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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路烟尘
作者：管平潮
内容简介
一卷仙尘半世缘 满腹幽情对君宣 浮沉几度烟霞梦 水在天心月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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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p ><b>卷首词 半生缘</b>



<p >一卷仙尘半世缘

<p >满腹幽情对君宣

<p >浮沉几度烟霞梦

<p >水在天心月在船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虔心慕道谁家子


<p >不求大道出迷途，纵负贤才岂丈夫。

<p >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

<p >——《悟真篇》




“恳请仙长收录小子暂列门墙则个！”


“阁下尘缘未了，与仙道无缘。请回吧！”


“呜呜呜……”


“请大师收我为徒吧！”


“贫道与你无缘啊。”


“唉……”


“道长，收俺当徒弟如何呀？”


“名额已满。”


“哦。”


“老头儿，做俺师傅吧。”


“不行。过会儿你去杂货铺偷瞧老板女儿的时候，帮我看看预约的檀香到货了没。”


“好。不过俺一看美女，就很健忘的……”


“滚！”


以上就是少年张醒言，这几年中与老道清河的日常对话。


张醒言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两只眼睛乌黑溜溜，一看就是活泼跳脱之辈。他自幼生长于庄户之家，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在鄱阳湖饶州城外的马蹄山下靠山吃山。


与其他农家穷苦子弟相比，少年醒言也没什么特异。如果实在要说出什么不同来，有一点倒是颇值一提：


张家虽然生活困苦，但醒言父母仍借着一次机缘，让他跟着饶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习读诗书。他家贫苦，纳不起银钱，张氏夫妇只好勉力从自己口中挤出些口粮，并时常送上些时令山珍野菜，当作季老先生的束脩。


醒言这名字，正是季家私塾这位季老学究所取。之前，世上还没醒言这人，只有张家狗蛋儿。在狗蛋儿七岁那年，父亲老张头正巧在饶州城大姓家族季老太爷家打短工。虽然称作老张头，但那时狗蛋儿他爹其实正当壮年，但庄户人家没日没夜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较显老，因此大伙儿叫他老张头，都叫得比较顺口。


话说这帮短工的老张头，偶然听说季氏私塾的季老先生学问好，人也和善，于是便壮着胆子，在季家车把式老孙头的引荐下，找到塾中请老先生给自己儿子取个像样的大名。


听这位庄户人诚惶诚恐的求告，慈眉善目的季老学究倒也没有拿架子，只和颜悦色的问他对自己儿子名字有何要求。没想到老先生取名字，还要征询自己意见，老张头倒很是受宠若惊。于是，得了这宝贵机会的狗蛋儿他爹，便挠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恭恭敬敬的答道：


“禀过季老相公，俺庄户人常觉得日头下山快，就盼着睡觉时间少一点，这样干活日头就长一些，就可以多翻几亩地了。除了这，也希望俺儿子将来会说话些，这样以后他在帮我卖山货土产时，就不会被那些能说会道的欺负太狠……”


听了老张头这要求，季老先生竟一时愣住，没能像以往那样立马儿出口成章——“才思敏捷、倚马可待”，这八字乃季老先生少年时，其蒙师对他某篇习文的评语，从此季学究便一直以此自负。看来，温而文雅的老先生，倒似不常听到像老张头这样的要求。


见他静默，站在下手的老张头老孙头二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季先生的思路。


老先生斟酌良久，反复思忖，想着既要考虑符合这庄户人的实在要求，不能用“富”“贵”“清”“明”这些个虚词，更不能用“莳”“荇”“葳”“蕤”那样艰深晦涩的难字，读起来，却还要让这些大字不识的庄户人琅琅上口，确实不是件“倚马可待”的事儿。


经过一阵子颠来覆去的排列组合，季老先生终于在鬓角出汗之前，成功确定“醒”“言”二字！听他说出，老张头顿时如获至宝，立马给老先生献上马蹄山新摘枇杷一篮。小醒言，也在他七岁那年，完成了从狗蛋儿到张醒言的转变。


不识字的老张头，又从取名字这件事得到启发，死活请求季老先生也让醒言旁听塾课，好长点学问，免得儿子长大后像他这样目不识丁，连子女名字都整不明白。虽然庄户人缺钱少银，但只要季老先生开恩收下小醒言，以后逢着时节，定当不吝孝敬上新鲜瓜果四季；虽然山货低贱，但也可以给先生调调口味。


当时，不知何故，季老先生听老张头的朴实话儿一描述，竟突然强烈感觉到家中鱼肉膏粱已经吃腻，对醒言他爹许下的瓜果山珍颇为心动，出乎意料的答应了老张头的请求。


虽说望族私塾收受这么一个贫户子弟，似有些伤了斯文；但反正季老先生本就是季氏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以他的才智声望，自是没人敢出来质疑他这举动。


只是，当时连老先生自己也没想到，收醒言为弟子这事儿，后来反倒成自己的一个奇遇，让多少士林名士艳羡不已。当今后张醒言之名遍传四海之时，季老先生便开始忘了他恩师当年的八字评语，转而逢人只管夸赞他对张醒言的识人之明。即便在他年岁已高、健忘征兆日趋严重之时，对他这得意弟子当年每一个趣闻轶事，却是记得清晰无比！


更有甚者，季老先生后来更把时人很少变更的表字，从原本的“明常”改为“明言”；自此之后，谁再叫他季明常他便跟谁急。此番更改表字，老先生自是大有深意；这样老爷子每次清谈自我介绍时，便可扯住对方讲述这个表字的来历。


再说少年醒言，虽然入了私塾，可以念上书了，但毕竟他是穷苦人家子弟，并不能像他那些富家同窗们那样，整日介混迹于塾房之中，又或斗鸡走犬无所事事。他还要趁着自己在饶州城里上塾课之机，顺手替家中售卖瓜果雉兔之类的山产土货；中午和傍晚，他还要到南市口的稻香楼酒楼当跑堂，三文不值两文的给自己挣些零花钱，以供塾课所用笔墨纸砚之类的文具。


至于本篇开始时，醒言口中这位变换了四次名号的仙长大师道长老头儿，正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循州罗浮山上的道教宗门“上清宫”——在饶州负责采办鄱阳湖特产的道士，道号“清河”。


清河道士年岁已然不小，生就一副瘦骨。因了不常梳理的缘故，他那疏疏几绺胡须日渐增长，积年累月下来竟也颇具规模。随风飘动之际，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貌。


虽然清河老道年岁已大，但还是干着这类似于杂役的差事。按醒言的理解，这应是清河老道比较笨，做不好上清宫的功课，才被派来在这市间奔走。这一点上，虽说几年来两人天天这样坚持不懈的拜师扯皮，早已和混得不能再熟。但便似那恶龙的逆鳞，只要醒言讥讽到老道这一点，他便会一触而发暴跳如雷，一定要揪少年解释清楚：


我清河大师来这饶州城，实是师门上清宫修道特讲究入世，而罗浮山上实在没有比这更入世的职位了。所以，当年能被委派到这饶州善缘处，实在是历尽激烈争竞、压倒多少优秀同门、最后才争取到手！


为了让这调皮小子接受他说法，此时清河老头一定会提到，他当年可是上清宫天一藏经阁的高级道士，后来只是为了修为更进一步，才争取来这饶州城的。


虽然，清河老道说这话时，每每得意洋洋；但若是少年再大上几岁，城府再深上几许，便会发现此时这老头儿的神色，总不是那么自然。


不过，虽说如果以貌取人的话，清河难免要被归入老朽一流；但他头脑灵活，人情世故通晓练达，办起事来从不拘泥于出家人的身份——拿老道正义凛然的说法，那便是他的“入世之道”！


不管清河到底是不是因为修道无成才来干这差事，反正在醒言眼中，清河老道这“入世”之功，确已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以至于常常要算计自己，让他为善缘处顺路办理各种杂活儿。


看来，这天下知名的上清宫，还真是不同凡响。这清河老头，不正是那上清宫因材施用的典型？于是，这便更加重了少年张醒言，对上清宫的向往崇敬之情！正是：


小童子、志气高，想学神仙登云霄；


日上三竿不觉醒，天天梦里乐陶陶！


其实，对醒言来说，所谓的求仙慕道，充其量也只是他缠着老道拜师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拜师真正原因是，少年现在正到了长身体的时候，食量大增，饶是家中靠山吃山，张氏夫妇省了又省，却仍是支持不起。


并且，他在饶州城内，并无落脚之处，每天还得赶长路才得回到郊外家中。虽然一双腿脚倒因此锻炼得强健无比，但对于醒言这么一个少年郎来说，天长日久下来，还真不是件轻松事儿。


因此，如果能混到善缘处，那至少便可以有个落脚地方。很可惜，虽则醒言和清河老道混得很熟，偶尔也可在这“罗浮山上清宫饶州善缘处”打尖；但这善缘处，并不仅仅只有清河老道一人打理。在他手下，还有两位小道士，净尘和净明。这俩小道士，便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也许，他俩厌烦醒言的借住，或是情有可原。虽然这俩道士辈分低微，但能够加入上清宫这天下闻名的清高道门，俱是费了一番心力，尽皆盼着能学几手道术，回去荣耀乡里。谁知，莫名其妙却被远远打发到这儿来干杂活，对这些虔心慕道之人来说，实与充军发配无异。倒霉之处，便连那家书都不太好写，正是一肚子怨言。


因此上，虽然道家讲究清净无为，但积着这一肚子晦气，便免不了连带着对醒言这个揩油的俗家少年，没啥好脸色。而经过这些年在书塾与市井间的历练，醒言也已非当年那个山中懵懂少年。对这俩杂役道士的负面看法，早是心知肚明。


因此，他更要上赶着拜清河为师不可。若是早一天成为净字辈中一员，便可早一天名正言顺的在这善缘处白吃白喝白住了！


和净尘净明看法迥然而异的是，在醒言这小小少年的眼中，他们这些善缘处的道士们，实在是身在天堂了。不虞衣料食物之缺，不虞雨淋日晒之苦，整日介清谈扯皮，接待接待慕道之人的捐赠就可以了。最多，也只不过是拐过几个街角，采买些杂活物品——却连这样的轻松活儿，还可以三个人轮流来做，实在太悠闲了！


相比醒言做过的那几份兼职，这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饶是这样，却还看那俩小道士整日里都皱着愁眉苦着脸，整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回家赶那段长路的途中，醒言心中便常常思考这样的问题。


其实，也难怪少年张醒言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现在，正处在一个民众颇为困苦、但道教却大行其道的年代。


此时正值天下甫定。刚刚经历过割据势力的长年战乱征伐，华夏大地上人口剧减。无论是中下层士族，还是底层的平民，都对之前朝不保夕的日子心有余悸。因而，现在天下俱是人心思定；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民百姓，都厌倦了战争的喧嚣，开始医治长年战乱带来的创伤。在这样的时代大潮中，反对武力征伐、力倡清净无为的道教，便开始从各派教门中脱颖而出。


当是时也，举国上下俱慕道家，不仅道宗寺庙香火日盛，便连尘世中的文人名士，也多以精研道家典籍为时尚潮流。那时的士林中，便出了不少著名的道学家。


有了这样的背景，那道家玄学清谈之风，便出乎想象的盛烈。这些道家玄学的清谈，又称作“微言”、“清言”、“清议”、“清辩”。探讨并称“道家三玄”的“老、庄、易”，成了当时清谈的时尚选题。精通“三玄”的名士，不仅在清谈中才思敏捷，侃侃而谈，更是著书立说，学术有成。世人称为：玄学家。


只不过，虽然在当时这“玄学家”的称谓能让人肃然起敬，但名号得来并不容易。这种有关道家的玄学清谈，经常通宵进行，即所谓的“微言达旦”。有些士人耽溺清辩，已到了废寝忘食地步，有所谓“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更有甚者，有少数名士。为了在清谈中应对制胜，竟至彻夜苦思而累病甚至累死。


醒言那位老师季老先生，也算是当地士林中的名人。在这个全国性的道学大潮中，自然也未能免俗。每当兴之所至，老先生便会在授课之余大谈玄学。


不过，以少年当时的学识和兴趣，实在听不懂兴致勃勃的老师在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老先生那一开一合似乎永无停歇的嘴巴，脑袋里只祈祷着塾课快点结束：


焦虑着还能不能赶上稻香楼的短工，担心着去迟了又要被那胖帐房骂，恐惧着如此便要被那铁公鸡刘掌柜借机扣工钱……


这醒言的头脑中，诸多杂念纷至沓来，恰似那白云苍狗，只不过就是没一样和讲堂上的主题有关。


于是，季老先生在台上舌粲莲花、玄之又玄，他的弟子张醒言，则在下面正襟危坐、神游万里。


不过季老先生演讲中，偶尔有一两个不是那么枯燥的故事，无意中被醒言留心到。某次老先生提到，饶州城东的卫氏之子况嘉，体弱而好谈玄，一次约战渭水名士谢鲲，结果在通宵辩论中，反被远道而来的谢鲲驳得口吐白沫、旧疾发作而亡！


看着老师讲此事时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慨模样，小醒言心中便万分惕然，决定虽然自己还要继续争取混入老道清河的善缘处，但以后可千万要注意，不能再和老道通宵聊天打嘴仗！


既然道教流行，官名同仰，那志愿加入道教之人便也大增。既然需求旺盛，便自有闲人前来凑趣。


于是乎，数十年间林林总总，有许多道家门派崛起江湖。什么极光、全空、始无、元初、归一、轮空，名字是一个比一个空，一个比一个玄。不过，在这许多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道教门派中，真正名满天下枝繁叶茂的，还是得数那历史悠久、根深蒂固的三大道教宗门：


委羽山的妙华宫，罗浮山的上清宫，鹤鸣山的天师宗。


妙华宫多女道人，上清宫崇『上清』『玉皇』二经；天师宗又称为“天师道”、“五斗米教”，据传为张道陵张天师所创，在三大道宗中信徒最广，声势最盛。


与妙华宫走女子路线、天师宗走群众路线不同，清河所在的上清宫作为三大宗派之一，相对而言比较清高，修持以『玉皇经』、『上清经』等道教经典为主。其教名上清，出自对道教三清祖师的崇敬。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上清宫的清名倒是赢得了士大夫的青睐，获得皇家分拨的良田千顷，其所在的罗浮山，方圆五百里的大山场，也被正式封为上清宫的私产。相反，那个在穷苦百姓中名声更大的天师宗，却反而不为士林所喜。


其实要仔细追根溯源说起来，这上清宫与那天师宗，还颇有渊源。据说当年两教原为一家，只是某代由于对教义理解不合，门中起了争执，于是张道陵的后人、第四代天师张卿，便将宗门迁往鹤鸣山，号称“天师宗”。而那些留守的教徒长老，便创立上清宫，从此自成一派。


对于大多数穷苦百姓来说，当时的上清宫，无疑象征着丰衣足食的天堂。如果有谁能和上清宫扯上关系，那就是一世无忧了。一辈子不挨饿，这在当时大多数贫苦老百姓的心中，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也许，那是只能在梦里睡觉才可能再梦见的美事！


还在醒言是个懵懂孩童时候，便认识到生活艰难；懂事后，更要自谋食路。对于要为衣食奔波的小醒言来说，把眼睛盯上这个“上清宫饶州善缘处”，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了。


但不幸的是，上清宫正因其清高之名，本来便择徒甚严，同时许是也怕那食口繁多不堪应付，遂饬令门下严格收徒。所以，才有了开篇醒言和清河老道，那几年间内容雷同、形式直转而下的对话。


经过这许多年口舌，醒言仍然还是红尘之身。唯一的结果，便是与老道清河相熟。


话说这日，醒言做完日常例行拜师功课，便去隔了两条街的稻香楼打短工。顺路，也去完成他另外一项日常功课：在路上东门街角那块儿，偷瞅两眼李记杂货铺老板女儿李小梅。


这举动倒也不怪少年早熟。那时人们普遍早婚，像张醒言这样十四五岁光景的少年，便是成婚生子的也不是没有，只是醒言家贫无力迎娶而已。到了这年纪，他已有了对女子朦朦胧胧的好感。这李小梅，便是他心目中的美妙女子了。在他眼中，李小梅皮肤好，眼睛也水灵，怎么看怎么好看，无怪乎，她是方圆两条街这个年龄段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其实，若要较起真来，那李小梅也就是典型的市井儿女，长得只是青春活泛，实在当不得美人一语。但这又有何妨呢？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在他心目中，心仪的少女便是最美的。


也许，过了几十年后再回头想想，回忆起当年自己对某个少女的痴迷，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只是，那已经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经过李记杂货铺时，少年倒没有忘记清河的嘱托。毕竟询问一下货物的有无，便可明目张胆的多看李小梅几眼了！

第二章 闲卧仙山惊月露


<p >痴儿控卧仙山背，寒露满身披月华。

<p >——《齐云岩石壁偈》




日子就这样悠悠然然的过去，醒言每天就这样按照相同的路线，来往穿梭于马蹄山、季家私塾、上清宫善缘处、李记杂货铺，还有那打短工的稻香酒楼。


等年岁再大一点，老张头再老一点，开始做不动重活时，醒言就应该继承这马蹄荒山的祖产，在这荒山野里刨食，钻沟越岭的捕猎山物。当攒上点银钱，就娶上山村左近门当户对的庄家姑娘作老婆。从此，便远离了书塾，远离了杂货铺美女，成为只适合在田头提儿弄女的当家汉子。


也许，如果没有那件意外的发生，少年醒言的这一辈子，也就会和张家祖祖辈辈一样，按照这样的路线平平淡淡的渡过，在此后的传奇里留不下一点痕迹。


这件改变少年醒言一生的意外，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日，正是暑气炎炎，他家马蹄山上费心费力植种的枇杷树，不知怎的惹上了虫子。按理说，这枇杷树自有一股清气，一般不易生虫。只是这日当老张头上山巡视全家倚为饭食之源的枇杷林，却发现树丛中绕飞着一些从未见过的蛾虫。


这下，顿时就把老张头急坏，赶紧招来儿子和老伴一起扑打。孰知这飞虫恁地灵活，要彻底扑杀殊为不易。见此情形，三人只好用衣物扑打，尽量把这些怪虫赶离枇杷林。


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将枇杷树丛中这些怪虫赶干净。作为驱虫主力，一整日上蹿下跳，饶是醒言这样年轻小伙子，一天下来也把他累得够呛。


晚时，他一时懒得走动，便叫二老先回，自己就在这山上歇下，看着这些虫儿还会不会再来。反正这样的夏夜中，家中茅屋睡觉也是燠热难当，还不如就在这山上歇着，夜里还清凉些。饿了，便可以摘些野果充饥，正好省去一顿晚饭。


于是二老便先回去。张醒言就在山坡上那块常用来歇脚的白石板上躺下。


这块白石板，乃是天然而成，外形与睡床相仿。这马蹄山虽然占地方圆很是不小，但却委实不高，兼且林木稀疏，实在只能算荒山一座。老张头曾有心将它出卖，换点银子去饶州城边买一块水田，却只是无人问津。


这马蹄山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这块半截入土的床形白石。这石头大约有一人来长，醒言正好能躺下。石床表面光洁，虽然中间稍微有几处凸起，但若躺久了，并不能觉察出来。


这白石床还有一个只有醒言才晓得的怪异之处，那便是每次赶上农时，在山上干活累了，躺在这块白石上睡觉歇息，醒来后总是觉得神清气爽，脑筋也似灵活了不少。甚至，常有要长啸数声的冲动。


不过，也许这不能算得上什么特别之处；在凉石上睡觉，起来后恐怕本应就是这种感觉。心思缜密的少年，怕说出来反惹别人笑话，便从没跟谁提过。


当醒言又在这天然白石床上躺下时，一轮明月已跃上东山之上。在山野特有的清风中，少年舒展着四肢，充分享受这白石的清凉。


过了许久，似觉得有些无聊，便静静仰望头顶上满天的星河。


看着头顶那横贯天宇的淡淡银河，少年心中不由自主便想到那句农谚：


“银河东西贯，家家吃米饭。”


可惜的是，自己家里并没有出产稻米的良田。


躺在白石上的少年，总觉得头顶这星汉天宇总是看不够，彷佛一天一天都有不同。当他看得这天上星辰时间久了，总彷佛自己的目光、进而是整个身子，都要被吸引到这神秘而无止境的星空中去。


醒言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这时候，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什么烦恼忧愁，都是明天的事情，现在不用再挂虑。


时间就这样慢慢的流逝。月移影动，不知不觉中那轮圆月已移到醒言当头。雪样的月华，似柔水般静泻下来，正流淌在醒言静卧的身上。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是不是又到十五啦？回家后得问问娘去……”


醒言漫不经心的想着。就在此时，突然，他发觉身下的白石，彷佛在一时间似有了生命一般，一股沛然之力，正从身下霍然传来，猛地冲入自己身体。


刹那间，舒躺的少年，似乎整个人都要被朝上抛飞起来，飞行那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宇宙星空深处……


“呀！遇到鬼也！”


醒言第一个反应，便觉着自己遭遇到那些愚妇俗夫口中的恶鬼了！没想到自己向来嬉皮笑脸不敬鬼神，今日终于得到报应了！


想至此处，醒言也不准备躺以待毙，正待挣扎，却不防那原本柔弱无物的如水月华，突然若有实质一般。雪白透亮的月光，直直笼罩在醒言所躺的这方白石之上——彷佛那原本充盈于整个天地之间的月之菁华，一刹那都聚集到少年所躺的这块方寸之地，和他身下白石所撞来的沛然之力，一起冲击着醒言的身体，泊泊然绵延不绝。


在这两股莫名巨力的牵扯下，少年只觉着自己似乎正被两只巨爪攫住，忽而挤压、忽而撕扯，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就像风暴中的一枚小小树叶，翻滚不能自主。不幸的是，他可不似树叶那般没有痛觉，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上有如万蚁噬肉，巨痛且大痒；又似整个人正跌落山崖，明知死路将近却又无所凭借！这时醒言只惊得目瞪口呆偏又呼喊不出，想要起身逃离却又寸趾难移！


而少年那出乎意料顽强的神经，则让他在这非人的痛楚之下，还能余一丝思想：


“原来，我之前所过的那些悲苦劳碌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幸福啊！”


正当醒言以为，自己此番就要像季老先生所说的那样“横死”当场时，在保持着痛苦悲恐状之余，却渐渐发现那恐怖的痛痒早已如潮水般退去，而那两股巨力现今已融为一处，恰似一股流水，在身体里缓缓漫过却又奔腾不绝——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怎会有这两种自相矛盾的荒诞感觉。不过此时他已渐渐从恐慌中恢复过来；又过了片刻，他终于知道，刚才的苦难已经过去。


因为，随着这股流水漫过身心，浑身痛楚渐去，而舒爽渐生。


随着这股清流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自己的身体，醒言彷佛拥有了第三只眼睛，俯视着白石上的“张醒言”，看着“他”整个人渐渐变得澄澈、空灵……


………


……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醒言那“第三只眼”静静的看着这股流水，随着运转越来越趋于无形，最后终如山泉归涧般溶入到四肢八骸中去，直到少年再也把握不到——先是这无形的流水、次第便是那奇异的“第三只眼”。


只是，少年身体里那一丝犹存的既醇厚、又轻灵的余韵，却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醒言从最初的痛楚过渡到现在的难舍，已渐渐忘却了最初的惊恐，而留恋于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于是少年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躺在这已经平复如常的顽石之上，期冀这异像的再度降临，不知东方之既白。


“醒言那小子疯了！”


第二天，饶州城里与醒言相熟的街坊四邻，一大早便这样笑着众口相传。


也难怪，少年张醒言第二天打一清早回家开始，一直到饶州城里活动，动不动就扯住熟人问同样的问题：


“你昨晚瞧见东城外的白光没？你看俺今天是不是有啥不一样？！”


结果，这问卷调查遭到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一致否认，并皆投以怪异的目光；若遇到特别有爱心的受众，少年还常常要被摸摸额头，以确认他倒底是不是在发烧！


虽然这样，少年还不死心，甚至要扯住李小梅的袖子，追问同样的问题，直把并不相熟的女孩儿闹个大红脸，尽力甩掉他状若痴呆的纠缠，直奔后堂而去。其后，只留下半截孤零零的袖子，被叼在醒言的魔爪中。


人赃俱获，自然惹得杂货铺李老板厉声警告，让他不要借着装疯调戏她女儿。不过幸好这李大老板，已经听说了醒言这小子今早上的怪异，又目睹了少年骚扰他女儿的整个过程，因此也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所以，他呵斥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总感觉其中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


反应过来的醒言，立即闹了个大红脸，也只得留下那段犹有余香的半截衣袖，转身落荒而逃。


正在附近青石板街上闲踱消化早食的季老先生，碰巧目睹了弟子的这一幕丑剧，居然也为老不尊，用夸张的语调惊呼道：


“宁知小儿奄有断袖之癖乎！”


言罢耸肩，嘿嘿作鸬鹚之笑。


只可惜，曲高和寡之下，这满大街除了老先生自个儿之外，没谁听得出这是啥笑话。


其实，任谁都以为平时就有些鬼灵精怪的醒言，这天又在搞什么鬼把戏捉弄大伙儿；于是大家便从来没这么齐心协力的合作过一回，似乎事先约好一般，同来否认醒言的问题——除了那个老朽的善缘处老道士清河。


当少年最后把求恳的目光投向老道清河、出口相问同样的问题时，他的声音已经小上许多。因为今早连遭打击之下，少年的自信心都快消耗殆净。并且更糟糕的是，现在连他自己也都几乎相信，昨晚真的只是做了个怪梦而已。如果再这样问下去，恐怕他也要认为自个人是不是有病了。


当他越看这青天白日，这种想法便愈加强烈。


事到如今，饱受打击的醒言已经决定，如果这位和神仙也算拐弯抹角沾点边儿的老道士清河，也来否认，那便完全可以认为，自己昨晚，的的确确，只是做了个荒诞不经的怪梦而已。


看样子，清河老道似已在他这善缘铺子等了好久，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闻得少年出言相询，老道便上上下下、神神鬼鬼的仔细打量了少年一阵子，良久方才轻声说道：


“确实有些变化！”


哇咧！～折腾了这半天、又失眠了大半夜的少年，历尽千辛万苦，受尽人世间一切的屈辱，最后终于苦尽甘来，找到知音了！


清河老道这一句声音不高的话语，在醒言那备受千篇一律回答折磨的双耳中，不啻似洪钟大吕般响亮可爱。


看着醒言这充满期待的兴奋劲儿，清河老道又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


“今、天、你、确、实、是、不、一、样——”


“因为今天你特傻！哇哈哈哈哈～”


不良的老道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听那彷佛能绕梁三日不绝的狂笑声，估计这老头已经憋了很久！


“我掐死你这臭道士！”


少年闻言大恼，作势欲扑。只是，在舞舞爪爪之余，他心中已完全放弃，只淡淡的想道：


“哦，原来昨晚还真个只是个梦啊……不过这梦还真是怪咧，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过得一阵，醒言彷佛又想起来什么，对着正在闪躲的清河老道说道：


“大师啊！求求你就收下俺做徒弟吧！就算作你刚才嘲笑我的小小补偿吧！”


于是以这个与往日雷同的日常拜师对话为起点，少年张醒言的生活，似又回复到正常的轨道。那一早上的折腾，也只是被当作一个笑料，成为市井汉子们晚上纳凉喝酒时，众多谈资中一个不起眼的下酒料。也许不出两天，这事儿便会被大家淡忘了吧。


只是，那一夜萌动的白石、和那妖异的月华，真会让少年张醒言的生活，再按原来的轨迹前进吗？

第三章 行程正在，秋水盈盈处



且说这日中午，醒言正在稻香酒楼的桌椅之间来往穿梭，忽听得在那酒肆嘈杂的喧闹声外，正传来一缕清泠脆冽的女声，恰便似清晨一滴晶莹的露珠，在五彩晨光中摔碎在青石上。


“呀，这女娃儿的声音真个好听！”


自负见多识广的少年不觉呆了一呆，赶紧在百忙之中支起耳朵，努力搜寻这串美妙的声音。


“风来隔壁、三、分、醉～酒后开坛、十、里、香！成叔，想不到这酒家还挺风雅。”


听她口音，明显不似本地人，倒颇像北地客商所说的官话。正辨别间，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


“不错，这对联挺有意思。也好，赶了这么久的路，就在这儿歇脚吧。”


估计这老者就是少女口中的成叔了。话音刚落，便听一个粗豪声音大叫道：


“小二！把俺们的马卸下牵走，好水好草喂饱罗。”


想必，这粗豪汉子应女娃和成叔的车夫。


“放心吧您呢！楼上雅座请咧！～～”


楼下小胡这一嗓子喊的，也是够专业够悠扬。


不知怎的，醒言最近的耳力，已变得越来越敏锐；饶是楼下离得这么远，尤其那苍老的声音也着实不大，可在他有意静心凝神之下，居然在这酒肆喧闹纷扰中，清楚的分辨出那段对话的每个音节声调。


托这好耳力的福，听到那声音甜美的女娃儿正要上楼来，醒言不免心中兴奋，赶紧借着给客人上菜的机会，努力往那楼梯口蹭了好几回。毕竟，平常在这饶州小城里，也很难见到啥新鲜出众的人物。


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中，那位少女和她的成叔，终于在千盼万盼中登上楼来，走到一个靠窗雅座坐下。那位车夫倒没有上来，估计是身份低微，就在楼下大厅内胡乱用些饭食了。


见二人落座，醒言赶忙上前招呼，熟练的问他俩要点啥菜；自然，顺便也瞄了瞄那小姑娘几眼。这一瞧，少年心下倒有几分失望——虽然这女娃声音恁地好听，可容貌也只是一般；唯独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透着一股子灵气，才让她整个相貌活泛了许多。


这女娃看上去年方及笄，约摸十四五岁的光景，裙衫宽大，急切间也看不出她身姿如何。其实就是看到又如何呢？此时的青涩少年，又怎会真正懂得欣赏女子身姿的妙处。现在，醒言只隐约觉着，眼前这少女浑身都弥漫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青春味道。


再看那位大叔，声音听来虽有些苍老，但面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满脸皱褶。似乎这位大叔较善养生之道，看上去正是容光矍铄。


观罢二人，醒言开始在心底评价：


“嗯，这女娃儿比小梅，只稍微好看上一点点。不过这成叔，倒要比清河老头精神上一大截……呵！”


虽然心中胡思乱想，但手上活儿却丝毫没拉下。醒言当即便娴熟的跟这两位外乡客人，推荐了几道稻香楼的拿手好菜。


“咳咳，这位小哥儿——”


正当这位小姑娘，对着刚上的一盘热气腾腾的煨猪手异常兴奋跃跃欲试时，忽听那成叔出言相询。又连咳了几声，才把这位只顾瞅着少女憨态出神的少年拉回现实中来。


“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醒言慌忙答道。见他回神，成叔便和蔼问道：


“是这样的，小哥儿可知这附近有什么名胜古迹？特别是名山胜景什么的。我家小姐想在这饶州左近游玩一番。”


“哈！您老问我可算问对人啦！”


一听老者这问话，少年立时来了劲儿：


“俺张醒言别的不敢夸口，单说这饶州城的胜景儿，可属俺张醒言最熟啦！”


于是这一老一少，接下来就目瞪口呆的听少年长篇大论的演讲：


这跑堂小二，将那饶州城稍有些噱头的景致滔滔说来，无论啥犄角旮旯一个不拉；却偏又脉络分明、有迹可循。


看来，醒言不愧是季老学究的得意弟子，长期的刻苦训练，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正是：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泓明媚一时回！


“醒言！！！”


正当成叔想要出言制止少年滔滔宏论时，却忽听得这少年的背后，突地咣当一声断喝，然后老少二人便无比惊讶的看着少年立马收声，抱头鼠蹿瞬间消失在眼前……


“客官您别光听这小子胡扯。他整天都没个正形！您看这菜都要凉了，二位还是先享用吧。不够再点啊！”


“嘿嘿，其实小店也没啥其他特色——就是菜特别好吃！量又特别足！却还不是特别的贵！哈哈！”


不知是不是得到胖帐房的线报，这满嘴“特别”的刘掌柜，突如神兵天将般出现在当场，把正在阻止客人潜在消费可能的少年跑堂及时赶跑。


“呵，那就麻烦掌柜的，再把刚才那位小哥叫来。老朽正有些重要事体在问他。”


和刘掌柜夸张的言语想必，成叔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呃！”


这回，轮到刘掌柜抓瞎了；毕竟客户需求便是第一，无奈下也只好灰溜溜蹩回去，又把醒言给叫过来。只是，他趁人不注意时，小声威胁着少年一定要小心伺候客人，尽量不要影响他们多点菜。然后，这刘掌柜便很没面子的消失到柜台之后，等待下一次突发状况的降临。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成叔直截了当问少年，这饶州城邻近，倒底有没有啥值得一游的山峦。


听得成叔之言，不想给饶州人丢面子的少年，挠了半天的头，一番搜肠刮肚后，还只能无奈的告诉眼前老者：


“不怕您老笑话，俺们这饶州城虽然名胜景儿很多，可就是城郊外着实没啥值得一看的名山。”


“离咱饶州城不远的鄱阳县境内，倒是有不少山丘。可依我看，却也只是一般。稍微有点看头的，又都离这饶州很远。这饶州城左近嘛——呃，俺家倒有一处祖产山场，虽然占地广大，但山体低矮，只能算个野山头。”


“哗！～你家有山呀？！”


一听醒言之言，那少女立即放过眼前那盘猪手，很感兴趣的追问少年：


“你家山头叫啥名字呀？还没有名字吗？没名字我就给取一个了！”


“呵～”


见少女如此热情，少年也报以和善一笑，言道：


“俺家那山，大伙儿都把它唤作‘马蹄山’。因为附近老人们传说，这山丘是当年玉皇大帝所骑的天马下凡，打滚时拱出了鄱阳湖，飞天前又踏下一颗蹄掌印。我家马蹄山，正是这个马掌心。”


听到“马蹄山”这仨字，成叔和少女眼睛同时一亮：


“好有趣的故事哦！不知这位大哥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


这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正巧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下午的时间。


“嗯，正好陪小姐一起去看。喏，这位小哥，如果你愿意辛苦一趟的话，这锭银子就归你了！”


这是一直看上去稳重端庄的成叔。不过机灵的少年可以看出，这位成叔可不仅仅是因为少女感兴趣才这么费心上力的张罗，分明是自己也动了兴趣。


“真搞不懂啊！就那荒山有啥好看！这俩外乡人还真有兴致。难道真个被我这小道传说给打动了？不过这锭银子倒是不轻，抵得上俺一俩月的工钱了……”


“咦？不对哦！这老头干嘛这般慷慨呢？这银子不会是假的吧？”


正在患得患失胡思乱想的少年，突然觉到有两道明光烁烁的眼神，正在盯着自己——原来正是那少女，见他忽而机灵干练，忽又呆头呆脑，觉得非常有趣，正拿双眼盯着他看。


不知什么缘故，少年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那张和清河老道历练过无数次的脸皮，竟破天荒的微微红了一次！


等成叔和那位少女用餐完毕，他们并没有马上跟随醒言去游览马蹄山。倒不是因为他们失去兴趣变了卦，而是那位小姑娘，临时又决定想要先在城内转一转，感受一下饶州城的风土人情。成叔也没有怎么反对，导游张醒言也没什么意见，反正缺席下午塾课也不是第一次；无论是去马蹄山游玩还是在饶州城内转悠，也没啥本质区别。


于是，成叔和那少女便在醒言向导下，开始在饶州城里闲逛起来。


正如前面所言，饶州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城，城内规格与天下其他城池相比，也没多大区别，无非是柳夹街道，坊间唱卖，无甚出奇之处。


那时倒还没有那种编制城郭十景的风气，不过张醒言倒底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虽然迫于生计不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不得不混迹于街肆；但他素来聪敏，胸中所学反比那些纨绔膏粱的同窗子弟，要通透精深得多。


因此，虽然饶州市井平淡无奇，但少年不免常常借题发挥，简简单单的景物，也安上诸如“古庙梵钟”、“秋河秀色”、“流水人家”、“环城翡翠”、“小城灯火”之类的高雅名目，再结合上那些从稻香楼三教九流食客处听来的奇谭轶闻，便总能将一段本不起眼的景物，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这一番有虚有实的趣味言辞，不仅将那稚龄少女深深吸引住，便连饱经风霜的成叔，也常常颔首称道。


经过大半个下午的游玩，三人已经比较熟悉。特别是两个年轻人，更是远比开始时融洽自然得多。


醒言已知那位大叔就叫作成叔。只是那少女的名姓，虽然当时市井男女风气不似后世那般拘束，但一般女子的姓名，还是不会轻易告诉陌生男子。于是少年便常常苦于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位少女，最后终于忍不住问起成叔那女孩的名姓。


没想，那少女正与醒言投缘，闻他问起，便略含羞涩的主动告知姓名：


“我叫居盈～”


“我叫张……”


就在醒言也要告诉她自己名字时，谁知居盈浅笑道：


“你叫醒言嘛！你那老板嗓门这么凶，早把你的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得到啦！嘻～”


不提这对少年男女一番笑闹，却说当路过李记杂货铺时，倒底是少年心性，醒言言语间不免就流露出对李小梅的夸赞之意，于是居盈便忍不住笑他没见过真正的美女。


听到心中的偶像被人轻视，自己的审美观更遭怀疑，少年便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赌气道：


“居盈，虽然小梅可能没外面那些漂亮女子好看，但在这饶州城中，依我看也是数一数二的！”


此时，为了争胜，他已把小梅这方圆两条街的第一美女，提升到全城数一数二的名次。


没成想，居盈闻言，饶有兴趣的追问：


“那醒言你知道外面有啥漂亮女子呀？”


“这个……”


气势汹汹的少年，一下子就被噎住；毕竟，自己最远去的地界，也不过是饶州东南的鄱阳县。


看着这俩正斗嘴的年轻人，成叔也没插话，只一直保持着微微的笑意。


怔愣半晌，醒言倒底常在酒楼走动，心思灵活，看着居盈的笑靥，稍一思索他便有了计较，开口言道：


“嗯，外面的漂亮女子嘛，我当然知道。首推当然是我们皇帝陛下的小女儿倾城公主。稻香楼的酒客们，都在传扬她的美貌呢！他们见多识广，能把她夸为天下第一，想来应是不错的。”


聪明的少年，首先便推出一位天下公认的第一美女，保证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便开始反击：


“当然了，大家都知道倾城公主漂亮，那我就举个现成的例子吧、”


说到这儿，醒言故意顿住。


“嗯？现成的例子、在哪儿呢？”


果不其然，少女中计。


“那就是你啊！嘻～”


正准备看居盈有啥夸张反应，没想到她居然只是忸怩一笑，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虽然饶州城城池不大，但一圈逛下来，不知不觉也已是日渐西沉。待讲完柳竹巷那口水井与一位寡妇悲苦动人的故事后，醒言便和他们二人，一起坐上马车往马蹄山而去。


在车上，偶尔一瞥间醒言发现，居盈的睫毛上竟还隐隐闪动着一点泪光，估计是单纯的少女，还沉浸在刚才他讲述的那则凄美动人的故事中。


“女孩子还真是多愁善感啊！”


少年决定，下次再和小姑娘们说故事时，都要把结局改成大团圆。


托居盈他们的福，这次普通的赶路，造就了少年醒言这辈子中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坐马车；


第一次不用自己双腿走回家；


第一次……这辈子第一次碰到女孩子的身子！


这个第一次，是马车一次拐弯时，由于惯性作用，少女往他这边微微倾倒，手臂挨在了他手肘上。虽然只是一下，这轻轻的一碰，却已让素来大胆的少年耳热心跳了一路！


待到马蹄山时，已是夕阳西斜。西天的霞光，斜照在马蹄山上，把这座不起眼的小山丘，装扮得宛如一座光华流动的红玉雕塑。山丘上葱茏的草木，此时也似施上了一层朱粉。


可能是醒言之前没夸过马蹄山什么好话，居盈觉得这夕阳中的马蹄山，也挺好看的。不知不觉中，少女已按照少年下午的导游风格，脱口赞道：


“好美的‘马蹄夕照’啊～”

第四章 娇儿原不解炎凉



载着三人的马车，停靠在山脚前一处平坦的地方。下得车来，醒言便领着成叔居盈，朝自家马蹄山上走来。


虽然这马蹄山，醒言再是熟悉不过。但除了在酒楼过早显摆出来的天马蹄掌典故，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掌故了。而这风景名目，早就被居盈那丫头抢先叫了出来，他总不能在这“马蹄夕照”之外，再诌个什么“马蹄晚照”，那也忒没创意了。


当然，也许可以说说那块白石，添油加醋将那个夏夜自己在这白石上的遭遇描述一番。其实那晚的遭遇，本就出乎常人理解，不用添油加醋，估计也能轻易勾起居盈和成叔的兴趣。


不过，有了那天早晨的前车之鉴，醒言已经对别人认可不抱任何希望。若说出来，很可能最大的后果，就是败坏了自己在居盈和成叔心目中的形象。他们或许会认为，这小子之前说的那些典故，还往往假托前人，这次居然以自己为主角！免不了会有吹牛之讥、白痴之疑。所以，少年导游这次索性保持缄默。


其实，以醒言之智，经过后来内心中反复思量，早就认定那晚奇遇不只是个幻梦。只不过，思前想后还是太过惊世骇俗，即使在自己父母面前，他也是绝口不提。


正想着白石的事儿，不知不觉三人就来到白石之前。见气氛有点沉闷，少年便想着找点话头：


“二位看这石头。看出来像什么没？——像床啊。我常常到这儿来乘凉睡觉，可清凉啦。若是这石头旁再长棵遮荫的大树，便一定是夏天睡午觉的好去处！”


在少年说话间，居盈早坐了上去，踮着脚儿摇摇晃晃，似乎正在测试这石床的高低舒适程度。不过，醒言眼角的余光，让他偶然发现一直都很恬淡的成叔，看这白石床时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大自然。


只见他绕着这不起眼的白石床，踱了好几个来回，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什么，嘴里还不住念念有词的嗫嚅。


见着成叔这异状，醒言有些奇怪，心中忖道：


“难道他真被我话儿打动？想把这石头运回去当床榻？不会是在目测大致尺寸，琢磨着如何挖掘搬运吧？”


正当少年又开始胡思乱想时，却发现成叔已经停了下来，原本看不出大喜大怒的脸上，现在居然被醒言观察到一种异色。


正琢磨成叔为何脸现讶色，他却又惊奇的看到，成叔讶异的目光正转向自己。


在少年奇怪的目光中，成叔又像方才绕着白石那样，绕着他走了几圈。


“这老头，难道也把我当石头了？”


醒言不解；少女居盈在旁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也是不知所以。


“呵～老夫只是突觉得，醒言小哥便似这块白石那样浑金璞玉，霜华内蕴。真是材质非常啊！”


醒悟过来的老者，赶忙对二小解释。此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发自内心的笑容。


“原来还真把我当作石料了！”


醒言不觉一吐舌头。那少女也欢然叫道：


“啊！没想到醒言居然还是个人材呢！”


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少年不觉便瞪了正口角含笑的小丫头一眼。


接下来他们在四处略略转了转，便结束了这次马蹄山观谒。


成叔自刚才这次惊讶之后，一扫原来的恬淡，让少年明显感觉到对自己热络了许多。


“难道那白石这次又出了古怪？否则这稳重的成叔，怎会突然一反常态？”


醒言看着成叔生就德高望重的脸形，心中有些促狭的想道。


天色已晚，在醒言好心的提议和成叔无间的配合下，居盈他们就在醒言家歇下。那车夫还有马车，就在这马蹄山下候着。


醒言家有茅屋三间，虽然家境困顿，但醒言的母亲张王氏贤惠勤快，把庐屋中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家夫妇甚是好客，见儿子带来外乡客人，老张头便舀出自家酿造的松果子酒，给成叔斟上，又切了一块平常舍不得吃的咸腌野鸡肉，让老伴就着榛子仁炒成两大盘下酒。


少女居盈，仿佛对农家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特别对那只竹根雕成的酒盅，简直爱不释手。


这只竹盅，翠黄的外壁上，用刀琢出一丛浅白的兰花。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是风韵盎然；配合着这朴拙的竹筒，竟别有一番韵致。自然，这略带风雅的自制器具，就是少年醒言的杰作了。听着醒言他娘略带几分自豪的介绍，小姑娘的眼中，不禁对这位普通的农家少年，闪过一丝钦佩之情。


看着成叔、醒言都有酒喝，而且彷佛还很陶醉的样子，居盈便忍不住也想尝上一口。醒言家这取自马蹄山上松果仁酿造而成的清酒，其味并不浓烈，还带有一股松针特有的清香。因此，待醒言娘看少女渴望模样，便跟成叔解释了一下，也给她斟上少少的一小盅，并好心告诫她，要慢慢的喝；每次喝少许，并且不要急着咽下去，就不怕被呛着了。


于是，居盈这小姑娘，也学着成叔那享受的样子，慢慢的啜上一小口，然后让这酒水在唇齿间流转，细细品味这酒中的清醇况味。


似乎居盈从没喝过酒，饶是这松果酒酒力清淡冲和，小半杯下得肚去，却也是晕红满颊，在这烛光的映照下愈觉其妍，恰似那落日芙蓉，说不尽的缱绻缠绵。


“想不到居盈这丫头还挺好看的嘛！”


目睹少女酡红醉颜，醒言不禁有些意动神驰，在季家私塾多年训练的功底自然而发，佐着这清酒曼声吟道：


“山屋小宴醉霞觞，


风送酒麝一庐香；


素手纤纤摇烛影，


浮杯光照马蹄山。”


少年这诗一吟，举座反应各不相同：


张氏夫妇见怪不怪，知道儿子又在编撰那些奇怪的短话，虽然听不懂，不过大概就是季家私塾教授的学问；看起来，儿子这塾课没有白念，便很是欣然；


成叔则遽然动容，看着这原本心目中的浮夸少年，眼神又有些不同；而居盈显然听懂了醒言这诗是在说她，而且颇有味道，不禁满心欢喜。虽然她只是轻声说了句“恁地歪诗”，但脸上酡颜更甚，便让醒言愈觉娇妍。


在大家喝酒的时候，醒言母亲一直在旁边陪着。待众人喝完，才在席侧端碗细嚼，和大家一起用饭。


晚上，居盈单独安睡一屋，成叔则和醒言一屋。二老则就在厨房铺草睡下。


屋内，成叔似乎很快就入了梦乡，但醒言却不似以往那般很快入眠。辗转反侧间，看着窗外透进的柔和月光，想起这半日快乐的光景，就彷佛在梦中一样。


特别的，回想起在马车上那轻轻一触，少年心中便似有万种风情转动，脑海里不由自主反复盘旋着《诗经·国风》中那段塾课：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


第一次，醒言觉得那心目中枯燥的诗经，原来也是这般的鲜活生动！


“其实，她也蛮好看的……”


少年就在这样纷乱的念头中，渐渐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在他隔壁的居盈，则看到草床上已换上一床干净的布褥，布褥上堆着一条毛色新鲜的狐皮。在那方粗陶枕旁，还发现一把防身的黑铁剪刀，想必应该是醒言的母亲放置的。


“好细心的大婶啊！”


居盈想着。


经过这一日的玩耍，小姑娘也确实累了，再加上松果子酒清醇绵长的后劲也上来了，便拉过那条暖暖的狐皮盖上，在混杂着夜鸟啼鸣与林叶唏呖的山野夜风声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当醒言在啁啾的鸟语中醒来时，看到对面成叔的草铺已经空了。见此情形，少年也不好意思再睡，连忙穿好衣物，来到厨房中在木盆中舀上些泉水，便开始洗漱。


快要洗好时，忽听门外传来居盈开心的笑声，夹杂着小鸡们叽叽咕咕的鸣啼。醒言便束好头发，来到门外看少女何事这般高兴——只见居盈正在茅屋门前空地上，拿着一只瓢儿，兴高采烈的撒着什么给小鸡们吃；便撒还边“咕咕”模拟着母鸡的声音，兴致盎然的和他家新孵出没几天的小鸡子儿玩耍。


“醒言快来看，这些小鸡好可爱啊！像绒球一样！”


居盈惊喜的叫道。


看她这新鲜的样子，醒言不禁莞尔。


“看来这丫头，还真是没见识啊，就些小鸡，值得这般激动嘛。”


不过见少女热情高涨，他也受到感染，便走上前去一起来看这些小鸡。


只是，当醒言看清少女手中瓢里所装物事时，脸色不禁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苍白，紧赶几步走到近前，盯着她手上的瓢儿生硬的说道：


“快把它给我。”


居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说：


“好啊，你也来撒米给它们吃！”


不过等她把瓢递给醒言，才看清少年脸色不是那么自然；看上去，似乎有些心疼，又有点儿生气。


居盈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


“醒言你怎么了？生气了？”


“没，没啥。”


醒言接口答道，不过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你骗我的，一定是生气啦，而且我还知道是我惹你生气啦，快告诉人家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居盈眼圈竟有些红了起来。


“别哭别哭，我告诉你还不成嘛！”


甚少见这样仗阵的少年，立时慌了手脚，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你知道你撒给小鸡吃的是什么吗？那是米啊！我爹翻岭钻沟，辛辛苦苦要捕捉好多猎物，才能到城里米行换一小袋米。这些米，我家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只有来客人了娘才会煮上米饭米粥。平时我家吃的都是苋子，又糙又难吃，估计你都没吃过吧？我也不喜欢吃，但没办法。靠马蹄山这荒山野岭，积上一点钱粮差不多只够交税。如果我不在稻香楼当店小二，我那私塾更是想也不用想了！”


“我家喂鸡，都是我娘采来野菜切碎了给它们吃；这米连人都不舍得吃，哪还能拿来喂鸡！你这瓢中的米，大概是娘舀出来准备煮米粥给你们当早饭的吧。其实还真的是托您们的福，上一次我吃米粥。大概已经是在两个多月前了吧……”


许是心中激愤，醒言不知不觉中一下子就说了这么多话，而且说到最后苦笑起来。


也难怪他心中如此激荡，因为饶州地界水田稀少，山货低贱而稻米贵重。醒言家生活困顿，老张头平素打理打理这荒山野坎上的一点果林和野麦，农闲时去猎些山物，拿到城里换得少许粮米间杂粥饭。他家很少烹煮纯米饭粥，而是由醒言娘到附近山野中，满山遍野的逡巡，采集野麦果实，磨成粗粒苋子权当米食。


再说醒言一口气倒完心中的困楚，渐渐平静下来，也觉自己有些失态；不过既然按少女要求告知了原因，想必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吧。


“呜呜呜，对不起！”


没想居盈听完后，还是忍不住抽噎起来。这下轮到醒言慌了手脚，赶忙说道：


“咳！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是哭了？若让成叔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呜呜～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对。人家心中难过～”


“醒言你这浑小子怎么欺负起人家小姑娘来啦？”


成叔没出现，倒是醒言娘被少女哭声惊动，便端着衣盆出来看个究竟。


正哽咽着，听到醒言娘出声，突然间居盈觉得很不好意思，便止住了哭声。她跟醒言娘吞吞吐吐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申明不关醒言的事，都是她自己不好，不合拿稻米来喂鸡。


一番诚心道歉后，醒言娘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朴实的农妇不善言辞，只是一个劲儿的说不怪你不怪你，同时拿眼珠瞪儿子。此时醒言也觉得刚才语气有些过分，便也端的诚惶诚恐。为了早点平息风波，别无长处的少年，便亲口向居盈承诺，今天他可以继续给她们当导游。听他这么说，少女才真正破涕为笑：


“太好了～可不许赖！人家本来还是很懂事的，这次实在是不知道嘛。醒言你可不要老记在心上生我气哦！”


醒言忙道：


“早就不生气了，呵～”


“没想到你们家有这般苦楚……”


说着说着，居盈眸中又有莹光闪动。


“呃～再哭我就真生气啦！”


——经历了这场风波，不知不觉中，这二人已亲密了许多。

第五章 浩淼烟波泯尘俗



“对了，怎么不见成叔啊？”


刚才这么大动静，却还没见成叔出现，醒言有些奇怪，便出言询问居盈。


居盈说她也不知道，倒是醒言娘告诉他们，成叔很早就起来，说先去招呼一下山脚下的马车，带点干粮给车夫吃。并且特地嘱咐，说居盈他们不用等他了，在醒言家吃了早饭后，自己去马车那儿找他。


早饭时，为了表示歉意，居盈坚持不吃米粥，而要尝尝苋子的味道。醒言拗不过，也只好告诉娘早饭做苋子粥。


对苋子粥没啥概念的少女，等真的舀到嘴里，才发现醒言所言不虚。这苋子粥，真不好吃；即使就着酱油腌制的孢子肉丁，居盈还是觉得这苋子难以下咽。不过，即便这样，她还是坚持吃完，并不言苦。醒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


“这丫头也蛮懂事的。”


等依成叔之言赶到停放马车的山前空地上，车夫却告诉他们，成叔早已自行离去，说要去三清山拜山访友，请醒言暂时照看一下居盈。


居盈闻言，虽然对成叔不告而别有些惊讶，不过却一点也不生气，倒反而还有些欢欣雀跃起来。也许，只有同龄人在一起，游玩才更加快乐吧。与她欢欣鼓舞不同，醒言心下倒有些奇怪，口中自言自语道：


“三清山……不就在鄱阳湖那边嘛。三清山里倒是听说有不少道士。难道成叔在那儿也有朋友？”


“鄱阳湖？好有名啊！醒言你带我去玩！好吗？”


没想居盈耳朵甚好，立时捕捉到“鄱阳湖”三字，便开口求恳少年。


正闹着，那车夫又递过来一封信，说是成叔留给醒言的，让他啥时打开看都成。


倒底是少年人心性，好奇心比较重，不用居盈劝掇，醒言便撕开封皮，取出信囊来看。成叔能跟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市井少年有什么重要事情好说呢？无非就是嘱托要好好照顾居盈这小丫头。


展信观瞧，只见信中写道：


“昨日夜酌，君之赋诗颇为雅丽；玩味之余，老夫不禁技痒，也来试和一首：”


哦，原来和我谈诗啊！难道昨晚那首即兴之作、还真的不错？再看成叔这行书字体，也写得着实不错，庄严肃穆中还能看出颇为飘逸洒脱的笔意。


接着往下读，却见成叔笔意突转，换成一副狂狷的草书：


“痴儿控卧仙山背，


寒露满身披月华；


兰因絮果歌金缕，


本是罗浮梦里人。”


只见这满纸墨痕飞动，那二十八个字儿彷佛蕴藉着某种说不出来的灵气，直欲离纸飞腾而去。只是赞赏之余……这四句是和诗吗？似乎和自己昨晚那诗不太搭边。


不过虽然莫名其妙，这诗本身倒还不错，音节婉转，颇有可观之处。特别是成叔这一手草书，狂而不乱，清丽灵动中，又见几分洒脱出尘之意，显见这成叔于书法一道，颇为精研。


正在心中赞着，少年又发现信下面还有内容：


余观李氏小梅，并非君之佳偶。


落款：灵成子。


“……看不出来这成叔，还有些为老不尊啊！我啥时说提过小梅啦。”


少年脸上不禁有些发烧。


“喂！这信里写啥了？”


居盈看到少年有点脸红，于是很好奇信中的内容，便伸头想凑过来看。


“去去，没啥好看的。”


醒言才不好意思让她看到最后那句话呢！


“想不到醒言你是个小气鬼哦！”


看着居盈有点不满的样子，这少年突然想捉弄捉弄她：


“呵呵呵，灵成子、哦不，是你成叔他已经跟我说了，”


顿了一下，看着支起耳朵等待下文的少女，接着说道：


“成叔说要把你嫁给我！哇哈哈哈哈～”


话刚说罢，少年便学着清河老头儿那样，舞舞爪爪的夸张大笑起来。


“骗人！成叔他才不会这么说呢！”


少女的脸上一下子飞起一道绯红，慌张的说道。


过得半晌，聪明的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便反击道：


“哼哼，就算成叔真要把我嫁给你，你敢娶吗？！”


一听此言，青涩的少年觉得自己的胆量受到了怀疑，便似受到很大侮辱，就有些赌气的大声说道：


“当然敢啦！”


“我张醒言，除了那倾城公主之外，谁不敢娶啊？！”


没想，这次少女却没笑他无知的大话，只是俛首半晌，沉默无言，然后便抬头嫣然一笑：


“倾城公主……她是吃人的大老虎么？”


醒言居盈二人此番目的地鄱阳湖，烟波浩淼，水天无际，正是当时除了云梦大泽、洞庭水泊之外的第三大湖，其状如一只南宽北窄的硕大葫芦，系挂在如练长江的南侧。


这次两人还是乘着马车，来到这饶州辖下鄱阳县境内的阔辽水泊。许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烟波浩荡的水势，当活泼的居盈第一眼望见这惊涛拍岸、涵澹无涯的鄱阳湖水时，只睁大了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得。


良久，少女才从这大自然瑰丽雄浑的杰作中清醒过来，对醒言轻轻说道：


“从前爹爹让我看书，书册上总有‘水天一色’、‘水光接天’的句子，我便觉得这写得好有诗意。而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晓得这寥寥几字里，蕴涵多么实在的涵义……”


也难怪居盈如此感叹，从这鄱阳湖边向南望去，只见那水面浩大廓潦，极远处仍看不到边际。就在那目力所穷之处，这水泊，便与那青天连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湖面。


醒言来过鄱阳湖几次，倒不似少女那般激动。但受了居盈惊艳之情的感染，他现在也觉得今日这鄱阳湖格外的好看。


少年引着少女，一路沿着湖岸游玩，浑没注意到那辆马车，也随在后面缓缓前行。


近在咫尺的鄱阳湖水，涛浪不停冲刷着岸堤泥石，发出阵阵“嚯、哗”的声响；霎时间，两人只觉得一股清爽的水气袭面而来，只觉分外的宜人。


看居盈游兴颇高，并不言累，醒言便带着她绕着湖堤，游了鄱阳湖畔的一些名胜景儿。一路迤逦，过琵琶亭，拜老爷庙，谒太君岩，登三国周郎点将台。将近晌午时，居盈才觉得身子有些倦惫，醒言便荐她到鄱阳县城的望湖楼用膳。


这望湖楼坐落在鄱阳县城东南侧，离鄱阳湖岸只有数步之遥，正是那用膳观景的好去处。


居盈来到这望湖楼下抬头观看，只见这楼飞檐重阁，乃全木结构，共三层，上两层八角，下一层四角，青黑小瓦，粉白檐脊，雅淡中透着纤巧，作为一家酒楼，已是颇为难得。


抬头望去，二层挑檐前正挂着一块黑木匾额，上面用明绿墨漆书写着“望湖樓”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雄浑，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匾额下两侧边更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花笺茗碗香千载，


云影花光活一楼。


此联不知何人所拟，倒是颇合这望湖楼的气派。雅致的楼阁造型，让这望湖古楼本身，也成了鄱阳湖一景。


一番观玩后，醒言便引着居盈上楼用膳。那居盈似很与他家车夫很是默契，两人并未搭话，那车夫便自己将马车停在楼下等候。看居盈神态，一派不以为然模样，显见已是习以为常；而他家车夫体格魁梧健壮，与寻常车老板猥琐羸瘦的体貌比较起来，总觉有些突兀。


见此情形，醒言心下奇怪，便不免出言相询。少女便告诉他，她本是洛阳商户的女儿，这车夫是她家中蓄养，一路跟她来到此地。


上得三楼，居盈寻一靠窗的雅座坐下，正待点菜，却见醒言垂手站立一旁，不觉讶异，便出言相问。


醒言踌躇了一下，只好跟她解释：


“我哪有闲钱在这望湖楼吃饭啊。你先吃，过会儿我便到柜台上跟掌柜的讨一口汤，就着我自带的干粮吃了就行了。我常来这儿给稻香楼取鱼，与掌柜相熟得紧，你就放心吧。居盈你自己先吃，我在这儿候着，陪你说话。”


居盈闻言，心下莫名一酸，然后便嘴角含嗔，起身硬把少年扯着坐下，并威胁说，如果他不吃，她也不吃。本来习以为常的少年，没想她反应如此激烈，也只好依言坐下。


虽然，他在饶州稻香楼做惯了伙计，对店小二的活计相当熟稔，但在这雅座上正儿八经坐下，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时间，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身上便似有毛虫爬过，总觉得有些别扭，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放才好。


居盈看着他这逗人的尴尬样子，心中却别有另一番滋味。


“醒言，你招呼小二过来，我们点菜吧。”


居盈柔声说道。


孰料，一听“小二”两字，少年都有点条件反射，一句“客官你想要点什么”差点就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反应过来，忙和其他男客一样，唤小二过来。


正在少女问小二这望湖楼有何特色菜肴时，却听醒言接口说道：


“这望湖楼虽然我没吃过，但特色菜肴我还是很熟的。望湖楼最拿手的，便属翻阳湖狮子头、清蒸荷包红鲤鱼、糖醋鲫鱼，还有白芦蒸鲥鱼。只是这白芦鲥鱼，却不如鄱阳湖中南矶岛酒家‘水中居’，来得地道入味。”


那店伙计显然与醒言相熟，听他说到最后，便笑骂他胡说。


“那就这些就都要了吧，然后再来三大碗白米饭。”


居盈吩咐小二。


“这、这都要的话再加上三碗米饭，可得要二两四钱银子啊！”


醒言饭菜价格脱口而出，提醒居盈这可是一笔巨款。却听少女嗔道：


“人家走了半天，肚子都好饿了嘛！你还不让人家吃！”


“呵呵呵……”


听她这么说，眼见这些奢侈的少年，虽然看着都心疼，却也唯有傻笑。


等小二回头向楼下高声叫唱了他们所点菜谱，确定了这些菜过会儿就会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可以动筷取挟，醒言便开始在那儿坐立不安，兴奋不已！此时，这十六岁少年心中正翻腾着可笑的想法：


“想不到我张醒言也有今天！也能坐在这望湖楼上吃饭！还一次就把望湖楼的名菜吃全！回去后，可以好好跟稻香楼的伙计吹吹了！”


这十六岁的少年，似乎一下子成了幼孩！看他兴奋模样，居盈心中却想着：


“呆子，其实我哪吃得这许多。点这些，还不都是为了谢你。”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含笑逗他：


“喂，过会儿没钱付帐，可只好把你押在这儿哦！”


兴奋中的少年，闻言不禁惊疑不定，又开始思忖这个的可能性，患得患失起来。


看着他那傻傻的样子，居盈抿嘴一笑，不再理他，转首朝窗外鄱阳湖望去。


这一看，才发觉这望湖楼果然是观览湖景的佳处。从这三楼望去，鄱阳胜景一览无余。


所谓“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云好最宜秋”，其时正值九月凉秋，水木明瑟，从望湖楼这高处看去，鄱阳湖又有一番不同的气象——远空遥碧，一水浸天，极目处白帆隐隐；湖面上，时有鸥鸟上下，鹜影蹁跹，尽态极妍。真个是：


闲云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被这天光水影深深吸引，居盈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第六章 李代桃僵事逾奇



居盈窗外观景，醒言暗吞口水，一时间各自无言，俱都静默下来。


过了片刻，在少年千盼万盼中，第一道菜鄱阳湖狮子头终于被小二端了上来。不过，紧接着店伙计就很抱歉的对他俩说道：


“实在抱歉，后厨掌灶曹师傅说，今天鲥鱼已经用完，所以那道白芦鲥鱼实在抱歉了！客官您看是不是换道菜？”


醒言闻言，心中大呼可惜；下次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这机会再来这望湖楼吃饭。


听了伙计的话，居盈也有些失望，只好又随便点了一道雪菜银鱼汤，两人便开始埋头吃饭。


正当醒言全身心投入享受这肥而不腻的狮子头时，忽听得楼下街道一阵沸腾。在一片嘈杂的声响中，清晰分辨出趾高气昂的呵斥，还有年轻女子悲切的啼哭。


这突发的状况，立时打断了少年的细嚼慢咽。居盈一时也放下筷子，和他一齐起身，走到望湖楼另一侧正对着望湖街的菱花窗口前，探看倒底发生何事。周围的食客，此时也纷纷放下碗筷，一齐挤到窗前看热闹。


透过窗棱看去，原来，望湖楼临着望湖街门脸儿不远的地方，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边有一排小货摊，正有一群衙役围着其中一个摊位，正在那儿争嚷推搡着什么，叱骂哭喊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走，我们去看看吧！好像有女孩子哭喊的声音呢！”


心急的少女立即扯着醒言，从周围食客堆中挤出来，一起下楼去看个究竟。刚下楼梯，那醒言还不忘回头跟小二喊一嗓子：


“店家！那狮子头别动，还没吃完。余下的菜食等我们回来再上，省得放凉～”


这话音一路走低，尾音则已在一楼底下。


此刻，在那出事摊位前，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一些闲人，正在那儿瞧热闹。只不过眼前官差办事，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倒反而让醒言护着少女，毫不费力的钻到最前面。


只见在一个药材摊子前，站着四五个衙门差役。其中两个衙役，正在拉扯着一位村姑打扮的少龄女子，想把她拖走。而那位长相老实巴交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听周围百姓小声耳语，便知是那女子父亲。此时，他正死力扯住女儿的手，不让衙役拉走；同时，口里正苦苦哀求着什么。而一位中等身材班头打扮的官差，正对着那不断哀求的汉子大声叫骂，让他识相些快放手。


听了一会儿，醒言才大致明白，原来这对父女是附近大孤山的药农，闻得这鄱阳县繁华，便将采得的草药拿到这望湖街上来卖。却不料，方才那班头带着手下过来收摊税，这药摊一上午卖得的银钱，竟只能勉强交上这摆摊费。谁想，忍苦交了钱，临了官差又说还得交上啥“街貌洁净税”。可怜那父女，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税，并且也委实没钱了，想交也交不上。因此，这班头便要扣下这女儿先抵着税钱。


“陈班头八成是看上这姑娘了吧？没见这样刁难人的。”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小声说道。


醒言闻言，便仔细看了看那姑娘，发现她虽然服饰粗糙，但细瞅瞅还确实有点看头。再瞧瞧那陈班头盯着这姑娘的眼神，便可知旁边这人所说八九不离十。


正当醒言踌躇着要不要把这关窍说给旁边正自愤愤的居盈听，场中的情况却起了变化。只见那陈班头看那汉子还是拉拉扯扯不肯放手，也不耐烦了，狞笑了一声，对站在旁边闲着的两位手下喝道：


“好哇！既然这刁民死不撒手，那就一起带走！”


差役们轰然应诺，挥动铁链铁尺一起上前擒拿。可怜这两父女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差役？便似老鹰捉小鸡般被衙役们套上锁链擒往县衙而去。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官差怎可如此胡为？”


居盈气得杏脸通红。见她如此，旁边一位老者好心劝告道：


“姑娘你还是小声点吧。万一被陈班头听到，小心也被抓了去！”


那老者接着叹道：


“唉，那姑娘估计逃不出陈魁的虎口了。那汉子估计也是有去无回了。”


醒言闻言，忙问老者这是怎么回事。


听他一番解说，才知那衙役头目名叫陈魁，为人好色好赌，见着有点姿色的穷苦女子，便思摸着使些手段霸占了。而他又善于逢迎，颇得县令老爷吕崇璜的欢心。因此对陈魁的恶行，吕县令虽看在眼里，却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受害者往往求告无门，最后也只好忍气吞声。正因这样，陈魁也就越发的横行无忌。


说到这吕县令，其实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贪酷爱财，想尽一切办法搜刮油水，让这鄱阳县百姓多有怨言，便按他名字谐音，将他唤作“吕蝗虫”。


听到老者此言，旁边一位粗眉大目的豪客愤愤叫嚷起来：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事兄弟们说什么都得管上一管！”


围观的人群中，倒有不少鄱阳湖游客，其中不乏挎刀佩剑打扮粗豪的江湖汉子。


“管？”


听得壮汉豪言，那老者冷笑一声：


“这位好汉外乡人吧？谁不知只要进了这鄱阳县的大牢，先不管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杀威棒。之后若没有二三十两银子，甭想吕老爷他会放人！”


一提到二三十两银子，意图打抱不平的好汉们立马收声。这年头道上光景也不景气，谁内里的衬衣上不打着两个补丁？正是杖头乏了钱，英雄也气短啊！


老者一席话，让这草药摊前一时间冷了场，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壮士们已然冷静下来，自觉作为江湖中人，还是要坚守“民不与官斗”的江湖第一法则。再一想到那听起来就渗人的“杀威棒”，更是不寒而栗——刀剑砍在别人身上不知道痛，倘若招呼在自己身上，那就不好耍子了。还是各走各路，这才是上上之策。


于是，这看热闹的人群，便此三三两两的散去。


听到老者刚才这席话，居盈眼里倒有些迟疑之色。醒言一瞧，便知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想替那两父女花钱消灾。


“这丫头，看来身上的银子还真不少嘛！”


正思忖着，忽见一位五短身材、身板单薄的汉子，突然凑上近前，一脸神秘的对他二人说道：


“两位想要解救那父女二人？小人倒有一良策！”


眼前这位单薄汉子，相貌看起来颇为猥琐。他见勾起了两人兴趣，便继续往下说道：


“看来这位小姐，是非常同情那对父女的遭遇。其实小人也是。小人倒有一个办法，不用花上三十两银子，便可解脱那父女俩的痛苦！”


看起来，这猥琐汉子从二人衣饰上，立马判断出该跟哪位搭话——倒不是他眼力过人，而是醒言那身粗布衣裳的打扮，确实也只能是跟班长随之流。


听他这话说得凑趣，居盈立即大感兴趣，急切问道：


“你有好办法？快说来听听！”


“这位大小姐且莫着急。其实，刚才那老头说得也不完全错；若入了这吕相公的大牢，不花上几十两银子，还真是出不来……不过、”


说到这里瞅见少女神色不善，猥琐汉子赶紧转折：


“不过那吕相公大堂上提审犯人，在讯问之前，一般要对那些没什么来头、赎银不多的犯人，先打上一顿杀威棒！那位小女子，不必担心，陈魁大人自会怜香惜玉，吕老爷也不会不凑趣。只是，她爹爹就不消说了，这顿杀威棒应该是免不了的！”


“啊！那怎么办？！”


听他说得吓人，居盈掩口惊呼。却听那半老汉子续道：


“小人要说的，正是这个。姑娘知不知道小人还有个外号？叫作‘王代杖’！”


“啥？王道长？”


醒言没听清，不过对道长这词儿倒是比较敏感。


“这位小哥你听错了，贱名王二，外号叫：‘王、代、杖’，专门代人受杖挨打。只要苦主亲朋给俺些药酒银子就行了。”


“嗯？大堂上也可以代人挨打？”


居盈听着新鲜，十分好奇。见她奇怪模样，王二代杖皱面一笑，道：


“两位看来也不是本乡客吧？谁都知道，我们吕大人只管拿赎银的事儿。他哪管那棒子、倒底落在谁人身上！”


原来，这鄱阳吕县令为人贪墨、极端爱财，于是这“代杖”之职，便应运而生。鄱阳县城一些破落户儿，便借此以为生计，收些银两便替人受杖。


当然，这受杖费中，自要扣除一部分给吕大人、陈班头，还有那当打的衙役。给那衙役分红，自是为了捱板子时少些痛楚；若给了钱，那板子便举得高、落得轻，虽然现场观众耳中听得“噼啪”脆响，受杖人口里的惨呼也是惊天动地，堂上一片狼藉热闹无比——但实际上，那只是竹杖与裤内所垫羊皮撞击的声音。


只是，虽说暗地有物衬里保护，但给这执杖衙役的银子还是省不得。若贪着这几分银子打点不到，那执杖衙役暗地里使坏，将干枯的老竹片换上新鲜出炉的硕大毛竹，狠一点的再学那卖注水肉的无良屠户，将本就不轻的新毛竹再浸这么一晚上水，变得死沉死沉，威力赶上佛门降魔杵，挥一挥就是一道青光闪过。等到得堂上，再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死里揍，那一顿暴打可不是闹着玩儿——虽说现场效果别无二致，但这出戏可是真唱；猛来这一下，这代杖生意还想不想有下回？


不过，居盈二人还是第一次听说，竟还有“代杖”这说法，听得王二侃侃而谈，不禁目瞪口呆。


见他俩张口结舌，这王二一看有戏，心说这俩年轻人看来涉世不深，这位小姐还爱心泛滥，说不定这桩本来无根无凭的生意，说着说着就做成了！按照职业经验，此时更要趁热打铁，赶紧再添柴加火、把这事儿做成铁板钉钉：


“小姐您还没见过咱鄱阳县衙的杀威棒吧？那些掌棍衙役，可以说天天有实战机会，在这棍术上浸淫的可非一日之功。在咱这饶州武术界，可算是数一数二、远近闻名！就连那祁门县的神棍门掌门，还曾亲自远道儿赶来这里考察取经！”


“您也亲眼看见了，就刚才那药贩的身子骨，估计十棍都熬不过，很容易就会丢了性命，那多惨啊！想想吧，他的女儿就这样失去慈父从此孤苦无依、他家八十岁的老娘从此便要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您问怎么办？找我啊！我这代杖信誉良好，价格在咱这同行里也最是公道。起价一两银子十二棍，堂上多打一棍每棍另加五钱，定金纹银一两，多退少补。如果没打满底价，还可自动存入下次过堂，再打八折。”


“信誉？您看我这人，一瞧就知道是老实忠厚，绝对童叟无欺！不信您去扫听扫听，俺这价码、是不是鄱阳县最低！如果不是，俺分文不取！小姐您这下总该放心交钱了吧？”


正当这位王二代杖唾沫星子四溅的推销生意，大义凛然的宣布他这看似公平合理、实则暗含玄机的价格时，那位虽来过此地几次、但还真没留意过这类事情的少年，这时也清醒过来。看着居盈蠢蠢欲动，他便赶紧接过话头问王二：


“不对啊大伯，瞧您这身子骨，我看可连五棍都不一定熬得过去吧？！”


说完，他便拉过正被王代杖这顿营销搞得五迷三道晕晕糊糊的少女，就此走开。


直到这时，一直注意观察着少女表情、正以为这桩生意就像煮熟鸭子那般手到擒来的王二代杖，才突然发觉有点不对劲：


那少女旁边一直不大作声的乡下少年，很可能并不只是她的一个小跟班。


此刻王二眼前，似乎突然闪现一幅古怪情景：


街角卤食铺案板上有几只煮熟的鸭子，正扑闪着油光闪闪的肉翅腾空飞去……


再说醒言将居盈扯到一旁，便给她分析道：


“刚才这人，一副江湖口吻，说的话不可全信。而且请他代杖，也是治标不治本，即使让那药贩逃过这一顿打，他女儿还是逃不过陈魁的魔爪，自己也还是出不得狱来。如果他家还有妻儿，说不定更会被敲诈得家徒四壁。此事还得另想万全之策。”


“嗯？这倒是哦！”


居盈也不是傻丫头，经醒言这么一提醒，也清醒了过来。


虑及救人，醒言心中一动，当即就有了计较，于是便走到墙角那位正兀自检讨倒底哪儿出了纰漏的王二代杖面前，乍乍乎乎的冲他嚷道：


“你这人、把我家小姐当冤大头啊！那俩刁民交不上税钱活该被抓，我家小姐只是姑娘家一时有点不忍而已。你还敢来讹我小姐银钱？咱从随州大老远跑来游湖，想不到却碰上这等事体，晦气晦气！”


原是醒言突然想到，自己毕竟是附近人氏，既然打定主意要想办法救那父女出狱，不免就要与官府起些冲突。因此，醒言决定至少从现在开始，尽力消弭一切能让人事后看出端倪的线索。


别看少年在居盈面前偶尔傻傻呆呆，可一旦决定要做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时，他的头脑便全速开动，心思也变得缜密起来。


而那位正在自怨自艾、苦苦思索失败原因的王二代杖，闻听醒言这话顿时恍然，竟是不怒反喜：


“原来如此啊！不是自己口才不好，也不是对那少年身份判断失误，而是人家主仆压根儿就没想替人家出头。看来并不是自己能力有问题！”


“不过这小子也忒可恶，居然敢怀疑老子不能捱过五杖！对俺职业素质的怀疑，便是对大名鼎鼎王二‘代杖’的最大侮辱啊，一定要这小子赔礼道歉！”


打定主意准备兴师问罪的王二，这才发现那少年早已说完走人，只好又把话咽回肚里。


只见我们这位敬业的王二代杖，就这样站在望湖街头，对着天边的太阳，用力挥了挥自己比芦柴棒稍粗的胳膊，愤然道：


“难道、我这还不够强壮吗？！”

第七章 检点柔肠侠骨



“难道我们便要袖手旁观吗？那父女二人好可怜！”


醒言跟王二代杖那段撇清关系的对话，不幸被居盈依稀听到。于是，少女便忍不住对他不满的抗议。


“当然不是！”


见单纯的少女误会自己，醒言赶紧细细解释：


“居盈你要知道，要想从官府衙门里往外救人，可不是件容易事。弄不好，救人不成反倒把我们给赔进去。拿钱赎人，倒也是个办法，只是我总觉得，白白拿这么多银子去喂那个贪官，实在不甘心。”


“最重要的，即使您愿意出钱，我看那陈班头也不一定乐意。因为，听大伙儿说法，陈班头对那女孩儿显是不怀好意。”


居盈听了他这番剖析，也觉得说得不错，便只好耐下心思，和他一起思摸能有啥适宜的救人法子。只是，虽然冥思苦想，却一时都没有什么头绪，只好闷闷的沿着湖堤瞎转。


“对了！”


醒言突然一声大叫，打破了让人憋闷的平静。


“啊～醒言你想出来办法来了吗？”


“那倒不是。”


少年尴尬的挠了挠头，憨笑道：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们点的菜还都让小二留着呢。我们只管在这儿瞎转悠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回去一边吃一边想，说不定把肚子填饱后，办法也就自然想出来了！”


本来满含期待的少女，听了他这话后真是哭笑不得。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倒突然也觉得腹内甚是饥馁，也只好跟着少年一道，又转回到望湖楼。


雅座间，这对少年男女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只想着那救人之事。


此刻，居盈也没了先前观赏湖景的兴致，醒言也不再那么专注于眼前的美食。两位路见不平的热血儿女，便也像方才那些江湖汉子一样，一时间陷入困境，一筹莫展，对影长愁。


“对了！真笨啊～”


这次是少女率先打破了平静，一脸兴奋的说道：


“我们怎么忘了，可以去州府上官那儿告他们强抢民女呀！”


“呃！这……”


正洗耳恭听的少年，一听此言，倒似乎被口里饭食突地噎了一下。看来，这少女还是这般天真。醒言久在市井厮混，这会儿功夫已把这不平事儿想得分外透彻；


如果报告上官的法子能起作用，那鄱阳县的吏治，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混乱腐败；十有八九，这府县上上下下是官官相护了。


心里想得透亮的少年，苦笑着将自己疑虑，说给一脸兴奋的少女听。


“这些狗官！”


听了他合情合理的分析，居盈憋气之余怫然而怒。


就在她这句叱责之言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醒言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位一直天真烂漫、不谙世情的少女，此刻发起怒来，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傲视众生的威势。


生出这样的奇怪感觉，醒言立即讶异的紧紧盯住眼前俏脸通红的少女，想要证明一下，刚才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见着他这样怔怔模样，一门心思只想救人的少女，立即表达自己的不满：


“醒言你干嘛呢，我脸上又没长花儿～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吧！”


催促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唉，如果成叔在就好了……”


“嗯。其实，我似乎已经有了一个法子。”


看着少女方寸大乱，醒言觉得应该把自己心中那个渐渐清晰起来的营救方案，立即告诉她。


居盈一听说已经有了法子，便赶紧催他快讲。只是，因为太过兴奋，她一时倒忘了压低声音，还是少年赶忙编了个话儿，大声掩饰过去。


见此情形，醒悟过来的少女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头，立即噤口不言。


不过，居盈刚才这声情不自禁的欢呼，倒提醒了少年，觉得这望湖楼上鱼龙混杂，并不是筹划的好地方。况且，这宝贵的饭菜也基本吃完了，他便提议应该到鄱阳湖边寻个僻静处，再作详谈。


乖巧的少女，现在对醒言已是言听计从，便立即唤来小二结了帐，两人一起离开这人多眼杂的望湖楼。


经过楼下马车时，居盈又跟她家车夫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去附近看湖景，让他不必跟随；然后，便和少年走得一阵，在湖边寻得一处人迹罕至的湖石坐下，开始商讨救人大计。


似乎，这事居盈一点也不想让她家车夫知道。


待她在湖边岸石上坐下，醒言便倚在旁边，将自己想法悄声告诉居盈。


这计划并不很复杂，他一会儿便说完。只是，待他讲完，居盈却用饱含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好几回，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一脸怀疑的问道：


“醒言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不会又是在哄我吧？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也～”


见她不信，醒言倒也没有生气。因为这事儿，有时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不过，为了计划的顺利实施，即使这事说出来有些离奇，但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也必须证明一下。


念及此处，他便站起身来，笑道：


“早知你不信，正要演练给你看！”


于是，醒言便在少女好奇的目光中，朝四下张望。片刻后，挑得一块湖石。这湖石，小半截埋在土里，比磨盘还要大上两圈儿。


打量片刻，居盈便见他俯下身去，用双手擒住石头两个棱角，揾了揾，确认已经抓牢，然后大喝一声：


“起！”


这声暴喝过后，只见那块原本绝无可能被一位十六岁少年拎离地面的巨石，在少女惊奇的目光中，不情不愿的从原本舒适的土窝拔离，晃晃悠悠的竟被醒言抱在胸前！


只稍作停留，他又慢慢将这湖石它重归故土。完成这一壮举之后，再去朝他看，却见他脸不红心不跳，只笑嘻嘻的站在那儿，向少女确认，这回是不是应该相信，他不是在哄逗她。


不过，居盈没有回答。


因为这时她的嘴巴，已张大得可以放进去一枚鸡蛋。


不过，看着少女惊喜交加的表情，醒言倒未洋洋得意，摇摇头，竟是颇有些忧心忡忡：


“居盈，我这法子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缺憾！”


“咦？我觉得很不错也！”


单纯的少女总是这么天生乐观。见她如此，醒言很有分寸的提醒道：


“你不觉得我这法子、你也都得在场帮忙吗？这个恐怕……”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咦？”


乖觉的少女顿时警觉起来，不满的质问：


“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只能帮倒忙？哼哼～我、我逛过的地方可比你多哦！～”


少女觉着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嘟起了小嘴。


“真的没问题？”


醒言只为事情成功，便顾不得少女生气，只管直截了当的反问。


“当然！”


回答更加简洁。


“我这计划可很暴力哦！”


“不怕！本小姐正要教训一下那俩狗官！！”


回答愈发斩钉截铁。


“我这计划还很血腥哦！”


少年继续追问。


“……”


这次少女有些迟疑。只不过也是片刻间事；醒言立即便听到她的回答：


“还是不怕！——嗯，爹爹跟我说过，对坏官就是不能心软！”


看来，最终是她爹爹的教育，重新帮这位有些动摇的少女重新坚定了立场。


“没想到，居盈你还真是很棒呵！”


见她如此，少年也十分满意，赞叹一句后，便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之事、”


“是啥？”


知道这最后、也往往是最艰苦的考验就要来临，少女赶忙支起了耳朵，紧张的等待下文。


“是这样的，我这计划里涉及到几两银子的开支，你看你能不能……”


这次换成主考官紧张。


“……醒言你还把我当小气鬼！！！”


看样子，这次少女是真的生气啦，嘴唇微微颤动，嘴角往两边挂下，两眼中又开始酝酿起泪水来。


于是，其后在这烟波浩淼的鄱阳湖畔，又上演了一幕少年手忙脚乱低声下气向少女道歉、请求她原谅的经典剧目。正巧，一位耄耋老者拄着杖藜从不远处缓缓经过，看到这一幕，不禁抖着花白的胡子，万般慨叹道：


“唉，年轻真好！想当年……”


且略过这老者感伤岁月无情不提，再说醒言居盈的营救大计。既然计划已经敲定，资金也已落实，这营救方案便正式进入了实施阶段。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醒言在那季家私塾中，也涉猎过一些兵书战册，深知获取正确信息的重要。


说起少年这广泛的涉猎，也亏得他那时代还不讲究科举，朝廷遴选官员常采用推荐保送制。谁的名声好孝声著、谁的推荐高，谁就能当官当大官。因此，季家私塾中，比较注意弟子的全面发展，塾课教材也并非官府指定编写发售。平常塾课，都是诸子百家均有涉猎。也正得益于此，醒言这小小少年，才知道“欲速不达、谋定后动”的道理。


于是在那个下午，醒言居盈这两人的身影，便活跃在鄱阳湖县城的大街小巷中，走街串巷，深入百姓，搜取有关吕崇璜、陈魁两位知名人士的第一手资料。


此时，醒言久经磨炼的口才终于派上了用场，通过大量很讲技巧的搭讪询问，获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当然，他那人畜无害的朴实面容，也意外的让这信息搜集过程，变得更为容易。


在他忙活的同时，居盈小丫头也没闲着。每当男生不宜发问、甚至不宜出现的场合，我们的居盈小姐便会挺身而出，把那小姐脾气略略收拾，用一段拿捏得当的温言软语，再饶上一脸讨人喜欢的乖巧笑容，在这二者天衣无缝的配合下，鲜有三姑六婆、大叔大伯，不被这无敌的可爱攻势拿下！


于是，只见鄱阳县城磨房街上，正有一位凶神恶煞的虬髯大汉，怔怔的望着在秋日斜阳中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良久方才清醒过来，疑惑道：


“咦？难道俺跟他们很熟吗？为啥刚才会莫名其妙把俺那多年的心路历程，竹筒倒豆子般告诉这俩少年？！”


正是：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醒言也没想到，自己和小丫头组合在一块儿，竟是对黄金搭档梦幻组合，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就满意的搜集到需要的信息。经过一番悉心整理，剔去了诸如“吕县令怕老婆”、“陈班头不洗脚”之类的垃圾消息，最后得到以下有用情报：


陈魁陈班头，除了好色爱赌钱，嘴上还好着一口儿；傍晚散衙之后，这厮一定会去鄱阳湖南矶岛酒家“水中居”，去品尝当家名菜“清蒸鲥鱼”。因为此时水中居，正有渔家约好送来的上品鲥鱼，俱是刚刚捕起，极为新鲜。陈魁每晚都去，风雨无阻，从没有例外——就像他从不付钱那样。


而吕崇璜吕县令，没想这贪官，居然也痴迷于清谈，常去城西“水湖文社”，和一帮同好谈玄论道，常至深夜才回。虽然这吕大人的夫人，正是赣州府州守的妹妹，他这县令官儿和这裙带关系也颇有渊源，因此不免就闺门家法森严，竟是极为惧内。只是，就像吕老儿生来贪财一样，这彻夜清谈也确实是他另一个极度酷爱的嗜好，因此即便家中门禁严厉，在这一点上，吕夫人还只能通情达理，顺着老头子的意思，不让他在当地士林中丢脸。只是，一对比家中、文社这两厢的风气环境，这吕大人便越发的留恋清谈，每次均至深夜方回。


这两条信息，对醒言的营救行动极为重要；正是两位大人这两个日常习惯，才让他的营救计划，取得更加完美的时间效果。


等这对少年男女计议已定，便开始着手准备必备的物事。诸般准备妥当之后，这两位胆大妄为的少年人，便在那留宿的平安客栈中，静静等待夜色的降临。


……


“咦？想起来了！醒言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会有那一身蛮力！”


平安客栈的一间厢房里，正传出一位少女的话语。


“呃……”


想不到回避半日的问题，最终还是没能胡混过去。少年嗫嚅半晌，最后终于憋出一句：


“俺、俺也不知道！可能是俺们家风水好……”


这话倒也没有完全骗她。

第八章 笑捉强梁如鼠



秋日的夕阳慢慢落到了西山之下，天边的红霞也渐渐失去了娇颜，黯然消褪。夜色，终于降临了。


“该出发了！”


醒言道。


“嗯！”


居盈有点紧张。


正出得房门，少年忽然停下来，沉思片刻后转脸对身后少女说道：


“此行并非儿戏，居盈你要按我们刚才商议的行事，不可胡闹！”


“我会的！”


少女也知道此行万分凶险，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还有，”


醒言又面色凝重的说道，


“万一失手，居盈你便别管我，自己先逃！”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谢谢你！不过还是按我说的去做吧。因为只有你逃掉，才能帮我搬来救兵。”


“若我被抓去，你便尽快去寻一人，他必能解我困厄！”


“谁？”


“王二代杖。”


夜幕笼罩中的南矶岛，平静而安详。秋夜中的湖光山色，正显得无比的静谧。正因如此，堤岸上那个歪歪扭扭走来的汉子，才显得格外的不协调。


这位嘴里胡乱哼唱着下流小调，显见喝醉了酒的汉子，正是我们远近闻名的陈魁陈大班头。


“今天运道不错嘛，居然不用费力便能找到渡船！”


朦胧的醉眼，依稀瞧见前面不远处湖堤柳荫下，正停着一艘载客的乌篷船。夜色中的鄱阳湖已经变得平静下来，只有微微的湖波轻轻冲洗着湖岸，那乌篷船便随着这波浪一上一下，一摇一晃。


“嘻嘻，这些船家平时都像瘟神一样躲着老子，今儿倒正好有一艘，只等老子来坐！”


陈魁志得意满的琢磨着：


“哈哈！吃免费饭，坐霸王船，大丈夫当如是也！～”


听他一声招呼，那位戴着斗笠正蹲在船头待客的船家，赶紧站起来，伸手将一身酒气的陈班头小心扶上船来，然后便解开系在柳树身上的缆绳，叫了声“老爷您坐稳罗～”，便将那竹篙在湖堤岸石上轻轻一点，于是这船儿便从柳荫下湖岸边轻盈的荡开，在迷朦的夜色里朝鄱阳湖中驶去。


“想不到这船家倒也凑趣，呵……”


这位上不得品级的芝麻绿豆小头目陈班头，正是喜欢别人称他为老爷。


“过会儿回去干啥呢？回去睡觉……不对，记起来了……老爷我还得辛苦一趟，去那大牢中连夜审问那个小娘子！”


“待会儿，俺可要好好招呼她，让她知道知道俺陈老爷的风流手段……”


正当船至湖心，这位陈老爷酒意上涌神思恍惚，淫心荡漾满脸猥笑之时，耳边忽听得“呼”一声风响，就只觉眼前一黑——原来是一条大麻袋凭空罩下，将这位酒醉力乏的陈魁陈老爷，整个儿罩在这大麻袋中，并被麻利的扎紧袋口，囫囵作一堆儿！


“苦也！上了贼船了！”


只一下子，这陈魁便酒意全消，方才那一腔的风流劲儿，也立马被抛到九霄云外。


“救、命、呐！～”


没想这陈大班头如此不堪，只稍微挣扎了几下，便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


只是这鄱阳湖烟波万顷，又是夜色朦胧，湖上行船稀少，即使有渔家听见，又有谁敢近前？只充耳聋。因此陈班头这破锣嗓子喊出来的救命呼声，虽然撕心裂肺刺耳无比，却没有分毫实际效果。


“闭上你这鸟嘴！”


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呵斥，然后陈班头便觉得一阵铁拳似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虽有一层薄薄的麻袋布作掩护，可这一顿胖揍，只把这陈班头疼得呲牙咧嘴，面目扭曲得分外难看——当然，正在麻袋中，也不虞坏了形象。


一顿海揍终于告一段落，然后便听那人喝道：


“再叫！再叫老子就把你扔到湖里喂王八！”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想不到这位平时作威作福的陈大班头，竟是好汉中的好汉。麻袋中的陈老爷马上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赶紧停止这毫无意义、却很可能带来严重后果的干嚎，只在麻袋中低声哀哀求恳道：


“不知这位好汉是不是手头不太宽绰？若是的话，只要吩咐小人一声，回去后小的立马给好汉双手奉上，绝不含糊！”


那贼人却不搭话。半晌无言，一时间舱内静了下来，只听见船外湖浪的声响。


只是，越是这般静谧，陈班头心中便越是发毛。又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似乎没干过什么好事，说不定这次是结下的仇家来寻仇。不过不对呀，平时找来欺负的，都看准是平头老百姓，似乎也没得罪啥扎手点子啊？


陈魁正心乱如麻，忽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


“大哥，如此月黑风高之夜、良辰美景之时，咱何不吟诗一首来助雅兴？”


“罢了，原来这贼子还不止一人！”


陈魁闻声，不禁心中蒿恼，便怪起那水中居的黄汤，让自己上船之前没看清路数，竟着了湖贼的道儿！


“不过……听那贼子口气，似乎他们还是附庸风雅之徒。说不定正是贼人中知书达理的良匪！”


陈魁顿时好似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厢情愿的不住祈祷，希望老爷庙里的菩萨能够显灵施以援手。


正怀着鬼胎，却听那“大哥”咳了咳嗓子，说了声“好”，便开始吟诗一首：


“甲马丛中立命，


刀枪队里为家。


坟场堆旁摆酒，


杀人便是生涯！”


一听此言，陈班头直唬得是魂飞魄散！


正当陈魁闻诗色变、急着要推出自己那八十岁高堂之时，却听那年轻贼子接口赞道：


“大哥这诗果然妙极，正是我辈日常写照！小弟虽然驽钝，文才不及大哥万一，却也少不得涂鸦一首，来和大哥。”


“哦？不知贤弟如何相和？赶快说来听听！”


虽然不耐，但惟恐打扰贼人诗兴惹来拳脚的陈大班头，此刻也只好忍住发言的冲动，在船板上洗耳恭听。同时，内心里只是不住祈祷，但愿这两位风格特异的贼人诗兴大发，更吟出旷世佳作，心情大好下说不定就把他给放了。


于是在袋内袋外两人共同期盼中，那位年轻贼人终于细声细气的念道：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痕。


如何不留痕？


扔去喂湖神！”


两位听者正自品味这诗中涵义，却听那年轻贼人念得兴起，突地发狠道：


“老大，既然这厮最喜去那水中居，不如就此把他扔去湖里喂龙王。咱兄弟俩便去游湖，小弟正有几首新诗要向大哥请教！”


“不可！”


“不要啊！！”


那年长贼子与陈大班头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虽然立意不同，腔调迥异，但让陈大班头松了一口气的是，贼人那话和自己意思一样。


“大哥为何不可？”


“贤弟有所不知，这厮虽然可恶，但大哥正有一事要着落在他身上，不可害他性命。”


“义士啊！不知大王要差小的去办何事？杀人放火还是劫道儿？只要大王您一声吩咐，俺陈魁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眉头也绝不会皱一下！”


一听说性命可以无忧，陈大班头忽觉这闷黑麻袋，顿成光明之所。看来应是自个儿方才给菩萨许下的猪头三牲起了作用，听得自己对这贼人还有用处，陈魁便立马恨不得把天都给那他许下来——却又不敢乱扭乱动，生怕被误会想要逃走。


“住嘴！”


听他聒噪，那年轻贼人呵斥一声，然后和言问道：


“不知大哥您所为何事？”


“唉！说来恐惹贤弟笑话，想你大哥虽然是满腹才华、诗才出众，却也因此眼高于顶知音难觅，再也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以至于大哥直到今日，还是中馈乏人。贤弟你还年轻，不知道被窝没人暖的苦楚。”


说至此处，这年长贼人不禁长吁短叹、语调悲苦，弄得陈魁也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差点就要出言相慰。


“呀！不知大哥还有如此苦楚！方才倒是小弟莽撞了。只是，这又与这厮何干？”


“啊！～大王啊！嫂夫人一事就着落在小人身上了！俺这最在行！明个儿一早就给您抢来十个八个！保证个个——”


这正是陈魁听到“这厮”二字反应过来，立即大表忠心；要不是这袋中狭窄，便连表忠舞也要给他跳上！


“闭上你这鸟嘴！再穷嚷嚷就再吃老子一顿老拳！”


麻袋立即平复如初，看不出其中还有活物。


“贤弟你有所不知，今日午前大哥正去那望湖街上买些跌打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却在那药摊前见到你的大嫂——呃，就是那位卖药姑娘。俺与她是一见倾心，两人俱都倾慕对方人材，便在那太阳之下、药摊之前私定了终身！”


“大哥正要回来与你商量迎娶之事，但心里委实放不下你那可人疼的嫂子，半路便又折返，想和她再说上几句知心话儿——谁知已是人去摊空，芳踪难觅。正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呐……”


“啊！想不到大哥您那粗犷的外表下，还有这么颗细腻浪漫的心～”


“贤弟谬赞了！且说当时大哥心中正懊恼，却闻路人相告，说正是袋中这厮带人将你大嫂和俺岳父抓进衙门里去！这夺妻杀——之仇、”


那贼人大哥说至此处，忽又怒气勃发，于是陈魁只觉得自己屁股上，又重重挨了一脚。只是虽然疼痛，也只得强自忍住，不敢叫嚷。


这陈大班头不愧是一县衙役之首，果是机灵，一边忍着痛楚，一边接过话茬，低声下气的求告：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人瞎了眼，不合冲撞了大嫂！只求好汉放小人回去，小人明日一早便将嫂夫人送回。”


“哦？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要是俺有半句谎话，就让俺陈魁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就让俺被——”


知道正到了关键时刻，陈大班头毫不迟疑的大发毒咒，生怕说得迟疑，这贼人便变了主意，这条性命就此要断送在鄱阳湖里。


陈魁这毒誓，倒也是发自内心，语气真诚。这欺软怕硬的家伙，正是“夜路行多终遇鬼”，今日方知还有比自己更狠的，当即便丝毫不敢有啥贰心。


“得！甭再赌咒发誓了。谅你也不敢跟俺耍花腔，要是明日正午之前还没看到俺媳妇，不用天雷劈你，俺也饶不过你！除非你这辈子就缩在县衙里别走夜路！”


陈魁连道不敢，罗罗嗦嗦大表忠心。


“大哥，既然这厮服软，那就把他渡过去吧。”


“渡过去？不会是超渡吧？”


已是惊弓之鸟的陈班头正疑神疑鬼，却听那大哥沉吟了一下，说道：


“不可；北岸那边恐有闲人行走，要被望见恐会坏事；还是把船摇回去，到那南矶岛上找一僻静之处扔下。”


“果然还是老大想得周全！就依大哥之言。”


陈魁在那袋中听得分明，只是并不敢插嘴；船舱内又回复了平静，只听得耳畔这舟欸乃，橹咿呀……


今日这鄱阳湖的水路，在陈魁的心中似乎变得分外的漫长，过得许久，这船才在岸边停下。


方自暗喜，却忽觉恰如腾云驾雾一般，自己连着这麻袋被人一把撮起，又走了几步扔在地上，身上吃痛，不觉“啊”的一声。一声出口，陈班头立马心头大恐，暗自警戒，再也不敢有丝毫响动。


“陈、大、班、头～”


只听那年轻贼子正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就叫啊！说不定叫了就会有人来救你！”


麻袋静如死水。


“啊～不会是摔死了吧？”


“大王，小的还活着呢～”


生怕贼人拳打脚踢的检查，陈班头只得出声应答；只不过，这厮已尽力压低了声音，要不是这夜晚静谧，离得又近，否则一时还真听不出来。


“没死最好。记住，明日午时之前，我要见到我娘子，和她爹爹从衙门里出来。”


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要是他们身上少了一根寒毛，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辰！”


“一定！一定！”


忽又觉得有些歧义，陈魁赶紧又补充道：


“大王请放心！明天的事就包在小人身上！”


语气坚定，声若蚊吟。


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搭话。陈魁正自纳闷，却发觉身子渐能转动，呼吸之气也渐转寒凉。


原来，不知何时，这袋口已然松开。


待发觉此情，陈魁却仍不敢稍动。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围确实悄无人迹，这才敢钻出袋来。原是这陈班头经验果然丰富，深知绝不能与匪人两下照面。要是那贼人的相貌不小心被自己瞅见，那这条小命也就算交代在这里了——想起那顿量大力足的拳头，陈班头不禁又打了一个寒颤。


呆立在那儿定了会儿神，陈班头这才缓过劲儿来；向四周打量，却发现自己站立之处，并不是那贼人口中的南矶岛，而是已回到了鄱阳湖北岸。水边正有几只小船，随波荡漾；再往远处看，依稀已可瞧见望湖楼挑檐的影子。


“这俩贼徒果然狡猾！”


陈魁心中咒骂。只是脚下却更加不敢怠慢，一溜烟直往县衙走去——


惟恐去迟了，有哪个不开眼的手下，不知好歹慢待了那对救苦救难的父女！

第九章 浪静风恬，兵销戈倒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鄱阳县城。小城的居民一向有早睡的习惯，此时街道上已洗却了白日的繁华，变得空空落落冷冷清清。街边枝头的黄叶，似乎经不住这秋夜的凄清，在微风中回旋而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秋夜的鄱阳城格外的寂静。


冷月无声，夜色迷离。


只不过，恰如牛嚼牡丹般大煞风景，面对如此浪漫凄迷的秋街夜色，居然有人熟视无睹。只见那西林街的拐角处，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受害人送上门。


这俩小蟊贼，正是醒言和居盈。他俩刚刚在鄱阳湖上唱完一出“捉放曹”，妆还没来及卸，便赶场子般来到这吕县爷回家的必经之路，准备重施故伎。刚才那乌篷船上的多情贼，正是这放粗了嗓子的张醒言；而他口中的那位“贤弟”，则是这居盈小姑娘勉为其难客串一回。


刚刚搞定那外强中干的陈魁，按理说这回应该是轻车熟路。只是这次的作案环境换作了县城街道，要提防着附近的住户和行人，可不比方才那杳无人迹可以放手施为的鄱阳湖。所以二人反比先前更加紧张。


“这吕老儿怎的还不过来？不会今天就准备在那‘水湖文社’通宵了吧？”


醒言看着在秋风中开始有些瑟缩的居盈，不禁暗暗着急，心道再这样下去，人没逮到，这儿先病下一个。不过应该不会那么晦气，因为根据自己所得消息，那吕老儿即使再不情愿，也绝不敢夜不归宿。醒言不住的给自己打气，同时让居盈躲到街角避风处。


正在这两位路见不平的义士等得有些惶恐时，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这出戏的另一位主角，鄱阳县主吕崇璜吕老爷，慢条斯理的跺着四方步子，从街那边摇摆而来。


醒言赶忙跟居盈示意了一下，便一起隐没到黑暗之中。


☆＃★*！~☆＃*★！！！


接下来吕老爷的遭遇，便和刚才他那忠心耿耿的属下基本一样，只是在细节上稍有不同。吕老爷正被喂上一嘴并不怎么好吃的破布团，叫嚷不得，老老实实的被撮到一僻静之处。


只不过吕老儿应该庆幸的是，充当主力的贼人很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还不能很好的控制力道，瞧着吕老爷与街旁秋树相仿的身子骨，心道自己虽已能“举重若轻”，但还没达“举轻若重”的境地，生怕一拳下去，这吕县爷当场便要丢了性命。


于是，吕老县爷向来缺乏锻炼的体格，却让他幸运的免去一顿皮肉之苦。只不过，这磕磕碰碰便在所难免了。


其实，这两位冒失的年轻人有所不知的是，就在吕老头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位年轻的长随。由于醒言和居盈都比较紧张，月光也比较黯淡，只盯着了正主儿，对那跟班一时竟没有察觉；而那位年轻长随，也由于事出突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正当这长随缓过劲儿来便待惊呼之时，却已然软软的倒下。就在他方才后脑勺的位置，正停着一只醋钵大的拳头！


自以为得计的年轻人还毫无知觉，却不知刚才差点大难临头！


所有这些事情都似走马灯般很快完成；如果有人不小心看到，还会以为刚才那儿正上演了一出皮影戏。


此后的事情，便与方才鄱阳湖上的那一出类同。向来只习惯于给别人做演讲的吕老县爷，不得不接受了一通终身难忘的说教。没了听惯的阿谀奉承，却充斥着无法无天的嘲讽与恐吓。


这次醒言他们调整了一下说辞，把自己描绘成大孤山上落草的贼寇；而醒言和那位卖药少女的恋爱关系，也从那漏洞百出的一见钟情，摇身一变为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毕竟这吕老儿可不比陈魁那粗蠢汉子，稍有不察便可能被他看出了破绽。


声辞并茂的演讲，终于在吕县爷的浑身冷汗中结束。以一个恐怖的威胁作为结语，两位不速之客扔下他扬长而去。


挣扎了良久，吕县爷才从醒言那砍了半天价才买回的廉价麻袋中，艰难解脱出来。身上粘粘的冷汗，被秋街透凉的晚风一吹，再加上刚刚经受的那通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煎熬，吕老爷只觉得身心俱都格外的难受。


定了一会儿神，又踉踉跄跄寻着了他的随从，唤醒后相互搀扶着往吕府方向蹒跚而去。那惊魂未定的年轻长随，并不知刚才他的老爷发生了什么事故；只看老爷那失魂落魄的神色，机灵的年轻人便知道此时应该保持沉默。


夜路漫漫，一路无言。


表面看似平静、但比长随多听了一番演讲的吕县爷，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这辈子第一次发觉，自以为不可一世的一县之主，在遭遇到路边强梁时，却原来也这般的孱弱与无能。再思量起过往自己的那些所作所为，恰如被当头棒喝，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此时他才幡然醒悟，原来大家敬他惧他，都是因为自己的那个官位和王法——虽然自己常常不拿这王法当回事；可一旦有强人也似他那般藐视了这王法，自己在这些强梁手段下，也与那些常被自己欺压、任人宰割的贱民无异。而自己先前可以那样的肆无忌惮无往不利，往往还是倚仗了他那身为州守妹妹的夫人，常替他收拾烂摊子；否则不用那贼匪动手，自己也早就被官场上的强豪打翻在地。


吃了这番惊恐的吕老县爷，此刻却变得无比的清醒。原来家中那位自己常常敬而远之的结发妻子，才是真正的爱己护己之人。念及此处，吕崇璜吕老爷不禁更加快了脚步，向那正有人等他回去的家中走去。


甫一进屋，吕夫人看到丈夫如此狼狈，不觉惊呼一声，顾不得责他迟归，只着忙问他出了何事。吕老爷却不作答，一把揽过妻子，颤抖着叫了声：“娘子！”却发觉自己的娘子已经是鹤发斑斑，心下更是百感交集。正是：


常堪叹，雪染云鬟，霜硝杏脸，朱颜去不还。


椿老萱衰，只恐雨僽风僝。


但只愿无损无伤，咱共你何忧何患……


这一夜，多少人无眠。


且说醒言与居盈干完这两件不法之事，一路狂奔回客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客房。待到到了房里，这俩人也与那吃了惊恐的陈班头和吕县爷一样，也是惊魂不定。等过了半晌定下神来，两人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都有些不受控制，颤抖个不停，说不清楚是因为紧张、后怕、兴奋、还是这一晚上的折腾累得双腿抽了筋。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不过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喜悦。不管明日结果怎样，总算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并且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其实在老成持重的大人眼里，醒言这劫持上官威逼放人的法子，实在是有欠斟酌，有诸多行险不妥之处。要是他们的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这般轻举妄动，必会反复考量迁延时日，决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可正因为醒言这市井少年并不知天高地厚，那居盈小姑娘以前更是不知道啥叫害怕，反觉得醒言这计划天衣无缝还很有趣，又可教训一下坏人，便忙不迭的惟醒言马首是瞻。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俩莽撞儿女说动手就动手，居然三下五除二，一晚上便把这事给做成了。


虽然这夜的一帆风顺，与醒言那还算周详的计划颇有关系，暗地里还可能有逛街路过的高人相助，但实在还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俩的运气和勇气。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对困难预想得越是清楚的所谓智者，反而更容易畏首畏尾不敢下手，从而只能永远无成。倒是那些不了解前路艰辛的莽夫，因无知而无畏，莽莽撞撞的说做便做，不管过程中会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最后却反而把事情给办成了。


闲话少叙，且说那醒言居盈二人，虽然刚刚折腾了这么多事，却丝毫没有睡意。居盈没回到自己的房里，便和醒言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回顾方才的行动。两个年轻人越说越兴奋，结果更是睡不着。


于是，醒言调侃居盈扮贼人的声音太奶气，又怪她临场把那“扔去喂王八”的台词改成“扔去喂湖神”，不伦不类。居盈则嘲笑醒言那段多情贼子的表演太过火，笑他如此情真意切是不是真个想媳妇——直窘得醒言大呼冤枉，极力辩白，力陈自己那些话儿都是从稻香楼酒客那里听来……


两位不识愁是何滋味的年轻人，就这样折腾到雄鸡唱晓，方才各自歇去。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醒言这才起来穿衣洗漱，然后便去看居盈起来没有，在走廊内却碰巧遇上居盈家的车夫。那车夫跟醒言道了声早，然后似乎无意中提到，昨天那望湖街上被抓去的那对卖药父女，已然被放出来了。


醒言听了这消息立马喜形于色，按捺不住便去候着居盈起来，然后便把这好消息赶紧告诉她。居盈听后也是乐不可支，看来昨晚那两场“捉放曹”起了作用，一晚上的奔波辛劳没白费！


且略过这俩年轻人“弹冠相庆”不提，再说那吕崇璜吕县爷，一大早便急急赶到县衙，正在那书房之中转圈儿，冥思苦想如何找个说辞命那陈魁放人。正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却听得门外陈魁陈班头求见。


“这厮今日倒来得恁地早！”


不过正要找他，吕县爷便赶紧回到楠木椅上正襟危坐，然后便唤他进来。


此时吕县爷心中已打定主意，虽说以往这陈班头逮到颇有姿色的女子，便似猫儿见到腥一般再无放过之理，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逼他放手，因为昨晚那俩贼人的恐怖话语可是言犹在耳。要是这陈班头实在不识相，也只好拿这品级压他。只是最好还是不要撕破脸，毕竟自个儿以往的不良之事这陈魁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瞅了一眼正进来的陈魁，吕县爷心下顿时有了计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然后咳嗽一声，便从他最擅长的玄学开始，滔滔不绝，为最后暗示陈魁放人大作铺垫。


可惜这媚眼儿却是做给了瞎子看，想不到那陈魁心里也正如万爪挠心，端的是心急如焚！


一大早赶过来请示老爷放人，却被吕县爷当成了水湖社的同道，阴阴阳阳有有无无的一大通，直灌得陈大班头是晕头转向。正自嗯嗯啊啊的不住称是，这陈魁却突然想起昨夜那俩奸险贼人的凶狠手段，特别是那午时之前准时放人的警告，顿时毛骨悚然，再也顾不得打扰正说得兴起的吕老爷的清兴，截住个话头插言道：


“吕县爷，小的有急事禀告！”


“哦？什么事？”


被打断正自精心构建着的长篇铺垫，吕县爷心下着实不高兴，但这时却也不便发作，尽量和颜悦色的让陈魁慢慢禀来。


“吕老爷，您看是不是可以把昨天中午小人抓的那对父女给放了？”


“噗！”


吕县爷口里茶水一口喷出！


忽见老爷神色怪异，陈魁着了忙，赶紧把昨晚失眠一夜才准备好的说辞，用最诚恳最谦卑的语气娓娓道来，论证昨日自己对那对父女实在是一场误抓。陈魁先为自己的失职作了沉痛的检讨，最后更表示为了弥补自己的工作失误，主动要求从自己薪饷里扣除释放那对父女的赎银，作为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惩罚。


吕县爷强忍住抱那陈班头亲嘴的冲动，用符合县主身份的和缓语气，表示了对属下勇于承认错误的嘉许，并希望他最好能尽快改正这个失误，赶紧把那俩父女放了。而鉴于陈班头办事一向勤勉，向来处事公平的吕老爷，这次也一样决不会因为陈班头小小的失误，便要扣他的薪饷。


那事先充分认识到此事艰难的陈大班头，却没料到今日这吕老爷竟如此好说话。原来悲壮的决定拼着破财也要从这爱财如命的吕老官儿处虎口夺食，却不成想今日不知吹了什么风，没费多少口舌这县老爷便痛快的准许放人。委实想不出，这向来“鹭鸶腿上劈肉，蚊子腹内刳油”的吕县爷，竟还有如此廉洁高古的另一面。


“自己以前是不是有些误会他了？不管怎的，昨晚的化险为夷和今天的顺风顺水，看来一定是自己的诚心祈祷被菩萨听到，保佑着自己总是能逢凶化吉。这事办完后，便得赶紧去那老爷庙还愿，把昨晚许下的那只大猪头尽快给菩萨送去！”


陈魁陈班头正自胡思乱想，这吕崇璜吕老爷也是暗自庆幸。不知怎的，平时倒没怎么发觉，今天他越看陈班头那鼻青脸肿的面容，便越发觉得可爱。


嗯？鼻青脸肿？！一直心神不宁的吕老县爷直到这时，才发现属下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恰似开了座染坊，便赶忙亲切的询问这位忠心的属下发生何事。


“呃，这点小伤，是小的昨晚倒洗脚水，不防那天黑地滑，脚下滑了一跤，就磕着了颜面……”


“哦，那陈班头以后可要注意脚下。”


“多谢老爷关心，属下以后一定注意！


“咦？老爷您的脸上……”


原来这时陈班头也发觉，面前的吕老爷脸上，也破了几道血痕。


“这个……其实是昨晚我见你主母怀里那小猫叫得心烦，便想要抓它扔出门去。却不料反被那畜生抓伤了几道！”


“哦！那老爷您以后也要当心了。”


这两人各怀着鬼胎，谁也没注意对方话里的毛病。


“老爷，您没啥事的话，那小的就告退了！去把那俩父女放掉。”


正是陈班头生怕夜长梦多，无心逗留。


“尽快放掉！！！”

第十章 随口利牙，哪管鬼哭神怒



且说那位吕崇璜吕老爷，遭此大难之后，却如同醍醐灌顶，幡然大悟，从此竟痛改前非。吕崇璜仿效那汉初无为而治的郡守曹参、汲黯，凡事只管其大体，少问琐事，放手让鄱阳县的商户豪强来处理地方事务；自个儿则整天只知在衙门饮酒，或与夫人治装冶游，或去那水湖文社会友，成日里快活得紧。


没成想反是这样，鄱阳县此后却年年风调雨顺，孥丰民富，竟称大治。而他那“吕蝗虫”的外号，自此再也无人提起，宽忍善良的老百姓，从此只知道鄱阳县有位英明旷达的“吕公”。


而这吕公吕崇璜的传奇还未就此结束。在他年迈致仕之后，便只在家中与夫人一起颐养天年。却不料鄱阳湖那边的大孤山，竟真个有贼寇占山而起，兵祸连延数村。而当时的鄱阳县宰乃一介书生，为人孱弱，见贼人势大，一时竟惶恐无策；经人指点，只得登门来向吕老前辈求教。


吕公闻听贼人恶行，大怒而起，不顾年事已高，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以“鄱阳吕公”的威望清名，不数日竟聚起数百民壮。操练数日后，吕公崇璜不顾年老体衰，让左右用滑杆抬他上阵，督促民勇攻击贼寇。兵众见吕公竟亲上战场，感动之余各效死力，竟然连战连捷，最终剿灭大孤山寇匪，俘虏贼人甚众。


吕公年高之际，犹以文职领武事，竟就此将那穷凶极恶的贼寇剿灭，此事立成当时一段佳话。鄱阳县一城民众也俱感吕公大德，当朝皇帝也闻其事迹，亲书“当世伏波”之金匾，赐他以示嘉勉。


而那位陈魁陈班头，自从那夜贼船惊魂之后，总觉得脖子上有些凉飕飕，从此这个班头也当得束手束脚，甚不爽利。痛定思痛，经过深刻的经验教训总结，陈班头最终决定还是去当名躲在暗陬的贼人，才更有安全感。于是他便索性辞职不干，沦入盗寇一流。


谁成想，陈魁这厮衙门工作做得不咋的，却在这盗匪一行有着惊人的天赋。最后，更当上大孤山匪寨的二寨主。只是时运不济，想不到那声势浩大的大孤山群寇，最后竟被吕公这半截都入了土的老头给率人剿灭。而陈魁，亦成了昔日老上司的阶下囚。


作为贼首被押至营中受审之际，陈魁一见是旧主当堂，赶紧叙起从前旧谊，希图吕公看在旧日情份上饶他一命——却没想，此举倒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一名跟随吕崇璜吕老爷子起事剿匪的青年士子，一听这穷凶极恶的贼首满口胡柴，竟跟自己素来视为偶像的吕公吕老大人乱攀交情，不免便怒发冲冠，一刀砍下这陈魁的大好头颅。这青年士子向以快刀著称，吕公一时竟阻拦无及！


如果有人了解前因后果，不免便要叹这宿命无常、报应不爽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那两位一手促成这两人命运转变的少年男女，现在却是毫无知觉。此刻二人正在鄱阳湖中的一叶扁舟上，往那南矶岛飘然而去。


原来，为庆祝那对父女获救，便由居盈提议，请醒言去那南矶岛上的水中居吃鲥鱼。醒言心情也是大好，又闻听可以补全这鄱阳湖名吃，更是一拍即合，于是二人便雇了一艇小舟，往那水中居悠然而去。


待尝到水中居那闻名遐尔的“清蒸鲥鱼”，饶是居盈小姑娘见多识广，却也不免大呼美味；而那位向来便与佳肴无缘的农家少年，更是吃得心旷神怡。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占了天时地利的“水中居”，将这刚离水的鲥鱼，用恰到好处的小火焙煎，把这极新鲜的鲥鱼蒸得是滑嫩无比，入口又自有一股馨香。难怪陈班头那样的色中饿鬼，也要先来这“水中居”先饱口舌之欲。


且说二人食罢，心情正好，又见天气正是晴和，长空万里有如碧洗，便在南矶岛上寻得一艘画船，登舟游览鄱阳湖的胜景。


晴空下的鄱阳湖自有另一番风情。近处的水面映着日光，波光鳞鳞，似有璀璨的光华柔然流动。稍远处，那水泊便似明净琉璃，湖面明瑟纯净；远睇飞鸢，体态翩然，如在画中一样。在那目力所穷之处，却仍有云雾笼罩，只见得烟水苍茫。


这秋水浸着遥天，上下清映，水天交接处渺然一色。


在这造化非凡的胜景之前，醒言与居盈这两位少年，竟一时忘言，只沉浸在这水光天色之中。


船移景换，不多时已来到一处高耸的石岛旁。这石岛正是鄱阳湖中的另一处胜景，罗星山。这罗星山已是出了鄱阳县境，所在水域已属星子县城。


罗星山是一座小小的石岛，高约数丈，纵横大约一百余步，乍看便似星斗浮在水面。当地人俱都传说这罗星山乃天上坠星所化，所以又名“落星墩”；当地亦有“今日湖中石，当年天上星”的说法。在此处极目远眺，已可隐隐望见庐脉群峰的淡淡山影。


能坐上这艘要价不菲的画船，大多是些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也有不少携刀挎剑作些无本生意的江湖商贾；在这满船游客中，醒言这土里土气的少年，和居盈这位年方及笄的少女，倒反似个异数，颇与众人格格不入。


见这罗星山的奇特，不免便有人要诗兴大发以助游兴。比如这位看上去倒也风流儒雅的俊朗子弟，见有居盈这女儿家在，更是整理整理绸袍衣冠，把那手中羽扇轻摇，仿着点将台上当年羽扇纶巾的周郎气派，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便要吟诗一首——却不知现已是气爽秋高，再拿这羽扇出来现世，不免便有装幌子之嫌。


居盈瞧他这做派，心下却是不屑；不过倒也好奇，想看看这位“小周郎”如何的出口成文。


那位仁兄眼见成功的吸引了大夥儿的注意，特别是成功获得了那位少女的关注，不免心中暗喜，在这万众瞩目中，终于开口吟诗：


“远看此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


若把这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抑扬顿挫的念完，这位仁兄秋扇轻摇，举目环顾，正是顾盼自雄。满船游客，除了醒言居盈之外，不免或点头称赞，或作沉思品味状，惟恐被人看出自己不识之无——于是醒言这按捺不住的大笑声，便在这一船人众中，显得格外的刺耳分明。反而居盈那忍俊不禁的嗤笑，却被醒言那大笑声掩住。


正在踌躇满志目空一切的才子，不禁闻笑色变。回头观瞧是何方高人发笑，却见原来是一位土气十足、满身粗衣布衫的少年，正在那儿乐不可支。于是，这富家子弟心下不免更加恚怒，张口对醒言大声呵斥道：


“小子！难道你认为大爷这诗不佳？！”


听他质问，少年这才发觉闯了祸，赶紧谦恭答道：


“不敢！不敢！实在是小人见爷台这诗委实作得好，十分流畅易读！最妙的是它还非常诙谐幽默，小的被如此好诗感染，不禁有些失态，千万望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此原谅小的！”


只是，虽然言语说得谦恭，但他那一脸还没来得及撤掉的笑容，却让他谦卑态度效果大打折扣。这位仁兄便觉得他言不由衷，不免更恼羞成怒，阴阳怪气的讥讽道：


“哦？倒没发现，这位土头土脑、一身华服的小哥，倒有如此见地，想来一定是满腹诗才了？那今日不妨便让大家见识一下！哈哈哈～”


说完，这厮便放肆的嘎嘎大笑起来。


听他这讥嘲话儿，满船看客顿时也轰然大笑。在这漫天的笑声中，已习惯遭人轻视的当事人，反倒不觉得如何；倒是居盈小姑娘气得满脸通红，直叫少年一定要作首好诗，好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于是，这满船笑声更为响亮！


见居盈因自己被人耻笑，饶是脾气再好，此时醒言心中也不免暗怒。并且，不知从何时起，醒言潜意识里已有些不愿在少女面前出丑，不由双眉一竖，大声说道：


“好！小子今日便也来献丑一番！”


醒言这含愤话语，端的是清宏响亮；满船的嗤笑声不禁嘎然而止。众皆愕然：


“嗯？想不到这土吧啦唧的少年，竟有如此好嗓！”


但见这少年不理众人，昂然仰首，拍着这画船阑干，面对那长天秋水，曼声清吟道：


“罗星一点大如拳。”


众人闻得这句，便待要嗤笑；却不知怎地，这貌不出众的少年，以那空廓寂寥的青天烟水为背景，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众人口中嗫嚅了半天，这讥诮的话语终未能说出口。而那同行的少女居盈，却也是一脸惊讶，神情有些复杂的望着这位两天前才结识的同伴。


那醒言却不知身后众人的反应，昂然吟道：


“罗星一点大如拳，


打破鄱阳水中天。


醉倚周郎台上月，


清笛声送洞龙眠！”


慨然恢宏的话语，抑扬顿挫间似乎蕴藉着一股浩然的天地之气，回荡在眼前这涵澹廓潦的水天之间！


正当醒言在那船边吟诵之时，众人尽皆紧紧盯住他的后脑勺，都想等他转过身来，仔细瞅瞅这位气势十足的少年，倒底长啥模样。刚才光顾哄笑，还真没人留心这貌不出众的粗衣少年，具体长啥样子。


终于，在众人瞩目之中，吟诵完毕的少年缓缓转过头来——


却见他一张脸正笑得稀烂，讨好的望向刚才那位羽扇摇摇的富家子弟，讪笑着征求他的意见。


许是这场景与预想的反差太大，大伙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过，醒言那满脸谦恭无比的笑容，和那打着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裳，很快就让这些习惯趾高气昂的船客恢复了正常。这些自信的船客都相信，刚才看那小子威势十足，只不过是自己的眼睛被这日光映着水光，一晃而产生的错觉。


只见那位秋扇公子，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品评一番，最后给出评语：


“还行，字数对头，只比我那诗稍微差上一截；不过已经很不错了！”


见这场风波已经平息，醒言便回到居盈的身边。小姑娘那壁厢却一脸不高兴，奇怪醒言为何与这帮人如此客气。倒是醒言淡然一笑，告诉她不必与这些人计较，否则没的坏了他俩的游兴。闻听此言，居盈这才释然。


其实少年心里还有一个原因并没有告诉她，那就是他其实已经习惯这样的谦恭了。毕竟自己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山郊穷苦少年，又有什么资格可以与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富家子弟计较呢？


只是，聪明的醒言看得出这位纯真的少女，对他卑微的身份并没有什么感觉，因此也就不再多言，免得又闹出另一场风波。


一般船到罗星山，这鄱阳湖中的景子基本就算看全了。于是这画船便转过舵来，调头缓缓向南矶岛返航。


远远可以望见南矶岛葱翠的树影时，醒言不免又想起那水中居的清蒸鲥鱼，真个是唇齿犹香。正在回味美味，却又想到这鲥鱼倒还有个典故；开始只惦记着美食，倒忘了讲给居盈。这时正好讲给少女听，也好冲淡罗星石岛那一场不愉。于是少年便开始兴致勃勃的把这个刚想起来的典故，给身畔的少女娓娓道来：


这鄱阳湖中的鲥鱼，因为腹薄如刃，鳞粗而光亮，浑身色白如银，古时亦称其为“银光鱼”。与其他地方的鲥鱼不同，这鄱阳湖的鲥鱼不仅四时都有，它那晶莹的额前，更有一点嫣红。这红点鲜亮通透，煞是好看。


据说，上古时这鄱阳湖中的鲥鱼，也和普天下鲥鱼一样，额前光洁如镜，本无红点。相传后来大禹治水之时，有个唤作“无支祁”的妖怪，在长江中游鄱阳湖附近为害作乱，堵塞水路，引得这鄱阳湖也是洪水滔天，淹死了许多百姓，把这方圆数百里之内俱都变成泽国。大禹闻听妖怪恶行，便去请得神兵天将前来襄助。只见那天将一斧砍去，便将这堵塞的长江劈开一条通路，水路复畅，这鄱阳湖的洪水也便得泻去。


只是许多年后，那妖怪无支祁却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在这鄱阳湖中兴风作浪；湖面上，整日里都是浊浪排空，渔人们根本无法下湖捕鱼，顿时失去了赖以为生的生计。那东海龙王得知之后，便派他的太子小龙王前来鄱阳湖镇妖安民。小龙王法力高强，来到此地一举成功。因其功勋甚著，小龙王后来便被天庭封为“四渎龙神”，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水脉；而与长江声息相通的鄱阳大泽，也成了四渎龙神的一处洞府。


打这以后，东海老龙王每年四五月间，便派鲥鱼精捎带家书给小龙王。家书递达之后，四渎小龙王便会用朱笔在这鲥鱼头上点上一点，作为它已将家书送到的凭证。


此后，那送信鲥鱼的子子孙孙便在这鄱阳水泊中代代繁衍；这些鄱阳湖后裔们也变得与天下其他水泽的鲥鱼不同，额头上都生出一个鲜亮通红的圆点。


这一通话下来，直把居盈小姑娘听得如痴如醉。醒言上次在饶州城为其导游之时，便显露出惊人的语言天赋；而此时又面对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湖光山色，更将这段本来就很曲折动人的传说，娓娓道来，将那妖怪的穷凶极恶、天将的神通广大、龙王的父子情深，描绘得绘声绘色。而自小锦衣玉食的少女居盈，从没听过这样婉转曲折的故事；更没想到这鄱阳湖的小小鲥鱼，竟有如此神秘而美妙的来历。一时间，少女竟听入了迷，浑忘了自己的所在。


正当两位年轻人沉浸在那美丽动人的传说之中，却忽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在二人耳旁响起：


“什么龙王妖怪鱼头马面，乱七八糟的！这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古古怪怪！你这臭小子，编这瞎话儿，只合哄骗那无知的少女！可你这厮也不对着这鄱阳湖，照照自己那副穷酸样子。真个是不自量力！”


这如此不和谐的噪音，正是发自刚才那位“下头细来上头粗”的仁兄之口。这厮一向会念几句歪诗，便从此风流自诩；又仗着囊内银多，自有一群闲徒帮衬，便自认才高八斗、不可一世。这厮正是那典型的“囊丰才瘦”的纨绔子弟。


只是，向来自负高才，不料方才在那罗星石岛旁，却被这乡下少年耻笑。这厮何曾受得这气，回过味儿来，不免就怒从心头起，正要寻机会伺机发作。不防那乡下小子，从此却是无比谦恭，正似那耗子偷鸡蛋不知从何处下嘴，这厮一时竟不知衅从何起。


眼见这南矶岛快到，心急如焚之下若再找不到机会发作，难免胸中块垒郁积，从此便要落下心病！


正在左近逡巡彷徨之际，恰听到少年正说那怪力乱神之事，立时如获至宝，赶紧抓住话尾顺势讥诮一番——却因实在憋得太久，不免语气有些气急败坏，更显得无比的聒噪难听。


见二人没反应过来，这厮更是得意，使力摇了摇鹅毛扇子，回头跟满船人众高声怪叫：


“诸位快来看呐！看这儿龙王没有，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倒有一只！”


那些船客也都并非善类，适才却在那罗星石岛旁吃了个瘪，心中端的是憋闷无比，也正想寻个机会发作出来，此时更是心领神会，极为配合的轰然大笑起来。嘲笑之余，更夹杂着诸般尖损刻薄的讥讽嘲笑。见如此难得的放肆机会，连那船主艄夫也都加入进来，极尽讥嘲之能事。


醒言与居盈，充其量只是两个少年，如何曾遇过这种场面。在这满船人众的讥诮嘲讽中，两人虽然一时为之气结，但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是，在这满船的纷闹嘈杂中，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头顶这片万里晴空中，有一朵乌云，初时只有铜钱大小，却正在无声无息的缓慢扩大……

第十一章 神威难测仙颜露



正在醒言怒不可遏，暗暗攥紧双拳，正准备豁出去让那厮脸上开花，却发现这满船原本兴高采烈的讥诮声，一时竟渐渐小了下去。


从怒火中渐渐平复下来的少年，这时才发觉，眼前这片熟悉的天地，却正在发生着骇人的变化：


原本晴朗明净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本来只是轻风细浪的鄱阳湖水，现在却似一锅正在烹煮的开水，便似要沸腾起来。在湖面上觅食的飞鸟，现在已踪迹全无。那些打鱼的船家，见着这古怪天气，也全都慌忙收网上岸。


这时候，在众人头顶那乌漆的苍穹之上，正有千百道惨白的闪电，恰如细蛇般不住乱蹿。在那浓重深沉的黑云背后，隐隐听得有风雷滚动。


此刻，整个鄱阳湖的上方，恰似有一口大锅倒扣下来，天穹如墨，涛声如沸，白昼顿如黑夜，朗朗乾坤刹那间变成恐怖的修罗界！


“船家！快划船！快划回去！”


此时船上众人，个个惊恐万分，在这惊涛骇浪中东倒西歪，干嚎惊叫声不绝。或骂或叱或求，所有人都在催促着船主尽快将船划回。


醒言和居盈，也被这骇人的异状吓呆，全忘了刚才的不快。居盈毕竟是一女流，身轻体弱，被周遭惶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在此紧要关头，少年再顾不得甚礼教大防，一把拉过少女将她护在胸前。此后，少年脊背上不知吃了多少回大力的冲撞，也只是紧咬牙关，忍住不言，只顾死死护住居盈。


“啊～～这船动不了啦！”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那船主的口中传来。


原来，正当船上的艄工拚命的打桨，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用力，这桨棹都似划在半空中，借不到分毫水力。这画船，竟是寸步难移！现在那画船的尾舵，又似被铁水焊住，任船工死力去扳，却只是纹丝不动！


船主比哭还难听的描述，立时绝了众人逃回南矶岛的念头，大夥儿更像是没头苍蝇般惊惶无措。虽然众人都急着逃离，但一时却也无人敢跳下水去——看这湖水诡异的沸腾情状，谁也不敢想象，一旦入水会发生何种恐怖的事体！


死亡的阴影，顿时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正当船上众人陷入绝望，都以为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之时，却忽听有人一声惊呼，叫大家快朝南边看。原来，在那南天之上，原本乌漆如墨的黑云之中，忽有数朵彤云闪现，渐聚渐集，连环纽结，恰似有赤字如火！


在满船人众的惊恐目光中，那字状彤云正渐渐向画船移来。


醒言自经那马蹄山上一夜古怪之后，不觉目力已变得越来越好，在众人还懵懵懂懂努力辨认赤云形状之时，他却已看到那几朵妖异的彤云，正纽结成四个歪扭的大字：


醒　言　盈　掬


这一下，对少年来说不啻为晴天一个霹雳！虽然，那“盈掬”二字还有些不解，但恐怕指的就是这少女居盈，因为这两字读音正好相反。


“想不到往日看过的那些个志怪神鬼之事，今日竟报应在自己身上！”


心中正叫苦连天，正待装作懵懂，就将此情掩饰过去，却不防旁边已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就是他俩！就是他俩惹得湖神发怒！”


醒言闻言大恐，侧眼看去，发现那大叫大嚷之人，正是先前那个羞辱他的纨绔子弟。


此时这厮手中的鹅毛扇也不知丢到哪儿去，袍歪帽斜，手舞足蹈，正如疯狗般指着醒言和居盈狂嘶乱叫。


原来，这厮之前在一旁偷听醒言居盈二人对答之时，便听见他俩的姓名。虽然听得少年呼那小女子“居盈”，但也只与那“盈掬”互为颠倒，想来应是不差。这天上的如火赤字，一定便是指他们二人了！


众人见了赤字指示，闻听湖神发怒是为了旁人，顿时心下大安，心说谢天谢地，这下可找到替死鬼了！湖神老人家既然给他们明确指示出来，一定是不想误伤了他们，看来自个儿这条小命，这次是保住了。只是，此番安然返回后，以后谁再敢跟自己提那“乘船”二字，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一旦性命无忧，众人的脑子便又灵光起来，纷纷揣测这二人得罪湖神的原因。先前似听这少年诗里提到一个“龙”字，是不是便是那时，冒犯了湖中龙神的尊讳？又听说这小子方才闲得没事时，在那儿扯什么妖怪“无支祁”，会不会便冲撞了妖怪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正在众人胡乱猜测之际，却听得这头顶上的雷声越来越响，似就在头顶一丈之处滚动。众人这才想起，甭管是龙神发怒还是妖怪寻仇，当务之急便是把这俩男女丢下湖去献祭。于是，诸人便如同事先约好一般，一齐向那俩少年逼去。


不过，直到这时前面人众才发现，这位貌不惊人的少年，竟有如此大力，只管倚靠在船栏上死命推拒，一时竟是耐他不得！


其实，在听得那纨绔子弟的叫嚣之后，醒言便和居盈对望一眼：


今日这番，自己二人怕已是在劫难逃。


两人心下不约而同的想到，一定是昨夜二人做下那劫持命官的不法之事，惊怒了神灵，才降下了如此灾祸。看来，真个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这天威难测，实在好怕人也！


正当少年与众人拼死相拒，便快要抵挡不住的诀别之际，这少女居盈反倒是神色平静。


往昔种种，今日种种，恰如电光石火般一一在眼前闪过。


“今番就要与这少年，一起葬身在这鄱阳湖中吗？”


在此危急时刻，看着眼前这位正拼力护住自己的淳朴少年，少女却感觉心下竟有几分从容安定，似已不再惧那将近的死亡寂灭。


而醒言心中，却惦记着家中那老父慈母。都只怪自己这般胡闹，才遭此劫。今番罹难湖中，看来是无法报答双亲养育之恩了。再看一眼身前的少女，不觉更如万箭攒心，暗骂都是因为自己，才连累这天真可爱的少女。


念及此处，少年突地对面前这汹汹人群高声叫道：


“各位大爷且住，容听小子一言！今番都是小子无知，惹怒了湖神老爷；只是却不关这少女之事，恳请各位叔伯能看在她一介女流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如若答应此言，小子绝不再抗拒！”


没想这一番肺腑之言，却只引得一片喝骂。众人只为保命，见那湖神结字示意，要这两人献祭，万一打了折扣，最后神灵怪罪下来可不是耍子！正是各顾性命，那还管得和这少年废话。


见群情汹汹，居盈便对正自惶恐无措的少年轻轻说道：


“昨晚劫人，我便说过不会丢下你先逃。今个，更不会看你一人赴死……”


看这及笄少女脸上决绝的神色，醒言不觉心中大恸！只是今番事已至此，已绝无转圜余地。想及此处，醒言不禁一声长叹，推开死命挤来的两人，对面前众人说道：


“看来今番我二人是在劫难逃了！但请解给我二人一条小舢板，从此便生死各安天命。但如果各位不答应俺这要求，我二人便是作了厉鬼也不会放过各位！”


要是放在往日，听了这厉鬼恐吓之言，这些人不免要嗤之以鼻。只是今日见这鄱阳湖的种种诡异情状，恐怕神鬼之事也非妄谈；虽然个个心中暗骂这少年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赶快主动跳下去救得老子性命，但既然这两人愿意离船献祭，给他俩一艇小舢板还不是小事一桩？在这奔腾如沸的湖水之中，那片木凿成的小舢板，又与一苇何异！还是就依这少年之言，赶快把这俩瘟神送走，省得夜长梦多。


这时满船人众竟是一条心思，赶紧给醒言二人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让他俩去船尾解下那艇小舢板。众人尽皆屏气凝神，紧张的盯着那二人的每一个动作。待得亲眼瞅见两人登上那一叶孤舟，这画船上所有人，才都松了一口气。


……


………


…………


漫天风波中，有两双手紧紧握到了一起！


便在醒言、居盈登上舢板的一刹那，众人头顶上那酝酿已久的闷雷，似乎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众人只听得耳旁“咔嚓”一声霹雳，那漫天的乌云为之震动，便似在那如火彤云处撕开一个口子，忽有一道面目狰狞的血色电光闪现，状若龙蛇，直朝这小舢板奔腾而来！


云端这惊天的霹雳、这闪华的神电，来势端的是迅猛无俦，无论是自份难逃天谴的醒言居盈，还是那画船上自忖已逃出生天沾沾自喜的众人，在这天地巨变前都有若痴呆，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目不及交睫间，已是万事皆休、人鬼殊途。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


暄腾的鄱阳湖，似已经远去，天地间又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我这就死了吗？”


“这、这就是黄泉路吗？”


良久，被那惊心动魄的天地之威震晕的醒言，悠悠然似乎又有了一丝知觉。懵懂间，彷佛感觉眼前有一团朦胧的人影，正在焦急的向自己呼喊着什么。


挣扎一阵，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却看到一张如花似雪的陌生容颜。


“呀！”


刚见到一丝光亮的少年，却顿觉两眼一黑：


“罢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此劫！这般快便到了阴曹地府了，这牛头马——呃？”


想至此处，少年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头：


“地府有这么好看的牛头马面么？！”


重又努力睁开自己的眼帘——于是少年便在他十六岁那年，看到他这一生中，所见过的一幅最美的画卷：


已是云消雨霁的青天烟水之湄，一位仙姿艳逸、如梦如幻的少女，正一脸哀婉的望着自己；那一抹杏花烟润般的凄迷之色，更显得她无比的纤婉清丽，韵致横流。


见醒言醒来，那仙子般的少女神色颇喜，不觉嫣然一笑——那一瞬间，在醒言的眼中，少女那眼波流转间的神光离合，彷佛刹那照亮了眼前这整个的青天、碧水、白云、远山，与这鄱阳秋水的波光一起潋滟、摇曳。


刹那间，似感应到这道不似人间凡尘的气机，醒言身体里那股久违了的月华流水，似乎也被少女这刹那的绝世芳华所牵引，与眼前这离合的神光一齐低徊、荡漾……


和着这流水的节拍，醒言已是神思缥缈。刚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的少年，乍睹这绝世的玉貌仙姿，则心欲想，已忘思；口欲问，已忘言。此时少年的脑海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思考，只是反复盘旋着塾课课文中的一句话：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啊！”


神思恍惚的少年，直到突觉被一股清冷的湖水浸到，头脑才又清醒过来，重又回到了眼前的人间。


原来，那少女见呼了几声之后，少年都不作答，便来推他一把。不料少年正斜卧在浅水之湄，恍惚间竟被推落水中。只是，幸好这岸边水浅，只狼狈了一番，醒言很快又爬上了湖岸。手忙脚乱间，却听闻：


“谁家轻薄儿？目灼灼似贼！”


仙旨纶音，正配得这仙苗灵蕊般的容颜。


呵～定是刚才死劲盯着人家瞧，唐突了佳人，被当作了登徒子。只是……这声音咋这么耳熟？


今日这怪事见多，醒言不敢孟浪，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这位仙子，可认得在下否？”


“醒言！我是居盈啦！”


薄嗔微怒间，一样的妩媚都丽，流光动人。


“呃……”


看来今日这种种情状，真个是在做梦；而这梦，直到现在还没能醒。


到这时，见醒言这般情态，少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便临水自照。待看清自己模样，少女不觉掩口惊呼一声！


之后，让醒言接受自己便是“居盈”的事实，颇费了少女一番周折。幸好，最终朴实的少年，还是接受了她那“家父严命，自晦容光方能出游”的说法。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以眼前少女如此美貌，如果不自晦容颜，绝不可能轻涉江湖之险，而只能被锁在深闺里。


看来，倒底是见识浅薄的乡下少年，一时他却没想到，如此惟妙惟肖的晦容之术，岂是一商贾之家所能消受！


尽管淳朴的少年，相信了居盈这番说辞，但这位鲜有机会见识美貌女子的少年，乍见居盈这可谓惊世骇俗的样貌，还是很不自然。而少女似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一时也颇为尴尬，不似之前那般自在。


过了许久，许是想起方才在那神鬼莫测间的生死与共，少年忽然抬起头，望着少女，展颜笑道：


“居盈！”


少女闻言，也鲜活的一笑：


“醒言！”


这两声对答，便让两人又回到之前的默契。


此时，居盈原本束在螓首上的鹅黄发带，已被方才那番倾盆大雨打散失落。滑若丝锻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于是少女便在这秋水之湄，以湖为镜，以手为梳，顺理她那流瀑般的秀发。


离她身畔不远的少年，看着居盈那曼妙的剪影，心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大自在，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过了一会儿，醒言觉得静默无言，似有几分尴尬，便没话找话：


“呃、居盈，你看那南面，那抹淡淡的远山，好像你身上、那处的样子哦……”


平素口才便给的少年，此时说话却是结结巴巴，总觉得有些别扭狼闶处。


少女闻言，便仰目去眺那远山情状，隐隐间正见得那处，有曲线婉转的两峰相对。


乍睹此景，少女呆了一呆，忽又不知想到什么，不觉俛首向怀中望去；然后便晕红满颊，轻啐一声，伸手来推醒言：


“呀！原来真个轻薄儿！～”


于是没有防备的无辜少年，又一次跌入水中；重新浸淫在清冷湖水中，他却兀自懵懂，心中疑惑不解思忖道：


“正赞她眉黛两弯若淡淡秋山，为何又要突地恼我？书上不也有‘水似眼波流，山似眉峰聚’之句么？”


受这无妄之灾的少年，心下感叹果然最是这小女子的心思难猜！


就在这南矶岛畔浅水之湄，少女娇憨难当，少年困惑委屈之时，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往鄱阳湖西头沉去。


秋阳的余晖，正映亮湖西半天的云彩。霞光掩映中，在幽渺的鄱阳大泽深处，有一块小舢板，正随波逐流，载沉载浮。而那夜幕将至、某处已有些黝色的冰冷湖水，也吞没了最后一块依稀可辨是画船彩阑的碎片……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第十二章 消魂处，离梦踯躅



经历了这半日的惊心动魄，醒言与居盈都不免有些神思倦怠。幸好居盈袖内尚有银钱未曾失落，便由醒言去雇得一艇小划，由少年打着双桨，这一叶扁舟便分开夕阳下的鄱阳水波，直往北岸而去。


正在打桨的少年，想到昨日晚间，自己也在这鄱阳湖上干着同样事情，不想只相隔不到一天，便发生这许多事情，恍惚间便如同隔世。不过，虽然吃了这许多辛苦，却见到居盈有如仙子般的容貌，也算颇值快慰。于是又回想起下午鄱阳湖上的那番风波险恶，手下不觉加重了划桨的力道。此刻他再也无心多想，只想尽快回家；在他内心里，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尽快见到他以前天天见面的爹娘。


而那正蜷侧在船头的居盈，却用一顶竹笠遮住螓首，遮住她那超凡脱俗的样貌，免得上岸后惊世骇俗。


与那心思单一的少年相比，这少女的心中，则更是思潮起伏。一会儿想起这位正划着筏子的少年，一个多时辰前在那惊涛骇浪中的生死与共，心下甚觉甜蜜，不仅没有一丝后怕，相反在自己心湖深处，却还有一丝从未体味过的悸动，无法形容，无法说清楚，却只觉得一想起来，便似要全身颤栗。一会儿，却又想到自己这番已显露了真容，按照先前和爹爹的约定，现在却应该回转洛阳了吧。即使自己耍赖，但那生性固执、只听爹爹一人之言的宗叔，也会逼着自己回去吧。


要是放在往昔，倒也没有什么；本来来这饶州之前，自己这游玩兴致已快耗尽。没想，却在这饶州小城，遇上这好玩少年，只是这短短两三日的时光，却让她心里，似是多了一丝牵挂，割舍不下，总也不情愿就这么离开烟波浩淼的鄱阳湖、离开朴实无华的饶州城、离开简陋但却温馨的农家山村……还有这划船的少年。


念及此处，少女不免有些娇羞，转脸偷眼向少年觑去，却见他毫无知觉，正一心一意的前后划着桨棹。


“唉，像他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也挺好……”


想起转瞬将至的离别，少女心底，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惆怅与失落。


在出神的少女身旁，小舟正划开夕阳下鳞波泛彩的鄱阳湖水。任谁也想不到，便在一个多时辰前，眼前这恬静安详的水域，却还是一派浊浪排空、阴风惨惨的修罗景象。


“也不知画船上那些人，是不是也像我们这般逃出生天……不过今个自己这番遭遇，也真个奇怪。”


正在患得患失、心乱如麻的少女，看着这满湖的烟水，不由自主的想到，


“按理说那秦待诏的晦容之术，即使遇着这倾盆大雨，也绝不至被这些寻常雨水消散，为何今个自己，却显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不过，这样也好……倒便宜了醒言这傻小子！以后，他该不会以为，只有那杂货铺的李姑娘好看了吧？”


想到这儿，居盈却不觉一丝羞意上颊，两腮被这西天的霞光一映，愈显得娇艳无俦。


………


在乘者的情愿或是不情愿之间，这小舟终于靠上了北岸。


解缆系柳，弃舟登岸；回望来处，烟水苍茫。


待到了岸上，醒言便对居盈说道：


“我这番便想回家去了。你是不是也……”


说到这儿，青涩少年的话语嘎然而止，再也没能继续下去。


少女闻言，螓首低垂，半晌无言；竹笠遮面，让心下惴惴的少年看不到她神色表情。


良久，少女才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说道：


“嗯，我也想再尝尝那松果子酒，醒言你欢迎么？”


且不提居盈与醒言的小儿女情状，再说那居盈家候着二人回来的马车夫，已在这鄱阳湖北岸等了大半天。这车夫因为目睹了鄱阳湖上的异状，不免心急如焚。虽说那善于筹算瞻事的成叔，临行前让自己不必担心，且言道：


“老宗啊，居盈与那少年，俱是福缘广大之人，自有上天护佑，绝非人力可以加害，只请你放宽心肠。”


但虽说如此，那成叔也非神仙；今日目睹鄱阳湖那恐怖的情状，这老宗心内不免仍是惶恐无措。他心说，如果小姐有甚万一，那自己便是万死莫赎了！


正在这宗姓车夫万般焦急之际，却忽如久旱逢了甘雨一般，愁颜尽展——原来，湖堤上远远走来二人，其一便是那少年。另外一个，虽然戴着竹笠，但显然便是居盈。


一见他们，老宗急急赶上去，半道迎住二人；正待要问长问短，但却一时止住，只是怔仲无言。


原来，他正看到居盈竹笠遮掩下，那恍若天仙的绝世容颜。


“小姐，您这是……”


过得片刻，老宗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宗叔，我想去醒言家，劳烦你驾车载我们过去。”


居盈并没回答老宗的疑问，只是请他备车去醒言家。少女这话语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显是毋庸置疑。


“这……好吧。”


虽然宗叔欲言又止，但最终并没再多言，只是引着居盈和醒言上了马车，然后抖一抖丝缰，长吁一声：


“驾！～”


于是这马车便载着醒言居盈二人，离开这烟水苍茫的鄱阳湖，在漫天的霞光中朝那马蹄山而去。


依稀暮色下的马车中，余光感觉着少女绝美的容颜，醒言心中不由自主的想到：


“待到了家里，见前日的居盈突地变得如此美貌，爹娘他们，会不会以为她是妖怪？”


待宗叔的马车抵达马蹄山下时，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看到两天未归的儿子回来，老张头和老伴都很高兴。但当他们看清正走进门来的居盈时，二老不禁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醒言见状，心说坏了，看爹爹和姆娘这般情状，十有八九是把居盈当成妖狐鬼怪了！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爹娘结结巴巴的说道：


“仙、仙女下凡了！”


醒言闻听此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下便好办了，原来爹娘不以居盈为妖，反以为仙。


当下，待二老神情稍微平复，醒言便把居盈先前的晦容之辞又陈说了一遍，告诉二老眼前这才是居盈的真实容貌。只是这陈说中，略去了鄱阳湖上的那场惊魂，免得二老吃惊受怕。


听了醒言解释，张氏夫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位仙子般的女孩儿，便是前日那位在自己家中作过客的少女。得悉此中关窍，二老反而不太吃惊。


只见醒言娘瞅着眼前的女孩儿，称赞道：


“我看前日居盈那声音、那眼睛，便一定不是像我们这般粗陋女子。眼下这仙女儿般的模样，才和女娃子眼神嗓音相配！”


虽然以前听过无数的夸赞，甚至还有文学士为她题写的诗赋，但居盈听了醒言娘这朴素的赞语，却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害羞的说道：


“姆妈毋相誉，居盈陋质，容貌怎比仙女……”


待“惊艳”风波平复下来，善解人意的醒言娘知道他们都饿了，便不再多扯闲话，只是摆开席面，请大家用食。宗叔也被请来一起入座，尝尝这农家自制的松果子酒，还有那腌制的山珍卤味。


在席上，宗叔还是那样沉默，只闷闷喝着酒，不发一言。


见他这样，醒言一家人也只道他憨朴少言，并不以为异。那居盈倒是笑语嫣嫣，对这松果子酒细斟慢品。夜色笼罩下的山居小庐中，其乐融融，一室皆春。


用过晚食之后，众人便还按上次的安排就寝；只是原先与醒言一屋的成叔，现在换成了车夫老宗。


醒言经过这半天的折腾，也比较累了，便很快睡下。


正在少年魂梦昏昏之际，隐约间便似听到窗外有人低语；虽道梦乡黑甜，但醒言这次却是霍然惊寤。睁开朦胧的双眼张望时，却发现对面草铺上的宗叔已经杳然不见。


醒言心下正自奇怪，耳中又闻得那低语之声隐约传来，便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正见那苦树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正是月明如水；篱桩边有两个人影，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仔细观瞧，那二人正是居盈和宗叔，似乎起了些争执。


许是怕屋里人听见，他们似乎都尽力压低了声音，话语几不可闻。但醒言此刻十分好奇，虽然隔了好远，但凝神之下，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似乎是车夫宗叔，正要少女赶快随他回去，而居盈却有些不愿意。


隐约间，听到宗叔提到什么“我主、约定……千金之躯……万死莫赎……明日一早……启程”等等。


看那两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宗叔理直气壮，且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而居盈小姑娘，便显得有些理屈词穷。看来，最终她是拗不过宗叔了。


醒言也是冰雪聪明之人，睹这情状，如何想不到个中的缘由。一定是那宗叔的主人、大概便是居盈的父亲，在居盈离家出外游历之前，曾和成叔、宗叔交待过，一旦女儿露出了本来容貌，便立即将她带回家中。估计那少女，离家前也做过这样的承诺，才能出来游历的吧。


有这样的约定，想想也不奇怪。这江湖险恶，风波难测，以居盈这般花容月貌，实在是步步危机、寸步难行。现在她又露出了真容，想来她那忠心耿耿的仆役宗叔，也怕少主遇到危险，才这般坚持着让她回转吧。


想通其中关窍，少年心下怅然若失，便又回到草铺上和衣睡下。不一会儿，窗外话语渐不可闻。片刻后，宗叔又蹑手蹑脚回到他草榻上安寝。


“想来，明日一早，居盈他们是一定要回去了。”


虽然从来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经过这两三日的相处，此时少年心中，却感到无比的失落惆怅。


于是，这夜便有人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所有人都在山村啾啾的鸟语中醒来。


用过早饭后，那少年虽已知道、但仍万般不愿听闻的话语，却还是从宗叔口中说了出来：


“好叫贤夫妇得知，我家小姐已在饶州迁延了这几天时日，现在也应该回去了。这两天我家小姐多受张家小哥照应，在贵家也多有叨扰，小姐与我心下俱是万般感激。这些散碎银两，便请贵夫妇收下，聊表谢意。我们便要就此别过。”


也许是他们的离去也早在张氏夫妇意料之中，因此倒也没有太多讶异；不过山村人朴实厚道，招待居盈主仆原就是他们的好客之道。因此见宗叔要给他们银子，虽然自家穷苦，但也绝不愿意收下。在朴实的老张头夫妇看来，如此招待，本就是主人应做之事；如果再收他们银两，那又与做生意的客栈食铺何异？


正在推拒之间，倒是居盈发话了。她让宗叔不必相强，然后对张氏夫妇冁然一笑，说道这两天亏有醒言作她向导，方才玩得这般尽兴，因此上她便要在这临别之际，送醒言一件小小物事，聊表谢意。


言毕，少女便解下系在凝脂般颈间的一挂护身玉佩，递与醒言。


少女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但听她那说出的话语，虽然声音轻柔，但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定，自有一股莫名的气势，便似任谁都反对不得——便连那神色数变、正要出声阻拦的宗叔，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


于是醒言便接过那枚犹带少女体温的玉佩，珍重藏在怀中，却不发一言，只是奔回里屋去。


正当众人不知所以时，却见少年又奔了出来，拿出一物对居盈结结巴巴道：


“这个、这个是昨晚我做的，准备送给你做个纪念。”


原来，那是只用竹根雕成的酒盅，正是当初少女爱不释手的那种小竹杯。


这竹盅上，犹有寥寥几笔刻刀剜成的画儿，原来是扁舟一叶，水波几痕，还有淡淡的远山数抹；画旁还刻着几个朴拙的字儿：


“饶州留念”。


在少女把玩之际，那少年诚声说道：


“这只竹盏，是夜里我在院中借着月光做就。只是光亮熹微，实在是做得简陋。也只想给你做个纪念，希望你能收下。”


话语带着几分惶恐，但语气真诚。


“谢谢你，我很喜欢。”


少女平静的接过小竹盅，然后便转身缓步登上马车。


“宗将军，启程吧。”


少女微微颤抖着说道。


车辚辚，马萧萧，身后这流连数日的饶州城，终于渐渐离自己远去了……


只是这车中的少女，摩挲着手中这只简陋的小竹盅，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饶州留念”四字，她那双明眸中强抑多时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只是夺眶而出……


正是：


碧云天，黄叶地，秋风起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


量这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p ><b>卷首词 逍遥志</b>



<p >玉笛一管清响

<p >少年志向堂堂

<p >清狂何须惆怅

<p >洒脱莫学乖张

<p >更沽一觥芳酒

<p >逍遥自在无妨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负恨雄行岂意气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便似那天边的一行归雁，载着居盈的马车，也在那少年的凝注中，渐渐消失在远方。


告别了居盈，对于醒言来说，便似告别了一种生活。与居盈相处前后不过短短两三日，对醒言来说却已足够刻骨铭心。


只是，对他这个出身山村的市井少年来说，“刻骨铭心”这个词，似乎已过于奢侈。相对整日为生活而奔波的日子，与居盈这两三日的同甘共苦，也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偶然意外。当伊人远去，这一切便都又烟消云散。


只来得惆怅一小会儿，醒言便猛然记起一件大事：他已两天没去稻香楼上工了！


“不能再在这儿发呆了！”


醒言心下暗暗责备自己：


“得赶紧回去看看！指不定那刘掌柜有什么说辞呢。也许，很狠扣一把工钱吧……”


且不提他惶恐；再说他爹老张头，这两天正好猎到几只野兔，便想让儿子像往常一样顺路捎去城里贩卖。不过这一回，少年觉得自己已旷工两日，若如今再带着自家山产野物前去，刘掌柜就更不会有好脸色。想到这茬，他便跟父亲说明原委，于是父子二人就一起赶路直往饶州城而去。


等到了稻香酒楼，醒言这才发现事情要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由于两天没来，不光他这个月的工钱刘掌柜一个子儿也不给，更糟糕的是，他已被掌柜的给辞退了。


还在好言求恳几句，却发现大势已去。他那个位置，显然已被一个陌生的后生小子给顶替了。


其实，对于稻香楼老板刘掌柜来说，少年这两天没来上工，却正中了他下怀！以前这打工少年，便常常因为塾课拖堂，从不能提前来上工，掌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若不是还瞅着季老先生几分薄面，醒言早就被他给一脚踹出门外去了。而这两天这臭小子居然旷工，正是天赐良机，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解雇，还可以趁机省下这月在他身上的工钱开支！


于是，醒言刚一提自己被克扣的工钱，刘掌柜便似被马蜂给蜇了一口，一跳三丈高，随手扒拉过一只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敲打，跟这位前伙计耐心计算他这两天旷工给稻香楼带来的严重后果。而这位稻香楼大当家也着实有些能耐；算到最后，连醒言开始为自己的斤斤计较感到羞愧起来。因为，通过刘老板的讲解，稻香楼不仅不应该补给醒言钱，醒言却还得赔上一笔给酒楼——不过他不必再掏这份钱了；菩萨心肠的掌柜这样对他说：


“唉，也就不提了。我这人，天生心软……”


于是等晕晕乎乎的少年醒过味儿来时，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主动离开酒楼，现在已站在大街上了。


正所谓人要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正当他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闲走，到处张望有没有招工告示，却忽见身旁几个小厮，正笑闹着一路颠过，口里只是嚷道：


“哦哦～泼皮六指儿，又赖地上讹人罗～”


听得此言，心不在焉的少年就随意顺着小厮们颠跑的方向望去。谁知，这一望醒言心下便是吃了一惊！因为，远处喧嚷的街角，正是他爹摆摊卖野物的地界儿。


“咱爷儿俩今天不会都这么倒霉吧？”


担着心思，醒言赶紧一路小跑儿奔过去。待拨开人群一看，他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原来被那躺在地上装死的泼皮无赖孙六指死死拽住裤脚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爹老张头！


这憨厚老实的老张头，现在正被泼皮胡搅蛮缠得不知如何自处；忽见到常在城中厮混的醒言儿赶来，就似盼来了主心骨，赶紧一把扯过，把憋了许久的苦水倒给他听。老张头心中憋气，连说话声音都打着颤。


听过爹爹一番语无伦次的诉说，醒言总算有点明白这是咋回事。原来那破落户儿孙六指，刚才蹩过来要跟老张头买兔子，却又不谈价钱，只是在那儿捧着兔子摩挲个不停。


正待老爹有些不耐烦，开口问他倒底瞧好没有，却不防那孙六指却突然叫起屈来，说道那兔子正是他家豢养，昨天刚刚跑失；正到处寻找，正巧在老张头这儿发现了。因此上这泼皮无赖就硬栽是老张头偷了他家兔子；不仅他手里正折腾着的那只兔子得归他，还要老张头把其他几只也都倒赔给他。


孙六指摆出这副无赖嘴脸，那张头如何受得了，立马就被气得七窍生烟！天可怜见，这兔儿可是他辛辛苦苦在马蹄山下药埋夹儿猎来的；那山沟儿离饶州城还有十几二十里地，咋可能误捕了他孙六指儿的兔子？！


老张头一时气急，便说不出话来，只管劈手去夺六指手中那只兔子，却不料正中那泼皮下怀，顺势就躺倒在地装死，紧拽住老张头的麻裤脚，口中直嚷“打死人、打死人了”。他这一番做作，倒反把原本理直气壮的老张头给倒憋了一口气，吓得是不知所措！


听过爹爹诉说，再看看眼前景象，醒言对这前因后果，便似吃了萤火虫雪人，正是心中雪亮。


说起来，这位正睡在地上干嚎装死的孙六指，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厮正是饶州城里数得上号儿的泼皮破落户，因其天生歧指，大夥儿就都唤他孙六指，天长日久下来，他的本名倒反而无人知晓。这孙六指最熟稔的无赖伎俩，便是专盯那些老实忠厚的乡下人，觑准机会便找个由头吵嚷；只待被稍稍挨上点皮儿，便立即躺在地上装死。那些被他讹上的乡下人，大多胆小怕事，一见他寻死觅活的架势，哪还敢和他争闹，只得乖乖把手头的山产土货拱手奉上，只求能赶紧走人。因此孙六指这一损招儿，倒真是屡试不爽，无往不利。只不过今日，他惹上这也非善茬的少年，恐怕便有些尴尬！


这时候，醒言刚被解雇，正是憋气，一看自己忠厚善良的老爹正被泼皮讹诈，当即勃然大怒。看着兀自在地上翻滚装死的孙六指，他顿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往四下瞅瞅看有没啥顺手家伙，正瞥见围观人群中，一位江湖豪客正挎一把环首刀，便一个箭步蹿了过去，高声喝道：


“好个泼皮破落户！今日你自己作死，小爷便成全了你！”


说罢，少年右手便直奔那刀把而去！


话说正在醒言要夺那把刀过去斩杀孙六指儿时，却被那挎刀汉子一把拦住。这汉子见少年生得眉目分明，却想不到也是这般鲁莽，一言不合竟要因这小事杀人，实在不值。心中不忍之际，他便赶紧揿住少年已握上刀把的手，诚声劝道：


“这位小哥且住，且听哥哥一言！我看地上这厮只不过烂命一条，小哥何苦要为他搭上青春性命？！”


冲动的少年，一听了中年汉子这肺腑之言，却忽似悲从中来，语调悲苦的说道：


“大叔有所不知，现如今我已是了无生趣。便在今早，我那心仪已久的女子刚刚离我而去，不知所之；刚才去稻香楼上工，却又得知竟被掌柜解雇。我这命恁地不值钱，还要它作甚……”


听着这凄凉语调，闻者无不动容。


却听这少年语气一转，睁目怒道：


“虽然这位爷一番好意，只是爷不必阻拦。孙六指这腌臜，竟敢欺我老父，今日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斩掉这厮的狗头！如此一来，却还能全我张醒言孝烈之名！——好汉您请放心，斩了这厮之后，投官前我一定帮您先把这刀洗干净！”


说到这儿，少年已是激动万分，只听他大喝一声：


“六指腌臜快来受死！”


怒吼之音未落，这少年已轻轻一拂，便拨开那江湖汉子的手掌；于是众人只听“仓啷啷”一声，那少年已拔出明晃晃的环首刀！霎时间，左近之人只觉一阵寒飕飕的刀风扫过，顿时忙不迭的的朝后退去。


而那醒言老父老张头，又何曾见过这样场面？原没想到自己整天笑呵呵的醒言娃，性情竟是这般暴烈！一时间，这向来与人为善的老实人，顿时呆若木鸡，愣在当场作声不得！


一时没了人阻止，众人皆以为泼皮就要血溅当场；谁知道，操刀在手的少年刚来得及转身，却见那位原本死赖不起的泼皮孙六指，顿时“噌”一下应声从地蹿起，搡开人群，屁滚尿流而去！


于是，等那气势汹汹的少年操刀转过身来再看时，却发现那厮所躺的那处黄泥地，现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根鸡毛，还在地上寂寞的打着旋儿……


“嗬！这厮倒是腿快！否则定吃我一刀！”


没捞着孙六指头颅的少年，还兀自在那儿恨恨不已！


且不提醒言懊恼，那围观众人，却是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时在街坊四邻中嬉皮笑脸的少年，这次竟是如此酷烈，为了他爹爹受讹，竟要豁出去与人博命。只不过，虽然各自杵在这儿看热闹倒是惬意，但若要真个出了人命案子，则不免要惊动官府，震动地方，纷扰四邻，何况还会连累上这娃儿性命，实在不值！所以，见得这事就此平息，众人倒也个个庆幸。


见这事已了，大夥儿也都慢慢散去。而那位被醒言拔刀的江湖客，见这少年竟是如此悍勇，浑不把人命当回事，饶是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此却也不免暗暗心惊。因而当醒言还过佩刀之后，这汉子也不敢和他多扯，只稍微寒暄几句，告了个罪儿便即走人。


虽然众人已散，可刚才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的老张头，现在却仍是惊魂未定——刚才竟恁地凶险，宝贝儿子差点就为自己一点小事惹出人命！一想到这，老张头心下就暗悔不已：


“早知儿子这般莽撞，自己就该把这几只野兔早点双手奉送！”


又回想起刚才那番刀光剑影，老张头直唬得面如土色。等心神稍定，他便出言埋怨儿子的鲁莽。


眼见老父着急上火，那正绷着脸的少年，却忽然“哧”的一笑。这一笑，倒把他爹吓了一跳！


老张头正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却听孩儿正给他细细解释：


“爹爹请放心，孩儿虽然不肖，却怎会是那不知进退的亡命徒。我刚才只是想着那破落户儿孙六指，为人无赖无比；若是今日咱忍气吞声遂了他心愿，不免便被他看轻；与孩儿不同，这样泼皮正是不知进退，今日若遂了他愿，日后不免缠上身来如蛆附骨，无止无休。我家可还要经常来这饶州城卖山货野产，委实吃不起这番折腾！


“所以，孩儿再三思量，不如便使出个绝户计儿。呵！这厮今日让我这般一吓，下次定不敢再来纠缠，正是一了百了之计！”


说到此处，看着爹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便又继续说道：


“哈，这番惊吓传扬开去，饶州城其余地痞无赖，若再要来烦扰爹爹生意，却也要先摸摸自己脖项，问问自己可有几条性命！”


经过前日夜里绑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遭儿，现在这位十六岁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是胆大心细，深知世上有些恶人必须对之已酷烈手段。


那老张头听得儿子这番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就说嘛，自己看着醒言儿长大，向来便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况且，他儿子可是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的，决不会这般鲁莽。


可话虽如此，老张头却又不由自主想到刚才那番凶险场景，他那稍微平复下来的面色又变得有些苍白，便对醒言说道：


“娃儿啊！万一孙六指那厮真个无赖，躺在那儿只是不逃；或者拼着吃上你一刀，然后更讹咱钱财怎么办？”


听爹爹如此问，醒言只是从容一笑：


“爹爹这也不必担心。孩儿在去夺刀之前已经看过，那破落户儿所躺之处，正巧避过冰凉的青石板，只舍得卧在黄泥地上——您想这厮连冷都怕，今番又听孩儿与那江湖汉子的发狠对答、亲眼见我去拔刀作势，还还有不赶快逃走的道理？哈哈！”


说到这里，醒言仿佛又看到孙六指那厮的狼狈模样，不禁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孝烈男儿！”


正在这俩父子一对一答之时，却不防旁边突然转出一人，对那正自开怀的少年击节赞叹！

第二章 水龍吟处飞神雪



正当张醒言掣刀吓跑和他爹爹歪缠不休的泼皮孙六指，父子二人正在街边对答之时，却忽听得旁边有人对醒言高声赞叹。


待父子二人转眼观看，却发现原是一位褐衣老丈，正从货摊旁边转出，走到他们两人跟前。看这老丈容貌，似已是年岁颇高，但偏偏面皮红润，乌发满头。瞧他自旁边绕出的样子，步履遒劲有力，走路有风，并不像一般老人家那样拄根拐杖。看来，这老丈颇谙养生之道。


一番打量，忽想起这老丈刚才的赞语，醒言便谦逊道，


“嗬！老人家谬赞了，刚才我只不过是吓跑一个地痞无赖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听他谦逊，那老丈眉毛拧动，笑道：


“小哥此言差矣！方才老朽在一旁看得明白，小哥一见那泼皮纠缠，几乎想都不想便上前夺刀威吓，这正是小哥你心思敏捷、勇于决断。后又见你挑选夺刀之人，虽然那人是个江湖豪客，但却面目清朗，额廓无棱，显非冒冒失失的鲁莽汉子。一般有这面相之人，很可能会阻你拔刀，劝上两句，能让你有机会发发狠话，坚那泼皮之心，让他以为你真有杀他之心！”


听得老丈这一番分析，醒言倒听得目瞪口呆。刚才那风卷残云般的一番事体，他自己倒真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不过现在听这位老丈一分析，细想想，还真有些道理。刚才若选个满脸横肉、歪眉斜眼的江湖莽汉，恐怕就惟恐天下不乱，不仅不会劝阻，说不定还会主动将刀双手奉上。如此一来，自己哪有机会缓上一缓，也根本不可能有时间说出那一番威吓话来。若是那样，还真不知道刚才这出戏该怎么往下演！


看着少年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面前这位矍铄老丈知道让自己说中，便呵呵一笑，继续说道：


“何况从小哥方才所言中，老丈也听得小哥能从那泼皮躺卧之处，判断那厮绝非惫懒非常、悍不畏死之徒。在那间不容发之间，小哥你还能有如此细密心思，怎叫老夫不佩服？”


“嗬～惭愧！”


醒言听了这老丈这番赞语，也不禁心下快活。他爹爹老张头，说到底只是个赣直村夫，即使他儿子再细细解释，却始终也想不大明白其中关窍。今天碰到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丈，倒对自己刚才那番喝退泼皮的做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彻，这又怎教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心里不乐开花？


满心欢喜之时，只听那老丈又呵呵笑道：


“所谓相逢不如偶遇，想来今日二位还未用餐，不如就由老丈做一回东，请二位小酌一番，你们看如何？”


话音落定，憨厚的老张头正要推辞，那老丈却不由分说，扯起他摆在地上的兔篓，便不管不顾的沿街摇摆而去！


见得如此，这张氏父子二人也只好相从，跟在那老者后面一路行去。其实对于醒言来说，正巧刚丢了稻香楼的工作，还不知道今天中饭着落在何处，褐衣老丈此举，倒是正中他下怀！心中快活，稍一分神，却见那老丈在前头健步如飞，自己稍一迟疑便已经落在后头。看着前面这老丈矍铄模样，醒言暗自一咋舌，赶紧加快脚步，紧紧跟上。


正当这张氏父子两人跟着一路小跑有些气喘吁吁之时，那老丈已停在一处酒楼前。停下来稍微喘了口气，醒言抬头一看，发现这酒楼对他来说，正是熟悉无比：这酒楼自己片刻之前还来光顾过，正是他今天上午那处伤心地，“稻香楼”。


再说那稻香楼老板刘掌柜，见醒言父子二人又走上楼来，还以为这混赖少年还是为那俩工钱过来歪缠，刚要出言呵斥，却不防前面那位年长客官已在自己面前停下，回过头指点着那对父子，跟自己响亮的喝了声：


“呔！这位伙计，我们这一伙三人，楼上雅座伺候着！”


一听自己被当成跑堂，这一楼之主刘掌柜差点没被一口气憋死。刚要发作，却瞧见那老丈颐指气使的做派，显非寻常老朽，因此刘掌柜只敢在心里不住暗道晦气，嘴上却丝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将这三人引到楼上靠窗一处雅座坐下。


刘掌柜安排的这座位，醒言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这地儿正是居盈和她成叔落坐的地方。政所谓睹物思人，看到这熟悉的桌椅方位，醒言便想起当时居盈小丫头，对着一盘猪手跃跃欲试的可爱模样，不知不觉中便有一缕笑容浮上他的面容——却不防，那刘掌柜无意中瞥了醒言一眼，正看到这位前手下小跑堂，现在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笑成这模样，八成是这小子看到自己刚才被人当成伙计，正偷着乐吧？”


刘掌柜颇有些小人之心的揣度着：


“这臭小子，真是可恶！”


等褐衣老者点完菜后，这刘掌柜便悻悻回到后堂，准备赶紧换上一套袍色光鲜的行头，那时再出来巡察。


且不提刘掌柜去后堂试衣，再说那位矍铄老丈，等这酒菜上来之后，便开始一盅接一盅的喝酒，并热情的劝父子二人喝酒吃菜；除此之外，他却是只字不言。


只不过，虽然醒言也顺着老丈的意思吃着酒菜，但却不像他爹爹那样懵懂无觉。等那老丈约摸有五、六杯酒下肚，醒言便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非常客气的询问道：


“敢问这位老人家，想我们萍水相逢，却不知老丈为何对小子如此青眼有加，还请我父子二人来此享用如此美馔？不会只是因我赶跑六指泼皮那等芝麻小事吧？”


“哈哈哈！”


正在一口一口灌酒的褐衣老者，听得醒言之言却是放声大笑，声音响亮，在酒楼中滚滚回荡，直引得整个二楼的食客停箸注目。


“小哥问得好！只是小哥却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其实是神交已久！”


“哦？！可我和老人家似乎从未谋面啊？”


听得老丈之言，醒言努力回想，但无论怎么冥思苦想，却也全然想不起自己啥时和这老丈相交相识。正满心糊涂时，那老者又乐呵呵说道：


“对了，小老弟也不必一口一个老人家。如不见外，叫我一声‘老哥’便可。”


“其实我们相识，也只是昨日之事，小哥应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


“昨日？”


饶是醒言平时机灵，此刻却颇为踌躇，心中竭力思忖，将昨天经历的所有事都在心中梳理一遍：


“昨个上午，在鄱阳县平安客栈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天中午，去那南矶岛上水中居吃鲥鱼——难不成他当时也在那儿吃鲥鱼？可是当时那间轩厅之中人也不多，要是真见了这老丈自己是绝对不会忘掉的；或者是下午？昨个下午那场事体真是惊心动魄，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难道这老丈是那艘画船上的一位游客？可似乎也没啥印象……这位老丈究竟是什么人？”


见他困惑，那老者呵然一笑，说道：


“小哥处事机敏，这记性却不甚佳。昨天在那鄱阳湖上，蒙小哥替我宣扬当年事迹，临了又赠诗一首，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听了老丈这话，醒言还是有些莫名其妙；昨天下午鄱阳湖上那番凶异景象，太过惊世骇俗；后来又紧接着一遭儿“惊艳”，他也被震得七晕八素，此刻对自己在那天变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已是糊里糊涂了。


见醒言还是怔仲，那老丈却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说道：


“老夫闻得先贤有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小哥这几日的作为，正是那天大的‘无心为善’之举！”


听得此言，绑架过上官，一直心怀鬼胎的少年却是心中一跳，正待说话，却见那老丈已是兴致勃勃的接着说道：


“惩强扶弱，不求己报，正是我辈大好男儿所为！痛快！可浮一大白！”


说罢，老丈一仰脖，骨嘟几声一杯烈酒就到了肚里。咂了咂嘴，他又说道：


“一想昨日之事，便是痛快！老汉还想不到小哥作得一手好诗，想那句‘醉倚周郎台上月，清笛声送洞龙眠’，妙！畅快！真个是淋漓尽致，又可浮一大白！”


话音未落，这矍铄老丈接连仰脖，又是两杯烈酒下肚。不知是否酒喝多，这老丈现在话也有些多了起来：


“两位却不知，老夫向来都是疾恶如仇，最看不得好人遭罪，恶人逍遥！唔……好一个‘清笛声送洞龙眠’！便看在此诗份上，老夫今日也要给小哥送上一份小礼！”


说到这里，这位意兴豪侠的老头儿显已有七八分醉意，满脸通红，端的是憨态可掬。也不待醒言父子搭话，他便起身，口齿含糊的说道：


“等一等，待我看看这袖中带了什么物事。”


可能这老丈出来时颇为仓促，这会儿在宽大袍袖中一阵掏摸，却是半晌无功，当下那张醉脸便更加赤红。


见此情形醒言便说道：


“其实老人家也不必客气，小子这正是无功不受禄！说实话我也不知这……”


正待谦让，却见那老头儿一摆手，喷着酒气红着面孔截住话头叫道：


“我云中君说话焉有不作数之礼。小哥却不必着忙，待我再慢慢找找！”


于是醒言父子二人便见这位褐衣醉老头，闭上双目，口中不住嗫嚅，倒好像往日见到的神汉那样叨叨念着咒语。


“哈哈～有了！”


正当父子二人疑惑这老头是不是醉得神志恍惚时，那“云中君”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显是得意非常，自夸道：


“哈哈！看来老夫记性还不差，临走时也没忘记带上一两件拿得出手的礼物——这真是个好习惯啊！喏，这管石笛便即赠与小哥，正应那‘清笛声送洞龙眠’！哈哈～妙哉！”


这老头儿自说自赞间，已从袍袖里掏出一管玉笛来，不由分说就胡乱塞了过来。醒言见他已经半醉，怕和他推让间把这玉笛摔碎，也只好顺着老丈的意思把那玉笛接过来握紧手中。


见醒言收下，那老头儿甚是高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好！正……我辈男……儿，正不应效那小女子惺惺作态！”


闻听这话，醒言本已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儿只好又缩了回去，只顾在那儿瞧着笛子傻笑。他手中现在拿的这管玉笛，由玲珑玉石制成，婉转圆润，彷佛天然形成；笛身淡碧，内中隐有雪色纹翳，恰如那春山翠谷中浮动着几缕乳色云霓。在笛末的校音孔洞中，系着一绺梅花缨络，丝色嫣红，随风飘逸，与那晶润淡然的管身互为映衬，正显得相得益彰。


而在玉笛吹孔的上方，又用古朴的文鼎大篆镂着两个字：


“神雪”。


这俩古篆遒劲幽雅，正似那画龙点睛之笔，顿时便让这玉笛古意蕴藉。


正当醒言痴瞧手中玉笛之时，那半醉的老头儿却突然一拍脑袋，叫道：


“瞧我这脑子，真有些糊涂了！恐怕我真是有那么一二分醉了……今天我送笛，算是赠人以鱼，但却为何不索性授人以渔？光有笛，没谱儿哪行！等等，那谱儿……”


一口气说到这儿，醉醺醺的老汉舌头又打了结：


“那谱儿，我、我应该也带了吧？小哥且稍等，待我慢慢取来！”


于是醒言又见那老头儿瞑目一阵嗫嚅，然后又神情得意的从袖口中掏出一物。等他掏出，醒言定睛一瞧，见那物正是一本古丝绢书。这书深水蓝色的封皮，衬着海草龙纹底子，封面雪白的题额上，赫然写着三个黑色篆书大字：


“水龍吟”。


现在掏出这书，那老者又是一顿胡塞乱送。醒言怕这好端端的绢面上沾着油水，只好又乖乖收下。见他爽快，那老丈也十分高兴，举杯大笑道：


“哈哈！痛快！这两天老夫目睹小哥惩恶扶弱壮举，又蒙小哥宣扬事迹、题诗赠赋之惠，老夫前日便助小哥一睹那人真颜，今天又能赠君以谱以笛，也算了却了老夫这桩心事。”


“呃～这酒是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我便要醉了！”


“二位，老朽这便告辞！”


连珠般说完这通话，这位已经十分沉醉的老头便晃悠悠站起身来，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唉，任他甚么英雄……好汉，千载之下……又复有、几人识得！……”


“伙计！快来结帐！”


说着，这老头儿便招手指点，叫左近那位“伙计”过来结帐。


而那位被老头点到、却已经换了一身光鲜袍服的刘掌柜，不信这怪老头儿这回还是在叫自己，便兀自在那儿东张西望。正摇头晃脑时，却冷不防那醉老头儿又高声怪叫一声：


“左右瞧什么瞧？就是你了！快来结帐！”


一听确认，这刘掌柜便像泄了气的皮球，心中直道“晦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陪着笑脸，挨挨擦擦的走过来，告诉老头儿这顿酒菜一共多少文钱。听他报完酒菜钱，这红光满面的老丈便喷着酒气招呼一声：


“喏！这锭银子给你，接着！余下的，就找还给这位小哥吧。”


说着话，这醉酣的老头便歪歪斜斜的递给刘“伙计”一锭马蹄银，接着又咕哝了一句：


“你这老跑堂、穿得花里胡梢，却硬是没开始那个伙计机灵！”


说罢，他便左摇右晃的朝楼梯口走去。


“老人家！小心脚下！且等一等我来扶你。”


醒言见那老头已有八九分醉，脚下正是踉跄不稳，怕他摔跌，便高声阻拦让他慢走。听他提醒，那老丈回头呲牙一笑，道：


“不妨事！我又不是那愚鲁的醉汉！”


说着，那老头又继续往前晃去。见他这样，醒言便要上前扶持；正在这时，却被刘掌柜给拦住：


“我说臭小子，要你乱操啥心？那老头鬼着呐，哪这么容易摔到！喏，这是刚刚这顿酒菜找下的钱。唉，真是浑人有浑福，也不知道你这浑小子今天走啥浑人运，居然混上这么一个冤大头——”


刘掌柜这一番嘲讽责骂，说到这儿却嘎然止住；抬起头，与面前这位前伙计骇然相视——


原来他点数给醒言的找剩银钱，却分厘不差，正好符合他先前克扣下少年的工钱！


“……”


正当二人骇然相视，有些愣神之时，却忽听得“扑通”一下，然后一阵“叽里咕噜”的滚动声；醒言闻声回头惊看，却原来是那个醉老头，果然脚下不稳，一个不察竟就此滚下楼去！


听得这碌碌滚动声，醒言心下暗暗叫苦，顾不上和这刘掌柜滴答，赶紧和爹爹老张头一起急急赶下楼去。


只是，等到了楼下大厅，直出了酒楼正门，却发现那大街之上，行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只是那赠笛赠书的醉老头儿，却早已是踪迹杳然……

第三章 媚月娇花邀笛步



醒言父子，循着那酣醉老者滚落的声音赶下楼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着那老丈的踪迹。


“这位老人家倒是脚快。”


老张头说道。淡淡然说完，他却突然有些惊慌起来：


“呀！我说醒言儿，你说刚才这老丈会不会是神仙啊？！明明应该摔跌在这里——罪过罪过——可咋就一转眼不见了呢？”


见这老丈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张头觉得好生怪异。见爹爹这么说，醒言便道：


“不会吧，这大白天的，能给我们突然撞上个神仙？这神仙还请我们吃菜喝酒，送这送那？想想也不可能吧。”


“我看，那老丈很可能是被啥人扶着拐过街角去了。”


醒言给他爹爹提出另一种可能，否定了神仙之说。他这番说辞，实是出于孝心；要以自己爹爹那赣直性儿，如果真以为这次遇到神仙，从此不免便要疑神疑鬼，干活睡觉都不安生了。


听儿子这么一说，老张头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荒唐。还是儿子提醒得对，要不然自己以后冒冒失失的说出去，铁定要被别人笑话！


只不过，虽然口中安抚了老爹，但醒言心里却止不住翻开了个儿。在他内心里，醒言觉得此事确实颇为蹊跷。那老丈含混之间，似乎对自己前日与居盈在鄱阳县的一番不法作为，竟好像有些了解。不过幸好，这位知情的老者对他俩行为竟是颇为欣赏，否则也不会既请东道，又送笛书了。


“难不成真是遇到神仙了？”


虽然刚才编了个话儿骗过他爹，但他却骗不了自己。不过想了想，还是应该不会；就像他自个儿刚才说的，神仙怎么那么容易就让自己碰上。对了！想老者这番作为，倒是非常像那些游侠列传里所写的风尘异人。


“嗯！应该就是这样，呵呵呵～”


醒言觉得自己已经找到正解，便放下一桩心事。


等这父子二人，都已为刚才这番奇遇找到合理解释，他们便开始商量起接着该干嘛。老张头对儿子说：


“醒言儿，还有这俩兔子没卖掉，爹就先去叫卖。你也两三天没去私塾了，赶紧去看看吧！恐怕季老先生已经生气了吧？”


“好吧，那爹爹一个人要小心了。”


“没事儿；爹这次就把这对兔儿胡乱卖掉，不计较价钱。”


“好吧，那我就去了。”


“嗯。记着早点回来吃晚饭。”


父子二人随口对话，就此道别。


只是，等醒言看着爹爹拐过街角，他自己却没挪动几步。现在醒言心里，想的可不是去什么私塾。这季氏家族的塾课，自己已读了这么多年，该看的经史子集也差不多都看完；那些士卒人家需要修习的诗书礼乐，自己也什么都能搭上点边儿。自己缺这几堂塾课，其实也没啥关系；反正自己这寒门子弟，从来也没敢在这诗书上能指望混出什么衣食。现在对他来说，当务之急，便是得赶快再找得一份零工，否则自个儿今后的饭食都成问题。


今年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了；穷人家孩子早当家，虽称少年，但早已算半个大人了，醒言现在实在不好意思赖在家中吃白食了。去哪儿呢？稻香楼？看刘掌柜刚才那番气歪鼻子的嘴脸，这稻香楼显然没指望了。该去哪儿呢？少年一时间犯了踌躇。


这时候，头顶上日头正好，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停有忙碌的人流从呆立的少年身边经过。呆呆想了一阵，为衣食发愁的少年突然眼前一亮：


“对了！我咋把刚才那老人家送的东西给忘了呢？”


正没个主张的少年，忽然想起刚才那老丈赠笛赠书的情节，心说自己还没拿这笛儿试试音呢。想到这儿，醒言便赶紧走到一个僻静处，把那笛子从怀里掏出来，准备试着吹奏一番。


说来也怪，这手中的玉笛“神雪”，不仅模样清爽不俗，材质恐怕也有些特异。按理说一般玉石琢成的笛子，入手沉重，并不适宜长时间举在那儿吹奏；况且那石性坚硬，不似竹材那般清韧，以玉石为材料做成的笛子，吹出的音符往往没有竹笛那般清脆悠扬。


因此，虽说这世间并不乏玉笛，但基本上都只是有钱人家拿来装幌子：


要么挂上一条绢丝缨珞，再打上一只红檀木架，当菩萨一样供在书房中作为装饰——此谓“花瓶”之用；要么便有些个风流子弟，寻常会友时笛不离手，拿着傍身，看上去平添几分骚雅，大抵也就与那“秋扇”异曲同工。总而言之，这世间一般所谓的玉笛白玉笛，其实就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侠客拿来舞弄，或能趁手，那正经乐工实是吹不大得的。


而这玉笛“神雪”，怪就怪在这里。它入手虽非轻若鸿毛，但比那寻常竹笛却也重不了多少；吹奏起来，其乐音婉转悠扬，却比竹笛更加清灵。于是才试吹了一小会儿，醒言便差点要热泪盈眶！


“真要好生谢谢那位老丈！我张醒言，也终于有笛子啦！”


难怪醒言这般激动。在他读书的季家私塾中，也设有礼乐课程。礼乐课程中用来教授子弟识谱的入门乐器，便是这种最普通不过的竹笛。可是，即便集市坊间那些寻常的竹笛费不了几个钱，但家境穷困的醒言却还是负担不起。对于张家来说，这银钱要不是用在衣食穿用上，那便是罪过。


因此，每逢这种课程，醒言便会去野山竹林中截得一支竹管，然后自己用刀按规格在竹管上间隔剜上八只孔洞。只是，虽然这笛子制法简单，只要拿刀剜洞；但这竹子却并非豆腐，像这样剜刻，要想在竹管上凿出个不带棱角的圆洞来，却着实不是易事。往往，醒言最后剜就的孔洞，看上去不圆，也不方，或七边，或六角，八个孔洞八般模样，实在不规整。这么一来，他那些自制的笛儿音乐效果可想而知；往往低音还能勉强凑合，但高音就实在是音容惨淡不忍卒听了……


于是乍得真笛满腔兴奋的少年，便又翻开老者相赠的那本曲谱《水龍吟》。只不过这回，他却有些失望。原来这本薄薄的曲谱书中，用工尺符号记述的笛谱委实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这“水龍吟”之曲，多用羽音，高亢之极，并且常在变徵之外复又变徵，实在是……


“不是人吹的！”


这是醒言的评价。


等兴奋劲儿过去，这找工作的问题重又摆到醒言面前。只不过这一回，醒言却没像开始那般六神无主。很快，他脑海中便灵光一闪，叫道：


“有了去处也！”


原来醒言瞥见手中新得的笛儿“神雪”，心下顿时便有了主意。


原来，他猛然记起就在前几天，自己从那饶州城最大的妓坊“花月楼”前经过，无意间瞧见花月楼门口的照壁上，贴着一张大红的揭帖，上面说“诚聘笛师”云云。那时醒言也只是路过无聊，看着那红纸晃眼，便去瞧了个新鲜。此刻既然自己丢了稻香楼的饭碗，又蒙豪爽之士送了根笛子，那自然是要去妓楼碰碰运气了。


只不过现在想起来时，离那揭帖张榜已经有四五天，不知道有没有人捷足先登。现在去花月楼应聘，差不多已成了醒言唯一的指望，便不免患得患失起来，赶紧加快脚步，朝那前门街上的妓坊“花月楼”飞奔而去。


其实，正所谓关心则乱，醒言这番担心倒是多余了。想这时候，能吹上两手笛曲儿的男子，不是有钱子弟就是文人雅士，他们显然不会委身于卑下的妓楼，来和醒言抢饭碗；而那些有足够抢饭碗理由的穷苦子弟，却根本没心思也没空闲来学这不事农耕的乐器花活。况且，他们之中即使有人想学，也不一定有这机会。从这点想来，醒言能聆季老学究教诲，也可以说是穷困子弟之中的异数了。


而男子之外，那些女子，她们中倒不乏乐伎之流。只是这饶州小城，烟花队里实在找不出几个人材；何况这笛儿又有些特殊——坊间有言：


“竹音之宜于脂粉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盖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


此言所说倒也差不离。想那女子吹笛之时，气充塞而腮涨鼓，任你什么花容月貌，落雁沉鱼，也变得惨不忍睹。


只是虽然善吹笛者不多，但这妓坊乐班儿里，笛子却是不可缺少；丝竹乐班儿要出旋律，主要就靠它。因此，不知自己正是稀缺人材的少年张醒言，倒是白白担心了一遭。等他赶到花月楼前，欣喜的发现那红色揭帖儿仍在，只是颜色黯淡了些；大喜之下，醒言便赶紧截住那以为顾客上门正滔滔不绝的龟公话头，直接说明自己来意。


听他所言，再仔细打量打量他的模样，这龟公门子倒有些犹疑。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这么多天也没人来应聘，现在好歹有个送上门的，自然要让老鸨夏姨知道。


等龟公通报后得到允许，醒言便随他进到里间，见到了这位花月楼的老鸨夏姨。这夏姨大约三十多岁光景，看上去风韵犹存。与别的妓楼老鸨不同，她们都喜欢楼中妓女称自己为妈妈，但这花月楼的老鸨却更爱别人叫她为姨。


许是确实笛师难求，没经过多少折腾，醒言只是拿那玉笛儿简单吹了几个小曲儿，便通过了夏姨的审查。那老鸨夏姨，没对醒言业务水平提出多少疑问，反而倒是对他手中那管神雪比较感兴趣，对这个衣衫破旧的少年问这问那，问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如此好笛。


听夏姨问起，醒言倒也没有多加隐瞒，把上午那番情由略说了说。流水般说下来，只听得夏姨不住感叹，直道他运气真好，遇到了异人。


等安顿下来之后，醒言发现自己对这份新工作非常满意。在这花月楼当乐工，虽然工钱并不算多，但总比自己原先那几份零工要高出不少。况且，在花月楼中打工，最大的好处便是这花月楼包他食宿，解决了他多年悬而未决的最大生活难题！


更让他有些喜出望外的是，听夏姨说，如果自己运道好，遇上个把摆谱装阔的富家子弟，一曲吹下来说不定还会有额外的赏钱。虽然这赏钱妓楼要抽三分之一，但对于从来就没真赚过啥像样钱的醒言来说，这些都已算得上是收入丰厚了。


对于醒言来说，入花月楼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虽然这花月楼是饶州城最大的妓坊，但毕竟饶州城不大，也非十分要冲之地，往来客商并不甚多。因此在这花月楼里，白天他们这乐班儿基本上没啥事做，只有到晚上才有客人让姑娘陪酒时，才叫乐班在一旁奏曲儿助兴。因此他正好可以趁白天无事，出去听季老先生的课，或者去干些别的杂事。


当然，虽然身入妓楼当乐工，醒言可从来没想过会被他那些士族同窗耻笑。对他来说，脸面倒是其次，找到衣食门路才是首要；只要正经赚钱，哪怕再卑贱的事儿他也愿意去做。


事实上，这几年在季家私塾读下来，醒言这一穷苦子弟，在塾中不知不觉间竟累积了一定的威望。他这一山野少年，书塾中的异数，不光读书聪睿快捷，而且还身强体健，平时上树掏得着鸟窝，下河捕得到游鱼，几年下来，在塾中这些富贵出身的同龄孩童眼中，他竟是那般神通广大；几次打架淘气下来，醒言竟俨然成了一个孩子王！除了衣食不如人，其他时竟是一呼百应，没人敢瞧不起他！


当然，除此之外，他们也不敢轻易嘲笑醒言委身妓坊当乐工之事——若与这花月楼的耳报神交恶，要是哪天自己偷偷蹩去行就成人礼，万一被他瞅见回去大肆张扬，那可就大大不妙！


这座少年接下来要从中谋取衣食的“花月楼”，是饶州城内规模最大的一座妓坊，坐落在前门街上，坐北朝南。这花月楼虽然前后数进，房屋不少，但门脸儿并不显大；一座两底两层的临街牌楼，上下俱都漆成红色，间隔绘上些合欢花鸟，颇合妓楼气派。只是可能因为年久乏于修葺，这些漆色都已成了深朱，有些地方的红漆起了皮儿，脱落不少。


在花月楼门脸儿的两旁，又分悬着一幅对联，说的是：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乌衣。”


这副对联不知是谁人做得，倒也风趣诙谐。上联中故意曲解佛家“解脱”之说，整联亦有调笑白衣观音之意。虽然这联对佛门殊有不敬，但此际正是抑佛崇道，对这渎佛的“楹”联，大家倒也是安之若素。


不管怎样，这十六岁的少年张醒言，在丢掉他珍爱的跑堂饭碗之后，便正式成为赣州府饶州城最大妓坊“花月楼”乐班的一名成员。


只是，让少年此刻颇觉有些罪过的是，在解决了食宿问题之后，他胸中那向道之心，不知不觉便渐渐弱了……

第四章 弘道心于市井



也许真是老天护佑，醒言确实找了份好工作。自从他在花月楼担当笛师之后，少年的生活便变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特别让少年感到惬意的是，从此他再也不必每天来回十几里路的两头赶了！而那久违了的老道清河，现在也明显对醒言热络了不少，虽然醒言已不再纠缠着他拜师，但老道倒反而常常带契他做些赚钱的零活。


说来这所谓善缘处的活计，最是清闲枯燥；以清河老道那样的活络性子，又如何耐得住。因此老道不免便要时常出些闲差，给人家勘个风水，治些符箓什么的，弘扬道学之余，顺便也赚俩酒钱。拜他那上清宫道士的名头所赐，老道这兼职生意整得倒还算红火。


不过所谓“孤掌难鸣”，这些个事儿老道一个人也折腾不过来，还必须得有一个打下手的。只是善缘处那俩现成的人选，小道士明净和明尘，却不会与他“合污同流”。


明尘明净这俩小道士，对自己被门中派来这饶州城，做这些杂役一类的事体满肚子牢骚，因此也更加爱惜羽毛，如何能忍受跟着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干那些类似于游方道士的丢人事体。他两人对清河老道这些有堕上清宫威名的举动，还满肚子怨气；虽然囿于辈分嘴上不好意思明说，但暗地里却经常一起发牢骚，埋怨他们这善缘处的首脑一点也不顾上清天下道门之首的清誉。


对这情形，清河老道也是心知肚明，从不敢指望这俩小道士与自己“和光同尘”。


如此一来，那位和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小子张醒言，倒正好合用。在醒言白天乐班无事时，清河老道便去拉他来充作自己的跟班，给自己打下手，做法时提个篮递个符什么的。他们这一老一少，老道老辣，少年机灵，配合起来倒是格外得心应手。每次跟老道出趟这样的差事，醒言都能跟着混俩小钱，因而他对此倒是乐此不疲，每次听了清河召唤便乐颠颠的跟过去。


且说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一宗生意上门。原来是城里祝家米行的老板祝员外差人来请，请他这位饶州城著名的上清资深道士，去给他们祝宅做场小法事净宅。


说到这祝记米行的祝老板，在饶州城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他家米行生意红红火火，家财雄厚非常。


“这趟差事的酬薪应该不在少数吧？”


一听是祝记米行的老板相请，老道心里立即就乐开了花，当下不敢怠慢，赶紧奔去花月楼叫上醒言，准备足诸般用品，作成一担让他在后面挑着，很快这老少二人便一路颠颠的跟着祝家家人来到祝宅。


到了祝宅之后，老道便要穿上法衣，跟往常一样吩咐醒言铺排开物事，准备着手开始求符水净宅院。正在呼呼喝喝之时，那祝员外却请老道不必着忙。只听这肥头大耳的米行老板说道：


“咳咳，那个、清河仙长一路劳顿，还是先用些饭食再说。净宅一事，也不急于一时。”


听得有饭吃，清河自然不会推辞。于是祝员外便吩咐下去，叫人安排下酒席，请老道和醒言入席用膳，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果然是大富人家，就是客气得紧！”


见主人殷勤，又有好酒好菜，老道更是乐不可支。那醒言也是心中暗喜，心道今日真是好运气，不光赚些外快小钱，还让自个儿蹭到一顿好饭食。


只是吃得高兴之余，醒言却不免觉着有些奇怪，因为那位在席上相陪的祝员外，却是绝口不提净宅的事儿，只是热情的劝酒劝菜，与早上那个来请他们的祝家家丁急吼吼的样子，实在有些不相衬。不过此刻正是酒酣耳热，满嘴流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先落个酒足饭饱再说。


等到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清河便面红耳赤，有些飘飘然起来。在那酒力的作用下，老道的嘴便跟没了闸门似的，开始吹嘘起他的高强道法来。只听醉醺醺的老道满口说道：


“祝施主，想贫道来这饶州城之前，曾在罗浮山上学过多年的道法。倒不是贫道海口，这寻常求个符水净个宅什么的，却只是小菜一碟。”


听老道开口吹嘘，那祝员外在一旁也不住的夸赞附和。


等再有两杯酒落肚，这清河老道酡颜更甚，嘴里更是不知所谓，一顿胡聊海侃之间，不觉便扯到自己师门上清宫上去，只听老道夸说道：


“鄙门上清宫，那道法委实是高深莫测！虽然老道愚钝，但学艺多年，倒也是略通一二。甭说那占星扶乩、求符净宅之类的小事，便是寻常拿个妖降个怪什么的，却也是不在话下！”


没成想，此话一出，那位在一旁一直插科打诨凑趣的祝员外，却是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挪动着肥胖的身子飞快离席，给清河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诚声求告道：


“不瞒仙长说，今日请仙长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贵派上清宫道法高深，有降龙伏虎之能，这是天下皆知的；鄙门不幸，这宅出了个把妖异，今日正想求仙长垂怜，施用上清宫神法将那妖孽降服！”


一听祝员外这话，那位正自洋洋得意的清河老道，正掣着酒杯准备往嘴里灌酒的手，一下子便僵硬的停在半空中——祝员外这一番话，正似那六月天分开顶阳骨浇下的一瓢雪水，这已有五六分酒意的老道清河，酒一下子就醒了！


此时这老道心中，正是大呼不妙，心说真是六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今遭竟让自己吃上一桌鸿门宴！可笑自己还以为是遇上一桩美差，没想却接上一只烫手山芋！恼恨之余，瞥了一眼祝员外，见他那张胖脸上正是满面虔诚。一见这情形，老道心说这做惯生意的米行老板还真是奸猾，先是好酒好菜吃着，好言好语捧着，奉承得自己云里雾里，夸下这漫天大的海口，弄得不好收场之时，再来下嘴说出这一番求恳，真个是让人不好推辞。


只不过，那祝员外老辣，这老道清河却也不是嫩茬；老道心中一边埋怨祝老头请他吃这鸿门宴，面上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正了正神色，对祝员外一本正经的说道：


“员外此言差矣！依我看这饶州城内景气清和，怎会有什么妖异！想那妖相种种，皆由心起。我上清门中尊长曾有教诲，说是：‘有此妖耶？是心所招；非此妖耶？是心所幻。’——祝员外啊，所谓妖异，皆是空幻；但空尔心，一切俱灭啊！”


清河老道跟祝员外这一番装腔作势故弄玄虚，醒言一瞧，就知这老小子心中气馁，只想蒙混过关。醒言心中暗笑，想不到这老道平时求符勘宅时，拿腔捏调有板有眼，一副道法高妙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刚被人几句话一吓，还没看到妖怪模样，却已要求饶。不过虽然心中暗笑，但此刻自己与他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了想，正待替老道遮掩几句话，却听那祝员外跟清河答道：


“道长有所不知，虽说怪由心生，可鄙宅这妖却是实实在在有啊！”


一听此言，老道与醒言老少二人心中俱是一跳。只听那祝员外续道：


“大概就在半月多前，鄙宅中就不得安宁。白天望空处常有瓦石抛掷，夜里更是鬼声呜呜，闹个不停。偶尔没人处，却还会突然起火……反正诸般诡异，闹得家中是鸡犬不宁！还请仙长大发慈悲，救救我祝宅合家老小！”


祝员外这一番话，把这俩原本只来混些外快的老少二人，直听得心中发毛。


“是哦！那妖怪好可怕……”


插话的是祝员外那有些邓邓呆呆的儿子祝文才；只是这话刚说了半截，便被他老子给瞪了回去。听得这“可怕”二字，那老道更是面若死灰。


稍停一阵，醒言见气氛有点冷场，便插话问道：


“这……这妖异半个多月了，难道就没请啥道士法师？”


那清河老道敬业，每次让醒言跟他出场，都会让他换上一身旧道袍。只是虽然醒言也是一身道门衣冠，但从来也没把自己当成道士。听他这么一说，祝员外一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是顺着话答道：


“当然请啦！我连那鄱阳县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都请过了——”


“结果怎样？”


虽然明知答案不妙，但这老少二人此时仍希冀奇迹发生，顿时不约而同的出声急问。


“唉！失败了。”


“这宅中种种怪异，还是纷乱如故。王道长不知为何，自那日来鄙宅降妖之后，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至今还在床上养着。他那门人弟子前些天整日来我米行前厮闹，倒陪了不少医药钱，才落得门前清净！”


虽没再说那怪如何，但这番话听在清河醒言二人耳中，却更是觉得毛骨悚然——要知道那三清山的王磐道长，可是左近他们这一行中最为杰出之辈。于是老道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只管吭吭哧哧的胡混说道：


“咳咳……这个、这个降妖捉怪之事……对了，这降妖捉怪之事，原本也不在话下，只是今日贵府家丁来请时，只说是求符净宅，因此贫道走得匆忙，那惯来降妖的法宝便忘记带上——”


“不如就待贫道先回去，拿足了诸般降妖法器，明日再来！”


一听此言，醒言心中不由暗赞：


“妙！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


亲密合作过这么多次，这清河老道的家底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哪见过有啥顶用的法宝法器？这分明就是虚晃一枪，要学那鸿门宴上的汉主刘邦，脚底抹油走也！什么“明日再来”云云，那都是扯淡！醒言敢打赌，老道这前脚刚出门，便一定要悄悄出门云游，或去鄱阳湖采买鲜货，或去三清山探望得病的道友，无论干啥，反正饶州城近日内甭想再找着他这一号人！


只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设计摆下这鸿门宴的祝员外，好不容易有法师落入圈套，又岂能再犯了当年楚霸王的错误——见老道脚底开始往门口移动，当下他便一把扯住老道衣袖，叫道：


“仙长一定要救命啊！小人全家现在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日也不能忍得下去了！还望道长发发慈悲心肠，解我合家于倒悬。至于那忘带的法宝，道长不必烦恼，有什么法器可列个清单儿，我赶紧叫家丁前去按单拿来，不敢再让仙长玉趾劳烦！”


瞧祝员外这情急模样，看来那妖怪也真把这祝宅扰得不堪。对他来说，自那位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出事以后，至今门可罗雀，今儿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法师上门，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走掉。


见祝员外坚留，老道清河就有些六神无主。正在这时，倒是他的跟班醒言出言解围：


“请恕小子多嘴——祝员外啊，我真是有一事不明。您说的这种种怪异，显然那妖怪闹得很是酷烈，白天还会扔砖掷瓦；但为啥一直到现在，贵宅中一切正常，还是没啥动静？”


“咦？……这倒是啊！”


听了少年这话，祝员外才想起来，早上这妖怪还在宅中厮闹，可自打这一老一少上门，这宅中便景气清明，那妖怪真个就安分守己，连声响儿也不发出一个。想起这茬，祝员外心中奇道：


“怪了！难不成这清河老道还真有些门道？这也真说不定，想这上清宫天下知名，门中定是藏龙卧虎，即便清河道长他——就是一个采买的杂役道士也定是不同凡响啊！”


祝员外这番心思，显见他今日请清河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是拿死马当活马医。没想今日那妖怪竟如此反常，不再出来作乱——只是这对清河醒言来说却并非好事；在祝员外的心目中，眼前这位以往名声一般的清河道长，不知不觉中已变成了大有希望的活命稻草。


正当祝员外心中欣喜，却听那清河道长说道：


“唔！刚才我这徒儿说得很有道理！您看到贵宅到现在都没啥怪异，祝员外你可不要戏弄贫道！正如贫道先前所言，这饶州城乾坤朗朗，又怎会有妖异？妖由心生，妖由心生啊！老道这便就要告辞！”


清河老头儿现在是一门心思想溜，借着醒言刚才那话说完，便立即站起身来就想走人。


“啊！仙长请留步！”


见这根救命稻草要飘，祝员外赶紧一把拦住。而此刻老道现在再也顾不得装那道德样子，见祝员外阻他，颇为不悦：


“我说祝员外！你这般阻拦却待怎的？难道今日贵宅还一定要变出个妖怪来让我捉不成？”


听得老道这重话儿，那祝员外恰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下暗自叫苦，埋怨自家宅上这妖竟恁地乖巧，还会看风向，见有高人在此，便安静如常，都不出来凑趣闹上一闹。如今眼见这救苦救难的高人拔腿就要走人，祝员外心下正是不住叫苦。当此两难之时，权衡了一下，祝员外觉得现在也顾不了太多，当即便狠了狠心肠，高声叫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了！”

第五章 恨魔障之功高



且说那祝员外，眼见自家宅中这妖怪，竟懂得听风辨色；见有上清宫高人在此，便效那缩头乌龟，一声不吭，只装懵懂。妖怪这一手可把那祝员外搞得又气又急又怕——


气的是，自己往日最多就是卖米时缺斤少两，也没做得什么坏事，却惹得宅中出了这等妖怪；急的是，出了个把妖怪就已经够倒霉的，可更倒霉的是这妖怪不光力量广大，生性却还如此狡黠，竟懂得察言观色，只管躲着不出头；更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请来一位道行高深、能镇住妖孽的法师，却不料因那妖怪乖巧，这仙长见自己宅中景象一片祥和，竟是不住的要走，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耍弄他——


用脚趾头也想得到，一旦待这位上清宫的高人走后，那只通人性的妖孽，定会怪罪他请来如此厉害的法师，一定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家宅！


想及此处，祝员外不禁猛打了个冷颤，再也顾不得保持谦和的面相，只见他突然目露寒光，语气阴沉的说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祝员外这番话语，低沉阴暗，只听得眼前这两位只想着脱身的老少二人毛骨悚然，彷佛眼前明亮的花厅中，竟突然好像顿时暗了一暗。而那位正伫立一旁的祝夫人，听丈夫忽发此言，不禁惊呼一声，带着哭腔喊道：


“老爷！不要啊！～”


这带着惨音儿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花厅之中，让人感觉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死寂——正当所有人被这凝重诡异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儿来时，忽听得那祝员外对身旁的儿子大喝一声道：


“文才你这不肖儿！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此言一出，祝家合家人一阵慌乱；特别是那位少公子祝文才，听得老爹相责，更是惊慌失措。整个花厅中，只有老道和醒言二人，见祝员外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妖怪，却反而管教起子女，不免便有些莫名其妙，在原地懵懵懂懂。又等了一会儿，见祝员外没了下文，老道才忍不住出言相询：


“祝员外，你说的那一招儿，倒底是啥？怎么还不赶快使出来啊！”


“仙长，我那一招儿已经出了啊！”


“啊？就、就是刚才那句恨铁不成钢的教训话？！”


见他这样不着调，老道更加不悦：


“祝员外！你是不是觉着我这一方外之人，便可随意戏弄啊？”


听他责怪，祝员外却牙齿相击着颤抖说道：


“道、道长，您、您不觉得这花厅之中、有什么古怪吗？得，得得……”


面对老道的质问，这祝员外却是结结巴巴答非所问，并且浑身颤抖，牙齿不住的上下打架！听他这番话说完，想明白祝员外的意思，老道和醒言不禁毛骨悚然，连忙朝四周仔细打量。待老少二人的目光把这花厅踅摸过好几圈儿，却委实看不出什么怪异，清河老道不由和醒言对视一眼，然后把目光又转回那魂不附体的祝员外，这时，却发现他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手指向东面墙壁。


见他指示，老道和醒言定了定神，做好了瞧见诸般恐怖景象的思想准备，才敢战战兢兢的循着员外所指方向转眼瞥去——却见那花厅东面墙壁上，在那堵粉壁之上，画着一株花色灿烂的海棠树；在那海棠树的一枝虬干上，有一只鹦鹉立于其上，红翎绿羽，神态宛然如生，惟妙惟肖。


正在二人紧张观察之时，突然间，不防画中那只鹦鹉忽的翎羽皆张，怪声叫道：


“妖～怪！妖～怪！”


这猛然一声叫，直把老道和少年惊得冷汗直流！


只是，待片刻之后惊魂甫定，老道却是嘿然一笑，顺手撩起放在一旁的桃木剑，回头跟祝员外说道：


“不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鸟妖嘛！至于怕成这样！且待老道前去捉来，正好烤来下酒吃！”


却是这清河老头儿，见那画中妖鸟身体娇小，似还不够自己一桃木剑击下去，顿时便胆气复豪，跃跃欲试。


“……不是啊仙长。”


见清河跃跃欲前，祝员外却道：


“妖怪并不是那只鹦鹉啊！那鹦鹉其实不是画，是只真鸟儿。只是我央人在那海棠枝上凿了一个小小壁孔，然后从墙后面插入一支鹦鹉架，让这八哥儿在上面扑腾跳跃，远远瞧去就好像这画儿活了一样！嘿～这可是小可花了重金才弄成的！”


说到得意处，那祝员外牙齿似乎也不上下打架了，说话又利索了，看上去还颇为自得。


“哦！原来是这样啊，真的很有趣哦！”


醒言听了祝员外这话，觉着确实很有意思。


“不错！果然匠心独到，不愧为饶州城大富之户……呃！”


说到这儿清河忽然醒悟过来，恼道：


“祝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请我们来，便是为了夸耀宅中布置？你这几次三番戏弄于我，倒底是何居心？”


清河老道错把活鸟儿当成了真妖怪，自觉在人前出了丑，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见他恼怒，祝员外赶紧赔罪道：


“仙长莫恼！都怪小可方才没说清楚；其实不是那壁画儿有问题，而是画前刚出现的那条春凳作怪！仙长可要慈悲为怀，救我全家！”


听得此言，老道和醒言再次朝东墙根望去，这一次才注意到，在那树海棠画儿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四脚春凳，正歪歪斜斜搁在那里。那春凳大约有两臂来长，凳面宽大，凳子的棱角处颇为光滑，显见已是年代久远；只是令人称奇的是，那凳身颜色还算白皙，看来主人勤于擦拭，保养得不错。


听祝员外那意思，似乎这条春凳刚才并不在这儿，只是他叫唤了那一声，这凳儿才在那东画壁之前出现。


“你说、便是这张榆木凳在作怪？”


老道有些疑惑的问道。


“正是如此！仙长果然法眼如炬，这坏就坏在它是张榆木凳子上！”


“哦？榆木凳子很特别吗？唔……榆木打制成的凳子坚固耐用，不易被虫蛀，正是经久不坏……呃？这普通平常的一条榆木凳却如何和妖怪扯上边儿？员外你不会又是跟我来炫耀家中器皿吧？”


祝员外听得老道怀疑，也不再分辩，只管念起刚才的那咒儿来：


“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老道听他又念起这句没头没脑的牙疼咒，心中好笑，正待出言讥讽几句——却不料，正在祝员外话音刚落之时，异变陡生！


这时候清河忽听身旁少年“哎呀”一声，抬手让他往东照壁那儿看！老道循声望去，却见方才那条有若平常的长大春凳，现在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白皙的凳身，忽有一股猩红蒸腾弥漫，彷佛是这榆木凳子被祝员外那指桑骂榆的话说得羞辱难当，正涨红了脸面。而那四只凳脚，现在竟活动起来，就像野兽的四足，正不停的刨地，彷佛正要朝这边奔来。榆木凳首那两块泛着深褐色的木节疤，现在却好似两只人眼，正愤怒的盯着这边——这条原本并不起眼的榆木春凳，现在却突然生机勃勃，彷佛已变成一条择人而噬的恶犬！


“我的妈呀！还真是个妖怪！”


一见这情形，老道心中叫苦连天！


而对于醒言，虽说上次在鄱阳湖上所经历的那番异象，风波大作，电闪雷鸣，气势比眼前这大了不知多少倍，但他现在满腔的惊恐，却一点也不比上次差——那慢腾腾、悄无声息的变化，却更加的恐怖渗人，醒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背后冒了上来，竟已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惶恐万般，却见那老道身旁的祝大员外，看见那凳妖蠢蠢欲动，直吓得屁滚尿流，“噌”一声跳到老道身后——看不出他那样肥大的身躯，竟还能躲闪腾挪得如此敏捷！


等躲到安全地方，祝员外便慌慌张张的不住催促：


“仙长，快施法啊！这妖怪发起怒来可凶狠得紧！”


一听这话，老道更慌了神，赶紧操起桃木剑，同时把食指放进嘴里。此时，他面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咦？老道你这是在干啥？”


醒言见老道在这危急关头，不思如何抵御降妖，却在那儿只管学小童吭吭哧哧吮指头，不禁大为奇怪。听他这么问，老道嗤之以鼻：


“笨蛋！倒底没见过我道家真法！真正厉害的法术，都要嚼破舌头、或是咬破手指，喷一口鲜血在法器上，这样法器的威力便会大上数十倍！今天本道爷见这妖怪凶恶得紧，不出点血是不成的了！”


只是，话虽如此，但这咬指头或者嚼舌头，可实在不似吐唾沫那般容易。这手上皮肤，本就坚韧非常，牙齿又不似刀锯那般锋利，实在太难咬破；况且这十指连心，自个儿咬自个儿手指，格外吃痛，除非那穷凶极恶之人，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只管下口？别听那些茶楼酒肆说书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将那“咬破舌尖，喷一口鲜血在桃木剑上”说得飞快，似乎轻松得紧，其实认真做来大是不易。


因此眼见这老道忙活了半天，却只在他那老指皮上留下几颗牙印，却连一毫血丝儿都没流！


且不提这边儿一片忙乱，却说那凳妖，在观察了一阵之后，觉得对面那两人并不甚强，便忽如恶犬一般将身子往后一挫，蓄足了势头，然后只听“呼”一阵风响，那榆木凳妖便似风雷一般猛地蹿了过来。


那正躲在老道后面，拿这位高人当挡箭牌的祝员外，正觉着自己还算安全，谁成想却是首当其冲！那凳妖来势凶猛，却又敏捷异常，“唰”的一声，那凳身却似水蛇般扭了过来，曲折着直朝祝员外冲去！


“吧唧！”


在这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那祝员外将近二百斤重的肥大身躯，却似稻草人一样被撞飞起来跌得老远；只见他一阵翻滚，从花厅中央直飞到西边照壁，一路上带翻家具花瓶无数，最后着陆时又压坏座椅一张！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力量惊人却又十分迅捷的凳妖，便似虎入羊群一般，在花厅中左冲右突，直把众人撞得人仰马翻，哀号不绝！


一阵狼奔豕突过后，花厅众人大都被撞翻在地，嘴里不住呻吟。连那老道士清河，现在也被撞翻躺在那张八仙桌底下；而他那柄桃木剑，现在上面倒是涂满了鲜血，只不过那是老道撞喷出来的。


此时放眼望去，这原本富丽堂皇、格局精心布置的祝宅花厅中，现已是一片狼藉。花架倾颓，桌凳歪斜，瓶碎花折，酒菜四散，水流一地，更兼得伤丁满目，便恰如一个刚刚激烈鏖战过的战场，花厅中先前那副富贵繁华的气象已经荡然无存。此时，便连那只祝员外引以为傲的壁画活鹦鹉，方才也挂断了腿上系着的小绳，仓惶逃到窗外，绕宅三匝，似老鸦般“呱呱”叫了几声，然后往远处民宅中逃去。


只是，当众人尽皆被撞翻在地时，那位少年到现在却仍是分毫无损，正孤零零伫立狼藉花厅中，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刚才那只凳妖前奔后突，侵掠如火，但偏偏都绕过了这位市井少年，张醒言。


而这位现在还完好无损的少年，自己心下也是莫名其妙，心中不住胡思乱想：


“难道这妖怪竟如此通灵？竟晓得我力气大，怕撞不飞我，便不敢来招惹？”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心存侥幸之时，却不防那妖怪转过身来，用它那两只疤“眼”直勾勾盯看醒言，四足不停刨地，似乎正踌躇着要不要过来攻击少年。


“惨啦！倒底还是躲不过！”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少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住的祈祷；其实他明白，哪怕自己力气再大、身手再敏捷，也丝毫无用。不远处那妖怪速度实在太快，那榆木又是坚硬异常，在那样的闪电般撞击之下，自己绝不可能抵挡得住。


正当醒言不住的给各位过路的神仙赌咒罚愿时，却忽然惊恐的看见，那凳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身子往后一堕，然后只听“唰”的一声，整个凳身就好像一道盘空横过的闪电，忽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自己飞射而来……

第六章 每到绝处有奇峰



眼瞅那凶狠的凳妖跳踉而来，醒言也不甘心坐以待毙，立马儿向旁边迅捷闪躲。


他现在的身手已算十分敏捷，在凳妖扑来时还能在这花厅中上蹿下跳，左躲右闪。而他现在的神识已变得十分敏感，在他闪躲奔逃之时，就好像脚底长眼，恰好都能避开地上躺着的那一众伤丁，没给这些不幸的人们再带来额外的痛苦。现在，在清河老道那双已有些模糊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一条人影在眼前迅速闪动。


只是，虽然醒言急速奔逃，但暂时人力毕竟不及妖力，即使以他这样的速度，也只是片刻间就被凳妖赶上。霎时间，倒地众人只听得“嗵”的一声，醒言便被那凳妖狠狠撞在腰间——虽说他一直奔跑，有一定速度缓冲；但这腰间正是人体柔弱之处，被铁硬的榆木疙瘩一撞，委实不好受，当下便把醒言疼得呲牙咧嘴，脚下一个踉跄，被撞得朝旁边的一根红漆柱子飞去，“咕咚”一声撞上，然后便慢慢委靡在地。


现在醒言只觉得自己腰间，就好像刚被烈火烧灼过一样，火辣辣生疼；浑身上下只剩下痛觉，提不起半分力气。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更甭想再去左闪右避了。


“只愿这凳妖能有些灵性，见我受伤便就此罢脚，放我一条生路……”


现在醒言只能在心中不住祈祷。


现在醒言只能期望那妖怪不要赶尽杀绝，放自个儿一条生路；按照有些志怪小说里的说法，好像这种可能性也蛮大。


只可惜，那只精力充沛的凳妖，却不晓得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个榆木脑袋真的只知道不停的攻击——不一会儿，斜靠在红漆柱脚上的少年便无奈的看到，那个刚刚攻击得手的凳妖，四脚交错着朝后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然后身子一躬，猛地一蹿，在醒言绝望的目光中又朝这边扑来！


“唉，这妖怪也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醒言现在只觉着万念俱灰。那怪不容他多想，瞬息间就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眼睁睁看着大难将至，醒言现在却偏偏无能为力……


“……”


正当醒言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不知不觉间他那正痛楚不堪的身体，却起了一阵熟悉的变化。当自己放松心神只等恶妖来攻时，他身体里那股只出现过两次的“流水”，却在这样紧急关头，又如静夜的雾岚悄悄出现了！万念俱灰之时，这股流水般潺潺的感觉，忽然又从他浑身亿万毛孔生发，说不清来处，也说不清去处，只在他整个身躯之中流转，起伏，荡漾……


于是，如果此时有谁目力绝佳，好到能来得及辨清电光石火间的变化，便会看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奇诡非常的画面：


先只见那凳妖迅疾无比的撞向少年，却在触及少年身体的一刹那，忽然不由自主的按照某种频率，振动起来，并由快到慢，由慢到止……眨眼之间，凶猛无比的凳妖却已是生生停在少年的身前。


事实上，没有谁能看清这变化，所以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极细微的瞬间。那位努力睁眼，目不转睛看着凳妖如何攻击少年的清河老道，刚才也只能看到那只气势汹汹的凳妖，正朝少年惊雷般奔去，但却突然在碰到醒言身体时硬生生停住——


当时看到这一幕，老道本能的反应便是大发慨叹：


“唉！想不到这妖怪对力道的控制，竟到了如此收发自如的地步；想来今日我败在它手下，也算不冤枉了！”


感慨到这里，老道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即生起气来：


“咳咳！这妖也忒个可恶！为啥刚才撞我时只发不收？！哎哟～”


老道正自悻悻然，却不防又牵动胸前伤口。


而那正在闭目等死的醒言，虽觉着身体里那股流水又出现了，但仍是来不及反应——文字可以从容描述，但实际从身体出现异状到妖物撞身，前后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而他早已作好思想准备，等觉着有异物碰着了自己，顿时便“哇呀”一声叫唤起来！


“好痛、”


还没等那个“啊”字出口，醒言便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咋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痛呢？相反，浑身倒还有些麻酥酥的！


觉出不对劲，醒言赶紧睁眼一瞧，却发现那只原本气势汹汹的凳妖，现在却挨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便似一只撒娇的小狗，腻在他身上不下去。


“怪哉！难道这凳妖曾与我相识，竟手下留情？”


看着眼前异状，醒言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不管怎样，这番从天而降的大难，却在临头之时莫名其妙的消弭于无形。


“咦？咋又是它？”


胡思乱想一通之后，醒言才忽然发觉身体里这股圆转“流水”。醒言奇怪的感觉到，这股流水在自己身躯中荡漾的频率越来越快，从开始的涓涓细流，正一点一滴的慢慢壮大。


正当醒言奇怪这已是第三次出现的“水流”之时，却看到身前挨着自己的凳妖，也正在慢慢发生着奇怪的变化：


它那原本涨红了的凳身，鲜红的颜色却正在慢慢褪却，渐渐又回复成苍白的颜色；这颜色与它初始时那番晶莹柔润的白皙不同，这榆木凳妖现在正变得惨白惨白，似乎阴郁着一股死气。


而自己身体里这股莫名其妙的“流水”，经过上次马蹄山和鄱阳湖两番出现，醒言已喜欢上这种既奔动又恬静、既漫溢又和谐的感觉。只可惜，随着眼前这只凳妖身上最后一缕红丝褪尽，醒言身体里这股奇妙的“流水”，却也似泉归山涧，逐渐消逝无踪，任凭主人如何不甘，却也是再难把握它丝毫的踪迹。


流水退去，醒言心下正自怏怏，却忽然发觉眼前这张惨白的榆木凳子，仍是挨擦着自己。看着这惨淡颜色，醒言浑身立马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是本能的一拳挥起，想将它击开。


“哗！”


出乎醒言意料，他这一拳下去，这只原本既硬固如铁、又坚韧无比的榆木凳妖，竟被他随便一拳便击飞开去，横撞到旁边的墙上；等凳妖摔到地上时，却看到它浑身起了龟裂的纹路，正慢慢开裂。最后，随着这裂纹逐渐增多增大，这只刚才还横冲直撞、力量无穷的榆木凳妖，竟忽然“哗啦”一声，在醒言眼前碎成了无数木片，散落了一地。


见此异状，花厅中其他众人全都停了呻吟，邓邓呆呆的看着少年，满眼的不敢相信。


只不过，虽然这凳妖的降服过程有点莫名其妙，但不管如何，问题总算解决；接下来的事儿，老道清河最为拿手，正是轻车熟路。


而那祝员外一路摔跌，虽然挨了不少痛楚，但见宅中这心腹大患总算解决，就好像拨开青天见月明，顿时谢天谢地，对老道醒言二人无比热情。


只是饶是他分外殷勤，清河老道刚吃了这遭鸿门宴，现在又弄得这样狼狈，胸口疼痛无比，不免便有些老羞成怒。见危机已经过去，清河定了定心神，便开始秋后算帐，舞舞爪爪责怪祝员外没早些告诉他实情。只听老道咋咋呼呼的说道：


“祝施主，要是贫道早知你是要请我来收服木凳妖怪，那我一定会带上合适法宝，比如劈山刀、降妖斧什么的——那此等芥藓小妖何足挂齿？早就我劈成烧柴啦！”


胡吹一阵，老道又开始装腔作势，嗔怪醒言：


“咳咳，年轻人性子就是急啊～谁叫你那么快便把凳妖打碎？否则待贫道趁这空隙作法，把它降服来当个跟随，倒也不错——嗬嗬，以后出门就让它自个儿跟在后面，走累了便坐在它身上歇息，多方便！”


看着老道这一番虚张声势，醒言心中万分好笑，但和以往一样，表面上却也丝毫不露出啥异容；而那祝员外现在倒也是诚惶诚恐，听得老道怪罪，心知自己这番作为也不甚地道，便口中不住道歉；然后他又很识机的奉上一盘金银，大表自己感激涕零之情。


而那清河老头儿，虽说真有些愤懑，但一见金银，顿时闭嘴。说起来他刚才这番做作，也正是要这样效果。见主人凑趣已经把金银奉上，他也就不再罗皂，老实不客气的接过祝员外亲自扎好的黄锦钱袋后，老道倒是换了一副庄重面孔，语重心长的告诫祝员外道：


“祝施主，贫道开始说的那‘妖由心生’，却还是没有说错；心乱则神散，神散则妖异趁之；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之。贫道还是那句话，‘心念不正，便生妖孽’。这点贫道倒是有所耳闻，祝老板以后做米行生意时，恐怕还是要更为本分才是！”


说到这儿，他又对满面羞惭的祝员外说道：


“以后祝施主教育公子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亲眼见这师徒二人，果是有本领降服妖怪，将那难缠的妖怪击得粉身碎骨，因此现在老道的话对于祝员外来说，便似那纶旨仙音，如何敢不听从。


吃了苦头，现在祝员外再回想起自个儿先前那大斗进小斗出的无良作为，不禁冷汗涔涔。这番惊心动魄比什么说教都有用，这祝员外自此便痛改前非，开始积德行善起来。此后祝氏米行，每季都会定时开几次粥棚，周济城乡贫苦百姓。而他这番作为，倒为自己博得一个“善人”之名，米行生意反而比先前更加盛隆。此后不仅那些穷苦百姓，就连当地的那些清高士绅，对他也是颇为赞赏，平日留意照顾他的生意。不知是否真个善有善报，那位原先常被祝员外叱为榆木脑袋的祝文才祝公子，后来却真个读书有成，成为鄱阳地域颇有名气的儒士。而少年醒言，这次出了这番苦力，倒也没有白费——自此以后，老张头再来这祝氏米行买米，虽然祝老板嘴上不明说，但暗地里都关照过当柜伙计，每次都会他给多量上几分。


可能是凳妖被降服之前的这些日子中，祝宅上下被那榆木凳妖搅得是不胜其烦，合家老小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现在心头大患被这师徒二人去除，那一家之主的祝员外还不是欣喜若狂？当下他便对老道醒言两人百般挽留，说是要再摆酒宴重吃上一席！


谁知这老少二人，经了方才这番惊恐，此刻已成惊弓之鸟，都觉着这祝宅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一听那“酒席”二字，清河老道坚辞不就，生怕又吃出啥怪异来。因此老道和少年二人异口同声，一致坚决告辞走人。祝员外百般挽留不住，也只好作罢，携着全家老小，将老少二人一直殷勤送到大门外。


等二人回到街上，又见到这青天白日，顿时便有再世为人之感。现在老道和少年，觉着眼前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喧闹市民，今天分外的亲切可爱！


等转过一个街角，醒言却见那一直步履如常的老道清河，一下子便软靠到旁边的土墙上，原本庄严稳重的面孔，顿时呲牙咧嘴起来。只听老道怪叫道：


“哎呀呀！疼死我也！醒言你快替我瞧瞧，我这肋骨是不是断了四五根！”


“呃……原来老道你刚才一直熬着痛啊！看你那样子，还跟没事人似的。我说呢，我都被凳妖撞得生疼，老道你这身子骨——”


少年揶揄的话儿还没说完，便被老道截住：


“咳咳你这臭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思来跟我斗嘴——哎哟哟！你赶紧帮看看，恐怕我那肋骨真的断了！”


“嗯，让我来瞧瞧！”


醒言这么说着，但却站着没动窝，只是拿眼睛在老道身随便瞄了一番，便道：


“唔！看了一下，老道你肋骨没断。”


“啊，真的？看不出你这臭小子古古怪怪的门道还不少，这么一望便瞧出来了。”


老道一本正经的夸少年本事好。


“……老道你就别装了！若你真的肋骨断了，还能从容走到这儿？要我扶你还是背你回去，你就明说吧！”老道那点心思，少年是琢磨得一清二楚。


“咳咳，果然老道没看错人啊，醒言你果然是善解人意——我现在一步都挪不动了，正要烦劳贵背……”


“得得！不就是让我背一下嘛！干嘛龟背龟背说得那么难听，真是的！”


斗嘴归斗嘴，说话间醒言便把老道扶到背上，背着他往善缘处蹒跚走去。一边走时，醒言一边说道：


“我说老头儿啊，你可得抓紧罗！就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跌上一跤——咦？老道你咋只用一只手扶我肩膀？”


“小子，你不晓得，我另一只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啥事？”


“抓牢祝员外给的钱囊啊！”


“……老道你还真是财迷。别说我没提醒你，要是一个抓不牢，再摔跌下来，你那肋骨可真要断上几根！”


“不怕！肋骨可以断，钱袋不能丢！”


语气斩钉截铁，看得出这位上清宫的老道有着坚强的信念。


驮着老道走了一会儿，醒言又觉着腰间还有些隐隐作痛，便不由自主又想起半晌之前，在祝宅中的那场惊心动魄；过不得多久，他便忍不住又打破沉默：


“我说老道，刚才那凳……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真有妖怪？”


看得出，醒言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呃～这个、”


这次老道倒没有揶揄醒言胆小，却是一本正经的跟醒言说道：


“醒言啊，其实这世上的古怪物事，还多得去了，只是我们没见识过而已——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却也不能轻易否定那些荒诞不经的存在。”


“譬如本地那命只一夏的秋虫，显然不知这世间亦有冬雪。若有无上法力造一片雪花让它瞧瞧，它便会觉得怪异非常。正所谓‘理所必无，事所或有’，其实这‘无理’，只是我等凡人并不知晓而已。世有此事，必有此理；若不知彼事，常常是不知彼理而已。我等修道之人，孜孜追求的就是这些未知的事理，或者又称为‘天道’。而那些个看似神奇的道术法门，往往倒反是末流。”


见醒言不发一言，听得入神，老道谈兴更浓，接着说道：


“醒言，就拿刚才那木凳成妖来说，其实也非出乎义理之事——凡物岁久，累日汲取天地灵气，年深日久之下或可为妖。又或宅中之物，得人精气多了，也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祝宅那张榆木凳子，应属后者。”


老道这番话，与季家私塾季老学究的教诲迥然而异，但听来却句句在理，直把醒言听得如痴如醉。


津津有味的回味老道这番话，醒言却总觉得有些怪异，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儿有问题，只好又闷着头继续往前挪步。又闷闷过了一晌，醒言忽的高叫一声：


“老道！”


这冷不防的一嗓子，倒把那位正在少年背上悠哉游哉的老道清河给吓了一跳。


“又啥事？”


吃了惊吓的老道不满的问。


“我说清河、道、长，你真的只是上清宫一个外派跑腿打杂的？”


醒言这语气倒不似在开玩笑，几乎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


“呃……哼哼！”


“这臭小子！你要我说多少次？！贫道当然不是打杂的。我可是来入世修炼的上清宫高人。你看我给人家扶乩占卦、求水净宅什么的，活儿多熟练！道法多高深！”


老道似乎受到天大的委屈，正吹胡子瞪眼。


“真的吗？”


少年反问，还是满腔怀疑。


“那是！老道我是童叟无欺，有一说一！”


老道理直气壮，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哼哼！”


醒言见老道神神叨叨，便大为不满，不再搭理他。


老少二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埋头赶路；又转过两条街，便到了老道那善缘处的门前。到了自己地头，清河老道自醒言背上笨拙的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呼～总算又回来了！今番真算是死里逃生啊。以后这吃惊受怕的事儿，我还是不干了！”


“嗯！至少得歇上一年！……半年？好！就半个月吧！这半月里我得好好休整一番。嗬～”


这时，老道目光灼灼，死盯着那只钱袋。显然正是金光灿然的黄锦钱囊，让他休整的时间一改再改。


“喏，这一半给你！”


又到了分赃之时，老道这次倒是出手大方。


“咦？不是说好的三七吗？”


显见少年已被老道剥削惯了。不过老道却是理直气壮：


“吓！哪里话！老道我也是明事理的人。我可是要在人前表演，那可是技术活儿，所以当然得拿大头！——这次也一样！……呃，是老道我疏忽了，好像这次还是靠你才让咱俩逃过一劫！”


不过此时，醒言已忘了搭茬。他看着手中这有生以来的第一笔大收入，不禁只顾两眼放光！


见钱眼开之时，过一会儿不知他又似乎想起啥，少年眼中的光彩突然变黯；把钱两小心揣进怀里，醒言便一脸严肃的告诉清河：


“我说清河老头儿，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别再找我。谁晓得这混俩小钱儿的跑腿活计，竟还有性命危险！”


看来醒言离老道死要钱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咳咳……我说醒言啊，你还是个少年人，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怎么连我这糟老头儿也不如了呢？”


这是老道在施展一种非本门的法术——激将法。却听那少年驳斥道：


“是是，我胆小，不如老道你勇猛。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以后都不干了。我还得留着这条性命给爹娘养老呢。”


“呃……既然醒言你这么说，老道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老道向来不光是说一不二，也是知恩图报之人。今日这祝宅之事，醒言你于我老道而言，可谓救命有恩——”


说到这里，老道停了下来，在那儿咕囔了几句，也不知说啥，但好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那一脸的神色凝重而肃然，看架势倒似一贯嘻嘻哈哈的老道内心里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然后终于作出一个性命攸关的决定。不过醒言现在对他这样的做作已是嗤之以鼻：


“喂，我说老道，你可别又来这一套！正是‘曾着卖糖君子哄，从今不信口甜人’，今天任你是舌粲莲花，小子我也只是不信！”


只是，面对少年的讥笑，老道这回的反应却有些反常。不仅不理醒言，还朝南边的天空静静望了一阵。静默半晌无言，然后老道清河便在萧瑟的秋风中喟然长叹：


“这事啊，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罢罢罢！今次蒙你救我，老道这回便破例一次，传你本门的镇教宝典——”


“嗯？！”


正自化心如铁的少年，忽听得老道竟说要赠给自己上清宫的宝典——醒言这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儿，竖起耳朵静听下文。只听那上清宫的清河老道说道：


“今日我清河，便传张醒言你上清宫的宝典——『上清经』！”


老道人铿锵的话语回响之时，正有一朵白云飞过，忽忽遮住了半边太阳。于是这眼前灿烂的天地，竟似乎突然间暗了一暗！

第七章 忽闻世上有奇经



“哇！是『上清经』也！～”


一听清河说要传经，醒言立即激动得闻声大哗！


“那当然！呵呵呵！”


显然对少年的反应十分满意，老道正是得意非凡。


只不过……


“咦？我似乎记起来，怎么那净尘、净明两位道长，却也是人手一卷《上清经》？”


从老道先前所营造的狂热气氛中清醒过来的少年，不禁满心疑惑。


“哧哧～”


这两声，却发自善缘处那两位小道长。刚听得“宝典”二字，净尘净明正在一旁紧张的听壁角。只是等他们一听得这“上清经”三字，顿时嗤笑不已，立即走开，继续聊天去也。


“咳咳！”


见在场众人都有些失望，清河老道赶紧救场：


“醒言别急，你先听我说！虽说这『上清经』是我们上清宫的入门经书，但一般人却也是很难一睹真容！”


“呃，我说老道今天咋就这么反常呢！……也好，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老道你第一次送我东西的份上，就别只管在那儿吊我胃口，赶紧拿出来给我吧！我还赶着回那花月楼上工呢！”


显见醒言现在对回到花月楼兴趣更大。听了他这话，清河有些生气：


“这臭小子！瞧你这话说的！好好，不扯闲篇了，且随老道过来。”


说着这话，清河老道就在前面一摇一摆，领着醒言走进里间自己的精舍。进了屋，老道寻着钥匙，便打开他那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


“咦？这本‘上清经’咋不像净尘净明他们那种竹爿册卷？”


摩挲着手中这粗糙的深褐色麻纸书，醒言颇有些疑惑。


“哈哈！想我老道这种清字辈的高人，收藏的书册当然不比他们手中那些低等货罗～”


老道猖狂的笑着。当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屋外那两个净字辈的小道士听到。


“我说老道，这种麻纸——是叫纸吧？原来稻香楼中落脚吃饭的南北客官，他们手中也常有这物事，果然轻便，易于携带。只是我看这种麻纸虽然轻便易携，但却不易久贮，恐怕经不起水浸火烧、蠹虫噬咬。如果此物今后大行其道，不知又有多少经典文字后世再难寻觅。”


不曾想，老道这引以为豪的新奇物事，却引起少年一番忧虑。听了他这话，正自得意的老道便似被噎了一口，顿时哑然无语。不过仔细想想，醒言所言也确实颇有道理，老道便从尴尬中回复过来，正色笑道：


“嗬，你这想法倒是古怪，但细想却也有些道理。看起来，今日我这宝典也并未所托非人。”


眼见清河老道仍是一口一个“宝典”，醒言不禁有些莞尔，不过既然好心赠书，也不好驳了他面子。接着听到老头儿下面的话语，醒言却有些肃然起来。只听清河说道：


“现在应该没啥闲杂人等，醒言你给贫道听好。”老道此刻虽然声音压得较低，但那份庄重模样，却和前番大有不同，敏睿的少年明显感觉到，这位平常惯于嘻笑怒骂的清河老道，此刻却是无比的认真。因此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醒言还是老老实实的应道：


“嗯，我听着呢。”


看着少年的态度，清河老道非常满意，接着沉声说道：


“好！醒言你认识老道这么多年，可能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这般认真的说话。你手中这册『上清经』，确实是本镇……宝典，与净尘净明他们那些弟子手中的并不相同。在你手中这本上清经里，最后多了两个章节：‘炼神品’、‘化虚篇’。”


说到这里，老道的话语已几乎是一字一顿。


“嗯？这同一本『上清经』，怎么还会有差别？”


醒言大为不解。听他这么问，老道原本严肃的面容又融化开来：


“版本不同嘛！这多出的两章……咳咳，都是我老道修行多年积累的心得。”


说这话时，老道颇有些支支吾吾。


要是放在平日，碰上这等机会，醒言不免要大为讥诮一番。但此刻看这光景，冰雪聪明的少年定不会如此不智，绝不会真去刨根究底。听完老道这吐字困难的话语，醒言也很识机，看似心不在焉的随便应了一声：


“哦，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最后再说一句，醒言你要记牢——那最后两篇……我的心得，内容并不很多，你若是对它有兴趣，记住这两章后，不管是水浸、火烧、虫咬还是土埋，总之把后面那几张书页毁掉，只留前面那些即可。”


“嗯，我明白！”


斗室之中这老少二人，俱非愚钝之辈，彼此又如此熟稔。刚才老道所说已然不少，有些话不言自明。醒言知道，老道那些“心得”，炼神品与化虚篇，虽然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内容，倒底又是怎么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如果不小心让闲杂人等知道，一定会是个大麻烦。沉默了一阵，老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响亮说道：


“很好！老道这本上清经已随我多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留着也没大用，还不如赠给有缘人，看看有没有一番造化。哈哈！”


醒言也开心接道：


“多谢前辈赠书，我这就拿回去瞅瞅，学些高深法术。至不济也多认得几个字嘛！”


然后这老少二人，便又是一路笑闹，在那善缘处门口扯了好一阵闲篇，醒言这才告辞。


移时，那已走出去好远的少年，忽又驻足，回头望望上清宫饶州善缘处灰白的挑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又返身继续前行。


醒言经这一日前后几番折腾，不觉已费了大半日的时光。等赶回花月楼时，则已是斜阳映照，霞光满身了。


回到花月楼中，醒言也自觉着今日离开时间太久，颇有些不好意思。正待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不料却还是被夏姨碰见。正满面尴尬讷讷无语，那夏姨倒也没有怪罪，只淡淡笑着说了句：


“醒言，你有空还是要多练练笛子啊。”


醒言连忙点头称是，然后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夏姨见他匆匆的行色，心上却想着：


“唉，近来这段日子，生意又清淡了，乐工也闲了……”


再说醒言，正急急往回赶，冷不防却与一人相撞。只听那人“啊”的一声惊呼，袖中十数枚铜钱“哗啷啷”滚落四处。


见撞了人，醒言急忙立定，抬眼看去，只见他所撞之人，垂髫两绺，稚气未脱，正是这花月楼中的一个小丫鬟，迎儿。


“抱歉！是我不小心。你撞疼了没有？”


醒言一边蹲下来帮她捡起铜钱，一边关切的问道。


“没啥呢～咦？这不是张家小哥吗？你的笛子吹得很好听哩！”


正自揉着痛处的小姑娘，看清了肇事之人的面貌。


“过奖啦！雕虫小技而已。对了，你这么急着走路，做啥去呢？”


醒言见小姑娘这般风风火火的，觉着有些奇怪。


“我这是替蕊姐姐去买瓜果蜜饯！买迟了，恐怕又要被她房里的官人骂了。”


小姑娘显然对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颇有好感，便有啥说啥。


“那你快去吧！”


醒言也不和她多聊，以免耽搁她办事。


“嗯！张家小哥那我走啦……小哥还不知道我名字吧？我叫迎儿哩～”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醒言也走回房去。


其实对于迎儿口中这位蕊姐姐，醒言倒也有所耳闻。他来这花月楼也有一段辰光了，知道这花月楼毕竟是饶州第一大妓楼，更是驰名鄱阳的温柔乡消魂窟。其时世道艰难，鬻身青楼的穷苦儿女甚多，花月楼中颇有姿色的女子，也不在少数。那号称“玉蕊雨云”的花月四姬，便是楼中群芳的翘楚。这四姬分别指的是，玉娘、蕊娘、雨娘、云娘，她们这四人各有风流之处——玉娘肌理白皙，脂腻如玉，被登徒子誉为“章台宝玉”；蕊娘容光清丽，举止得宜，颇有良家风范；雨娘眉目楚楚，体态微腴，颦笑之间娇媚非常；云娘则不好妆饰，容光蕴秀，自有一股天然韵致。


而这四姬之中，声名犹以蕊娘最著。这蕊娘平素端庄自矜，不轻言笑，并不轻易接客，却反而为她博得一个极大的名声。只是醒言最近倒有耳闻，这位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近来却与一位风流子弟好得蜜里调油，终日只在房中绸缪，匿不出户，还传出她要随这位公子从良的风声。


“若是少了蕊娘，不知哪位姐姐有幸能补上这花月四姬的名号？”


带着这样无聊的想法，醒言回到自己的小窝歇下。经过这一天奔波惊吓，醒言神思也颇为倦怠，刚一进屋，便不作他想，直直躺到床上睡下。


只是，等躺到榻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这一幕幕古怪经历，就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望着床柱上那红漆雕花的修饰，醒言不由自主又想起祝员外家花厅中那场惊心动魄，且是越想越后怕：


“看来这成妖之物真个可怕，奔撞之间力量竟有那么大。可是听老道那意思，这凳妖还是比较低级的妖怪——这低级妖怪就这么可怕，那真要碰到高级的，恐怕就真的要闭目等死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最终自个儿还是幸运的逃过这一劫。醒言当时还有些懵懂，但现在定下神来细细剖理前因后果，他已知应该是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救了自己。


“看来那次马蹄山上的遭遇，对我还是颇有好处嘛！”


受了这救命之恩，现在少年心下对那次月华流水的妖异事件，潜意识里已不再那么抵触。抵触之心既去，醒言便躺在床上，开始筹画起该如何利用这股怪异力量挣钱来：


“嗯，这怪劲看似让自己变得颇能挨打，或许可以去城内武馆应聘，兼职当个拳法陪练，想来那酬金一定不在少数！”


少年流着口水想了一阵，正自偷乐，却忽然想到这法子有一些不便之处：


“唉，还是不大妥当。这股怪力似乎不受我控制，招之不来，呼之又走，很可能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这怪力却只是不出来，那便如何是好？这弄得遍体鳞伤的，吃痛不说，恐怕赚到的钱还不够买药用！岂不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不妥不妥！”


此路不通，少年沮丧了一阵，便自然而然想到自个儿当前的生计上来。


“夏姨刚刚还嘱咐我好好练笛子呢。对了，那位叫云中君的老丈不是送过我一本『水龍吟』吗？虽说那曲谱实在不是人吹的，但我看那位老丈也非妄人，应该不会胡乱编个曲儿来捉弄我。很有可能，这曲儿不是寻常法子能吹奏的。说不定，我借着这股怪力，便能将那些泛羽之音、变徵之声给吹出来呢！”


醒言虽觉着这样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想来也没什么人身危险，这会儿便打定主意，以后得空寻个无人之处练笛，好好试上一试。正琢磨着，醒言忽然想到：


“呀！光惦记歇着了，我咋忘了清河老头儿刚给我的那本‘上清宝典’了？看老道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我倒要来瞧瞧倒底写的是啥！”

第八章 天书岂容世人读


<p >开卷神游千载上，酌酒心在万山间。

<p >——佚名




越回想老道授书之时的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醒言便越是兴奋，当即赶紧坐起身来，掏出那本『上清经』，准备仔细研读。怀着激动甚至是一种朝圣的心情，醒言翻开扉页，从头看起。这本上清经，前面用正楷誊写的经文，是些清净宁神的法门，也夹杂着不少道门思想的阐述。这些道义观点，想来便是上清宫所尊崇的道家宗义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这罗浮山上清宫，对道教祖师老子庄子等人，显是极为尊崇。


读了一阵，颇觉开卷有益，醒言不禁掩卷赞道：


“唔，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教派，果然是名不虚传！光这本入门的经书，便已是极有用的了！若是来日有些失眠，这些清静法儿倒正是合用！”


不知是久读诗书长期训练的结果，还是本来就对最后两章更为期待，醒言对前面这些内容浏览得极为迅速。很快，他便翻到听老道口气似乎极为难得的最后几页。


“呃！这部分的字儿咋变得这么难看？老道的书法也不至于这么差啊！”醒言看着那歪扭潦草的字体，不禁有些皱眉头。撇过对书法的抱怨，醒言开始仔细研读起“炼神品”的内容来。只见这页麻纸的起始之处，赫然用狂狷的字体写着两句话：


“何谓‘炼神’？炼神者，炼神也。


如何‘炼神’？莫去炼神，即为炼神。”


只这两句话，便让醒言头大无比！


不会吧？！那老道在弄什么玄虚？开篇竟是两句废话。还以为是啥旷世宝典，却原来是本糊涂咒。呃，想起来了，这莫名其妙乍乍乎乎的口气，倒还真有点像那位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清河老道！


醒言想及此处，赶紧朝后翻去；等翻到那“化虚篇”起始处，果不其然，开头又是这两句话：


“何谓‘化虚’？化虚者，化虚也。


何从‘化虚’？莫去化虚，即为化虚。”


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看到这儿醒言已有些气急败坏，赶紧直接朝最后一页翻去，想去看看有没有“清河仙长酒后醉书”的落款！


只是，这次他却料错了。那最后一页落款之处，一片空白，空空如也。眼角无意间扫去，倒是看到了这本经文“化虚篇”的最后一句话：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宇宙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诸神广大，亦弗能当。”


“呀？老道这口气还不小啊！”


已经认定是老道清河所书，醒言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只是，又一想，那老头儿能有这么大的气魄么？而且想及老道授书时那副模样，委实不像是在捉弄他——虽然这无良的老道捉弄他来寻开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且别着忙恼老道，还是待我回头仔细瞅瞅。”


反正也是闲着，醒言便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去瞧瞧具体内容倒底写啥。


这一看，醒言倒还真瞧出了些门道。比如，这两章经文，与上清经前面那些清心宁神的经咒相比，不仅在书法上有所区别，一个极丑一个极妍，便在文法风格上，也多有不同。前面那些清心咒，书法平和，行文四平八稳；并且虽有不少道家宗义的阐述，但更多的是叙述一些具体的静心宁神法诀。譬如，这清心咒中，叙述常以人体经脉穴位为基；医家们亦常引用的人体部位名称，在经文中也经常可以看到，比如丹田、气海、天柱、玉枕、泥丸、神庭、鹊桥、重楼、降宫，等等；诸如此类还有很多。这清心咒中便有这么一句：


“……血脉俱巳流畅，肢体无不坚强。再能调和气息，降于气海，升于泥九，则气和而神静，水火有既济之功，方是全修真养之道。”


与前面清心咒文相比，后面这“炼神品”与“化虚篇”却多有不同。不仅行文上狂放无羁，而且并无具体法门，似乎只是在阐述道家宗义。幸好醒言之前也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了解一些道家基本要义，读来倒也不算非常困难。只是醒言将脑海中过往所读经典，与这两篇两下一一印照，越发觉得面前这两篇文字中的不少观点，可谓是惊世骇俗。


不过，这一点对于醒言这个生性活泛的十六岁少年来说，倒没什么大碍。醒言不仅不会加以排斥抵触，却反而觉得耳目一新。相反，若真是换了另一位精通道学的道家学究，看到这些不免便会斥之为荒谬怪谈，甚至会觉得这些已经是离经叛道的邪说了。


等醒言仔细读完，才发觉这两篇经文也不像开始想象的那般纯粹混闹。譬如，炼神品中后面便有如下文字，对起始那两句话做了说明：


“炼神法门，莫去炼神。莫去即无为。故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此无为非彼无为也：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有心无为者，天人也。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然即入天人之境，若非天道有缘，授以天人感应，则炼神一品，亦如镜花水月，流为妄谈。


如此最难。吾岁亦称古龄，然未曾见一全功者。正若命止一夏之秋虫，或有缘知世间冰雪，苦不能亲见耳。此蜉蝣之悲也。”


经过一番品读，醒言从这“炼神品”中知道，这所炼之神，正是那为天地之母的混沌之气。太上老子便曾描述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只是，熟读《道德经》的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这通篇的文字之中，只字未提老子，殊为怪异。要知道这混沌之说，既然道教祖师提过，那这篇道家经文中，便没理由只字不提。


不过疑惑归疑惑，读经半晌的少年，终于找到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混沌元气）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道力’，强字之曰‘太华’。言‘太’示其大，言‘华’示其崇。”


醒言念到此处，心中一乐：正愁自个儿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无从称呼，这下好了，就叫它“太华道力”吧！说什么也得让这书起点作用。


欣欣然的少年正待接着往下细读那“化虚篇”，却忽闻有人扣门。


听得“咄咄”的敲门声，醒言这才记起来，差不多已到了开饭的时候。想来应是有相熟的小厮见自己没去，便跑来叫唤。念及此处，便愈觉腹中饥馁难当。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少年赶紧起身，藏好『上清经』，振一振衣袖，便去开门。


等醒言开门一看，却见并非是什么相熟小厮，而是那位下午刚刚“撞”见的迎儿。这小丫鬟现在正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


“嗬，我说谁呢～原来是迎儿啊。开饭了吧？”


少年有些不知道这小丫头来找自己干啥。


“嗯！早开饭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我刚刚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想告诉你，但左等右等看你还不来吃饭，便上这儿来找你啦！”


看迎儿那迫不及待的表情，似乎还真有啥好事儿。


“哦？是吗。啥消息啊？”


接着饥肠辘辘的少年又低声咕哝了一句：


“呃～除了开饭还有啥好消息呢……”


“真的是好消息啊！而且和你很有关系！”


看到少年似乎兴趣缺缺的模样，迎儿赶紧竹筒倒豆子般把方才听到的消息，献宝一样告诉醒言：


“方才迎儿在外面递酒时，听到来喝花酒的官差们说，当今皇上蠲免了咱饶州郊外山民三年的钱粮！那旨意今天下午才刚刚到的饶州城，布告还没来得及贴出来呢！”


“哇咧！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乍闻喜讯的醒言欣喜若狂：


“迎儿小妹，谢谢你来告诉我！”


心情大好之下，醒言都有些口不择言，连妹妹都叫上了！


“嗯！迎儿没骗你吧！”


看见醒言开心的样子，这小丫头也受到感染，笑逐颜开。不过，临了她又低低咕喃了一句：


“人家才不小了呢！”


当然这句话，那位正欢欣鼓舞的少年并没有听到。


等高兴劲儿稍稍过去，醒言便刨根问底的问迎儿这倒底是咋回事。要知道，朝廷免税免粮这种事，可是非同小可；毕竟现在四海升平，不似刚刚结束战乱时，这蠲免钱粮的事体，实在是难得一遇；何况，现在饶州景象清和，又没有啥天灾人祸发生，实在没理由给这里蠲免钱粮，况且还一免就是三年。再加上据说免去钱粮的指明是饶州城外的山民，更是透着不少古怪。大喜过后的少年，便不免有些怀疑小丫头这消息的真实性，开始细细询问起来。


可是，看来这位小丫鬟迎儿，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没能在那些官差旁边逗留多久，所以虽然她赌咒发誓这事儿是真的，但对于具体的情由，却也不太清楚，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见得醒言追问，迎儿便手指儿抵腮，歪着脸儿使劲思索。可想了半天，也只记得听到似乎朝廷要征松果子酒什么的，其他的就啥都没听到了。见此小丫头这般情状，醒言也就不再追问，和她一起去食厅用饭食。


虽然这花月楼中众人是轮换着吃饭，但和醒言一起用餐的这拨儿人也不少。刚才迎儿所说这饶州山民蠲免三年钱粮之事，实是非同小可，完全不同于那一般的无聊谈资；因此自然而然，大伙儿便在这饭桌之上说得个不亦乐乎！


只不过大家终究是市井小民。醒言眼前的这伙男女，个个都觉得自己在这消息上最为权威，屡屡见有人说得头头是道；言语之间，说得活灵活现，就像那圣旨是他亲手所传。有几位谈锋甚健的，更是逮住机会大谈特谈，还根据自己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对这道突然而至的圣旨，其幕后隐藏的种种缘由，进行深入而细致的充分挖掘，并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作出最后的分析评判——不幸的是，这样得出来的结论，往往只有发言者自个儿一个人认为合情合理。


这其中，若有亲眷在饶州城外山中居住，更高兴得好像中了彩头一般，只顾咧着嘴傻笑；脸上那股笑意儿，怎么憋都憋不住。毕竟对他们而言，这算上是一辈子难遇的天大好事了！见他们欣喜若狂，其他人倒也不会挖苦讽刺，只是真心的恭喜祝贺，毕竟这可是整个饶州地面的好事情啊！虽然在座的大多数人并未直接受益，但所谓皇恩浩荡，这当今皇帝金口玉言亲自颁布的恩旨，在那时确实是天大的荣耀。这饶州府县，上至衣冠士绅，下至贩夫走卒，谁都会觉得大有面子；以后在外乡人面前，说话底气都壮上三分！


所谓普天同庆，现在这整个花月楼中，无论是楼中之人还是上门的客人，里里外外都是笑闹成一片，洋溢着一股子浓郁的喜气。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得知这个消息，也特地给每桌额外加了一小坛米酒。一时间这花月楼摆出的各个桌面上，全都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劝酒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的少年醒言，脸上也似笑开了花儿，被灌下好几杯酒去，正是有些面红耳赤。在这满桌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繁嘈杂之中，醒言倒是大概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当朝的天子，今日有旨意行到饶州太守处，指明要饶州府进贡其郊野出产的松果子酒；同时，作为补偿，特地免去饶州山民三年的税款钱粮。


大致听明白缘由，众人在纷纷称赞当今皇上深恤民情之余，倒也对这道圣旨的来历作了种种猜测。有人说这饶州地界儿山灵水秀，出产的松果儿酒自然也沾了风水的光，蕴足了饶州的灵气，自然是不同凡响！不信？若不是其品质精醇，能惊动当今圣上么？这样推测一出，立马便博得在座各位饶州父老的齐声赞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有人还对此加以引申，将这饶州出产的松果子酒，说成是灵丹妙药、玉液琼浆，竟能包治百病！偶尔有人提出小小的质疑，说即使咱这松果子酒再好，那皇上居在深宫御苑，如何能得知这饶州小城的物事？


这扫兴的话一出，立马便被汹涌的话语湮没。鄙夷否定之余，很快便有达人给出了合理解释：这所谓天子天子，便是说那皇帝乃上天之子，想想也知道是神通广大，圣听万里；这知晓千里之外的物事，只是小菜一碟。天子知道咱这饶州的美酒，实在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对于这些个谈论，醒言倒只是置之一笑，心下颇不以为然。因为他自家就酿造松果子酒，知道这酒虽然清醇绵长，但哪可能和治病之药扯到一块儿，更别说是啥玉液琼浆了！而且，说那皇帝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看多圣人典籍的少年，更是嗤之以鼻。当然，在大家都很高兴的场合，乖巧的少年自然不会那么认真，出言扫大夥儿的兴。


不过，看这样子这道圣旨一下来，自家酿造的这松果子酒，立马便身价倍增了！原本这极为低廉的山村家酒，以后恐怕真能卖到玉液琼浆的价格了！


说到这松果子酒包治百病上来，醒言倒是注意到席上一个有趣的说法。这个说法，据言者自称，是从北地一个消息灵通的大客商那儿听来的。那大客商说，皇家那位奉为国之瑰宝的倾城公主，最近不知何故竟终日恹恹，无精打采，最后竟有些茶饭不思。那皇后心疼女儿，便百般问询公主，想知道她倒底想要吃啥喝啥。被盘问不过的公主，最后便说自己想品一品那民间的松果子酒。于是，这无上光荣的任务，就责无旁贷的着落到以盛产松果子酒天下闻名的饶州府了——醒言听到这儿，便忍不住要笑：显然这最后一句，定是哪位饶州老乡加上去的。


虽然看满席听者俱是频频点头，但醒言知道这故事漏洞百出，实是经不起推敲。肯定又是哪位爱乡心切的饶州父老，将这平凡无奇的松果子酒，硬和那位尊崇无比的倾城公主扯上边儿，彰显这松果子酒确非凡品。


不过，提到这松果子酒、还有这段坊间奇谭中的主角倾城公主，倒是又让醒言想起了那位自己梦萦魂绕的少女。在那难以忘怀的三天里，与那少女居盈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又浮现在少年的心头——那饮过松果子酒之后的霞面酡颜，还有那打趣提及倾城公主后的赧然无语，俱是那般的生动鲜活，宛然便在眼前。


又想起经那马蹄山下一别，从此便是相见无期，这位向来乐观旷达的少年，胸中竟是有些莫名的痛楚……愁入心头一寸热，愁入肠中肠九折；算一算，明个儿恰好离稻香楼初见居盈，正好一个月了。想起居盈那如花笑靥、软语温柔，醒言心中甚是怅然。


于是这酒，也开始喝得有些急了……

第九章 有女翘鬟来月下



翌日，那官府果然在饶州城各处张贴出皇榜来，与昨晚所传的消息基本一致，倒没让醒言他们空欢喜一场。


只不过，有些美中不足的是，这榜文最后言明，因饶州松果子酒是尊贵无比的贡品，民间不得买卖，违者重罚。这条规定，不知是圣旨中原有之义，还是饶州太守揣摩上意后另给加上去的，反正是给眼前这位正打着美妙算盘、准备倒卖松果子酒赚上一笔的少年，给迎头浇上一瓢凉水。


不过，这每季必须交纳的各种税款钱粮，本就是醒言家中最大的一笔开支。如今能有幸免去这项钱粮，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也不知怎的，许是昨晚饮酒稍多，醒言虽然睡了一晚，但白日里仍是无精打采。一月前那朵娇娜的面庞，始终在少年眼前飘忽摇荡；抛不开，撇不掉，强迫自己忘掉，可还是不能淡忘。


等到日头渐渐偏西时，醒言终于按捺不住，便鼓起勇气去跟夏姨告假，说是晚间有事，家中要自个儿去鄱阳县采买些物品。虽然这理由很是牵强，但由于近来醒言笛艺日臻化境，笛曲儿吹得圆润清扬，做事也大抵兢兢业业；因此见醒言开口求告，夏姨便也未作留难，当即就准了他的假。


一出了这花月楼，少年便似那出了樊笼的飞鸟，直投鄱阳县而去。


等一个月之后醒言再次赶到这鄱阳湖时，日头已经隐入了山阴，西天的云霞也渐渐失去了颜色。悬挂在东天上的那朵月轮，开始把它清柔的光辉洒在这波光涵澹的鄱阳湖上。醒言一边沿着这长长的湖堤迤逦而行，一边听着这身畔水波阵阵冲刷湖岸的声音。柔和的月华，在他身后绘出一道细长的暗影。不多久，醒言便看到那块清辉笼罩着的湖石。一个月前，少女便是倚在这湖石之畔，笑语盈盈的看他举起那块磐石。如今，眼前顽石尚在，伊人已无踪影。


睹物思人，直到此时，醒言才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自己是那般强烈的想念居盈——想念那时的江天云水，想念那时的无忌笑言，想念她……轻言浅笑的绝丽容颜。


正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虽然满怀怅惘，但醒言心中明白，自己这饶州山野少年，与居盈那洛阳大家之女，两相比较，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那次鄱阳湖遇险之际，两下倾心，但此际犹重门楣，两人若想在一起，几乎是梦影空花，绝无可能。更何况，现在两人一在天南，一在水北，很可能今后连相见之机都没有！


面对这满湖的烟水，出神了良久，这位旷达的少年渐又回复了正常。看眼前这月华如练，明湖如雪，如此的良辰美景，自己却还去想这些烦心事作甚！重现笑颜的少年，便去解下身后那玉笛神雪，于是在这垂杨影外，湖石旁边，一缕清婉的笛音便幽然而起。月华中的少年，吹得那么投入，那么动情，似乎此刻的这管玉笛，飘出的已不只是简单的曲谱，而是他心中倾诉的声音。


其时，正是纤云弄影，明月满天。清白的月辉，淡淡洒在这万顷湖光之上。水面上那些以船为家的渔户，已经三三两两点起了灯火，远望去明灭如星。秋夜中这缕缥缈的笛音，便随着那清凉的湖风，悠然而舞，精灵般翩跹在这寂静的夜空中。


玉笛诉情，渔舟唱晚，正是好一幅澄澈空灵的画卷！


……只是很可惜，这么美好的一幅画面，不多时便被一个很不协调的声音给打破。


且说正自全身心投入到这笛音中的少年，忽听得耳旁传来女孩儿家发出的一声怒斥：


“好哇！终于被我抓到！好个胆大贼人，竟还敢到我家门前来卖弄！”


乍闻抓贼呼声，正陶醉在自己笛声中的少年赶紧睁眼，看看有啥贼徒路过；转脸四下瞧瞧，却发现身前不远处的树影里，一位好像长得还不错的少女，正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


“请问这位姑娘，不知为何只是盯着我瞧？那贼人又在哪里？”


醒言见姑娘不去抓贼，反在这儿只管盯着自己，不免有些莫名其妙，便客气的出言相询。


“哼哼～别再装傻，你便是本姑娘一直在找的那位偷笛贼！”


听到这气愤话儿的同时，醒言明显感觉到，月影里那位突然出现的少女，神色似乎变得更加的义愤难平。


“嗯？！姑娘不会以为在下这把笛子，便是姑娘所丢之物吧？这绝无可能！”


少年赌咒发誓：


“这管笛子明明便是在下的，不知姑娘却何出此言？是不是这月光模糊，姑娘看错了？”


醒言听那少女称自己是“偷笛贼”，吃惊不小；惊诧之余，不免有些警觉起来，语气也变得颇为郑重。要知道，手中这把玉笛可是自己吃饭的家伙，其中又有那云中君相赠之情，自己可谓视若珍宝，可不敢随便就让人给赚去。


“什么‘明明就是在下的’？！你手中那笛儿，分明便是偷我的！还敢抵赖～快给我还回来！！！”


那少女眼见这贼子被自己逮个正着，见到物主却不思乖乖将赃物双手奉上，竟还若无其事的装傻充楞，甚至振振有辞反问起她来——要知这少女，向来说一不二，如何受得这气？当即不待“贼人”分辩，竟是劈手来夺！


而醒言正好言相对，却不料这位素昧平生的少女，竟是如此刁蛮！未分清青红皂白，话音未落便冲过来强抢他的笛子；说话之间，这笛尾却已被她紧紧拽住！别看这少女年方少艾，体貌玲珑，但醒言觉着手上传来的这股力道，竟然不小！


虽然这少女身形够快，但幸好醒言更是机灵，立马便反应过来；几乎在那少女抢笛的同时，醒言也是用力一扯，硬生生把那玉笛又给抢了回来！情急之下力道太大，甚至还把那少女扯了个大趔趄，竟是一头撞在他怀里！


“哎呀～”


拽笛之人，抢笛之人，都未曾料到这样的结果，几乎异口同声的惊呼一声！


不过那少女倒是反应很快，轻啐一口，迅疾跳离醒言，稳住身形。许是之前从没遇见过这种仗阵，那位刁蛮少女，竟是一时无言。


经刚才这一遭儿，醒言也是有些尴尬。虽然责不在己，自己也非故意，但对一个姑娘家作出如此举动，已算是非常失礼之举。于是醒言顾不得自己前胸被撞得隐隐作痛，赶紧跟那位少女忙不迭地解释：


“呃～请这位姑娘不要生气，是我不小心用力过猛，才会拽倒了姑娘；倒不是故意将姑娘往怀里拉……”


一听这越描越黑的道歉话儿，那位正努力平复心情的少女，当即勃然而怒，怒气更胜从前，娇喝道：


“住口！好哇，想不到你不仅仅是个偷笛贼，还是个可恶的……淫贼！”


虽然见她口里说着“淫贼”二字，可显见这位树影里的姑娘，丝毫觉不出害怕，反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看样子正在琢磨着再次扑过来抢笛。


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暗暗叫苦！看来今个真是流年不利，只不过来这鄱阳湖畔吹吹笛儿散散心，便受此无妄之灾，遭此天大冤狱，这位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小女魔，竟将他当成了偷笛贼。况且，经刚才这一闹，现在更是夹缠不清。醒言心下暗道：


“罢了罢了，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看今日这光景，纠缠下去万难善了。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溜之大吉为妙！”


打定主意，醒言便对那位少女说道：


“看来姑娘对在下误会颇多。今日小子也不便多作解释，我这便要先行告辞！”


话虽说得彬彬有礼，似乎还很客气的征求着少女的意见；可说这话时，早已开始脚底抹油。而当他最后这句恳求话儿落下时，在那少女惊诧的目光中，醒言的身形已是在两丈开外了！


“哼哼！这贼果是惫懒，竟想就此溜走！嘻～在本公主面前还想逃掉？且看我的手段——”


看不出，这位自称“公主”的小姑娘，竟还是个法师；只见她吹气如兰，樱唇上下相碰，清脆叱道：


“冰、心、结，定！”


念完咒儿，小姑娘便拈起纤纤玉指，朝那位正在极力逃窜的“淫贼”便是一指！


不料，出乎这少女意外，她这向来百试百灵的定身法术，今日不知为何竟是失去效用——那位正在奔跑的少年，身形只是微微一滞，却又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择路奔逃！


且不说那少女惊讶，再说少年张醒言，正自快步奔逃间，忽觉着自己被啥东西突然绊了一下，差点儿没摔个大跟头；不过幸好，自个儿还是迅速稳住了身形，才没出丑；只是，在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似乎又隐隐一现。


“咳咳！自己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还真是不错嘛！可以防我跌跤……阿、嚏！～”


正自洋洋自得的醒言，却冷不防猛的一股寒意冒了上来，竟是打了个喷嚏。


“呃，看来今夜有些着了秋凉，回去得多加些衣物……顺便还得查查黄历，恐怕今日真是不宜音乐、不宜远行！”


虽然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可醒言脚下却是丝毫不敢停留，紧紧攥住手中的玉笛，立时动如脱兔一路飞奔，往暗夜中落荒而逃……


专心逃跑的少年有所不知，他身后这位少女小法师，正以为方才法咒失灵只是个意外，之后把那咒儿念了又念，手儿指了又指。只可惜，对那位忙着逃跑的少年而言，却似是再无半点用处。


“可恶！想不到这厮竟如此腿快，眨眼功夫便逃出那么老远。是了，想来是离得太远，方向指不准，才导致本公主这定身咒儿失灵。”


找到合理解释的少女，想了想，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哼！瞧这惫懒家伙，溜得如此之快，一定是做贼心虚了。只是，要想逃出本公主的手掌心，那是休想啊休想！”


清凉晚风吹拂中，少女的神思稍微安定了下来，却发觉有些不对劲之处：


“咦？这惫懒家伙只是一介凡夫，怎可那偷得我那神雪玉笛？难不成竟是我看走了眼，他还颇有些来历？……唔，应该不会的，想本公主慧眼如炬，若有怪异怎可看不出来？”


颇为自信的少女转念一想，却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嗯？难道这事儿又和爷爷有关？不过自己这些天不见了神雪，问起爷爷来，他也说不知道的……不对！想起来了，问话间爷爷那神色，总似是有些古怪。看来，一定是爷爷偷拿他宝贝孙女最心爱的神雪，送给那臭小子了！”


想及此处，这位刁蛮的少女，竟是鼻子一酸，小嘴一扁，就似要哭出声来。只是，刚要落泪，又回想起自己那位为老不尊的爷爷，这些天问及他神雪下落时，只推耳聋，那装聋作哑的可笑模样，彷佛就浮现在眼前，于是这少女气苦之余，不免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秋夜凄迷的月光中，逃跑少年的身形早已被夜幕掩盖，再也看不到了；冷月的清光中，只留下这位泫然欲泪的少女，独立在波光潋滟的鄱阳湖边……

第十章 一身侠骨乱风波



待醒言一溜烟溜回马蹄山家中时，夜已深沉；胡乱用了些饭食，洗漱之后也便解衣睡下。


这一晚，醒言睡得并不安稳。少年回想今晚的事儿，越想越郁闷。本来自个儿好好的吹吹笛儿怀怀故友，竟招来贼人的称谓，最后自个儿还真似做了啥亏心事似的落荒而逃。醒言越琢磨越觉得憋气，辗转了好半晌，才渐渐沉入梦乡。


不过，值得他高兴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鄱阳湖畔那位把他认做盗贼的少女，倒再也没有出现。想来定是自己腿快，那少女追赶不及，无从知晓自己的行踪。想通此关节，醒言倒为自己这几日的心怀鬼胎暗觉好笑。


白天无事，醒言便常在饶州城内游荡，想起来便去季家私塾旁听旁听，或者去上清宫善缘处那儿，和清河老道扯话。这位神神叨叨的老道，自那次赠书之后，便再也没提及此事半句，似乎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不过这样醒言倒也落得个清净；毕竟那所赠之书上写得玄玄乎乎，反复研读后仍是半懂不懂，虽然自称修习了那书中化炼混沌之神的“太华道力”，实则书中那些炼神化虚的章句，对醒言来说才真称得上是混混沌沌！


虽然老道只字不提那『上清經』，但倒是经常劝掇醒言再度和他搭档，去行那“除秽卫道”之事。只是，自那场凳妖事件发生之后，醒言对老道这些正义凛然的提议，坚决不再同意。


提心吊胆了一些时日，没碰上那歪缠的少女，倒是几次与另外一人照面。此人便是那位花月楼“玉蕊雨云”四姬之一蕊娘的入幕之宾，胡世安。想那原先举止颇为端娴的蕊娘，竟为此人动了真情，醒言少年心性，自然好奇得很，所以在花月楼中也颇为留意了一番。


经醒言观察结果，也难怪蕊娘这花月中的淑娘子动了凡心。这位胡世安胡公子，生得一副白净好面容，眉目间清朗秀润，兼之长身玉立，难怪蕊娘动情。又据小丫鬟迎儿透露，这胡世安胡公子，本是山东蓬莱的富家子弟，正来此地游历，与蕊娘一见钟情，不仅好得蜜里调油，还准备为蕊娘赎身从良、结成婚配呢！


每说到此处，不仅迎儿小丫头眼中充满艳羡憧憬之情，就连醒言也不免为蕊娘的好运感到高兴。须知在饶州地界左近，还很少听到有恩客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一来这赎身资财本就不菲，二来即使有此财力，也大多为士族清门，自然不会来干这种有损门楣的事情。所以，听得迎儿如此说，醒言也是打心眼里为蕊娘高兴，难得她能遇上这么一个良配。


而这胡公子另外一件让醒言留有些印象的是，在城里几次碰到这位胡公子，大抵都在那“快意坊”附近。看来这位富家子弟，年少多金，不仅仅风流成性，赌赛国里也当着先锋。这“快意坊”，可是饶州里最大的一家赌场；在同行中的地位，就似那“花月楼”之于柳巷青楼，“珑乐坊”之于歌舞乐坊。


醒言看到这些，也就是略略一想，也没非常在意。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醒言整日介优哉游哉，倒也过得逍遥快意。只是，这样的好日子过得没多久，醒言便又遇上了一件麻烦事。


正是这日傍晚，几位来花月楼喝花酒的外地江湖客，平地惹起一段风波。


按理说，这花月楼名声在外，过路的江湖汉子来光顾的不少，虽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灯，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青楼，却反而不敢胡乱生事。


因此，当这晚这三个江湖豪客打扮的仁兄，假借着三分酒意胡搅蛮缠时，便显得格外刺眼。先是这几人嫌这满桌的酒菜难吃，不是嫌菜太咸，便是怪酒太淡，一番做作下来，显是典型的霸王食客做派，明眼人一看便知。虽然这障眼法儿低浅，但花月楼毕竟吃的是四方饭，在场客人不少，倒也不好怎么发作，只好由着他们厮闹。在花月楼里说得上话的大娘，也只能上前不停的低声下气陪不是，唤着丫鬟将那些酒菜撤下，又流水般换上新的一席。


一番卑声下气，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平息。可那几人一顿胡吃海喝之后，竟又开始指摘起陪酒姑娘模样的不是来；一番放肆的贬斥之后，便借机说花月楼调哄人——这番做作，又纯粹是不想付这花酒钱了。


只是，这几位仁兄却似乎实在不知趣；要知道在花月楼这种地方，随便怎么调笑姑娘，那都是题中应由之意，任说得怎么不堪入耳都只当常言；但若是纯粹贬低姑娘容貌，便犯了青楼的大忌，真是有些不知进退了。


但即使这样，怎么也扯不到醒言这一个小小的乐师身上来。但不知那厮真个眼光好，还是合该醒言倒霉，这几位找茬儿赖帐、正和花月楼伙计争较的江湖汉子，其中一个家伙正有些不耐烦，偶然斜眼一扫，恰瞧见醒言手中神雪那碧玉管红缨珞的漂亮劲儿。


当下这厮便仗着酒劲，指着醒言手里的玉笛，声称其实要自个儿实打实付帐也可以，但要把那少年乐工手里的石头笛子饶给他，即便加几个铜钱也行——于是，这位正在一旁瞧热闹的无辜少年，当即便遭受了他这个月以来第三次无妄之灾。


只是，现在这把玉笛神雪，对于醒言来说可是衣食父母，真是爱逾珍宝；想当初鄱阳湖畔莫名其妙被诬为贼人时，醒言宁可一路狂奔十几里路，也不愿玉笛被人抢走；今日遇到这般完全蛮不讲理的强取强夺，醒言更是不能忍气吞声。


其实醒言也就是十六岁光景的少年，本来也就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他刚才一直就呆在旁边，瞧着这几个家伙的作为已是不齿久矣；现在见那厮更来觊觎自己的衣食父母，自然更是一股明火儿往脑门子上撞！因此醒言再也顾不得那三位家伙长相凶恶，当即一口驳绝那厮的无礼要求，并顺便大声讥嘲了几句。


这一下，霎时便好像捅到了马蜂窝。这三位半疯不癫的家伙，确实并非善类，横行霸道已久；原本他们也只想吃顿霸王餐，但经其中一位一提，现在三个豪客越看越觉得那少年的笛儿是个宝贝，一心只想占为己有。因而现在一见这个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少年，竟是出言不逊，当即正中下怀！


于是只见那位说要“买”笛的豪客，突然逼近醒言，面目狰狞的恶狠狠说道：


“小娃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这位面目狰狞的江湖汉子，将这句话声情并茂的说完，便留心观察众人的反应——只可惜，花厅内还是颇为嘈杂，眼前这乐池里的少年，反应也似乎并不是很大。顿时，他便觉得好生尴尬。


幸好，他的两位兄弟察觉到他的窘境，赶紧凑趣的怪叫：


“大哥！亮出你的名号，怕那小子不被吓趴下！”


“嗯！老子便是那名震江淮的、霹雳惊魂手——南、宫、无、恙！”


“啊？”


一听这个吓人的名号，醒言心里倒是“咯噔”一下，心道：


“坏了！看来惹上个极厉害的武林高手了！今个儿自己怎这么倒霉！这笛子……还是算了吧，好歹它只是身外之物，还是保住小命要紧；想来那云中君知道情由，也不会如何怪罪。”


正待醒言准备服软，和这位惊魂手南宫先生就笛子的价格好好商量；谁成想这南宫大侠却是个急性子，见醒言软乎乎只不搭话，便是火冒三丈；兼之看这少年温厚纯良的样子，凭自己这份功力，要将他手中的笛儿夺来，却还不是三个指头捏田螺——手到擒来？！


于是，只见那南宫无恙二话不说，揉身而上，出手如电，直奔醒言扑来——左手握拳朝醒言胸前猛击而去，便是要推开少年；右手则五指蜷曲，形如鹰爪，要待去夺少年手中玉笛。其动作一气呵成，兔起鹘落间果然是迅如雷霆。


见这势若奔雷的架势，看来这位南宫好汉，确非浪得虚名，手底下还真有不凡的功夫。见此情形，在场人众无论内行外行，皆是暗暗心惊，都道那倔强少年，这回不免要吃上一番大苦头；而花月楼与醒言交好的一些下人，更是心急如焚！


而此时那位被攻击的倒霉蛋，心下也是懊恼之极。醒言心说这位好汉怎恁地心急，咋不待他开口便来动手。看这威猛的架势，要是被他挨上一下，恐怕这跤要跌得不轻。不说那买药钱花费不少，说不定还会耽搁自个儿上工。于是，在电光石火间转过这些念头后，醒言便决定先拼力挡上一挡，等避过这个势头，再有话好好说。


慑于“霹雳惊魂手”这名头，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将玉笛迅速往旁边雕花凳上一搁，然后聚起全身十足的气力，握紧双拳，准备死力抵挡住这一遭攻击——


幸运的是，眼前这位高手，似乎比上次那榆木凳妖的速度还要慢上不少，让醒言颇觉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摆好架势——转眼只听“嘭”一声巨响，两人的拳掌终于对到了一起！


……


“哗啦咣啷！”


果不其然，与众人料想的一样，在烛盏灯光的映照下，两人刚一交接，那少年的身影便被击飞出去！


只是……怎么那被击倒的少年没朝后跌跤，倒反而朝对面飞去？而那两位正自大声叫好的闹事汉子，见此情景也不禁愕然，叫好声音也顿时小了下去。


稍停了一下，大夥儿终于惊讶的发现，原来刚才那位倒飞出去好远、一路撞飞不少凳椅碗碟的身影，却原来是先前那位气势汹汹的霹雳惊魂手南宫老兄！而那位少年，却只是朝后小小退了两步，却是安然无恙。一时间，众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而此时，醒言自己也觉着莫名其妙，站在那里一脸茫然；但这茫然落在旁人眼里，现在却显得格外的莫测高深……


既然少年安然无恙，那这位一路摔跌的“南宫无恙”兄，便真个有恙了。只见他挣扎着扶着旁边的桌脚爬起来，满嘴流血，眼见是受伤了。他的两位兄弟心惊胆战之余，赶紧跑上去，扶住他们的大哥，关切的问他哪儿受伤了。这位惊魂手南宫好汉，便一边张开嘴巴给他俩兄弟看，一边唇齿漏风的说道：


“么（没）丝（事）！就牙丝（齿）磕掉两颗……阿哟～”


原来，幸好他皮糙肉厚，刚才在一路凶险无比的磕碰中，只掉落门牙两个。


要知道在当时，极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掉落了牙齿，都要用红布囊包好，或悬于轩榻，或随身携带，丝毫马虎不得；因此一听大哥门牙掉了两颗，这两兄弟立即着了忙，赶紧分头往左近仔细寻找。只是，二人左寻右觅，拢共却只能找到一颗。两位好兄弟再三寻觅无果，只好很抱歉的跟大哥说自己无能。他们的南宫大哥也很通情达理，没有怪罪；只听他口角漏风的说道：


“还有一颗，甭找了，大哥一时着忙，刚才不防吞落肚里了……”


“啊？那就好，没丢！”


只不过，这俩难兄难弟，见大哥丢了如此场子，此刻却半字不敢提起助拳报仇。一想到刚才那番狼狈，三人便似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再没半点开始的威风。


之后，有关南宫好汉一行三人的两席花酒，以及这番不愉快导致的有关设施损坏，这些消费、赔偿费用的交涉洽谈，双方都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下进行。由于三人身上的银钱总共加起来也不够赔偿，霹雳惊魂手南宫兄，便很豪爽的自告奋勇去花月楼厨房洗碗三天。而他的两位好兄弟，也充分表现出有难同当的江湖义气，坚持要和大哥同甘共苦，一起洗碗，直感动得南宫老兄差点没热泪盈眶，连道“好兄弟！好兄弟！”


于是，这三位讲义气的好汉，总共只要洗碗一天，便可消弭与花月楼的一切不愉快。


很快，花月楼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酒照喝，舞照跳，情照调，转眼又是一派风花雪月的气象。


只是，此时的少年醒言，却觉着很有些不自在。他感觉到旁边这些平日的熟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说话的声音也都轻柔了许多，弄得他倒有些不适应。


不过，让醒言感到高兴的是，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当场宣布，鉴于他今晚的优秀表现，她将另聘他为花月楼的护院——


呵～这样便可以领双份工钱啦！


正当醒言兴高采烈，却忽听得旁边有一人冷冷的说道：


“哼！原来也是个好勇斗狠之徒！”

第十一章 乱红深处有奇缘



且说那少年醒言，正碰上平生少有的几次扬眉吐气，正自洋洋得意，却不防旁边突然一声冷嘲热讽，一时间不免颇为扫兴。


醒言闻言转过头去，要看看是哪位恁地煞风景。这一瞧不要紧，醒言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在他身旁不远处，正立着一位宽袍大袖的俊俏少年。


这少年丰姿玉貌，生得格外的俊美：星目秀眉，面如冠玉，若施雪粉。长身玉立在那里，醒言只觉得这少年身遭便似有明烛相照，看在眼里竟有熠熠生辉之感。


“好一位翩翩浊世之佳公子！”


怔仲半晌，醒言才缓过神来。揉了揉眼睛，才想起眼前这位美少年，方才似乎对自己很是不满；于是便陪着小心问道：


“这位公子，不知小的适才是否有唐突阁下之处？若小的刚才有啥不小心的地方，还请公子见谅！”


这“公子”的称呼，醒言心里还是略微斟酌了一下的。若称惯常所讲的“大爷”，显是有些亵渎了这位丰神如玉的少年；若叫“兄台”，则似有些自抬身份。慑于少年的灼灼容光，有点自惭形秽的少年，只觉得这称呼万万的不妥。最后，还是觉得称他作“公子”比较妥帖些。


“哼！”


谁想，醒言谦恭的问询，却只换得这位公子一声冷哼。看来，醒言这位刚刚被夏姨表扬的优秀乐工，似曾将眼前这位公子怠慢得不轻。


只是，身为当事人的醒言，却真个是一头雾水。毕竟在刚才那无恙兄的“门牙”事件中，自己只是奋起反抗无礼要求的受害者而已。若与此事无涉，则更想不出自己对这位公子有何唐突之处——说实在的，这么俊俏的公子，自己还是头一回瞧见呢！


见醒言满腹狐疑还想询问，那年轻公子倒是不耐烦了，把手一摆：


“你这小厮，且不和你多说；今日大爷只是来听曲儿，不多与你计较！”


虽然还是莫名其妙，但既然顾客不想多说，醒言也乐得装作糊涂，决不会去打破沙锅问到底，自触霉头。只是……这位公子脆生生的声音，自个儿咋觉着有些耳熟呢？


撇开隐隐的一丝疑虑不提，醒言开始熟稔的请这位俊俏公子点曲儿，终于开始今天的正经工作。


只不过，这演着演着，醒言却觉着有些不对劲起来：


原来这少年，听完一曲又一曲，不仅半分赏钱也无，这一路听下来竟好似毫无叫姑娘的意思。


要知道，这花月楼可不比乐坊，这听听曲儿、奏奏乐儿，只是约略来烘托一下气氛的余兴节目；这最后的正角儿，还得落到花月楼诸位如花似月的姊妹身上去，那才是这“花月楼”的正道儿。若要正经听曲儿，客人可以去“珑乐坊”啊，那里才是正场。


于是，这壁厢是兴致勃勃，点曲儿手不停歇；那壁厢，却苦了那些个在一旁苦等的姊妹们。这些姑娘皆是贪那少年美貌，拼着其他生意不做，也要抻长了脖子在那儿傻等，直等得脖儿是酸了又酸，脸上的笑容是换了又换，简直便快挤不出些笑意儿来了！


且不提旁边的姑娘们焦急，对于醒言而言，几支曲儿下来，他更觉着今晚这位公子有些不对劲儿。看起来，这位翩翩公子应是家学深厚，看他点曲儿的架势，显是对这宫商徵羽之道颇有研究。只可惜，这位点曲儿不嫌累的美少年，其深厚的乐理造诣对醒言所在的这小小乐班儿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刚听罢清新绵邈的仙吕宫唱，接下来却点健捷激袅的双调唱。正自沉浸于余韵当中爽朗自得的全体人员，不得不迅速调整情绪，进入苦大仇深的状态；而一曲高平调儿演罢，敬业的唱曲儿姑娘和乐工们正在欢欣鼓舞——这些快乐的人们绝不会想到，接下来他们便要成为凄怆怨慕商调唱的主角！更可气的是，一阵忙乱后全班调和好了管儿弦儿，成功演奏一曲轻快亮丽的中吕调儿『般涉哨遍』，可等到下一曲儿，却不得不又是一阵子忙活，搬码儿转调，转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黄钟调儿『古水仙子』！


而更要命的是，醒言所在的这花月楼的乐班儿，本来熟稔的便只是些个明快浮华的小曲，突然要他们奏这些生僻调儿，自然是左支右绌，苦不堪言。这一番折腾下来，不仅乐班儿众人汗水淋漓，叫苦不迭，就连那在一旁苦等的痴情姊妹们，却也差点化成望夫石！


再说少年张醒言，有了这位公子前面那番话，再看看他眼前这一番做作，满头大汗之余心里终于回过味儿来：


这位仁兄，不是变着法儿在戏弄人嘛！看来自己以前不知不觉中，真将这位兄台得罪得不轻！……等等，一想到“以前”这俩字，再仔细瞅瞅眼前这位公子的长相模样，一直糊里糊涂的少年终于恍然大悟，立时想明白为啥一开始便觉着这公子声音耳熟。原来眼前这位翩翩“佳公子”，却正是自己那晚在鄱阳湖边吹笛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指他为“偷笛贼”的少女。虽然那晚溜得仓促，但在那不算晦暗的月亮清光里，醒言还是依稀瞧见到少女的模样，后来她这模样，更是反复出现在自己少有的几次噩梦中！


这当儿两下一比照，醒言越看越像，看出眼前这位嘴角含嘲的美貌公子，活脱脱便是那晚鄱阳湖边的蛮缠少女！


认真说起来，这位少女来历委实不凡，在她所在亲族中身份甚是尊贵。在她族中，这少女一向被唤作“灵漪儿”；这“雪笛灵漪”之誉，可谓是江海闻名。现在失去这支“神雪”玉笛，叫她如何不急？


初时，一见自己心爱的笛儿出现在醒言手中，灵漪儿只以为是醒言这惫懒少年偷走了自己的雪笛。可那晚被这滑溜少年逃掉，再静下心来想一想，却觉着此事又有诸多不通之处。


愤懑的少女，再想及这些天爷爷对自己是有求必应，问起那失笛一事，却只推耳聋。看这情状，十有八九这失笛事儿，又得着落在自己这位行事没个常理的爷爷身上！


只是，生性活泼的少女灵漪儿，所居之处虽然不凡，但对于少年人而言却有些沉闷，尤其少有敢和她嘻笑怒骂的同龄人。这下好不容易找着因头，遇见醒言这“刁猾”少年，少女如何肯轻易放过！灵漪儿现在一心只寻思着：


“碰见笛子的事儿先不告诉爷爷。等我凭着自己的智谋将这笛儿取回，再审得这讨厌少年亲口承认笛儿是爷爷偷偷送他，那时候才叫有趣！”


一想到自己那惯熟装聋作哑的爷爷，将来被自己人赃并获的尴尬模样，少女便忍不住要笑出声儿来！只是，眼前这可怜的少年却哪里知晓这些情由，只是一门心思的琢磨着，该怎么办才能摆脱眼前这刁蛮女娃的歪缠。偷眼环顾了一下四方，醒言见大多是自己人，不免便宽心了许多，胆气也壮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一处，醒言心中一喜：


“有了！”


且说少年醒言瞧出那位俊俏“公子”的真面貌，正自心怀鬼胎踌躇无措之时，眼角却正巧扫到一旁还在扶着腰儿撑着脖子傻等的一众姑娘们。看起来，现在他和她们倒是有些同病相怜。


瞧见她们，醒言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主意，暗忖道：


“好你个女娃儿，忒个不良，乔装打扮只管来折腾我！若是再这样点奏下去，不单我自个儿吃不消，也会因我拖累了旁人。嗯，你这女娃会使这招‘改头换面’，我也就来个‘驱虎吞狼’！”


也不管比喻恰不恰当，反正醒言心中是打定主意，不管如何，今日定要将这位前来寻衅的蛮缠女娃挤兑走；否则，今晚大伙儿都非给累趴下不可！


“我说这位大爷——”


正当灵漪儿兴致勃勃又点了一首恐怕声能裂帛的“无射调”时，醒言便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出言开始实施他的驱逐大计！


只见他将手中的玉笛“神雪”稳妥的插入腰间，然后对眼前这位冒牌“公子”说道：


“依小的看，这位爷已听了这许多曲儿，想必也有些倦了吧？”


确切的说，是这醒言在内的花月楼诸人倦了；眼前这位灵漪儿“公子”，显然神采奕奕兴致勃勃。不过醒言哪管这么多，只管继续往下说道：


“禀这位爷，小的和众伙伴们这些曲儿，奏得实在是粗鄙不堪，再听下去恐怕便污了公子您耳目！公子您请往左右看……”


说到这儿，少年一指灵漪儿身畔那些个望穿秋水的姊妹们，


“您看，这旁边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姊妹们，专在候着公子垂怜；现在正值这良辰美景之时，您何不就此挑出一位，这便去安歇去也？”


此时，醒言身侧那些正自疲惫不堪的乐班乐伎们，正巴不得有人出来说话，一听醒言吱声，全都正中下怀，个个放下手中家伙，支起耳朵静候下文。而那些在旁边一直苦等着的姑娘们，听得醒言后面这句公道话，更是如闻仙旨纶音、如聆至理名言，当下恨不得抱着这知情知趣的小小少年，狠狠亲上一口！


瞧了一眼这些个跃跃欲试的花月诸姬，读过兵法的醒言，心里琢磨着还得趁胜追击，再给她们添上一把火：


“各位姐姐，请恕小子直言，今日各位为何如此懵懂？这位公子听曲儿不止，显是面皮薄嫩，不好直言；各位姐姐何不就此毛遂自荐？也好早去安歇；须知那春宵苦短……”


在花月楼待了这么多时，醒言也是耳濡目染；虽然实际上半懂不懂，但这些风情话儿还是听得多了，此际信手拈来，虽有些个不伦不类，但也差不离，正挠着旁边花月诸姬的痒处。当下，醒言此言一出，便似一颗火星儿蹦到火药堆里，那些在一旁憋得好久的花月诸女，顿时“轰”一声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将眼前这位千年难得可人疼的俊俏公子团团围住，拖衣拽袖，殷勤递话，各个都使出自个儿的看家绝技，务必要占得“花魁”而回！


一时之间，楼中处处可闻莺啼燕语，满场子里媚眼儿横飞；这个是鬓歪髻乱，那位是鬟蓬钗斜，却还是个个争先，人人踊跃，惟恐落于他人之后！


而那乐班儿的诸位乐伎们，在一旁也没闲着；方才那一顿磨砺，个个是心有余悸，现下心底俱都盼望着这位万难伺候的公子哥儿，早日入得那红绡帐中、香罗被里，不再来跟她们罗皂。更有个别贪那公子俊俏的乐伎，已是按捺不住，弃了琵儿琶儿，理了理香鬓，挽了挽云袖，竟是亲自下场，也去加入到这场争夺之中！


一时间，眼前这整个场面，便像是一锅煮开了锅的粥汤，真个是混乱无比！


若是在旁个男子看来，眼前这场面也许算得上是齐人之福，定要来左拥右抱，好好享受一番；可现在处在这脂光鬟影中心的灵漪假公子，却只是叫苦不迭。自幼身份尊贵的她，却如何受用过这般场面。只只玉手伸来，拈作兰花，却只在她嫩脸上乱摸；个个纤腰曼拧，柔比杨柳，却频来她娇躯上挨擦；旁人道它是温柔乡，自个儿却看成是修罗场！


说来这位特地来捉弄醒言的少女灵漪儿，未曾料想到这少年竟是如此惫懒，说不演便不演，而且还出言挤兑，说出那样羞人的话儿来，当时饶是这灵漪儿刁蛮无忌，但毕竟是女儿家，一时也是乱了方寸，竟忘了驳斥。当时便已失却先机，现在便弄得这般狼狈。这一回，该轮到她叫苦不迭了！


而混乱当中，这灵漪儿在人缝儿里，瞥到自己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那个偷笛不还的可恶少年，却兀自在一旁只是乐呵呵的看热闹，不时还喊上两嗓子鼓劲加油！


一见这讨厌少年还在那儿煽风点火，灵漪儿更是羞怒难当；再加上那扑面而来的熏人脂粉香气，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呛人，少女挣扎的力度不免便大了些。于是只听得“噗”的一声，她头上那顶本已斜乱的冠帽，再也支持不住，在这场动乱之中，终于掉落下来——


这时节，那些在外围还在拚命往里挤的姑娘们，却奇怪的发觉前面的姊妹怎么突然便停了下来。正在不明就里，便有趁此机会挤进人堆的幸运儿，只是挤到近前，却才惊诧的发现，方才这位众人瞩目的俊美少年，原先那顶素帽早已不见，现在那满头的青丝正如瀑布般披落下来。再看“他”一双噙着泪光的明眸——此时便算是再傻的傻大姐都能看得出来，原来自己那芳心暗系的翩翩佳公子，却是位娇娜妩媚的俏佳人！


再说那位还在外围加油鼓劲儿的少年张醒言，急切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场中的变化，兀自在那儿幸灾乐祸的大声吆喝煽动：


“哈哈！我说这位多情的公子啊，我们花月楼还有特制的五石散，买上一小包，包您用了满意！～”


——可怜这个原本正常的好心建议，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厅子里，竟显得极为不协调！


听了这句响彻厅堂的促狭话儿，那位饱偿苦难的无措少女，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哇”一声便哭了出来。只见她使力分开还呆呆围着她的红粉队伍，立时只身冲进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而那有些凄迷的夜色，掩盖住少女委屈的身影；唯有一声带着哽咽的恨恨话语，却清晰无比的传到众人耳中：


“张醒言！我跟你没完！”


其声悠远绵长，在迷离夜色中清晰异常。在场的花月诸姬，听到少女这句气话，全都诧异的看向少年；她们眼光中，大都还含着些暧昧笑意。而她们目光所向之人，刚刚正在检讨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现在听了这伴随晚风而来的话儿，却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不好！她居然连我名姓都打听到了！看来，以后我出门还得小心些……唉！”

第十二章 水龍吟处，雷奔鬼舞



自那晚风波之后，醒言心下不免又是惴惴不安了几天。只是，和上回鄱阳湖边平地起争执之后一样，接下来的几天里，似乎又是风平浪静，不见那位莫名其妙结下梁子的少女，再来这花月楼和他混闹。


想来，定是那晚铺天盖地的风流仗阵，将这位年方少艾的女娃臊得不轻，并自此知难而退。


只是，虽然那女娃儿再不来罗皂，这花月楼诸姬，和那乐班中的乐伎们，倒是常拿那晚之事来和醒言打趣，全都说他小小年纪，平时又是一副老实模样，谁都看不出他竟是悄悄在外惹下了一桩风流债！


此时，若前来和他逗趣儿的是那楼中之妓，便一定会扭捏作态，装腔作势的嗔怪：


“阿唷我说张家小哥儿呀，你也忒没眼力噻！看看我们这花月楼中佳丽如云，小哥你又何必去舍近求远呢？不如……你看看奴家如何？嘻嘻嘻！”


说罢，便每每和旁边看热闹的姊妹们，一起瞧着这闻言正面红耳赤的少年大乐！


只是，这趣儿打得多了，就变得有些个无趣。对于当事人而言，颇显得有些聒噪。原本无人问津的醒言，现在这几日中竟难得有片刻清静的时候。不过，打趣归打趣，那些见过灵漪儿绝世容光的姊妹们，在逗弄少年之余，却也是暗自称奇，不知到这位从来都不显山不露水的郊野少年，如何会招惹上这么个姿容出色的女娃儿。且不提容貌如何，单论她那举手投足间隐隐蕴涵的气度，一望便知这位不知何故前来痴缠的少女，并非是那寻常市井人家儿女。


只不过，若有些个好奇之人就此来逼问醒言，则总会被这滑溜少年用话儿支开，总是不得要领，着实让人气恼。其实，若是因此便来怪罪醒言支吾，便实在有些冤枉他了。因为醒言本人到现在为止，对于那少女的真实来历身份，也是莫名其妙，懵懵懂懂；以己之昏昏，又如何能让旁人昭昭？


同时，不免又有好事者顺便盘诘他那晚为何如此大力，一拳便击飞那看似凶恶非常的江湖莽汉。这问题对于醒言而言，其答案荒诞无稽，更是无从启齿，于是只好一概以“天生大力”、“含愤出击”含混解答。


说起来，这女子相对于男子而言，本性更为好奇，对这些飞短流长的事儿，是天生的分外敏感。这花月楼中多女子，这一下可苦了醒言了，迎来送往，轮流接待各类咨询，颇有些目不暇接。不管怎么说，醒言这几天来耳根着实不得清静。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当中尤属那位小丫鬟迎儿最为突出，整日介追着醒言问这问那，并且对他与那晚少女的关系特别有兴趣，做了大量的询问，饶是醒言为人宽厚，却也是有些不堪其扰！


话说这日醒言好不容易打发走小丫鬟迎儿，正是无计可施，对影长愁。正自闷坐之际，不免又回想起那晚的情景。这一回想，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那晚那蛮缠女孩儿所点曲目，倒是颇见水准；看来这刁蛮女娃绝不是寻常人家女子。若不是我曾花了不少时日跟那季老先生学过礼乐，恐怕那晚便要当场出丑。虽说勉力还能应付，但那晚在一些艰险调儿上，自个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看来也得寻个当儿练一练了……呃？对啦！”


醒言突然似乎想起来什么，只觉眼前一亮：


“上次和那清河老道降完祝宅凳妖之后，我不是琢磨过，是不是能将我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试着来辅助吹奏云中君所赠那本谲拗难奏的谱儿『水龍吟』？我咋把这茬儿给忘了！真是忙晕了。”


现在的少年醒言，已经习惯大言不惭的认为，自己已经在修炼那《炼神化虚》提到的“太华道力”了——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找到所谓“修炼”的确切法门，但反正是自言自语，只要不说出去，也不怕旁人来笑话。


醒言想到这里，立即想到一个从这几天无边聒噪中解脱出来的妙法：


“我何不趁此机会，去跟夏姨请假一两天，回马蹄山去探望家中爹娘？顺便也可到那马蹄山上无人处，放开了练笛。哈！正是两全其美，妙哉妙哉！”


待这念头一起，少年是越想越妙，一刻也不想停歇，赶紧起身便去跟夏姨告假，说道自己惦念双亲，想要回家去探看探看，顺便也在家旁山野无人处练练笛艺。


这花月楼的老鸨儿夏姨，自那晚醒言一拳惊退江湖豪客，数语挤兑走乔装少女，便已是对这个原本心目中的市井少年暗自称奇，刮目相看。现在既然这醒言小哥儿出言请假，夏姨自也不会扫兴，当下便很爽快的准了他两天假。


听得夏姨应允，醒言当下便如出了笼的鸟儿一般，携着那曲谱和玉笛，一溜烟往马蹄山而去！


等回到家中，醒言歇了一回，便帮着母亲做了些家务。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悄悄的降临在这饶州城郊的马蹄山野。


用过晚食，醒言跟父母招呼了一声，便别着心爱的玉笛“神雪”，揣着那本曲谱『水龍吟』，出发去那马蹄山上练笛。


秋夜的马蹄山，已凋落了夏日里苍翠的盛装，在这迷离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的寂寞凄清。山路近旁的草丛中，未晓寒冬将近的秋虫，还在不知疲惫的唧唧复唧唧。极目向远处望去，那些与马蹄山相连的连绵群山，随着山丘曲线向远方逐渐起伏伸延，那笼罩着山野的清白月光，也正在渐渐的隐退。黟黝夜色笼罩着的山野灌木林中，悄无声息里隐藏着天地间种种的危险与神秘。


依旧倚坐在马蹄山顶那块平滑光洁的白石上，少年醒言摊开那本早已读了无数遍的曲谱『水龍吟』，又借着月光略略浏览了一遍，便放到一旁，执起那心爱的玉笛“神雪”，准备尽力一试，看自己能不能借助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太华道力”，来将这不少谱调已超出人类正常听力范围的异曲“水龍吟”，顺畅的吹奏出来。


此时，正是四野无声，惟闻虫吟……


说起来，这醒言为了能吹奏出云中君所赠那本曲谱『水龍吟』，把主意打到那自己也无从控制的“太华道力”上，虽似有些病急乱投医，但也实在是出于无奈。因为若按寻常方法，这『水龍吟』实在是无法吹奏；书中有不少谱调，已经超出人耳所及的范围。


为了解这一点，需要大致介绍一下当时的乐理。那时乐律总共包含十二律吕，而音阶则分为五音二变。十二律吕包括有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音阶则分为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它们都是逐渐升高。若以十二律吕中的某一调儿作为音阶中的宫音，依次类推，则总共可以衍生出八十四个曲调。只是，这八十四个调儿对于人类而言，大部分早已超出耳力所能感知的范围，因此这些谱调并无实际意义。而要命的是，那位云中君老头儿送给醒言的这本曲谱里，却偏偏多用这类音调。这要是换了一位浸淫乐理多年的学究，见了这样谱儿，定会斥为荒唐无稽！


但不知怎的，虽然知道曲谱荒唐，但少年对那赠书的老头儿，油然有股信服感，总觉得这赠书之事不像是在戏弄于他。于是，今晚他便要在这个月白风清的马蹄山上，试一试自己修炼的太华道力，能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只是，这次似乎没有好运出现，醒言还是遇到那预料之中的难题：


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流水样力量，任醒言千呼万唤，却总是萍踪难觅！


见得这样，醒言又凝神苦想了一会儿，却还是不得要领。


瞎折腾了一阵，聪敏的少年停止了所有无谓的召唤，开始静下心来回想自己几次出现这太华道力的情景。第一次，夏夜无聊，观望山野上空纯净的星空；第二次，青天烟水之湄，痴看居盈那仙苗灵蕊般的仙姿玉貌；第三次，则是在祝家花厅中，瞑目等待着那势如奔雷的榆木凳妖对自己的闪电一击……


想着想着，又念及这“太华道力”的称谓，于是那“炼神化虚”篇中的断章残片，又像走马灯般在少年脑海中闪动不已：


“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


“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


“有心无为者，天人也。”


“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


“也许，我懂了。”


便似有一道灵光划过，困惑中的少年忽然淡淡一笑，心中似有所动。当此时也，他的神色忽然放松了下来，手足也随意的舒展，过不多时，这人，与这山、这水、这草、这木、这云、这月，与这天地间一切的一切，自某一奇异的瞬间开始，便似乎融为了一体：


莫问这人从何处来，莫问又要向何处去；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在这浩瀚宏阔的宇宙内，他本来便应该这样，于是便这样了。而若问这人，与这山、这水、这草、这木、这云、这月，与这所有一切的一切，为何就应该这样？


答曰：天道有常。我自然。


于是，在冥冥中仿若实际存在的一问一答间，那股神秘的流水太华，也便在少年张醒言的身体里，自然而然的出现了，就好似它一直就在那儿。


没有特别的意识，醒言将那玉笛神雪，同样自然而然的举到唇边，吹奏起来。自这一刻，这也许只有天和地、云和月、水和风、草和木，还有这少年才能听得见的乐曲，便以少年为中心，在这月华如水的夜空中静静的、奔腾的，以这样矛盾而和谐的方式，向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晦暗幽深的丛林中，一位趁着夜色出来安放捕兽夹的猎户，正惊恐万分的看着自己面前那头蓄势欲扑的猛虎。正当他万念俱灰之际，却忽然发现眼前这只专心捕食的猛虎，竟似在这只有林叶唏哩的山林中听到什么声响，将它那威猛无俦的巨首，转向另一个方向去，注目凝视，然后便丢下这嘴边的食物，向那个方向悄悄行去。眼见猛虎那壮硕的身躯分开林木，迤逦消失在夜色之中，这位死里逃生的猎户，便呆坐在那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夜阑人寂的饶州城中，一位手头乏钱的破落户儿，此刻正借着夜色潜到一户人家偷摸。正当他翻过篱墙，悄声落地暗自得意之时，却猛然惊恐的发现，在那近在咫尺的墙角月影儿里，正蹲着一只硕大的狼狗。正当这泼皮吓得两腿发软直欲落荒而逃之时，却意外的发现这只狗儿看见他并未上前狂吠厮咬，而是将狗头呆呆的朝向城东方向，一动不动。


“惭愧！却原来是个狗雕。”


这破落户儿顺手在那狗头上一按——立时间，这寂静院里便好一阵鸡飞狗跳、屁滚尿流！


“原来是只真狗！”


这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饶州城的上空中，久久不绝……


再说那吹着玉笛“神雪”的少年，已经完全沉浸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境界中去，浑不知身外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知道，这原本只有些许云翳的夜空之中，正在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乌云，隐隐滚动着风雷之声，并不时有道道电光张牙舞爪的划过，状若龙蛇。


远远的山野里，传来阵阵怪诞的风响，听去有若鬼哭。


而此时，醒言手中的那支玉笛“神雪”，碧玉管身中那些雪色的纹翳，这时也像是活了起来，在翠玉管中随着那『水龍吟』的音律，时聚时散，时分时合，不停的游走徊旋，恰如海底奔腾的游龙。


就在少年的身周，以这白石为中心的数步之外，正聚集起越来越多的走兽，或蹲，或伏，或立，或匍，虎、豹、熊、罴，狼、猿、狸、兔，虎挨着兔，猿挨着罴，低眉顺耳，就这么静静的待在那里，凝望着这位正在醉心吹奏的少年，浑不顾天边的闪电与惊雷……


这一晚，借着那股流水般的力量，醒言终于将这曲谲拗难奏的『水龍吟』，酣畅淋漓的吹将出来！


只是，随着音符的流淌而出，少年懵懂间隐隐的感到，身体里那股支撑着神雪玉笛的“流水”，已是越来越弱，越流越细；及至整曲快要完结之前，正沉浸在那无上境界中的少年，却“看到”那流水已然干涸！


霎时间，醒言只觉得浑身突若有千针万刃，只在骨髓之中刮刺，痛楚万端。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似乎自己全身的血肉，都要顺着那流水的最后一丝余韵，向那笛中流去，任凭自己如何努力却止都止不住……


值此危急之时，又是马蹄山上这块奇异的白石救了醒言。


正当醒言自觉即将人神俱灭之际，他身后所倚这块顽石，又像上次那样，忽的传来一股沛然之力，泊泊然绵延不绝。这股力量醒言现已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救命的“太华道力”！


于是这一曲旷古绝今的『水龍吟』，便这样奇异的圆满完结！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中后，那头顶上酝酿已久的惊雷闪电，也忽然朝着少年扑面而来，只在一个刹那，那所有的电光便在少年的头顶贯穿而过，消逝无踪。


那一刻，原本喧嚣的天地，重又归入沉寂……直到、直到这少年身后的白石，突然间化作漫天的粉末，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在这天地之间，便似那风乘雪舞，又似那花飘如雪。而在那“雪花”飞起的地方，正有一把修长的古剑，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正是：


千载光阴弹指过，


一剑十年信手磨。


积心炼得凌霄魄，


还不若岭头闲坐。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p ><b>卷首词 醉生平</b>



<p >谁家明月第几桥

<p >一歌一舞一魂消

<p >偶斜醉眼回睨处

<p >几度青山几度潮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剑舞秋雷，四壁如闻鬼啸



……在那个草木凋落的深秋，在那个本应平凡无奇的夜晚，却有一场莫名的神秘颤悸，涌动在饶州城外郊野的丛林与天空之中。


引发这场律动的主角，少年张醒言，现在正临风伫立在马蹄山丘的岭头上，瞑目不语。


只是，看上去似乎神色如常的少年，内里却正承受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楚：助他吹完那曲『水龍吟』的外来“太华道力”，现在似乎仍是余裕甚著，正在他身体中沿经顺脉到处流动，却又千丝万缕毫无章法可循。


虽然，现在这状况已比方才好得许多，不似那番万刃剜心般的险恶情状。但这本应熟悉的四处漫流的奇异感觉，却仿佛又新带了些细微刺儿，在荡涤醒言全身的同时，不免便让少年颇生痒郁难熬之感。


待这奇异感觉流转了几周天之后，似乎不约而同的汇聚到醒言喉旁的人迎之穴。霎时间，醒言只觉得全身一阵翻腾，那种持续了很久的抑郁，似乎终于寻着了一个奔腾宣泄的口子——


只听得一声清亮澄澈的长啸，从这仰天而立的少年口中夺关而出，回荡在这空阔寂寥的天野之间。


少年这声跌宕起伏、张扬无忌的长啸，直似上可达天穹，下可入地府，崩腾澎湃，余音缭绕；一时间山鸣谷应，经久不绝……


喊完这一嗓子，醒言只觉着自个儿身体里那股力量，再也不见踪迹，只剩得灵台格外的澄澈与空明。


“怎么又是这样？先苦后甜——这事儿以后可千万少来找我！”


醒言心里虽然这么埋怨着，但其实倒真没怎么往心里去。也许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虽然他个性开朗、乐观、随和，但骨子里却渗着一股坚忍、无畏的脾性儿。所以，他才还敢来倚在这曾经发生那般怪诞异像的马蹄山白石上——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他才能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儿后，又捡回一条性命！


只是，经历过这一场奇异，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的少年，还没等他来得及缓过劲儿来，却又很不幸的遭遇上另一场不测：正当一直自以为是独自一人的醒言，仰天长啸啸音刚落之际，却听得耳畔身遭，猛然响起一阵子古怪宏大的轰鸣！


被吓了一大跳的醒言，赶紧瞪大双眼朝周围仔细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醒言直被吓得毛骨悚然，身子往后倏然急退，一个不防便被绊倒在地！


——原来，直到此时醒言才发觉，这原本空旷寂寥的马蹄山顶，不知何时竟聚集起那么多的山中走兽，正在对着自己齐声咆哮；这虎啸狼嚎豹吼之声，在这荒天山野之间滚动翻腾，崩宕不绝——


整个山谷，刹那间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也难怪少年醒言吃这一吓。任谁猛然发现一大堆野兽对着自己狂吼，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特别是见到这些野兽中还不乏猛兽～这醒言只是退得几步，跌上一跤，已算是镇静非常了！


再说这跌坐在地的醒言，仓促间随手摸起身旁这绊倒自己的物事，懵懂间只觉着是根棒子，便拿右手死握住这棒的柄头，横在胸前——虽然，这本能的举动估计也是无济于事，但值此危急时刻拿来壮胆，却也是聊胜于无。


惶急万分的少年此时心中这个懊恼啊：


“俺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咋会想起跑到这荒郊野地里来练笛呢？！若是就在自家近旁练曲儿，最多拚得吃那被聒噪的邻居一顿呵斥～哪会像现在这般——恐怕是俺笛声太噪，扰了这些猛兽的好梦，以至都一齐跑来将俺围住，顺便进得些宵食！”


醒言此时是悔恨无比，心说这次定要成为那虎狼腹中之物了。只是，稍停了一会儿，正在自怨自艾的醒言，却惊奇的发现，那些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的兽畜，见自己跌坐在地上，俱都参差不齐的停住啸吼，并不上前厮咬，只是不住将灼灼兽目注视于他。


“怪哉！俺怎会有种荒唐的感觉——眼前这些野兽，怎么竟似乎对自己没啥恶意？！”


真是怪事年年都有，只是这俩月特别的多！


不过，虽然心里琢磨着挺像这么回事儿，醒言却丝毫不敢起逃跑之心。因为这位熟谙野兽习性的山野少年，知道人在与这些山兽近在咫尺之时，最忌讳的便是转身逃跑；反而是面对面对峙着，倒至少还可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正在醒言进退维谷之际，却突然隐隐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醒言！……醒言！……”


听得这声音，惶惑的少年立马精神一振，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以他现在绝佳的目力，醒言远远的看到那黑黝黝的山野地里，有一点如豆的火光，跳荡飘摇，正在渐行渐近！


“啊！！！”见到这丝光亮，醒言却突然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然跳了起来——原来，他听出这一接一替的呼喊，正是他爹爹老张头和姆娘的声音！


这一刻，醒言心中便似沸开了锅一般，再也顾不得了，一句话也不搭腔，跳起来便往相反的方向冲去！


此时醒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就死吧！……孩儿不孝，这养育之恩只有来生再报！……”


跳踉奔跃之间，醒言胡乱挥舞着那根随手扒拉来的棍子，浑不觉在舞动之间似有一丝光华闪动。


………………


…………


……


正在随时等待猛兽扑来风响的醒言，却渐渐惊奇的发现，自己所到之处，那些个平素凶猛无比的虎豹熊罴，竟是不约而同的向旁边闪躲，似是……似是对他有些畏惧、惟恐避之不及！


“咦？俺怎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醒言检讨着自己，“难道这是死之将近产生的幻觉？”


不过，醒言毕竟是个机灵聪敏的少年，立马便判断出，这些围着他的各色走兽，竟真个是对他毫无恶意！


“怪哉！”


这已是今晚醒言不知第几次，不由自主在心中模仿季老学究那文乎文乎的语气。


不过，虽然判想如此，但毕竟仍是身在险境，机敏的醒言绝没有闲功夫去品评揣摩，那脚下是丝毫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见少年的身影不住奔跃闪动，一溜烟蹿出山兽们的“包围圈”，仓惶逃下山去！


待得奔出好远，少年才略略停下来喘了口气儿；等确信身后并无野兽追来后，醒言赶紧绕着小道，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到前来寻他的爹娘跟前，尽快将他们在半道截回。这一路上，醒言也不知道滚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荆棘的戳刺！


心急如焚的醒言，撒开两条腿，忙不迭的只管奔走，终于来得及在半道上，将前来寻他的爹娘截住。


原来，这老张头夫妇，正是见到天上风云突变，心里担心自己那去了马蹄山练笛的孩儿，生怕醒言会出什么意外。于是，老夫妻俩便拢起一束松油火把，由老张头擎了，不顾黑夜中山高草深，齐来这马蹄山上找寻。


——呵～～谢天谢地！终于又让他们看到自己那活蹦乱跳的孩儿，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见到自个儿成功在爹娘上得山顶之前将他们拦下，一直绷紧了心弦的醒言，立时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直到这时，醒言才发觉，经过刚才那一通没命的奔跑，只觉得自己这浑身上下是酸疼不已。疲惫的少年只好拄着刚才顺手拾来的杖子，扶住老张头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


后有人赋诗赞曰：


有奇石


容俺卧


突兀雄心千万迭


惟有青山似我——


一声长啸


龍吟虎魄！


待回到家里，在松油灯的照耀下，醒言娘终于发觉孩儿那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那山上的荆棘挂破了许多，不免又是一阵忙乱，叫儿子换下衣服让她连夜缝补。


醒言娘一边缝补，一边嗔怪儿子既知爹娘来寻，为啥还要赶得那么急——虽然是在怪责，可那一片慈母忧儿之情，溢于言表。这位平素机灵善辩、口才便给的少年，现在在自己的娘亲面前，却立时变得笨嘴拙舌，口欲言而嗫嚅，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在那儿嘿嘿傻笑。


至于醒言腿肚子上那几道剐破了的血痕，这对山里少年来说可谓常事，不似城里孩子那般娇贵，只由老张头揉烂嚼碎几片草药，胡乱敷在上面止血了事。


在这个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一条用灯心草捻成的灯芯，正浸在农家自家榨取的松木油里，燃起一点柔黄的灯光；这豆大的灯光不住的摇曳，照亮了草庐四壁，也悠悠的映照着慈母手中的针线。


理了一遍家中农猎器具的老张头，又随口问了问儿子方才在那马蹄山上，可曾吃了什么惊吓——半晌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可真个是“吓人子”！


听得爹爹问起，乖巧的醒言生怕爹娘担心，便只淡淡的说没吓着啥，反正又没下雨，只要没被淋着就没事。


正缝着衣物的醒言娘亲，闻言又絮絮叨叨的告诫儿子做人要积德行善，否则便会遭天上的神仙拿那天雷来劈——今晚那阵子吓人的雷电，说不定便是天上哪位神仙发怒了呢……


呆呆的看着姆娘一针一线的补着衣服，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儿，过不得一会儿，这已经折腾了一晚上的醒言，就觉着有些倦怠了。于是醒言便告了一声，先去睡下了。


待到了铺上，静静的躺了一会儿，这已经阖上双眼的醒言，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儿，那睡意却又不似方才那么浓了。


今晚在那马蹄山上发生的一幕幕，又似走马灯儿流水般在醒言眼前晃过。


虽然，这些事儿离现在不出半个时辰，所有的细节都仍历历在目，但醒言想起那诸般事体来，却仍似在半天云雾里，晕晕乎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触手可及，可真一伸手却总是抓不着。


睡不着觉，又觉着有些恍惚的少年，索性睁开双眼，怔怔的注视着那透过窗棱投在土墙上的斑驳月影，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的醒言，又努力回想着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将它们细细梳理了一遍。


反复推敲，反复思量，最后，虽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事实，醒言还是想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十有八九，都和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来的『水龍吟』有莫大的干系。虽然，醒言不敢将天上那些电闪雷鸣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只当那是巧合；但有那么多野兽莫名其妙聚集到自己身旁，不仅不攻击自己，却还似对自己颇为畏惧——这种前所未闻的怪异事儿，若不是因那自己本就觉得不比寻常的『水龍吟』，便打破脑袋都想不出，还有啥能和这有如许干系！


“看来，那萍水相逢的老丈云中君，定不是寻常人物；这赠与俺的曲谱和玉笛，也绝不会是平常物事！”


“自己这一生，也许从此就将改变吧！……”想到这里，这位躺在铺上的山野少年，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我，张醒言，就将能在那行走四方的马戏班儿里，谋得一份驯兽活儿吧！想来，那酬劳一定不少！呵～～”


“…………”


“……”


这位已经折腾了一晚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去，嘴角犹挂着浅浅的笑容……


许是昨晚确实辛苦了，醒言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得从床铺上爬起来。


洗漱完毕的少年，发觉经过这一晚上的睡眠，昨日的疲劳已经不见踪迹；呼吸着这山野清新纯净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便似脱胎换骨一般，格外的气爽神清。


正自陶陶沉醉在山野清凉晨风中的醒言，却突然听得屋里的姆娘惊讶的叫了一声：


“咦？哪来的这把铁刀？！”


醒言闻声，连忙跑回屋里看发生了啥事体。这一瞅，醒言倒也是颇为惊奇。原来，却不是什么“铁刀”，而是那墙角的地上，正平躺着一把长剑。


醒言赶紧走到近前，弯腰将这把剑拎了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这把剑剑身修长，大约有三尺九寸。剑柄与剑身连接之处并无护手，只微微向两边凸起，然后朝剑刃方向曲线微凹；这剑剑身扁平，剑锷无光，显是并未开锋；那剑头圆钝，上面还沾有不少泥痕。整把剑略呈灰黑色，造型倒是颇为古朴。


醒言拿着这把长剑，翻来覆去的观看，心中疑惑，不知家里咋凭空多出这把剑。困惑的少年便问娘亲：


“这是不是爹爹新近央人打的？”


醒言娘摇头否认，说家中从来没见过此物。


醒言又捧到屋外对着日光仔细看了又看，直到他注意到剑头上沾着的那几块泥痕，终于恍然大悟：


“哈！～这把剑原来便是昨晚自个儿从那马蹄山上，一路拄回来的拐杖！”想想自己昨晚惊慌失措之中，一直把它当根棍子使，少年不禁哑然失笑。


“呵呵～定是那白石被雷电击碎之时，将这把埋在土里的铁剑给翻了出来！”


想通此节的少年，不禁喜出望外：


“哈哈！～～这下可让俺捡到宝了！”


说着，醒言便飞快的打来一盆清水，将这把意外得来的宝剑，就着院里那块爹爹常用来磨刀的石头，吭哧吭哧的卖力磨了起来：


“把这宝贝拿到城里铺子里当了，应该能得不少银钱吧？！呵～～～”

第二章 一剑十年信手磨



且说少年醒言意外得了这把“宝剑”，立时兴致冲冲的蘸水磨了起来，希图将之打磨得光鲜漂亮些，等到典当之时能估上个好价钱。


只是，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自个儿已琢磨了好久，却只把那长剑上沾着的泥迹草痕给蹭去，那剑身黑中带灰的黯淡底色，却始终看不出有啥明显变化。


又略略磨了一会儿，瞅瞅还是没啥起色，醒言便心说罢了，反正这是白捡来的物事，胡乱当几个银钱就算了——要他说啊，这把宝剑看起来还似颇为古朴，说不定便是啥宝贝古董；待下午拿到那“青蚨居”让章老朝奉看了，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当得一二两白银也未可知。


于是，少年便直起腰来，从屋里掇得一块干燥麻布，将那段犹滴着水的剑身细细擦拭干净。又回屋里翻寻了一阵，找得一爿破麻袋布，正好将这把剑裹上，又在外面略紧扎上几圈儿茅绳，便随手将它倚在门边土墙上。


打理完这一切，醒言便去茅屋前不远处的一块石坪上，帮着娘亲翻晒家中积攒下来的几块鞣硝毛皮儿——这自家鞣革硝石用得也不甚多，若是长时间不拿出来晾晒，这毛皮十有八九便会被那蠹虫给蛀上几个窟窿。若是那样，这整块皮子也就只能三文不值两文胡乱卖了。


忙活了一阵子，又冲着自己那根玉笛“神雪”发了一阵子呆，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因为现在醒言已经不常回来，醒言娘便从墙上挂着的麂脯上，割下一块松烟麂子熏肉来，切薄了给儿子下饭吃。


说起这麂子，只因它机敏善逃，在那料峭山石之间奔纵跳踉，如履平地，于是这饶州城郊的山民们，便管这麂子唤作“山羊”。若非下药或者埋兽夹，这“山羊”并不容易猎得。


用完了饭食，醒言便跟娘打了声招呼，兴冲冲上路赶回饶州城去。


醒言他爹老张头，则一早便去左近山沟子里打猎去了。醒言离家走不出多远，便看到山路旁的一道深沟里，他爹爹正斜背着猎弓的身影，便冲着那儿喊了一嗓子。那老张头听得是儿子呼喊，便回头冲着醒言笑了笑，摇了摇手，又返身继续往那灌木丛林中钻去。


待醒言赶到饶州城，那日头已经略略偏西。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往城中那唯一的当铺“青蚨居”赶去。


说起这“青蚨居”，按理说，一般这当铺的招牌，都会以“当”字结尾。但这青蚨居的老板章大掌柜，却偏偏艳羡那士族风骨，别出心裁的将这店铺招牌，以“居”字结束——说实话，在醒言看来，这“青蚨”二字与那“居”字儿摆在一块，颇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这饶州城也不甚大，反正就他这一家当铺，年深日久的叫下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说不定若这章朝奉某日心血来潮，再将这铺名改回“青蚨当”去，大夥儿反而会觉得别扭不得劲。


说起来，这青蚨居的章老板也有些古怪脾性儿，天生的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生怕前台雇用了别人当朝奉，若是高估了当物价钱，那可真是如剜了他肉一般难受。因此，待请过一两次外姓旁人作柜台朝奉，弄得自己成日里疑神疑鬼、坐卧不宁之后，这章老板便亲自上阵，在柜台上自己当起了估当的朝奉。时日一久，别人对他也都一概以“章朝奉”相称。


而这张家醒言，对于章朝奉来说，也不是啥生客。见得这醒言小哥儿今日背脊上又斜背着一裹物事，这章朝奉便眉花眼笑的迎着少年说道：


“张家小哥儿啊，今日又有啥野物来当？”


原来，以往醒言爹爹若有啥鲜活猎物几日都脱不了手，便由醒言背来这青蚨居，八九文的胡乱当了——那活物若是养在家中，徒费米粮，这小户人家可是靡费不起。而这章朝奉正巧好着一口山珍野货的鲜味儿，手头又吝惜着那几个银钱——因此两下是一拍即合，这章朝奉对前来“典当”野物的醒言小哥儿，向来是望眼欲穿——至于他心底里是不是常常祷祝醒言爹爹卖不掉野物，那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听得章朝奉问起，醒言赶紧似献宝一样，将背后那个麻布条裹给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到柜台上，夸赞道：


“章朝奉啊，今日俺可不是来典当野物的。俺昨日在俺家那马蹄山上，不小心挖出这个宝贝，便来典当！呃～您可别先忙着皱眉～～这可是个古董呢！”


醒言一边说着，一边便慎重其事的开始解那麻布包裹。一边解，一边还说开了他家马蹄山、那个大夥儿已经耳熟能详的天马蹄掌典故来，以证明他在那儿挖出的物事，极有可能便是古董宝贝！


再说那章朝奉，虽然初时听得醒言不是来当野物，颇有几分失望。但接下来被醒言这一顿鼓吹，立时也来了兴趣：只见这一老一少，与立在旁边的客人和伙计，一众人等俱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醒言手中那逐渐展开的包裹，想看看少年口中的古董倒底是啥。


………………


…………


……


终于，在所有人的企盼之中，那爿破麻布包裹终于被全部扯开，露出裹在当中的宝——


“咦呀？！”甫一见这麻布包裹之物，醒言那夸耀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嗓子发自肺腑的惊叫！


——原来，那原本包在麻布之中的古拙宝剑，却不知啥时变成了一根锈迹斑斓的烂铁条！


“哇哈哈哈～～～”待得那充满期待、等着瞧新鲜的众人，也看清这根锈蚀极其严重、情状惨不忍睹的烂铁条时，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哄笑声！


“咳～咳！～～我说醒言小哥儿，您别逗我了！你这古董、咳咳～这‘古’是很古的了！但恐怕离那宝贝啊、咳咳、还差得好大一截！哈～～哈！”


这几句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正是发自那位现在笑得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儿的章老头——倒底不愧是积年的当铺朝奉，虽然处在“极乐”之中，犹不忘给客人客观公正的评估着这当物的价值。


“我看，张小哥儿啊，你这根‘古铁条’，还是拿回家去通灶膛吧。在老夫这儿，这物事一文钱都当不了！”


看来这章老头儿，是一点儿也不念及醒言往日常来廉价典当野物的情份～


“呃～咳～～”现在已是满脸通红的醒言，说话也有点不利索起来，“那个、章朝奉，能不能就胡乱给俺当上几文？——这、这原来真是一把宝剑啊！俺也不知道咋会突然变成一根锈铁条！”


“哈哈哈～～”醒言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又引来看客们的一阵哄笑。


“小哥你还是请回吧！～下次还是拿点新鲜野物来典当才是正经，别再拿俺这小老儿开涮——方才老夫差点没笑岔了气去！把这铁条收好，慢走！～”


“下一个！～～”


听得章朝奉那拖得老长的尾音，一头雾水的醒言也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只好胡乱将那段锈铁给包裹了，在那满堂嗤笑声中，落荒而逃！～～


在赶往花月楼的途中，颇觉羞辱的醒言，现在是一脑子的狐疑：


“咋、咋会这样呢？难不成是俺上午磨剑时沾了水，下午便锈了？”


“不对！磨完后俺可是擦拭干净了的。况且即使没擦干净，只过这一下午的辰光，也没可能锈得似这般厉害吧？”醒言立马便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对啦！”醒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按说这再怎么锈，也总不会从一把剑，变成一根烂铁条吧？！”


“莫不是被别人暗中掉了包？！”


虽然醒言也没觉着路途上有啥怪异，但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个解释能够说得通。


想到这儿，一直疑神疑鬼的醒言忍不住停下脚步，又将手中执着的那麻布包裹扯开。他想看看这根烂铁条，是否还有啥利用价值；若实在无用，还不如趁现在就顺手扔掉，省得擎在手里还怪沉的——


“呀！”


这一看不要紧，醒言当即是呆若木鸡！


也难怪醒言扯开包裹之后，如此大惊失色。原来，躺在那麻布包裹之中的，赫然便是上午那支磨得许久的旧铁剑！


这把原本毫不起眼的旧剑，此时却是比世上任何的神兵利器，更能让眼前的少年震惊失色——醒言当即便如遭雷噬，怔立在当场，连那手中的麻袋布滑落地上，也不自知。


“怪哉！怪哉！！”怔仲了良久，醒言才渐渐回过神来，连声惊叹。


“莫非，方才惶急之间拿错了包裹？”


“不对不对！俺清楚记得那时柜台上，除了自己那根莫名其妙而来的烂铁条，就没有旁物了。”记性不错的醒言随即便否定了这种想法。


“又或者，当初做下那掉包勾当的贼人，之后觉着做下亏本买卖，竟是心中懊悔——便又趁俺不注意，将他自个儿那根铁条又换了回去？”急于解释当前怪异情状的醒言，又给自己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呃～～这似乎更不对了！虽然俺这旧剑也不值啥钱，却总比那根一文不值的烂铁条要强得许多吧？”回想起因那锈铁条惹来的满堂耻笑，醒言立马便觉得自己这推断，比方才的更加荒唐。


“难道是这……？！”猛的，醒言似乎想到另一种可能；看他神色数变的模样，想来他这新想法定有些惊世骇俗，便连他自个儿也是震惊不已。


只不过，稍停了一下，醒言便又神色如常：


“这个，也忒匪夷所思了些……便更是不可能吧！”


“得，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着紧赶路才是正经！呵～～”


于是，醒言便弯腰拾起那块破麻布，重又将那长剑裹好，抱在手中往那花月楼方向赶去。


走了数武之地，醒言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


“唉～～说起来，这把旧剑样式倒还不错，只可惜没被开过锋——看俺今日磨得那般辛苦，想来这剑开锋也属不易——说不定它便根本开不得锷口！所以当年才被主人遗弃的吧？！呵呵，呵呵呵～”


笑了几声，觉得自己推测颇有道理的醒言，又续道：


“想这剑既不能锻锷又不能开锋，只能算得一块板尺——不如待俺回到那花月楼，便随便找个小厮送了玩耍，也算得个人情；若是实在无人肯要，也就随手丢了便是！”


说罢，醒言便打定了主意，又加快脚步朝前赶去。


………………


…………


……


只见这少年又走出数步，经过一僻静无人处时，却蓦的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醒言便遽然伸手，将那麻袋裹布奋力一扯：


只见在那西下残阳的映照中，少年手中那把原本扁钝的古剑，已然生出了寒锋两抹！——如若霜华的锷刃，经那斜阳一照，竟是华光烁烁，便如两泓泠泠的秋水，映衬着那已然古旧的剑身，越发显得流光潋滟。霜刃如镜，映照出少年那澄澈明净的双眼。


对这奇异景象，虽然醒言已做好思想准备，乍见之下却还是颇为震惊。


只是，片刻之后，少年便又回复了冷静。毕竟，这短短两日下来，醒言已经历了那许多古怪，现在倒真有几分见怪不怪了。


“惭愧！原来俺无意拾来的这把旧剑，却真是个通灵的宝物！”


——任谁凭空得了一稀奇物事儿，都不免会欢欣鼓舞，又何况醒言这个少年人！待他想通其中关节之后，顿时便是欣喜欲狂，直在那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着实高兴得紧！


正在少年乐不可支、有些忘乎所以之际，却忽听得耳边有人高呼一声：


“醒言小哥！不知又是明悟何理，竟至如此乐而忘形？”


正自喜难自抑的醒言，闻声赶紧回头观看——


“呀！却原来是老丈您啊！”


原来，这位呼喝之人，褐衣芒履，乌发童颜，正是那位多日未见的老丈“云中君”！


“呵～～那日多蒙老丈赠俺笛谱，才让俺谋得一份衣食——这份教渔之情，小子是时常牵挂在心……”


乍见恩人的醒言，絮絮叨叨刚说到这儿，便被那云中君老丈一把将话头截过：


“些许小惠，何足挂齿！今日老丈前来却不为别的，正是要跟小哥道贺！”


“我？道贺？”醒言心中疑惑——难道老丈这么快便知自己得宝之事？也不至于如此之速吧。


“正是！”云中君嘻然一笑。


“呃～～却不知老丈贺我何事？”知这云中君来历非常，又受他赠笛赠谱之惠，醒言和他说话便毕恭毕敬，言语恭谨，不敢有分毫逾礼之处——虽然，这不拘小节的云中君，曾让他以“老哥”呼之，但醒言总不敢羼越，依旧礼之如师。


“哈～你这少年，却也来老夫面前装懵懂——还喊啥‘老丈’？今后咱便要以‘道友’相称矣！”


正在倾听的少年，闻得此语，却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只听那云中君继续说道：


“今日俺来便是要恭喜小哥，年未弱冠，却已是得窥天道，吹全那仙家异曲！”


直到此时，醒言才有点听明白过来：原来这老丈云中君，想必已经知晓昨日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异曲『水龍吟』之事。


听得素来崇敬的云中君如此赞许，醒言倒也是有些沾沾自喜。当下想要谦恭作答，竟不知如何开口——醒言那自称的“太华道力”，显然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于是，醒言只好似那所有听得长辈赞许的憨实少年，讷讷无言，只在那儿不住傻笑。


“呵～～张道友虽然只是初窥天道，但若照此坚修下去，道友前途不可限量啊！”明知这少年在自己面前脸皮薄，这玩世不恭的云中君，却偏偏“道友”“道友”的唤个不停。


“……听得老丈如此夸许，汗颜之余小子却有些不明之处——只听得常人俱都羡那修道之事，却不知这修道之后倒底有啥前途？”


见得这异人云中君，也是如此推崇那修道之事，少年倒有些好奇起来——要知道，那位醒言熟悉无比的正宗上清宫老道士清河，似乎混得也不咋的；若是修道修成那样前途，虽然也算衣食无忧，但对于现在已算得上是衣食无虞的醒言来说，可实在称不上什么“不可限量”。


“哈哈～～”瞧出少年神色之间流露出些许不以为然，老丈云中君不禁哈哈一笑，朗声说道：


“若是凡人得修大道，窥悟天机，则能长生久视，得道飞升。从此便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行；出乘云气，归踏虹霓，倏然而来，倏然而往，飘飘然凌云驾气，遨游于天地之间。若是道行高深，仙缘广厚，更可上天入地，御灵鸾，驾飞龙……”


说到这里，正自滔滔不绝、跟醒言描绘着成仙之后美妙图景的云中君，却突地嘎然而止。顿了一下，竟颇有些愤愤然：


“啊！呸～呸！那真龙可是随便骑得的？！真个是胡说八道！～”


虽然不明白这位正兴致勃勃的云中君，怎么忽然便莫名其妙跟他自个儿生起气来，醒言还是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截住眼前这位谈兴颇浓的老丈：


“呃～～是极是极！……可这、不瞒老丈说，这些个得道成仙之后的快活话儿，俺却都已经听得烂熟！～”


“嗯？这些话你竟听得烂熟？”正在努力夸说成仙妙处的云中君，闻听此言，不禁大奇。


“是啊！您这些话儿，有位与俺相熟的上清宫道士，便经常跟俺提起。”


说这话时，在醒言眼前，不由自主便浮现出一幅“老道清河布道图”：


话语辅以手势，手舞足蹈，须发皆颤，唾沫星子横飞，不住吹嘘那得道成仙之后的妙况。那些话儿，其主要内容倒也与云中君方才所述差不离。


略有不同的是，那位清河老道虽有些癫狂性儿，但口才却是极佳；每每说得兴起之处，那诸般天花乱坠的话儿，便自他口中喷薄而出，直如天河倒挂，滔滔不绝——每当这时，醒言便要往后急退趋避，以免老道那四处乱溅的唾沫水儿，泼到自己干净布衫上！


清河老头儿这种狂热的吹赞，往往出现在醒言质疑其修道前途之时。不过，经过几次口水缤纷的洗礼之后，醒言便学乖了，若无准备，轻易不敢启衅。


只是，那云中君听得除了他之外，还有旁人跟醒言提到这些话儿，倒是颇为惊奇：


“呀！难怪近些时候，那上清道宫儿能名满天下——原来他们还有这等宣传人材！”


“老丈所言极是！不单您刚才说的那些，另外我还知道，那些得道仙人，个个都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的妈呀！～这知觉都没了，那仙人还做得有啥意思？——我看倒跟死人相仿……”


“胡说八道！”那云中君听醒言说到这儿，脸上竟是有些红红白白，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是！～老丈您也这么看？”醒言说得兴起，倒没注意云中君的神色，继续兴致勃勃的说道：


“这些啊、俺也觉得纯粹是胡说八道——即使真有仙人，那也不应该个个似这般木头样人。俺倒是也读过些道家云芨，依俺看，那些得道成仙之人，应为其精神与那天地独相往来，其余俱都顺其自然，而绝非那种不甘不梦之况！”


平素清河老道与他辩及这个问题，每每都是口若悬河，少年很少能有插上话的机会。因此，乍遇“知音”之下，醒言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平素所思一下子全都说了出来。


“呃～～”闻听醒言这话，云中君却遽不作答。


这位乌发童颜的云中君，熟视少年半晌之后，方道：


“呵呵，醒言小哥儿此言甚善，倒是老朽太着于皮相了。”


“看来，俺那‘神雪’玉笛、『水龍吟』，确是赠给了有缘之人——”


“啊！”


刚说到这儿，那老丈云中君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


“光顾着和你扯闲，倒忘了今日来最最重要的事儿！”


“嗯？啥事儿？”


“若是不提‘神雪’，我倒差点忘了这茬儿，呵呵。”


“啊～老丈您说到这玉笛神雪，小子俺也正有一事相告！”提到笛子，醒言立马便想起那个刁蛮少女。


“嗯？是不是有人找你索笛？还是个小女娃儿？”说这话时，云中君竟似乎有些紧张。


“呀～正是！老丈您真是料事如神——呃、”醒言说到这儿，似乎也觉察出有啥不对，迟疑了一下，问道：


“难道……那女娃儿真是这玉笛原主？”


“呃～～非也非也！其实这真正的原主，确实是我！只不过，最近几年，把玉笛常放在俺孙女那儿，给她赏玩而已。呵～～”


机敏的少年看得出来，眼前这位老丈云中君，说这话时底气也不是很足。


“哦！～原来是你孙女。您说得也颇有道理——只是……我看我还是把笛儿交还给您孙女儿吧！”


“咄！俺云中君送出的东西，岂会再行要回？此话休得再提——俺今个儿来，不是索笛，而是另有一事相求。”


“啥事？”醒言心下疑惑，不知这云中君还有何事要仰仗于他。


“呵呵，今个前来，只求小哥替俺遮掩件事儿——俺家那女娃儿脾气颇为古怪，若要让她知晓，是俺将她的物事儿随便送人，定要跟俺——咳咳、只是不住啼哭！却也烦人得紧。”说到此处，云中君却是下意识捂了捂自己颔下的胡须。


“哈～原来是这事儿！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待令小姐问起，我便说、”惯常行走于市井之间的少年，耳濡目染，于这种事儿可谓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只略微一顿，便有了主意：


“只说您与俺爹赌酒，拿这笛儿做彩头，却不防俺爹爹酒量过人，不慎输了那局——老丈是信义之人，岂会食言？于是这笛儿便到了俺的手中……您看这说法如何？”


“妙哉～妙哉！情理兼备！若拿这话儿堵那丫头，定落得风平浪静！——倒底是年轻人脑筋转得快，真是替老夫解了大困厄啊！——呃……”


正自欢欣鼓舞的云中君，突然发觉自己有些说露了嘴，不禁颇觉尴尬，赶紧噤声。停了半晌，才有些迟疑的问道：


“我那女娃儿，没有难为小哥啥吧？如有失礼之处，还请阁下多多担待！”


“没、没有！要说啊，你家孙女长得可真俊，模样儿秀美无俦，世间少有啊！”乖巧的少年，此时对那灵漪儿的性情避而不谈，满口子只夸她容貌。


只是，说这话时，醒言的脑海里，还是无可避免的浮现出，少女那种种的刁蛮情状。


“哈哈！哈哈哈！～醒言小哥过奖了！过奖了！俺那小丫头，模样儿只还过得去而已！”


正如天下所有爱怜儿女的父母长辈一样，这云中君一听醒言没口子夸赞他的孙女，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嘴里还记得谦让着，可醒言一瞧他那眉欢眼笑的模样，便知云中君心里定是乐开了花！


稍停了一下，醒言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叫老丈得知，俺这‘神雪’玉笛，既然原是令孙女心爱之物，依小子看来，还是归还于她才好。”


“呃？”


见这少年还是坚持要还笛，云中君倒是颇为惊讶，当即也不答话；只见他闭目沉思了片刻，便睁眼笑道：


“呵呵，恐怕小哥还不知道，这天下宝器，皆有灵性，自会寻那有缘之人。若是无缘，求之不得。若是有缘，扔也扔不掉。”


“依老夫看啊，这玉笛‘神雪’，正与你有缘——怕是一时还不回去罗！”

第三章 谁人会，微吟意



醒言听得云中君那句“天下宝器，皆有灵性”，倒是心中一动，说道：


“老丈所言甚是，小子受教了。今日俺正有一物要向老丈讨教。”


说罢，醒言便将手中那把仍半裹在麻布片中的古怪铁剑，呈示给云中君，道：


“好教老丈得知，这口剑器，是俺昨夜在那马蹄山上，无意中拾得；这剑似乎有些古怪，还请老丈慧眼一观，明示在下！”


云中君见醒言郑重其事，便眯眼细细端详了这剑一番——在醒言期盼的目光中，半晌才喃喃说道：


“此物好像是把剑。”


“呃？”这话说的……还是且听下文。


“好像是，却又好像不是。剑是剑，剑非剑，似是而非，只在两可之间——怪哉！这物事老朽竟也看不太懂，看来应非俗物——醒言，你还是将它好生保管，说不定将来可堪大用。”


云中君这番含糊其词的评鉴，醒言听起来如在半天云雾之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好，好歹也得知这把剑并非寻常物事——既然云中君都这么说，那是一定要好好收藏的！


只不过，云中君接下来的一番感叹，却给正自快活的醒言如浇一瓢凉水：


“不对不对！可惜可惜！观此剑锋刃甑明雪亮的模样，想来即为神器，也非上品——须知那神物有灵，定知自晦；瞧这锋芒毕露的情态，却也只能是寻常利器了……”


乍听这转折话儿，醒言不免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甚至还有些欣欣之意：


“嘻～老丈这话却也有些不通之处——想来这剑儿除了锋利，还能有啥其他好处？！甑明雪亮、哈哈！～不错不错！如此正好！”


不提少年在那儿暗自得意，且说那云中君，品鉴完毕，便将那剑往醒言手中一塞，道了声“我去也～”，竟是就此飘然而去……


——倏然而来，倏然而往，几分洒脱出尘之意，凌然于物表。


只是，在他那洒脱岑寂的身后，却留下少年一长声气急败坏的呼叫：


“老丈等等啊！您忘了告诉俺你家住哪儿啦！我好去还笛啊！”


——其实，有一件事儿倒真是忘了：这一老一少只顾聊得高兴，俱都忘了提及那灵漪儿的名号——云中君忘了说，醒言也忘了问。


…………


……


辞别了云中君，醒言便也继续赶路，往那花月楼迤逦而去。


一路无事，他便不住回想方才那异人云中君所说的话儿——虽然他那得道成仙的诸般夸耀，流于套路——说得不恭敬些，倒颇似老道清河的那些个陈词滥调儿。但他其余一些论调，对醒言来说还是颇为新奇，颇值细细玩味。


就这么走着想着，蓦的，醒言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不禁大呼不妙，赶紧将他手中那裹剑的麻布片再次扯开：


果然不出少年所料，那把原本已是光华烁烁的宝剑，此刻却又回复了原态，又成了一段黯淡无光的旧板尺！


更糟糕的是，此后任凭醒言如何虔心呼唤，那剑儿却只是锋芒不露！


“罢了罢了，想不到这剑竟有如此自尊！原本还可拿它来砍竹削梨，剔剥兽皮——这下可好，以后真个只能拿它当棍耍了！”醒言不住哀叹。


“唉，算啦，反正也是白捡来的……”少年一路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花月楼。


…………


……


此后的日子，又有些平淡如水。


已打定主意还笛的醒言，却又不再见那少女前来索要。当时又忘了问那云中君家居何处，也不好登门拜访。不过这样也好，虽说醒言因其自幼农家朴实的家教，深知非己之物不可妄取的道理，才这般打定主意坚要还笛；但实际上，他与这玉笛“神雪”相伴日久，如今一朝还却，竟还真有些舍不得。


忙时便来吹曲，闲暇便去游玩，日子就这样悠悠的逝去。


只是，在这些恬淡平静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却有一缕阴影，在成日悠游的醒言心中，滋生、蔓延，最后竟如骨鲠在喉……


这事儿还得从迎儿说起。花月楼中蕊娘身边的这位活泼小丫鬟，可谓是醒言的传声筒。虽然醒言平素，并不如何留意花月楼中的那些个飞短流长；但偏偏事无巨细，无论是啥鸡毛蒜皮，桩桩件件他都了然在胸！


这一切，不得不归功于这位迎儿小丫鬟——这花月楼中一有啥风吹草动，这位好奇心过剩的迎儿必定是多方打探；之后，定然第一个来寻醒言分享所得！


若是换在往日，醒言不免便有些不堪其扰；但最近小丫头无意提及的一件事儿，却让他留上了心。


原来，迎儿告诉他，她伺候的主子蕊娘，和她那位胡世安胡公子，已经好得是蜜里调油，看来已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最近迎儿发现，那蕊娘都开始拿自个儿积攒的体己钱，供那胡公子花销了。看来，蕊娘已是打定主意，要跟这位胡公子从良了。


开始听到这消息，醒言倒也没有如何留意。因为那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花月四姬”中名声最著的蕊娘，和那位山东蓬莱的胡公子相好的事儿，花月楼中上上下下俱都知道。并且，人人都道这是一件美事——须知现下颇重门阀，很少有恩客有心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


这段将要成就的姻缘，还在花月楼中传为一段佳话，成了各位姐妹仰慕追效的对象。


虽说开始听得迎儿传来的这些消息，醒言心中还颇有些好笑，说这这小女娃儿倒恁地能扯，这众所周知的事儿，也能没话找出话儿。可听多几遍之后，醒言便有些留上心。


从前常受蕊娘恩惠的少年，开始隐隐感到一份不安。


因为，醒言知道，在所得之资几乎全都要上缴老鸨的情况下，这青楼女子的体己钱，积攒起来很不容易。这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私房钱财，都是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之后，防身用的。因此，这青楼妓女的体己钱，若非到了紧要关头，一般不会动用。


要说，蕊娘和那位胡公子，已到了“神前罚咒、花间盟誓”的地步；她现下把自个儿的体己钱交给胡公子花用，于她而言却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啥不妥。


只是，常在城里游逛的醒言，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因为，他近来常见到这位年少多金、风雅非常的胡世安胡公子，竟是频频出入那快意赌坊！


醒言回想往日那小丫鬟传来的话儿，又思想起自己平素所见那胡世安的言行，这心中的疑窦，是越来越大。


醒言平素也没啥可忙的，那大片的闲暇时光里，便忍不住反复去想及此事——越想，她便越觉得蹊跷。


“难不成……那所谓的山东士人胡世安，竟是在哄骗蕊娘？”


虽然这个结论比较残酷，但以醒言之智，综以种种见闻，实在还是不得不作出如此推断——醒言可不似小丫鬟迎儿那般头脑简单，毕竟他在市井之中厮混了那么久，又在塾里读过诗书，见识岂非花月楼中这些寻常女流可比。


醒言琢磨的是这个理儿：


若是那来饶州游学的胡世安，真若有心要替蕊娘赎身，便决不至于还要去花用蕊娘的体己钱物。看样子，那胡公子现已是床头金尽，杖头乏钱了。


而这，并不仅仅只是个钱财的问题。


本来，有晋一代，这士人子弟迎娶青楼姬女之事，有关门楣体面，便很难得到族中长辈首肯。即便胡世安门中长辈开明，应允了此事，但瞧现在胡公子这资费用磬的情状，若想要替蕊娘赎身，必定要向家中伸手——于是他在这青楼之中耗尽贽财的事儿，便瞒也瞒不住了。很显然，他的父母长辈们定会认为，定是这青楼之妓诱坏了孩儿；那原先的“肯”字，也就变作不肯了。


想来，那位胡世安胡公子，既然能得蕊娘青睐，便绝非那种愚钝赣鲁之徒——于这等紧要关窍，岂有想不通之理？！


看他还整日介只在饶州城内悠游，频频出入于赌坊之间，便显然根本没真心想和蕊娘在一起！


真应了前人那句“为人戒太察”，待醒言想通此节之后，便如骨鲠在喉，倒落下一个天大的心事——念及往日里那蕊娘待自己甚善，又揣想她现下还在那儿，做着水月空花一样的从良美梦——这醒言心里，便真如百爪挠心一般！


这醒言成日里也没啥要紧事儿，闲暇时便总是忍不住要想起这件蒿恼事情，真是有些个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思来想去，这疾恶如仇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便思摸着，得想个法子，把这不良情由告诉蕊娘。只是，这事儿却也有些个难处——那位蕊娘，倒恁地痴情，现在眼里只有她的情郎，几乎足不出户——此情实在无由可通。


正自烦闷之际，却见那迎儿小丫头，又颠颠跑来找他扯闲。


一见迎儿，醒言恰似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一个法子——自己无由可通，但完全可以让这位蕊娘房中的小丫头，代他传话儿啊！


“呃～此法好虽好，但让迎儿这丫头递话儿……怕还是有些不妥。”


醒言瞧了瞧眼前这位正自滔滔不绝的女娃儿，心里颇有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若是俺将这些情由，原原本本告知于她，那还不搞得整个花月楼中都要沸沸扬扬？不妥不妥！怕是还得另寻法子。”


听着迎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儿扯着闲话，醒言心里却也没有闲着，在那儿只是苦思，琢磨着能有啥两全其美的递话法子……


咦？有了！


想那蕊娘乃是“花月四姬”之中的翘楚，平素风闻得知，听说她也是颇通文墨——何不撰就几句迎儿理解不了的诗偈，让她代为传递？想自己跟那季老先生读得几年塾课，颇晓诗书之事，在这花月楼中也是众所周知；自己新得一诗想向蕊娘请教，却也不甚突兀。顺便，也可借着诗偈，递达一下自己的问候之情——哈！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几日来苦恼的事儿，一朝有了破解，这醒言心里顿觉得无比的轻松！


打发走迎儿，醒言赶紧回到自个儿屋中，翻出一片老道清河画符之纸，拈起一管蒙恬绝脉驱夷之笔，磨出些松烟墨汁儿，将那毛笔尖儿在舌尖舔了舔，便拈管沉思——


“写什么好呢？蕊娘、蕊娘……”


……


…


“有了！”


——一来这少年才思也颇为敏捷，二来这反正是个警醒偈儿，倒不那么考究；不多会儿，醒言便想出几句。


只见他挥毫落纸，笔走龙蛇，如漫云烟，在那纸上书下四句：


寄语花间窈窕娘


容光丽兮宛清扬


瓠叶难堪合欢渡


解脱未必是慈航


醒言这首偈子，虽然急就，但也颇有深意。


前两句，暗寄“蕊娘”之名，赞一下她容光清丽——这也颇合婉转之道，显得后面那两句劝诫，不那么突兀。


第三句，乃劝诫着紧之处。那瓠叶轻薄，又与“胡”字约略同音，想来以蕊娘之才之智，定是能读得懂的。最后那“解脱未必是慈航”，则脱胎于花月楼前，那幅楼中之人俱都耳熟能详的对联：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白衣。”


少年将其信手拈来，用在这儿倒也颇为合适。万事俱备，下面便该请那位蕊娘的丫鬟迎儿，来代为传递了。


…………


……


盯着眼前这位嘴里似乎念念有词，正翻来覆去察看诗偈的小丫鬟，醒言不禁手心里捏上一把汗，心里着实紧张：


“迎儿这小丫头，嘴巴向来关不牢——可千万别让她猜出俺这句中的涵义啊！”


看了半晌，小丫头才抬起头来，问了醒言一句：


“醒言哥～你可别骗我——你这确实不是情诗？”


——那语气腔调，便似这话已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


“呃！……”


乍闻迎儿此言，醒言恰似被呛了一口；定了定神，赶紧辩白，


“迎儿妹妹，你可别瞎想！俺只是想向你家蕊娘讨教……”


“好啦好啦！甭解释啦，俺相信你！～～”小丫鬟打断醒言的赌咒发誓：


“迎儿还从来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呢——看在这份儿上，俺也要在所不辞！”


这话虽然听来有些别扭，但醒言听了，却是松了一口气。


只听那小丫头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是情诗？醒言哥哥你可别欺负俺不识字——便来骗俺啊！”


“嗯？！呵～那哪能呐！”


闹了半天，这小丫头居然不识字！


醒言顿时心下大宽。

第四章 霜刃击秋风，谁有不平事



好说歹说，费尽口舌之后，终于请动那小丫鬟迎儿，代他向蕊娘传递诗偈。将小丫头打发走之后，醒言顿觉松了一口气，这悬在心里几天的事儿，总算可以有个交代。


想来，那蕊娘看了自己所题四句话儿，应该能够读懂个中涵义。以往日风闻得来的印象，醒言觉得这位名号花月四姬之一的蕊娘，绝非那种虚有其表的浅薄女子，应该能够那诗偈中的弦外之音。


“瓠叶岂堪合欢渡，解脱未必是慈航！……”闲下来的少年，又忍不住将自己这诗偈反复念诵了几遍。


——吟诵自得之余，却又稍稍有些迟疑：


“呃……这‘解脱’二字，会不会有些直白，惹恼蕊娘？唔……应该不会吧，这解脱二字，也是脱胎于那楼前所悬对联——这联句楼中众人皆知，蕊娘大度，也不会就此计较。”


“呵～～说不定啊，那蕊娘读懂之后，还会来和俺细细问询吧？——那样俺就有机会将心中所疑，一五一十告知于她了！”


想得此节，醒言颇有些欣欣然——心思单纯的少年，深信自己那诗偈一到，便可唤醒那那犹在梦中的蕊姐姐。


别看他现下正端坐在几案之前，拿着他那本特别版的《上清经》，煞有介事的摇头品读——实际上，此刻他的全般心思，完全用在留心那房门的动静上！


………


……


…


“吱呀～～”


正在等得有些心焦，那门扉却是适时响起。


——看来，那蕊娘真个是心思敏捷的女子，并没让他久等。


闻得房门响动，醒言赶紧抬头观看——呵～～这推门进屋之人，不是那蕊娘是谁？


想必，蕊娘此番来访，定是向他来问清楚那诗中原委的了！


满腔热诚的醒言，赶忙放下手中经书，便要起身相迎——


却冷不防只听得“啪”的一声，那位进来之后只是不吭声的蕊娘，却是将一张麻纸片，拍在他的面前！


原本满心欢喜的醒言，这时才察觉到情势有些不对。凝神一瞧，那张正被蕊娘素手按住的纸片，却正是他不久之前，刚刚请迎儿递去的诗偈！


待目光朝蕊娘脸上看去，少年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原本便是端庄肃洁的蕊娘，现在的脸上更是如敷冰雪！


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恐事不谐矣～～”


虽然心中电转，但乍睹蕊娘这未曾预想得的肃穆情状，醒言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正自口角嗫嚅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得那一直不说话的蕊娘开了口：


“张家小哥，尊诗已观，就此还回。”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以后还请小哥再勿编出这等风言风语，污了奴家耳目！”


说这话时，蕊娘语气萧瑟，显是颇为气恼。


“呣？”


乍闻这怨责话儿，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蕊娘所言何意，思忖道：


“风言风语？……这却是从何说起？……风、风，啊！”醒言终于反应过来：


“这风言风语四字，不正是说自己所述如风飘荡，是那无凭无据的虚言嘛！而这风字儿，还兼带有些谑浪调笑之意……”


想到此节，醒言赶忙申辩：


“蕊姐姐，您别误会～俺方才呈献的那四句诗儿，并无任何冒渎之意！俺、俺只是想提醒姐姐……俺只是听说，那胡公子，他、他开始花用蕊姐姐的……”


“莫说了！”


少年这惶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儿，刚说到一半，便被蕊娘重重打断：


“我与胡郎之事，毋庸他人置喙！”


——说到这儿，蕊娘发觉自己的语气可能也有些重了——看方才情形，眼前这张家小哥儿，应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想到此节，这位芳名甚著的花月蕊娘，也从方才的满腔气恼之中，稍稍平复了下来。只听她放缓了语气，对面前正自惶惑不已的少年言道：


“张家小哥啊，你那诗中之意，奴家也自是读得明白。只是你却有所不知，那胡郎、”


说到这儿，冷若冰霜的蕊娘，却有一缕晕红上颊：


“那胡公子、他对奴家可谓是痴心一片，满腹真情！此情此意，天日可表；奴家又岂能容得旁人谤渎他半句！小哥这番好意奴家心领了；但这种话儿，还请小哥今后半字也莫提起！”


说罢，也不待少年张口分辩，便转身拂袖而去！


——醒言到此方知，自己一片苦心，已是全部白费。


“看来，原先自个儿将此事，看得太过简单了。”醒言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只是，悻悻之余，他还是有些困惑：


“为何那蕊娘，都耐不得听俺半分解劝？”


面对着这与预想大相径庭的结果，少年呆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儿，覆在少年眼前几案上的那张诗偈，也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儿，轻轻的揭起，飘飘悠悠，打着旋儿，逐渐飞出了少年的视线，不知掉落到何处去了……


其实，正如那蕊娘所说，这醒言真个是“有所不知”——蕊娘方才那番“出乎意料”的反应，却恰恰是一点都不奇怪。


虽说，这醒言夙根颇慧，心思灵透；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于这些男女情事上，却还着实懵懂。


——这些个儿女情长的微妙心事儿，又岂是多读些礼乐诗书，便可猜懂的？


因此，醒言想凭那短短几句警醒话儿，便想让蕊娘迷途知返，却显得实在是有些单纯了。想那蕊娘，眼下与那胡世安胡公子，正是两情浓热之时；更何况蕊娘本就心性坚一，更是将一缕情丝儿，牢牢栓在她情郎身上。


说起来，饶这蕊娘端庄自持之名再著，却究竟是个妓女之身。俗话说，这青楼夜冷、章台路滑，别看现在是车水马龙，满目的繁华；一旦待那年齿再长上几岁，到那芳华摇落、容颜老去之时，那后半世孤苦无依的凄怆景况儿，又岂只是“寂寞”二字可以绘得？


因此，这青楼之人唯一的出路，便是希冀趁自己颜色未衰之时，寻得一可靠人儿，把那终身托付——这是所有青楼女子，最体面、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条正经出路了！


——但，寻常来这青楼鬼混的男子，又有几个能够托付真心？风流恩客，走马章台，俱只为寻个乐子，解个乏儿；又有谁会真正愿意费钱费钞，来替姐儿赎身？——即使有那一时惑于姿色而许诺出钱赎人的子弟，却也往往捱不过那些所谓的清言物议。


因此可想而知，现下这蕊娘，好不容易碰上个愿意救她脱离火坑的痴情公子，又怎会不对他死心塌地？更何况，这位胡世安胡公子，不仅人物风流，为人更是又知情，又识趣，真个是旷世难得的佳偶——


可以说，这位现下常在赌坊出没的胡公子，在蕊娘的眼中，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瑕的玉人儿，是她世界的全部了！值此时也，蕊娘真个是有耳也聋，有目也盲，又如何能听得进旁人的半句逆耳之言？


——也许，醒言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个和孩童隔层壁的少年罢了。


因此，方才蕊娘那番反应，尽管醒言有些想不大通，却实在是完全合情合理。


…………


……


…


少年正自闷坐，却又听得那门扉响动。抬头看时，原是那小丫鬟迎儿，又蹩进房来，扯住他问长问短。


原来，小丫鬟将那片诗偈递给蕊娘之后，却见她看罢面沉似水，虽然片字不语，但迎儿心中已然知得不妙——定是那醒言哥哥诗中，言语有啥冲撞之处了。因此，心里担着忧儿的小丫鬟，便尾随而至，在一旁候着。待蕊娘离开之后，便也进得屋来，问问醒言那蕊娘有没有如何怪责于他。


听得迎儿好心相询，醒言虽然正自憋气，却也还是顺着话儿，跟她支吾递答了几句。


虽然搭着话儿，少年却有些神思不属。


瞅着眼前还在努力安慰着自己的小姑娘，醒言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想念一个多月前，那位曾与他同心协力的少女，居盈……


“居盈，居盈……”


乍想起那居盈小丫头，醒言忍不住在心里，又将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居盈那轻言浅笑的可爱模样，在醒言脑海中逐渐浮现。少女前后那两般妍媸有别、但俱都宜嗔宜喜的容颜，不时在醒言眼前摇晃、交替。


被那蕊娘之事弄得有些神思恍然的少年，在想起居盈之时，心里倒是似有所动，好像得着某种启示。只可惜，那也只是刹那间的灵光闪现；待他凝神特地去想时，却再也抓不住那片刻的灵机。


“得～～还是甭费力劳神的去想啦！”


醒言用力摇了摇脑袋，似是要将这些烦心的事儿，全都从头脑里甩掉。


“呵呵～～～想来那蕊娘和胡公子如此恩爱，俺这一外人又何苦去多事？被那蕊姐姐叱责一顿，也是应该！”


“也许，确实是俺将事儿想得太严重了吧？呵～正应了那句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不到俺也当了一回庸人——难道俺原来不是？！哈～”


醒言自嘲了一番，跟自己开着玩笑，那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了许多。


——醒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它原本的轨道；有些无聊，但蛮惬意。


现在，醒言也央得那楼中和善的姊妹，依着那把无名旧剑的尺寸，替他粗粗缝了一条布套。醒言便拿这条布套作鞘，将那把有些爱斗气儿的古剑装起。


平常，醒言便也学着那些个江湖豪客、世家子弟的做派，在街上摇摆闲逛时节，将那新捡得的旧剑，斜背在身后装幌子——毕竟是少年心性，醒言颇觉这样显得威风凛凛，比较好玩！


当然，这剑倒也并非只拿来当摆设。醒言在那闲暇之时，也去那季家私塾，跟着塾中的季老先生，略略学些剑术。


原来，在那季家私塾之中，倒也不完全只局限于礼乐诗书；那射御之道，也是稍有涉猎。季老学究教授的塾课之中，原本便有那剑术课儿。当时办塾理念颇重兼收并蓄，这种课程安排并不值得奇怪。


当然，由这位德高望重的季老先生来教授的剑术，绝不可能是那种血腥气十足的弑人之术。那老头练起剑来，姿态雍容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徐疾适度；再配上他那副长须苒苒、袍袖飘飘的模样，远远望去倒似是神仙一般——也许，将季老先生的剑术称之为“剑舞”，来得更为恰当些。


不过，无论这称谓倒底如何，若是真个演练起来，倒也能强身健体、活络筋骨。因此，那些学生学起来，倒也是乐此不疲。


以前醒言因为家贫，买不起合适的刀剑，便拿那竹木削就的假剑充数；那木剑舞动起来，虽然颇具规模，但手底的感觉，总觉着有些不得劲。待得大上几岁，也便羞于再拿那玩物一般的木剑操练；因此，说起来醒言已经很久没去参加剑术课了。


现在少年无意捡得这把旧剑，虽然看起来颇为朴拙，但好歹也是把真剑。因此，若得些闲暇，醒言也就颠颠的跑去跟季先生学剑，倒也颇能打发时间。


这日下午，在花月楼后院的那块花园空地上，醒言又将季老先生近日所授的那套剑术，演练了一遍。收剑立定，觉着身上颇有些爊热，醒言便将那剑贴住自己的面颊，感受着从剑身上传来的一丝宜人清凉。


“呵～若是那日在那鄱阳湖上，将这剑搁在陈魁那厮的脖项之上，估计效果会更好吧？哈哈！～～”


感受到剑身传来的丝丝冰凉，醒言忍不住这般放肆的想着。呵呵，那夜与居盈小姑娘无间合作，一起威吓那为非作歹陈大班头的经历，端的是历历在目。


“呀！”


刚想起这事，醒言心中便是猛然一动！


——原来，少年终于想到，这几天飘忽在他心底，那种若有若无、想抓又抓不住的念头是什么：


“……蕊娘那事，既然好生劝谏无效——那俺何不故技重施？！”


原来，醒言虽然那日讽谏蕊娘受挫，表面似已是风平浪静。但在他内心里，疾恶如仇的少年，却实在放不下那蕊娘之事。纵然给自己想出千般理由排解，但心思机敏的醒言，却始终还是难以说服自己，相信那胡公子对蕊娘姐姐是真心相待。醒言实在是骗不了自己——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儿也许相信之后，对自己颇有好处；于是便很想让自己相信——可偏偏，这些事儿自己就是相信不了！


虽然，蕊娘那日对少年如此疾言厉色，但醒言生性随和，并不计较；反倒是每每想到，那蕊姊姊最后若被骗得人财两空，那对她而言，将是何种的痛苦！


因此，虽然表面上一如旧日，但内心里，醒言却时时在琢磨着，如何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儿，让现下仍对那凉薄之徒深信不疑的蕊娘，早日清醒过来——


现在，似乎终于有了些头绪。


刚从那鄱阳旧事中得到些启发的少年，似是顿然得到解脱。望了一眼不远处蕊娘所居的楼舍，醒言呵然一笑，将那手中之剑在秋风中用力挥了挥，然后便转身离去。


在少年身后，那秋树枝头孤零零吊着的最后一片黄叶，似是再也抵挡不住那如刀似剑般的肃杀秋意，无奈的从那高高在上的枝头坠离，在萧瑟秋风的裹挟下，飘摇、零落……

第五章 操戈入室，按剑伏兵



又过得两天，这日入夜，正是醒言当值巡夜。


说起来，醒言现在主要还是在那乐班儿里充作乐工，这护院的差事只是兼职。那老鸨夏姨当初的本意，便只把这差事当作醒言立下功劳的福利，多个奖赏银钱的由头而已。因此，过得许多时日，才能轮得到醒言当值一回。


这次巡夜机会，在这位已决定要再作冯妇的少年眼中，与往日的意义又有不同。前日闻得自个儿今夜当值，醒言便打定主意，定要趁此良机，将那凉薄之徒哄骗蕊姊之事，好歹做一个了断！


和其他护院巡夜一样，这醒言提着个气死风灯，在这花月楼前后屋舍之间，来回的走动巡查，看有啥不良状况儿。


别看这花月楼门脸不大，可前后那进深着实不小。这妓楼既是饶州第一，那规模也算不小；前后厅舍甚多，对合连绵，中间还杂着些应景儿的花园水池，占地颇为广大。


抬头看看天上，流云遮蔽，月色微朦——呵～～正是干些不尴不尬事体的良时吉刻！


且说醒言在这妓楼前后逡巡吆喝了几回，便觑了个空儿，闪进那厨房之中。灶娘早已安歇，厨房里正是空无一人。醒言便在那灶下掏出一撮草木灰儿，略用水调匀，便横七竖八涂在脸上，以障掩自己的本来面目。


涂抹停当，正要出门，腿脚刚迈过门槛，却又踌躇了一下，重新蹩回房中。原来，心思细密的醒言，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次不同往日，说不准便要和自己的熟人照面，还是多加些小心为妙！


于是，醒言又在这厨房之内一阵翻腾，寻得一条还算干净的皂色布巾。只见他将自己原先那扎头帛巾解下，让那头发披散于脑后，然后又拿那块皂巾布条，掠住发根，扎紧，掩住前额——想那醒言在今晚巡夜之前，便已特地换上一套不常穿的衣服；再经得这一番改头换面，早已是面目全非。


估计在这朦胧夜色之中，即使被熟人撞上，那急切之间，却也很难认出此人便是那位素来忠厚的少年！


装束停当，醒言不敢怠慢，赶紧蹑着身形，直往那蕊娘所居楼舍奔去。


现在已近午夜，夜色浓重深沉，饶是这花月妓楼，大部分人也都已是在温柔梦乡了。再加上这秋夜寒凉如水，已无人还在外面闲晃；醒言以这身怪异的打扮一路行去，竟是无惊无险，诸事大吉。


…………


………


……


——那位心中暗自庆幸的少年未能察觉的是，就在他尽力潜踪蹑行的身形之后，却是无声无息的紧紧坠着一个黑影！


也不知为何，那尾随之人，见醒言这般怪异行径，却不叫破，只是一声不吭紧随在他身后。


待醒言轻步走到蕊娘房前那走廊之上，小心翼翼的附在那菱格窗上，侧耳细听屋内情状之时，他身后那团黑影，竟突然开始消散、隐匿，便似渐渐融化在那苍茫的夜色之中，再也寻不着丝毫踪迹！


正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总不知！


且不提屋外的怪异，再说那户牖之内，虽然现已是中夜将近，但房中的人儿却还未成眠。只见屋内那雕花几案上，正燃着一支红烛。那位胡世安胡公子，现在还没安歇，只在那案前，擎着个锡铸小酒盏儿，一杯接着一杯的啜饮。近旁那跳宕飘摇的如豆烛光，在那墙上将他拉拽出种种光怪陆离的影像。


又过了些时儿，只闻得那屏风之后的红绡帐内，低低传来一声轻唤：


“胡郎……想那夜已深沉，何不早些上来安歇？”


醒言听得明白，正是那蕊娘姊姊，正在温柔的催着自己的情郎早些歇下。


听得佳人相邀，这位胡世安胡公子，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先睡得。这秋夜寒凉，我再饮几杯取暖。”


——别看他这般回答，其实那内心里，却着实烦闷，正在那儿借酒浇愁。


这厮近日来技痒，便萌了那乡中故态，整日里沉溺于赌坊，流连忘返。却恨手气不佳，这短短几日之间，便已是输掉四十多两银子。那些个平日与自己相善的赌友，现下却是催逼甚急——本来这倒没啥，虽然自己那囊橐早罄，但仗着些个风流手段，骗得房中这位实心眼儿的痴情妓女对自己死心塌地，要从她那里哄出些银两还了，倒也便当快捷。


只是，这几日也不知为何，这蕊娘拿银之时，总觉着不似往常爽利。到现在，自个儿还有大半银子未曾还得——受那债主催逼不说，更可恨现在赌本全无，连个翻身机会都没有，着实蒿恼！


唉！得再想个啥法子，好生哄得她再拿出些银两才好……


正在他心中着紧盘算，却听得那房门“吱呀”一声，似是被风儿吹开。


“哎～蕊娘也恁不贤良……睡前都不把那门闩插好……”


这厮正喝得有些醺醺然，懵懵懂懂，一时间倒也不以为意，只在心中怨责蕊娘疏忽。


只是，移时那夜风漏进屋来，将那蜡烛吹得忽明忽灭——虽然那风儿也不甚大，但毕竟凉意袭人。胡世安被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便抬头朝门那儿望了一眼，然后便准备起身去把门户闩上。


“嗯？！”


虽然酒眼昏花，但胡世安却突然间觉出有些不对劲——按捺住正要站起的身形，赶紧又朝那门扉之处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胡世安那厮顿时是毛骨悚然！


——原来，在那门内昏黑的月影地里，正静静立着一人，似乎正朝自己冷冷的瞧着！


胡世安乍睹这情状，那酒意立马儿便醒了大半。这厮也算机敏，立时便晓得来者不善，掣起手中酒杯便要向那黑影砸去——却觉得脖项上突然一凉，已是被啥物事紧紧抵住。


原来，那位不速之客快逾闪电，还没等他酒杯出手，便已将刀剑架在这厮的脖项上！


——见有性命之忧，胡世安立时四肢僵直，不敢稍动。屋内，似又恢复了安静。


过得许久，才听得“仓啷”一声——胡世安终于没能把持住手中的酒盏，将它滑落在青砖地板上。


这锡盏坠地之声，终于将蕊娘惊动。此时她也觉得屋中动静有些古怪，不禁颤声唤道：


“胡郎？”


……没等来胡郎的回答，却听得一声陌生的话语：


“俺利剑正架你胡郎脖上——莫嚷！”


“若嚷时，一剑将他杀却！”


这压抑着嗓音的话语，虽然声音不大，但效果却颇为卓著，蕊娘立马便了解到屋内的情势——这两句编排得当、已经筹画了许久的话语，成功的抑止住女人受惊时那声不自觉的惊叫。


那蕊娘虽然身在暖衾之中，一听此言之后，却立时觉着遍体生寒，如堕三九冰窖！


“不、不知……大、大大、大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听得那贼人开口，看口气也不像是特地来要他性命，那胡世安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这厮别看他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其实也是个外强中干之徒。这几日来，这厮因那赌债之事整日烦恼，不免便有些疑神疑鬼；当那刀剑甫一架上脖项之际，直吓得差点尿湿了裤子——他以为是哪位不讲路数的债主，等得不耐烦了，就此遣人来取他性命！


待那贼人开口说话，听口气还似有转圜余地，那胡世安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顿时放回了一半。虽然刚开口时有点愣愣结结，但马上口齿便又利索了。


这时，还在那床上的蕊娘，听得情郎如此说话，立时也反应过来，赶忙急急说道：


“大王有何吩咐请尽管说！胡郎与奴家都会尽力办到——只是……千万不要伤了胡郎！”


待她说完这句话，便听得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原是那蕊娘正在披上衣物，准备下得床来，与胡郎一道向这夤夜造访的贼人告饶。


“兀那床上妇人！别动，给俺乖乖呆在原处！”


原来，这所谓的“贼人”，却正是少年张醒言。他见好言相劝蕊娘无用，只好来当一回恶人，希冀胡世安这厮吃这一吓，便自个儿走人，从此再也不来骗取那蕊娘的钱物。


现下醒言见那蕊娘竟要下床，赶紧放粗了喉咙，出言阻拦——少年担心与蕊娘照面之后，万一被她认出，那可着实不知如何收场！


一听贼人出声阻拦，胡世安这厮也赶紧朝屏风后厉声喝道：


“且在床上不要动！一切听大王吩咐！”


虽说语气比较急迫，但声音倒还是压得蛮低——那脖项上冰冰凉凉的渗人感觉，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个儿现在还是命悬人手。


此话一出，胡世安冥冥中彷佛觉着身旁那贼人似是点了点头——这厮立马骨头便似轻了二两，正要卑言继续谄媚一番，却闻得那贼人又是开口：


“算你识相——也不怕你知晓，俺便是那鄱阳湖大孤山上落草的好汉！今日前来不求别的，只要阁下多奉承些金银，老子我便一根寒毛也不动你！”


听得贼人这番话，房中另外两人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何时，竟惹上大孤山上这样勇悍的匪人；喜的是这贼徒也只为求财，应是性命无忧——胡世安与蕊娘那俱都悬在半空中的心，立时都安放回原处。


只是，将贼人的话咀嚼了一番，胡世安却是苦着脸告道：


“这个、不瞒大王说，小人现下手头委实没啥金银……”


“嗯？！”看来贼人闻言颇为恚怒，胡世安立马便觉得自个儿脖项上的那分寒意，似乎又盛了几分。


“蕊娘！你那儿还有多少金银，赶快都拿出给大王奉上！”这胡世安倒也机敏，立时便扯着脖子朝蕊娘那儿急急喊道。


这厮说完这句，又觉得还不够保险，赶紧又补上一句：


“不要怕，俺将来都会还你！”


“小声些！”醒言喝道。


胡世安闻言一惊，立马便噤若寒蝉，同时脸上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也不知旁边那贼人瞧见没有。


“大王莫要动怒！只要不伤害我家胡郎，你要妾身做什么都可以——俺这便下床去取银两。”说完，听动静便似是要披衣下床。


“且住！”


醒言闻言赶紧阻拦——要知道，他今晚可不是来专门打劫的。


“……？？？”


听得贼人阻止，这两人俱都诧异，不知那贼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胡世安这厮更是心里发毛，疑心那贼人不知要如何折磨于他——这厮不求财，难不成……倒底还是那债主遣来取他性命？！


正自胡世安疑神疑鬼、两腿发软之际，却听得那贼人又是开口说话：


“你这厮可别来哄俺！俺留意你已有多日；出手阔绰，又常常在那快意坊厮混，现在却又来和我哭穷？！莫不是存心……”


“不不不！大王！”胡世安一听醒言这话说得不善，赶紧便要赌咒发誓：


“其实……”正要说出原因，却突然似乎有点口吃，嗫嚅半天说不出下文来。


醒言正是要迫他说出实话，此刻见他欲言又止，只是在那儿磨蹭，便手下略略加力，口中喝道：


“休得遮掩，快快如实道来——俺已注意你多时，如有半句虚言……哼，一剑砍了！”


听得贼人发狠，胡世安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将他近日来欠下一屁股赌债的事儿，详详尽尽的说了——这番招认之时，又加上醒言在旁边适时恫吓，这厮无奈之下，只好把那哄骗蕊娘拿出体己钱儿作为赌本、却又输个精光的事儿，略略说了一遍。


醒言听了，故意大声说道：


“瞧你这厮看似人模人样，却想不到这般不长进，竟拿女人钱去厮混！”


此时，那正在帐中的蕊娘，也将方才她胡郎的那番话，听得是清清楚楚——刹那间，蕊娘只觉着眼前有些发黑；自己那颗心，也不住的往深个里沉去……


原来，胡世安这厮哄她体己钱儿之时，只跟她说是为了给她赎身，做些营生蚀了本，要蕊娘拿些银钱出来作本，好多赚些银两早日替她赎身——兼且付得花月楼中的资费……


…………


“胡郎……”隔了小半晌，屏风后传来女人悲凄的声音。


“哼哼！”虽然已明知答案，但听得这厮亲口承认，醒言还是忍不住心中愤怒，便拿那剑背在这“胡郎”脖子上，蹭了两蹭。


胡世安忽觉着脖项上有些古怪，顿时心下大骇；正要跪倒求饶，却听得身旁那贼人又是说道：


“唉！老子向来行事磊落，却是不屑取那女人钱财，咋办？”


醒言说这话，正是要启衅揍这哄骗蕊姊姊的薄幸之徒一顿，好让他知难而退，就此消失。要知道，这花月楼中的妓女，俱都卖身于老鸨夏姨；其所得之资，绝大部分都要上缴妓楼。在这种情状下，这妓女要攒起些个私房钱儿，实属不易。即使像蕊娘这般花月楼的红牌，要私下攒起点像样的钱财来，也着实艰难——这饶州也不是啥通衢大省，来这儿消遣的恩客，打赏也不甚多，常常也只能在那胭脂水粉常例钱里省下一些。这些费了心血省下来的钱财，都是要用作身后养老之资的——这妓女的体己钱儿，可是能这般随便哄得？！


且说醒言正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却不防，胡世安那厮，竟是满肚子坏水；他听得旁边这位大孤山上的好汉如此一说，当即便眼珠一转，腆颜说道：


“大王且莫蒿恼！您何不听小的一言，不如便如此这般……”

第六章 相知犹择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且说醒言正出言启衅，准备借机殴揍眼前这位凉薄之徒一顿——却不防胡世安这厮竟是如此寡廉鲜耻，为了讨好眼前这位匪人，当下竟涎着脸说道：


“大王切莫蒿恼！且听小的一言——不知大王您有否听说过这花月楼的当家四姬？”


乍听此言，醒言却是不解其意，不知胡世安这厮葫芦里倒底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便暂且含混过去。


只是，听得这贼人竟似听过花月楼红牌姑娘的名声，那胡世安倒似顿时来了劲：


“嘿～～小的正要禀告大王——您可知这花月四姬中芳名最著的蕊娘，现下正躺在这屏风后的床上？”


顿了一下，这厮舔了舔嘴唇，夸赞道：


“啧啧！！她那身细皮嫩肉啊，嘿嘿……看今晚也是良辰好景，好汉您不如就此将她享用了，也省得您白来一趟！”


想不到胡世安这厮，一提到那风月之事，立马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并且那言辞放肆，殊涉狎亵——这般口无遮拦，真个是半点也不顾那帐中之人的想法。


“胡郎？”


还未等胡世安说完，那屏风后便传来蕊娘的一声惊呼。听在醒言耳中，却觉得那呼声儿还略带着些个迟疑——


想来，应是那蕊娘现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在那里惊疑不定，不晓得她这位素来软款温柔的胡郎，说这等无良的话儿究竟是何用意。


难不成，只是暂且拖延贼人的权宜之计？


“………”


与那蕊娘的惊呼相比，这壁厢的“贼人”醒言，却是一时哑然——他离得胡世安甚近，将这厮脸上神情看得是清清楚楚——瞧他脸上那副卑颜谄媚的轻薄劲儿，便知他刚才这番话绝非作伪。


醒言愕然无语，却是因为，善良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胡世安这厮之无耻，竟是一至如斯！


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使胡世安与那蕊娘再是虚与委蛇，却毕竟也是恩爱缠绵了这么多时日，况那蕊娘对他又是一腔深情——却如何会像这样，还未到非常之时，便急急开口，将自己多日的枕边之人，毫不迟疑的双手献于贼徒！


…………


……


烛光飘忽摇荡，屋内一时静谧。在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之下，胡世安那张俊俏风流的面孔，此时在醒言看来却是显得丑恶无比。


——眼见这出戏现在唱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这位来势汹汹的“贼徒”，一时竟犯起了嘀咕……


不过，毕竟醒言心思甚是灵活，心念电转之间，略一沉吟便想出应变之道：


“……想不到这厮就是如此龌龊！——可却也并非完全坏事。俺为何不趁此机会，正好做那靠船下篙、顺水推舟之事？”


“做作一番，也好让蕊娘姊姊瞧清楚这厮的本来面目，才好彻底与他决裂！”


——在胡世安这厮看不到的暗影地里，一缕促狭的笑意浮现在这位“贼徒”的嘴角：


“哼！你这腌臜，竟来哄我——想你这龌龊之徒，那床上之人又如何会是那蕊娘？！”


“啊～大王啊！小的可是句句……不不、是字字属实！如若有半点虚言，就叫我……”


“就叫你一剑被俺宰了！”


——让这位惊魂甫定的胡世安颇感欣慰的是，虽然大孤山来的这位好汉嘴上说得怕人，可手中那把寒嗖嗖的铁剑，却随着这句话儿从自己脖项上撤离。看来，自己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成功的让这位凶悍贼徒起了色心——大概便会放过自己吧？


虽然心里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但这位聪明绝顶的风流公子，身子却是丝毫不敢有啥异动——方才见识过这贼人的雷霆手段，生怕动作稍大让这位好汉产生误解，那可不是耍子！


正自患得患失，又听那贼人开口发话：


“嘿嘿～～～老子俺也是久闻花月楼这些娘们儿的大名！只是活计甚多，一直忙碌，便没空儿来一亲芳——呃、没空儿来困上一觉！”


“呵～～这蕊娘的名头俺也是如雷贯耳！今晚俺倒是要来试试，查探查探看她是不是真个细皮嫩肉，嘿——”


“哇咧！～～”


正待醒言要配合着这色迷迷的言辞，努力作口水直流状时，却冷不防脱口一声惊呼！


原来，这位正在尽力表演的贼徒，却突觉得自己屁股上冷不丁挨了一下，便似刚被谁踢了一脚！


——吃这一惊吓，少年赶紧扭头朝四下张望，看是谁人踢得：


四下并无他人，只听得那屏风后蕊娘似在嘤嘤低泣；


又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到自己斜前侧这位胡世安胡公子身上——却见这厮正是战战兢兢，不敢稍动——


也不是他。一来，这软骨头此时绝无如此胆量；二来，这方位也不对，除非这厮腿脚真如那长虫那般会拐弯儿。


“难不成、是俺的错觉？！”


找不到合理解释的醒言，不由得有些疑神疑鬼。


其实，刚才那“一脚”，那痛觉并没欺骗他——确实是有人踢了他！


这一脚，正是拜某位一直隐躲于一旁之人所赐；这人正是那许久未来歪缠醒言的少女——灵漪儿！


原来，这位云中君的宝贝孙女儿，心下对这玉笛之事，一直是耿耿于怀——两次索笛竟都是无功而返，着实让人气恼！


说来，第一次乍然相逢，一不小心让这滑溜少年脚底抹油逃掉，倒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少年竟是如此惫懒、跑得又是如此之快嘛！只是第二次，说起来倒是有些丢人——自己有备而去，却不防又让那惫懒少年使出无赖招数，倒是教自个儿仓惶而走！


两次都铩羽而归，略想想便是气不打一处来——平素那些个同辈子弟，哪个在自己面前不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自己却何曾吃得这两番羞辱——这惫懒少年不止占着笛儿悍不还，竟还鼓动那些妓女来——


一想到那晚的“可怖”情状，这位自幼便在贝阙琼宫中长大、涉世不深的少女，便止不住起得一身鸡皮疙瘩！


“哼哼～此仇不报非……女子！”


悲愤的少女暗下狠心，决定要一辈子不忘记这位少年对自己的无礼！


尤其让灵漪儿小姑娘感到忿忿的是，那一向疼爱自己的爷爷，在自个儿忍不住向他提及玉笛在那少年手中之事时，初时倒是老脸微红，不过俄顷便复正常，只在那儿左右支吾；这也就罢了，想不到爷爷末了竟还似意犹未尽，煞有介事的说起这惫懒少年所作所为，竟是暗合天道；又与自个儿那宝贝“神雪”很是有缘——竟劝她不如就此将笛儿割爱……


“哼哼～～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也？”


从来都不忍拂自己之意的爷爷，在认识那少年之后，竟是这般可气模样——一想到这个，灵漪儿那嘴儿就撅得老高！


“那家伙的行径也算‘暗合天道’？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绑架上官的不法之事罢了！”


听完爷爷眉飞色舞的给她叙述完醒言的事迹，灵漪儿很是不以为然。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个听起来好像也是蛮有趣也！”


“哼～这个笨蛋，若是与本姑娘一起行事，那事儿定是做得更加好玩！”


“……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真有爷爷说的那么好看么？”


不知不觉中，这些日子灵漪儿这丫头的心里，竟是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心底只挂着那惫懒少年的诸般事儿。


“嗯！我这几日得空便要盯着这小子，看他还做啥‘暗合天道’的勾当！”


说起来，这小姑娘竟是颇会着些法术，上回便在醒言身上使用过一招：“冰心结”；但她用得最娴熟的，还得数那招能够完全将身形隐起的——“水无痕”。


自她在爷爷那儿学成这招“水无痕”之后，便基本上只拿它来捉弄人——本来嘛！这也就是她缠着爷爷学这招的唯一目的！嘻～～


——不过，这些天小丫头也决定要拿它做些正事儿了——稍有空暇，灵漪儿便溜出来，在一旁窥伺着这少年。


这不，才第二次来这花月楼，她便拾得醒言那张诗笺：


“‘容光丽兮宛清扬’～哼，写这艳词，这厮定然是想讨好那位模样儿还算马马虎虎的蕊娘了！”


小姑娘自以为得计，这两日便越发注意醒言的行踪，看他还会做出啥窃玉偷香之事来。


不过，也许是过于专注，有件事儿她倒是真的忘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用这招“水无痕”的隐身法儿，将自己那玉笛拿回……


好在少年也是个急性子——没让她等多久，便让灵漪儿恰好察觉到醒言今晚这鬼鬼祟祟的行动——


“咦？这人把自个儿弄成丑八怪，不像是去窃玉偷香，却彷佛要去打家劫舍——不管，先跟过去看看再说！”


于是，不知醒言葫芦里倒底卖啥药的小丫头，便出奇安静的静静隐身在一旁，看着事态发展——直到，这惫懒少年口出“淫词秽语”，在暗地里羞红了脸的少女，才忍不住狠狠给他一脚！


不过，那个倒霉的少年倒是不晓得个中情由，直在那儿疑神疑鬼：


“幻觉？错觉？还是自个儿方才这话儿实在，竟恼了老天，便来惩戒于我？”


“……不管他！反正俺做这勾当无愧于心，这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见自己方才的举动惊着醒言，灵漪儿心下也是暗暗警惕，告诫自己不要再沉不住气儿——万一这戏不往下演了咋办？嘻～～


那位还在一旁的胡世安胡仁兄，正自以为得计之时，却见身旁这匪人的调笑话儿嘎然而止，心里登时便打起鼓来——


“难不成，这贼徒又改了主意？！不去睡那蕊娘，却要来害俺性命？！”


危急之时，这无耻之徒只是胡思乱想，惊疑不定，正不知醒言要如何处置于他！

第七章 惆怅罡风何太急，梦短落花烟


<p >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

<p >——佚名


幸好，那匪人只是稍一发楞，接着又开口了，对这正自心怀鬼胎的胡世安说道：


“似乎老子也曾听着风言风语，说你与这蕊娘甚是相好。却为何现在这般爽快，便要拱手让俺快活？”


谢天谢地！没有杀人的念头就好——胡世安这厮赶紧忙不迭的的解释，要来打消贼人的疑虑，好让他晓得自己这番建议，纯粹是出自一片真心：


“好汉有所不知！其实小的与这蕊娘，也只是逢场作戏——俺好歹也是山东地方的一个士族子弟，这等下流妓女，如何会放在心上？！与她盘桓这许多时日，其实也就是贪着她一身好皮肉，逗她耍子而已！”


“可笑这女子，竟还真以为俺会替她赎身从良——其实俺那银两早已输光，回家倒不好交待，还要好生编个谎儿才得蒙混过去，又何从替她费钱费钞！更别说娶回乡里了、羞辱门楣了！”


“其实小的也正苦于没空儿脱身，正巧今晚大王您来，真是解救小生于火坑之中啊！”


估计这些话已经憋在这厮心里好久，现下得了这空儿倒腾出来，这厮真是说得如流水一般顺溜，稀里哗啦一大通。语毕，脸上挤出同样出于真心的谄媚笑容，留意着身旁醒言的动静，等着他对自己这番肺腑之言予以积极的回应。


听得胡世安这席话，醒言倒是没有多少惊讶；要说多少有些惊奇，那便是想不到这厮竟是如此无良，在与自己相好这么多时日的蕊娘跟前，便将这些无比凉薄的话儿，这般直白的说出来——


“这家伙真比陈魁那厮更是无耻！”


心里一边给着评价，一边留意着屏风那边的反应——


少年奇怪的发现，原来还听得一些嘤嘤的低泣，现在却已全然听不到任何声响……


呃～～


醒言转过头来对胡世安说道：


“其实这位公子有所不知，也不晓得匝地了，老子俺最近竟颇有向道之心——那女色是暂且不近的了……”


“啊？既然好汉向道，那么说——”


一听此言，胡世安心下顿时大喜，嘴上小心翼翼的问道：


“如此说来，大王便要放过我等？”


少年却未马上答话；一时间，屋内重又陷入岑寂……


过得片刻，心中正自七上八下的胡世安，与那隐在一旁也自懵懂的少女灵漪儿，忽听得那少年终于发话：


“吾修道，正是要顺其本心啊！”


灵漪儿在一旁瞧得分明，待这句语气极其诚恳的话儿刚刚落地，那少年将手中铁剑往旁边一搁，然后便……


拳下如雨！


而胡世安这小子，乍听得醒言说他颇有向道之心，心里不免窃喜，盼望着这贼人为修功德，就此将他放过——正自祷祝，忽听得身畔这贼人没头没脑说了句“吾修道，正是要顺其本心！”，还没等他琢磨过来，便觉得自己脖子上那把凉飕飕的家伙，竟被移开！


“难不成，俺便要逃过此劫？”


可惜，还没等他来得及高兴，这厮便觉得脊背上忽的大痛——醒言那双势大力沉的拳头，挟恨而发，便如雨点一般落到他身上！


这下一来，直把这厮疼得是呲牙咧嘴。见势不妙，这厮赶紧拼力往旁边蹿去。


醒言见这无耻之徒竟是要逃，赶忙追赶，要将这厮扑倒——却见那位已经绕过几案的胡世安，不知为何脚下竟是一个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就此睡倒在地上！


“妙哉！也合该这小子倒霉，在这平地上也能摔跤！”


却不知，这个平地跟头正是拜那灵漪儿所赐。小丫头现在也醒过味儿来，少年盯上的这位胡公子，却原来是个人面兽心之徒！现在见这可恶的家伙竟想逃跑，灵漪儿便迅疾的闪过身去，在旁边轻出一脚，将这厮绊了个嘴啃泥！


醒言哪晓得这般缘由，只心里暗赞一声，便赶紧冲上前去，左手一把攥住胡世安的后脖领，将这厮死死按住；右手则卯足了劲儿，一顿老拳，全部招呼在这厮脊背之上！


只是，虽然醒言对这无良之徒痛恨非常，但却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狠揍了十数下，醒言便要收手——却见身底被揍之人，只开始吃痛几声，现下却是一声不吭——虽然有些不明就里，少不得，还是又多奉承了几下。


胡世安这厮不敢大声叫嚷，却也有他的苦衷。原来，别看这家伙有那贼胆哄得蕊娘团团转，内里却还只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刚吃拳头之时也惊得叫唤了一两声——却突然记起来那把寒飕飕的剑器，这厮赶紧噤声——惟恐自己声音过大，惹得这位穷凶极恶的贼徒，动了那杀人灭口的心思……


因此，现在这屋里，虽没有哭天抢地之声，却仍有拳肉相击之实。


不过，虽然这胡世安勉力受打，还他这风流孽债；而蕊娘这寝楼也算偏幽，一时也不怕有人起疑。但醒言顾虑着毕竟现在是夜深人静，也不敢过于兜答。反正也只是来教训一下这厮，也不能把他如何。于是，又揍得数下，这位“大孤山”上的好汉，便即歇手。


醒言站起身来，正要出言威吓；但看了一眼地下的情形，却又哑然失笑，粗声笑骂：


“你这厮也真个惫懒！老子已然住手，却为啥还在那里只是装死？！”


原来，醒言住手之后，胡世安这厮却还在那儿左右翻滚，一副正挨打的模样！


看到这家伙如此做作，醒言不禁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不过，过了片刻，再仔细一看，醒言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凝固：


原来，正在那儿“装死”的胡世安，却是衣裳飘动，“扑嗒”有声，好像还真的有谁在狠狠揍他！


——不用说，这又是那位疾恶如仇的灵漪儿，正在那壁厢踢得个不亦乐乎！


醒言乍见这情形，吃惊不小；赶紧揉揉眼睛，仔细观瞧——却发现，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胡世安这厮现下却也不怎么动弹，只躺倒在那儿低低呻吟。


“呃～～这昏灯瞎火的——定是俺刚才心情激荡，看花眼罢了！”


心中复安，醒言走上前去，对还在地上熬痛的凉薄之徒沉声喝道：


“滚！”


“要是再让俺在饶州地界看见你这腌臜，好汉我便真个要替天行道了！”


这话虽然语气极为不善，但那位还混赖在地上的胡公子，一听此言，却是如闻大赦，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赶忙翻身而起，一溜烟走出门去——其迹遂绝。


眼见胡世安抱头鼠窜而去，醒言心下大安。抬头环顾一下四周，心说既然了却心事，这屋子却也非久留之地，还是赶紧走人为妙。


醒言正要抬腿迈步出得门去，却忽听得背后屏风之内，传来一声幽幽的话语：


“还请义士留步。”


醒言这才想起，屏风之后红绡帐中的女子，已经是久未出声了。


“蕊娘唤我作‘义士’，想必已是认清方才的形势了吧。”


虽然，一腔正直的醒言，觉着今晚这事儿颇为顺利，但不知怎的，对于方才这许多变故，十六岁的少年，心底总隐隐觉着有一丝不安——却又不知究竟何处不妥。


虽然听得蕊娘叫他留步，可醒言却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思，还是晃动身形继续朝门扉之处行去。


“义士且听得奴家一言——”


“义士”义无反顾，继续前行。


“妾身已有一诗和义士——”


“义士”的身形，顿时凝固。


这时，隐身在一旁的灵漪儿，听得那屏风之后，飘来一丝似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恍惚的烛光中低低的吟哦：


“几度秋霜叶蕊疏，当年犹忆堕尘初。门前如市心如水，只索三年泪如珠……”


待这飘忽的声音消失后，屋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听得这诗，少年返过身来，回望屏风；熟视半晌，终未说得出任何话来。


……洞开的门扉，现已关上。屋里人踪已渺，又回复了秋天夜晚应有的静谧。


只有那透过门隙吹进的一丝晚风，带来一声低徊的叹息。


…………


………


……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房中发生的一切，都像那落叶被秋风扫过，没留下任何痕迹。在之后的三年里，花月楼四姬之一的蕊娘，在她海誓山盟的情郎不辞而别之后，在所有人为她扼腕可惜之时，却仍然是欢笑如初，看不出丝毫的忧伤。


三年中，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花月楼中当年那个喜欢吟诗弄曲的郊野少年，也早已离开了饶州。


虽然发生了很多故事，却似乎都与这花月楼中的蕊娘无关。


直到三年后一个同样凄清的秋夜，那个仍然跟着她的小丫鬟迎儿，偶尔听得蕊娘房中，卧榻辗转有声。呼之不应，排闼入视后，却发现蕊娘已是仰药而瞑。


嗟乎！一枝名葩，就此凋谢矣。


素蕊青莲，仍未能出得火坑之中；芳魂媚骨，就此埋香于青山黄土。


蕊娘殁时，颜色如生，唯见眼角，有数滴泪珠沁出。


众人于蕊娘枕边觅得素绢一幅，只见上面用娟洁小楷，书得数语：


“薄命人向无亲故，腆颜于世者，守活孝三年耳。妾之父母，于妾虽无栽育之情，却有孕养之恩。如今一朝了却，无事牵挂矣。”


其后又用淡墨书着小诗一首，头尾只有二十八字，却是写得数遍，曰：


几度秋霜叶蕊疏


当年犹忆堕尘初


门前如市心如水


只索三年泪如珠


…………

第八章 入手香脂半世缘



醒言闪出蕊娘所居小楼之后，赶紧蹑着身形，飞速来到中院那片靠近院墙的花圃。此时那儿杳无人迹，清冷的月影里，只有四五丛矮小花木，掩映着几块光秃秃的假山石。花圃临近粉垣的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正盛着一塘秋水。


现下这池中之水，入手颇是寒凉；但醒言也顾不得那许多，着忙用手撩起些水儿，冲洗脸上涂抹的那些横七竖八的草木黑灰。一边擦拭，一边思忖：


“听蕊娘姊姊那口气，恐怕已是觉察出，俺便是这位不请自来的‘贼人’了吧？否则，怎会突然提起和诗之事？”


想到这儿，少年不免有些懊恼：


“究竟是哪儿露出了马脚？”


“……对了，想来想去，恐怕是俺那声惊呼，忘了掩饰嗓音。不过说起来也真怪，那当儿还真好像被人踢了一脚——呵～一个人行事，就是有些惶恐；若是那居盈在此，估计俺胆子便会壮上许多吧！”


“呃～蕊娘最后那诗又究竟是何寓意？好像语调儿颇有些凄清悲戚啊……其实这也难怪，蕊娘姊姊今晚看清胡世安那番凉薄面孔，一定也很难过吧……得，也想不得许多；反正那无耻之徒已被小爷俺一顿拳脚打跑，以后蕊娘再也不用上当啦！这事儿如此便算过去了；再歇得几天，想那蕊娘姊姊的心情，便会慢慢好起来吧！呵～”


说到底，醒言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纵然他再是如何聪敏，于这人情世故方面，却也是想不到那么通透。对他而言，这世间没啥事儿能让他愁上许久。


少年晃了晃脑袋，甩了甩沾在脸上的水迹：


“哈～刚才那位无耻之徒，倒是让俺一顿好吓——恐怕这辈子他也再不敢来这花月楼厮闹吧？真是快哉快哉！”


一想到这，醒言心中便是直呼痛快！


心里这么琢磨着，手脚也未停歇。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将脸上灰沫儿洗净，又将那块皂色抹额布巾，小心翼翼扔到花圃的僻静角落，从怀里取出自己原先的那块帛巾，将头发重新束好。


一番改头换面之后，再也看不出半分匪气。


装束停当，醒言心下这才安定；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便从那水池旁边的假山影里转了出来，大模大样的开始在院中摇摆逡巡——前后片刻光景，这位原本怪模怪样的落草山贼，便摇身一变，变回到为这花月楼保宅安民的当值护院！


这时候，心情开朗起来的少年，发现这原本阴郁的院落里，现在也清亮了许多。抬头看看天上，那原本被云翳遮掩的月亮，又从流云堆里钻了出来，将一片清泠的月华，毫无吝惜的洒落在这饶州大地上。这位正在院中漫步的少年，身上也似乎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只可惜，这片清静的景况，并未能持续多久。正自志得意满的少年，还没等他走得数武，便突然听得“哎呀”一声惊呼，自他口中夺口而出——


这一次，醒言可以肯定，方才的的确确有谁，在他头上突地敲了一记！


少年也是机敏异常，几乎在他惊呼出口同时，便猛的一个转身，凝目朝身后四周扫去——只见月亮清光静静的洒落下来，这个秋夜小院中空空落落，半个人影也无！


“苦也！怕是又遇上妖怪了！”


才刚刚定下心来的少年，遇着这古怪事儿，这心中又开始惊惶不定起来——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自己和那清河老道，降那祝宅凳妖的惨状儿，至今仍是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且不提少年如何惶恐；不用说，方才这一记敲击，正是那位灵漪儿小姐所为。原来，这位“黄雀在后”的小姑娘灵漪儿，不知为何却还是没有离去，只拈着那“水无痕”的法诀儿，一直隐隐跟在醒言的身后。


方才这一记敲打，正是灵漪儿见到这位刚刚“行侠仗义”完的少年，那副旁若无人的自得模样，便不由自主的有些生气，于是忍不住又出手敲了少年脑袋一下！


唉～其实醒言也是委实冤枉；灵漪儿用着这隐身法儿，他如何能不旁若无人？


任性的小丫头这一敲不要紧，倒是让醒言在那儿又惊又愁：


“罢了！看来真个是流年不利，十之八九，今个又是遇着妖怪了！”


现在想来，之前自己在蕊娘屋里吃的那一脚，却也并非是自己的错觉；而胡世安那厮在自己停手之后，却仍似被人殴揍，恐怕也不只是在那儿虚张声势。


“逃？”这是醒言第一个反应；


“不行。”马上否决。


“这妖怪行路无影，飘忽无常，俺只用这爹娘生的两条腿，定是跑它不过。”


“……嗯，细想这妖今晚情状，不如——便如此吧！”


经过几番历练，醒言现在也着实机敏，心念急转之间，立马便有了主意——正是少年血气方刚，不免有些胆大妄为；刚刚赶跑胡世安这个人祸，却又要执意来捉这“妖怪”！


“唉，俺背上这把刚得来的钝剑，似乎也非是凡铁；可居然一直啥动静也没有！看来，恐怕也算不得啥好宝贝咧。”


这时，忍不住想起往日看来的那些“宝剑遇妖示警”的志怪故事，醒言心下不免有些抱怨。


“且顾不得这许多，还是全力施展自己这擒妖法儿吧——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只见醒言不动声色，在这花园草径上，又似是若无其事的走得几步，忽然开口，自言自语道：


“嘻～想起来，那蕊娘长得也真个不赖！一身细皮嫩肉的……啧啧！不如我再……”


虽然欲言又止，但让人觉着，这少年现在正是春心大动，垂涎欲滴。


临了，许是说得口滑，大概也是心里话，这位内里心正悬到嗓子眼儿的少年，懵懂间又不自觉的加了一句：


“嘿！蕊娘啊、就是比前日来胡搅蛮缠的那个小女子，温柔可爱得多！”


幸运的年轻人完全不知道，正是他最末这句无心快语，反倒成了关键的一记神来之笔：


那灵漪儿听得少年前面那几句话，便已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得这最末一句，更是火上浇油！


只见遁在空影中的小姑娘，陡然晃动娇躯欺上前去，正要给这位满口胡柴的轻薄小子，再敲上一记——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


却是那六识敏锐的少年，猛可间察觉出身后一丝风声袭来——说时迟那时快，醒言立时身如电转，双臂倏然伸张，如戟如钳，当下将这位能隐住身形的“妖怪”，死死抱住！


“喝！哪里走！”


少年一声低吼，便将锁在怀中的这“妖怪”，死死按倒在这花圃草坪之上！


“呀～”


耳畔传来一声惊唤。


“好你这妖物，还敢叫屈～让你尝尝俺太华道力的厉害！”


见扑捕成功，少年却丝毫不敢懈怠，心里一直惦念着上次那榆木凳妖的凶猛，赶紧按照上次在那马蹄山上悟得的法门，将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道力”，极力唤了出来——虽然自那夜以后，自己这“太华道力”便有若游丝，但好歹也略胜于无，现下正好拿来降妖！


“多丑的妖怪俺都不怕……”


醒言嘴里咕咕囔囔，不停的给自己打着气儿。他觉着还是尽量做好思想准备为妙；若是那妖物实在丑陋不堪，也不至于一下子惊得撒手，功亏一篑，反让它来害了自己。


呵～这太华道力果然威力不凡！刚一使出，极力偏着头的醒言，便见自己身前这紧紧压住的妖物，在月光中渐渐现出了原形……


却原来是那位及笄少女灵漪儿，突遭此袭，真个是又羞又恼，全然忘了再施展那“水无痕”的隐身法咒！


……


此刻，醒言真可谓是紧张万分，努力强迫着自己扭转目光，朝身下这“妖”望去——却在那四目甫一交接之时，一声惊呼响起：


“呀！怎么是你？！”


只见在那片皎洁的月辉下，在少年紧抱着的怀里，一朵明珑娇妍的羞靥，在月光中悄悄浮出水面……


正是：


水月无痕浸小楼


悄指触冰瓯


片语绘来清倩影


浣尽忧愁


劝携佳人泛兰舟


回身抱成双笑


竟体莲香收……


许是这眼前景象，和自己那预想中的那青面獠牙的“妖容”相去太远，醒言乍睹怀中这少女娇憨俏丽的模样，一下子便怔仲在当场，邓邓呆呆竟忘了松手——少年一双臂膀，仍然牢牢箍在灵漪儿柔软的身躯上！


而这怀中之人，现在却是羞惶万端。说起来，灵漪儿这刁蛮小丫头，向来都惯于颐指气使，一呼百应，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被这莽撞少年压在身下，却完全忘了呵斥，只在那里羞得满面通红，说不得半句话来。


对少女而言，更要命的是，待她回过神来，察觉出眼下这羞人的状况儿，也努力想要挣扎起来，脱离这惫懒少年的钳制——却发觉，不知怎的，原来自己力量也算不小，现下却是浑身酸软，提不起半丝力道来！


于是乎，那短时石化的少年软玉温香在抱，而这娇憨无措的少女，一时也只好乖乖待在环抱之人的身下，任那少年口鼻之中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嫩脸上——这对小男女，在这个寂静无声的秋夜里，就以这样无比尴尬的姿势，躺倒在这秋叶满坪的枯草地上，一动不动……


幸好过不得多久，这少年也终于反应过来，觉察出眼下这情状着实尴尬。甫一念此，醒言赶忙松开双臂，一下子便立起身来。


慌乱之中，又打量了一眼眼前仍然仰面蜷躺在地上的少女：


“苦也！～怎会又是她？真想不到她还会这隐身法儿！”


醒言心中是又惊又奇。


只是不管怎么说，总是他先将人家扑倒——想到此节，醒言赶紧俯身向前，探手向那少女，便要将兀自慵卧在地上的灵漪儿拉起来。


不料，大出少年意外的是，在他手刚伸到一半时，却见那地上状若瞑睡的女娃，竟是一弹而起，急急避出几步之外。


原来，这位素行无忌的灵漪儿，现下胸中却正如有只小鹿在那儿乱撞，那心儿是怦怦跳个不住。却见这少年又伸手过来，小姑娘立时觉得好一阵心慌意乱，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一股气力，从地上一跃而起，闪躲到一旁。


现下已近深夜，四处杳无人语，楼舍上原本亮着的几点灯光，现在也全部都熄掉了。一阵夜风拂来，吹得满地的秋叶簌簌作响。


被这带些寒意的秋风一吹，醒言总算完全回过神来。想想方才的诸般事体，他心中不禁是叫苦连天：


“晦气晦气～真个是冤家路窄！却让我如何又偏偏冲撞上她？！”


在少年想来，按以往几次的经验，这少女今番被他如此冒犯，定会变本加厉，对他更加不依不饶。


想到此节，醒言不禁一脸苦笑；嘴里却用着自己最诚恳的语气，向那位犹自避在一旁的少女，抱歉道：


“实在对不住，刚才真个没瞧清楚是您，所以……刚才压着你哪儿没有？痛不痛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灵漪儿闻听此言，更是羞赧难当，只在那儿俛首拈带不语。


这十六岁的少年哪晓得少女的心思，见这位素来蛮缠的女娃儿，今次竟在那儿只不说话，心下大奇。


越是这样，醒言心里越是不踏实。


“呣？对啦，”醒言似乎突然想起来啥，“眼前这位蛮缠女孩儿，却不正是那云中君老丈的孙女么？”


想起自个儿与这丫头的爷爷，关系还算不错，醒言顿时来了精神。只见他赶紧涎下脸来，跟眼前这少女猛套近乎：


“呀！想起来了，原来您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云中君老丈的孙女儿？啧啧，俺对您可是久闻芳名啊！呃、”


刚说到这儿，醒言却想到，自己还真忘了问云中君他这孙女儿的芳名。轻咳一声，赶紧掩饰过去：


“咳咳，怪不得老丈总在俺跟前夸你，说他这乖孙女儿又聪明又伶俐，长得还很漂亮！今日这一见，果然是真材实料、货真价实，小子俺是一定要久仰的了……”


“尽瞎说！”


却是那灵漪儿缓过劲儿来，听这少年极力哄自己开心，却说得是语无伦次，忍不住出言答话：


“什么货真价实呀～还童叟无欺呢！只把俺当货物——爷爷一点也不疼他可怜的孙女儿……又怎会夸人家长得好看啦！”


“呵呵！姑娘教训得是～是俺比喻不当、比喻不当！”


见这位难缠少女终于搭腔，醒言立时大松一口气，赶紧顺竿儿往上爬：


“呵～是俺懵懂，不晓得说话，又如何能把姑娘这琼葩玉蕊般的好人儿，比作那寻常的货物——不过姑娘一定得相信俺，你爷爷确实夸过你好看！不信你回去问问……”


说起来，这少年也是个机灵鬼儿，为哄得这少女开心，不再怪责于他，当下是好话如潮，并不吝惜言语——反正也不怕这小姑娘回去问；即使问了，那云中君又如何会驳他的话儿，对自己的孙女儿说她不好看？


好话说尽之时，借着月亮的清光，醒言偷偷打量了面前少女一眼——只见她脸上正挂着一丝盈盈的笑意。醒言心下顿时大安。


“呵呵～其实仔细瞅瞅，这女娃儿还真是很好看的！”


月光中，灵漪儿长身玉立，生得是骨肉停匀，玲珑有致；素洁的月华，映照在那张线条柔媚的俏靥上，越发显得她流光动人，不可方物。


如果说，居盈是那空谷仙苗，这灵漪儿便是那芙蕖晓日。


愣了片刻，醒言又想起方才的事儿，不禁赞道：


“姑娘果然不愧是云中君的孙女，居然会用这样神妙的隐身法术！小子俺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年这声称赞，倒说得是真心诚意，发自肺腑。


说起来，虽然也跟着清河老道做过不少法事，但这等玄妙的法术，醒言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自然觉着无比的神奇。


“开眼界了吧？”


却是那灵漪儿，见这惫懒少年突地这般恭谨，觉得好生有趣，便跟他打趣道：


“不过任我这隐身法术再是高明，却还是敌不过咱们张大侠客的……”


刚说到这儿，灵漪儿忽的止住不语——原来，她又想起方才那羞人的场景，面上那丝早已褪却的红霞，不免又是燃上了脸颊。


“呵呵，呵呵～”


醒言闻言会意，却不便答话，只好在那儿呵呵傻笑。想想自己方才那番举动，对这女孩儿家而言，着实算是非常的无礼。


“对了，有件事儿想跟姑娘说明一下。”


“啥事？”见少年如此郑重其事，灵漪儿倒有些诧异。


“既然姑娘是那云中君老丈的孙女，想来在俺那儿的‘神雪’玉笛，也本应是姑娘之物吧？原来小子确实不知此节，跟姑娘闹出不少误会，实在抱歉得紧，还望姑娘原侑则个！”


“哼哼～现在知道是谁不讲道理了吧？”


这话听起来是在嗔怪，内里却是颇含委屈。


“呵～都怪俺以前不知内情。不如这样，你在这儿少待片刻，待俺回房取得那笛儿来，归还给姑娘，也算是物归原主。”


这些天来，醒言与那“神雪”玉笛朝夕相伴，一时便要分离，心里也是万般难舍。但他虽然久历市井，但内里却还是个朴实的郊野少年，在山里人淳朴敦厚之风的熏陶下，深信一物不可妄取的道理。现在既然这笛儿遇得原主，也应该将它完璧归赵了。


“……”


奇怪的是，这还笛之人如此爽快，笛子原主却不知怎地犯起了踌躇。


醒言见灵漪儿轻咬着嘴唇，只不搭话，倒是有些糊涂：


“这女娃几番折腾，不是一心想要索回她那支玉笛吗？怎么现下却只不答话。难不成是不相信俺？”


醒言刚要开口打消少女的疑虑，却听得灵漪儿轻轻说道：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这风吹得身上也有些寒凉，今个儿俺还是先回去歇下吧……”


“唔？那俺啥时还你笛儿？”看来，醒言已是铁了心要把笛子还掉。


“……”


看不出，这位口舌便给、行事更是不拘法度的少年，竟然还是个实心眼儿。


“嗯，也不急在这一时～好吧，为了表示你还笛的诚意，那你下次带上那神雪笛儿，亲自送过来还我吧！”


“没问题！——只不过，俺还不知道贵府坐落何处呢。”


“很好找——我家就住在那鄱阳湖附近。你还像上次那样，在鄱阳湖边吹上一曲，我听到了，自会出来寻你！”


正是：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手香脂半世缘。

第九章 神女生涯原是梦



接下来的几天，倒又过得平淡如水。那蕊娘只似不知那晚之事一般，碰见醒言倒也与往常无异，依旧肃穆庄洁。只偶尔，遣那丫鬟迎儿，给醒言送来一些果品点心。


虽然与灵漪儿约定要去还笛，但醒言倒不着急。因为过不得几天，便又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日子。


以前，除了逢年过节，所有的时间对醒言来说，都几乎没啥什么区别——除了发工钱的日子。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自从两个多月前与那居盈相识，醒言便觉着每月中又多出了比较特别的一天。


再过几日，便已与那少女居盈相识两月了。醒言打定主意，到那时再去还笛，顺便看一眼那常在梦中出现的鄱阳烟水。


偶尔想起来，醒言却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可笑：


“呵～俺啥时也变得这般多愁善感呢？”


对于这管玉笛，虽说醒言那晚慨然应允将它归还，但毕竟还是有些恋恋不舍。与这笛儿相伴了这么多时日，这管玲珑可爱的神雪，对醒言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个谋生的工具了。这根笛儿，现下便好似醒言的一位朋友一样。


虽然笛儿即将归还，但花月楼这口饭食还是要讨的。醒言得空，便去那乐器铺子里转了一遭，左挑右拣一番，花得些银钱，买回一根还算不错的竹笛。


浸淫其中日久，现在醒言对这乐器已经颇为谙熟了。他知道，在挑拣时不光要看竹笛的材质，看它是否是特地贮存很久的那种竹材所制；还往往要在平处滚动一番，看这竹管是否圆直——可别小看这些细枝末节，在醒言这些个靠笛子讨生活的行家眼里，往往便是这样的细微之处，决定了一枝笛子吹起来是省力还是费力，音色是好听还是难听。


看样子，醒言已将当年那番向道之心，早忘到爪哇国去了，似乎准备安心做一辈子乐工了。


话说这日下午，奏过几场乐曲，醒言终于准备要去给那灵漪儿还笛了。


照例，跟花月楼的老鸨夏姨请过假，醒言便将玉笛“神雪”别在腰间，准备出发了。当然，自个儿平日攒下来的那些工钱，照例都是要揣在身上一起带走的。


少年此举倒非小气。也许这些银钱对那有钱之人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提；但对于醒言这样的贫苦少年来说，这三四两银子，已是很大的数目了。因此，无论醒言去哪儿闲逛，这几锭散碎银钱，向来都是要珍重再三，随身携带的。


趁太阳还没下山，醒言便赶紧上路了。所有东西都带齐，只有那把铁剑，却唯独被主人忘却，委屈的斜靠在醒言屋中墙根之上。


在他刚刚上路不久，倒是发生了一件事儿，颇让他吃了一场惊吓——


正在醒言闷头赶路之时，却发觉他脚下这大地，却突然之间摇动起来！自己一双脚，便似踩在那棉花堆上。


初时，醒言还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可走得几步，才发现这脚底下的土路确实是在颤动。


“呀！地震了！”


越往东行，醒言便觉得这地晃得更加厉害，自己这身子，便似在那儿不由自主被人摇摆。


“怪哉～咋好好的这地便摇震起来？”


在醒言的记忆中，似乎还从未遇到过地震。因此，在初时吃惊之后，他倒是觉得这事儿颇为新鲜，当下便立在那里不动，感受这无风自动的奇妙感觉。


“呵～还蛮好玩的！”


只可惜，还没等他怎么过足瘾，过得一小会儿，这土道便不再摇动了。醒言不甘心，又等了一阵子——却再也不见丝毫动静。


见到这地不再晃动，醒言倒颇有些悻悻然，只好又继续专心赶路去也。


虽然那鄱阳湖离饶州城，也着实不近；但少年现在脚下步履颇快，一路脚不停步，倒没有费多大功夫，便在那日头刚刚沉落西山之时，赶到了鄱阳水泊的边上。


到了鄱阳湖，醒言倒没有着急高吹那笛曲儿，将那索笛的小姑娘着忙招过来。


好不容易来趟鄱阳湖，醒言自有他的打算。


“呵～～那云中君的孙女儿，几次见她都在夜里；现在天色还早，俺到不必着急寻那有人家的地方，去吹笛惊动她。”


这么想着，醒言便沿着这鄱阳湖岸，一路迤逦，向当初与那居盈笑语晏晏之处行去。


虽然中间只相隔了两个月，但对于少年来说，那几日的相聚，却似乎已过去了漫长的时光。


千山万水，虽然阻隔了鲜活的容颜，但却隔不断深埋在心底的思念。


旧地重游之际，这位原本心思简单的少年，现在却是思绪万千。现在醒言终于知道，如何这“睹物思人”的滋味；这一路行来，真个是见菊蘅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


又来到那块湖石旁边，醒言对着这块居盈曾经倚过的顽石，出神了一阵子。虽然，醒言明白自己身份低微，又与她相隔千里，几无相见之机；但自与居盈在那场风波之中生死与共，醒言知道，他再也忘不了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容。


“这管神雪笛儿，明日便再也不是我的啦；还是拿它再吹最后一次吧。”


这般想着，醒言便抽出别在腰间的玉管，小心擦拭了几下，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一缕清扬的笛音，便在这鄱阳水湄，翩然而起。


这时候，日头已落在那西山之下；一轮明月，正悬挂在东边的天上，将千里的清辉，洒在这波光万顷的鄱阳水面上。月亮的清光，与那水天相接，映得青天如洗，明湖如镜。纯净的夜空中，只漂着数缕纤云；而在那极西之处，却仍有几绺赭霞，其色鲜明如染。


水面偶有风来，便吹得月影如潮；一抹微云绕着远处晚归的渔帆，正闻得这笛歌隐隐。


少年这缕寄托着思念怀想之意的笛声，便在这样的水月烟霞之间摇曳、飘飞。


对于曾奏出奇曲《水龍吟》的醒言而言，现在他已经不再拘泥于一曲一谱、一声一调了。面对着这涵澹廓潦的湖天云水，他只是随心所欲的奏着。心之所至，音之所至。所有的音调拍节，都是随心所发，却又自合音律，自有一股天然的韵致。


这缕实为心声的清籁，便随着那晚风的轻卷，掠过湖边、绕上云巅——那一刻，少年所有刻骨铭心的旖旎与遐思、所有的空灵与澄澈，俱在这鄱阳湖寂静的夜空中，飞扬，飘舞。


正是：


秋水长天，卷流霞于一幅；明沙碧岸，飞清冽之霜笛。


正在少年将他整个的身心，都融入到自己那笛声中去之时，却不知道，在离他不远处的水面上，在那月光映照下波光潋滟的湖水之中，正有一位韶致嫣然的白衣少女，沐浴着满身的月华，从那泓泠泠的秋水之中，冉冉的升起。


这位恍若水中仙子般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数度与醒言交接的少女——灵漪儿。


只见她踏着水面的波纹，来到这湖岸之上。然后，便静静的立在醒言身旁，默默的听他用心吹奏的笛曲。


现在醒言正是全身心的投入到这玉笛笛曲之中，虽然他那奇妙的观感告诉他，那位少女已经到来，但他已入此中之境，还是不愿停下手中的笛儿。


空明而又清灵的乐音，仍然流水般从那玉笛神雪的音孔中，流淌而出，飘荡在面前的青天云水之间。


出奇的是，这位原本一见醒言便惯于喧闹的少女，此刻却没有出声惊扰少年。


又听得一阵，这位已经换成一身素洁宫装的少女，衣袖轻挥，飘带于左右，缓步来到水沚岸边，低头默念数语，再将玉手一招——却见那波光微潋的湖水之上，蓦然立起水柱数株，又在那灵漪儿低语之下，竟渐渐凝成一把弦柱俱备的凤首箜篌。


在月华清辉的映照下，这把用秋水凝成的箜篌弦上，犹流动着点点明澈的光华，望去真个是如真如幻，如梦如烟。


灵漪儿轻轻擎住这把水箜篌，玉指拈作兰花，在这秋水之弦上拂过。一阵清泉般的叮咚铮淙之声，悠然响起。这缕柔婉的琴声，与少年那缕清冽悠扬的笛音，温柔的应和着，便似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少女，正在温言软语劝解着愁难排解的少年。


仙籁一般的乐音，便这样流淌在鄱阳湖畔的云天烟水之间。


转过几个调儿，少女手中那把水做的箜篌，却突然消散成千万朵水珠，满天飞舞！


在这漫天水花的环绕之下，灵漪儿莲步轻移，就这样盈盈踏上这微漪的湖面，軃袖轻舒，衣带翩跹，和着醒言那玉笛的节拍，就在这鄱阳水面上作凌波之舞……


若往若还之间，忽听得这凌波仙子轻启朱唇，珠喉乍啭，歌曰：


绰约凌波尘不染


亭亭玉立水中仙


莲房深锁情难露


半吐幽香淡如烟


…………


后有人赋诗赞曰：


山淡水痕收


寥落鄱阳烟柳


白云乡里歌温柔


笛迷野渡


水舞芳洲


云水深处系兰舟


正年少


曼许风流


同看月湖秋


…………


笛音缥缈，歌声婉转。当最后一缕笛音和歌声，一并消失在这夜晚的湖风中后，醒言的神思，也似乎渐渐从那缥缈的云端，又回落到人间。


刚刚歌罢舞罢的灵漪儿，轻盈的飘过水面，又来到醒言的面前。


“来得恁早，却只顾吹笛。”


方才柔歌婉舞的少女，现在却是有些埋怨。


醒言听了，却未回答，只是两目直直看着灵漪儿，口中吃吃的说道：


“你……是那水中的仙女么？”


现在这位邓邓呆呆的少年，满脑子里都装的是方才灵漪儿在那水面之上，停伫如常，轻歌曼舞的模样。


“不是！我是那水里的妖怪！吃人哦～”


见到这位原本灵便的少年，现在变得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灵漪儿促狭心又起，忍不住出言相逗；同时，还扮了鬼脸，装出舞舞爪爪的架势；只可惜，这女孩儿委实好看，这鬼脸的效果，实在甚微——


“呼～～”


少年闻言，倒似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这水中的妖怪，便是这么好看——那日扑你之前，俺还真以为要吃一场惊吓，料想着要见到那青面獠牙、满口流涎的模样！却没想……”


“好你个醒言，还是那般惫懒；说得好听，却来偷偷损我～”


“呵～不敢不敢。见到你这样的妖怪，惊是要惊的，不过却只是惊艳！”


可能是这些时日里，见到的神异怪诞的事儿太多，现在醒言从起初的震诧中回过神来，说话又复顺溜起来。


虽然，灵漪儿以“妖怪”恐之；可瞅着她这副明丽雅绝的模样，醒言却实在是怕不起来。而且不知怎的，虽然这眼前这少女流光艳艳，但几次混闹下来，醒言对她却丝毫没有啥自惭形秽、手足无措之感，口中的话儿是说得一如既往的顺畅滑溜。


“我、我可是妖怪呢！”


“若是妖怪绮丽如此，又要置那仙子于何处？”


“……你这人还真是惫懒，满嘴虚言，只晓得来骗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灵漪儿心里倒着实喜欢。说起来，这“雪笛灵漪”的艳名，驰之四海；但似乎，倒很少有人与她当面提起。因为以她的身份，平日敢与她言笑无忌的，便没有几人；再兼之众人对她之美，似乎早已是约定俗成之事，往往倒反忘了来赞她的姿容美貌。


不知不觉的，灵漪儿在江河湖海那些个同龄子弟印象中，渐渐变得颇为高不可攀，其行事风度，也常常让人感觉是冷傲无俦。这“雪笛灵漪”之中的“雪”字，虽然指的是那玉笛“神雪”；但在暗地里，被那些个倾慕她的少年子弟，解释为“冷艳如雪”，恐怕也未为可知。


若是醒言知晓，眼前这位蛮缠不清的任性少女，平日里竟还是那般形象，恐怕会觉得这比那“清河老道道德高深、视钱财如粪土”，而更难以接受吧！


现在不知怎地，这位娇傲如雪的灵漪儿，因着这根笛子，碰上这个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少年，竟是觉得格外的惬意轻松。在她的心里，只觉得这些时日与这市井少年的争斗，竟似是自己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事儿。


不知不觉中，她竟渐渐有些留恋起这样的感觉——其实，在那个尴尬的晚上，那少年提出马上便要还笛，那一刻她的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的慌张。而这些天来，虽然那晚被男子突然紧搂在怀中的情景，着实羞人，但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灵漪儿的脑海中。每次想到，这位“雪笛灵漪”的俏脸上，便是红了又红！


而对于这位心思单纯的市井少年而言，倒反而显得迟钝得多，心里没啥特别的感觉——虽然，开始那几次少女的纠缠，着实给他造成不少困扰。


醒言正不知这些内情，见少女嗔怪，呵呵一笑而过。看着眼前这位衣带飘飘的女孩儿，醒言突然想到自个儿今晚来这儿要办的正事儿，便开口说道：


“姑娘会这些个神奇法门，又生得如此好模样，那一定是仙女啦～对了，今晚俺是来给你还笛的，姑娘这就将这笛儿收回吧。”


说着，醒言便将握在手中的玉笛神雪，伸向灵漪儿，让她接下。


只是，少女却未伸手去接——


“……你看人家穿成这副模样，却还有哪处可以盛得这笛？还是先放你这儿吧，暂且帮我保管一下～”


“呃？”


醒言闻言愕然——这小丫头最近咋转性儿了？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是千方百计的要来夺笛；现在自己两次三番的主动将这笛双手奉上，她却又不着急讨要了。


“唉！看来有句话说得没错——最是小女子的心思难猜啊！”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那灵漪儿嚷道：


“哎呀～刚才歌舞一番，我倒有些累啦！肚中似乎还觉着有些饥馁——不如我们便去寻个食处？歇歇脚，也好告诉你人家是不是妖怪！”


“也好。去哪儿呢？”


虽然醒言想起自己怀中的几块干饼，不过倒是并未扫兴。


“望湖楼吧～”


看样子，这鄱阳水畔的食居“望湖楼”，倒真个是闻名遐迩。


“呃……那地方我也曾吃过呢！”


醒言倒是一直颇以吃过望湖楼为自豪，听得少女提及那“望湖楼”，便又忍不住提了一遍。


只是……一想到那儿的菜价，少年就不免有些皱眉：


“那地方是不错，只是太贵了……上次、上次还是旁人请客的呢！”


在这灵漪儿的面前，醒言倒不觉得说出这事儿有啥丢人。一来，反正他觉着，经历过那几次风波之后，自己在眼前这位少女心目，形象恐怕早已是不咋的；二来，那望湖楼委实是贵，他可不想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便这样白白花费在这所谓的人情面子上。


“贵怕啥？既然是我请你去的，自然是我付帐啦！～”


恐怕灵漪儿也是知道少年的处境，倒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出言相讥。不过，说过之后又忍不住添了一句：


“上次……上次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盈掬’的姑娘请你的？”


“呃？”


乍闻此言，醒言倒是一惊，想不到这丫头消息竟是如此灵通，连这都猜到。不过转念一想，倒又释然——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她爷爷云中君告诉她的吧。


想起来，这位云中君老丈，其孙女便有如此神通；恐怕他自己，也定是位神通广大的高人吧。


“呵～你爷爷告诉你的吧？确实是一位姑娘请我的，不过却不叫‘盈居’，而是居盈也～”


“哼！就知道是她——想不到你这惫懒家伙，竟然还能走桃花运～”


“别瞎说！对了，现在有钱而且大方的女孩子，变得这么多了？”


……就这样，两人一递一答，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话，便离开这人迹罕至的清冷湖石，朝那鄱阳县城的望湖楼迤逦而去。


不知是不是寒夜凄清，到得那儿，醒言却发觉今晚这望湖楼倒没多少客人。上得楼来，这楼上的客人更是寥寥。醒言又寻得上次与那居盈同食的临湖雅座，招呼灵漪儿坐下。


毕竟是人家请客，醒言倒没有羼越，将伙计叫来，只让灵漪儿点菜。少女先略点了点两三个菜，倒颇为清淡，以素菜为主。然后便在那儿犯了踌躇，不知该点啥好。


“看来，这女娃儿倒不经常出来用食。”


看来，还得自己帮忙检点一下菜单。醒言记得灵漪儿开始喊饿，便向她推荐了这望湖楼有名的面点——细屑汤圆。


醒言原来在那稻香楼当伙计之时，便常来这望湖楼行走，对这儿的特色菜肴也是颇为谙熟。这望湖楼的细屑汤圆，也算是它的一大特色。一般街市坊间的汤圆，常在米屑杂兑小粉，虽然吃得细腻，但却颇费咬嚼。而这望湖楼的细屑汤圆，却不杂那小粉，只纯用上等米屑；又不知厨间用了啥法儿，直将这汤圆做得是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而这细屑汤圆，相对于望湖楼其他菜肴而言，实在算不得贵，因此醒言便跟少女细细剖析一番。听得醒言这般推荐，灵漪儿当然也无异议，依言又加得两份细屑汤圆。


正在一旁招呼的望湖楼伙计，却正是那位与醒言相熟的小厮。上次见这他带那居盈来，便已是十分惊奇；这次又见醒言与这位娇艳非常的少女同来，更是大为惊诧，心说这小子最近咋神神怪怪的，认得这许多好人儿。


在他们点菜的功夫，这伙计虽然不敢逼视那位容光灼灼的少女，但却不住向醒言注目，简直忍不住就要出口相询。


当然，虽然惊艳非常，但最后那伙计的本份，还是没让这小厮轻举妄动。在醒言二人点好菜之后，便高声唱喏离去。


伙计刚刚走，灵漪儿便忍不住问醒言：


“上次和你来这儿的那个居盈姑娘……她长得好看么？”


虽然，爷爷已经告诉自己，那位少女盈掬，也就是醒言口中的“居盈”，长得如灵蕊仙苗一般，非常的灵秀娇丽；但她那少女的本性，却还是让她忍不住出口问询。


提起少女居盈，醒言心中却是有些五味杂陈。转头望向窗外那一湖月辉映照的烟水，醒言沉思片刻，答道：


“居盈很好看。她的样子……”


“山迎眉而失色，水遇目而不明。”

第十章 小姑居处本无郎



“真有这么好看吗？”


听醒言说得这般玄乎，灵漪儿倒颇有些怀疑。其实，在灵漪儿的内心里，倒也颇以自己容貌自负。虽然，平素甚少有人当面夸她长相，但毕竟是青春女儿家，自己倒也常常趁那四处无人之际，在平洁如镜的水边拈带自照。品评一番之后，每次都觉得自己还生得不错，嘻～


刚才，这位常常只能自恋自惜的女娃，好不容易听得少年在那水边当面赞叹自己，心里正一直甜着；却没想到，这少年方才竟用“山迎眉而失色，水遇目而不明”这样的过誉之词，来形容那位少女，真是——有这么夸张吗？


灵漪儿倒是心直口快，也不太懂那世态人情，心里不服气，口里便说了出来；也不管在不太熟稔的男子面前，争说这容貌妍媸之事，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咳咳～”


听得灵漪儿有些不服气的反问，醒言立马便反应过来。他倒不似灵漪儿那般见识单纯，毕竟也在那饶州市井中行走了多年——醒言突然意识倒，方才自己在这女孩儿面前，这般毫无遮拦的夸说另外一位女子的美貌，可能却是有些不太合适——


“居盈的容颜，俺自己觉得极美就行了，又何必说与别人听？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儿。”


想通此节，醒言倒有几分怨怼自己方才失言，便赶紧轻咳两声，将这话题一句带过：


“呵～这也只是俺自己的看法嘛——对了，倒忘了问及仙子的芳名？”


“什么仙子不仙子的，你叫我……”


说到这儿，灵漪儿立时顿住，那俏脸之上，倒是有些菲红。这倒不是因为听那醒言称她仙子——事实上倒也经常有人这般叫她。她有些欲语还羞，是因为，灵漪儿也知道，一般这世间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少女，是不便轻易将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男子的——上次那居盈在刚与醒言认识不久，便轻易将那“居盈”名字告诉他，却是内有另一段隐情。


看来，醒言光顾掩饰方才的失言，倒忘了另一个忌讳了。


“呵～”


醒言现在也醒悟过来，正要出言收回方才的问询，却听得那座前的少女说道：


“……俺小字灵漪——反正即使我不说，我那一向偏袒你的爷爷，也会告诉你的。”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少女，立马儿便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家中之人都叫我灵漪儿——我也准许你这么叫～”


虽然这话说得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口气，但声音倒有些低了下去。


“呵呵，结识这么久，到今日才知芳名！灵漪儿……这名字倒是不错的，正配你这水中的仙子。”


正说话间，那点过的饭菜，也似流水般送了上来。两人俱都动筷，一时倒也无言。


待那热气腾腾的细屑汤圆端了上来，醒言赶紧止住正夹起汤圆便要往嘴里送的灵漪儿，示意她不能心急，得细咬慢咽。否则，若是着忙咬嚼这刚出锅滚热的汤圆，恐怕便要烫坏她那小吻了。


“嘻～想不到你这人本事都在吃上了！”


听得醒言如此在行，灵漪儿忍不住戏谑了一句。不过，看起来小姑娘倒真的听了醒言之言，不再那般着急。


待吃得一两个汤圆，灵漪儿便在那儿口齿不清的说道：


“唔……好吃……这小粉团、竟是入口即化——想不到这望湖楼竟有如此美味之物。嗯，以后还要常来！”


看灵漪儿吃得开心，醒言心里也颇为高兴。


“呵～以前倒不觉得，这女娃儿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想到这个，醒言突然也想逗逗她：


“我说灵漪儿啊，且别着急吃；俺有件正事儿要跟你说。”


“啥事？”


正忙着吃菜的灵漪儿，闻言抬起头，看着醒言。


“你爷爷云中君，曾跟我说过一件事。我想这事还是要跟你讲一声。”


“嗯？”


见少年说得郑重，灵漪儿也放下手中筷子。


“是这样的，你爷爷曾跟我说，以后让我见了他，不要‘老丈’‘老丈’的叫唤，那样听得好不亲切。”


“那要你叫他啥？”


“叫‘老哥’。”


“唔？”


“呀！去死～”


灵漪儿反应过来醒言是在占她便宜，娇叱一声，顺手拈起面前的筷子，便作势要戳醒言。


只是，她脸上笑意盈盈，那筷子举在半空，却终于没戳得出去。只是嗔道：


“你便只晓得欺负我！”


……


两人便在这样的笑闹中，轻轻松松的吃着聊着。


逗了灵漪儿一回，醒言后来便再也没有开她玩笑，倒是反复赞她那隐身法术神奇，还有那凌波飞舞的轻功，也着实让他开眼界。


说得多了，灵漪儿倒觉得有些不以为然：


“其实你也好厉害呀～听爷爷说，你居然能完整吹出那曲『水龍吟』——人家可是到今天都不会呢～对了，倒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呃～”


这回轮到醒言抓瞎了；他又不好直接告诉她，自己修炼的那什么“太华道力”——那可只是他自称的；自己那股流水般的怪力，其实到今天他都不知道那是啥古怪。


挠了挠头，醒言找到个相对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啊，是在俺家那马蹄山头，有块床一样的石头——那可不是一般的石头；只要俺一靠在上面，便有一股很神奇的力量，传到俺身上；借着这股神力，那晚俺便将那‘水龍吟’吹出来啦！”


“……尽骗人～哪会有这样的石头呀！”


自从醒言开她那句玩笑之后，灵漪儿便总觉着少年是在逗她。


听得少女质疑，醒言也只能憨憨一笑，不再说话。


不过，只过得一会儿，刚才还疑窦满腹的少女，却忍不住说道：


“你家真有那样的石头？我倒想去看看，去瞧瞧你是不是骗我～”


“呃……实在不巧啊，那次俺吹出『水龍吟』，不知怎的便是一阵电闪雷鸣，冷不防一个霹雳下来，就将俺身后那块石头震得粉碎——那次可真是好险！”


醒言此时倒还真是心有余悸，因为他又想起那个雷轰电闪的夜晚，还有那猛兽环布四周的诡异情状。


“好可惜啊……”


少女轻轻说了一声，倒没有多言。


看来，她还是相信了醒言的话。


“对了，那笛儿你今天真个不要？那啥时还你？”


“呀！醒言你好罗嗦也～”


灵漪儿倒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反正现在也没了那块石头，人家也吹不得那『水龍吟』——还是就先寄存在你那里吧；啥时我想要了，再来跟你讨还！”


其实少女这话，说得颇有些情理不通；不过醒言也非木人，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这灵漪儿倒是真心想将那玉笛给他使用，当下也就不再坚持。


“人家可不像你，上次只是叫多吹了几只曲子，你就……”


灵漪儿又记起了上次在那花月楼之事，这位从来娇惯的少女，突然间却觉得万分的委屈，忍不住埋怨起来。


一提那晚之事，醒言当下只有闭嘴，在那儿埋头吃菜，只装懵懂。


为了证明自己对少年是仁至义尽，小姑娘又继续说道：


“其实啊，旁人都称我是‘雪笛灵漪’，好有名呢！”


“呃？那雪笛……便该是‘神雪’吧？现在给我了，岂不是有些名不副实？”


“哼～所以才说你小气；看我，现在就把这四海驰名的名号，分了一半给你！”


“啊～谢谢啊！”


嘴里道着谢，心里却有些嘀咕：


“呃……这‘雪笛灵漪’，真这么有名么？俺也算常在这鄱阳县左近行走，咋就从来没听说过呢？”


……


时间过得很快；只觉得还没多大功夫，桌上这些饭菜，便被已被吃得大半。


“呵呵，还有一些，赶紧吃吧，我差不多也得早点回去了。”醒言说道。


“唔？”


灵漪儿好不容易聊得高兴，却忽听得醒言说要回去，当下倒觉得有些怏怏，便沉默了下来。


醒言却是得有些奇怪，不知这位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变得这般安静。


正在诧异之时，忽听得面前少女轻声说道：


“醒言，你可知在那神曲『水龍吟』之外，更有一首『風水引』？”


“嗯？風水引？那是什么？”


一听除了那神奇的『水龍吟』之外，还有另一首曲子，醒言当下便激动起来。


“我刚会吹那曲——你把玉笛先递给我，我来吹给你听。”


“嗯。”醒言依言赶紧将玉笛递与灵漪儿。


灵漪儿此时的神情，倒是颇为庄重。只见她抚摸着这玉笛淡碧的管身，似是自语般的悠悠说道：


“神雪，天上笛也。”


说罢，灵漪儿便站起身来，倚在菱窗之侧，对着窗外那浩淼的水月长天，将霜管举至珠唇旁边，吐气如兰……


一缕幽幽的笛音，便开始在这清廓寂寥的秋水长天之间，悠悠柔柔的回响；那听似清婉低徊的曲调中，却似乎蕴涵着某种奇异的律动。


此时，这望湖楼上的酒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俩；这低幽的低曲儿，倒不虞扰了旁人。


“这女孩儿……倒是动静皆宜也～”


醒言望着眼前这位倚窗而立的颀秀少女，静静的听她吹奏。


听得一会儿，偶尔向窗外看去，醒言却惊奇的发现，随着这少女唇边玉笛的婉转抑扬，那原本几乎万里无云的天上，竟渐渐聚拢起一朵朵的云霓。初时，也只是片片缕缕的流云了；到后来，越聚越众，慢慢凝滞成厚重的云层。那原本清光千里的月亮，也早已被遮蔽在那浓重的乌墨云团之后。


…………


又过得半晌，醒言听到，那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这如绵的雨丝，在这波涛浩渺的鄱阳湖面上，滴画出点点的涟漪。


飘摇间，几绺雨丝风片，也悠悠飞到檐内，飘落到临窗少女的青丝发鬟上，为她敷上几分迷离的光华，让她也与这朦胧秋雨一般，如雾，如愁……


正在醒言呆呆的望着窗前这位如烟如幻的白衣少女，却见她突然止住笛曲，转过身形，对着醒言轻笑一声，道：


“现在还想走么？天上落雨了也～”


烛光映照下，醒言终于瞧清楚了，灵漪儿现在的脸上，正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见此情状，醒言苦笑一下，心道：


“这丫头还真个调皮。若不忙走，直接跟俺道一声，不就成了？”


却说灵漪儿将手中玉笛递还给醒言，复又坐下，笑语盈盈：


“不要老在那儿不说话，便像只呆头鹅——你倒说说我这『風水引』的曲儿如何啊？要不要学呢？”


醒言一听此言，猛然想起还有这茬，赶紧忙不迭的的连声答应：


“想学、想学！”


“呵～若真个想学的话，先得叫本公主一声师傅！”


“呃？公主？不是听错了吧？”


醒言心中纳闷。不过在这学曲儿的紧要关头，倒不忙岔开问这个。


醒言仔细看看灵漪儿，只见她那俏脸上，正充盈着慧黠的笑容。见此情状，醒言便知这丫头心里还记挂自己先前对她的戏弄，这会儿正是要把便宜占回来。


“师傅！！”


——对醒言来说，若能学会刚才那呼风唤雨的玄妙曲儿，甭说叫一声了，就是叫上千声百声，又有何妨？醒言这市井少年可不计较这个，那“师傅”二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叫得是又响又脆！


“诶！好徒儿～挺乖嘛！这曲儿是——”


灵漪儿正要依诺给醒言背出那曲谱，却突然止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算了，想来你的记性一定很差，这谱儿有好多，说了你也记不住。还是下次我把那曲谱书带着，借给你参看修习吧！”


“那也成！！”


醒言自然是满嘴答应。他心说，从现在开始自己可要小心伺候着这位女神仙。万一惹得她不高兴，说不定这位向来精灵古怪琢磨不透的小丫头，便要食言而肥，那可大大不妙！


“对了，俺倒还真有一事不明，还请师傅示下。”


醒言拿出对老师季老学究的礼仪，语气恭恭敬敬，似乎现在真是对着一位学问高深的前辈老师。


“说吧，乖徒儿。”


灵漪儿装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似乎已对自己这老师的头衔，安之若素。


“为什么这吹吹曲儿，便能呼风唤雨、甚至引动天雷呢？”


“这个嘛——”


看了一眼正抻长脖子紧张倾听的醒言，灵漪儿下意识的拉长了语调：


“问我，你算问对人啦～”


架势摆过，接下来灵漪儿倒也是认真的回答：


“这笛儿吹出来的五音，正对应那五行属性：宫为土，商为金，角为木，徵为火，羽为水。若将这宫商角徵羽五音按一定的法门排列起来，再用那本就不是凡物的玉笛神雪吹出，与那用道力辅助咒语，再施展出法术，有着相同的效果。具体为何会这样，我便也讲不清楚啦。”


“那曲『水龍吟』，听说还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已经有好多好多年啦，我都数不过来了。这首『風水引』，却是我爷爷特地写给我的，因为那『水龍吟』我吹不来。”


说到这儿，灵漪儿扮了个鬼脸；心下却想到，爷爷还是蛮疼自己的。


这首『風水引』，在她家里其实还有个别名，叫作“漪之思”。只是不知怎的，灵漪儿却突然觉得这名字有些羞人，在这少年面前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醒言听了灵漪儿这番讲解，倒也是似懂非懂。虽然还不甚明了，但好歹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别看醒言脸上那神色一如往常，可那内心里，却深深的感到一种震撼。这种震撼，对他来说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即使那晚马蹄山上那样诡异的电闪雷鸣，也没能让他的心弦，像现在这般激动。


少年终于知道，自己以前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自己曾经认为的巧合。这些个能够呼风唤雨、招雷引电的法术，在这世界上竟是确确实实的真切存在！


特别让他感到兴奋的是，听灵漪儿刚才所言，这种种神奇玄妙的法术，竟似乎皆有义理可循！


——这灵漪儿“师傅”的一席话，便似在这位懵懵懂懂的少年面前，划过了一道耀眼的电光，突然为他打开一道光华绚烂的大门，隐隐让他看到了一幅以前从未敢想象过的壮美景图！


且说灵漪儿，说完这席话，便发现自己眼前这少年，不知为何竟发起呆来。正想要伸手去他眼前晃动，却不防这方才还有若木鸡的少年，竟忽地站起身来，朝楼梯口大叫道：


“伙计！拿一坛酒上来！”


然后，这位脸上因兴奋正现出几分血色的少年，对眼前这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的灵漪儿，便是深深一揖，诚声说道：


“多谢师傅教诲！请受小子一礼～这就让徒儿请你喝酒，聊表感激之情！”


闻听醒言此言，刚要推说自个儿不太能喝酒的灵漪儿，却突然也不想扫了少年的兴头，那句推却话儿，还是咽回肚里，温言道：


“嘻～些许小事嘛，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待小二将那小酒坛送上来，醒言先给灵漪儿斟上一杯——看来他也怕少女不胜酒力，手下便没有倒满。然后，又给自己那酒盅满满的斟上，就和灵漪儿推杯换盏起来。


醒言以前在家也常喝那自酿的松果子酒，倒也练得几分酒量。虽然那时的酒水，俱都是清醇不辣，颇难醉人，因此才有那“千杯不倒”的夸张说法。但像醒言现在这样口不停歇的连续五六杯下来，那张清秀的脸上，还是现出了好几分酒意。


灵漪儿这时倒没想要捉弄他。她自己只是浅浅的抿着酒水，还间隔着劝说醒言不用喝得太急。


只是，醒言心中正是快活，倒没怎么听那少女的劝说。待到那喝得兴起之时，那几分醇厚的酒意也冲上了额头。霎时间，在醒言的脑海中，那轻歌曼舞的凌波仙子，如仙似幻的梦里伊人，那鄱阳湖上的满天风雨，马蹄山头的电闪雷鸣，那碧玉笛、榆木妖、无名剑、水龍吟，还有那数年来为谋衣食的卑颜岁月，那些快乐的、忧伤的、愁苦的、过往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似走马灯般在他那双朦胧醉眼前倏然闪过。


刹那间，这位一向恭谨求活的市井少年，那所有横亘于胸臆之间的块垒，似也被这杯中之酒浇化；醒言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沧桑悲豪之气，直冲上自己的额头。只见他忽的站起身来，擎着杯缶，对着窗外的绵绵秋雨，用筷儿敲着节拍，曼声唱道：


曾邀明月饮高楼


红妆佐酒


醉击金瓯


踉跄随风唱晚秋


天也悠悠


心也悠悠


谑言呓语偏温柔


樽中鬟影


梦里兰舟


冷夜清魂何处留？


菊花巷内


烟雨竹楼


一曲唱罢，回首望望灵漪。却见她听得自己这首杂言诗儿，正是一脸痴痴，目不转睫的望着他。


此刻，在醒言醉意朦胧的双眼之中，只觉得面前这灯下的少女，口鼻似仙，眉目如画，当下一股快然之意，油然而发。少年又看向窗外那蒙蒙秋雨之中的一湖烟水，抗声而歌曰：


“菊花万株兮秋风寒，登楼览胜兮水流光。美人歌曲兮韵幽扬，寒香飞舞兮鸾鹤回翔。翩翩轻举兮遨游帝乡，俯仰大块兮月白烟苍，清绝一气兮千载茫茫！……”


这悲慨寂寥的高歌，便似那洞里苍龙的鸣啸，久久回荡在这烟光浩淼的万顷湖波之上。


醒言歌罢，回身时却是一个不稳，就此醉伏在灵漪儿面前的几案之上。


乍见他醉倒，方才沉醉于醒言那荡气回肠歌赋之中的灵漪儿，一下子倒有些手足无措。


拈带沉思良久，灵漪才似下定决心，招呼来小二，将帐结了，便努力扶起这位醉酣不醒的少年，小心翼翼的走下楼梯，走出这望湖酒楼，沿着湖堤踉跄着向前走去。


虽然现在这天上仍是细雨连绵，但奇怪的是，雨中这两人身遭数尺之内，竟是一缕雨丝也无。那满天的雨丝风片，到了这二人附近，便似那分花拂柳一般，俱向两旁飘去，一丝一毫也沾不到两人身上。


走得一会儿，来到一僻静之处，灵漪儿朝四下小心察看了一下，见四处悄然，并无人踪，便将醒言斜靠在湖旁一株歪脖柳树上。


只见她略理了理方才被醒言压乱的衣髻，低头垂首，口中默念咒语。片刻之后，念诵完毕，便见灵漪将她那如葱赛玉的手指，朝那兀自浑浑噩噩的醒言一指——便见这位正歪歪斜斜倚在柳树身上的少年，身上立时腾起一阵幽幽的清光。


见那法术生效，灵漪儿便走上前去，将醒言再次扶倚在自己的肩头，挽着他的手臂，走到那涛声如缕的湖边。


只见她略扶了扶身畔沉醉的少年，然后双足一点那湖堤，竟是带着醒言，翩然跳下湖去。


坠得湖中，这两人只是略略停顿了一下，便自双双没入了水中……


雨打平湖，寂静无声。


这清冷寂寥的秋湖，只在那一瞬微微打了个漩儿，便又沉默如初。

第十一章 心旌摇动蕊珠宫


<p >十里光腾星宿海，千层焰映蕊珠宫。

<p >——《青溪风雨录》


待这二人没入水中之后，却见那灵漪挽着醒言之臂，娇躯柔摆，便似那游鱼一般，在这秋湖之中瞬水而逝。


片刻之后，两人身旁那色带深黝的秋夜湖水，却渐渐转为明亮。不一会儿，灵漪二人便来到一处奇异所在——


在这烟波万顷的鄱阳湖水下，在那幽远的湖底深处，有一处却似笼罩着一团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隐隐散发着明亮的光华。


来到这层映照着明月之色的水膜之前，灵漪儿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曳着醒言，竟直接没入这个奇异的光幕之中。


……


在这巨硕的光团之中，却似乎有着另外一个洞天。只见其中那贝阙珠宫，连绵不绝，隐隐发出各色的毫光；充斥在这琼楼玉宇之间的，却是一种似水非水似气非气的清霭。数不清的琪花瑶藻，便在这似水似风的空明中，摇曳飘荡。


想不到，这个以前曾和醒言蛮缠不清的灵漪少女，竟是住在这样一处神仙洞府！


半醉半醒之间的醒言，浑不知自己已置身于这个奇异的所在，被身旁的少女半扶半曳、半走半飘，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素壁粉垣的幽雅庭园之中。


过了月亮洞门，步上那晶莹鹅卵石铺就的甬道，却见那小道两旁，间隔错落着一株株流光溢彩的珊瑚宝树。这些瑞彩缤纷的珊瑚树顶端，俱都顶着一只圆硕光洁的湖蚌；每个青色蚌壳里，皆噙着一只人间罕见的夜明珍珠，正柔柔的发出淡黄的毫光，将这个雅致的庭园映照得如梦如幻。


一路飘过，灵漪儿长袖轻拂，那些个噙着明珠的湖蚌，便如通人语，在二人走过之后，次第自动阖上。待灵漪与醒言走到舍内，这整个的庭园之中，便在也没有夜明珠的照耀，那些株珊瑚宝树，也俱皆黯然。这个素洁的院落，便也似那夜色降临了一般。


而那两扇雕着水藻图纹的门扉，待二人走到跟前之时，便是无风自启。


待二人行到屋内，那原本似乎空无一人的房舍内，立时便有四五个雏婢妖鬟，从旁奔出。


这些个灵漪儿的侍女，正待像往常一般，向她请安，服侍灵漪儿歇下——却突然不约而同的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来：


原来，她们俱都看到，自己这位素来冷傲无俦、对那些个同龄男子一向不假辞色的尊贵公主，此刻却用她那只娇贵的手儿，竟然正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显是喝醉了酒的陌生少年！


——这事对她们而言，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竟无人说得出话来！


怔仲了半晌，终于有位平素甚得灵漪欢心的婢女，鼓起勇气问道：


“公主，这人是……”


满腹心思全用在支撑住身畔少年的灵漪，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婢女的存在。听得侍女问起，这位年方少艾的公主，努力用一副淡然的口吻答道：


“本宫今日傍晚在那湖畔游玩，偶尔发现这少年正醉酒伏于道旁——嗯～本公主见他实在可怜，便把他顺便带回来。”


轻描淡写的说完这番话，灵漪儿便又小心翼翼的专注于扶住身旁的少年，往那内室中行去。


扶得醒言又走了数步，正要转过那海玉莲花屏风，那威严的公主又似乎想到什么，忽的停了下来，回首朝身后这些个仍在怔怔呆呆的侍女，认真吩咐道：


“今日之事，你们便只当没见过——本公主只是一心救人，可不想惹来什么闲话。你们可都要给我记住。”


“是。”


这群侍女应声而答。


“嗯，那就退下去各自安歇吧。这事本宫自己安顿，毋须你们服侍。”


闻得公主命令，这些个艳婢雏鬟，也都一一散去。


见侍女全都消失不见，这位刚才还威严无比的“公主”，现在却是轻抚胸口，似是长松了一口气。


打发走那些个侍女，再看看身旁这位依然浑浑噩噩的少年，灵漪儿脸上倒现出几分怜色，赶紧将他扶曳到自己那珊瑚玉床旁，撩起那幅浑似轻烟一般的鲛绡霞帐，小心翼翼的将醒言扶躺到床上。


看着仰面躺在自己那香罗床上的醒言，灵漪倒是没来由的好一阵耳热心跳。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少年衣履都未脱掉。想到此节，这从来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的少女，那嫩脸是红了又红；在内心里挣扎了好久，才似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去，帮这位兀自酣醉的少年，脱下他那足上的布履。


说起来，这位自幼便是锦衣玉食，事事都有人替她办好的水族公主，又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体——何况，他还是位少年男子！


现在这手腿俱都有些轻颤的灵漪，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醒言的双履褪下。待她再想替少年除去外衣，正解他襟扣之时，却是那醒言突地略转了转身，口齿不清的嘟喃了一句。少年这一动不要紧，却吓得这位向来骄宠的灵漪公主，霎时间便似只受了惊吓的白兔一般，猛的便跳到一旁，那芳心之中恰如鼓擂，便好似刚刚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又过得许久，见这少年只是沉沉睡去，不见有何动静，灵漪儿这才敢走到近前，曳过那那香罗软衾，轻轻覆在少年的身上。


那惯于受人服侍的公主，现在替少年做着这样的事情，心里却充溢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情。


现在，在灵漪儿的眼前，这位困惫多过酒醉、身上粗布衣裳犹打着补丁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倒在这软似云霓的绮罗堆中。正是：


气喷兰馥醺疑醉，身被琼霓睡欲仙。


且不说醒言在那一旁安然睡去，这位将他扶回的灵漪公主，却是没了睡处——她这闺室之中，只有这一张珊瑚玉床。好在，灵漪现在却没有多少睡意，便坐在这绮罗床边，静静的听着身畔这少年均匀的呼吸。


正是无事的少女，现下不住的回味少年今晚那些个词曲歌赋。细细品味这些个发自少年内心的词句，少女颇觉得是齿颊留香，脸上也不觉现出几分笑意，想道：


“这少年，却也不似想象那般惫懒。他这一烟花之所的小小乐工，竟能有这样的才思，实在是颇为难得！他唱的那曲杂言诗儿，可比往常听到的那些个规规矩矩的四言五言诗儿，要有趣多了。”


这灵漪便在醒言的身旁，以手支颐，神思缥缈。两人头顶那袭鲛绡帐上，正缀着一只圆润通透的夜明珠，静静的散发出柔和的清光……


…………


……


“咦？俺这是在哪儿？花月楼？”


过了好几个时辰，酒酣睡去的醒言，才终于醒来。


朦胧睡眼初睁之时，没看清周围的景况，尚不以为意。待歇得一会儿，那睡意完全消褪，醒言才发现，自己已是在一个陌生的所在。


“我这是在做梦吗？”


睁眼盯着头顶那袭薄若晨雾的粉红霞帐，还有那颗世所罕见的硕大珍珠，醒言直以为自己还是在那梦中。


待略略支起头，看到眼前的情景，醒言才有些明白过来——


昨晚那位凌波而舞的灵漪少女，现在却似一只乖巧的猫儿一般，蜷靠在自己的身上；少女那俏婉的螓首，正侧伏在自己的胸前，那满头的乌丝，如云般的散开，覆在自己身上那绮罗被上。


见灵漪睡得正是香甜，醒言不敢稍动，生怕一不小心惊醒了她。


正好，可以利用这当儿，静下来琢磨一下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醒言那心思向来玲珑，心中几下翻转，回想起这少女以前种种的玄妙事体，再感受到身周那份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柔顺空明，醒言突然想到一种惊世骇俗的可能：


“难道，我已经到了传说中水底的龙宫？！”


“这位灵漪儿姑娘，便是那龙宫的公主？！”


“……不错！应该就是了——昨晚依稀记得，这云中君的孙女灵漪儿，好像是自称过什么‘公主’！”


“这么说，那位云中君老丈，便是那水底的龙神了？！云中君、水龍吟……”


醒言心里翻来覆去不住念叨着这俩词儿——突然之间，眼前恰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少年忍不住出声叫道：


“‘风从虎，云从龙’，这自号云中君的老丈，定是那湖里龙神无疑了！”


“想不到俺这一介市井小儿，竟有如此际遇！”


这几日来一连串的奇遇，少年那原本坚强无比的神经，却是再也承受不住；一时间，醒言不禁是激动万分——


可是，他这一兴奋不要紧，却忘了那正蜷睡在自己胸前的少女；只见他身子蓦的往前一仰，那灵漪儿便顺着这爽腻的绮罗，滑到少年的枕旁。


见到惊动了正自熟睡的龙神公主，醒言立时也大吃了一惊，赶忙小心翼翼转过脸来，看看这灵漪儿醒了没有——却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呼吸匀称平和，想来应是还在那黑甜梦乡之中——


现在，两人靠得是如此之近，以至于灵漪儿那略带清香的呼吸，一阵一阵温温的吹在醒言的脸颊上；呼吸着这莫名的香气，醒言一时间只觉得分外的宜人，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


“今日观之，古人称那‘吐气如兰’，诚不欺我也～”


“——嗯，难怪是那水中的仙子，这灵漪儿生得实在好看……”


瞧着眼前这张似水中芙蕖般的俏脸，一个奇怪的念头，却突然浮现在少年的心头。


这念头一经浮现，却是再也驱逐不散；终于，醒言做了他这辈子迄今为止最为胆大妄为的举动：


看着枕旁少女这近在咫尺的娇柔俏靥，少年只觉得刹那间目眩神迷，忍不住往前移了一移，便向那少女的颊上吻去……


这位白日里跳脱活泼的少女，睡梦中却是如此的安详宁谧。醒言静静的看着她，越瞅越觉得身畔这少女眉目楚楚，端然可爱。


端详了半晌，脸上一阵一阵轻拂着少女温温的鼻息，醒言再也忍不住，便在少女那娇俏玲珑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双唇蜻蜓点水般的一触，醒言便即回过头去，又去仰望帐顶那颗鸽卵大小的明珠。


看着这珍珠发出来的点点清光，醒言这才彷佛回过神来。他便似刚刚睡醒了一般，脑海中重又活泛过来——醒言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少年现在非常困惑：


自己刚才为何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对这尊贵无俦的龙宫公主，做出这般无礼的举动来！


这位只在那儿胡思乱想的少年并没注意到，在他用那温热的双唇，轻轻点过灵漪儿嫩洁的面颊之后，便似在平静的水中投下一粒石子，少女那如羊膏凝脂一般的玉靥上，一点红晕，悄然而起，便似那水涟漪一般，渐渐扩散开来。


现在灵漪儿那双颊之上，便似是飞起了两朵红霞！


原来，这位尊贵的龙族公主，在方才从少年胸前滑到枕侧之时，便已醒来。


只是，虽然清醒，灵漪儿却丝毫不敢稍动——纵然她往日再是贵宠娇纵，却也从未与其他青年男子，像现在这样接近过，更别说是同床共枕了。少女察觉出眼下这般羞人情状，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灵漪儿心中正紧张的思索，自己该如何从这已经醒来的少年身旁溜掉！


正在埋怨自己昨晚怎么不知不觉便是睡着，灵漪儿却忽然觉察到，脸侧一股令人耳热心跳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只觉得自己的面颊上，便被温润的印了一下！


呀！想不到这胆大妄为的惫懒少年，方才竟然吻了自己！


那处子之身的少女，最是敏感；觉察出少年刚刚做过什么的灵漪儿，此刻不仅仅晕生红潮，那整个的娇柔身躯，也禁不住微微颤抖个不停——若不是紧紧咬住樱唇，便连那玉齿也要上下相击了。


“呜～这少年竟还是那般惫懒！竟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


羞不可抑的少女，现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就是这句话；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而她身旁的少年，却丝毫不晓得灵漪儿这“可怜”情状。醒言心中倒是隐隐觉得，方才自己情不自禁吻那少女的心境，倒与那晚在那马蹄山上吹奏『水龍吟』之时，大略相同。


“呵～似是发乎自然吧？应不能怪我。”


醒言自觉安慰了许多。


虽然觉着刚才那近似于自发的行径，感觉颇为美妙，但醒言还是不住告诫自己：


“以后可得小心！如果再做出这种尴尬事体，以这灵漪儿往日的脾性，却还不知道会和如何混闹——”


“呵～幸好她睡着，正是懵懂不知！万幸、万幸！”


看来，这位生性豁达无忌的饶州市井少年，对身畔少女这龙宫公主的新身份，并没啥发自内心的敬畏。少年所忌惮的，恐怕还多是少女那往日刁蛮的脾性。


而他这近旁这内里正思潮起伏的灵漪儿，半晌未动，这会儿却开始觉着身上颇为不自在起来：


“呜～这死醒言，怎么还不继续睡——这样不敢动，身上好累啊～”


“嗯？他该不会……又想来无礼？”


心中正自惶急无措，灵漪儿却突然发觉，身畔这无礼少年，正在轻轻揭开罗衾，然后从她身上小心越过。一阵唏嗦，那醒言已是穿好鞋履，下得床去。


正不知该是喜是恼，灵漪儿忽听得那惫懒少年唤道：


“灵漪儿、公主，起床啦。”


终于，少女的苦难到头了！


梳洗过后，醒言瞧着周围，只觉着处处透着新奇。免不得，满腔疑惑的少年便向灵漪儿开口询问，问他现下倒底是在哪儿。


现在已经平复如常的少女，倒也没有瞒他，将自己的身份毫无隐瞒的告诉于他：


“醒言，看你胆子大不大，可别被吓坏了哦——我爷爷云中君，你也认识的，他便是那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四渎龙神。我爹爹则是那鄱阳、洞庭、云梦、洪泽四湖之主。我嘛……别人常常叫我灵漪公主——对啦，还有那暂时分给你一半儿的‘雪笛灵漪’！”


闻得灵漪此言，醒言稍稍一呆，便忍不住大叫道：


“呀！原来以前看到的那些个志怪传奇，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灵漪儿亲口道来，醒言还是觉得异常的震撼。


“这么说……俺现在就应该是在龙宫里啦？”


“嗯！”


少女抿嘴笑笑，点了点头。


“那这龙宫又在何处？”


“正在你曾来游玩的鄱阳湖湖底。”


“啊？！”


“今个真是大开眼界啦！”


“不过……”


兴奋过后，醒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迟疑道：


“俺现在咋回去呢？”


“哼哼！回不去啦！出去就会被淹死哦～”


灵漪儿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吓吓这个无礼的少年。


“……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吧？否则俺怎么能进来呢。”


醒言倒是蛮机灵。


“嘻～算你聪明。只是……难道这儿不好么？这么快便想回去？”


骄傲的公主觉着有些想不通。


“呵～这儿当然好啦，贝阙珠宫，闻所未闻。只不过……”


少年笑着指指自己：


“唉，瞧我，和这儿一比，自惭形秽啊；此非俺久留之地也！呵～”


“哼～才不信呢；就没见你害羞过！”


“呃……其实是我听说那‘天上只一日，世上已千年’；这水底的龙宫不知如何算法……俺记挂爹娘啊！”


“原来是害怕这个！真是胆小鬼——告诉你吧，这儿和你那饶州城一样。什么‘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都是瞎说啦～”


“哼哼，既然这么想回去，本公主就发发好心，送你回去吧！”


“哈～那多谢了！”


瞧着少年那客气的模样，灵漪儿却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那……你稍稍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再稍微让侍女帮着理个髻儿；一会儿就来！”


“好。不着急。”


醒言便这样坐在那腰鼓状的镂空白玉凳上，等那灵漪儿出来。只是，这少女口中的“一会儿”，却让醒言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醒言在那儿东张西望瞧新鲜时，不免心下哀叹：


“唉，原来这灵漪儿的‘一会儿’，也抵得上人间的半日了——早知道，就预先借本书来看了……”


在少年左等右盼中，那灵漪儿终于出来了。只见她那原本披垂如瀑的乌丝，现已结成双髻如鸦；两绺柔顺的秀发垂髫，分飘于耳畔腮侧。又换上一身嫩黄的裙襦，上面缀着几片水明玉片；行步之间，这些玉片相互碰击作响，听来倒也玲珑悦耳。


如果说，昨晚一身素白宫纱的灵漪，是那袖带飘飘的凌波仙子，那现在这身鲜色的黄裙，虽然掩却了几分出尘之意，但却把少女衬托得更加的明艳动人。


待现在仔细打量，醒言才发现这灵漪儿身姿颀秀，玉立修长，倒与自己高下相彷佛，在女孩儿里已算是非常难得了。


灵漪儿倒是言出必践，让醒言等得这么长时间之后，便带着他往外行去，送他回岸。


经过那小院的月亮洞门时，灵漪儿倒似想起什么，便指给少年看那圆月门洞两旁的对联。这对联写的是：


“一泓水随春涨绿，四时湖对夕阳红。”


这对联的字儿，用碧色玉贝镶就，水光映照下似有异彩流动。那字体娟秀清柔，倒也别有一番绮丽的风味。


醒言将这联儿仔细品味一番，道：


“这联娟致婉约，自有一股柔媚风骨。不知这对联是……”


“嘻～正是本姑娘撰就！”


听得醒言称赞，灵漪儿心里倒也颇为欢喜。


“呵～那小子不才，方才即景生情，也胡乱诌得一个，却非对联，只来相和凑趣。”


“好啊，赶快念来听听。”


“好。”醒言轻咳一声，望着灵漪儿，朗声念道：


“愿将一湖清泠水，洗尽人间懊恼肠。”


言为心声，这句诗儿倒是少年现下心境的真实写照。


……


在这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空明之中，醒言倒也颇能适应，半走半飘，紧紧跟着前面这位灵漪公主，往前行去。


一路上，醒言免不得又是一阵东张西望；对于他而言，那稀奇物事儿太多，两只眼睛都似乎不够用。见少年如此好奇，灵漪儿觉得颇为有趣，倒也不厌其烦的回答少年各种提问，也不管有些提问可笑不可笑。


在路上，他们还偶尔碰上几个身着皮甲、形状怪异的兵士；不过让醒言安心的是，这些个生得奇形怪状、一看便觉得凶神恶煞的军士，对这灵漪儿倒是执礼甚恭。见他俩过来，绝不上前盘问，只在远远的立住致礼；待醒言灵漪二人过去后，才敢开始巡查游弋。


“唉～看来，那清河老头儿倒也并不只是晓得哄人。现下方知，他那句话儿着实有见地——‘其理必无，其事或有’；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一路行走，感慨万千。


很快，醒言灵漪二人便来到那层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前。来到此处，灵漪儿停下步来，回头对醒言说道：


“这便是鄱阳龙宫的边界儿了。出得这水膜，便是那鄱阳湖水了。”


“呀！那我这一出去，岂不是便被淹死？”


“嗯，如果你就这样出去的话，保准被淹死！”


“那我昨晚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那是因为本姑娘在你身上施了法术的缘故。”


许是已经熟稔了的缘故，灵漪儿现在在少年面前，倒不常自称“公主”了。


“呀～厉害啊！是啥法术？赶快施法吧！”


醒言大奇，急着想看少女施法。


“嘻～且不着忙——其实、”


闻言正要施法的龙宫公主，却突然似乎想到啥，当下停住，说了句让醒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呣？其实啥？”


听得醒言相问，灵漪儿微微一笑：


“其实这回岸的法术，并不甚难，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当然想学！真的可以教我？”


醒言闻言大喜过望，两眼只直直盯着少女。


见醒言这双目灼灼的样子，灵漪儿笑道：


“当然可以教你啦！不要睡过一觉，便忘了我还是你师傅呢！”


“呃～当然没忘；徒儿可是时刻牢记在心呢！”


“哼～尽骗人！若你记得，怎么还……”


说到这儿，灵漪儿却是突然停顿片刻，然后才又吞吞吐吐的说道：


“若你记得、怎么还不记得向我讨要那『风水引』之谱？”


“呀！这还真忘了！”


一提这茬，醒言这才大急：


“呀！昨个这酒还真是喝多了。我们现在返回去拿？要不……还是先教了我这回岸的法术，再回去拿？呵～”


“就知道你粗心；那曲谱正放在我袖中，到得岸上便给你。现在便先教你回岸的法儿吧。”


“好！……不过，我能学会吗？”


欣喜之余，这从来没练过啥正经法术的醒言，倒是颇有些踯躅，


“嗯，我方才说过，这‘辟水诀’的法门，并不甚难。只要你‘水性’足够，以你那奏得『水龍吟』的修为，学这法术应该不难！”


正是：


才将心事付流水，又把此身拟游鱼！

第十二章 突兀仙山千万叠



一听灵漪儿愿意教自己法术，醒言当下便乐坏了！


想到以后便有可能在这鄱阳湖里“如鱼得水”，醒言赶紧忙不迭的的连连保证：


“‘水性’我有！‘水性’我有！俺其他不成，这‘水性’是极好的啦！”


“虽然俺是山里人，但常在那饶州城里行走；待到天热之时，那饶州城中哪条沟沟岔岔，俺没下去游过？”


见着少年这急切模样，灵漪儿忍俊不禁，“哧”的一下笑出声来：


“人家说的那‘水性’，不是指你会不会游水啦！”


“嗯？不知这还能那是啥？”


“不知道了吧～我刚才说的这‘水性’，是说你这人本身，生来有没有那五行水属啦！”


“要修习我们龙宫的‘辟水咒’，醒言你那五行之中，必须有水属性啦！”


“哦？还有这等讲究？——这个五行水属……恐怕俺也是有的吧？要如何才能得知俺有没有这‘水性’？”


少年现在自己修习不成这法咒，一脸焦急的望着灵漪儿。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知晓你那五行种属……”


“呀！那可咋办？！”


所谓“关心则乱”，饶是醒言这少年平素那般随和，现在也如百爪挠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在那儿患得患失不已。


“嘻～你好笨也！待我把这‘辟水咒’的法门告诉你，你试试能不能成功施展，不就可以啦？”


“呃！这倒是啊！～俺咋没想到呢……”


少年摸着头笑了。


“只是……”醒言立马便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要是俺无那水属，这法术失败，岂不是便要被淹死？！”


难怪醒言如此担心——此事关系到自家性命，可是非同小可，他觉着还是预先问清楚为好——因为听灵漪那口气，失败的可能性还很大；若是自己真无那什么五行水属，便要把自己这条小命搭上，那实在是划不来，恐怕还是不学为妙！


“嘻嘻～原以为你这惫懒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却原来也是个怕死鬼～放心吧，有本姑娘在旁边照应着呢！——若是你实在够笨，学不会这‘辟水咒’，我便立马在你身上施展一个‘瞬水诀’，死不了的！”


“呵～那我就放心了——快将法门口诀说给俺听吧！”


听得灵漪儿保证，醒言便似吃了颗定心丸一般，胆气立马大涨！


见少年这番发乎情性的言行，灵漪儿抿嘴一笑，倒没有再逗他。当下，这位四渎龙宫的少女公主，便把那“辟水咒”的法门，原原本本的告诉醒言。待他完全记住，又将那些个需要注意之处，一一讲解给醒言听。


少女这番耐心模样，倒也真像一位尽心尽职的授业老师。


对于醒言来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学习一项法术，自是非常的认真。


现在，这位饶州城的市井少年，在那儿支起双耳，听灵漪讲解，惟恐遗漏过一个字儿。


过得片刻，又反复温习了几遍，醒言自觉应该没甚问题，便按照灵漪儿所叮嘱的法门，静心凝神，开始默念咒语。


而此时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却似乎比醒言本人更紧张；那双秋水一样的明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少年，一瞬也不瞬。


待念得七八句，醒言忽然觉着，自己身体里那股自封的“太华道力”，便似被自己口中正念的咒语牵引着一般，在那体内四经八脉中往复游走。虽然这太华道力还是比较微弱，但这股水样流动的气机，醒言已是能清晰的感觉到。


“呵～看来，灵漪这丫头倒没逗俺，这‘辟水咒’的法诀，还真有些门道！”


谁知，待少年方一心有旁骛，身体里的那股游走的气机，立即便消逝无踪！醒言警觉，立马聚精会神，平心静气反复念诵那灵漪公主刚刚教授的咒语。


又过得一会儿，那正自在一旁等得有些焦躁的灵漪公主，却突然间发觉，自己眼前这片明色水膜，竟然“砉”的一声，霍然中分！


“成功了！”


灵漪与醒言的心中，俱是惊喜万分！


虽然醒言这一动念，那中分的水膜立即阖上；但毕竟有了一次经验，醒言又再次念诵的一遍咒语，很快，那隔开尘世与仙宫的水膜，又是分开。


见法术施展成功，醒言便按那灵漪所授，捏着法诀，纵身跳入这泓鄱阳湖水之中。


只见这鄱阳水泊中的清寒秋水，一遇到少年，便在他身侧自动分开；远远看去，这少年整个的身周，便似裹着一只卵状的硕大气团——


张醒言这个生长于郊野的饶州市井少年，便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深秋，在这清光潋滟的鄱阳秋水中，学会了他此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法诀。


见少年如此轻易的便施展出“辟水咒”，灵漪儿在欣喜之余，倒也颇有几分惊奇：


“呀～以前爷爷所说的那些个赞誉话儿，怕是也有几分真实——看他学这法术如此快捷，恐怕却也真有几分本事。”


“这人还是有不少优异之处——就是有些个无礼，还只晓得来欺负我～”


灵漪儿在心中计较之余，也顺手施出法术，在前面引领着醒言的这个大气团，便往那鄱阳湖岸上飘去。


只是，醒言惊奇的发现，身前这灵漪少女的身遭，却没啥气团。少女那柔弱无骨的身躯，便似是那游鱼一般，在这鄱阳湖水中畅行无碍。


过得一会儿，这“辟水”咒儿，醒言便也渐渐谙熟；整个心思也放松下来，还有留得些余裕琢磨一些事儿：


“真个了不得！我竟学会了这样的神仙法术儿！”


醒言心中激动万分。


“呵～真多亏了这公主师傅啊——恐怕俺这辈子，是再也不愁温饱了！”


少年充满自信的想道：


“想不到俺张醒言竟有这样的奇遇！——若是有朝一日失了那花月楼的活儿，俺还可以借着这辟水咒儿，来这鄱阳湖底捞蚌捉螺讨生活！”


“嗯！想来想去，还是阿爹说得不错——学得一门手艺，便是再不愁饿死人了！”


在少年这般胡思乱想的同时，他身体里那太华道力流水般的气机，也似乎随着少年身遭这气团、湖水的挤压摇荡，而在少年身体中流转晃漾不止——却又是完全寻不着套路，便似那水漫石坪一般，毫无章法的流动荡漾。


“惭愧！俺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还真是不错！这番能够施展出这法咒，恐怕与这太华怪力，颇有关系吧？”


醒言心中暗自得意之余，却也有些悻悻然，


“可惜啊～自那晚马蹄山上用它来吹过‘水龍吟’之后，俺这太华力道便是有若游丝一般——万一以后不够用了咋办？”


“嗯，回去后，还得抽个空来，再仔细读读那本《上清经》，瞅瞅那里面有没有提示啥修炼法门～”


自然而然，醒言便联想到自己那唯一的一本道家经书。


这一路想着，过不了多久，灵漪醒言二人，便又来到少女昨晚拖携着醒言下水的地方——只听“哗啦”两声响动，这俩少年男女便跳到了岸上。


虽然，现已是上午辰光，秋阳高照；但鄱阳湖占地广大，这片湖岸甚是偏僻，倒也不虞有人看到醒言灵漪两人方才这有若水妖的行径。


到得岸上，醒言缓了缓气儿，然后便转到少女灵漪儿的身前，深深的一揖，口中诚恳的说道：


“多谢灵漪儿师傅教授俺这神奇的法术！”


“嘻～徒儿不必多礼——为师也是想不到，我竟是如此教导有方，连你这样的笨小子，却也是一学便会！”


语带揶揄的灵漪儿，现在是一脸的灿烂笑容；明媚的笑靥，映着她那淡黄的绣领，显得是分外的娇艳动人。


“呵～那是那是！”


“对了，灵漪儿你方才用的是啥法术啊？怎么不用辟开这身旁的湖水？”


醒言显是对灵漪儿那更为自在的辟水法儿颇为好奇。


“那就是我开始所说的‘瞬水诀’啦！——倒不是我藏掖着不教你，而是这‘瞬水诀’不止要求修习者有那五行水属即可，还要他们这水之属性异常的强。我听爷爷他们说，一般这瞬水法诀，只有我们水族才有可能修得。”


“可是，一般水族都自有游水的本能，又不用修习这法术。因此啊，基本也只有像我这样的好学之人，才会这门法诀啦～”


灵漪儿一脸嘻笑，显然并不是真正为了自夸。


“呀，好可惜啊～”


“是哦！若是常人学会这‘瞬水诀’，在那水中便真个是畅行无碍了，便与那水中的游鱼相差无几了！而且，更不止于此——若是天长日久修习得精深了，还可在那水中瞬息千里呢！”


“呀！这么厉害——灵漪你懂的还真不少嘛！”


“嘻～这些都是爷爷他们告诉我的啦！”


“……要不，师傅不如也让我试试这‘瞬水诀’？”


显然，少年听得灵漪儿如此夸赞这门法术，已是怦然心动了。刚刚的成功，也让他现在自信了许多。


“呀～你也真个贪心也～”


顿了顿，灵漪儿续道：


“不过也好，反正你也学不会；若不让你试试，以后只说我这师傅不教你～”


这次，灵漪儿可真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将那“瞬水诀”的法咒说给醒言听。


醒言也知道这法术非同小可，应是更为难学，因此也是格外的用心听讲。


只不过，待灵漪儿讲解之后，醒言才发现，这“瞬水诀”的咒语，并不如想象的繁难；与自己刚才学得的“辟水咒”相比，那瞬水诀的咒语，甚至还要短得许多。


“看来，真个像灵漪儿所说，这‘瞬水诀’的法术，恐怕难就难在修习者的先天属性上了！”


“不管怎样，还是试试吧——反正有灵漪儿在旁护着，大不了呛几口水，又淹不死人～”


稍后，在这位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少年，捏着那瞬水法诀下水之时，那位龙族公主灵漪儿，在一旁也是紧张万分；少女口中早已将那法咒准备好，随时准备救人。


即使现在日光正明，也可看得出，少女那只欺霜赛雪的玉手上，现在正发散着淡淡的清光……


…………


……


片刻之后，只见，在这鄱阳湖里，有两位少年男女，一前一后，便似那游鱼一般，在这涵澹清澄的鄱阳秋水之中，悠游无阻……


灿烂的秋日阳光，透过这明澈琉璃般的鄱阳湖水，和着水光变成那清白之色，投射在这对少年男女的身上；翩然的身姿，在这光影流动之间，便恍若那悠游于天上云间的仙人……


坠在少年身后的那位黄裙玉襦的少女，看这前面这位身姿飘逸的少年，心中只是不住的想道：


“难道……难道爷爷他们哄我？这‘瞬水诀’的法术儿，竟是随便一位路人，便都能学会？”


又回到鄱阳湖岸上，此时灵漪儿对这市井少年，倒真有些另眼相看了。


很难得的，灵漪儿赞了醒言一句：


“嗯，看来不止是我教导有方，你这徒儿也真个争气——这么快便学会两样法术，看来醒言你那天份还是蛮高的嘛！”


“呵～”


听得少女称赞，醒言也是颇为高兴：


“其实……俺也早就觉着自己，学东西比较快！哈哈，哈哈哈～”


瞧着少年那没正形的嘻笑，灵漪儿也不理会。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叠绢本来，递给醒言，道：


“喏，给你。这就是答应过教给你的那本……『風水引』。”


说到句末，倒有些吞吞吐吐。


醒言闻言，赶紧将灵漪手中这本薄薄的绢册接过来。


“咦？这名字咋是……？”


原来，醒言发现这本淡绿茵然的绢摺封面上，题额不是那“風水引”，却换成娟秀清丽的三个字：“漪之思”。


“……笨！‘漪之思’只是这風水引的别名嘛！你再仔细瞅瞅这封面上的图画。”


听得灵漪儿如此说，醒言便又仔细看了看这绢面——少女不说他还注意不到；现在留心一瞧，却看出这淡绿的绢面上，那几笔皴折横斜的银灰墨色，却正是那草书的“風水引”三字——原先乍一看，醒言还以为那是一丛写意的兰花呢！


“呵呵，倒是俺眼拙了。”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便将这绢摺放入怀中。反正回去可以仔细参习，现在倒着忙不必翻看。


想起来，往日里那个刁蛮少女，这两日还真个教会自己不少东西。想到这儿，醒言便又对眼前这少女语气真诚的道了声：


“多谢师傅赐谱！”


“……”


“真想不到，你这无礼家伙也是如此多礼——好啦好啦，以后再不要叫人家师傅啦！叫着叫着都被你叫老啦～”


“呃～那、”


醒言这“师傅”二字，倒是叫得诚心诚意；当下正要推说不可，却瞥见少女眸中那秋水一横，只好把那谦词收回肚里，道：


“那也好～其实这么叫着，俺也觉得不是很自在呢，哈～”


正在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这醒言灵漪二人，却突然感觉到，他们脚下的这地儿，又开始颤动起来。


醒言记起昨日路上受得的那晃动，正要开口告诉灵漪儿——却只见，这脚下突然一下剧震，猝不及防之间，眼前这少女脚下一个不稳，竟是往前一倾，“呼”的一下抱住醒言！


靠得少年支撑，这灵漪儿才堪堪的稳住身形。


这一下变起突然，两人竟都是来不及反应。


过得片刻，灵漪儿才回过神来。只是，少女却没有猝然放手；略微迟疑了一下，她才将玉手松开，跳到一旁——


这一瞬间的迟疑，却只有少女自己才能明了。


脚下这地，仍在那颤抖不已；那犹自羞涩的少女心中，却也是怦怦跳个不停。


不过，这一切，醒言却显然是懵懂不觉，兀自在那儿开着玩笑：


“呵～灵漪仙女啊，这次可不怪俺——却是你先来抱我的！～”


听得这话，这位素来娇惯的龙族公主，却是没有反击，只在那儿不发一言。


见此情状，醒言倒也摸不着头脑，也不再说话。


这对少年男女，便在这鄱阳湖畔，踩在这颤抖不已的大地上，晃晃悠悠，便似身在那云端一般。


也没过得多久，这脚下大地奇异的震动，便又停住。


“怪哉，昨日这地也是摇晃个不止。”


醒言颇觉这地震动得有些莫名其妙。


“嗯，这『風水引』也交给你了，我便先回去吧～”


正自醒言感慨之时，那身旁的灵漪儿，却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也不待醒言答话，便是一个回身，已然飘入那鄱阳湖水之中。


正自冉冉而没的灵漪，望着还愣在岸上的醒言，忽的嫣然一笑，道：


“有空我便来找你。”


言罢，便带着这朵宛若盛开芙蕖般的笑容，消失在这潋滟的波光之中。


“飘然而来，飘然而去——这个灵漪儿啊，还真是不同一般呢……”


芳踪杳渺，烟波路迷，醒言望着眼前这茫茫无际的鄱阳湖水，忍不住忖道：


“上次那居盈姑娘，俺也是在这鄱阳水边，才见得她的真容；现在这灵漪儿，更是倏然往来于这烟波之中——呵～正应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之句……看来，这些佳人啊，似乎都是与水有缘呢！”


呆呆望了一会儿这满湖的烟水，醒言忽然记起自己还要返那花月楼做工。一想到这，正在出神的少年赶紧收拢神思，回身上路，向那饶州城而去。


告别了龙宫的公主，现在的少年，倒是满怀欣然：


“呵～俺张醒言又有何德何能？竟然也能结识到这两位天仙一样的姑娘！呵呵，对于俺这个混迹于烟花酒巷、只能略求些温饱的穷小子来说，还需要奢望更多么？”


又想到往日自己对那居盈的苦苦思念，现在的少年却只是淡然一笑，想道：


“俺现在，却还有什么可以怨怅的呢？现在所得，已属非分；若是再念及其他，恐怕便要折福了吧。”


想通此节，少年心下甚是快然：


“还是早点赶回花月楼吧；勤谨些做事，也好多赚些银钱，拿回去孝敬双亲。”


少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迈着轻快的步履，离开这鄱阳水泊，直往那饶州城赶去。


日子，便这样悠悠的过去。


除了做好自己的本份，醒言也常拿出那本『上清经』来，仔细的研习。


自从那日在鄱阳湖中，见识到法术神妙之后，醒言对这些个近乎神鬼的东西，也不再像以前那般不以为然。虽然那圣人诗书照读，但这些个术法经文，醒言却也是留上了心。


自从被那灵漪儿“师傅”领入堂奥之后，醒言再读这本上清经时，发觉以前许多不解的地方，现在也都是豁然开朗。虽然，后面那两篇“炼神化虚”，依旧是那样的谲拗难读；但自从那夜在马蹄山头，进入那奇妙无为之境后，醒言对这两篇文字，却也并非是全然懵懂。


在这些日子当中，那灵漪儿又来找过他几回。每次她来，已然想通的少年，都能够坦然相对；两人谈笑无间，浑不觉那人神之间的迥异。


只是，每次灵漪来找醒言，即使再是晦掩容颜，却还都会惹得花月楼中的一众姊妹们，侧目不已。


这花月楼中，夏姨依旧和蔼，蕊娘依旧淡然，迎儿依旧唠叨。这身遭的众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显著的改变。


而这脚下的饶州大地，却仍是隔三岔五的震动一番；久而久之，众人倒也是有些习以为常了——


直到翌年二月里的那一天，这所有所有的一切，对少年来说，便突然间全都改变了。


这是个月圆之夜。


圆盘一样的月轮，静静的挂在天穹中，将它那银白的月华，洒在这饶州大地上。此时已是寅初之时，所有人都正睡得香甜。


改变，便在这一刻突然发生了。


——所有正在梦乡之中的人们，突然之间都在那朦胧之中，隐隐感觉到身下的床榻，正在左右的摇摆。


“呃～又地震也。”


现在的饶州民众，对这样的震动已是习以为常；差不多过得一小会儿，这震动也便会自行消退了。


清醒一些的人，还似乎享受着这样的摇簸；而睡意正浓的人们，则在这摇篮般的韵律中，复又沉沉的睡去。


只不过，这一次的大地震动，却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即消失。已过得一柱香的功夫，众人发觉自己身下那股摇颠晃荡，却不仅没有消褪，反而还越发的厉害起来。


这时，人们才害怕起来，赶紧匆忙的裹挟一些衣物细软，奔避到屋外的空地上来。


面对这古怪震动的退避反应，醒言也不例外。虽说他也是心性胆大，但面对这般长久不歇的晃动之下，少年也是心内惶惶。再经得门外相熟小厮的几声招呼催促，醒言便也赶忙穿好衣物，将床下的银钱书籍，俱都放入怀中。在那仓惶之间，却也不忘将那玉笛“神雪”插入腰间。


临出得门时，少年又顺手将那把无名钝剑带上；若是遇啥怪异，也好挡得一挡，聊胜于无。


出得花月楼，醒言这才发现，在这月光底下的街道上，已是站了许多街坊邻居。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谈论这场持久不衰的震动。此时，原本应该静谧安详的街道，却一如早晨嘈杂的菜市那般喧闹。


渐渐的，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这震动，是越来越厉害了。嘈杂的话语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只是不约而同的往那宽敞之处聚集。


醒言偶尔抬头看看这天上，却发现头顶这月亮依然似圆盘一般，周围并无一丝云翳遮蔽；可怪就怪在这地方——天上这圆若轮盘的满月光华，现在看上去，却只让人觉得是黯然无光！


整个的天空中，正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黑暗。


正在看着这墨色天空不住沉思的醒言，却猛然发觉，自己手中这把无名剑器，却突然颤动起来，在指间崩腾跳动，直欲飞出手去。醒言大惊，赶忙紧紧握住这手中的铁剑。恍惚之间，少年竟似乎听到自己这手中之物，却正在兴奋的鸣叫！


正自惊疑不定，偶尔一低头的少年，却又发现自己这别在腰间的“神雪”，此刻也正在发出幽幽的碧色光华——


幸好，除了醒言之外，已经没人会注意到这玉笛的异状了。因为正在这时，只听得好多人突然不约而同的惊声呼喊：


“快瞧那东头！”


醒言闻言一惊，赶忙也向那城东望去——这一刻，饶州城中无论是卑微的小民，还是那显达的权贵，俱都看到一幅妖异而又壮美的奇景：


只见在那饶州城东的上空，那诡异的黑色夜空之上，现在正流窜着各色的光华，似雨、似雹、似龙、似蛇，正在那里闪耀、舞动、奔流。整个的墨色夜空中，现在便如同正下着一场杂乱无章的陨星雨。


突然，和着这脚下的震动，所有人都感觉到，在东天上这场陨星雨坠落消失的刹那间，只觉得“轰隆”的一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自己心底突然爆响，便如洪水般冲击、震荡着自己的心魂。


这是一声听不到的巨响，却让所有人振聋发聩。


随着这声诡异的巨响，人群中这位意志坚韧的少年，却发现自己几乎抓不住这手中的剑器——这位力气已是非同小可的少年，只有在他拼尽全身之力后，才能将这把无名之剑堪堪抓住！


幸好，待得这声“惊心动魄”的巨响过后，众人脚下的震动也慢慢平息下来。醒言手中的这把无名剑器，也似是筋疲力尽一般，终于懈怠下来，平静的躺在少年手中，又回复成一截懵懂无知的顽铁。


虽然这诡异的震动已然平息，但这些惊魂未定的人们，却还是不敢回屋，只在那儿三三两两聚集着，或惊恐、或兴奋的谈论着刚才的异状。分散在街角四处的人群中，还不时因为观点不合，而发生一些争吵。


…………


当这奇异的月轮渐渐隐入西天，东边的晨光开始熹微明亮之时，所有人却都停住了口中的话语，尽皆屏住呼吸，一齐望向那晨光微露的东方：


只见在饶州城的东边，在那原本应是空无一物的天空上，现在却是高高耸立着一座直冲云霄的雄俊山峰！


…………


是年，《饶州方志》之中记曰：冬末，二月，丙戌望，地震剧，众星东流，如雨而陨。星雨没，仙山出。


《鄱阳县志》中载道：冬，二月，丙戌望，月满食，地大震，星陨如雨。天明，有峰突兀，立于鄱阳县西……


正是：


韬晦千年似小眠


野老村夫锄作田


一朝还复峥嵘貌


扶摇直上九重天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p ><b>卷首词 山中岁月</b>



<p >游仙一梦到罗浮

<p >问鹤听松意自如

<p >道远红尘飞不至

<p >白云正上炼丹炉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拟典荒居即名山



对于张醒言这个混迹于饶州市井的郊野少年来说，在他十七岁那年，自己那原本平稳无奇的生活轨迹，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转变。


一向平稳过活的少年，在这年突逢他这一生第一个剧变。


就在那个微寒的冬末二月，在那个月满如轮的奇异夜晚，少年醒言家那世世代代的唯一财产，一座平凡低矮的荒野山丘，却在那漫天的光华飞舞之中，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突兀入云。这座向来是平常无奇的小山包，现在却以一种伟岸雄丽的身姿，傲然屹立在饶州城的东方。


现在，这方圆几十里，无论是在那鄱阳湖畔的鄱阳县、石南县，还是在那饶州城中，人们只要抬头朝那方眺望，都可以看到马蹄山这崔巍峻拔的山形。


而这一切，对于那晚这位混杂在人群之中观望的少年来说，却是全然不知内情。


见到城郊突然耸立一山，遮云蔽日，初时的惊诧过去之后，醒言却突然想到：瞧这山的大致方位，却与自家马蹄山相近。


甫一念此，醒言顿时焦虑万分——这饶州城中已是震得这般厉害，还不知道自己家中……


少年再也不敢往下想去。


现在已是心急如焚的少年，再也顾不得和旁边的市井汉子谈怪扯闲，立马便起身急急往家中方向赶去。


……离这巍峨的山峰越近，少年的心便不住的往下沉去。因为，他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妙：朝着这突然耸立入云的山峰行去，基本便是在一直在返家的路上；那大致的方位，似乎却正在自家那马蹄山处！


很不幸的是，待醒言走到那山脚下，比照着周遭的景物，终于发现：这座清晨突现、现已是云雾缭绕的峻伟山峰，却正是自己家原来那占地虽广、但着实低矮不起眼的马蹄山丘！


在确定此事的一瞬间，醒言的心里，便立时似被猛兽利爪狠狠掏了一把；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无措心绪，立马便填满了少年整个心房。整个人的心神，都似正在不住往那无底深渊中，沉沦，坠落……


魂不守舍的少年，赶紧绕着这马蹄山的山脚，找寻自家那座草庐。


虽然，现在这马蹄山的景况已经大异以前，但少年也没费多少力气，便看到——


自己那无比熟悉的那座草庐，现在仍然坐落在那里。


只是，这三间原本几近在山脚平地之上的茅庐，现在已经升到半山腰！


那家中的爹娘会不会……醒言心下大恐，赶紧披荆斩棘，急急朝自家房庐奔去。


现在，醒言在心中忧虑万分之余，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荒诞感觉：何时自己回家，却要确确实实的爬山？今日自家这马蹄山的异状，真个又印证了老道清河的那句话：“其理必无，其事或有。”


……果然是“其事或有”！


待这位万般担忧、心中做好诸般最坏打算，甚至正准备着救人的少年，在赶到离自家房庐不远处时，才惊喜的发现，自己那牵挂无比的爹娘，却正在自家庐中倚门而望。


虽然现在这马蹄山到处是山石嶙峋，大异从前，但醒言却惊奇的发现，不仅自家这草庐完好无损，便连门前的这石坪空地，还有那鸡舍篱笆，竟也是原样保存！


“怪哉！”


“怪哉！！……”


——可怜的少年，把这句几天来已说了好几次的话儿，又在心中反反复复的念叨，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和爹娘一问才知道，夜里醒言等一干饶州城众，看到这马蹄山上空那么多古怪，而自己的双亲，竟是一无所觉。直到这天清早，醒言娘出来喂鸡之时，才发觉这眼前的天地，早已与昨晚迥异！


乍睹此状，老张头与他老伴，都以为自个儿懵懂未醒，还在梦中！


“呵～其他且不管它，只要家人俱安便好。”


见爹娘无恙，醒言心下大为宽慰。


因为曾与那龙宫公主相识，又目睹过那诸般怪异，现在已经有些见怪不怪的少年，便以为这事儿就此会平息下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却再也不能回复以往那般清闲。


自醒言家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这鄱阳左近的州县，便将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那些问讯而来访胜历奇之人，真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初时还能勉强接待，多了却也实在是不胜其烦。


随着这些寻幽踏胜之人接踵而至的是，现在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关于马蹄山这前所未闻的奇异变故，流传着种种说法；其中不少说辞在醒言听来，简直比马蹄山这事儿本身，还要离奇。


比如，从附近的山民开始传起，现在大家众口相传，一致认为，这马蹄山乃当年天马马蹄踏就的传说，绝非虚言。不信？看看现在马蹄山这派森严巍峨的万千气象，一瞧便知不是寻常山丘；如果不是沾着当年天马的仙气儿，又如何会有今天这番景象？


又有那向来主张门阀的士族人士说，这马蹄山上的张醒言一家，却原来是那汉初留侯张良张子房的后裔；这马蹄奇山，便是当年那张留侯从神仙赤松子游的飞升之所。这种也差不多便是怪力乱神的说法，居然在当地士林中流传甚广；甚至，还有一位笃信神仙志怪的士人，亲来这醒言家中考察，称要将自己小女许配与这张留侯的后裔；只有在听说这位少年却是混迹于那花月妓楼之中，遭到全家一致反对，醒言才错过这段也许还不错的姻缘……


当然，提到这门阀考证，自然有人也宣称，他认为这醒言一家，是那魏朝的名将张辽张文远的苗裔——只是，由于这张辽张将军距离现下朝代不远，因此这种说法很容易便被找到多处破绽，流传了一阵子之后，也便偃旗息鼓了。


除了这门阀源流的考证之外，还有左邻右舍从小处着眼，以确凿的事实，来证明醒言一家的不平凡。据这马蹄山主的多位邻居亲眼所见，在这家子弟张醒言尚是幼小之时，有一年过年蒸馒头，他家在一只小小陶缸中发酵的米面，初时只投入小半缸米粉，但那面酵却是掏了还有，取之不尽，扯了一整夜的馒头，到天明还没用完。


据亲见者称，这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青龙酵”了！由此可见，这户人家，从来便不是平凡人物！


这个传说，其实甚为荒诞；而那“青龙酵”一词，也是有些不知所谓。但传言之人是从不会追究的，绝不会想到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追问啥叫“青龙酵”。反正是众口相传，述者活灵活现，听者啧啧称奇，只要知道这事很神奇，便是了。


只不过，听了这传闻的当事人醒言，却是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也许自己年幼之事已记不大得，但这所谓“青龙酵”的传闻，却十有八九靠不住：自家过年蒸馒头的次数，实在是历历可数，少之又少；即使蒸了馒头，却又如何用得起那稻米磨就的米粉面？恐怕这传说的肇始者，有些想当然了。


除了这些个传说，坊间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却更是荒诞——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说大家这脚下泥土之下，便像那炭火炉一般，有好多烧软的火红石浆，便如那炼铁炉内的铁水，流动不已；而现在这座耸入云端的马蹄山，便是这些火热石水突然喷出来，遇冷风凝结而成……


由于这种说法太过荒唐，因此支持者寥寥无几。


除了这些个虚无飘渺荒诞不经的传言，对于醒言来说，却还遇着些更麻烦的事。


自打马蹄山显出这份峥嵘面貌开始，便有左近城中的几个破落户儿，竟来声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马蹄山，却原是他们的地产！


不过，现在这些个事儿，对少年醒言来说，只是疥藓小事；待醒言毫不客气，在乡邻们的帮助下，几顿老拳将那几位只想浑水摸鱼的混赖之徒打跑之后，便再也没有这些泼皮上门骚扰——


因为，借着这次马蹄山的突变，少年醒言现在在这饶州境内，也算是名声大振。他以前的一些陈年烂芝麻的事儿，也不管有没有，都被闲人发掘出来，众口相传，成为茶余饭后风行的谈资。现在在这饶州地面上，醒言几月前在花月楼中，一拳劈退江湖高手“霹雳惊魂手”的事迹，也自然被添油加醋，变得街知巷闻。


待亲见了少年那番勇莽景象，再印证着这些传言，现在那些个泼皮破落户儿，却是再没一个敢上门闹事了。


而那些真正的豪强，虽也有那混赖吞并之心，但初时见着这事奇异，也是惊叹敬畏，一时未曾想到下手；待缓得几天，神思镇定下来，起了那吞并之意时，却已是时不我待：醒言一家是这马蹄山主之事，早已是众所周知——现在再要动手，便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知不觉中，醒言一家逃过了真正的劫难。


不过，出了几档泼皮上门混赖之事后，醒言担心家中父母，虽然心疼那几个工钱，但还是跟花月楼告了几天假，专门呆在家中照应。现在这么大一片山场，荆棘满山，也确实需要花点时间整治。


便到此时，少年醒言还不知道，自家这山的突变，会给自己今后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再过得几天，等这事儿平息下来，便应该还会回那花月楼去，继续去当他的妓楼乐工吧。


醒言一家一直抱着这种想法。直到有一天，有几位特殊的客人上门拜访，少年才知道，自己这一生，恐怕便不仅仅只是混迹于那烟花酒巷之中，谋些衣食温饱钱了。


大概是在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耸立在饶州城东之后的第五天，醒言家中，来了几位鄱阳湖附近三清山中的道士。其中，便有那位闻名遐尔的辟邪捉妖能手：三清山王磐道长。


这位头戴纯阳巾，身披灰缁道袍的三清山道士，郑重的告诉眼前这一脸诧异的少年：


他家这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马蹄山，正是道家宝典《云芨七鉴》中，记载的那七十二福地之一，更是那上古子州真人的修炼飞升之地。


典载：饶州鄱阳马蹄山，修道之仙山，飞升之福地也！

第二章 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



茫茫今古，积成感慨心胸；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

<p >——《西青散记》


见有三清山的道长来访，醒言一家自是手忙脚乱，着忙款待。醒言娘赶紧取出家中炒得最好的野茶叶，冲上烹开的山涧泉水，端与这几位道长——这山中的道士，在老张头和他老伴眼里，便似那神仙一般。


刚刚听得这闻名已久的王磐道长，称他家这马蹄山，竟是那修道成仙的名山之所，醒言高兴之余，却也有些疑惑。待那王磐道长略略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儿，垂手侍立一旁的醒言，便恭敬的问道：


“既然道长说俺家这马蹄山，是那典籍记载的修道仙山，但为何向来都是默默无闻？若是那《云芨七鉴》指明这座道家福地马蹄山，便在这饶州鄱阳境内，为何俺家这山从来都是无人问津？”


现在和这些个得道之士说话，醒言言语之间恭谨非常，便似与那季老恩师对答一般，不敢有丝毫的粗俗俚语。


听得这农家少年，用词竟是这般文雅，王磐道长不禁有些惊讶；又琢磨了一下醒言的问话，王道长倒有几分尴尬，道：


“咳咳……其实，贫道等三清山诸道友，也并非不知那典籍所载的马蹄山，便在我们鄱阳境内；这些年我三清教道友下山云游之时，也都是一直留心堪察。只是，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呼其为‘马蹄山’的山丘，竟有四五处。而且，这些个马蹄山丘，尽是些低矮无奇的土丘石岭，与那仙山福地之貌，实在是相去太远。”


“哦～这样啊。此言确实有理！”


回想起自家这马蹄山原先的寒碜劲儿，少年不住点头称是。


只听那王磐道人又接着说道。


“贫道这次登门造访，正有一事相求。”


说起来，这位王磐道长，也是久在各户行走，那察言观色之功，正是非常了得。方才进屋之后，与张家这几人三言两语一交接，这王道长已知这家主张大事之人，不是那言语木讷的户主猎户老张头，而恰恰是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因此，王道长心说，今日造访之事，便要落在这位少年身上了。


“呣？不知道长所为何事？”


听得王磐道长这般问话，那醒言也是心思通透之人，心下已经隐隐猜出这三清山众人的大致来意。


见少年回话，这王磐道长便茶也顾不得喝了，将手中陶盏随手搁在旁边木案上，热切的望着少年，道：


“小哥这处马蹄山场，经此异变之后，现已是景象森严，气象万千了——这马蹄山场，定是我道教宝典中所载马蹄福地无疑。而这仙山福地，自有幽质潜凝，于我道教中人修行，大有裨益。如我道门之翘楚，上清宫、妙华宫，便分列《云芨》十大洞天之中的罗浮山、委羽山；现下他们门中，也真个是人才济济，好生兴旺。那十大洞天，固然天赐；这马蹄福地，也属非常。我三清教中诸人，正是以弘扬道法为己任——不知小哥能否准许我三清教，在贵山兴建道观，以弘扬我道家真义？”


“这个——道长所言，大开小子眼界；能为道教弘扬道法助些裨益，也是我辈所愿……”


虽然，早有些料到这几位道长的来意，但见这位闻名遐尔的三清山高人，对自己说话如此谦恭，又对自家这马蹄山如此推许，一时间醒言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再听得是为弘扬道法，少年心下立时对眼前三清诸人，颇有好感。


见少年言辞和婉，这王磐道长顿时大喜，赶紧朝身后侍立的那位弟子使了一个眼色。那弟子甚是乖觉，赶紧解下斜背在肩上的褡裢，放在面前的几案上，然后手脚麻利的解开。


醒言不解其意，顺眼看过去——呀！只见那布裹之中，正躺着许多马蹄金银；被那三清弟子故意一拨弄，顿时满桌滚动，真个是光华流动，熠熠生辉！


王磐道人一指这满桌的金银，道：


“若是阁下肯答应，这些金银便归张家所有。”


乍见到这许多金银，醒言顿时大喜过望，心说：


“惭愧！想不到竟见有这许多金银～不如，便答应了吧！”


见这少年欣喜的神态，王磐心中暗喜：


“嘿～倒底是山野少年，未见过啥世面；若是这些许金银，便能买得下这座山场，真个是划得来——以后借着这仙家福地的名头，再去替人驱邪捉妖之时，不知可以多赚多少银两！”


原来，这鄱阳三清山上的三清教，却并非啥专心修道的教门；虽然顶着那三清的名号，却只做些扶乩蘸水之事，靠着那几张符箓哄人，聚敛些钱财而已。这次，听闻左近马蹄山拔地而起的异事，这三清教的掌门王磐，顿时便觉着有机可乘——若是在这道家典籍上提到过名号的山上，盖上几间道观，以此为名目，以后教中诸人出去行走之时，定然是身价倍增！


虽然，那道家《云芨七鉴》中确有这样的记载，但这位三清掌门，却是一门心思只钻在钱眼上；对那些个修道成仙之事，王磐道人内里其实并不以为然。方才那道貌岸然的一番话，说要弘扬道家真义云云，不过是来哄这山野少年的说辞而已。


当然，这少年醒言却不知这些内情，现在只觉着眼前这些个金银元宝端的可爱。只听他说道：


“这……虽蒙道长抬爱，但此事重大，还需我爹爹做主。”


“小哥所言甚是。”


闻听少年这句话，王磐心说：“这事成了！”因为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位朴质的山间猎户，现在瞧着这许多的金银，正在那儿怔怔呆呆。显是他也从未见过这许多钱两，已是怦然心动了。


正在那少年要向他爹爹问询之时，却听得门外忽然一阵喧哗，然后便有人高喊一声：


“饶州太守驾到！”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袍服俨然的官员，昂然而入；四五个武弁随从，也跟着鱼贯而入。


乍睹郡官来访，这屋里一干人众，俱都惶恐无措。那王磐道士赶紧离座，将桌上的金银胡乱拢起，与众人一道站立于一旁。


醒言与王磐等人正要拜伏，却见那太守将手一摆，止住众人行礼。


当下，便有随从铺排开随身携带上来的雕花木椅，摆在上位，让太守坐下。


“这几位道长是？”


落座之后，这位太守大人，立即便瞧见三清山的这几位道士，不免出言相询。


“敢劳大人相问——贫道几位，正是那鄱阳县三清山中的道士。”


“哦……三清山？”


一提到这词儿，那太守神色却是立即肃然，问道：


“如此说来，几位道长便是那三清教中之人了？”


见太守这般模样，也不知他心里如何想法，王磐道士只好点头称是：


“贫道便是那三清教的掌门，王磐。”


“哦！王掌门，本官已听得多位士绅举告，言你门下众人，不守道家本份，常以不经之说，惑那愚男信女，以此聚敛钱财——可有此事？”


“啊？大人，冤枉啊！我三清山诸道友，向来都是秉礼守法之人，那……”


那王磐正扯白了脸辩解，却是那太守一摆手，示意他莫再说下去：


“且休辩驳；本官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方才看你桌上金银，想是要收买张家，在此马蹄山上修建道观吧？”


也不待王磐回答，这太守便厉色说道：


“今日本官言明，这三清教在马蹄山建观之事，今后休得再提。王掌门，您还是安守在三清山上，约束好门中教众，专心向道才是正途——今日你等且先退下！”


说罢，便甩袖挥退三清山诸人。


且不说那王磐等人遍体生寒，满面羞惭而退；这位刚才和三清教诸人疾言厉色的饶州太守，转和醒言一家说话时，却是言语和蔼，语气温和。


这饶州太守大人，三言两语便跟醒言一家表明了来意。


原来，这位饶州城的姚太守，在这马蹄山异变第二天，便将这奇事当成天降祥瑞，上报给朝廷了。今日，这姚太守终于得闲，便亲来这马蹄山看看倒底是怎么回事。


醒言口才素来便给，近来又经了不少世面，倒不十分怯场。在这姚太守向这张家出言相询马蹄山之事后，醒言便挺身而出，将那晚自己所见之事说与太守听。这少年素来思路清晰，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说得甚是清楚。加之他毕竟读过几年塾课，当下将那晚大地震动、月轮如晦、光华乱舞、奇山突兀之事，描绘得活灵活现，听得那姚太守不住颔首。


待醒言讲完，那姚太守面带笑容，和颜悦色的问道：


“听小哥一番讲述，却似是读过一些诗书？”


“小子师从于饶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


醒言秉礼答道。


“难怪、难怪，那季老夫子本官也曾接洽过几次，道德文章端的了得。”


“看来，我饶州地界果然是山川毓秀，人杰地灵；便瞧张家小哥这番气象，也可知这马蹄山真个是卧虎藏龙之地！”


醒言一听，连道惶恐。却是那姚太守一摆手，止住少年的谦逊，起身离座，踱出这局促草庐，来到屋前马蹄山侧的石坪之上。


太守端详着眼前这风骨嶙峋的马蹄山，又朝远处的连绵丘壑眺望了一阵，回头对随在身后的众人感叹道：


“本官何德何能？这治下的饶州地界，不仅万民归化，山野间也出得这等温文守礼的少年，可谓是有教无类。”


说到这儿，左右随从尽都称是，皆云此乃太守勤谨教化之功。听得众人称赞，姚太守一摆手，对着眼前这连绵的丘壑，言道：


“此非本官之功；饶州现在这番局面，一来仰仗当今天子圣明，二来也多赖上天眷顾——我饶州城短短数月间，便连出两次祥瑞之事；此非上天眷顾，又作何解？”


众人尽皆点头称善。


不过，离得太守不远的少年，听了这话，倒是迟疑了一下，问道：


“敢问太守大人，不知除了这马蹄山之外，我饶州城还有何祥瑞之事？”


“呵～张家小哥还未曾听闻，”


看来，这位父母官大人，对醒言印象着实不错，见他相问，当即便和颜悦色的解说道：


“去年十一月中，那鄱阳县吕县宰差人来报，道其辖下的鄱阳湖，在壬申月望之夜，有多人隐隐闻得那鄱阳湖上，竟有仙乐阵阵，并有妙歌婉转而和。据一众听者禀告，那乐调歌音，缥缈空灵，殆非人间可闻。后有好事者循声而去，却遍寻不着那奏乐之人。本官闻得此事，也是赞叹称奇；初时或有不信，但那鄱阳县听闻者甚多，便连那石南县也有人听闻仙音，本官才不得不信。”


“因此，本官便拟就一文，向朝廷表奏此事，已得那圣上嘉勉。”


“今番看来，那仙乐确非妄谈；先有那上达天听的珍品松果子酒，后有那仙乐缥缈，再有眼下这马蹄奇山——我等这饶州地界，真个是珍异满地，祥瑞无穷啊！”


“原来如此——大人所言甚善，多谢大人指教！”


醒言听得那仙乐之事，不禁心中一动，暗里略算了算——呵～这太守大人所说的那仙乐祥瑞，十有八九，却是那晚自己与那龙宫公主灵漪儿，两人的玉笛箜篌相和了。


“呵呵！想来这世上祥瑞之事，便大多如此吧！”


且不说醒言心中暗笑，那姚太守倒是兴致颇高，指明要醒言陪他游这马蹄山。少年自是欣然从命。


吹拂着高山上扑面而来的清风，这位饶州太守心中似有所感，转首向身旁的少年说道：


“本官虽读得是那圣贤诗书，但也颇通相人之术；这几日也听得有关小哥的一些传闻，今日再亲见张家小哥的举止气度，呵呵，阁下日后，恐非是那池中之物！”

第三章 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



飞鸟风凌，凭天无受霜泽扰；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

<p >——管平潮


听得这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太守大人，竟称自己“非池中之物”，醒言当下也颇为惊诧激动。不过好在他这些天来，这样的传言说法已听得许多，倒也无欣喜若狂下不慎失态之虞。醒言只是恰到好处的表达了自己的谦逊之意。


此时，正好这马蹄山前的云天之上，有几只飞鸟在不远处掠过。姚太守似有所感，指着那舒展双翅滑翔而过的山鸟，对醒言诫道：


“大丈夫处之于世，自当效鲲雀高飞，胸怀大志，切不可久混于市井之间。久困于溷，则即是天赋聪慧，嗣后亦不免面目全非。”


见着身边这少年凝眉沉思，似有所悟，太守也颇欣然，进一步言道：


“少年之人，犹须检点；像小哥这等年纪，留名犹甚于获利。少时须秉凌云之志，爱惜羽毛；他日飞腾于青云之上，又愁何物不有、何事不济？切不可执着于眼前区区黄白之物。”


听得太守这番不计身份的肺腑之言，醒言听了也大为感动。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那三清教金银之前的举止，少年不觉大惭。


听得太守点拨，醒言现在也颇悔刚才自己只凭着道听途说得来的些许印象，便贪着那一褡裢金银，差点便答应了三清教徒那貌似高洁的不情之请。


只是，在他对那太守逊谢之余，心中倒是一动，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教太守得知，其实小子方才听得那三清山诸道之言，这马蹄山也确实是清奇福地；现在举国皆好道家教义，小子也常有慕道之心。所以俺家这座山场，倒也有捐与那道家修宫立教之意。不知大人如何看法？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听得少年如此问，那太守心下倒也佩服这少年颇有见识；姚太守略一思忖，便说道：


“马蹄山崛起于平地，卓立于霄汉之间，绝非平凡山场。如何处置，还是随缘吧。神山有灵，自会择人，或许无须小哥用心烦劳。”


说罢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这姚太守便在醒言似懂非懂之间，告了一声喏，便带着左右胥役，飘然下山而去。


目送着姚太守一行人渐渐远去，现下任山风拂面的少年，难得的满面凝重，似是若有所思。伫立良久，方才下山回到那半山腰间的草庐中去。


只是，连这姚太守也没想到的是，这“神山择人”的事儿，最后还是落到醒言头上。而且，出乎少年意料的是，这事儿还偏偏来得那么快。


且说这太守来访的第二天清晨，醒言来到屋前石坪西侧的鸡舍前，打开鸡舍竹门，放这些鸡禽出来自去觅食。


待他直起腰来时，却看见山下正走来几人，全是道士打扮。这几位道人，正在顺着蜿蜒的山路，往自家行来。


“咦？不会又是三清山那几个道士吧？”


醒言心下迟疑。


见有人来访，他便也不急回屋，就站在石坪树篱旁，看着这几人上得山来。


还在半道儿上，那行人中走在最前一人，却已是仰面朝自己这儿大声打着招呼：


“醒言小哥，近来一向可好？”


“呃？”


醒言耳力不错，虽然隔得颇远，但这话已是听得分明。他心中思忖道：


“怪了，这声音怎么听得这般耳熟？”


且不提醒言疑惑；山下这行人脚力也颇快捷，不一会儿，便已来到少年的跟前。


“呣？”


待这三四个道人来到近前，醒言便朝这为首招呼之人，细细的打量——越瞧，便越觉得这位道长看起来好生面熟。


“敢问道长您是？”


“哈～张家小哥啊，忘了老朽且不计较；难道小哥也便忘了那数月之前的居盈姑娘？”


“您是成叔？！”


正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听得这道人如此一说，醒言心下顿时恍然：原来眼前这位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道人，不是那几月前在稻香楼中结识的成叔，却还会是谁？


“呵～醒言啊，他就是贫道的师叔，罗浮山上清宫‘上清四子’之一的——灵成子！”


自成叔身后转出、一张老脸笑得极为灿烂之人，却正是那饶州城中的老道清河！


“呃～”


醒言这才瞧清楚，原来在成叔——呃～现在应该叫“灵成子”，在他身后尾随之人，却大都是自己的旧相识：上清宫饶州善缘处的清河老道，净尘、净明俩道士。只有一位与清河老道年纪相仿的道人，却是不识。


虽然醒言对数月前的这位成叔，突然变成那上清宫的仙长，心中大为迷惑；但少年还是因循那待客之道，赶紧将这几位客人迎进屋内。


“呵呵，醒言小哥不必疑惑。”


等落座之后，那灵成子主动跟醒言解释了上次化身“成叔”的原因：


“我与那居盈姑娘家中之人，素有交往；她家家主不放心女儿出外远游，便托贫道一路照应。”


“哦，这样啊！”


此后，灵成道长又将那醒言不识之人，给他介绍了一下。原来，这位表情严肃的道长，正是这灵成道人的徒弟清湖道长，与那清河老道辈分相同。


和这几位道人略略寒暄了数语，醒言便知道了这事的大概。


原来，这远在罗浮山的上清宫，却也是消息灵通，知道饶州境内出了这等奇山，便立即托这在外云游的灵成子，前来与马蹄山主接洽；与昨日那三清山道士一样，这上清宫也想在这道家福地马蹄山上，兴建上清宫别院。


“不瞒小哥说，上次来你家这马蹄山游览，却也是因贫道读得那经籍之中的记述，想来看看这山，是不是那传说中的仙山福地——说来惭愧，贫道法力浅薄，当时却未曾见得多少仙灵之气。”


这当年的成叔，还不忘开句玩笑：


“说起来，上次还要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据贫道所知，上次那位居盈姑娘，对醒言你可是印象颇佳呢！”


醒言听了，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在那儿呵呵傻笑。


在这宾主相谈甚欢，正要具体谈那修建别院之事，却又听得几声喧嚷。众人抬头看时，却见醒言娘又是手忙脚乱的迎进几位道长来。


醒言正自懵懂，却见刚进来的这几位道士之中，正夹杂着两位女子。年长的那位道姑，身着素黄缁衣，神态肃然；而那位年轻的女子，却是明艳非常，一身素衣如雪，亭亭玉立在那里，在这群道袍青巾众人之中，着实引人注目。


见屋内这略带土气的少年，只是盯着自己，这明丽少女，却是轻哼了一声，便将眼神转开。


听得灵成子等人与这新进几位道士一番寒暄招呼，醒言这才知道，原来，刚进来的这几位，却分别来自两个与那上清宫同样名震天下的道教名门：委羽山之妙华宫，鹤鸣山之天师宗。刚才这位神情高傲的年轻女子，正是那妙华宫的门人；而那位进门时头戴竹笠，脚踩芒鞋的红脸膛汉子，竟是那天师宗的当代掌教天师——张盛！


“唔？难道老天真要让俺折福？！今日竟让我见到这许多平常只在传说中的道家大人物！”


虽然这几天惊奇不断，但乍睹这许多高人莅临，醒言心下还是震撼异常。


不过，在那激动之余，醒言却突然发觉，自家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


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了昨日三清教的前车之鉴，不用说，这天下三大教门重要人物，今个儿齐来自己家中，拜访他这默默无闻的张家小庐，非为别的，定是为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而来。


还没等醒言这暗自叫苦的主人开口，却已听得这几位道教高人之间，互相唇枪舌剑起来。原来，那多收女徒的妙华宫，这次来了位教中长老，玉善师姑；而这位面若寒霜的冷艳女子，正是那妙华宫掌门的嫡传之徒，卓碧华。


听得灵成子几人的寒暄，这位年方少艾的卓碧华，却是那妙华宫年轻弟子之中的翘楚人物。


听得这几位世外高人你来我往的争论，醒言一时竟是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听着。


虽然，这几位道长言语之间颇为客气，但醒言听得出来，这几位道家高人言语之中，对自家这马蹄山场，均是势在必得，毫不相让。


无论是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天师宗的张天师，还是那妙华宫的女道人玉善，皆都列举着诸般理由，阐明自家教门要在这马蹄山上开山立观、弘扬道家真义的宏大愿心；言语之间，俱都希望另两家道友，能看在同是道家一脉的情份上，予以相让。


那上清宫的灵成子道长，也就是原来的“成叔”，醒言早已熟识；在他印象中，灵成子是个非常和蔼的长者。但许是此事乃关系自家道门前途的大事，在那言语交接之间，却是毫不相让。


当然，灵成道长言辞之间，还是颇为礼貌客气，反倒是妙华宫那位女道长，言辞却要犀利得多。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虽然也是好不退让，但在醒言看来，这位张天师倒是颇为豁达，说话之间自有几分洒脱之意。


现在这位闲坐在一旁的马蹄山主，倒有些穷极无聊，时不时瞅那同龄的年轻女道姑卓碧华两眼；被她发现后毫不留情的瞪回之后，便又与那清河老头儿扮些鬼脸——那个善缘处的老头儿，似乎也是被自己师叔强拉来带路，本人对这事儿似是毫无兴趣，现在正饶有兴味的陪着少年在那儿挤眉弄眼不已。


醒言正自无聊，却突然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位上清宫的灵成道长，见和妙华宫、天师宗的道友争执不下，便另辟蹊径，将这事儿着落到醒言头上。只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两位道友且住，贫道倒还有一事相告。”


“嗯？灵成道兄有何事相告？”


“是这样的，贫道其实早与这马蹄山主一家相识。五月之前，贫道便在这张家住过一夜。当时虽与这张家少年只是一面之缘，却觉这少年夙有慧根，与我道家颇有渊源。于是贫道回得那罗浮山之后，便禀与掌教师兄得知。听得我那清河师侄提起，这张家少年颇有向道之心，于是我等便已商议停当，准备收他为上清宫门人。”


灵成道长抿了一口清茶，又接着说道：


“最近，贫道又听得张家小哥诸多事迹，便对他入我门中之事，越发的期许。在贫道此次临行之前，掌教灵虚子师兄，已吩咐贫道，要将这张家少年，破格委任他为‘四海堂’之副堂主！”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除了旁边这位当事人，少年张醒言。


这位正是心有旁骛的少年，乍听得这“四海堂”三字，还有些懵懵懂懂，不知这“四海堂”倒底是啥。醒言心中还迷迷糊糊琢磨着，这听起来好似那江湖帮派，怎又和那上清宫扯上了关系。


除了这位兀自浑浑噩噩的少年之外，其他在场诸位道长，听得灵成子此言之后，均是大为惊愕——要知道，这上清宫本来便择徒甚严；即使有幸入得上清宫之门，很多弟子却还只能研读经书；只有少数天资出众之人，才能分配到教中各长老门下，学习道术。


正因如此，现在他们听得这灵成子这话，要直接将这山村少年，提拔为上清宫专管俗家弟子的“四海堂”副堂主，则无论是妙华宫、天师宗，还是那与灵成子同行的清湖众人，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只稍愣了片刻，这张盛天师与那玉善道姑，也都是心思灵透之人；略一琢磨灵成子的话，便顿时恍然——说来说去，这马蹄山还是张家山场；如要在这道家福地开宗立派，自然还得征得这张家的同意——


显然，若能将这张家唯一的子嗣拉入本门之中，那这马蹄山的归属，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此时，在场所有道人，俱都暗赞这上清宫的灵成子，果然老辣，一眼便看到这事的关窍所在。


当下，这玉善道姑，和那张盛天师，便立时俱都发现了少年醒言的天赋慧根，纷纷表达了要收他为徒的强烈愿望！


现在，这原本有些晕晕乎乎的少年，虽然很多事儿还不太明白，但有一件事却可肯定——因了自家这马蹄山场的缘故，自己与那清河老道死缠烂打了好多年，却还是未能如愿的向道之心，今个儿看来便要轻易实现了！


唉～以往一个也捞不着，现在却是三大名门抢着要——此时，这位在这半年中，经历过颇多历练的少年，在那高兴之余，却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感叹。


现在，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正在极其热心的跟醒言介绍与她同来的这位冷艳少女。玉善道姑那些个话语明里暗里之间，处处提示少年：在她那委羽山妙华宫之中，尽多姣好女子！


现下这天下道教，并不禁止道士娶妻。看来，这位妙华宫的玉善道姑，心思也是活络，正瞅准了这少年血气方刚，便要从此处入手！


显然，这正在诱之以女色。


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却极力言他天师宗门，门人弟子遍布天下。若是醒言愿入天师宗，定当收他为嫡传弟子，今后便可一呼百应，天下都可风光行得——这却是在暗示他天师教势力广大，若是在他门中，日后定是前途无量。除此之外，张天师还回头去问老张头家中族谱，看来是要借鉴那张子房后嗣的传言，将这张氏一门，与自己这天师宗张天师一脉，给扯上点亲戚关系。


看来，这应是诱之以权势。


听得这两位道友经了自己的提示，突然转圜，那灵成道长也颇为焦急。灵成道长暗自叫苦，心说这妙华宫天师宗也来得真快；虽然上清宫已为这事多下功夫，但看眼下这情形，今日若是略有懈怠，便极可能有负那掌教灵虚师兄的重托。


正自有些焦急之间，灵成道长眼角却恰好扫过那位在一旁已有些坐立不安的少年；冥冥之中，却似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在自己眼前一瞬而逝。


倒底是上清宫杰出之士，灵成道长立马便辨出这气息是啥。心中略一思索，便已是了然于胸。顿时，便似忽来一阵狂风，吹散那一天的乌云，灵成子心中大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见灵成道长突然大笑，玉善道姑与张盛天师俱是大奇，不知道他何故突然发笑。


却见那上清宫灵成子，转身指着少年张醒言，对着面前诸人笑道：


“好教两位道友得知，这位醒言小哥，却已是修习了本门上清之功。”


正在另外两人面面相觑之时，灵成子回首又将那兀自一副事不关己神态的老道清河，唤上前来，道：


“想来，应是师侄你教会这少年上清之功的吧？”


“呃～师叔慧眼如炬，正是贫道将我教《上清经》，传于这少年诵读；还请师叔恕我这自专之举——其实我也是看这少年……”


清河老头儿正要辩解几句，却是那灵成子又是大笑几声，止住他不让说下去：


“弘我上清真义，又何必拘泥于外相？今日师侄你不但无过，却还立下大功——待回去后，我自会禀明掌教师兄，恕了你十年前的罪愆。”


“多谢灵成师叔！！”


一直一副漠不关心模样，方才口里虽说着恕罪，但其实语气还是淡淡然的老道清河，现在却突然如换了个人一般，连连卑声称谢不已。


“咦？十年前的罪愆？呵～看来清河老道来俺们这饶州厮混，还真不似他所说那啥下山历练，而是犯了甚错儿被分派到这儿来的呀！


“什么错呢？装神弄鬼哄人钱财？那样的话，这老头儿还真个是知错不改呢！嘻～”


听了灵成道长这番话，醒言心中忍不住这般促狭的想道。


少年与这老道清河熟识已久，这番想法只觉好耍，倒也没什么恶意。


“好教两位道友知晓，既然这张醒言身具我上清教门之功，那本门这‘四海堂’副堂主之位，于他而言却更是合适了！”


说罢，灵成子道长心中大是宽慰；而那玉善张盛两位道长，没想到上清宫竟是奇兵突出，一时便落在下风，只好一边随口说些闲话，一边苦思有何应对之方。


且说那妙华宫玉善师姑，沉静了一阵子之后，却似突然下定了决心，瞧了一眼侍立于身旁的弟子卓碧华，开口对醒言说道：


“若是小哥愿意入我妙华门中，今日我便做主，将我这妙华宫掌门爱徒卓碧华，这便许配于你；你等夫妇二人，便在这马蹄山、或那委羽山中，做一对逍遥快活的神仙道侣，岂不美哉！这段道门佳话，不知张家少主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真可谓是石破天惊，比之方才灵成子许下那“四海堂”之位，更让在场诸人吃惊非常——要知道，这妙华宫弟子卓碧华，正是那妙华宫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在座诸人，俱都听闻过她的显著声名。想不到，这妙华宫为了争这马蹄山福地，竟是愿意让自己最杰出的弟子，委身下嫁于这山野少年！


而那素来是心高气傲、玉冷冰清的妙华宫卓碧华，更是料不到自己师叔突然如此说话，竟要将自己许配给这土里土气的少年，当下是又惊又羞，顿时是红霞扑面，口欲言而唇嗫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第四章 虹桥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且说那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为了争得这马蹄山场修立道观，竟将身边这位妙华宫杰出女弟子，当场要许配给这位山村少年。


顿时，在场诸人，尽皆愕然。


不用说，这些道人来这马蹄山之前，早就将这张家老小底细查得清清楚楚，都知道这醒言在那饶州城花月妓楼之中，充作乐工——所谓“士农工商”，这妓楼与乐工，在这俗世之中，却还在那商人之后，都属那最不入流的低下行业。


若说那灵成子与张天师，只将这少年招入道门，倒还有几分情有可原；道法广大，本就为世上众人所开。但现在这妙华宫的长老，竟将自己的掌门爱徒，便就此许配给这少年——对这有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而那当事人之一的妙华宫卓碧华，听得师叔此言，心中却是又羞又恚，老大不乐意。只不过，听得玉善师叔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显是来这之前，便已得到自己掌门师傅的应允——一想到这，这位素来傲如霜雪的妙华宫翘楚，现在竟有些晶莹泪水，直在那眼眶中打转！


正在诸人稍一愣噔之际，却忽听得一连串清脆的嗓音响起：


“呀～却要恭喜醒言，娶得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


伴随着这串清泠如泉溅溪石般的声音，众人见那茅屋门扉之处，如云般飘入一位及笄少女。


醒言瞧都不用瞧，一听这声音，便知这人便是那位现已与自己颇为熟稔的龙宫少女，灵漪儿了。


其实，这灵漪儿早已到来，已在那门外站得一会儿。只是少女见得屋内人多嘈杂，不便进来，便立在那石坪之上，听着屋内众人争论。


只是，方才听得妙华宫的那位道姑，竟要将自己的女弟子，当场许配给醒言，也不知怎的，这灵漪儿却觉得这事万般的别扭无理，一时忍不住，便莲步轻移，进得屋来。


“呵～灵漪切莫取笑。”


见得灵漪儿进来，这醒言的脑筋也似活泛起来，当即便转向那正自等着答复的玉善道姑，谦声说道：


“多谢道长成全美意；只是此事万万不可。”


醒言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讶然。只听这少年继续侃侃而谈：


“且不说小子全然配不得高徒，不敢因此便亵渎唐突了佳人——更何况，这婚姻大事，原不可草率；小子也从未起那娶妻之意。”


“唔？”


这下轮得玉善诸人愕然——当然，那上清宫诸人，却是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俱都谢那上清教主有灵。而现下那位心情大好的清河老道，更是没口子称赞：


“哈～说得好！相交这么多年，老道果然没看错——醒言小哥果然是那尘世中的大好男儿，从不贪着这些个……”


只是，这句话却没能说完——清河老道正瞥到方才进来的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便将那“美色”二字，硬生生吞落肚里。


经得老道清河这句未竟之言的提醒，现在众人对这少年拒婚之事，却是俱都恍然，一齐朝那灵漪儿看去。这仔细一注意，众人心中尽皆忍不住一声赞叹：


“端的好人物！”


众人只见这刚刚进来的少女，颀身玉立在那里，身姿绰约，眉目如画，真是位秀曼都丽、韶媚非凡的好人物。更兼得，这灵漪儿为访醒言家庐，特地换上一身水袖珠襦的明黄湖裙；现在这一身明珑珠衫，左右袖带飘飘，真是恍若那传说中的散花天女！


现在这在场诸人，包括那妙华宫的玉善、卓碧华在内，俱都以为自己找到方才少年拒绝提议的真正原因——有此满身仙灵之气的烟媚少女，醒言这一农家少年，又复何求？


说起来，那卓碧华虽然容貌气质，也俱都一流；只是现下与这灵漪儿先天的仙灵之气一比，却还在观感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参差。


“看不出来，这个平凡无奇的山野少年，竟能识得这等好人物——也不知她是谁家子弟！”


众人心中俱都赞叹称奇——却不曾想到，少年醒言方才那一番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醒言正不知众人为何都是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样，但对于这几位道长的争执，少年却是突然想到一个还似不错的妙法：


“各位道长，且莫争执——俺倒想出一个法儿，可来解此困局！”


“唔？啥法儿？”


“不如……贵教三家道门，便一起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如何？”


“呃！”


听得这提议，众人皆都默然——醒言却不知道，这上清宫、妙华宫，与那天师宗，虽说都是同出道家源流，但多少年来却是个争竞的局面。更何况，这上清宫与天师宗，原本确是一门，但曾因在修道理念上，发生过不可调和的争讦，才导致这天师宗远走蜀中鹤鸣山，形成现在这三足鼎立的局面。


醒言却不晓得这些内情，才提出这调和法儿来——却是有些一厢情愿了。


当下，这原本热闹的屋庐内，便是有些冷场。


见此情形，醒言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提议，很可能是个比较愚蠢的主意。


正当这气氛有些沉闷，却忽听得屋外渐有锣鼓之声，鸣击而至。


众人正自纳闷，忽听得屋外有人高声断喝：


“马蹄山张氏一家，速速出户听旨！”


呀！原来是有圣旨颁下来了。


一听这声宣喝，张氏夫妇与那少年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出得屋门，跪伏在这石坪上接旨。


而其他诸人，却不便出门，便还待在庐内——只是，那妙华宫、天师宗诸道，觉着有些奇怪的是，听得有圣旨颁下来，这上清宫的灵成老道，满脸尽是喜色。


瞧他神色，这道显是嘉勉之辞的圣旨，那接旨之人，便仿佛他自己一样——


很快，众人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这颁旨之人，正是那饶州郡城的姚太守。这道圣旨，便应是他昨日所说上奏祥瑞的回应了。只是，醒言却没想到这圣旨来得竟这么快。


这朝廷的旨意甚长，字句多是骈四骊六，看来定是朝中哪位文学高手的杰作了。对于醒言一家来说，前面那些个华丽辞藻既听不太明白，也没啥实在意义。倒是那接近尾声之语，总算点到那重要之处：


圣旨中提到，马蹄山有此祥瑞，自与这张氏一脉的历代韶德有莫大关系。因此，朝廷体恤此情，特豁免马蹄山张氏世代徭役，并赐上等绢帛十匹、黄金白银各两盘，以示嘉勉。


跪了那么长时间，就这句听得最明白。当下，无论是老张头夫妇、还是那少年醒言，俱都乐得合不拢嘴！


如果说这些个赏赐还在情理之中，那圣旨最末的几句话，却大大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除了那灵成老道以外。


原来，这圣旨最末提到，这马蹄山突然屹立云霄，也是那自然造化之神功；幽微灵秀之地，自当与那道德高深的观宇相配。一番铺陈，关键便落到下面这句：


“朕久闻那罗浮山上清宫诸羽士，勤谨修持，道德渊深。若马蹄张氏，有意捐献灵山，予我道门，便当以上清宫为先。”


一时间，这还在屋庐之内的妙华宫、天师宗诸人，俱都似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特别是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那张红脸膛之上，现在却现出些青白之色。只不过，毕竟是一派宗主；这些许失态，只在那一瞬之间隐现——但还是被那站立一旁的龙宫少女灵漪儿，恰好看到。


而那饶州太守念完圣旨，一挥手，便有左右奉上皇帝所赐的金银绢帛。然后，这姚太守又特地嘉勉了醒言几句，便即告辞下山而去。


待醒言一家人回到屋中，众人尽皆道贺。


贺语渐落，却是那先前有些憋屈的妙华宫卓碧华，现在忍不住说道：


“还要恭喜灵成师伯；这下便省得那四海堂副堂主之位。”


见得这妙龄女道姑如此说话，灵漪儿却是听得有些不顺耳。这位也是素来倨傲的龙族公主，正要出声为醒言打抱不平，却听得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呵呵笑道：


“师侄女此言差矣；俗世人且谓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上清宫之人，又如何会来食言；那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之职，自是虚位以待！”


“碧华不可无礼；玉善管教不严，倒让灵成道兄见笑了。”


却是那玉善师姑，也觉这卓碧华说得有些过分，便出言表示歉意。


“就是哦～其实这区区一个副堂主，却也不在醒言话下……”


灵漪儿正看不惯那女子的冷嘲热讽，见得她长辈这般说，便也稍稍替醒言鸣了鸣不平——在这四渎龙宫小公主的心目中，这上清宫一副堂主之位，也确实算不得啥。


只是，她这般心直口快，于灵成子等人面上却有些不好看。醒言这点人情练达还是有的，赶紧截住灵漪儿的话，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灵漪且稍住——”


于是众人俱都看到，这位说起话来自有一股莫名威势的少女，听得少年此话一出，竟是不再出声，立时便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


且不提众人暗自称奇；只听少年继续说道：


“其实这上清宫的声名，小子早已是如雷贯耳；只是我张醒言年少人卑，恐当不得如此大任。”


“醒言且再莫谦让，这事如此便算说定！”


见现下这般情势，恐怕自己不答应，反而于这上清宫面上不好看了；醒言只好躬身拜谢：


“既然道长如此说，小子如果再作谦让，便似作伪了。”


说得这话时，少年心中不禁想到昨日姚太守那一番话。那“秉志凌云”、“爱惜羽毛”之语，便似还在耳边回荡——这饶州少年张醒言，也读得这几年诗书，却也是才智之士；现在得此良机，心中如何不喜？


“恭喜醒言哦～当上堂主也！”


却又是那少女灵漪儿，笑盈盈跟少年道贺。其实，这龙宫公主也非一毫不知世情；相较醒言现在这妓楼乐工身份而言，那上清宫的副堂主之位，两者之间可谓是霄壤之别了。


现在这灵漪儿，正是由衷的替醒言高兴。


“咔嚓嚓！”


正在这时，却听得那天上一声霹雳——伴随这开春第一声惊雷，众人见得那屋外，霎时间便是细雨绵绵。


“呵～好一个‘喜闻惊雷听春雨’！恐怕这老天，也在替醒言小哥高兴呢！”


说话的却是这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只听他继续说道：


“借得这声春雷，贫道也要恭喜小哥，今日入得我道门中来！”


看来，这张盛张天师，为人甚是豁达；现在虽见得自己争这马蹄山无望，虽是一时烦恼，但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怀，上前一揖，真心诚意的向醒言道贺。


“多谢天师！”


见这一派宗主过来行礼，只慌得醒言赶紧还礼。


“呵～还要恭喜灵成道兄。”


这张盛张天师，却又向灵成子道贺。


正在众人皆以为天师是在贺那上清宫，得在这马蹄山修立别院之事，却听得张天师指着少年醒言，道：


“今日更要贺上清宫，得此良徒。”


话音落地，便即戴上竹笠，招呼左右天师宗弟子，冒着满天的风雨，竟就此下山而去。


众人正自品味张天师这话中涵义之时，却听得那绵绵烟雨中传来一阵踏歌之声：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这些却是那国风之句；虽然这词句甚悲，但众人听得这歌声，却有种说不出的豪迈；这嘹亮的歌嗓，和着这绵无边际的初春烟雨，滚荡崩腾于这茫茫天地之间，久久不绝。


待歌声渐渐隐去，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也起身告辞。


见这几位道姑也没甚避雨之具，醒言与那张氏夫妇，倒是出言挽留；醒言说这屋外风雨正浓，不如歇下一起吃了中饭，待那风停雨住之后再走。


听得少年如此说，却是那玉善道姑，含笑谢绝：


“多谢小哥好意；不过倒也不必担心，这区区的风雨，却也阻不住我妙华宫诸人！”


说罢，却见这玉善师姑、与那卓碧华几人，鱼贯而出，走入这漫天风雨中——也不知她们使的什么法儿，却见那些个雨丝风片，只在妙华宫众人左右飘飞，却是一丝一毫也沾不到她们身上——


在这如丝如愁的满天春雨之中，这些妙华宫的道姑，便此飘然下山而去。


“呵呵，这妙华宫的诸位道友，果然是道法玄妙。”


却是那灵成道长，回头对这正看呆了的少年，如此说道。却没见，那位正俏立一旁的少女，听得此言却是撇了撇嘴，甚是不以为然。


“今日闲谈既过，贫道等人也不便羁留。待贫道回去略作筹划，择日再来贵山商讨诸般事宜。”


醒言听得灵成告辞，又是一阵留客。其间，少年又提到这“风雨正稠”，不如等风雨停歇再走——那灵成道长听了，却只是呵呵一笑，道：


“既然醒言已入我门中，那贫道便不妨使出些手段来，好让醒言得知，我罗浮山上清宫，也有些还算说得过去的法门。”


说罢，便见这位上清宫灵成子，踱到这屋外石坪上，只稍一凝神，然后便将袍袖一挥——


醒言只听得“喀啦”一声，见这庐前石坪上，竟是平地生出一道白虹，并且不断凝聚延展，便似一道拱桥一般，从自家门前石坪之上，直架到山脚下去！


见这少年一家，看了自己这座雪光熠熠的“虹桥”，俱都呆呆愣愣的样子，灵成子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朝他们一拱手，便与那上清宫诸人，视漫天的雨丝如无物，依序缓步走上这座弯如玉龙的虹桥，直往那山下悠然而去！

第五章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罗浮



便如同做梦一般，这饶州少年张醒言，在他十七岁那年，便成为那名动天下的罗浮山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


这求恳了多少年而未果的梦想，今日竟是一朝实现，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这不，在刚开始的那几天里，醒言对这事儿，也常是半信半疑，甭说是什么副堂主，便连自己已然成为上清宫弟子，都有些不敢相信，常常扯住那清河老道，反复确认——弄得那老道清河，简直有些不堪其扰，以至现在远远一见醒言走来，便立马似那兔雉见了狼狗一般，赶紧绕道，仓惶而逃！


只不过，多亏了这天下第一教高超的办事效率，不久便让醒言给吃了颗定心丸。在那个春雨绵绵之日，灵成子等人跨那白虹飘然而去后，只过了三天，便带来数位上清弟子，又在这饶州、鄱阳左近，募得大批木石工匠，便开始在这马蹄山上大兴土木。


现在，醒言已经辞去花月楼那份乐工之职，整日便在这马蹄山上闲逛，与那些个上清弟子一起监工、巡查。


只是，醒言本便是穷苦人家孩子，向来吃苦惯了；现在这啥都不干，只在一旁瞎逛的活儿，醒言倒反而很不习惯。于是，在这开始几天里，醒言便常常忍不住撸管扎袖，就要上前帮手。


当然，少年这热心之举，在旁个上清宫道士眼里，却是大乖伦常；醒言每每多会被旁边的道人止住：


“且住；想我等上清宫弟子，又岂能撸袖露臂，做这等俗事？没的堕了咱罗浮山的清名！”


虽然，少年还是不太能理解，这顺道帮个忙、搭个手，也怎会就损了教门的清名。不过，这些个道人都可以说是自己的前辈，既然这么提醒，自有他的道理，现在也不必多劳心费神的去想。


并且，往往这时候，醒言才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原来已是那天下第一大教的弟子了——而且，还是啥副堂主！


据醒言这些天的观察，了解到这罗浮山上清宫，看来势力确实广大。不说别的，单那钱财一项，便十分广厚。像这诸般人工采买事宜，少年只觉着这银子，便似流水般花了出去；可那负责钱孥支出的清湖师叔，却是面不改色，浑当是街边买菜一般——这位未见过大场面的少年，看到这，每每都是匝舌惊叹不已！


而那醒言相熟的老道清河，因识人有功，现也被委任为上清宫马蹄山别院的督建者，自此便告别那什么劳什子“饶州善缘处”的闲职了。


只不过，在醒言看来，这老头儿虽然说担了重职，却还和往日一般，整日介悠游嘻笑，浑不把这些马蹄山建观之事，当成啥了不得的事儿，放在心上。这老头儿，隔三差五，便要拉得醒言去那饶州城中的酒肆里，喝上一番。


这日子，便这样悠悠然然的过去。一转眼，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现在，已到了那阳春三月之尾了。


现在这马蹄山上，遍山苍翠，草木葱茏；满山青绿的山草灌木丛中，星星点点散布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点缀着这恰似碧云染就的春山。上野的空气之中，到处都飘荡着春虫织就的细软烟丝，如雾，如絮——


已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草气，现在这整座马蹄山野，便似都氤氲、蒸腾着一股让人心醉的气息，便如醇陈的酒酿一般。


正是：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


便在这大好春光中，这位才刚刚适应自己上清弟子身份的少年张醒言，却又听到一个消息；这消息，却令他又是半信半疑了好几天：


原来，他那个远在罗浮山的“四海堂”正堂主，刘宗柏刘道兄，现已正式辞去堂主之职，归于那上清宫抱霞峰弘法殿，专心研习道家义法，冠得道号“清柏”。而他的空缺，则由上清宫目前任事辈分最高的“上清四子”一致决议：鉴于四海堂副堂主年少有为，恭勉勤谨，现正式擢升为“四海堂”正堂主，并望早日前来罗浮山视事。


盯着这飞鸽传书而来的消息，醒言心中暗忖：


“呀！这些日也只顾闲逛，倒还不知道，俺这四海堂中，竟还有其他副堂主。”


于是，少年赶紧向旁边的清河老道讨教。


听得少年如此相问，那老头儿却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说张、堂、主啊！你有所不知，我上清宫这俗家弟子堂，好多年来却只有一位正堂主；而醒言‘道兄’你，则是这些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位副堂主！”


瞧着一脸惊愕的少年，老道清河却更是觉着可乐，接着说道：


“这‘年少有为’之语，不正是说你嘛！——难道还是说俺这个糟老头儿？哈哈！”


“……”


刚刚知道事实的少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恭喜恭喜！这下张堂主，可要舍出几杯松果酒给老道了！”


这清河老道，自尝过醒言家那松果子酒，便对那清醇绵长的况味念念不忘，以至现在老惦记着醒言家的酒坛，一有机会，便极力起个因头，缠着醒言请喝他家家酒。


“唉～要离开饶州了。”


醒言一时却有些失神，没理会清河老头儿的浑缠。


难怪醒言出神。说起来，他长这么大，虽然早就离别山野，去那饶州城中谋生，但无论如何，却还从没走出过这饶州地界。最远，也不过是去那鄱阳县鄱阳湖周遭走动——却也还在这饶州境内。


虽然，醒言迫于家境贫苦，早已在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生糊口，那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之人，也是见得多如牛毛；每每听得那南北的江湖商旅，说起那些个外地的奇闻异事来，他也是向往不已。但现在这“调令”到了眼前，真要让他远离故土家庐，去那远在东南的异地他乡，却还是有些不舍，或者说有些茫然。


不过，待初时的怔仲一过，醒言转念一想，却又释然——正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能去那天下闻名的罗浮山上清宫修炼道法，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这可是他亲身的经历。现在竟有如此良机，又如何能逡巡不前！


——一想到灵成子道长显露的那手神妙法术，醒言更是心动不已！


将此情形跟家中爹娘一说，他们也是大为赞成。虽然是山野村民，但并不意味着懵懂愚昧；他们也都是通晓情理之人。


对于老张头夫妇而言，自那日看到几位道长在家门前显示的神奇法术，现在在他们心目中，这罗浮山上清宫的道士，个个都是神仙；如果自家孩儿也能去那儿修道，实在是几十世积来的福分——又哪有不去之理！


正因着心中着紧孩儿的前途，在醒言对双亲言明不舍之意，却反倒被老张头夫妇催促，说老两口儿身子骨都还壮健，让醒言不必担心；既然那罗浮山的老神仙发来谕旨，那便要他早日动身，不要再在家中耽搁。


听得爹娘如此明晓情理，醒言也甚为感动。因为，虽有那“好男儿志在四方”之说，但时下重孝，更有那“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起初跟爹娘提及此事时，醒言心里还是惴惴的，觉得自己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孝……


既然爹娘如此说，醒言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好在，经得朝廷赏赐，现在家中也颇为富足。又免去了诸般徭役，这样老爹也不必出差受苦。


只不过，醒言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拜托老道清河，常常替他照应一下——现在因了自家那松果酒，这老道清河和自己爹爹老张头，却是熟稔得紧。


既然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再回不到家中，醒言又推迟了几日行程，花得些银两，雇人将家中屋庐整葺一番，用那砖石将屋墙加固，这才放心。


这几日内，倒是那灵漪儿，知道了醒言不久便要去那东南粤州的罗浮山，真个是山高水远，路途险恶，少女颇有些放心不下。于是，灵漪儿便约得醒言，又去那鄱阳湖的僻静水湄之处，将自己那“冰心结”、“水无痕”的法门，教与醒言。


待他背熟，这龙宫公主却又似想起什么，叮嘱道：


“那‘冰心结’，恐怕不是那么靠得住，使用后定要小心啦！万一情形不对，便赶快逃吧！”


原来，这少女平素也甚少实际使用法术，她刚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醒言见面的情形，觉得这“冰心结”，恐怕威力并不是那么大，因此便着紧提醒醒言，怕日后误事。


醒言见少女如此担心，却不是很理解，心中暗道：


“呃？俺这是去罗浮山上清宫学道呢，可不是去捉妖怪、与人相斗——不过，这龙宫少女，却也是一片好心。”


想到这儿，醒言便诚恳的向灵漪致谢。


见得这少年如此多礼，灵漪儿抿嘴一笑，道：


“那管玉笛‘神雪’，便还放在你那儿吧；若是在罗浮山愁闷，便可吹着解乏儿——只是，以后可别坏了本宫那‘雪笛灵漪’的名头哦！对了，差点忘记——本公主一向慷慨，这次醒言远行，少不得也要赏赐一二了～”


虽然，她这话说得有些颐指气使，但醒言与她相处久了，却知道灵漪儿和他这般说话，只是那谑言戏语而已。


待那灵漪儿说完，却见她自袖内递出一对白玉莲花，递给醒言：


“喏！这便是本公主的赏赐，收好了！”


待醒言接过，少女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若是到那手头乏用之时，便将它卖了吧，也可换得好几两银子！”


——一片关爱之心，溢于言表。


只是，这位龙宫少女，却不太晓得这钱两概念：这双鬼斧神工、造化天然的龙宫玉莲，真可谓是无价之宝；若真个转卖出去，又何止是几两银子的价钱！


看着手中这对左右相称、晶润妍然的白玉莲花，醒言又何尝不知道其价值。当下，他也颇为感动，道：


“多谢公主赐给如此宝物。可是……我却并未曾带得什么好东西来，可作那临别赠物哦！”


“这样啊……”


——有些出乎醒言意外，这龙宫的公主，听了他这话，却是俛首不语，竟似颇为失望。


瞧少女这般神态，醒言也颇为尴尬，暗怨自己太过粗疏。正待说明日再送她纪念之物时，却突然瞧那灵漪儿，似是忽的想出啥好办法，便抬头对醒言灿然一笑，道：


“笨～刚才本宫送于你的那对白玉莲雕，不是正好有两个么？你现在可以将其中一只，再回赠给我啊！”


“呃？本来便是你的，再拿它送你……这合适吗？”


听得此言，醒言却觉着有些怪异，不免有些迟疑。


“那有什么，反正人家觉得合适得很！”


——接过醒言递还的其中一只白玉莲花，少女的脸上，却有些酡然。正自她手抚玉莲，心神摇动之时，却听得眼前少年问道：


“对了灵漪，以前便曾听你提起，这‘雪笛灵漪’名号，竟是四海驰名——只是，俺在这饶州城内，也算是消息灵通，却为何从未曾听得有人说起过？”


“笨啊！这是四海驰名，当然你们不——”


刚说到这儿，这位脸上正有一丝晕红的少女，却似是想起什么，突地止住不言。


醒言听她话儿只说得半截，便有些诧异；凝神去看灵漪儿的面容——却见这位原本欣然的少女，现在脸色却有些黯然。


少年不知何故，问起灵漪，却只是不说。


水面风起，烟波路迷；在这一湖春水之湄，两人便这样分手道别。


……


终于到了要起身去那罗浮山的日子。


且不提醒言与他双亲、左邻右舍、还有那饶州城中相熟之人，自有一番难舍难分的道别；且说那位一直送得醒言好远的老道清河，在终于要临分别之际，袖出一书，递于醒言。


醒言迷惑，将这书接过来，见这麻黄纸面上，正书着几个端朴的隶字：


『镇宅驱邪符箓经』。


少年正不解何意，却听那清河老道难得正经的说道：


“醒言，到得那罗浮山中，做那四海堂主，若不得意时，可研读此经，也好打发年日，挣得几分酒钱。”


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竟此飘然而去……


正是：


曾听水龍吟


曾看凌波舞


一生痴绝处


无梦到罗浮

第六章 一骑走烟尘，春衫少年豪气



与老道在那古道长亭处别过，醒言便与那位陪他同行的上清宫弟子，一起上路了。


此去罗浮山，路途甚是遥远；醒言用自家赏赐所得金银，购得两匹毛驴，与那送行的年轻弟子，一人一头。


骑驴行走在这泥土路上，夹道都是青草翠丛，呼吸间都是那熏人的草木之气——在这浩荡的春光里，这位驴背上的少年脑海中，不自觉便想到灵漪儿那娇俏灵珑的模样。一时间，醒言倒有些神思恍惚；两人在那鄱阳湖中畅泳悠游的情景、灵漪儿那半嗔半喜的颀丽身影，只在少年脑海中晃荡，一时竟是挥之不去。


只不过，相比于半年前与那少女居盈难舍难分的心境，现在醒言已经是淡然得许多——毕竟，这次是去那上清宫学道，即使那仙山深远，却也是归来有日。而且，与那居盈不同，醒言对这灵漪儿，已知其所在，日后定有相见之机。因此，现在他也不必那般挂怀。


说起来，这位正往那天下第一道门而去的少年，与他半年多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自与那居盈相识起，前后只不过短短六个月；但这将近六个月中，醒言经得的磨砺，却是前所未有。现在，他的心性已是成熟了许多。更兼得他读了那许多诗书，算得是明心见性，明了这相聚之事，或以时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但都终有诀别之期；一切随缘，顺其自然，也不好强求得。


因此，这位生性豁达的少年，此次与这位相处弥久的少女离别，便不那么难以割舍——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也许醒言自己也不明白，在他身上，却是一直有着两种灵魂气度，在左右着他的心绪。虽然最近有了些不同寻常的际遇，但说到底，一直以来，醒言只是一个出身微寒、抗尘奔走于市井最底层的贫苦少年。囿于家境，还在他甚为年幼之时，便只得去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食，平素也多是卑声向人，屈苦之时常多。


要说，在这市井之中，像醒言这样的贫苦子弟，还有很多。但醒言在他们之中，却比较特殊——少年与他们最大一处不同，便是在因缘巧合下，跟着饱学硕儒研读诗书。这读书识字之事，虽让他明了到很多不曾有的乐趣，但在同时，却也给他带来一种时人甚少有的迷惘与困苦：醒言再也不能与其他类似的同龄人那般，对这样卑躬屈膝的生活麻木不仁。


只不过，幸好他天生的脾性便比较随和，才让他不觉得那般的痛楚，一如既往的做着那市井之事。


而正因为他出身卑下，醒言深知与那显族之女居盈、龙宫公主灵漪，永远不可能有啥瓜葛、有啥结果——虽然少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但这样的想法，却在潜意识中深入骨髓。因此，在醒言与这两位少女相交之时，反而十分的洒脱坦然，相处之时均是率性而行、真性而为，不计较那地位尊卑之事——甚至，在那忘情之时，醒言还偷偷亲了那龙族公主一口！


只是，真的像他预想的那样吗？


——这位现在正骑在一头小青毛驴上、神思悠悠看着沿途景色的少年，却是不曾晓得，在那万里关山之外的深锁重楼中，在那十数里之遥的一湖春水底，却有人如何的柔肠百转……


驿路漫漫，过得一阵子，这景色也就看乏了，醒言便和身边这位上清宫弟子攀谈起来。


这位引路陪他去上清宫报到的年轻弟子，姓陈，名子平，比醒言大了三岁，今年已是双十年华。


几句话攀谈下来，醒言便发觉这位上清宫门人，并不太善于言辞，常常是醒言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再瞅瞅他的面相，便让人觉得是端庄肃然，一副从来都不苟言笑的模样。


特别是他那两道眉毛，生得比较特别，比一般人看起来要长些一分，向左右斜斜飞起，又在那眉心左右，离得比旁人都似要靠近一些。便这两道浓眉，就让这位道士打扮的青年，显出几分勃勃的英气来。


因上次见了那灵成子的手段，这闲谈之间，醒言对那上清宫的道术，便格外的感兴趣。一提到这上清宫道法，这陈子平却似乎变得健谈起来。一路听下来，醒言便也大体知道了这上清宫如何进行道法传授。


原来，在这道法传承上，与天下其他道门相比，这上清宫却有些与众不同。在上清宫中，并不是所有上清弟子都能研习法术。一般人以为上得罗浮山，入得上清宫之门，便可学到它那高妙精深的法术，那绝对是误解。


入得上清门中的弟子，无论年纪大小，初时都只能研修道经，以及最简单、最基本的法术义理。只有待那例行的师长问答考察之后，若表现良好，被认为在修炼法术方面较有天分，才能正式入得那上清宫“清”字辈门下，开始修炼道法。当然，那道家义理的研修，还是要继续进行的。


在这儿陈子平特别提到，如果这些弟子之中，有那天份绝高之人，便有可能被更高辈分的上清宫长老看中，直接划到他门下修行——显而易见，这样的幸运弟子，在那道法修行上的进境，绝非其他普通弟子可比。


虽然，与醒言同行的这位陈子平，并不是这样的幸运儿。但在他的话语之间，却还是现出几分颇为难得的眉飞色舞。因为，他告诉醒言，每次考选，被师叔师伯择中的后辈弟子，并不甚多；他入得上清宫较早，一直等到四年之后，也就是前年，才有幸入得那清云道长门下，修炼道术。


一听这位木讷少言的弟子，却已经开始正式修习道术，醒言大感兴趣，赶紧追问详细情况——只不过，听他问起，那陈子平脸上却现出几分酒意，只告诉醒言他修习的是金系法术，便再也不肯多言——瞧他脸上的神色，竟有几分忸怩！


醒言也非那迟钝不知事之人，一瞧这光景，便知不可多问，只好把话题岔开。想想陈子平方才说的那些话儿，醒言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其他教门中的传授法子，却不是这样？”


见醒言并不追问，这陈子平的脸上才又自然起来；听醒言这么问，他便特地提到与上清宫齐名的天师宗：


“天下有数的几大教门，传授法术却不似我上清宫中这般苛责。就如那鹤鸣山天师宗，便与我门大不相同。一般子弟，只要入得天师宗门中，便可跟随师长研习道法。”


“哦？那倒不错啊！正所谓‘有教无类’……”


听得醒言赞叹，陈子平只是一笑，道：


“我上清宫立下这般规矩，自有其深意。便如那天师宗，虽然因为修习道术之徒甚易，那响应者便甚为踊跃；但这样一来，不免良莠不齐，不能因材施教——”


为了增强说服力，这位上清宫青年弟子，又加了一句：


“正因如此，每年当那道教嘉元会上，三门大比之日，天师教弟子虽然参加者甚多，但最终拔得头筹者，却已是多年未有天师宗弟子了！”


“嗯？嘉元会？大比——这是什么？”


说起来，这罗浮山上清宫之事，醒言现在知道得也不甚多。现在听得陈子平口中蹦出这新鲜词儿，便大感好奇。


“呃～这嘉元会大比之事，便是每三年一度，在我教三清之首的元始天尊诞辰那天，汇齐天下三大道门：上清宫、妙华宫、天师宗，俱都遴选出门下年轻一辈中的杰出弟子，聚到一起，举行两场比较：一场斗法，一场谈经。那研辩经义的竞赛倒也罢了；这道家法术的争竞，却是最为引人注目。”


“哦？这倒蛮正常！”


醒言心里也觉着那道家法术，相比之下要有意思得多。


“是啊！这场道法比较最终胜出的三位弟子，均可获一道门宝物。而最让我等欣羡的是，那位最终斩获头筹的弟子，却还可在三门师长之中，任选一位道法高深的前辈宗师，来请教道法义理！”


说到这儿，这位原本端讷的陈子平，现在却是两眼放光，说话也比先前流畅了许多：


“说起来，那些个颁下的道门宝贝，常常是些辅助修行的丹丸，虽然益处也很大，但相较而言，倒还罢了——尤其是这讨教道法的机会，实在是难能可贵。要知道，那些个前辈高人，即使是本门弟子，平时也都难得见上一面。若能借这机会，得到这些个道术已是深不可测的名宿指点，往往便抵得上自己黑地里摸索十年！”


说到最后，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话语端的是铿锵有力；而那少年醒言，在一旁听得也是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中，两人身下的毛驴，在这绿丛夹道的泥土路上，已是踢踢蹋蹋行得好大一段路程。


醒言听得方才陈子平这番话，也是兴致盎然，向往不已。略略回味了一下，便听得他对身旁这位并驾齐驱的上清宫弟子说道：


“惭愧！这许多时日里，只顾闲逛，却不知道我教之中，还有这等盛事！”


顿了顿，醒言便下定了决心：


“嗯！俺以后也得跟着门中的长老，好好研习道术——若是那道法小有成就，便也去参加那大比，尽心竭力，好替咱上清宫争得颜面！”


想象着那美好的前景，一时间醒言只觉得是豪情万丈！


——说到底，醒言还只是个少年；听得陈子平说起这大比之事，便不免起了那争强好胜之心。


只不过，待自己这豪言壮语说完，醒言却奇怪的发现，这陈子平听得他这豪言壮语，愣了一下之后，一时竟不接话搭茬。


心中正自疑惑，却见这位年轻弟子，稍停了一下，才吭吭哧持的说道：


“这事……咳咳、”


“您有所不知——张道兄你是那‘四海堂’之主；在我上清宫中，与那崇德殿、弘法殿诸部首座一样，算得是一方道尊——这、这却如何能再入得旁人门下学习道术？”


“啊？！”


听他如此说，才记起自己身份的醒言，便觉得有些不妙；却又听得那陈子平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待到那大比斗法之时，您恐怕还是那座上评判之一——这参与比较之事，实在是无从谈起！”


这位甚是朴讷的上清宫弟子，老老实实的将这番话说与醒言听。


“^#*@^★#!*☆~@!~”

第七章 风过罗阳，棍影如龙人似玉



陈子平这一席话，醒言顿似是被倒憋了一口气，一时作声不得。


那陈子平见身旁这位原本健谈的少年，现在却不作声，便转脸瞅了瞅——却见醒言脸上神色，甚是古怪。


见此情景，陈子平也甚是奇怪；不过心中略略想了想，便转脸满怀歉意的对醒言说道：


“请恕弟子无礼，不应唤你为道兄的——而应该称你为张道尊，或者张堂主……以后弟子一定注意！”


“呃？”


待陈子平整句话说完，醒言才醒悟过来；弄明白陈子平话中意思，醒言连忙说道：


“咳咳！陈兄误会我的意思了；方才俺只是想那三教大比之事，不禁心驰神往而已，却与陈兄无干。以后陈兄还是叫我‘道兄’便可——如不见外，便请叫我‘醒言’吧！我听得那‘道兄’二字，却还是有些不习惯。”


“嗯！其实，我也觉得，无论叫你‘道尊’，还是‘张堂主’，都有些怪怪的。”


看来，这位不甚善于言辞的上清宫青年弟子，心性倒也颇为率直。


这两个年轻人，便这样一路闲聊着，倒也不觉得旅途烦闷；两人一路上逢村住宿，遇镇觅食，大约过了十四五日的光景，便来到一处名叫罗阳的村镇。


醒言这些时日来，一路也走过许多村寨；到了这罗阳，却见这镇子是别有特色。


进得镇里，走了一阵，便觉得这罗阳占地颇为广大。又见这城寨内，多植青竹，到处都可以看到成片的竹林。


而这街上来往行人的装束，却也与一路看来的大为不同。虽然，不少人都还是汉族衣冠，或短襟，或长袍；若饰花纹，多以动植物、几何图形为主；但除了这些与那饶州地界相似的衣着打扮外，却还看到不少衣饰奇特的男女。


比如，醒言一路上碰到不少女子，无论老幼，上身都穿着镶边或绣花的大襟右衽衣裳；头上裹青色布巾，耳戴银质坠环，领口别有银排花。下身则常穿齐膝的短裙裤，裤脚上往往绣着精巧的花边。而那些个奇袍异服的汉子，则多穿黑色窄袖的右开襟上衣，下着宽肥长裤，裤边多皱褶。在他们的袖领裤脚上，也都镶着花边，只不过颜色图案，均不如女子身上所着那般绚烂繁复。


还见着几个女子，衣着又有不同：身着短上衣，百褶裙，裙色以青、白居多。尤为奇特的是，这些女子身上银饰尤多，头、颈、胸、手等部位，都挂着银光灿灿的首饰；而那环于胸前的挂圈上，银质垂链犹多，颇似缕缕流苏缨珞。


看着那一挂挂的银饰，醒言不禁对身旁的陈子平大发感叹：


“唉～这么多银子！这地方好生富足！”


“呵呵，这罗阳地界，是那汉夷聚居之地。你看到的这些，多是苗人、彝人，衣尚银饰，风俗便是如此——这儿还有很多怪异的民俗，实不是我等修道之人所能理解。”


说到这儿，这陈子平的语气，却似是有些叹息之意；只不过醒言正忙着四处张望这前所未见的风土人情，并不曾留意身旁上清宫弟子话中的感慨之情。


见醒言颇有流连之意，再看看这天上的日头也渐渐西斜，陈子平便提议道：


“既然道兄如此喜爱此处的风物，不如我们便在此歇下，明早再来这街道之上观赏一番？”


“好！”


这提议正合少年心意，当下便大加赞同。


醒言又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自己看到的山山水水，心中不禁大为感喟：


“这些天真是大开眼界！且不管到那上清宫能不能学得多少法术——便这一路见到的新鲜景况，便不枉此行了！”


又走了一阵，两人在街边觅得一家客栈，便招呼店家将毛驴牵去喂好，两人就在这儿歇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两人起来洗漱完毕，略喝了一些稀粥，醒言便招呼上陈子平，兴冲冲的去那街头闲逛游览。


——昨晚风尘仆仆，一时还未曾细细看得；现在得了空闲，这一路摇摆赏玩，醒言便发觉，眼前这罗阳镇，竹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这街道两旁的楼馆房舍，无论是民居还是酒肆，均为竹楼。年代久远一些的，那竹楼便呈浅黄之色。这些个或青或黄的竹屋，在那青翠竹林的掩映下，显得格外的宁静安详。偶尔一阵风来，便是满街的簌簌竹叶之响；那竹林特有的清新之气，便随风扑面而来，让这二人觉得无比的神清气爽！


正在游逛间，醒言却突然看到，前面那街角之处，正围着一圈人；人群之中，还不时发出阵阵叫好之声。反正自己也是闲逛，醒言便拉着陈子平，也凑上前去看热闹。


等两人走近才知道，这儿围的人还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堆着；醒言两人便绕着人堆转了转，找了个略微稀疏一些的地方，往里挤了挤。


往场中一看，才知道是一位江湖汉子，正在这街头卖艺。


那场面话大概也说过了，现在这汉子，正在场中央落力的表演。只见他上身精赤，露出满身虬肌，表演的正是那棍术。


看来，这汉子在棍术上颇有造诣，手中那一根棍棒，直舞得是虎虎生风，便如那车轮一般，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看着这棍舞得精彩，旁边围观的人群中，也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


瞧到精彩的地方，醒言也不禁心折，跟着别人大声叫好。一边喝彩，一边感叹：


“看来这江湖之中，还真有不少奇人异士啊！”


且不提少年心中赞叹，却说那场中的汉子，也是舞到了兴头上——只见他大喝一声，不再在原地舞弄，而是满场的游走；而他手中那根齐眉棍，则舞得更欢了。现在在旁人眼里，这棍棒上便似是施了什么魔法一般，似已经离开他双手的掌握，只在这汉子身周，上下左右舞动飞腾，便如一条游龙一般！


见此情景，这围观诸人竟都忘了喝彩，俱都静静的看着场中这宛若风车般的漫天棍影。直到那汉子挽了几个漂亮的棍花，收棍立定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霎时间，这围观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那声音如此巨大，直惊得几个街道之外、那只正在街边觅食的乌鸦，遽然惊起，在罗阳上空盘旋，嘎嘎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些人群里，醒言那口中喝彩之声，也是叫得震天响。而他身旁立着的那位陈子平，却是一脸淡然，似是并不甚以为意——发觉这点，醒言心中暗赞：


“看来，这罗浮山上清宫果然不凡——这上清宫弟子的养气功夫，真个是不同凡响！”


待众人喝彩之声渐渐平息，那汉子也甚是得意，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水，便满场里一抱拳，响亮的说道：


“鄙人不才，这棍术在那江湖之上，却也是薄有威名——正因为俺手中这条枣木棍舞动起来，速度实在太快，就像那天衣无缝——，江湖上的朋友便因此送了俺一个外号，叫做‘水、泼、不、进’！”


听得汉子最后这这一字一顿的四个字，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而醒言听得这卖艺汉子一番说辞，却不由想起半年前望湖楼旁那位王二代杖：


“呵～若是让这位‘水泼不进’来执杖，恐怕那位王二代杖老兄，便不敢再夸下那般的海口了吧！”


这大半年过去，人事已是几经变换；现在醒言再想起鄱阳湖边那个猥琐汉子，竟觉得还有几分可爱。


而那场中的江湖汉子，听得众人尽皆凑趣，更是来了精神，霎时间口若悬河，又将他这棍术猛夸了一番，还特别举了几个自己“水泼不进”的光荣事例，直说得是绘声绘色。


——汉子这满嘴的走江湖之言，醒言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正在众人听那汉子说故事之时，却不防，人群中忽有人干脆的说了一句：


“什么‘水泼不进’？我看却只是吹牛！”


说话之人的声音，在醒言听来，却有几分奶声奶气！


而那江湖汉子，已是说到兴头上，正自洋洋得意；这扫兴话儿一落在他耳里，顿时大怒：


“是道上哪位朋友？如此不给面子，却来扫兄弟的场子？！”


说话之时，两眼只往人群里来回踅摸，要找出那位大言不惭的寻衅之人。


醒言也自奇怪，却听得旁边一位本地打扮的老者说道：


“唉～这外乡人，恐怕是要倒霉了！”


“正是！不知哪位这般不识趣，竟敢惹这般武艺高强的汉子！”


“呃？”


听得醒言搭的这话茬，那位老者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


“老汉说的这快要倒霉之人，却正是场中的这位好汉。”


“噫？！”


醒言满脸惊讶。


“这位小兄弟，却也是外乡人吧？”


“呣！老丈您这都看得出来？”


醒言心下佩服——因为他今天出来换得一身便装，而自己那说话口音，却也与此地汉人无异。


“呵呵，非是老汉有眼力——若是本地之人，谁不晓得那小狐仙的名号？”


“小狐仙？”


醒言正自摸不着头脑，却见场中突然走进一个稚气未脱的红衣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来到那位正自四处张望的江湖汉子面前。


只见这小女娃两手叉腰，嫩声嫩气的仰脸冲汉子说道：


“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水泼不进’？”


“当然！……谁家的小女娃？却别来烦我；没看大叔正——咦？！”


正自不耐烦的江湖汉子，却觉得这女娃儿的声音恁地熟悉：


“难道方才便是你来捣乱？”


这时，醒言也瞧清楚了。


这位突然走进场中的小女娃，瞧那模样，也不过就是十一二岁光景，头上还扎着两支总角小辫。但瞧她那稚气未褪的嫩脸，却已是生得明艳绝伦，活脱脱便是一个美人胚子——尤其她那小嘴儿一撅之时，让人只觉得她那脸蛋儿粉嘟嘟的，都忍不住要上前捏上一把。这宛如雪光的俏脸，再映衬着那身火红的衣衫，整个人便似是粉妆玉琢一般！


“好个人物！”


却是那少年醒言，忍不住出声赞叹——这一路南来，许是阳光渐烈，越往南行，这女子肤色，却常常不如北地那般白皙。乍见了这样的好人物，醒言也忍不住要心生赞叹。


“小兄弟，她便是老汉方才所说的那‘小狐仙’！”


见醒言一脸迷惑，正挨在一旁的陈子平，便出声说道：


“什么狐仙——眼前这小女娃儿，便是个狐妖了。也不知贵地为何有这样的风俗，竟大都不以那妖物为恶，还称之为仙！”


后半句，却是对那老者说的；说这话时，陈子平一脸的郁闷。


“呵～这位道长，要老汉说啊，那世间的异类精灵，却也不都是坏的。”


听得这话，这位上清宫弟子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许是敬那老者年高，却也不再出言反驳。


这边三人正说话间，却见得那场上的小女娃儿，似是恼别人说她年纪幼小，便出言要试试那汉子的棍术，是不是真像他宣扬的那样，竟是水泼不进。


而那江湖汉子，却不知这少女底气，正是自信满满，心说也不知谁家走出来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却正好借着她乳臭未干，来显显自己的手段；好让这罗阳的民众，知道他真州好汉赵一棍“水泼不进”的本事——也好心甘情愿的将那大把的金银奉上！

第八章 竹光水影俱空空



“呀！既是狐仙，那便应该有些异能了。这场中的汉子，若不使出全身气力来，恐怕便是要吃亏！”


听了那老汉的话，醒言倒颇替场中这卖艺汉子担心。


“若依老汉看，这外乡汉子，恐怕这亏是吃定了！”


“呃？”


“小兄弟恐怕还不知道，这场中女娃模样的小狐仙，在俺们罗阳这处，可是大大有名。虽然她非我族类，但却并不祟人，反倒常常做些个惩恶锄奸之事。”


“哦？那倒不错。”


醒言搭茬，顺便溜了旁边陈子平一眼——却见他满脸写着“不相信”。


“是哦！不过呢，与她那稚幼的外貌相类似，这小狐仙也甚是调皮，常常做出那古怪精灵之事——上次便有一游方道人，来俺们这罗阳销卖驱妖辟邪的符箓，不想却惹恼了这小狐仙，当即便让在场的街坊四邻，指证她并非人类；然后，便将那些个驱妖符箓，一股脑儿粘满全身——却是一点异状也无。直弄得那位游方道人，既惊且惭而去……”


“哼！我等道门中人，自当研习道家精义，修炼长生，执剑卫道，以扫除天下妖孽为己任。这些个绘符画箓的勾当，却非我道正途！”


——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正是那上清宫门人陈子平，截过旁边老汉的话头。说这话时，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一脸的正气凛然。


“呃……”


醒言与那老汉，俱都无语。


三人正说话间，却见那场上的汉子，见半道杀出个小女娃来，只顾混闹，对他那手底下的棍术功夫，多有不恭。于是，这位江湖汉子，甚是义愤填膺，执意要那小女娃动手，来试试他这真州赵一棍的本事，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棍术的至高境界——“水泼不进”！


这个提议一出，自有那凑趣的闲人，忙不迭的的到旁边店铺之中，借来一盆，一路嚷着“借过借过”，便将这盆清水，送到场中二人之前——差不多这所有围观之人，与这人一样心思，都想看看这场意外的好戏！


见有人捧场，那赵一棍兄也是意气满满，当下便找了那送水的看客当评判，约定让那人不紧不慢数十个数，待十声数过之后，这小女娃便可泼水——据他谦虚的表示，他这棍术，先要舞动一阵，才能达到那滴水不进的效果！


“好啊好啊～～”


那个玉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娃，却是觉得十分有趣，不住的拍手称是。


待那汉子开始挥动手中那根枣木齐眉棍时，围观众人俱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的变化。


这汉子手中棍子再番舞起，众人心下俱都暗赞：


“看来，这真州赵一棍，还真有一身惊人的艺业！”


因为，等那位帮闲的评判人，数到第六声之时，这汉子手中的棍棒，又似脱离了他手掌一般，便如条游龙一样，只在他身遭盘旋飞舞。那棍速也挥得极快，那身周只见一圈棍影，又似那狂飚之中飞速旋动的风轮一样！


许是这棍子舞动得太急太快，围观众人的耳朵里，竟不时传来阵阵尖锐的空气嚣叫之音，鼓动着自己的耳膜。而那汉子身遭的空气，被如此迅疾的搅动，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状——这团棍影闪动的空气，便似那火苗烧着的上方，竟如同空明流动的水纹一般，不住的颤抖、波动！


“看来，恐怕这‘水泼不进’的名头，并非是浪得虚名——瞧这样子，怕是一滴水也渗不进去吧？”


醒言正琢磨着，却清清楚楚的听到，那位帮闲之人，已经清晰干脆的数到了“十”。


此时，围观众人俱都屏息凝神，要看看那小女娃与这武术高手的争斗，倒底是谁输谁赢。


且不提众人紧张，再看场中这位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却是不慌不忙，笑吟吟的端起那盆清水，往赵一棍舞棍之处走近了几步——瞧她那步履蹒跚的模样，似乎这一盆清水，对她来说还有些重了。


“哗！”


这小女孩，终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颤巍巍抡起这盘清水，“哗啦”一声泼向眼前这位棍子舞得正欢的“水泼不进”赵一棍。


霎时间，醒言便看到，这盆清水挣脱了陶盆的束缚，映着这竹镇清晨的阳光，迎风散碎成千万朵璀璨的水花，便似织成一道晶莹剔透的珍珠水帘，直往那团棍影上罩去——


却见得，这漫天的棍影，便似那火苗见了冰水一般，一时间竟都消歇！


“呀！～”


众人正自诧异，却猛听得一声惊叫；再看时，却见那位“水泼不进”赵一棍，现在却似只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湿淋淋，全身各处都在往下不住滴水！


“你、你……！”


虽然现在这日头已经升起，天气也算温热，但场中这位赵一棍，被这有如“醍醐灌顶”的清水一淋，却觉得是寒意逼人，说话也忍不住打起颤来。


现在这位湿淋淋的当事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淋成这样！赵一棍心里总觉着有些古怪——虽然，他这“水泼不进”的绰号，也是那江湖朋友抬爱，不免略有夸张；但他确也非浪得虚名，多年浸淫在这条棍棒上的功夫，也是非同小可；若是这条齐眉棍，舞到那兴头上，虽然不至于“滴水不漏”，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竟是浑身上下浸得通透，便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般，浑身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


“我、我怎么啦？谁叫你夸下那许大海口的～”


这小女娃，面对着眼前这位一手戟指着自己的江湖汉子，却是夷然不惧，两只小手斜叉着蛮腰，对答间理直气壮得很！


“这位好汉，依小的看，不如便这样算了吧……阁下这棍棒也着实舞得精彩，只是运气不太好——咱这街坊四邻的，有钱的就捧个钱场，让兄弟得些个彩头，这便上路去吧。”


见这赵一棍一脸的气愤，那位站在一旁的本地帮闲之人，便上前好心相劝。这位闲人与醒言身旁的老汉一样，也晓得几分这女娃的来历，深知那汉子惹她不起。


只是，待他出声说话时，在场诸人这才注意到，这位方才离二人颇近的评判，现在却也是浑身湿透，满身往下不住的滴水。只不过，也许是事不关己的缘故，他倒不似那卖艺汉子那样，说话直打寒战；这位兄台言语之间，颇为自然流畅，浑不觉得有啥难受。


见那赵一棍还有些个不服之意，这闲汉便走近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却见这位原本满脸不服气的江湖汉子，闻言立马便是一惊；那脸上的神色，也从凶狠转成了惊异。


当下，这位真州赵一棍，便立马歇了声气，略捡了捡方才说话间围观众人丢下的银钱，便擎着棍棒，挑着包裹，一声不吭的分开人群，飞步而去。


“嘻～真好玩！”


“咦？怎么就走了？正好玩呢～为什么不再玩一次？”


却是那场中的小女娃，正觉着有趣，在那儿雀跃不已——见这汉子立时便走，还颇有些恋恋不舍之意。


而那位真州赵仁兄，耳朵里听到小女娃那真心诚意“再玩一次”的余音，却是赶紧又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现在，这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向四处散去；那位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小女娃，也是哼哼唱唱，蹦蹦跳跳的离开。


“哼，这些个妖怪之流，果然只懂得羞辱旁人！”


醒言身旁这位名门正教的弟子，正是一脸的不屑。


“呃……方才却也算不上是啥大恶吧？”


“嗯，正因如此，我才放得她一条生路。”


看来，这位年轻的上清宫弟子，立场甚是鲜明，内心里对那些妖怪精灵之类，真个是深恶痛绝。


且不提陈子平满腔正气，这醒言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刚才的事儿——自遭了那些个奇遇之后，醒言眼力便敏锐非常，因此心下总觉着方才那场比试，颇有些古怪。醒言觉得，方才浇得那汉子一头一脸的清水，却总不像是从那小女孩手中泼出来的——倒似是从那望空影里，突然便有一大团冷水，当头浇下——而那盆真正的清水，却大半被那赵一棍击飞，多数招呼在那位离得颇近的帮闲数数之人身上！


“看来，人与妖斗，总是要吃些亏的。”


醒言心下暗暗警惕，告诫自己以后遇着妖怪一流，最好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不过……那小女孩生得如此美艳可爱，行动又是如此的慧黠无邪，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厌恶之心啊！”


当然，这念头醒言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些天与那陈子平相处下来，醒言便发觉，这罗浮山上清宫出来的青年弟子，正义感极强，尤其对那妖物一流，颇为反感。刚才，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连那销卖符箓的道人，竟也是颇有微辞。


“这名门大派的弟子门人，果然便不一样。”


醒言心下感喟，并对将来的上清宫岁月，期待不已——也许那个四海堂堂主，当着也是蛮有意思的呢。


与这位陈子平一比，现在看来，饶州城里那位专善装神弄鬼哄人钱财的清河老道，还真是那罗浮山上清宫中的异类。


“刚才不觉间竟喊了那么多声好，这嗓子也有些喑哑；不如我们便去寻个茶摊，喝些茶水？”


醒言觉着挺渴，便提议去品茗喝茶。


“甚好，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这两人便沿着古街上的青石板路，一路寻那喝茶的去处。


只是，正走过一个竹桥，醒言却忽听身旁这位陈道兄，失声惊道：


“不好！身上钱袋不见了！”

第九章 暂借灵菩之叶，消我郁结情怀



“不是吧？再仔细找找吧！”


“应该是掉了，我就挂在腰间的。现在你看这系着钱袋的细麻绳，已经被割断了。”


说话间，陈子平一脸的懊恼，将腰间那系绳给醒言看：那麻绳已剩了半截，耷拉在那儿，茬口平滑，显是被人割断。


“对了！定是方才在那人群之中，趁我不留意时，被人偷偷割去了！”


“晦气！”


听得陈子平之言，醒言心下暗暗叫苦。


因为，两人这次前往罗浮山的赀钱，全都放在陈子平一人身上。因为是初去罗浮山，醒言随身携带的东西比较多。虽然那把无名剑就扔在客栈房间里，也不虞被人偷去；但这些玉笛啊、曲谱啊、符箓经书啊，却都是醒言的宝贝，俱都随身携带，因此，若是再装上那也算沉重的钱袋，便显得有些狼犺。因此，两人议定，这些个银两，便都放在陈子平身上。


只不过，这位陈子平陈道兄，显然不似醒言这般常在市井间行走。若是换了这少年醒言，即使在那熙攘人群之中，与旁人聊天之时，定也是自然而然的站好姿势，护好身上携带的贵重物件。


“唉，应该是被哪个小贼给偷摸去了。”


醒言叹了一声。看这满大街穿戴银饰的男女，想那刚被偷去的银钱，即使不来花销，却也不愁没有销路。


“张道兄，都怪我粗心！”


陈子平一脸的沮丧歉然。


“这倒没啥。钱乃身外之物；这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被一些宵小之徒所趁。”


只不过，话虽如此，现在两人却都失去了喝茶的兴趣——况且，现在囊空如洗，也没钱喝茶。


现在，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摆在了醒言二人的面前：现在住的这客栈房钱，还有以后的路费盘缠，应该如何解决！


据陈子平说，即使骑驴急赶，也还要五六天辰光，才能到得那罗浮山。若是现在因为盘缠短缺卖掉了脚力，那估计便还得要半个多月才能赶到。只是，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道理自古皆然；若像现在这样一文不名，豁出去一路风餐露宿的话，估计到得那罗浮山上清宫，醒言二人便差不多和俩落魄的乞丐一样了。


“且莫着急，应该有办法的。”


见着陈子平那既自责、又焦急的神态，醒言便忍不住出言安慰。与陈子平不同，张醒言自幼便在这市井中厮混，倒不是那么着急。少年认为，只要肯吃苦，在这集市上生钱的法儿，还是很多的。


“去寻个酒肆茶楼帮几天工？”


醒言首先便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不妥不妥，这样不仅逡巡时日甚久，而且也挣不了几个钱。”


略一琢磨，少年自己便将这个念头给否定了。


“对了！”


醒言突然想起别在自己腰间的那管玉笛——现在，这管玉笛“神雪”，已是裹上一层颜色不甚惹眼的布套，以防路途上歹人见笛起意。这笛套正是那龙女灵漪儿的手笔，却着实缝得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蹩脚得紧。只不过，即使这套儿再难看上十倍，醒言也绝不敢笑话少女这个心血来潮的作品。


“张道兄想到办法了？”


见得醒言似有所悟，陈子平也不禁精神一振。


“嗯。你看这样成不——俺身上正带着一管笛儿，俺也惯吹得几首曲儿；咱不如便效方才那街头耍棍的汉子，去寻个街边空地卖艺如何？”


“呃……这个、恐怕于咱上清宫颜面有损吧？您怎么说也是我上清教‘四海堂’一堂之主啊！”


“嗨～现在谁知道这事呢！至于这面子问题——当年那伍子胥伍大人，却也不是曾在那吴市上卖艺吹箫？”


“这……说得也是。”


“对了，这法儿恐怕还是有些不妥，”


陈子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找到一个理由，给醒言泼了一瓢凉水，


“以前曾和师兄来这罗阳采买过竹纸，于这儿的风土人情也算谙熟。这儿的居民，无论汉夷，尽皆能歌善舞，几乎人人都会用这当地的竹笛、葫芦箫奏上十几首曲儿——恐怕道兄这卖艺的法子……”


“唉！说得也是，估计也是班门弄斧；还是另想办法吧。”


于是这两人，便对着这桥边的清澈河水，一筹莫展。正是：


杖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唉，都怪我，若不是刚才看得那么入神，却也不会……”


“呀！有了～”


陈子平自怨自艾的一番话，却是提醒了醒言，当时便截过陈子平的话头。


“嗯？是啥法子？”


“看来，陈兄你还真是一语成谶；这次，我们便真的要卖那符箓了。”


回到客栈之中，醒言便找店主人，说了一下方才失钱之事——正在那店主人皱起眉头之时，醒言又赶紧表明两人都是那上清宫道士，一向善画符箓，希望店主人能襄助些纸笔炭墨，好来画些符箓卖了，也好早些付得这住店房钱。


看来，这上清宫果然是名动天下，便在这罗阳，似也是颇有影响。一听得上清宫之名，再看看醒言、陈子平这两人的气度，这店主人的神色，立马便和缓下来，非但没有刁难二人，还非常配合的拿来竹纸笔墨，供二人挥写符箓。


于是，醒言便回到客房之中，将自己住的这房间，当成静室，拿出老道清河临别相送的那本『镇宅驱邪符箓经』，开始照着书上的图样，临摹那些个符箓。


“唉，没想到那清河老头儿，还真是料事如神！只不过，即使这老头儿，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用上这本书了吧？”


虽然，这位名门正派的上清弟子，一向这些个“鬼画符”之事，可谓是深恶痛绝；但因为是自己的疏忽，才丢失了钱袋，因此，现在这位上清门人，对醒言写卖符箓一事，却也不太好出声反对，只得无语闷坐在一旁。


等用心画得几幅之后，醒言却也渐渐摸清了门道。毕竟这饶州少年，也曾入得那“无我之境”，又跟那龙女灵漪学得几手法术，虽然头脑中对那些个阴阳五行之理，并不是十分清晰、明澈；但在醒言的潜意识中，却已是有一番颇为不俗的直观认识。


因此，待画得几幅之后，醒言便似有所悟：


这些号称能辟邪镇妖的符箓，绝不像陈子平所轻视的那样，纯粹是骗人的把戏。


醒言发现，在这些符箓图样中所有点画线条里，似乎暗蕴着某种易理，与那阴阳五行之道，颇为相合。这些点横撇捺，按照一定的规律组合在一起，便似乎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看来，便如那玉笛五音，暗应着五行一般，这些个符箓图画，却也是暗合着某种义理；以前我恐怕也是有些错看了那清河老头儿了！”


想到这个，醒言便越发的虔诚起来，从开始那一腔的胡混盘缠之心，转成为静心凝神的认真写画描摹。


随着那手腕笔尖的收发流转，醒言也渐渐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心境，整个的身心，都似乎开始随着那符箓的线条，婉转延展。


而不远处的那位陈子平，对此却是毫无知觉，还在那儿怏怏不乐。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不小心，便沦落到也要靠那几张纸符赚取盘缠，这位上清弟子，便是既惭且愧。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便连这坐功甚好的陈子平，也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之时，那位一直端坐案前运笔画符的张醒言，才算大功告成。


现在，少年桌前的几案上、身旁的床铺上，还有左右周遭的地板上，俱都飘满了画满奇异图案的符箓；有不少纸片，还是墨渍宛然，还未曾完全干透。


原来，老道清河相赠的这本『镇宅驱邪符箓经』中，各种符箓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啥都有；什么辟邪解祟的、镇妖捉怪的、役鬼通神的，甚至连那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头疼脑热、蚁噬蚊叮，竟也都有相应的符箓！真个是：


犄角旮旯无巨细，五花八门全都包！


——也不知那老道清河，是从哪儿搞来的这本洋洋大观的符箓经书。


折腾了这多时，醒言也来不及细细查勘，反正是依葫芦画瓢，每种都画上几张——按少年的心思，这样也许可以广开销路。


待这些符箓纸片上的墨迹俱都干透，醒言便招呼来那位蔫头蔫尾的陈子平，一起将这些符箓捡集起来。


带所有的符箓都集整到案上，醒言也让这位上清宫的修道之人，顺便看看他这符箓画得如何。


听得醒言问询，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有些神思不属的用两根手指，挟起一张辟邪符箓来，打量一番。


而那少年醒言，则是两眼紧盯着这陈子平的神色，心下颇为紧张——毕竟，他俩接下来几天里的旅途盘缠，俱都要靠这些个薄纸片了。


正在察言观色的醒言，却突然发现，这位初时甚不以为意的陈子平，看着看着，脸上的神色竟是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画得比较丑，样子很难看？”


醒言紧张的问道。


“不是——现在要我说，张道兄所画的这些符箓，恐怕还真是有些门道！”


“是吗？”


听得陈子平这么说，醒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盯着这张符箓看过一阵，却觉得分外的神清气爽，刚才那些个烦虑竟似是一扫而空！”


“是吗？！”


得到这位上清宫弟子的赞赏，醒言立时便精神起来，接过话茬说道：


“正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方才画这些符箓之时，俺还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


“画符不知窍……这话倒挺有意思啊。”


“是啊，这是俺听你那位清河师伯说的。”


“哦，是他啊。我们这便出去？”


“好。呃～且再等我一下，待我再多画上一张符箓。”


刚要收拾家什出门，醒言心中一动，又是端坐下来，开始照章画符。这次，他却翻到那“镇妖”部分的最后一页，说了声：


“就是它了！”


然后，便开始认真描画这个全书中最为复杂谲奥的符箓纹样——据这符箓附带的说明，宣称这个符箓，若是制作施用者道力高深，便是那仙禽神兽，也得乖乖的被它镇住！


当然，醒言可没指望去镇啥仙禽神兽——即使能镇，那仙禽神兽可是他能碰见的？醒言内心里是这么琢磨的：


“昨日听那老者说，曾有来这罗阳销卖符箓的道士，最后却被那小狐仙羞辱而去——正所谓有备无患，不管这符箓有没有用，最好还是挑个据说是最厉害的，画上以防万一。”


等这最后一张符箓的墨迹也已干透，醒言便和陈子平收拾好这些个符箓，摞作一叠；又向那店主人借了竹桌竹凳，便来这店前开始设摊卖符。


醒言二人落脚的这家客栈，却并非正好临街；客栈的前门，离前面的大街还有一段距离。这中间，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夹路两旁，是两片青翠的竹林。醒言便和陈子平一道，将那桌凳摆到这竹道临街处，在一片竹荫下，开始销卖他的符箓。


而那位陈子平陈道兄，现在心里还没怎么完全拐过弯儿来，在醒言旁边扭扭捏捏，真个是坐立不安。醒言晓得他的难处，便让他回房歇着，自己一个人叫卖便已足够——反正这事儿少年也做得惯熟。但那陈子平却颇顾义气，虽然内心里对上清宫弟子当街叫卖的行径，万分的抵触，但也不好意思留下醒言一个人在这儿卖符。


于是，最后的结果便是，这位陈子平，搬了张竹凳，往远处略挪了挪，离了这符摊隔上一小段距离——即使这样，这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体的名门正教弟子，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是在做啥亏心事，那双眼睛只盯着眼前街道青石的缝隙，都不敢正视那街上来往的行人。


而那位久溷于市井，还没来得及受那罗浮山上清宫经风道雨熏陶的少年，却没有这么多讲究、顾忌；待摊子摆好之后，便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声吆喝起来。毕竟跟那位专靠符箓混酒钱的老道清河那么久，这一套销卖符箓的说辞，那是张口就来，绝无滞碍！


不过，虽然为了配合售卖，现在醒言也换上一身短襟道装，吆喝得也是理直气壮，但却没打出“上清宫”的旗号——一来，是那陈子平坚决不赞成；二来，醒言自己对这些个符箓，也是没有多少信心。


醒言心说，自己还没进得那罗浮山，便砸了人家上清宫的招牌，那多不好。


只不过，待醒言扯着嗓子吆喝了许多声之后，却最多换来行人的指指点点，偶尔会有两三个好奇的停下脚步，但也只是随便翻翻拣拣，并无任何购买的意向。


“唉，晦气！恐怕是上次那个道门前辈，在罗阳坏了咱这卖符一行的名声！”


醒言心下不住哀叹。


现在，这日头已是渐渐升高，阳光也逐渐移到醒言面前的竹案上；还有些太阳光，斜透过头顶上这稀疏的竹叶，在少年身上撒下斑驳的光点。


吆喝了这么多时，又被这暖洋洋的春日一照，醒言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现在，少年也不似开始那样，气势十足；现在他口里那吆喝声，也从响亮高亢的“镇妖辟邪”，逐渐变成了“驱蚊除蝇”；而那声音，也变得真如蚊蝇一般……


现在，在不远处那张竹凳上的陈子平，虽然经过上清宫良好的训练，现在却也与醒言一样，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这门可罗雀之时，这位正低头顺眼、没精打采的醒言，却突然觉着有个人影来到案前，还似乎饶有兴趣的不住翻动自己面前的这些张符箓。


“呀！终于要开张了？”


醒言立时鼓舞精神，从头收拾起一身的气力，抬起头来，准备大力推销一番。


只是，正待他要出言夸说符箓之时，醒言却见这位正胡乱翻动符箓之人，正是今早与那赵一棍赵兄台捣乱的小女娃——


现在，这位一身火红短襟、俏面如施玉粉的小女娃，那张恰如朱玉的小嘴儿，正撅得老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眼前这位摊主，仰着脸气鼓鼓的说道：


“大哥哥，你也要来卖镇妖符？”

第十章 竹影扶疏，何处飞来神物



“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只是，我这辛辛苦苦制成的符箓，却还是一张都还没发市，这刁难的小女娃，便闹上门来了……唉！”


这位倒霉的摊主，现在心里叫苦不迭。不过，所谓和气生财，醒言自是深谙个中真义，当下，也不生气，只是俯下脸来，跟这女孩儿和蔼的说道：


“这位小妹妹，俺正是在售卖符箓，镇妖驱邪，避鬼安宅，很灵验的！你要不要也来买一张？”


“哼哼～人家才不要买呢！”


这小女娃又接着气鼓鼓说道：


“你有卖镇妖的纸儿？告诉你，我就是妖哦！你真的可以镇住人家吗？我才不信呢！”


这个外貌明媚可爱的小女娃，现在正嘟着小嘴，一脸的怀疑。而这位正努力推销符箓的摊主，听了小姑娘这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忖道：


“……这小女娃竟坦承自己便是妖怪，真是不谙人情啊。但似乎，却又并不是恼俺销卖能镇住她的纸符，却更似是怀疑俺在哄骗人～这小妹妹还真是可爱。”


此时，这街上路过此地的行人，见这位鼎鼎大名的小女娃，又来与人厮闹，便俱都围住这符摊，驻足观看，一如早上围观那位卖艺汉子一样。


只是，对于醒言来说，却是略有不同——早上，少年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现在，他却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


醒言眼神颇好，又在这围观的人群之中，见到早上那位站在身旁和自己交谈的老者。现在，这位老汉看了这符摊旁的情状，又发出和早前一样的感叹：


“唉～这外乡小道士，恐怕是要倒霉了！”


再说这位老者先前口中的小狐仙，说完那句不信之语后，也不待醒言搭话，便在竹案上胡乱扫起几张符纸片，就往自己身上拍贴。这女娃小手不停的比划着，嘴里还不住的嘟囔：


“大哥哥真的骗人哦～你看，这些纸片镇不住我哦～”


“哦，果然啊！”


听说过这“小狐仙”大名的围观人众，现在见她贴了这几张符纸，却是啥事也没有，俱都似恍然大悟：


“早瞧这小道士太年轻，他画的那些个符箓又如何能管用？幸好没买！”


这些个围观者的嗡嗡议论声，终于将不远处街角边那个已经瞌睡着的陈子平吵醒。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抹了抹惺忪的睡眼，突然见到旁边符摊旁，却已是围起了一圈人。陈子平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马便弹身而起，分开人群，来到里面看看到底出了啥事——


拨开人群后，他一眼便瞧见这位身上嵌插着几张符纸片的小女娃。现在这位粉妆玉琢的女孩儿，便连那头顶发髻上，都顶着一张竹符纸，显得格外的可爱好笑。


一见又是这“小狐仙”，陈子平立时便勃然大怒，“唰”的一声，抽出背后那把剑来，对这女娃高声喝道：


“咄！又是你这妖物，且吃吾一剑！”


说罢，手擎着这把明光烁烁的宝剑，便要向那小女娃头上劈去！


“且慢！”


却是那醒言见状，赶紧出声止住。


“陈道兄，且不急动手——我等修道之人，最讲求宅心仁厚。又何况，不管怎样，她也只是个小女娃；这青天白日下血溅当街，总不大妥当！”


醒言心中，倒没陈子平那样“人、妖不两立”的想法。见这女孩儿天真可爱的神态，少年又怎会忍心让那陈子平一剑砍下去？当下，他便想了个能让这位上清宫门人，立即接受的理由。


那陈子平听得醒言这番话，想想也是，便有些不太情愿的将这口寒光四射的宝剑，又收回到背后的剑囊之中。只不过，他对这位小女娃，却仍是怒目而视——


刚才情形恁地凶险，但这位差点血溅当场的“小狐仙”，却似是根本不知道害怕。在这陈子平怒目而视之下，这女孩儿却还和他扮了个鬼脸，嘻笑道：


“这位大哥哥好凶哦！不过那把刀子却好明亮，可不可以借给人家当镜子？”


“……”


这次，轮到这位上清宫弟子哭笑不得。


“这位小妹妹，还是到别处去玩吧！待会儿等俺卖了些银钱，便给你买些糖吃！”


醒言看看现在这样子，心说如果再让这小女孩，在这摊前耍闹下去的话，恐怕自己这生意，便更是做不成了。因此，便想来好言哄哄她，看能不能让她赶快到别处去玩。


“不干～如果大哥哥答应不再卖这骗人的纸片，人家才走！”


“呃……”


想不到这女娃，对这些“骗人的”符箓，还是这般深恶痛绝。


醒言扫了一眼周围这些个正等着瞧好戏的人众，却有些骑虎难下。沉吟了片刻，特别是想到自己那还没着落的房钱，醒言便决定耐下心来和这位小女孩答话，直到把她哄走为止。


看着眼前这天真可爱、面如美玉一样的小女娃，醒言却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当下，只见这位少年摊主，和颜悦色的跟这位小女孩说道：


“小妹妹啊，哥哥可不是在骗人——你刚才贴的那些符箓，却都是辟邪驱邪的符纸。小妹妹如此活泼可爱，又怎会是那邪恶之物？”


“嗯！那当然哦～”


听得醒言这般解释，这小女娃便将那张还顶在头上的符纸，一把掀掉。


“那大哥哥你的镇妖纸儿又放在哪里呢？”


“呃……却是在这里。”


醒言指了指，吓唬她道：


“这一张，可是俺这些镇妖符箓中，最厉害的！”


“是吗？你可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吓唬哦！”


——醒言一个不留神，又是没来得及阻拦，却见这位伶俐的小女娃，在那话音还未落地之时，便伸出手来，将醒言刚刚夸说的那张符箓，一把撮过来，便往头顶上一拍——


这道符箓，正是醒言不放心，临出门前又加画的那张。这张符纸，正是经书中号称连那“仙禽神兽”也能降服的符箓。


正在这场中所有人，都认为这小女娃还会安然无事之时，突然间却是异状陡生：


这道符箓，刚一碰上女孩儿的发丝，便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立即便将小女娃乌黑的发髻，整个的覆住！


而这位“小狐仙”，却也突然间心生惧意，便赶紧伸着两只玉藕一般的小手，使劲儿去掀头上这道怪异的符箓——只是，在场所有人众，包括醒言在内，却都奇怪的发现，任凭这小女孩如何使力去扳，这张原本柔弱软绵的竹纸，现在却似那铁水见了冷风一般，迎风长成一块铁板一样，罩在她头上，纹丝不动。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而这位天真顽皮的“小狐仙”，现在也觉察出自己的危险来，只见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道：


“大哥哥……你欺负小孩！”


“我、我可是长得非常丑的妖怪！”


“赶快把这怪纸儿拿掉……否则、便要吓死你！”


“呃！”


且不提小女娃在那儿挣扎，这位卖符摊主，现在却是又惊又喜：


“呀～真想不到！俺原本只指望能挣得俩小钱的符箓，却还真的这么快便见效！看起来，这威力还不小呢！”


而现在那围观的人群，却是在震惊之余，发出阵阵的啧啧称奇之声。还有那胆大的年轻人，在那儿大声的给醒言鼓劲：


“仙长不要怕！听说她只是个小狐仙，没什么好怕的！”


听得众人给自己打气，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看眼前小女娃这般惊恐无措的模样，醒言心下颇为不忍，便准备过去将她头顶上那道符箓揭掉。不过，醒言倒没忘在除去符箓之前，趁这机会为自己的生意吆喝两句：


“各位罗阳的父老乡亲、街坊四邻，现在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吧？本道长亲手制作的灵符，却是绝对的灵验无比！”


“现在，本道长慈悲为念，仁义为怀，便要将这道灵符揭去。”


“张道兄且慢，不如便此将这妖……”


却是站在一旁的陈子平，出言相劝。


不过，醒言却装周遭声音嘈杂，只作没听见，当下便从另一侧绕过身前的竹几，来到这小女娃的面前，便要念咒除去她头上的这道符箓——


却已是迟了一步！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这位原本美如琼玉的小女娃，却正在渐渐变化出她真正的原形……


“啊！”


这是离得甚近的少年，见状惊得往旁边直退了几步。


“呀！”


这一声惊叫，却是那在场围观所有人众，不约而同的脱口惊呼！其声音之大，又惊起附近街上一群正在觅食的鸟雀。


现在，在这众人惊奇万端的注视之中，眼前这“小狐仙”，正逐渐现出她的本来面目：


大出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众口相传的“小狐仙”，却不是什么山野林间的狸狐！


只见在这片明灿的春日光影里，一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虬非虬，众人俱都从未见过的雪白异兽，正横卧在众人面前！


这异兽一身毛色有如白雪一样，映着天上明亮的春阳，正散发出璀璨的玉气雪光，直晃得围观诸人，一瞬间竟似看不清眼前事物。


但这位饶州少年张醒言，却是目力极佳，这之前也已见过不少古怪事物。因此醒言此时并不似旁人那般惊惶；初始惊诧过去之后，便神色自若的细细观察眼前异兽来：


只见它浑身如覆白雪，毛色璨若雪华。但若仔细看时，它这一身雪色的皮毛，却又让观者觉得是五彩毕具，隐隐有那艳若虹霓的厘光，在这如珰似雪的躯体上不住游移流转。而那脖项之处，又有一圈淡金色的鬣纹；被阳光一映，便发散出千万道金色的毫光。在这异兽的头上，长着一对羝角，质似琼琚美玉，状若羚角鹿茸，颜色则如淡红焰苗。


犹为奇特的是，在这异兽的两胁之下，生着一对与它躯体一样洁白如雪的羽翼。只不过这对羽翅上，那道毕隐毕现的五彩流光，却是更加艳盛。


“神圣哉！”


这是醒言目睹这异兽之后，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儿！


再瞧眼前这奇珍异宝一般的异兽，在它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却是现出一副害怕的神色。


“楚楚可怜！”


这是少年脑海中蹦出的第二个莫名其妙的词儿。


现在，在醒言心目之中，却再也没将这眼前异兽，当成什么异类。看了她眼中那份凄楚惊惶的神色，少年心中大起怜意。


当下，醒言近前几步，俯身蹲在这奇兽的面前，笑着对她温言说道：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且忍着些，不要动，待我来将你头上这道符箓，小心揭掉。”


说罢，醒言口中念诵着特地背来的咒语，伸出手去，便要揭去将这异兽牢牢缚住的灵符！

第十一章 烟山空翠，倩谁相许江湖



话说这只在醒言这道灵符之下，无奈现出身形的珍奇幼兽，见醒言伸手过来，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竟颇见瑟缩之意。


而醒言在那冥冥之中，似乎也感觉到眼前这只幼小奇兽的紧张不安，便呵呵一笑，说道：


“你这小女娃，却是不乖；长得如此可爱，却又如何来哄我，说自己原本长得很丑？”


醒言说完，这只正卧伏于地、动弹不得的异兽，却似乎听懂了少年的话语，眼中竟似现出几分羞涩。


“哈～小妹妹，你还真是很可爱啊。”


语毕，醒言便念着咒儿，伸手去揭那张牢牢定在她头上两角之间的符箓。在揭掉这张符纸之前，醒言却见着眼前这只雪色流光的幼兽，头上这两支淡红的羝角，似幼鹿茸角般还未完全长成，现在正如两支玉管一般，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明珑可爱。


心下喜爱，醒言便忍不住顺手在一支角犄上，轻轻的抚了两抚。


——却见这只异兽，在少年抚摩自己两茸之际，霎时间浑身剧震，那双金色的眸子中，竟是惊羞之意大盛，立时便溢满了汪汪的泪水。


“呃？对不起！”


没想到自己这不起眼的举动，竟让这个先前的“小女娃”，变得如此惊恐，醒言便赶紧停下来，直接去揭那道符箓——却见这张原本恰似铁水粘牢，纹丝不动的道符，现在却像是一片鹅毛一般，被这位少年道士轻轻一揭，便是应手而起！


“道兄小心！”


却是那位立在一旁的陈子平，正断声高呼——这位与少年同行的上清弟子，生怕这妖兽突然暴起伤人。


只是，陈子平却是过虑了。等醒言将这符箓揭掉之后，这头彩玉雕琢一般的异兽，却还似浑身绵软，在原地又挣动了一番，才又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渐又凝聚成先前那位明艳可爱的小女娃模样。


这个右手正牢牢握住背后剑柄的陈子平，刀真是过分担心了。这个由兽化成的小女娃，现在却是双眼噙满泪水，劈头第一句便是：


“大哥哥你却只会欺负人！”


“呃……”


不知怎的，现在这少年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见这位年未豆蔻的小小少女，说完那句带着哭腔的话语之后，已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这位哭得正如芙蓉带雨的小女娃，返身便从人群稀疏处，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然后，这在场诸人，便听见这道哭泣之声，渐行渐远，很快便随着风声，消失在远处……


正在众人尽皆愕然之际，却突然听见场中一个声音突地大嚷：


“各位请注意脚下！不要踩坏了俺的灵符！”


“陈兄赶快帮俺把这几道符箓给捡起来！”


这情急的声音，则正是这位卖符的摊主，生怕围观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踩烂了散落在地的那几张道符！


而这陈子平，现在也明白了这些自己向来不屑的“鬼画符”，还真是大有效用，心中不禁对这些符箓的印象大为改观。听得醒言招呼，他也赶紧弯下腰来，和他一起搜检那些飘落在地上的纸符。


幸好，被那小女娃扫落的符箓并不甚多，这位手脚麻利的摊主，片刻之间便和陈子平将这些道符重又集起，摞好叠在竹几之上——


“仙长！给我来两张！”


“给我每样来一张！”


却是那些个反应过来的围观人众，一拥而上，纷纷抢着购买这两位年轻道人的符箓。


见经着这意外之后，生意竟是大好，醒言直笑得合不拢嘴。现在，他一边口若悬河的跟顾客介绍各种符箓的不同效用，一边招呼那陈子平，帮他维持秩序。而那售卖得来的银钱，醒言却是放在自己的怀里，不敢再让这位上清弟子收管。


一边手忙脚乱的售卖符箓，一边还听得那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唔！其实我早就看出来，这位卖符的道长，仙风道骨；那位原本在不远处闲坐的道人，也是精气十足——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说而已……”


“得了吧你！先前是谁说，这‘乳臭未干’的道士哄人骗钱？”


“是吗？是谁？——你确定我说过？呃……那，先前又是谁告诉我，那小丫头是狐狸变的来着？”


“……俺也是听那南街陈二傻说的……想来，那妖物变幻多端，今日遇着这等高人的灵符，才让她现出真正的原形——却是也未可知啊！”


“去你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醒言憋了一上午没开张的道符，现在借着那小女娃的光，却是销路奇佳，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售卖一空！


而那售得的银钱，已积得不少；少年怀中衬袋，眼下已是不堪重负。因此，这余下的银钱，便在这竹几之上堆成了一堆——在这两位神妙莫测、道行高深的仙长面前，却也不虞有哪个小贼不开眼，敢来伸手！


待符箓俱都卖光之后，对那些闻讯前来购买的人众，醒言也只好很抱歉的让他们下午再来。


现在，这收摊的工作，却已用不着自己动手，早被那一直在旁边拢着手看热闹的客栈店主人，招呼来几位店伙计，七手八脚便将那竹桌竹凳给收了回去。


至于这两位仙长，现在也被这“客竹居”的掌柜，恭恭敬敬迎到客栈饭厅的雅座，奉上好酒好菜招待。当然，这位精明的店主人，在好生招待之余，却也不忘向这两位仙长，求一道能让自家客栈生意兴隆的灵符。


——先前便得这好心的店主人颇多襄助，现在又见他招待如此周到，醒言哪有不答应之理？听得这掌柜小心翼翼的提起，醒言当下便即满口应承下来。少年还应允，会给这“客竹居”，附送上几道镇宅驱邪的灵符。这一下，直乐得这位店掌柜，眉开眼笑，那脸上的皱纹，都似是条条舒展开来。


虽然，这一上午挣得的银钱，作那旅途盘缠已是绰绰有余，但上午临收摊时，已经应允下午还去售卖，醒言中午只好又闷在房里，描了二三十道道符。下午设摊，这些符箓很快又是一售而空。


等到了第二天，又有些住得偏远的罗阳居民，闻风而至，但只听得那客栈掌柜很抱歉的表示，在他家落脚的两位上清宫道人，在今早天刚蒙蒙亮时，便已是乘驴悄然离去。


众人听了店家这话，扼腕叹惜之余，却又似乎恍然：


“呀！原来这两位仙长，却是那上清宫的弟子啊！难怪这么年轻，却已能制出那样神妙的灵符！只不过——为何在此之前，却没听他们称自己是那天下第一道门的弟子？”


“那还用说！这两位上清宫的仙长，昨日上午有意出去售符，造福我罗阳百姓，在他们临出门前，还特地关照小的，不要泄露他们上清宫门人的身份——唉！修为到了他们那种程度，自然不屑借着师门之荫；想不到这两位道长年纪不大，便已有如此造诣，真是令我等这些年岁痴长之人惭愧！”


“那是那是！”


客栈主人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赞语，自是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连声赞同。


不过，有一位声望颇高的长者，却是拈须说道：


“其实，若依老夫看来，这两位年轻道长，年纪却并不一定比你我等人来得小。”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位老者便只是抚髯微笑，再也不肯说得一语。


众人初闻老者所言，尽是愕然不解其意。不过略一品味，便先后俱都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李老见识不凡！法力这般高深的道长，又如何会是这样的少年！——这罗浮山上清宫，还真个了不得！”


这番闲聊传出去之后，这罗阳又多了不少皈依道门之人，并有不少慕道之心甚为坚定之士，打点行囊，跋山涉水，要拜到那罗浮山上清宫门下！


现在，这家上清宫道长落脚过的“客竹居”，自此事以后，名声大噪，真个是客源不断，财源滚滚——当然，这客栈主人，将这生意兴隆之功，俱都归于上清宫高人赐予的那几道灵符。现在，这几道醒言画就的符纸，都被这店掌柜当作宝贝一样，供奉在自己的卧房之中，早晚膜拜不已！


而醒言、陈子平落脚的那两间客房，现在也特别标明是那上清宫仙长曾经吐纳过的静室，价钱自然也比别的客房要高上老大一截。


但即使这样，那些房客们还都是趋之若鹜——所有花大价钱住过这“静室”的客人，俱都声称，在这房中睡觉睡得特别香甜，而且第二天总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后来，更传出还要离奇的说法。罗阳坊间传言，“客竹居”这两间“静室”，竟是有益那夫妇的子嗣！


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却说这两位上清宫的高人，现在正出得罗阳，骑驴行走在郊外的山道上。


“陈兄，不知道你如何看法；我总觉得，昨日那小女娃现出的原形，却让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美得惊心动魄，还透出一股神圣不容轻亵的气息……”


见着醒言满口溢美之词，陈子平却是皱了皱眉头：


“张道兄，你恐怕还不了解这世上妖怪的可怕之处——往往，那外表越是好看之物，却越是危险。比如，那毒蛇、那菌菇、还有……”


正听着陈道兄语重心长的解说之时，醒言却突然觉着似有人在拉扯自己；低头一看——


却见昨日那位小女娃，现在扯着他的裤脚，正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第十二章 吾谁与归？春山一路鸟空啼



“陈兄且稍停一下！”


“呣？噫！”


虽然，这位刚刚还在大谈“越美越妖异、也就越危险”的上清弟子，现在待瞧见这小女娃那怯生生的神色，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叹了一声，便抬腿滑下驴来，立在一旁，听着醒言与她的对答。


“小妹妹……你为啥要阻住俺的行程？是不是有啥事找我？”


“大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


这是她的回答。神态有几分惶然，但语气却很坚决。


“咦？为什么呀？昨日我不是……咳咳！～”


听得这小女娃劈头便是这么一句，不仅那陈子平大讶，醒言心里也是颇为惊奇。这两人都不知道这古怪小丫头，说这话倒底是何用意。


见醒言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这位异兽化成的小小少女，便用她那还略嫌稚嫩的声音，向少年解释了一番。叙说之间，这小女孩儿似乎对那遣词用句之法，并不是很明晰，说到某些复杂的地方，不免便有些夹缠不清。不过，好在醒言心思也算通达，从这女娃儿一番讲述之中，也大概了解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小女娃自己，也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从小，她便是孤身一人，也没有什么“父母”。她只知道，自她能够记事开始，便是在这罗阳的山野竹林之中。待过得一些年月，偶然窥见那来往的行人，便羡慕他们的样子；心念转动之间，便自然化成了现在这模样。自此以后，也常常去混迹于罗阳市集之中。


只是，不少她起初觉得很自然的事情，后来却渐渐发觉，在其他人眼里，却是那么得奇怪。听多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她终于知道，原来，她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人”，而她只是个“妖怪”。好在，这当地的民众，对这些个人、妖之分，也并不是十分在意。但即使这样，小女娃还是觉得，自己与市镇上这些正常人的生活，却是大相径庭，其他人都对自己，也都是敬而远之。


——虽然，这小小少女，不谙世情，但醒言看得出来，以这小女娃如此活泼跳脱的孩童脾性，这些自是让她感到格外的孤独。


直到昨天，被这卖符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逼出自己的原形。虽然，小女娃这这小小心眼里，最忌讳在众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这种与众不同；但她却是在这少年道士的一举一动、一笑一语之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善意——


说到这儿时，那位立在一旁一直听着的上清弟子陈子平，竟也听出这小小少女语气中的一丝羞涩。只听她对醒言说道：


“昨天大哭出来，却不是心里难过！”


“这么奇怪的感觉，想了一天，最后晓得，大哥哥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是真对我好——第一次这么感觉，所以才哭。”


“以前其他人，要么叫我小妖怪，就不和我认真说话。”


说到这儿，这小女娃将她那一双明若秋水的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瞅了那陈子平一眼。


——“呃～”见这小女娃如此反应，这位上清宫弟子，觉得甚是尴尬，便将头偏向一边，只装没看见。


“我和他一样，一起跟着你，好吗？”


说完这句并不甚通顺的话语，便见小女孩这一双夕霞映水般的淡金眼眸中，正满含着对眼前这位“大哥哥”的热切期望。


“这……”


听完小姑娘这一席话，醒言心中也甚是感动，当下便要顺口答应——


只是，此时身旁突然传来陈子平那不徐不疾的声音：


“张道兄，无论其他如何，此事是万万不可的。”


“……”


听得身旁这位上清弟子的提醒，醒言才猛然惊觉过来，嘴角不禁挂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此事不可为；若是换在平时，如果听得这无依无靠、又是这般纯真可爱的小女孩，竟是如此信任自己，那对她这求恳同行的要求，自是一万个愿意！


只是现在这时机，却着实有些尴尬——陈子平提醒得不是没有道理；想到自己此行的去处，醒言实在不好答应得。毕竟，他此番前去的，是那天下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教上清宫；若带上这异兽化成的小女娃，却实在是有点骇人听闻。遑论其他，便看同行的这位上清弟子，对“妖怪”二字如何的深恶痛绝，便知此事决不可行。


瞧着这惯常被当作“异类”的女孩儿，现在那一双明眸之中，正充满着对自己的孺慕之情，又想起陈子平方才那话语潜在的涵义，醒言心中便觉着颇是痛楚：


“小妹妹，谢谢对在下如此信任！——只是，哥哥此行要去的，却是一个非常不方便处，实在不能带你同去。”


——听得醒言对上清宫如此形容，现在这位耿直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是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还放下那原本有些悬起的忧心：


“唔！却是我多虑了——张道兄于这大是大非上，果然还是不会糊涂的。”


而那小女娃，听得醒言这话，却是有些惶急，连忙说道：


“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拖累你的！”


“唉……小妹妹很懂事，我知道——是这样的，哥哥我此行要去的那个地方，对你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危险！所以，即使你很乖，也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走。”


“呜～大哥哥是不是因为人家是只小狐狸，讨厌人家，才不想带着一起走的么？”


“呃……”


听得小女娃这话，醒言倒有点哭笑不得：


“却是谁告诉你是只小狐狸的呀？”


“好多人都这么说！”


“咳咳，他们都不明白的——小妹妹你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嗯！我也常常觉着自己和其他狐狸不太一样——我是一只比较特别的狐狸，是狐‘妖’哦！”


听了稚龄少女这番可爱的话语，醒言在那哭笑不得之余，却是有一丝高兴——终于成功的将她注意力引开。


“相信哥哥的话吧！小妹妹你其实并不是狐狸——虽然狐狸也没啥不好的，但昨天哥哥看到小妹妹你真正的模样，却是那么的好看——虽然我说不出是啥，但相信你原来一定是个非常特别、非常了不起的精灵！”


“精灵又是什么？就是妖怪吗？”


“……”


“做妖怪不开心，我却想做人。”


小女娃神色平静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波澜不惊的话语，却是让醒言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痛楚。定了定神，少年强露出一丝笑颜：


“呵～你还小啦，不知道做妖的好处！其实，想不想听哥哥的一个大秘密？”


“咦？是什么呀？”


“你哥哥我，其实也是一只妖怪啦！”


“真的吗？！”


“是啊！所以我觉得，我们做妖怪的，也没什么不好啦！”


“呀！那大哥哥你原来是什么？是只小狐狸，还是大狗狗？”


“呃……说来惭愧，哥哥我到现在都还没本事现出原形！”


“用你最厉害的纸符都不行吗？”


“是啊！我每天早中晚吃饭之前，都要往自己身上贴一次道符，每次道符都不一样哦！可是试了好几百道，到今天却还没能现出原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唉，真是惭愧！”


“呀～那好可怜哦——以前人家都还知道自己是只小狐狸，虽然现在晓得不是了～”


“咳咳，是啊是啊！”


“嘻～谢谢哥哥哄我开心——知道哥哥不会真正骗我啦；不能带人家走，就一定有不能带人家走的道理。我不会不懂事，再缠着哥哥啦！”


“呃！”


醒言突然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烧。


“嗯！那我就不耽误哥哥的行程啦；我还要去那竹林里，找昨天那只小狐狸玩呢！”


“是吗？那……去吧！”


看着小女孩看似轻快转去的背影，醒言却觉得心里竟似乎很是难过；十数日前离开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饶州城，却还不似现在这般难舍。


正要转身骑驴继续赶路，醒言却见那已然走出好远的小姑娘，却突然回身，一路颠跑着过来。


“小妹妹，我……”


“不是啦，我很乖的！只是人家突然想问问，能不能另外帮个忙。”


“……你说吧，只要哥哥能做到，一定帮！”


“嗯！——既然人家不是小狐狸，那原来别人替我取的那‘小狐妖’的名字，现在也要改掉啦。可是，好像看他们都不能自己给自己改名字，所以想请哥哥帮我取一个！”


“哦，这个没问题！且待我好好想想，替你想个厉害的！”


“嗯～太好啦！”


……


面对着眼前这翠竹万竿的春山秀色，醒言神色凝重的反复推敲了许久，才回过头来，对这安静等在一旁的女孩儿，说道：


“想好了——就叫‘琼肜’吧！”


“琼容？”


“嗯！你的心地纯真可爱，便似那纯洁无暇的琼琚美玉一般；这琼玉是很有名的玉哦——有本很了不起的书上就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虽然，这眼前的小女娃，显然听不懂他这引经据典的话儿；但少年还是郑重其事的将这告诉她。


说到这儿，少年心中倒是一动：


“这小女孩对我，又何尝不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呢？唉！”


“那‘容’呢？”


“嗯，肜，欢欣鼓舞状也——也就是高兴的样子；哥哥为你取这个字，便是希望你能一直过得快快乐乐的！”


“嗯！我很喜欢！”


说罢，这小女娃便在道旁踮脚折下一根细小竹枝，递给醒言，说道：


“人家不识字，哥哥你在地上画给我看吧！”


“好的！”


醒言便接过那段竹枝，寻了一块泥地，运足了气力，一点一画、一丿一捺，将这“琼肜”二字，端端正正的写了出来。


“嗯！这名字很好看！我记住了，谢谢哥哥！”


“对了，刚才琼肜有句话忘了跟大哥哥说了：哥哥身上，有一样很亲切、很喜欢的味道。嗯，说过了，我就走啦！”


说罢，这个已看不出任何不开心的小女娃，便这样蹦蹦跳跳着离去。


片刻间，这琼肜的身姿，便消失在这满目新翠的婆娑竹影中。


——空山寂寥，悄无人语；唯有风吹竹叶，瑟瑟作响。


愣了片刻，这位已目送女孩离去的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抽出别在腰间的那只“神雪”玉笛，对着眼前这茫茫的空谷，大声说道：


“琼肜，这个曲儿，是哥哥送给你的！”


然后，在这片竹影扶疏的山道旁，便有一缕婉转悠扬的笛声，如唱如诉，悠然回荡在这满目苍翠的群山之中……


待这缕柔爽清籁的余音，终于消失在春山之中，这位吹笛的少年，也收起笛儿，回身跨上毛驴，对那位还沉浸在婉转笛歌之中的上清弟子，说了声：


“我们走吧。”


“呃……”


听得醒言招呼，陈子平方似如梦初醒，急急翻身骑上毛驴。


这位陈道兄，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对醒言说道：


“没想到，张道兄这笛儿，吹得如此之好——早知你有这番造诣，昨日便不用卖那符箓了……”


说到这儿，陈子平却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失礼，便赶紧止住不言。


不过，醒言听了他这话，倒没啥感觉：


“呵～多谢夸赞！还不错吧？我原本便是靠这笛儿混口饭吃的呀！”


说到这儿，醒言却突然变得有些消沉：


“唉，陈道兄，我骗人了。觉得好对不住这女娃儿——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是这么一个面目可憎之人！”


“这……这话却是从何说起？道兄不必过于自责——这却不是在骗人；她只是一妖而已！”


——少年却是神思不属，似乎并没听见陈子平这排解之辞。一时间，这山道上又陷入了寂静，耳边只听得身下驴蹄，在这石道上敲击出“踢”“哒”的声音。


过了一阵，忽听得一个突兀的话语，打破了这样的沉寂：


“我会回来找她的！”


铿锵有力的话语，久久回荡在这空山翠谷之中……

第十三章 揽秀罗浮，肝胆煦若春风



“我会回来找她的！”


虽然全身沐浴在这和煦的山道春风中，整个人都似乎变得懒洋洋的，但醒言这句话，却是说得铿锵有力，在远处山石的回应下，余音竟是袅袅不绝。


“呃～道兄既有此心，那以后便再来罗阳探望，也未尝不可。”


少年身旁这位刚毅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也并非木人；现在他见醒言脸上那一脸的坚毅，知道多说无异，因此，只是温言劝解，没再提那些个妖、人不两立的话儿。


于是，这两人两驴，便在罗阳这还算平缓的郊野山道上，不急不徐的向前行进着。


现在，在醒言二人行走的这处山野中，到处都生长着片片青绿的竹林。经风一吹，这些竹叶飒飒作响，听在耳里便似那涛声一般。


若极目向远处眺望，则可以看到在那连绵起伏的山丘上，全都被那葱茏的绿树青竹覆住。眼下这四月天，正是到了那春深之处。那些草树竹木，生长有快有慢，各自应着时节，次第的焕发着自己勃勃的生机。有些林木，现已是蓬蓬如盖，叶色苍翠；而有些林木，则还刚刚萌出新绽的嫩叶，透出一种活泼的轻快——


因此，现在醒言从这驴背上，向远处的群山眺去，那整个草木葳蕤的春山碧岭，便似披着一袭染色深浅不一的翠绿绢纱。偶尔的，还能在这袭碧绢之上，看到小块嫩白色的薄片，星星点点的镶饰在这碧色山野上——那应该便是山间的杜鹃花开吧。


身旁驴背上那位上清弟子，现在见着眼前这山野盎然的春色，也是觉得无比的心旷神怡。


正在陈子平看着眼前美景，琢磨着还要几天才能回到那上清宫之时，却是突然听到身旁的少年，在沉默了这一阵之后，终于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


“陈兄，我却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赐教？”


“张道兄有何疑问？尽管道来，不必如此多礼。”


“嗯，是这样的，我始终不知，为何陈道兄对那异类精灵，似有如此之深的偏见？”


“呃……”


乍闻醒言此言，陈子平倒是一愣；稍过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少年口中的“异类精灵”，倒底是何涵义。陈子平略一思忖，便认真的对醒言说道：


“张兄，其实我也正想要和你提及此事。可能你入得我上清门中，时日甚短，未曾听得教中长老的教诲，自是不知世间这些妖孽的险恶之处——这些个成了精的山妖野怪，虽然得了些法力，或许也能幻得成人形，但却是从不曾受得道德教化，那行事之处，颇多诡异，不循伦理，常常去肆虐、祸害世间众人。


“我辈正教中人，一心向道，正是为了要聆得那道家真义，习得那道家真法，不畏艰险，去为世人扫除这些个害人的妖孽——这也是教中长老们时常教诲的。我等上清弟子，须得时时牢记在心！”


说到这里，这位上清弟子语气激昂，脸上也满是虔诚之色。


“哦，原来如此。那——是不是举凡非我族类的精灵，便都是那人尽可诛的妖邪？”


“那是自然。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成了精的妖怪，总会害人的！”


“那……方才这琼肜女娃，却并未残害我等啊？”


“呃～这个嘛……”


想到那琼肜小女娃的可爱之处，这位正自正气凛然的上清弟子，却也是一时语塞。


不过，现在陈子平这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位刚入道门的同门弟子，这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给彻底的打消——要知道，这少年此去罗浮山，却是要去担当那“四海堂”的堂主；如果他道心不坚，若是闹出什么事体来，那可是非同小可！


念及此处，这位敦厚坚毅的上清弟子，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略一沉吟，他便想到了一个颇合情理的说法：


“道兄还是心太软了——现在这小妖女还小；若是等她再大上一些，她那些个野性，便会都显露出来了。道兄可千万别被她那美貌的外相给迷惑住了——举凡世上诸物，越是绚烂，则害处越大。我教教主李老真君便曾教诲道，‘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


“呃～道兄此言也是有理。只不过，道兄可曾想过，那神龙玄武之类的圣灵，却也是非我族类之物；难道，他们也是那妖邪一流？”


“这……这些圣灵、却连我辈也是望尘莫及……当然不能算在妖邪之内。我所说的妖邪，却是那些个山精草怪之流；不是那……”


说这句话时，陈子平已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正在他吞吞吐吐之时，却是被醒言截过话头：


“其实，陈道兄，我觉得啊，我们因那龙凤鸾麟，是这世间罕见的仙灵神兽，便敬它、赞它、誉它，我等还常常自惭形秽。但遇着那些个不如我等的山妖野怪，却是憎它、谤它、厌它，都欲除之而后快——这却不是有些势利？”


“依俺看，便如我人类之中，有那善恶之分；那精灵异怪之类，却也是不可一概而论。”


“李老君也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悠悠无为的天地面前，我等与那精怪木石，又有何处不同？”


醒言这番言语，虽然说得平心静气，但听在这位上清宫弟子耳里，却如同响雷一般：


“这说法儿，却是前所未闻……不过，似乎也是无从反驳——是啊，对那祥龙瑞凤之类，我等为何便不以为妖，反以为神？他们却也是非我族类啊！这……”


一时间，这位上清弟子陈子平，只觉得自己一向奉为规晷、深信不疑的信念，却是在这一刻，似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隙。


不过，毕竟那观念已是根深蒂固；怔仲了半晌之后，这位上清弟子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唔，应该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我道德不深，有哪处未曾解得。这教中向来奉行的意旨，应该是绝对不会错的！”


现在，陈子平似乎找到一颗定心丸，心情略为平复了一些。


此时，醒言也不再说话。两人便这样放任着身下的毛驴，顺着山道迤逦而行。


闲话略过；醒言、陈子平二人，便这样日行夜宿，终于在离开罗阳七天之后，来到了那上清宫所在的罗浮山下。


此时，已是接近四月底了。


现在，醒言与陈子平二人，已是徒步行走在这罗浮山的入山山道上了。


在离这罗浮山不远的传罗县城内，醒言已将那两头代步了大半月的毛驴，给作价卖掉了。因为据陈子平说，入罗浮山上那上清宫，一路上颇涉险峻；这毛驴非但不能代步，倒反是个累赘。


这一路上，陈子平已将这上清宫与罗浮山的大致情况，跟醒言说过好几遍。现在，这两人便正在向那坐落于罗浮山飞云顶上的上清宫主殿进发——


罗浮山，乃道教十大洞天之一，位列第七洞天，名为“朱明曜真之洞天”，常称为“朱明洞”。这“第七洞天”的罗浮山麓，却是委实不小，方圆五百余里，清幽灵秀，云烟缥缈，真个是雄峰相继，峻脉连绵。


这么大一座山场，却被历代都封给这道教大派上清宫。


而醒言现在入得的这罗浮山上清宫，其实并不止有一处道观。在那罗浮主峰飞云顶，以及环绕周围的三座山峰之上，均有道场。在上清门中，向有“二阁二堂四殿”之说。


这“二阁”之首，便是那名扬道门的上清宫“观天阁”，是上清教中辈分极尊的长老静修之地。另一阁，便是那上清宫藏经之所“天一阁”。这观天阁与天一阁，均在飞云顶上。


对于这天一阁，醒言倒是蛮有印象，似乎那老道清河，当年便曾是这天一阁的“高级道士”。


接下来的“二堂”，乃“擅事堂”、“四海堂”。前者负责管理上清门中各种闲杂事体，也在飞云顶上；后者“四海堂”，则是上清宫俗家弟子堂，在那环绕飞云顶的三峰之一、抱霞峰上。醒言这次来上清宫，也正是要来担当这四海堂的堂主。


而上清宫的主体，则便是这“二阁二堂四殿”说法中最后提及的四殿。这四殿便是：


飞云顶上的上清殿，朱明峰上的崇德殿，抱霞峰上的弘法殿，郁秀峰上的紫云殿。


这上清殿，便是上清宫的主殿；崇德殿，则主要研修道家经义；弘法殿，主要研习道家法术；紫云殿，则是上清宫女弟子的修持之所。这四殿之中，均是各有侧重。虽然，上清弟子均属某一殿观之下；但除了那紫云殿比较特殊之外，其他三个殿观之间，对于上清弟子而言，并无明显的界限。比如，崇德殿中的弟子，若是符合要求，便可去那弘法殿中修习法术；而弘法殿的弟子，亦会定时去那崇德殿中聆习道家经义。当然，紫云殿中的女弟子，也可以到其他三殿中去修习。


这上清四殿的称呼，其实也是上清宫中较为习惯的称法；其实，在各殿实际的正式匾额上，俱都呼之为“观”。


现在，这位上清宫弘法殿弟子陈子平，便按来时教中长老的吩咐，正带着这未来的“四海堂”堂主，行走在去那飞云顶上清殿的陡峻山道上——


少年张醒言，终于在他十七岁这一年，要踏入这名冠天下的道教名门——上清宫！

第十四章 云浮路曲，觌面相逢人不识


<p >洞天不夜，福地长春。

<p >——佚名


“终于到了！”


走上这罗浮山麓的入山山道，这位平时并不怎么喜形于色的陈子平，现在也是高兴非常。


“是啊，都走了大半月了。没想到罗浮离俺们饶州还挺远的！”


“呵～如果将来我们也能学会那御剑飞行的法术，便不用这么辛苦了！”


“呃？！还真有那御剑飞行之术？”


醒言大为惊奇。


“是的，我上清宫中，便有不少前辈习有此术！只是，我得后生小辈之中，会那御剑飞行之术的，却只是寥寥。听门中长老提起，那御剑飞行之术，没有一定的道行，是习不成的。”


“我等凡人，也真能在那天上飞啊？！真是匪夷所思啊……不过，那日在马蹄山见得灵成仙长化虹为桥，便知这上清宫的法术，果是不凡。也不知俺将来有无机缘，能否修习得这些高深的道法！”


“呵呵，张道兄既有此心，功成之日也是有的；一切随缘吧。”


两人便在这林荫道上，边走边聊着。


刚进罗浮山道不久，醒言便感觉到，走在这林荫石道上，只觉得一股清泠之气扑面而来，全身上下的毛孔立时都舒张开来，浑身上下分外的舒爽通透。少年忍不住赞道：


“呼～这罗浮山麓，不愧是那仙家洞天，果然不同寻常——这刚一进来，便觉得遍体清凉，分外的神清气爽！”


“是比较凉快。不过，这山里面，似乎总是要比山外凉快一些吧。”


“……这倒是。”


——进这罗浮山之前，虽然只是暮春的早晨，但天气已颇露炎炎之态。现在两人行走的这山道上，浓荫遮日，清风阵阵；道旁的石壁上，还常有泉水渗滴，自是让人觉得凉爽得许多。这些个都属自然，与那仙山洞府，似乎关系并不大。


见醒言有些尴尬，那陈子平微微一笑，道：


“不过，我教所在的这罗浮山，位列那十大洞天之一，自有它诸多特异之处。便如这罗浮诸峰中，有不少峰顶一年到头都是白雪皑皑；但那上清殿所在的罗浮主峰飞云顶，虽然是这罗浮山麓的最高峰，但却四季如春，即使在飞云顶的最高处，一年到头也都是奇花遍布，绿草如茵。”


“……真个神奇也！”


醒言读了些诗书，又久在市井中厮混，也算是见多识广；但现在听得陈子平描述的这仙山气派，却也是赞叹不已。


“现在我们还只是刚刚开始向上攀爬，还觉不出多少异处来；但若是再行得一程，便渐渐会见到我罗浮洞天的妙处所在。”


果然，醒言初时觉得这山间风景，也还算平常，与那一路上见到的郊野山岭，似乎也没多大区别。但一路走来，越往上行，便渐渐觉察出这罗浮山的与众不同来。


渐渐的，醒言看到这崎岖石道旁，多了不少连他这个山里人，也从未见过的花草树木来。而那些林间灌木丛中，常常瞥见一些毛色体形甚是奇特的小兽，在林间一闪而没。


而现在这山道上的鸟雀，也渐渐多了起来。许多羽色鲜丽的鸟儿，在山道旁的树木间跳跃飞舞，婉转圆润的鸣声或徐或疾，甚是悦耳。


这些鸟雀，似乎并不怯人。比如，醒言便看到几只头带金翎的鸟雀，拖着长长的火红绶尾，便似那传说中的凤凰一般，“呖呖”的鸣叫着，竟随着醒言二人前行了好大一程，在他们头上飞舞盘旋不已。


“哈～这罗浮山的鸟雀还真多！”


鸟影翩跹，直看得醒言目不暇接，兴味盎然。


“是啊！这罗浮山中向来颇多珍禽异兽，只不过……”


“呣？”


“只是觉得，今日这道间鸟雀，却似是比往日要多上不少。往日里，似乎这林荫道上，要静谧许多。”


“哈～看来，我张醒言与这世上鸟雀，却还是颇为有缘！”


两人这样一路说笑，倒也不太觉察出这攀山之苦。


这程醒言正埋头走路，却突然听见身前陈子平说道：


“张道兄请往前面看。”


醒言闻言抬头，便看到，在那逐渐稀疏的夹道林荫尽头，却有一块硕大的山石，矗立在前面的山道上，便似一头蹲坐的猛虎一般，阻断这上山的去路。


而这块山岩正朝他们的这块岩面上，斫着四个硕大无朋的篆字：


“第七洞天”。


这几个苍遒的大字，正带着身后旭日的光辉，居高临下，傲视着这位初诣罗浮的少年。


只是，虽然是仰望，少年却丝毫觉不出有任何压迫之感。第一次目睹这样气势雄浑的天然石碑，醒言只觉着胸中漾荡起一股说不出来的豪情。心底奔涌而出的那许多形容词，最终脱口而出的，却只化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壮哉！”


虽然两人已经清晰的看到了这块石壁，但等走到近前，却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等醒言走近这块石壁，才发现这石壁其实便是山道旁一块巨大的山石。只是山道到了山石这儿，在这石头底下绕了过去；道旁边，便是深深的山涧——正是巧借了这样地势，才显出这块山壁，在登山之人面前，是如此的突兀雄奇。醒言心中暗赞当年选这石壁的斫字之人，真个是独具匠心。


绕过这块石壁，醒言便发现这脚底下的山路，变得有些陡峻了；攀爬之间，已开始有些费力。又走了一程，醒言正有些气喘吁吁；偶一张望，却见到道旁不远处的繁密林中，似乎隐隐露出了一角飞檐。


——走入罗浮山这么多时，醒言却是第一次看见房舍建筑，当下赶紧扯住陈子平，问那是何去处，是不是已经走到了上清宫——却听陈子平答道：


“那是供人歇脚的半山亭；现在离那飞云顶上的上清宫，却才走了一半不到，还未到得登那飞云顶的岔道处。”


“……”


“不过，现在走得这么多时，我倒是有些累了——我们也便在这半山亭歇歇吧？”


于是，醒言陈子平二人，便拐入道旁这林间小亭中，坐在那亭沿上歇脚。


在这林间清风的吹拂下，不一会儿醒言便觉着疲惫皆无。向四下望望，见这林间遍布着奇花异草，景色颇为清幽；又见有缕缕的阳光，正从那林间不远处透射进来，似乎那光亮之处，竟是别有洞天。当下，正自闲坐的醒言，便颇有探游之意。回头瞅瞅正在那儿闭目养神的陈子平，却见他脸上还现出些疲顿之色，醒言便不忍拉他同行，只告了一声：


“陈道兄，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却去四下走走，一会儿便来寻你。”


“嗯！反正今日动身得早，张道兄随意游览便是。”


于是，醒言便在这山林之中随意行走，览了一阵这林间的花木，便朝那光亮处走去。等走到那片片光缕泄进之处，才发现这儿已到了树林的边缘。从这林边豁口走出来，醒言便突然发现，这眼前的天地，似乎在他面前，一下子便铺展开来——


这儿正是这罗浮主麓的一侧，从这儿望过去，远处那云烟缭绕、群山起伏的景致，一览无余。这林旁也有条山道，绕着这山体延展开去，似乎也能上通下达。


只是，这条石道似是不常有人走动，虽然还算宽大，但石阶参差不平，上面杂草丛生。而那这石道的外侧，便多是那陡峭的山坡，下临着似乎流淌着溪水的山涧。从这高处望下去，只觉得这山崖下面，竟是一眼看不到底。


虽然这山道看似颇险，但对醒言这位出身于马蹄山野的山中少年来说，却只当平地。当下，醒言便顺着这石道，朝上面又走了一程，只觉着这眼前壮美的山景，一步一换。


正在他驻足观望这远处连绵的群山之时，忽听得身后山下，似乎正有人踏歌而来：


“来冲风雨来，去踏烟霞去。斜照万峰青，是我还山路……”


听这声音，似乎吟唱之人，已是上了年纪，歌咏之间，甚有些苍凉之气。醒言赶紧回头观看，见那身后山道上，正有一位年长道人，身披青缁，脚踏芒鞋，正朝自己这处彳亍而来。


“嗯，这罗浮山也爬得差不多一半了，应该也会碰到几个上清道人了吧。”


正转念间，那位缁衣老道已是行到近前。醒言赶紧避到一旁，并对这位显然也注意到自己的道士，便是一揖为礼。


那道人也是客气的一揖还礼，继续向前走去。


待道人走过，醒言便继续看他的山景，便准备一会儿便即回去，与那陈子平汇合。


只是，过得一会儿，少年心中却思忖道：


“方才那道长的吟唱之词，甚是清奇，颇有几分烟霞之意——呀！这分明便是一位道德高深的前辈，却是我眼拙了！”


“可惜了！这觌面相逢，竟不曾讨教一二……”


醒言现在心中是懊悔万分。


“嗯？这道人行走得并不甚快，我现在去赶，应该还来得及。”


只是，待醒言脚下如飞，赶得好大一段路程，却见眼前这云山苍苍，天野茫茫，蜿蜒的山道上，却是半点人影也无！

第十五章 绝顶之登，众山为小



待醒言心中惊觉自己刚与一位高士觌面相失，再赶上前去时，却发现，方才那位踏歌而来的年长道人，现已是踪影皆无，便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呀！如此神仙手段，我却失之交臂，可叹，可叹！看来，还是俺福缘不够啊～”


山道岑寂，唯见天边白云悠悠。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石径，醒言颇有些怅然若失。


少年现在站立的这条石道，正在山体树林的一侧，右手边无遮无拦，这山风便有些猛烈。在这荒凉石道上站了一时，醒言觉着这这山风吹衣，竟有些寒凉。想起那还在半山亭中歇息的陈子平，便也只好怏怏而返。


……


便在少年方才怅望的石道左侧树林中，却有一位年长道人，正坐在草间一块青石上，脱履摩足不已。只听他唉声懊恼道：


“唉！真不该只贪着近路，结果却被石头崴着脚，倒要歇上好多时……晦气晦气！”


且不提这林中崴脚道人，再说那醒言陈子平二人，又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攀爬，终于到了那上清宫的山门处。只见一座古旧的石门，矗立在通往罗浮山四座主峰的岔路处。这座高大的石牌门，造型质朴，上面并未镶饰什么花纹，只是简简单单在门顶牌额上书着四个钟鼎篆字：


“羅浮上清”。


有些出乎醒言意料的是，这么一个名冠天下的第一教门，其石牌门面，竟似是多年未曾维葺清理过，山门两边的石柱左近，杂草丛生；两根石柱，经了这么多年山间风雨的侵袭，其上多有风化剥落之处。那些个侵蚀而成的石凹里，竟还生长着几株青草。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的古旧，才让醒言立即联想到，这罗浮山上清宫悠远的历史，深厚的根基。也许，正是这样的不事修整，让这石门略带一些残破，才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古老气质。这反而比那些新兴教门焕然一新的光鲜修饰，更让人肃然起敬！


待入得这上清石门，跟着陈子平攀上那飞云顶所在的罗浮山主峰飞云峰之时，醒言才知道，什么是洞天境界、什么是神仙气象！


初从岔路登上飞云峰之后，醒言发现这山道较之前更为险峻。有些地方的石道，常常只有一人多宽，外侧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山渊。更有一段石阶，从下面望去，便似是凭空沾粘在那陡立的峭壁危崖上一般，上下全无依着。


饶是少年胆大，待他初次看到这条危道之时，却也是不寒而栗。尤其当他走在这段凌空石阶上时，只觉得这眼前层迭的万山，似乎都扑面而来，那气势，着实让这位年少的罗浮初诣者凛然不已。


据陈子平说，原先在这飞云峰开辟山道之时，开山匠人行到此处，发现这山势实在太过险峻，难有附着之处，甭说开凿道路，便连靠近都很困难。山路修到这儿，似乎便成了绝路。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之时，却有一位上清宫的前辈高人，施大法力，凭空在这岩刀削斧砍一般的直立岩壁上，硬生生拉出一条盘旋蜿蜒的石阶——


虽然路开出来了，也算能畅行无阻；但这条石道毕竟是悬在半空中，行走之人，一想到自己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个不妥，便是阴阳两隔——这滋味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因此，常需在这条凌空石阶上行走的上清门人，便管这段凌空的石道，叫作“神鬼路”；成神成鬼，便看能不能走过这条险道。那初入上清宫的弟子，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经得这条“神鬼路”，去那上清宫参谒过三清祖师像之后，才算证明自己道心坚固，从而正式成为一名真正的上清门人。


等诚惶诚恐的走过这条“神鬼路”，再向上攀得一阵，醒言便突然发觉，自己的身边，竟似是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在不住的氤氲浮动。觉察出这异状的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这回头一望看到的景象，醒言终身也难忘记：


此时这眼前的群山之中，到处都是弥漫着白色的云翳。这充塞天地的山岚，正在不住的蒸腾翻涌，便似是那云海一般，辽无际涯。在这不断飞动变幻的廓潦云海之中，正有三座苍秀的峰屿，任这排空而来的云潮奔涌冲刷，只是在那里岿然不动。在这漫天云岚的簇拥下，这浮动在云海之上的三山，便似那传说中海外的瀛洲仙岛一般，如真如幻。


此刻，那天外射来的纯净阳光，正斜照在这三峰之上——便照得这几座云海中的仙岛，遍体通明，熠熠闪耀着圣洁的光华。


现在，醒言正立于这云海之上，看乱云飞渡，看峰屿沉浮，一任这高山上的泠风飒飒吹衣。这一刻，少年便似乎觉得自己已是那天上的仙人，渺渺乎不知其所自，茫茫乎不知其所已，恰似漫步云中，凭虚御风，飘飘乎直欲破空而去……


正是：


海观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再说那陈子平见少年忽然止住不前，只在那儿痴痴看着那抱霞诸峰，脸上颇现那出尘之意，一时间，也不忍出言扰他。过了好大一会儿，待少年回过神来，陈子平才告诉他，在他眼前这三座在万里云海中沉浮的山峰，正是那上清宫除上清主观之外，其余几处殿观所在山峰：朱明峰、抱霞峰、郁秀峰。这几座山峰，环飞云峰而立，遥相呼应，与这飞云峰一道，合称罗浮山“上清四洞”。


而那罗浮山飞云顶，离醒言发呆这处，已不甚远了。过不得多会儿，醒言二人便到了这上清宫所在的飞云峰飞云顶上。


在将近飞云峰顶之时，山风郁烈，云气蒸腾，醒言觉得浑身寒意颇浓。但等他到了飞云顶上，却突然觉着自己又似回复到山外那温暖和煦的春天里。


这飞云顶，便是飞云峰的最顶层了。醒言发现，这飞云顶便似是一个巨大的石台，四处平坦，便如平地一般。这飞云顶上，果如陈子平先前所说，真个是琪花遍布，瑶草如茵，现出一派长春之意。在那葱翠的竹木间，正掩映着几座飞阁挑檐的庙观——其中有一座巍然高耸的楼阁，便是那上清宫辈分极高的道人静修之所“观天阁”了。


现在在醒言眼前的这飞云顶上清观，正是罗浮山上清宫的主殿。这座殿观，外形古朴，自然透出一股庄重的气息，显得那道气盎然。这上清观前，是一处石砖铺就的宽阔广场；在广场四角，正按五行方位分布着五座石雕像。醒言略一观望，便知那四角的石像分别是道教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在这广场中央的戊己方位，却安放着一个硕大的石质太极。这太极图对合的阴阳两半，阳面那半上遍布着菲菲芳草，正自葳蕤生长，显出一派勃勃生机；而那阴面则是光洁的石面，上面不停流动着潺潺的水流——这窅窅幽幽的流水，正漫过整个石面。


醒言对这太极流水倒是颇为好奇，因为在他看着这有若无形的流水之时，竟觉得灵台格外的澄净空明；这一路登山的辛劳，竟似是一扫而空。


犹让少年惊奇的是，他端详了半天，却始终没搞明白，这太极阴面的流水，是从何处生，又是流到何处去。这水流凭空出现，又凭空流散，便似是生生截断了一段流泉，将它安放在此处！


现在这石砖广场上，颇有几个上清道人在走动；见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少年，只是站在太极石像前发楞，便不免都有些好奇。见引起师兄师伯们的注意，陈子平便赶紧招呼了醒言一声，领着他往那上清宫门而去。


到了上清观门处，陈子平跟守在门旁的弟子说明了来意，请他跟掌门通告一声，便说那四海堂的新堂主张醒言，已到了门外。


那位小道士应声而去，醒言陈子平二人便在这门外候着。醒言看到，这上清观门的抬头石匾上，錾的是“洞映上清”四字；两侧则是一副字体古拙的对联：


锻命摄性　玄门至道通仙境


澡雪柔挺　兰台灵光透犀真


对现在这位正观看对联的少年来说，“入上清之门”——这么多天、或者说这么多年来朝思暮想的事儿，现在一旦成真，按理说应是激动非常；但等他真到了这上清宫的门口，醒言反倒平静下来，还颇有兴致的玩味起这副对联来。


不过，等得了准许，走入这上清观门，要去见那名震天下的上清掌门之时，醒言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打起鼓来。


在一间清净整洁的静室中，醒言终于见到罗浮山上清宫的掌门，灵虚子。


在见到这位上清名声最大的道人之前，醒言也对他的相貌做过诸多的揣想。虽然想象中的形象颇多，但也总离不了那高大威严、仙风道骨的苍老模样。但等他真正见到这上清掌门灵虚子之时，醒言才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这位上清掌门，果然是一派道德渊深的灵妙风姿；但与想象略有出入的是，这位名震道林的上清掌门，样貌并不十分苍老。特别的，这位灵虚子生得并不十分高大，立在醒言面前，似乎比少年还要低上一二分。


但便是这不甚张扬的外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虽然见他面含微笑，随随便便立在那里，但却让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一种敬畏之感。


见到醒言前来，这位灵虚掌门也甚是高兴，对醒言家将那马蹄福地、让与上清宫修筑别院之事，颇是逊谢了一番——直听得少年诚惶诚恐，连称不敢。


见这眉目清奇的少年谦抑有礼，灵虚掌门也甚是满意。稍停了一下，便着人传那四海堂的前任堂主刘宗柏、现在的弘法殿清柏道长，前来与醒言略谈一下交接之事。


——待这位俗家弟子堂前堂主，得到传报入得堂内，醒言见到他的容貌之时，却是忍不住讶异的叫了一声：


“原来是你？”

第十六章 神剑忽来，飞落月中之雪



见过上清宫灵虚掌门之后，拜过三清祖师像后，醒言与那四海堂前任堂主简单交接了一下，便算是正式上任，在罗浮山上清宫安顿下来。


这里却还有个插话。原来，那日醒言在半山亭外的山道上，见到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人物，却正是他的前任清柏道长！


当醒言跟清柏叙说了那时的情形，清柏不禁哈哈大笑，当下便将自己崴脚一事，告诉醒言；听清原委，不仅少年恍然失笑，那位正立在一旁的灵虚掌门，也不禁莞尔。


四海堂，乃罗浮山上清宫俗家弟子堂，坐落在罗浮山抱霞峰千鸟崖上。其处景色清幽，自成一格。几间石屋，背倚石崖；屋前是一方石坪，葱茏的竹木环绕四周，绿荫交翳，隔却了尘野的喧嚣。


居于其间，入目的是宜人的青翠，入耳的是悦耳的鸟鸣，真如那世外桃源一般！


四海堂前这块宽阔的石坪，左边仍倚着峭然的石崖；乱皴的石崖壁上，一眼冷泉自石间而出，潺潺流泻，四季不歇。石坪之前，有一方小巧的凉亭，名曰“袖云亭”；亭下，便临着险峻的山坡。在这陡峭的山坡上，多生有松竹树木，为这千鸟崖染上四时常青之色。在那竹木之间的略微平缓处，则有一道白石铺就的石径，斜斜的蜿蜒下山而去。


若依飞云峰而言，这抱霞峰上的弘法殿，正对着飞云顶，算是抱霞峰的正面；而四海堂则在它的背面了。在这千鸟崖对面的无名山峰上，则在那乱石之间悬挂着一条宽大的瀑布，水势轰然，流声不绝。坐在这石居之中，从窗中便能瞧见这道如练的水瀑。


在石屋门前两侧，则立着一对身姿宛然的石鹤。这对石鹤，倒不是纯来装饰。据那清柏道长告知，若是那飞云顶有事召唤，这对石鹤嘴里，便会冒出缕缕烟气，同时还会发出清唳之声！


虽然这四海堂的石居清陋，但对于醒言来说，已是十分心满意足了。况且，这清幽的景况儿，在醒言看来，颇有几分神仙气概；能住在这儿，少年已觉得是自己几世修来的福分。


待醒言来到罗浮山，走马上任这四海堂堂主之后，才渐渐了解到这上清宫俗家弟子堂的堂主，大致是个什么样的职责——原来，也难怪那饶州老道清河，在临走前要赠他那本符箓经书；这四海堂的堂主，在上清宫中还真只是个闲职。


与天师教不同，这上清宫更注重世外清修。因此，上清教门对这俗家弟子堂，便不是很重视。一个直接的表现便是，这四海堂虽然列于上清二堂之一，全堂上下却只有堂主一人，再无其他职司！并且，在这堂主的道号方面，也颇有尴尬之处。


虽然，此际天下教门之中，道号按资排辈之风，并不甚烈；修道之人，只要自己愿意，仍可保留自己的俗家名字。但在上清宫中，凡是那观堂的首脑，全都会冠以道号。比如，上清宫的灵虚子，崇德殿的灵庭子，紫云殿的灵真子，擅事堂的青云子。但，醒言所任的这四海堂堂主的职司，却唯独例外，惯例上并不按辈分另取道号——虽然，那些教中地位更为超脱的前辈高人，也常常不按辈分，自行再拟道号，比如那观天阁中据说法力无穷的决明子——显然，四海堂堂主，并不属于这种。


当然，有一种说法便是，这样能够更好的体现“俗家之意”。但很显然，那位前堂主刘宗柏，现在的弘法殿清柏道长，神色之间对这条规矩甚是不爽。


现在醒言已经知道，他这个四海堂堂主的最大职责，便是看管好堂后小屋中藏贮的俗家弟子名册，以及一些相关的经卷。另外，还要隔三差五的，去那罗浮山下的上清宫田产巡视——这田边地头的巡查任务，也是他这四海堂堂主的职责之一！


前一个职责，委实没什么好做。因为那个藏贮册卷的石屋，唯一的一道石门上，教中前辈高人早已布好一座五行阵。如果没有醒言那块材质不明的堂主令牌，便无法打开。若是有人想要强行闯入的话，便很可能会遭受不可弥补的永久伤害！


不过，那位清柏道长介绍完这五行阵之后，忍不住又咕哝了一句：


“唉，有人会来偷么？”


这句话虽然低不可闻，但少年耳力甚佳，却还是一字不拉的听到。


从这清柏老道的口中，醒言还知道，他这个“四海堂”，差点便不复存在——去年年中，有几位辈分较高的上清弟子，曾向掌门提议，要将这无甚用处的俗家弟子堂裁掉。只不过，幸运的是，门中那上清四子，特别是灵虚子和灵成子，对这建议确实不以为然，最后以古制如此为由，将这俗家弟子堂，还是保留了下来。


不过，听清柏说这话时的口气，似乎他对那时没能成功撤掉自己这“四海堂”，竟还颇有些可惜——瞧这架势，少年还真有些怀疑，眼前这老道，便是那提议裁撤的主使者之一……


接下来的日子里，醒言果然觉得是清闲无比。只不过，这曾经的山野少年，却丝毫觉不出有啥闲闷。比起以前在那饶州市井之中的奔波劳碌，少年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何况，他前面的历任堂主，也在石屋之中留下不少道家典籍。醒言无事之时，便常常翻阅品读——上清掌门灵虚子，那次也曾告诫少年，说他初入道门，应先多研习些基本的道家经义。


——若是换了另外一个普通的市井少年，在那时差不多便是睁眼目盲了；若要让他看这些言辞深奥的道家典籍，那真是比登天还难。而现在，这个坎儿对醒言来说，却是丝毫不成问题。事实上，虽然常常只是半工半读，但少年在那饶州季老先生门下同窗弟子之中，所习艺业却已算得上是同侪之中的翘楚了。


醒言从没像现在这样感激自己的老父——如果不是父亲当年厚下老脸来，央那季老先生收他为弟子，现在他还真不知道，这千鸟崖上清闲的山中岁月，该如何打发了。


虽然醒言现在已经入得上清宫，还当上这“四海堂”的堂主。但这些时日下来，他与上清宫其他的年轻弟子，基本还没什么交往。倒不是醒言孤僻，而是旁人冷落。那些个年轻一辈的弟子，能入得这上清之门，俱是一时之选。这些与醒言同龄的上清门人，不是那世家子弟，便是那富族苗裔，像醒言出身这般寒微低贱的，倒实在少见，几乎没有。并且，虽然醒言顶的这“四海堂”的堂主头衔，差不多便只是个虚职；但那些出身良好、年轻气盛的弟子，心中却更是多有不屑——醒言也是那玲珑心肠之人，平素与弘法殿的弟子同食，从那些略略交接的话语之中，自是能体味到这种轻忽之意。


现在看来，那送醒言同来罗浮的陈子平，倒算是他们之中的异数了。只不过，似乎他现在正在潜心研习道法，醒言很少能看到他。


当然，虽说醒言初时也有些郁闷，但他素来惯在那贩夫走卒间厮混，对于这些炎凉冷眼，却都已经习惯。只不过，虽然醒言入得上清宫之前，竟还是那妓楼中的乐工，可谓是当时最低贱、最不入流的职业；但少年却从来都不轻贱自己的身份，从来都不以自己那谋食手段为耻——马蹄山野农户人家的朴实家教，让醒言知道，只要是自己正经出力做活，便没啥好惭愧、好觉得低人一头的。再加上后来又读了那么多先哲圣贤的诗书，醒言知道，在这市井喧嚣的烟尘之中，在这卑寒微末的身份之外，自己仍可以保持一颗高贵的心。


醒言现在所在的这罗浮上清宫，虽然讲求出世清修，但与当时天下大多数道教教门一样，也不禁止弟子婚娶。在这上清宫中，便有不少双修的道侣。因此，那郁秀峰紫云殿中出色的妙龄女弟子，便常常会成为其他殿观中年轻弟子欣羡追慕的对象。


只不过，这一切的道途旖旎，却与醒言无关。那些紫云殿的女弟子，也常会来这抱霞峰上弘法殿中修习法术。从平日的风闻中，少年发觉，这些个紫云殿中的上清女弟子，对他这个饶州市井而来的少年堂主，看法却与那些弘法殿中的男弟子差不多，多有轻忽，甚是不以为意。


虽然有些沮丧，但这样一来，倒让醒言少了许多烦扰，多了不少静心研习典籍的功夫。


现在，除了将《上清经》、《玉皇经》、《南华经》、《道德经》、《神通品》等等这些上清宫推崇的道家典籍，细细参读之外，醒言还不忘翻出老道清河赠给的那本加了料的上清经，用心参研其后那附着的“炼神化虚”二篇——因为，醒言现在有空静下来，细细回想一下，自己身体里这股自命的“太华道力”，这半年来的表现，还真有点像这两篇中提及的那“强名强字”的太华道力！


经历过这半年的磨砺，少年现在深深认识到，自己身体里这份意外得来的太华道力，绝非凡品。


说起来，醒言也算夙有慧根，那晚在马蹄山上又偶入那天人无我之境；再加上现在又静心研习了这么多道家典籍，现在对他来说，也是多有领悟——这“炼神化虚”、“太华道力”，还有那所有道家典籍中推崇、追求的“长生久视”，它们背后隐藏着的玄妙义理，对少年而言，却也并非全无头绪。


只是，醒言现在觉得，自己与那渴求的最终义理之间，便似是横着一道隔膜——虽然这层隔膜看似一点便破；但真待他凝神去想之时，却发觉还是毫无头绪——


触手可及的距离，其间却似有天渊之隔！


直到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事情才似乎有了突破。


这晚正是月半，月满如轮，清光万里。醒言闲来无事，便在这千鸟崖的石坪之上，迎风赏月。


现在少年面前这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一轮明月，正挂在那片云也无的纯净天幕之中。这罗浮上空的天宇，现在正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深蓝；在这片深蓝的映衬下，醒言只觉得今晚天空中这轮明月，那流泻千里的月华，分外的动人心魂。


看着这月照千山的美景，醒言只觉得灵台一片空明。


当下，便忍不住心生赞叹：


“唔！不愧是仙山洞天！立在这千鸟崖上，再看天上这明月之时，都觉得这月轮分外的清澄明亮！”


对着这千山月明，醒言正琢磨着要不要吟上几句以助清兴，却忽的听到，在自己所住的那石屋之内，似乎正有啥东西在嗡嗡作响！


醒言闻声正要走过去察看，却突听得那石屋之中，“沧”然一声清啸，便有若龙吟一般——正自不知发生何事，少年却突然看到，自那石屋窗中，正有一物如游龙一般，倏然电射而来，眨眼间便飞到了自己的身旁！


事出不意，倒是让醒言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突然凌空飞来之物，正是自己去年在那马蹄山上捡回来的古怪剑器！


——这把当年没能卖出的古剑，现在却似乎又通了人性，正剑尖点地，“立”在自己这主人身旁！


“唔～这剑果然多有古怪！”


醒言心中暗忖。正待他想往前凑凑，看看倒底是咋回事时，却突然发现，虽然目不可及，但在那冥冥空明之中，只觉着自己头顶上那充斥整个天宇的月华，正自趋合汇聚，越积越强，便如那千川归海一般，正在往自己身旁这把剑器中汇去！


而立在这古剑近旁的少年，待这月华流光扫过自身之时，发现自己身体中那股太华道力，正似乎受了这月华气机的牵引，开始在那四筋八骸中不住的流转！


此时的古剑，又发出那幽幽窅窅的光华；银色的月辉，一触到剑身表面，便如泥牛入海一般，倏然不见——


那原本黯淡无光的剑身上，现在却似乎正流转变幻着各种莫名的图纹！

第十七章 元灵初聚，炼化剑胆琴心



话说醒言自入得罗浮山上清宫，任了这四海堂的闲职，平日无聊之时，便以研习那道家典籍为乐。


这抱霞峰上的千鸟崖，本来便偏于一隅，寂静清幽；再加上那抱霞峰上的上清弟子，心下对这位“捐山”入教的市井子弟，多有不屑，因此，便更显得这千鸟崖上门庭冷落，清静无比！


千鸟崖四海堂，与那喧嚣热闹的饶州街市相比，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幸好，这位道门菁英不屑的市井少年，也许其出身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于这文墨之事上，醒言还算颇有造诣。正因如此，这个千鸟崖上无所事事的闲差，才没让这个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憋气抓狂。


闲来无事之时，醒言便读读这四海堂石居中，那些前辈堂主们所贮的经书。这些个忙不迭的抽身而退的前辈堂主们的藏书，倒也五花八门，足够醒言来消磨时间。


若不读书，那便练笛；这曾用它谋得衣食的本事，醒言自不会放却；只不过，现在再不用为那工钱逢迎客人，那日常所吹笛声之中，颇多了几分清逸出尘之意。如果既不读书，也不吹笛，那醒言一般便在那袖云亭中，坐着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思索自己这“太华道力”、“炼神化虚”、还有那些玄之又玄的道家经纶，背后究竟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普适规律——究竟、什么是道家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天道”，又是什么，在主宰着他们这追寻“天道”的修炼历程！


也许，有时候由因而果，甚为自然简易；但若要由果及因，便往往有登天之难。何况，以醒言这么一个少年，要去推求那千百年来都鲜有人能描述清楚的“天道”，又谈何容易。


不过，正应了那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醒言这少年小伙子却没想到这么多，只觉着琢磨琢磨这些个事儿，还挺有意思——特别的，挺打发时间！


日子，便这样波澜不惊的流逝，直到这个圆月如轮的夜晚。在这个月明之夜，少年那似乎毫无希望破解的死结，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正在醒言立于这千鸟崖上，赏看眼前这千山月明的美景之时，却突然发现，自己那把脾性古怪的无名剑器，竟是不请自来，突然便激射而至——这把以前常拿来或当棍子使、或装幌子吓唬人的钝剑，便直直“立”在自己的身边，通体流动着奇异的光华，正在聚拢吸纳着这漫天的月华——


这眼前看似无比奇诡的情景，对少年醒言来说，却是熟悉无比！


去年夏夜，在马蹄山头那块白石之上，醒言经历的那个诡异夜晚，还有几月前自家马蹄山平地突兀而起的饶州天空，都曾出现过这样如若梦寐的诡异情状。


现在，拜这无名钝剑所赐，醒言全身也沐浴在它吸引而来的无形月华之中——不，不止是自己这头顶的月华；醒言清楚的感觉到，那充塞浮动于罗浮洞天千山万壑之中的天地灵气，似乎也都被牵引起来，漩动，流转，汇集，一起朝这把幽幽窅窅的古剑奔涌而来！


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无形之中；但这位曾经让那神曲『水龍吟』鸣啸于人间的少年，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聚涌而来的天地菁气——


不仅是感受到。现在，这位四海堂主张醒言，便正立于这浩荡奔腾的漩涡中心！


与这身外“漩涡”相对应的，现在少年身体里，那股有如流水般空灵的“太华道力”，也似乎将少年这身体之中，当成了一个小小的乾坤，正在循着他身外天地间那庞大“漩涡”的方向，奔涌流转，生生不息。


随着这样相生相济、顺时顺向的漩涌流转，醒言只觉得自己拥有的那太华道力，正在将体外那庞大无俦的天地灵气，如抽丝剥茧一般，将那至空至明、至真至灵的先天菁气，一丝一丝的汇入到自己身体里这个小小的漩涡中来。


与上次马蹄山上所忍受的非人煎熬不同，这一次，醒言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现在在他心中，反而觉得浑身都充盈着欢欣鼓舞的勃勃生机——在这一刻，似乎这整座罗浮洞天的万山万壑、这整个明月静照的天地乾坤，全都有了自己的生命，蓬勃葳蕤，通过这至大至微的无形水流，一起向这位伫立于抱霞峰顶的少年，致意，微笑……


……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奇异的感觉，终于像那潮汐一般，渐渐的退去，再也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随着这“水潮”的退却，古剑旁这位如入梦境的少年，现在也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哦！原来自己还在这抱霞峰的千鸟崖上啊。


重又回到人间的少年，又朝那把古剑望去——只见这把曾和他闹过情绪的无名剑器，现在重新回复那钝拙无锋、平淡无奇的模样。只是，在少年的眼里，这把自己曾经差点当掉的钝剑，现在却是那么的神秘莫测。


“呵呵，上次俺在马蹄山头那块白石上乘凉的古怪遭遇，也是你干的好事吧？”


虽然现在明白这剑器绝非凡物，说不定还和自己那神雪玉笛一般，属于那神器一流；但醒言心性素来旷达，得剑这么久，可以说是朝夕相处，现在这把钝剑在他眼里，就像一个爱闹脾气的老朋友一般，实在生不出什么敬畏之心。


只不过，现在这把古剑，听了醒言这话，却是毫无响应，一副“俺只是段凡铁”的模样——怕是又在那儿装聋作哑了。


“哈～刚才倒真要多谢你！现在俺神清气爽，说起来都是沾了你的光啊！”


原本只是站在这山头赏赏月，从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段插曲；但少年现在委实觉得，经这一遭，自己整个人便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只觉得——呃，如果这么说有些夸张，那至少自己现在便似睡了香甜的一觉之后，大梦初醒一般，浑身上下只觉着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清爽宁和！


“我说剑兄啊！所谓‘赠人以鱼，不如教人以渔’；不如，你便把这吸纳灵气的法儿，教给俺吧，省得俺以后老要来蹭你的份子～呃？还没动静？嗯，大不了俺保证，以后再也不拿你当棍子使。哈哈！哈哈哈～”


正在醒言心情大好，只顾着开玩笑之时，却突然觉得手中竟是一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猛觉得眉心突然一冷——月辉映照下，这把神秘的剑器，现在正凌空飞指，剑尖正抵在少年的印堂穴上！


可以说，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害怕，便只觉得在那空冥之中，突然听得平地“轰隆”一声巨响，随之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冲破自己的印堂，透体而入，狠狠地“砸在”少年脑海之中！


刹那间，醒言只觉得各种各样古怪的符号，或能够感知，或无从知晓，刹那间便似天河倒挂、雪山崩塌一般，铺天盖地的朝自己崩腾奔涌而来！


只是，这样磅礴无朋的灌输，前后却似乎只持续了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最后，这所有的灌输，也像那潮汐一般，尽皆退去；只有一个少年日思夜想的词儿，清晰无比的留在他的脑海之中：


“炼神化虚”。


……


山风吹拂，千鸟崖上这位正呆若木鸡的少年，却忽然开口，对眼前这把还刃指眉心的钝剑，恭恭敬敬的说道：


“多谢剑兄相教！原来，这吸化天地元灵的妙术，却正是我那‘炼神化虚’可达的一途。”


少年那月光笼罩的清秀面庞上，现在正露出一丝真心的笑颜——


而原本这把缄默无声的剑器，却似乎受到少年的感染，突然间也欢欣雀跃起来；还未等少年笑容褪却，这把刚作良师的古剑，已突然在眼前消失，倏然不见！


正自少年慌忙往地下四处寻找之时，却突然听见那远处的群山之间，一声清啸沧然而起。


醒言赶紧凝起目力，努力向那啸声回响之处望去——却见有一点流光，便似那天陨流星一般，在这罗浮山洞的苍莽群山之间，飞腾翔舞！


在少年现在也璀若星华的目光相随下，这一点璨然的星光，也飘飞得越来越欢，倏来倏往，真个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饶是少年目力极佳，却也往往追随不及。


随着这点星光在这天野之间的疾速奔飞，那伴之而生的“沧”然啸音，也越来越响；到最后，便如那虎啸龙吟一般，回荡在这罗浮洞天的月夜千峰之巅。


“呼！～原来是它在飞！呵，俺这剑器的脾性，还真让人捉摸不透啊！”


不过，醒言倒觉得这把剑器甚是有趣，嘴角不禁略带莞尔。


“呃？”


正在悠然自得的少年，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吵醒那些师兄师伯？”


少年刚一这么想，便像立即要验证他的猜测一般，突然，醒言发现在眼前群山之上的黝色夜空中，忽的又飞起一蓝一白两道光芒！


这两道流光，在夜空中疾速的飞舞萦绕，便似是在搜寻追逐着什么。


正在醒言看得目瞪口呆之时，却听得那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一个有若洪钟的声音：


“敢问何方高人？夤夜访我上清……”


这句沛然的话语，中气十足，回荡在罗浮群山之间，奔腾滚动，久久不绝。


“……”


“坏了！这下可闯祸了！看来俺这位剑兄，真不合半夜吵闹，现在都惊动教中前辈了！”


看这样子，恐怕这在空中舞动的两道流光，便是那陈子平口中欣羡不已的上清御剑之术了！


正在少年暗叫不妙之时，却看到在那远远的群山之外，突然有一道耀目的光华，一闪而没；然后，先前那连续不断、有若龙吟的清啸之声，突然大盛——然后，便嘎然而止，一切都归于沉寂！


正在醒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便看到空中那两道正在飞动的蓝白剑光，猛然间齐头并进，便如追星赶月一般，齐往那光华闪过的远方追去。


“呃～看来俺这位爱闹脾性儿的剑兄，这次怕是麻烦大了！”


“唉，瞧它这脾性，俺这位剑兄，倒更像个爱玩闹的小姑娘！”


忽然联想起那个行事从无定准的灵漪小丫头，醒言不免又大发感慨。


少年正自仰头唏嘘，却猛然觉得，自己右手之中，蓦的触到一冰凉之物——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少年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


呃……现在这正安安静静腻在自己掌中之物，却不正是自己那把刚刚闯祸的无名怪剑？

第十八章 风流影动，忧喜无端上眉



见这把神鬼莫测的怪剑，居然晓得那声东击西的脱身之术，醒言不禁心中大乐！


只不过，现在他可不敢放肆的笑出来。瞅了瞅远处夜空中，那两点还在不时闪动的剑光，醒言便赶紧拽着这把怪剑，迅捷无比的溜回房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醒言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拿着这把异剑，在屋前石坪上，举高放低，上下摩挲这把剑身，想要搞清楚这剑倒底有啥古怪。


正在少年将这剑迎着亮光，便像察看货物一般细细端详之时，却突然听得“析呖呖”一声清鸣，然后鼻中便闻道一股异香。转头看时，却见门侧那对石鹤的修长喙中，正自缭绕起两缕白色的轻烟。


“哦！是飞云顶有事相召。”


正在醒言将那把怪剑小心翼翼的放回，准备应召出门时，心中却突然冒起有一个不妙的念头：


“……突然相召，莫不是冲昨晚那顿闹腾而来？”


“嗯！这倒大有可能！”


“召我前去，难道是哪位前辈高人，瞧出啥苗头，知道昨夜那道剑光，是从我这千鸟崖上飞起？”


“……呃！即使知道又如何？大不了也只是怪俺扰人清梦而已！哈哈～”


只不过，饶是少年为自己这般排解，但一路上仍是有些惴惴不安。


正在这心怀鬼胎的少年，转到抱霞峰上正对那飞云顶的弘法殿附近，快要靠近那通往飞云峰的捷径“会仙桥”时，却正好碰到几位紫云殿女弟子，正袍袖飘飘的迎面而来。


现在醒言所立的这石道，甚是狭窄。见前面来了三四位女弟子，这位曾经的市井少年，便习惯性的避让在一旁。


在这几位目不斜视的女弟子通过之时，醒言顺眼一瞧，正看到这几位女弟子为首之人，正是那上清宫年轻女弟子中的翘楚：杜紫蘅。


这位杜紫蘅杜姑娘，差不多便是与那妙华宫卓碧华一样的人物，不光貌相生得娇俏无比，那手底的道法修为，也自是臻于一流。这样的人物，自然便是这抱霞峰弘法殿中诸位男弟子，日常所谈论的焦点人物——


这“杜紫蘅”之名，在这教门之中，名头颇不亚于那掌教师尊灵虚真人，醒言耳朵里更是差不多听出老茧来了！


因此，现在醒言只是随便一瞧，便在这几位飘然而过的女弟子当中，一眼瞅见这位闻名遐尔的杜紫蘅来。


正待醒言重新上路，却突然听到后面那群女弟子中，忽起一阵叽叽喳喳的低语声，顺着这山风翩然而至，一字不拉悉数传到少年的耳中——谁叫他的耳力现在变得这么好！


只是，这些个正当妙龄的女弟子，说起话来自然似燕语莺啼，听得少年无比舒服；但一联系到内容，醒言便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原来，那几位女弟子，包括那杜紫蘅，却在那儿窃窃私语，对醒言原来的市井身份，大加品评：


“杜师姐，刚才那位让在道旁的小道士，好像那个新来的四海堂主哦！”


“是吗？没注意，嘻～太不起眼了。”


“嗯，我也看到了，就是那个靠捐出自家山场，才入得我上清之门的新堂主！喂，你们知道吗？这个新堂主，以前做的事情，可实在是……”


后来这个接上话儿的女弟子，话到嘴边，却留下半截，只在那儿吊她姐妹的胃口。


话说这女子在一起，总似有扯不完的话题；便连杜紫蘅这样的出众人物也不例外。当即，醒言便听到这个“杜师姐”的声音，急切的响起：


“呀！他做的啥事？苒师妹别再卖关子了！快说嘛～”


“嘻～那我可说了——我从那些师兄口中得知，这个四海堂的张堂主啊，以前……”


说到这儿，便似乎后面的话羞于启齿一般，只在那儿嗫嚅不言——这样一来，便更引得她那班姐妹连声催促。


又忸怩笑闹了一阵，才听得那苒师妹继续说道：


“听说他以前……却一直呆在一座妓楼里，好像是做乐工啥的！”


虽然，这苒师妹“妓楼”二字，说得有若蚊吟；但想必她那一群姐妹，俱都听得明白；当下，只听得一片惊讶或故作惊讶之声，轰然响起——这一下，即使少年耳力平常，却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


“真想不到，这看起来长得还老实的少年，以前竟在那种龌龊的地方做事……掌门师祖们也真是，怎么可以把这样的人，招进我静修天道的上清道门！”


“……这些道宫之中衣食无忧的小姑娘，却如何晓得俺那状况儿！”


醒言正自无奈苦笑，却忽听得一个声音有些迟疑的建议道：


“杜师姐……这人以前在那么坏的地方做事，不如……你便出手教训教训他吧！”


“呃？！”


正在醒言咀嚼这“教训”二字是何含义之时，却猛然觉得身边一股大力袭来——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哎呀”一声，少年已是被推跌在道旁！


而现在在他的身旁，正有一个强力的旋风，从少年身旁呼啸着旋转而去，一路裹挟起不少草叶尘土。


正在醒言吃痛之时，却听得那几个女弟子，都好像刚刚看到一件大快人心之事一般，七嘴八舌的赞那杜师姐——


“紫蘅姐～你这‘旋风咒’，原来已用得这般得心应手了呀～”


“唉，那是自然的啦——唉，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将那‘烈火诀’，练得如同蘅姐姐这样熟练……”


只听得一路银铃般的欢声笑语，撒落在这抱霞峰的山道上；重归寂寥的山道上，只留下那个倒霉的少年，在熹微的晨光中揉痛不已！


“呵呵，这班修道的女娃儿，心性倒是这般疾恶如仇！只是——我可真冤呐！正经出力，糊口而已，算是啥坏事啊？！”


“其实，那些花月楼中的姐妹们，也没做什么坏事啊！为得生存，强笑迎人，这难道是她们自己愿意的么？唉，这些个衣食无忧的修道之人，恐怕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的酸辛……”


“罢了，这次便不和她们计较。还是赶紧去那飞云顶为是！”


受了这无妄之灾的少年，虽然有些憋屈，但想着掌门急召，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通过那座天然而成的会仙石桥，往那上清宫急急赶去。


待到上清殿门口，那守门的小道士对他恭敬一礼，道：


“张堂主，请速去那东偏殿议事堂中，掌门有事相商。”


待醒言走入这议事堂时，发现除了那灵虚掌门之外，还有几位以前未曾谋面的道人。这几个道人，似乎早已到来，已经议过一阵。


见醒言到来，那本教掌门灵虚子，便微笑着将他介绍给其他几位道长。嗣后，又把这几位气宇不凡的道人，也大略向少年说了一遍：


那位面貌慈祥的女道长，便是那郁秀峰紫云殿的首座，灵真道长；旁边那位气度平和的年长道人，则是那位列朱明峰崇德殿之首的灵庭道长；在他旁边的那个略有腮须、长相威严的道人，便是那弘法殿的清溟道长；而位于众人之末的那个神色活泛的道士，则是那统揽上清宫俗务的擅事堂堂主，清云道长。


这些正教闻名的高人，在灵虚掌门介绍到自己之时，也都温和的与面前这个恭敬的少年堂主，互相致礼。


虽然，这些人以前醒言基本无从见得，但从那弘法殿弟子日常的言语之中，少年对这几位上清宫的首脑，还是略有所闻——


正是现在这三位灵字辈道人，灵虚、灵真、灵庭，与那个正在主持马蹄山别院的灵成一道，合称“上清四子”。平素旁人见了，都会在他们道号之后，缀上一个“子”字的尊号。而外教之人，则俱都呼他们为“真人”。


在这上清四子之中，掌门灵虚与那灵成，醒言已然相识。那位紫云殿的首座灵真子，平素倒不常听说。而那气度清静宁和的灵庭道长，据醒言听来的消息，倒显得颇为特别——以灵庭道人“上清四子”之尊，同时还位列朱明峰崇德殿首座，但其本人，却是一丝一毫的道法也不会！


但是，即便如此，这上清宫上上下下，无论谁提到“灵庭”二字，俱都是恭恭敬敬。因为，这位灵庭真人，虽然不会法术，但道德渊深，在那道家经义上的修为，已臻化境。平素，上清门中若有谁修炼道法，遇上瓶颈，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便常常会去向这灵庭道长请教——往往，只不过几言片语，便能让求教者茅塞顿开！


这位分毫不习道法、只晓得沉迷于道家典籍之中的灵庭真人，也算是上清宫中的一个异士。


而在他身旁的那位面相威严的清溟道长，则是那弘法殿的主持。虽然，弘法殿名义上的首脑，是那上清四子之一的灵成子；但那灵成道长便如闲云野鹤一般，常常在外游历，他这个弘法殿首座，也只是挂名而已。实际上的弘法殿首脑，便是这位灵虚掌门的二弟子，清溟道人。


虽然，这清溟道人的辈分比那上清四子低了一辈，但在那道法的修为上，却据说已与他们不相上下——他是现在上清宫清字辈以下诸人中，公推的道法修为第一人。事实上，在这上清宫中，现在隐隐已有“上清五子”的说法——在那灵辈四子之外，还要加上他这“清溟子”。


而这位清溟道长，不仅法力高强，为人也甚是刚直。那位醒言相熟的陈子平陈道兄，怕便是颇受他这清溟师傅的影响。


这不，待灵虚刚刚将诸人介绍完毕，那清溟道长便忍不住出声说道：


“好教掌教师尊知晓——昨夜之事，确实古怪！弟子与那灵真师伯飞起追察之时，见那剑驭之姿，如同鬼魅，最后更如石沉大海，突然间那飞剑便杳无踪迹，再也搜寻不到——如此藏头缩尾的行径，恐怕非我正教之人所为！”


“哦？”


灵虚闻言，便向灵真看去——只听灵真答道：


“正如清溟师侄所言。”


“唔……即便如此，却也并不一定是那邪魔外道……只是，我罗浮上清，向来勤修自持，却不知还有哪位法力渊深的道友，会来我罗浮山搅闹。”


“莫不是当年那太平道的余孽？”


说话之人，正是那擅事堂的堂主，清云道长。


“呃……那黄巾一党，当年已是风流云散；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恐怕不太可能是他们。”


一直没说话的灵庭道长，出言否却这种可能。


“那……会不会是秦末被我上清宫一力剿灭的邪魔外道多难教？”


“这个更不可能！当年那多难诸邪，已被我教祖师等人一网剿灭。况且这年代更为久远，应该与他们无涉！”


这次却是清溟子说话，断然否定了这种可能。


“哈～当然不可能！那肇事之物，现在还乖乖躺在俺房中石几上睡觉呢！”


现在这位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四海堂堂主，内心里却是暗怀着鬼胎，只盼这熬人的议事快些结束，省得说着说着，一个不小心便扯到那千鸟崖上！


“嗯？难道咱这上清宫，并不是那汉末张道陵时才有？”


正自胡思乱想的少年，突然注意到擅事堂堂主话中那“秦末”二字，心中顿时大奇！


看来，这坊间的传言，还真个不太能相信！


正在醒言如坐针毡之时，接下来那灵虚掌门的一席话，便似给他颁下一道赦旨：


“各位道友，今日之事，便议到此处吧。不管昨晚造访罗浮之人，是敌是友，各位都要严加小心。回去后，还请诸位道友，约束好门下弟子，不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在场诸人，俱都恭敬称是。虽然，这位四海堂堂主的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我却省事，只要约束好自己就行——呃～不对，还得看住那把怪剑！”


正自思忖，却听得那灵庭道长出言向灵虚说道：


“掌教师兄，既然现在这敌况不明，而那还在饶州的清河师侄，已因马蹄之事撤去了一身禁锢、”


说到这儿，灵庭倒有些踟蹰，略一迟疑，但还是继续说道：


“……何不就此召来罗浮，也好添一强援？”


灵庭道长这话刚一落定，正因那“清河”二字竖起耳朵的醒言，却奇怪的看到，那位一直从容淡定的灵虚掌门，突然便面沉似水，说道：


“那个清河……还是先让他在马蹄山好好呆着吧！”


醒言瞅着情状，心中大奇：


“唔？怪哉！这位灵虚掌门，却也不像是那胸无城府之人——却又怎么一听人提起那清河老头儿，便如此怒形于色？”


“呵～瞧掌门这架势，估计那个清河老头儿，怕是将他气得不轻。也不知当年那老头儿在这罗浮山上，怎么个坑蒙拐骗，闯出啥祸患来。嗯，下次遇上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哈哈～”


正在少年胡思乱想之时，却听得那灵虚掌门，已然恢复了平和，又认真说了一句：


“诸位道友回去之后，特别要告诫那出山游历的弟子，在遇到其他正教之人时，切记不可锋芒太露！”


看来，这看似领袖群仑、风光无比的天下第一教门，内里行事，也是如履薄冰！

第十九章 云停花睡，谁敲月下之门



回到千鸟崖之后，看着这绿荫掩翳中的四海居石屋，醒言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忙活了一上午，现在又清闲了下来。醒言终于有了些功夫，可以在这袖云亭中，细细回想昨晚自己那吸化天地灵气的奇妙异境。


“昨晚那时，随着俺这太华道力的洄流圆转，似乎自己便与那悠悠的天地，在一同呼吸、吐纳！”


悠然望着云天外那几点飞鸟悠然的翩姿，醒言心中为自己昨晚的感受，作了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


“嗯，就是在一同呼吸，呼吸这充盈于天地之间的仙灵之气！”


少年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巧妙——似乎，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恰当的比喻了。


由于这白日漫长，闲着无聊，醒言又开始习惯性的，围绕着这念头思想开去：


“仙灵之气，听起了倒是不错……只是，昨日俺吸收的仙灵气儿，倒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原本，这些个“仙灵之气”，或者那“天地灵气”、“乾坤元气”、“日月精华”，种种的称谓，多见于那道家典籍。甚至，在醒言以前喜欢看的那些个神怪志异里面，对这些虚渺的词儿，也多有提及。


只不过，虽然到处都有这样的用法，诸多典籍都宣称，如果世间凡人，或是那草木禽兽，要想成仙成神的话，想办法去吸取这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是个非常有效可行的途径——


非常可惜的是，几乎所有这样的典籍，包括那些大段说明了具体法门的经芨，也常常或是语焉不详，或是以为理所当然，全都没有对这些所谓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作一个清楚的解释。


似乎从没有人，想起来要解释清楚这些助人长生、助人飞升的精华灵气，倒底是个什么东西。当然，那进一步的问题，更是没人回答过：为什么吸了这些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便能让人长生、让人飞升、让人成神。


这两个可谓一体的问题，千百年来，似乎都鲜有人注意。甚至连这世间最热衷于长生飞升的道家，也常常认为那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而现在，在这罗浮山抱霞峰偏于一隅的一个小小凉亭中，却有一位少年，在那里对这个问题，认真的追问思索。


也许，日后醒言所能取得的成就，与他那旷古绝今的奇遇分不开；但也许更为重要的是，少年将获得的那一切，更与他这种勤于寻根究底、探求本原义理的学习精神，密不可分。


当然，这个命题对于现在的少年来说，未免太大、太深了些。但这位穷极无聊的少年，却是毫无知觉，一任清凉山风飘飘吹衣，还在那儿冥思苦想：


“昨日那怪剑，倒是告诉俺这吐纳法儿，还奇怪的留下那几个俺熟悉无比的字儿：炼神化虚。瞧它那意思，这吐纳天地元灵的妙法儿，却也正是俺那炼神化虚之法的妙用。”


想到这儿，醒言脑海中不由自主便蹦出那几句已经背得烂熟的经文：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宙宇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神道广大，亦弗能当……”


呃～虽然还是有些玄乎，但这炼神化虚之术，炼的是什么，化的是什么，这两篇中倒是说得挺明确。但是，炼化之后这仙灵之气、这太华道力，又是一个什么的东西呢？这个问题，即使这两篇老道清河再三珍重的宝贝经文，却也是只字未提。


又瞎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全无头绪，醒言也就暂时将这事儿放下，去那弘法殿中用饭去也。


在那吃饭之时，碰见那半月多前陪自己同来的陈子平，免不得又寒暄了几句。现在，在这上清宫中，醒言平常差不多也就只能和陈子平说上点话儿了。


用食完毕，在回去千鸟崖的路上，醒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浮现出半个多月前，在那罗阳郊外竹影扶疏的山道上，那位琼肜小女娃怯生生的面容。


想起那位小女娃，初时渴望的双眼，最后又似乎欢快离去的步履，一时之间，这位向来旷达的少年，也觉得有些黯然神伤。


“嗯，想俺在这四海堂中，也算好好供职了这么多时日。这几天我就多到那擅事堂走走，看看教中最近有没有啥采买竹纸的差事——如果有的话，俺就应承下来，也好去罗阳看看那琼肜小姑娘。”


很可惜，虽然醒言满心期冀，但这老天却似乎不想就这样轻易遂了他的愿望。


待少年去那飞云顶擅事堂，去询问那竹纸采办事宜时，那位擅事堂堂主清云道长，竟告诉他说，自己堂中竹纸存量甚多，就是用到年底，也怕是用不完！


……


此路不通，还得另想他法！


只是，这事儿却有些尴尬之处。那盛产竹纸的罗阳，离这罗浮山也算路途遥远，倒不是他这四海堂堂主，说去就能去的。急切之间，醒言也没能想出啥其他的高招。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晚上，醒言都会按照那怪剑提醒的“炼神化虚”法儿，来汇聚、吸纳这充盈于罗浮仙山之间的天地灵气。


虽然，已经过好几天的凝神吸纳，但醒言觉着自己身体里这股太华流水，好像也没怎么变得更为强大。不过，也非是一无是处。现在醒言明显感觉到，自己这太华道力，相较以前来说，已变得更为活跃。当自己要召唤这太华道力出来之时，却再也不要去故意“有心无为”，而是微一动念，那太华道力便应势而起，在自己身体这个小天地里，流动圆转，生生不息。


“呵～俺这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法儿，虽然不像那些个志怪传奇里说的那样，能很快便让人增长出多少多少年的道行修为——呃，想起来还真觉得有些遗憾……不过呢，俺这炼化的道力，它品质好啊！哈哈哈～”


开朗的少年，这样自我解嘲。


话说这日夜晚，又是那月白风清，醒言便在那袖云亭旁的石坪上，呼吸这天地灵气，淬炼他那太华道力。而他那把自己现在已呼之为“神剑”的钝器，却自那晚飞腾呼啸于万山之后，任醒言再是逗弄，却没再有丝毫的响应。


只不过，现在醒言对这段又装得像凡铁一般的钝剑，有了新的理解：


“呵呵，看来俺这把神剑，倒还挺挑，不是那三五月明的良辰吉时，还不乐意出来做功课！”


现在，在这月照山冈之上，醒言趺坐如塑，静心炼神。少年此时看上去便似呆若木石，但这浩阔无垠的天地星辰之间，却有无从看见、但却真切存在的硕大漩涡，正在天穹中扭动弯曲，朝这少年不住的流转、汇聚。


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这位似与整个罗浮天地融为一体的少年，突然间却伸了个懒腰，说道：


“嗯，完成任务，该去睡觉了！”


然后，便见他站起身来，返回石屋床上，解衣睡下。


——只不过，现在少年却有些睡不着。努力凝神静思了一会儿，却还是不能入眠：


“唉，这炼神化虚的法儿，妙是妙，却也有个坏处——每次运转那几周天之后，整个人都是精神十足，倒让俺最近常常失眠！”


“嗯，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于是，这睡不着的少年，又开始琢磨起来：


“俺这吸纳进来的天地灵气，还有这融汇而成的太华道力，倒底是啥东西？”


……


正在醒言想得头昏脑涨，正自暗喜便要成功睡去之时，却忽听得在那石屋窗外，突然有“嗒”的一声响动，便似那踩踏之声！


这声响动，其实甚轻；但却还是被醒言听到。


“谁？”


少年反应颇是灵敏，立马便翻身而起——却见那透山窗前，便似有一道黑影，倏然一闪而没！


“何方高人，夤夜来访？”


不知不觉中，醒言用上了那晚清溟道长的说辞。


待少年抄起那把“神剑”，推门冲出屋外之后，却见这屋前石坪四处，并无人迹。现在，惟有那月色如银，在石坪之上积得似水空明。


“……”


虽然一眼瞧去悄无人迹，但醒言还是不放心，提着剑又在四处细细巡察了一番。一番察看下来，却还是毫无所获。


“罢了，方才恐怕是俺晕晕乎乎，错把那夜鸟的飞动，当成那不速之客了。”


一无所获的少年，只好又返身回到床上，郁闷的重新开始思考：


“太华道力倒底是什么？！”


……


第二天清晨，醒言在一片啁啾的鸟鸣中醒来。


因为昨晚这一番意外的折腾，少年倒比往日迟起了一些。


“咯吱”，推开门扉，醒言对着千鸟崖前这空阔的群山，舒展着腰臂，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这混杂着草木清气的清新空气。


这高山上特有的纯净空气，却似乎与少年每晚炼化的那天地灵气一样，让人只觉得是无比的心旷神怡。


“咦？这是什么？”


却说醒言去那岩壁冷泉处，撩水抹脸漱口回来，正要进屋读书之时，却突然注意到，在石屋门侧左边那只石鹤嘴上，正挂着一串鲜红的朱果。


这串犹带露珠的朱果，正悬在那长长的鹤喙上，这乍一看上去，倒像是鹤嘴里叼着那串果实一般。


“呃……好像昨天俺没采啥野果晾在这儿吧？”


“……这么说，难道昨晚并不是我的错觉？还真有人来过？”

第二十章 千里客来，徜徉一身月露



“咦？”


手里摩挲着这串鲜色朱实上润泽的晨露，醒言心中大奇：


“谁会半夜来给俺送这么串果子？”


说起来，醒言这个自幼生长在山野村户的贫寒子弟，自然积得多年摘食野果的经验，一瞧这朱果生长的模样，再嗅嗅它的气味，便知道这果实不仅无毒，并且还绝对鲜美。


一边咬着这甜美多汁的果肉，一边心里可就琢磨开了：


“这事儿还真是奇了！想我这张堂主，在这罗浮山上清宫中，除了那陈子平之外，几乎未交得什么朋友——那位陈道兄，自然不会深更半夜来给俺送啥蔬菜瓜果！”


“难道，俺以前不小心救过啥山间虎豹野兽？现在便衔来猎物报恩……”


遇到这奇事儿，醒言又忍不住联想起以前常看的神怪志异。


“呃～不对，如果是那虎豹的话，叼来的应该山鸡野雉才是！”


“难道俺救的竟是禽鸟？呃……真想不起来了。也许隔的时间太长了吧。”


……


“还是不对！”


正在醒言吃完果子，去那冷泉边洗手之时，突然又想到刚才自己这解释，实在勉强，大有不通之处：


“再怎么说，在这来了还不到一个月的罗浮山中，也不会有给俺报恩的鸟兽啊！”


“嗯！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昨晚隐约瞅见的黑影，并不是什么无意飞过的山鸟。今晚，我再留意一下便是。”


今天，是该去罗浮山下巡查田产的日子，醒言去那弘法殿厨房之中，取了些干粮点心，便一路下山去了。


罗浮山上清宫，在这山下的传罗县境，奄有良田千顷，俱是上好的田地。这位上清宫四海堂的堂主，便在这田边地头，悠哉游哉的晃荡一日；偶然累了，便寻得一处荫凉树下，倚着树干打瞌睡。


待那日头偏西之时，醒言便踏着夕阳，又回到这罗浮山千鸟崖上。


照例，在入夜月明之时，醒言又在石坪趺坐，炼化他那太华道力——今晚这修炼尤其重要：为了找出那不速之客的真面目，必须保证自己精神十足！


细心的少年，在他刚从山下回来之时，便已将自己那石床上的被褥，存心摞成有人睡在里面的模样。眼见着月已西移，夜渐深沉，醒言便虚晃一枪，装作回屋睡觉——却在那门扉一开一合之时，暗暗捏起那“水无痕”的隐身咒，瞬息间少年的身影便遁迹无形！


虽然，现在那门扉已经慢悠悠的阖上，但这间四海堂正屋的住户，却已然留在了屋外。


说起来，醒言经了这些时日的炼化，现在在这日益精纯的太华道力辅助下，那龙女灵漪儿教给他的几样法术，少年早已用得是得心应手。可以说，现在他已能“术随心动”，微一动念，那几样法术便应手而生，比他召唤自己那太华道力，还要来得快捷方便得多——


这几样从龙宫公主那儿习得的法术，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简易道法。现在，少年对这几种法术随心所欲、瞬时施用的境界，在其他那些普通的修行人眼中，真已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当然，醒言这少年可不知道这么多，还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现在，他正隐身倚在石屋西南角的一棵古松树身上，时刻留意着屋前有没有啥异状。


昨夜那个不速之客，并没让醒言等得多久。


就在那月影西渐，悄然移到中天之时，从千鸟崖下山石道旁的竹林中，醒言清楚的看到，正有一个人影，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走上这洒满月辉的石坪。


“那是……”


虽然现在已是沉沉深夜，但那月色甚明。借着这皎洁的月华，醒言清楚的瞧见那个人影的模样。


——这位终于看到那夤夜送果之人是谁的少年，却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而他那原本隐匿在空明之中的身形，又渐渐浮现在这月影斑驳的松荫之下。


现在，那个夜来之人，已经走到一只石鹤之前，正踮着脚儿，将一串朱果，又要挂到那石喙之上。


“琼肜。”


少年轻唤一声。


“哎～”


那女娃应声而答。


——忽听得“扑嗒”一声，那女娃手中正要挂上鹤嘴的果实，跌落在这石坪烟尘之中！


原来，这踏月而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罗阳山道上依依而别的小女娃——琼肜！


此刻，这琼肜小女娃，正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转身便要向山下逃去。只是，等定了定神，看清这突然呼她名字之人，正是那位自己追寻而来的大哥哥，便又止住了挪动的脚步。


此时正是月色分明，只见琼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现在却是一脸的惶然。这小女娃便像做了什么错事、被突然发现一般，跟已来到面前的少年，怯怯的说道：


“我、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也许是月光清寒，醒言看到琼肜那原本圆鼓鼓的脸蛋，现在已是清减了几分；而她身上的衣物，也尽露褴褛之状。


见女娃惶恐，醒言心下更是酸楚，勉强挤出一丝笑颜，蔼声说道：


“琼肜妹妹，真没想到你能来看我！哥哥很高兴呢！”


“真的吗？琼肜偷偷跑来找你，哥哥不生气吗？”


“当然不生气！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倒是实话。现在醒言心中，便似是放下一块久悬的石头，觉得无比的轻快——虽然，日常之中少年并不察觉，但以他现在这份轻松解脱来看，便可知道，这块“石头”，却是一直沉甸甸的横亘在心头。


听得醒言的话语，琼肜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只不过，小女娃便似突然想起什么，蓦的惊呼一声：


“呀！刚才不小心，那果实却跌烂了！”


原来是琼肜突然想起，那串好不容易找来给哥哥吃的朱果，已经掉落在地上，一时间心疼无比。


“这个先不管它——外面寒凉，还是先回屋再说！”


虽然，此时已是那暮春初夏的季节，虽然夜色深沉，但实在算不得寒凉。只是，看着这千里来寻自己的琼肜小女孩儿，现在醒言心中，却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柔情。当下，少年便揽着小女娃那犹带夜露的双肩，将她让进屋内。


山居小屋之中，青灯如豆，烛影摇红。在这烛光摇曳的温暖石屋里，琼肜那似乎沾满烟尘的玉靥上，现在也染上了一层红晕。


“哥哥，你真的不怪琼肜自己跑来找你吗？”


“当然不怪！怎么会怪你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呢～这可是哥哥的真心话哦！”


“呃，对了，那罗阳离这儿有千里之遥，琼肜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现在安顿下这小女娃来，醒言终于提出这个一直存在心头的疑问。


“是哥哥告诉我的呀～”


“呃？！我告诉过你？”


醒言大奇。


“嗯！哥哥身上有个琼肜很喜欢、很亲切的味道！我一路闻着，就找到了！”


“……”


这琼肜小姑娘，说话还是有些夹缠不清，但醒言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看来，这琼肜毕竟不是人类，恐怕是有些异于常人的特异之处。


“后来，到了这大山里，又有别人告诉我哥哥住的地方。”


“谁？”


少年警觉起来。


“是好看的长尾巴红鸟啊～”


“……”


“嗯！见到哥哥，知道不生气，琼肜很开心。就先走了。”


说着，这小女娃便站起身来，竟似要离去。


“咦？妹妹为什么要走呢？不和哥哥在一起么？”


“琼肜很懂事的～在这大山里，琼肜看到很多好凶的道士，都说要捉妖怪呢——哥哥没骗我，这儿真的很危险！”


“如果我这个妖怪，赖在哥哥身边，那些道士，便也要对哥哥不好了！”


“我还是去那竹林里藏着，以后天天夜里都来，送好吃的果子给哥哥吃！”


……


听着这小小少女真心的话语，看着她那双纯净无暇亮若星辰的眼眸，醒言这个向来旷达无忌，历惯了市井之中种种卑颜屈苦、早已忘了啼哭为何事的刚强少年，现在，却觉得鼻子一酸，那双眼之中，竟似蒸腾起一层朦胧的雾气。


“哥哥……琼肜还是惹你生气了吗？”


看到醒言的样子，惶恐的小小少女，手足无措。


“没！”


“哥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从今日起，琼肜你就跟在哥哥的身边！”


“明日，我便要去和掌门说过，我这四海堂主，便要收下第一个弟子！”

第二十一章 清襟凝远，当大计而扬眉


<p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p >——佚名


在罗浮山抱霞峰这个人迹罕至的千鸟崖上，“清修”了这么多天，这位原本惯于奔走于市井之间的少年，似乎也受了这天地灵气的浸润，涤去那原本浸渍于骨髓之中的烟尘之气。


只是，在这个月柔如水的夜晚，见到这一身风烟之色的琼肜小女娃，醒言那深埋于血液之中的豪侠之气，却又不可抑止的爆发出来。


“我这四海堂主，便要收下第一个弟子！”


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撞在这山屋石壁之上，嗡嗡作响！


“从现在起，你便不是一个妖怪！”


少年俯身对这眼前的小女娃，一字一顿的认真说道。


“嗯！哥哥说琼肜不是妖怪，那琼肜就一定不是妖怪～”


“好！明天，我便带你一起去禀明掌门，让你成为这四海堂中的一名弟子。”


“嗯！只是……为什么要做弟子呢？我只要能天天夜里来看见哥哥就行了～”


“因为我要我兄妹二人，都堂堂正正留在这上清门中！”


而那琼肜小姑娘，却不甚明了少年这话中的涵义。对她来说，只要知道自己喜欢的大哥哥，真心要自己留在身边，便什么都满足了。


现在，琼肜已经在醒言那张床上睡着，而少年则在旁边一张竹榻上躺下。


石床之上，这位心思单纯的小小少女，便像往日在山野之中那样，觉着已经找到一个最为安全的睡处，很快便沉入香甜的梦乡。


几缕银洁的月辉，从窗棱中漏了进来，正涂在她那犹带浅浅笑容的面庞上。


琼肜睡得香甜，那边少年却难以入眠。躺在这清凉的竹榻上，醒言却睁着双眼，盯着那幽暗的屋顶。在他的心中，现在正在紧张的筹划着，明日该如何与那灵虚掌门应对。


身在上清宫这么多天，对这个天下第一教门的风气，也已算是颇为谙熟。虽然方才经过一番筹谋，拟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说辞，但醒言深知，明日自己要面对的，可是那高深莫测的灵虚真人——明日之行，可谓是一分一毫的把握都没有！


想到此处，醒言转脸看了看那正自熟睡的琼肜——小女娃那张稚气未脱的俏靥上，现在正带着一丝甜美的笑容。这丝浅浅的甜笑，看在醒言的眼中，却觉得是那样的恬静、安详；看着这样无忧无虑的笑颜，醒言那颗紧张不安的心，也似乎随着那平和的呼吸之声，渐渐安宁下来。


“嗯，明日便顺其自然吧。”


这样想着，这位四海堂的少年堂主，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毕，醒言便带着琼肜，准备去那飞云顶上的上清殿，拜见上清掌门灵虚子。


不过，琼肜小姑娘有些奇怪的是，她这位大哥哥，却忙活着在怀中揣上几本书册，又将一支白石头笛儿别入腰间。最后，还拿起一把不起眼的钝钝的大剑，紧紧握住，闭目念念有词了几句，说了些奇怪的话儿，然后便将它斜背在身后。


“醒言哥哥，那掌门离这儿很远吗？”


琼肜觉得她的大哥哥，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带上好多东西，就觉得有些奇怪。刚才，在那冷泉边洗脸的时候，醒言已将自己的名姓，告诉了琼肜。


“嗯，倒不是很远。不过哥哥喜欢把这些东西都带在身上。”


少年答道。


待嘱托过琼肜几句要紧的话儿，便要启程——只不过，临出门时，醒言倒是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先跟那陈子平说一声？毕竟他知道这琼肜的本相。”


略一思忖，少年还是决定：不用了。


“今日这个‘妖怪’弟子，我是收定了。或早或迟知会那陈道兄，又有什么分别？还是得先得到那灵虚掌门的首肯。行便行；不行，便罢了！”


于是，醒言便在前面引路，琼肜跟在后面形影相随；这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男女，便往那会仙桥迤逦而去。


在途中山道上，正在少年左右周遭蹦跳不停的小姑娘琼肜，忽的扑闪着那双大眼睛，向醒言问道：


“醒言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去开了那个什么掌门，琼肜才能当你的徒弟呢？”


“……”


正在少年跟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娃，费力的解释着此行目的之时，那前面狭窄的山道上，正走来两位上清宫女弟子。


“呃……怎么又会遇上她！”


原来那远远走来的两名女弟子，为首一人，正是那几日前，害得自己跌了一跤的杜紫蘅！


正待牵着琼肜避在道旁，却不防那杜紫蘅二人，已来到了面前。


“咦？这是谁家的孩子？却为何跟你在一起？！”


现在，这位面貌娇俏的女弟子脸上，正是冷若冰霜，一脸怀疑的看着醒言。


“呵～她是我昨日在罗浮山下遇到的一个孤儿。她现在孤苦无依，正要入我四海堂门下。”


“真的？”


杜紫蘅这简短的两个字，却似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那脸上更是写满“不信”二字！


这位素来为长辈所喜、为同辈所尊的灵真子得意女徒，看着琼肜那身醒言特意保留的褴褛衣物，还有她那一看便知不谙世途险恶的面容，便不得不让这杜紫蘅认为：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一定是被这位曾在妓楼中做事的不端之人，给哄骗了。


什么“加入四海堂”，那只不过是幌子；以后还不知道要用什么龌龊的法儿，来害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呢！


这位向来心气甚高的杜紫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想合理；当下，她便沉下脸来，毫不客气的冲醒言说道：


“且不管原先这女娃从哪里来，现在你又要带她到哪里去——既然让我遇到，便先让她跟我回那紫云殿去。待禀过灵真师尊后，再行论处。”


说完，她便伸手去拉琼肜的手臂，要将这位落入虎口的小女娃，从眼前这个危险的男子身边，给解救出来！


“晦气！”


醒言心中暗叫倒霉，心说怎么一大早便让他碰上这位难缠的人物！


见杜紫蘅要将琼肜拉走，醒言当然不允——若是这个心地单纯的小女娃，被弄到那紫云殿中去，还不知道会露出什么马脚、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当即，醒言便将琼肜护在身后，对眼前这位正义感十足的女门徒说道：


“请你相信，这女娃确实是自愿要加入我四海堂中！现在，我正要带她去禀过掌门师尊。”


很可惜，这位张堂主完全合理的解释，听在那位已经先入为主的杜姑娘耳里，却只觉得通篇都是谎言。


“嗯！这位大姐姐，醒言哥哥从来不骗人的！”


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正极力藏在醒言身后的琼肜，现在也开口为少年说话。


同样，这小女娃情真意切的证言，却更让这位自信的女弟子相信，正有一桩坏人哄骗小女孩轻信上当的悲惨事件，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当即，便听这位杜姑娘招呼道：


“黄苒师妹～帮我一起来把这小女孩带走！”


……


“这位杜道友，请住手。我说的都是真的！”


醒言一边护在琼肜的身前，一边再次请求杜紫蘅相信他的话。而那位琼肜小姑娘，也非常机灵乖巧，在少年身后不住的闪躲腾挪，只让那杜紫蘅抓不着。


不过，这位自以为已经抓住事实真相的杜紫蘅，却将自己抓不到那小女孩，全都归咎于醒言故意阻挠。当下，便见这位一向少有挫折的上清翘楚，停下手来，脸上似笑非笑，冲醒言说道：


“难道，张堂主还要跌上一跤不成？”


也不待醒言答话，便见她嘴角嗫嚅，就要再次施展上次那“旋风咒”，将眼前这可恶之人，就此刮跑！


正在这时，她旁边那位黄苒师妹，却突然惊恐的发现，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其后就看到她这位杜师姐，便突然全身抽搐，脸色发青发白，那两弯原本淡若春山的青黛之眉，现在也突然覆上一层雪白的冰霜！


还没等她怎么反应过来，便看到她这突然出现异状的杜师姐，已经停住了颤抖——


现在，这位紫云殿法力高强的杜紫蘅，脸上正闪着一层冰光，浑身一动不动，僵在这山道之上，静若泥雕木塑！


虽然，现在正是初夏天气，这山道上也是阳光灿烂，但现在站在杜紫蘅身旁的这位紫云殿女弟子，却觉得有一股寒气腾的从脚底冒了上来，全身都似堕入那三九冰窟之中！


“你、你……你用妖术！”


这一声打着颤的惊呼，正是从这浑身打着冷战的黄苒口中发出——这位紫云殿弟子，也与那杜紫蘅一样，先入为主的认为这出身妓楼的少年，正是不学无术；但现在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却突然见他瞬息之间，便让自己这位法力高强的杜师姐，冻得如同冰人一般——如此迅如鬼魅的施法，如何不让她认为，杜师姐是中了这少年的妖术？


此时，这位法力也不弱的上清女弟子，在那惊恐之下，竟根本忘记要攻击这施展“妖术”之人！


听得黄苒这声惊呼，眼前这少年却是哈哈一笑，然后朗声说道：


“黄苒师侄，方才莫不是我听错了？”


“怎么似乎有人在说，我这堂堂的上清宫四海堂堂主，竟是在施用妖术？”

第二十二章 英风涤荡，消散一天云霞



醒言这话说得字字清晰，听在黄苒耳中，这位紫云殿女弟子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原本毫不起眼的新入门弟子，却还是那四海堂的堂主！


虽然，现在这天下道门之中，对辈分之类的等级，在称呼上并不十分讲究；毕竟，在追求天道的道路上，道家讲求万法自然，清静修行，那尊卑高下的观念，并不十分强烈。比如在这上清宫中，这后辈弟子黄苒，叫醒言、甚至叫灵庭子一声道友，都没多大关系——可是，这上清宫虽然是那天下清修教门之冠，但再怎么说，却还是身在人间。受了那尘世习俗的浸染，这教门之中的长幼之序，还是非常讲究；方才杜紫蘅这攻击戏弄尊长之举，无论如何，都是万万不合礼法的——看着眼前这位突然一扫颓气，一脸古怪笑容的少年，黄苒心中蓦的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个才入道门不久的山野少年，难免戾气犹存，这次会不会借机便将杜师姐……


大难临头，这黄苒却反而镇定了下来，急促但清晰的跟眼前少年求道：


“张堂主，请手下留情放过……”


刚说到这儿，却突然换成惊叫：


“你要干什么？！”


原来，眼前这个张堂主，似乎根本便没听到她说话，旁若无人的将双手抚上杜师姐那如覆冰雪的额头！


还没等黄苒反应过来，却见那已被冻得脸色青白、僵硬不动的杜师姐，突然间“嘤咛”一声，然后便软软的慵倒在道旁！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你杜师姐现在很冷，你最好将她移到太阳底下去。”


醒言方才双手抚上杜紫蘅的额头，却是运转那体内的太华道力，将这“冰心结”的法咒解除——这个夜捉吕县宰、吓退胡世安的饶州张醒言，又岂是那只知逞一己之力的莽夫！


方才出手，固然迫不得已，但也是仗着自个儿会这冰心结的化解之术，才敢放手施为。


醒言刚才这瞬间冻结杜紫蘅的法术，正是他来罗浮山前，得那龙女灵漪儿所传——平时在千鸟崖上如此无聊，少年仅会的这几种法术，还不大练特练！他那屋旁千鸟岩间的冷泉之水，早已不知道被这位张堂主冻过多少次！


不过，那灵漪当时授法，倒并未教他化解之法——因为她本来便没学！以灵漪那四渎龙女的公主脾性，将人冻就冻了，怎还会劳神费力去想那破解之法？倒是这张醒言，在崖上“清修”万般无聊之际，偶然一运太华道力，那刚被自己冻结成晶莹剔透的冷泉冰柱，居然便似那雪渥沸汤，竟应手而化！


当时少年觉得大为新奇，赶紧大试特试，将这一手化冰之术，早已是练得炉火纯青。只不过，虽然熟练无比，但一直倒也没机会在别人身上练手；今日这杜紫蘅，便恰好触了霉头。


不过，初见这“冰心结”的巨大威力，醒言心中也是颇为凛然：


“没想这法术用在人身上，威力竟是如此之大——那灵漪小丫头，居然还担心这法术不灵！不过，以后倒也不可掉以轻心，方才或许是这杜紫蘅，未曾料得俺竟会抢先动手！”


“嗯，以后如有必要，定要记得先下手为强！”


且不说醒言心中转念不止，那位与杜紫蘅交好的黄苒，现在也明白过来，方才这张堂主，举手之间又是解了师姐所中的法术。听了醒言的话，她便赶紧将这兀自浑浑噩噩的杜师姐，半扶半拽，挪到道旁，让她倚在一块夏阳照耀的青石之畔，自己则在一旁紧紧搀护——触手传来那阵阵冰寒，让这位向来在法术上也是自视颇高的上清弟子，惊心不已！


看到这情形，醒言现在倒也有几分歉意。看来，以后这冰心结的法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少施用为妙！


醒言这么想着，正准备与琼肜一起上路之时，却突然听得有人急急叫道：


“蘅妹，你这是怎么了？”


醒言赶紧回头去看，却见一面容俊朗的年轻道人，正奔到那二女之旁，急切的询问那杜紫蘅出了什么事。


醒言抬眼仔细观瞧，却见这年轻道士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生得俊眉朗目——这个俊雅的上清弟子，不是旁人，正是那陈子平素来景仰的大师兄，华飘尘。


这华飘尘，正是那弘法殿主持清溟子的首徒，资质出众，一身艺业据称已得那清溟子的真传。这个华飘尘，不仅一身修为甚得众人敬仰，更兼得他这姿容俊秀，更是颇受那些紫云殿女弟子的诸般青睐。现在这位清溟子的大弟子，正与这紫云殿的出众人物杜紫蘅，走得颇近，正是那上清宫中公认的一对般配的道侣。


现在，这华飘尘见得自己心上人面色苍白，精神委顿，浑身软靠在这青石之上，如何叫他不急？


看得有旁人到来，醒言也倒没一走了事，而是拉着琼肜，来到这三人之前。还未等华飘尘开口，醒言便以目示意，让黄苒告诉他方才倒底发生何事。


说起来，这黄苒面貌生得也颇姣好，天资也算颖慧，虽然没有她杜师姐出众，但也是深得她那紫云殿的师尊灵真子的喜爱。杜紫蘅与她交好，也算是惺惺相惜。只不过，现在这位心气儿颇高的修道之人，方才见了醒言那雷霆手段，却让她那原本满腔的轻蔑，现在却全都化成了一个“怕”字！


当下，虽然有些吞吞吐吐，但还是将方才的冲突前因后果，如实说与这弘法殿大师兄听。听她说话的同时，醒言却隐隐将那琼肜护在身后，身体里那股似乎可以消化万力的“太华道力”，已暗暗在体内流转不息。


正在黄苒叙述完，醒言暗自防备之时，却见那华飘尘，听罢黄苒所言，蓦然站起，转身与少年直面相对——


那一瞬间，他体内这股太华道力，虽然还按照那原来的轨迹，不紧不慢的悠然流动；但它的主人，却已将那警戒之心，提到了最高界限。


正在少年暗防这与杜紫蘅相好之人，暴起发难之时，却看到这华飘尘，竟是儒雅的深深一揖，卑声说道：


“方才却是紫蘅师妹不对，不合冒犯阁下之威——还望张堂主宽宏大量，不要让她灵真师尊知晓。”


这话一出，醒言倒有些讶异；而那已然恢复过神志的杜紫蘅，还有那黄苒，却从这向来老成持重的华师兄话语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这年轻气盛的张堂主，真告到自己那灵真师尊处，即使她再是喜爱这得意女徒，恐怕为了那众人面上，也少不得要惩处两人一番——到那时这张薄面却要往何处搁！


倒底还是这华飘尘大师兄心思敏捷，一眼便瞧到这关窍之处——虽然醒言从未起那衅事之心，但这几个“后辈”弟子，现在却必须要虑到此节。


醒言也是那心思玲珑之人，一听华飘尘这话，顿时明白他话中之意。刚要习惯性的谦声作答，话到嘴边，但转念一想，却还是淡淡然说道：


“嗯，华道友不必多虑，本堂主岂是那斤斤计较之人。现在我正有些事，要去见过那灵虚掌门。不便多叙，这就告辞。”


说罢，便袍袖一拂，携着那琼肜的小手，飘然而去。


“恭送张堂主！”


这是华飘尘，在二人身后执弟子礼，谦恭的送别。


……


见华飘尘如此谦恭，倒让这位表面上看似淡淡然的少年，心中有些不安之感。


只不过，分开缥缈的云气，走过会仙桥之后，醒言转念一想：


“呵～想我张醒言，虽然没甚本事，但于这些个剑走偏锋的歪门邪道，却也是见得太多——于这上又惧得何人？……何况，今日下午，不知道自个儿还是不是这上清之人！”


这么一想，这位久践于烟尘、受这道门教化没多时的饶州少年，又是豪气满怀，望着这迎面而来的巍峨山石，对身旁的小女娃大声说道：


“琼肜妹妹，咱这便一起去打开那道掌‘门’！”


“不对哦哥哥～”


“呣？”


“哥哥，那掌门不是能打开的房门啦；掌门是我们上清宫里最厉害的人，只有他喜欢，琼肜才能留在哥哥身边！”


这个天真无暇的小小少女，正一本正经的纠正着哥哥的错误。


“……”


“琼肜越来越懂事了！”


少年也一本正经的回答。


一路行走，没过多时，这两人便登上飞云顶。


这飞云顶，琼肜却是初来。乍登上这绝顶之峰，看到这么大一片广场，饶是她喜欢玩闹，却也被眼前这接天绝地的气势，给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醒言又何尝不是呢？在走向上清殿的途中，经过广场中央戊己方位那硕大的太极石盘之时，望着太极阴面那似乎永远流转不息的流水，醒言心中忽有所感，便立定下来。


现在，自己所立这飞云顶，似与那天顶的苍穹，竟是如此的接近；那天幕上乱云飞动，便如那万马奔腾。但在这看似近得逼人而来的天际云端，又高翔着几点几乎看不清的飞鸟，正傲然俯视着这苍茫的大地。


仰头看着这浩荡无涯的云天，这位似乎从来无所畏惧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亘古不变的悠悠天地面前，他这一个小小的少年，是何等的渺小……


“罢了，我等尘世之人，也只不过是那朝不知夕的蜉蝣罢了！”


仰望这高高在上的云天飞鸟，自感那天地无穷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心灰意冷。


正在醒言被天地威压、恍恍乎不知其所已之时，却忽听得耳边一声轻唤：


“哥哥，你在看什么？”


原来，是琼肜见自己哥哥只是呆呆的看着天上，一句话不说，便觉得好奇，扯了一下少年的衣袖，出言相问。


听得琼肜这一声轻唤，如中魔魇的少年，这才醒过神来。定了定心神，温言说道：


“哥哥在看天上的鸟儿呢，它们飞得真高呢！”


“嗯～她们真厉害！我也好想有一天能像她们一样，飞上天去——便可扯下一段云彩来当被子盖！嘻～”


说罢，这满心憧憬的小女娃，嘻嘻一笑。


正自有些恍惚的少年，忽看见这小小少女，那一笑之下，细细弯成两道新月牙儿一般的眼眉。


见到这纯真无暇的甜美笑容，刚才正有些心气低沉的少年，忽又振作起来：


“便为着这千里来寻我的小女娃，方才那盈盈一笑，我张醒言，今日也是要拼上一拼！”


便见这已然恢复常态的少年，携着这犹自浅笑盈盈的小小少女，迈步朝那上清宫深幽的观门走去……


……


在临到观门之前，醒言又将那需得注意之处，跟琼肜细细交代了一遍。看着他这般郑重的神情，再想到一路上听到的言辞，这乖巧的小女孩儿，也知道这一次关系重大，便忽闪着那明亮的大眼睛，将少年的话语牢牢记在心中。


在观门前，醒言便请守门的小道士，进去通报一声，说四海堂堂主，有要事求见。


那位小道士倒是识得醒言，当下也不敢怠慢，赶紧进去替他通报。


不一会儿，这小道士便走出来，跟醒言说道：


“掌门师尊正在见客——不过，他说你现在便可入内，去那内殿西侧的澄心堂见他。”


醒言谢过这小道士，便带着琼肜，走进这上清观的大门。


刚进观内不久，走在这甬道上，醒言便听到前面内殿之中，似乎传来阵阵低嗥之声，便似有野兽正在低低咆哮。


“是大老虎！～”


琼肜一听这声音，便兴奋的拍起手来！


“咦？”


按照那守门弟子的指引，醒言奇怪的发现，自己这一路向澄心堂行去，那先前听到的低低虎嗥之声，现在竟越来越响！


等到了那挂着“澄心堂”匾额的堂舍，进去之后，却看到那灵虚掌门，正与一位袍袖飘飘的老道人交谈；而这位红脸膛、络腮胡的高大道人，身旁正半伏着一只白额吊睛猛虎，潜伏着爪牙，正在烦躁不安的低低咆哮！


看掌门跟这红脸道人说话的口气，这老道大概并非上清之人。见有客在，醒言便知趣的避在一旁，暂不上前行礼说话——


却忘了，他身旁还有个好奇的小女娃！


只见这个小琼肜，一见到这只大老虎，便忍不住滑出少年的手掌，欢呼一声，竟朝那只一直低嗥不止的猛兽，便此冲了过去！


“呀！”


一个不察，便眼睁睁看着这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一路朝那头凶猛的野兽，雀跃而去！


却说正在那两位道人愕然、而这少年又要施那冰心结之时，却见那只一直低嗥的兽中之王，在小女娃靠近之时，竟是突然停了口中的咆哮，止住了挠地的爪牙，变得像一只温良的猫儿一样，眯缝起一双虎目，任这天真烂漫的小女娃，将那只皙如琼玉的小手，抚上它一身威风凛凛的皮毛！


“哈哈！～”


正在醒言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听得那高大道人，突地哈哈大笑。只听他对着面前的灵虚子夸道：


“灵虚真人！方才你还不甚相信——你看，俺这三天前刚收服的虎儿，是多么的驯良！过不多久，俺便要将它当坐骑！”


“哼哼，俺这‘伏虎道人’的称号，可不是贫道信口胡吹的！”


“……赵真人果然道法高强，居然有这般伏虎之能，真叫贫道佩服佩服！”


“咳咳，请叫我‘伏虎道人’！”


“……”


正在这两位相熟的高人对答之间，醒言这位四海堂堂主，在一旁却有些心急火燎——虽然看起来琼肜似与这些禽鸟走兽，甚是厮熟；但万一这头老虎，突然凶性大发，那也真个不是耍子。当下，醒言便顾不得是否失礼，赶紧上前将这位兀自依依不舍的小女娃，从老虎旁边拉回——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这少年趋近那猛虎之时，这头桀骜不逊的万兽之王，竟是悄悄往后瑟缩了一下！


“哈哈～看来今日倒颇宜驯兽——那老道便就此告辞！”


“赵真人——”


“请叫我‘伏虎道人’！”


“呃！伏虎真人，莫忘了贫道相托之事！”


“那是自然！俺伏虎道人，却也要看看，倒底是哪路神圣，敢来这罗浮山示威！”


“那就多劳费心！”


“哪里话，告辞！”


说罢，这位红脸道人，便喝起他那头正乖若猫儿的猛虎，就此飘然而去……


“想不到赵道兄已能在短短几日内降服猛虎，看来道行又是精进不少了！”


“掌门所言甚是。”


醒言在一旁附和——却在心中想到，昨日自己筹划这收留琼肜之事，是不是忘了还有另外一个法儿。


正在灵虚口中称赞，醒言心中思量，琼肜咬着指头怅望门外之时，却忽听得那上清观外，突然传来一阵咆哮叱骂之声……


堂内之人，面面相觑，俱都不明所以。


倒是灵虚掌门，先开口问醒言道：


“道友此来有何事相告？”


“禀过掌门，弟子昨日下山巡查田亩，在乡间发现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娃。弟子见她无所依附，又颇有慧根，愿入我道门修行——弟子斗胆请掌门师尊示下，准许我将她收入四海堂中。”


字斟句酌的说完，醒言紧张的留意着灵虚的反应，一时竟不敢与他直面相视。


……


“就这事？”


“呃？”


听得掌门师尊这句话，醒言大讶，抬头望向这位上清宫的灵虚真人，一时竟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


“我是说，醒言你是我上清宫俗家弟子堂一堂之主，那收录门徒之事，便只要你这堂主自己决定便行。却不必来问我。”


“呃？！”


正准备担下一天风波的少年，听得掌门这一席话，那脑子都似乎打起结来！


倒是那琼肜小女娃，正是天真烂漫，听了灵虚子这一席话，当即便拍手雀跃道：


“太好了，那便让他收琼肜作妹妹吧～”


听得这小女娃天真的话语，又见这少年目瞪口呆，这位上清宫掌教真人灵虚子，却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微微一笑道：


“醒言啊，既然我上清宫委你任这四海堂堂主，这堂主之位，便绝不是一个虚职。你既是堂主，便与那灵庭灵真诸位道友一样，在自己职司范围之内，都有那专断之权！”


“只不过，我上清宫向来择徒甚严，除了入门弟子家世必须清白，那本人的资质，也需上乘——以后四海堂中若是再入新人，张堂主你可要严加考察……”


只不过，灵虚真人这后半句话，却似是白说了——这位大喜若狂的张堂主，后面的话儿早已听不清了，只在那儿不住点头称是！


“嗯，本来这女弟子，都要去那紫云殿中去……”


刚说到这儿，那琼肜就嚷了起来：


“我却只要跟哥哥在一起～”


“呃，也好，反正现在你还小，便先留在四海堂中吧。张堂主现在便可去擅事堂清云那儿，将她登记在卷。顺便也领些银钱，给这位小道友买两身衣服……”


“好的好的！”


现在，这位少年堂主，已经不知道说别的词儿了。


“嗯，如果没有其他事，那张堂主便带这位小道友，去那擅事堂登录去吧。”


“好的好的！”


正在这位张堂主，如在云里雾里，脚似踩在棉花堆上，正要出得这澄心堂之时——却忽听得身后那灵虚掌门突然沉声说道：


“张堂主！”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这个张堂主的第一反应便是，假装没听见，赶紧拉着琼肜飞逃出这上清观门！


只是，醒言却还是停了下来，定了定心神，回身缓缓说道：


“弟子正要遵照掌门所言，去那擅事堂办事——不知还有何事？”


“你……曾跟清河学过道法？”


“……”


许是这几个转折都来得太快，这位原本神思淡定的少年，一时竟怔仲在那儿，只在那儿思索：“青河？清河？清河是什么？怎么觉得说得这般顺口？”


稍停了一会儿，这少年才终于反应过来：


“哦！原来便是那个专来俺家骗酒喝的惫懒老头儿啊！”


“……这位灵虚掌门，却似乎对那清河老头儿，颇有成见——他现在如此问我，却不知是何用意？”


虽然心中担着忧虑，但面对灵虚这样的发问，醒言还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是的，清河道长曾传过我一些道法。我上清典籍《上清经》，便是蒙他所传。”


瞧灵虚掌门先前那个声气，清河老头儿曾给少年的那个什么『镇宅驱邪符箓经』，自然是略去不提！


“唔……不过道法并非术法，那你便好好研习吧。”


“这个小道友，灵气逼人，以后崇德殿讲经之时，醒言便可多带她前去听听。”


淡淡的说完这几句，那灵虚掌门便不再说话，竟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多谢掌门教诲！今日多有搅扰，弟子这便告辞！”


却是醒言惟恐夜长梦多，赶紧告了一声辞，便拉着犹在兴味盎然观察灵虚胡须的琼肜，急急走出门去——


“唔……”


身后传来一声迟到的应答，听在醒言耳中，却似乎有些虚无缥缈，直让他一路不住的思索，刚才这一声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待出得这上清殿的大门，又来到这飞云顶的阔大广场上时，这两个少女男女，却发现那头顶天穹之上，金色的阳光，已经刺透了云层，将几道金辉缭绕的光柱，正投在这二人身上。醒言与琼肜的衣襟，被染得流光溢彩，便似那天上的金霞，已然飘落在二人身上。


而与这飞云顶遥遥相对的那抱霞三峰，现在也被这几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华，映照得通体灵明，浮动于奔腾涌流的山间云岚之上，便似那鎏金翠玉堆成的仙岛一样。


看着眼见这造化非凡的天地奇景，想着方才那喜出望外的赏心乐事，四海堂主少年张醒言，顿时意气风发，对身边这个正如玉女金童一般的琼肜女娃，大声说道：


“走，咱回家去！”


“嗯～”


正是：


朝对妖娆友


夕观浩渺霞


天真长乐道


便是神仙家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p ><b>卷首词 酹烟霞</b>



<p >有酒陪云醉

<p >壶空伴剑眠

<p >欹枕烟霞日

<p >不忍算流年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飞鸟忘机，暂安陶然之乐



且说那少年醒言，担着天大的心思，做好诀别上清宫的准备，跑去请求掌门灵虚真人准许他收留那琼肜小女娃——谁知道，正是那世事难料，那灵虚掌门，竟是一口应承！


现在，得了这好信的少年，真个是大喜若狂，一踏出那上清观的大门，便兴奋的对琼肜叫道：


“走！咱回家去！”


“嗯！”


少年说得轻快，女孩儿回答得也干脆，跟着自己那快步奔前的醒言哥哥，一个劲儿的往那山下冲去。现在这琼肜也很高兴，脸蛋儿上红通通的，几绺泛着金泽的发丝，被迎面而来的风儿一吹，只在那脸前不住的飘动。


只是，刚刚跑到那离开飞云顶的石径入口，少年却突然一下子停住，拍着脑袋说道：


“呃！～俺都乐糊涂了！倒忘了还要去那擅事堂登录入册！”


“琼肜，我们先去擅事堂！”


“好！”


那位已经冲到前面的小女娃，听得醒言这么一说，又是一声清脆的应答，转过身来便继续跟着哥哥往前直冲～


这担心夜长梦多的少年，将琼肜领去那擅事堂，心急火燎的找到清云道长，将掌门的意思一说，便请他把琼肜登录在册。不过，登录之时，倒并未指明琼肜是他这四海堂主的弟子——说实在的，醒言再是那一堂之主，但也委实太年轻；在他还没显示出什么“灵根天赋”、“百年一遇”等等的旷世奇能来之前，要说什么开门收徒，不仅少年自个儿说不出口，便连那负责登录的清云道长，也觉得实在别扭。


因此，再考虑到琼肜在一旁“哥哥”“哥哥”的叫个不住，最后，所有人达成一致意见：只将这小女娃算为四海堂中新入职司。


在填到那具体职责一栏时，清云道长很客气的征询眼前这少年堂主的意见，结果醒言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洒扫清洁”来！


这倒不能怪他心思迟钝——难道那千鸟石崖上的四海堂中，除了这事儿还勉强说得过去之外，还有别的工作需要这小女娃来分担？


当然，那清云道长是不能按照少年所言那样写的。等他落笔之时，却已变成了“协管文册，协察田产”……


当下，少年心下大为叹服：


“倒底那生姜还是老的辣！清云道长这话写出来，就是和常人不一样！”


登录之事已定，又略微寒暄几句，这少年堂主便赶紧拉着琼肜，急急离开这飞云顶，向那抱霞峰千鸟崖而去！


——琼肜意外寻来之事，到此便尘埃落定。


现在，已是入夏时节；醒言便在四海堂侧屋之中，安了一张竹榻，便成了琼肜的居室。


虽然，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娃，曾强烈要求要住到哥哥房中。但她这醒言哥哥，毕竟也有十七岁的年纪，于那男女方面的世情，也是颇为了解。虽然这小女娃也说不清楚自己多大，但瞧她模样，约摸也应该有十一二岁了。俗话说，“七岁不同席”；虽然这少年素行无忌，对琼肜也着实喜爱，但在这个问题上，却还是不能依着她——当下，便将这个只管腻着自己的小姑娘，好说歹说哄到那侧堂之中睡下。


第二天清早，在那冷泉之处洗漱过后，醒言便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的对这脸上还湿漉漉的小女娃说道：


“咳咳，琼肜啊，今个儿便是你正式加入俺这四海堂的第一天——唔，本堂主今日便先来教你一样法术，也省得以后出去行走之时，被别人欺负！”


“好啊好啊！——堂主哥哥要教琼肜什么法术呢？”


“这法术嘛、你却曾亲眼见过——”


“咦？亲眼见过？……”


小女娃稍一思忖，便叫了出来：


“呀～哥哥是不是要教我那冻人的法儿？”


“哈哈，正是！不过那却不叫冻人的法儿，它叫——”


刚要说出来那“冰心结”三字之时，醒言却见这眼前的小女孩儿，将臂一挥，然后仰着小脸儿对醒言问道：


“堂主哥哥，是这个法术吗？”


“……”


醒言一时没有应答。因为，他突然看到，眼前这刚刚还在汩汩流动的冷泉，现在已经被冻成了几柱冰棱。而那岩间后续的泉水，顺着这片冰棱淌下来，很快便被这寒气所凝，又在上面结成晶莹剔透的冰柱。


“是这样的吗？”


“呃……好像是的。原来琼肜已经会了啊？哈～”


没能当成师傅的少年，正尴尬的打着哈哈。蓦的，他又想起往日那个在罗阳街头被淋成落汤鸡一般的赵一棍，便问这个正兴高采烈的小女娃：


“琼肜那日在罗阳街上，淋得那舞棍之人一身的水渍——却也是使了法术吧？”


“嘻嘻……是啊！原来都被哥哥看到了呀？”


小女娃有些不好意思，一脸嘻笑，那双眼睛又笑成两弯细细的新月牙。


“你是怎么做的呢？”


“怎么做的……嗯！好像我眯着眼睛想一下，就可以了！”


“就这样？”


醒言颇有些怀疑。


“是呀！不信我想给你看～”


见堂主哥哥有些不相信，这琼肜便有些着急。然后——


便在这小女娃话音刚落之时，醒言便突然听得身后“轰”的一声；回头一看，就看到那石坪之上，凭空便腾起一大片火焰，在那儿正烧得旺盛！这火势甚烈，火舌熊熊喷射，倒把醒言吓得往旁边跳了一跳！


“呀！快灭掉，小心烧进旁边林子里！”


“嗯，好呀～”


正在醒言赶紧驱动那太华道力，着忙融那被冻成冰块的泉水之时，却见这放火之人，眨了眨眼睛——于是那片烧得正欢的火场上方，便突然毫无征兆的望空里浇出一大团清水来！


只听“哗啦”一声，便将那正烧得旺盛的火舌，给一下子浇熄！


见此情景，少年突然间恍然大悟：


“呃……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那位在一旁帮着数数的裁判之人，却也被浇得像那落汤鸡一般——这调皮小丫头真正泼出去的清水，却大都被反弹在那位帮闲之人身上！”


“这么看来，那个‘水泼不进’赵一棍，倒真有一身不俗的功夫——只是不太走运，偏偏遇上这顽皮的小琼肜！”


想到这儿，醒言倒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醒言认真的跟琼肜交待，嘱咐她以后在这上清宫中，不要轻易使出那些个奇奇怪怪的法术来。若实在有必要施法，便尽量只用方才那一招“冻人术”好了。这样的话，若是事后有人问起，也好有个说辞——


这个叮嘱话儿，却和昨天去见那灵虚掌门之前，跟琼肜交待的差不多。只不过，却不是什么法术都不能使。以后在这罗浮山中，还指不定遇上什么麻烦事儿，到时候也不能坐以待毙。一两样防身法术，却还是要的。


至于那要与人为善，不要只为着好玩儿便拆人台——这些个世故的话儿，以后倒可以再来慢慢熏陶。


交待过这些以后，这位四海堂堂主，便又虚心的跟小姑娘请教起来，问她方才那些个神奇的生水引火法儿，倒底是怎么施展出来——


很可惜，虽然这琼肜小女娃，觉得好不容易有个事儿可以帮着哥哥，便在那儿努力的讲授自己的施法心得；但待她这位用心听讲的堂主哥哥，聚精会神的听了好半天之后，才无奈的发现，琼肜开始说的却都是实话——这琼肜小女娃，真的便只是稍微凝神想一想，便想出那真真切切的一大团水、一大片火来。而至于具体如何施法，这小女孩儿却始终说不清楚。


在跟着这小女娃，练习了半天如何正确眯眼之后，醒言终于清醒的认识到：


这琼肜真个是天赋异秉。就自己这资质，看来是拍马难及了！


想通此节，这位虚心的求教者，便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承认了自己的学习失败——但他万万料不到的是，他这自认驽钝的学生倒无所谓，但那个敬业的“授业老师”，却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那一双明眸之中，竟是盈满了汪汪的泪水，便似乎快要哭出声来！


见此情形，醒言只好又使出那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又哄得这小姑娘开心起来。嗣后，他便让琼肜在这千鸟崖上玩着，自己则换了一身便装，急急赶到那传罗集镇上，买了几件女孩儿的衣物——琼肜原来那身衣裳，因为昼夜行走于那山林之间，早就褴褛不堪，已是不能再穿了。


现在，醒言的“清修”之地千鸟崖，风景还与往日一样的清幽。但自从琼肜意外寻来之后，这儿便热闹了许多。原先醒言在这袖云亭旁吹笛解闷之时，也就只有那鸟雀相伴；而现在，在这少年左右飞舞的鸟雀之中，却又多了一个琼肜！


说起来，虽然醒言现在对那神曲『水龍吟』，还是心有余悸，不敢轻易相试；但毕竟曾经奏出过这样的绝世神曲，后来又反复研习过那本灵漪儿相赠的『风水引』，现在醒言对这五音五行之理，已算得颇有认识。这位四海堂主，隐隐的感觉到，这两份曲谱，若要引动那法术效果，并不在谱儿如何具体排列；更重要的、更起作用的，却是内里蕴涵的五行之意。


本来为了谋求衣食，醒言便谙熟那吹笛之术；现在有了这样的认识，又有那玉笛“神雪”襄助，这个目前吹曲儿只为解闷的少年，已能抽取这两首神曲曲中之意，吹出那自己想要的效果来！


于是，每至那夕阳西下，漫天的霞彩正映在这千鸟崖上之时，醒言便会立在这石坪之上，和着这高崖上的清风，随心所欲的吹上一阵婉转悠扬的笛曲。仿那『风水引』，他将自己吹的这个曲儿，称作『百鸟引』。这首“百鸟引”，从无确定的曲谱，只有确定的曲意。但只要是这“百鸟引”吹出来，便会引得那附近山野间本应归林的鸟雀，来他身周盘旋飞舞！


远远望去，便见罗浮洞天中这许多的奇禽异鸟，在这千鸟崖上的霞光中，翂翍旋舞，且翔且集，真似那传说中的“百鸟朝凤”一般。


而在这群翩跹翔聚的鸟雀之中，现在又多出了一个灵动的身影——每当醒言吹笛之时，琼肜便等到她一天之中最为开心的时刻；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娃，总会随着这漫天翔翥的夕鸟，和着少年的笛音，一起嬉戏、追逐……


每当这时，这个岩身被夕霞映成彤黄之色的“千鸟崖”，便真的名副其实为千鸟之崖了。


而在那明月当空之时，少年也不忘运转自己那“炼神化虚”之法，充实他那似乎毫无进展的太华道力。这时候，爱玩闹的小姑娘，便会静静的陪在一旁，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在那儿趺足而坐——只是，虽然少年也曾跟她解释了半天什么是炼神化虚，但这小女孩儿，与他哥哥几天前的反应一样，还是那全然懵懂……


山中的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热闹而又悠然的流逝。


这一天，正在醒言看着琼肜，在这堂前石坪上玩耍之时，却见那崖前林间石道上，正远远的走来一人。

第二章 杯酒凭栏，检点浮生闲话



这天下午，醒言和琼肜看到，从那崖前蜿蜒上山的林荫夹道上，正在有一人，远远的朝这千鸟崖走来。


“怪了，这大热天的，会有谁会来这四海堂呢？陈子平？不过看走路的样子，不像。”


因为隔得颇远，醒言一时也认不清来人倒底是谁。


又过了一小会儿，等那来人又走近了些，醒言才瞧清楚，原来这位千鸟崖的访客，却正是上次那杜紫蘅的要好之人，弘法殿清溟道长的大弟子，华飘尘！


“咦？他来做什么？”


醒言心中暗自警惕，便小声提醒了琼肜一下。


不过，等那华飘尘上得石坪，跟这两人表明来意，醒言才知道自己完全多虑了。


原来，这位弘法殿的大弟子，这番提着一篓酒菜前来，竟是要替他那位紫蘅师妹，来向醒言赔礼道歉！


只见这位一身素衫依旧一尘不染的华飘尘，在这袖云亭中，一边在石桌上摆下几小碟花生香豆之类的下酒菜，一边笑着跟醒言说明来意：


“张堂主有所不知，那次紫蘅师妹回去后，经我一番劝导，也颇是后悔。但那女孩儿家脸皮就是薄，虽然明知自个儿做得不妥，可就是不好意思来开口相认。这几天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鲁莽——这不，便央我过来跟张堂主说个道歉话儿。”


“哈哈，哪用如此多礼——那事我便一直没放在心上！”


醒言闻言，爽朗一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怀。


说起来，这张醒言曾在那市井烟尘中混得许久，可谓是识人无数。这些年历练下来，于那人情交接之上，也是颇为通达。正可谓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待听得华飘尘这几句言辞恳切的话儿，醒言便知他这番前来替他心上人道歉，并非作伪，确实是出于真心。


其实，自那日醒言不得已出手教训过那杜紫蘅之后，这个清溟首徒华飘尘，便一直成了少年心中的一个疙瘩。虽然，自己向来是无所畏惧，但现在这千鸟崖上，自己的身边多了琼肜这个来历特殊的小女娃；为她着想，多一个交恶之人，总不是好事。


现在看来，这个自己一直担心的人物，却也是那通情达理之人。晓得这点，醒言也甚是高兴，当下便帮着华飘尘铺排酒菜，并吩咐身旁的小女娃一声：


“琼肜，去帮哥哥拿两只陶碗来。今日我要与这华道兄好好喝上一回！”


“嗯！”


小女娃儿应声而去，颠颠的跑到那石屋之中，拿出两只陶碗来。


于是，这醒言、华飘尘二人，便在这袖云凉亭中，对着眼前绿意盎然的青山翠谷，听着对面无名山上流瀑的水声潺潺，开始喝起酒来。那琼肜小女娃，则端着一小碟香豆，乖乖的坐在哥哥旁边，吃着零嘴。


华飘尘带来的这一小坛水酒，与当时大多数坊间所售米酒一样，并不甚浓烈，清醇爽滑，正好喝来消暑——喝着清酒，吹着山风，真是好不快意！


推杯换盏几番之后，醒言便听那华飘尘问道：


“张道兄，听说你曾跟那清河师伯学过法术？”


“嗯，是啊！”


少年顺口答道。


“果然！”


听得醒言这随便一答，那华飘尘却似是恍然大悟，又喝了一大口酒。


“咦？华兄此话确是何意？”


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愚意是说，既然张堂主曾跟那清河师伯学过法术，那紫蘅师妹败在道兄手下，也真是不枉了！”


听得华飘尘这回答，醒言心下倒是蓦的一动，又想起当日灵庭子的一番话——当即，醒言便停下碗盏，认真的问道：


“那清河道长，法力真个高强？”


“那是自然！道兄也不必替自己的授业师傅谦虚——是不是清河前辈没跟堂主讲过？唔，也有可能，毕竟经过那场变故……”


现在，这位已有几分酒意的弘法殿大弟子，一脸崇敬的说道：


“清河师伯，灵虚掌门首徒，为人清狂不羁，当年号称‘上清狂徒’；但又极有天资，修炼得一身高强的道法，连续三届在那嘉元会上独占鳌头——以至于在第四届上，经三教长老一致议定，三次嘉元斗法冠压同侪的弟子，将不必再参加道法比较……唉！如此想来，那清河前辈的道法，又岂只是‘高强’二字可以形容！”


言语之间，这弘法殿大弟子，大有恨不相逢之意。


这位华飘尘，也是颇为豪爽；但一待他提到心目中的偶像，便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一边饮酒，一边叙说多年搜集来的清河事迹。


于是，这位听众的脑海中，便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直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不停更替交换：


一会儿，是饶州善缘处那个清河老头儿，数年如一的嬉皮笑脸猥琐模样；一会儿，又变成那月圆之夜，万山之巅，白衣胜雪，剑气飘风的世外高人……


华飘尘这一通话下来，直把少年的脑袋，灌得晕晕乎乎，倒真要以为自个儿已经醉了！


从这华飘尘散散碎碎的话里，醒言还知道，那个老道清河，却还有一个外号，便是那“天一酒徒”，正说他极为嗜酒——这事儿，醒言倒是深信不疑。


说起来，这次华飘尘提着一坛酒来，便是推此及彼，料定这四海堂主，定然也是喜欢喝上一口！


不过，虽然相对于那陈子平来说，这华飘尘从长辈那儿听来的前尘往事，要多上许多；但醒言听了一会儿，却发现，其实这位清溟首徒，对那老道之事，也是知之不详；很多事儿在少年听来，倒颇似那无稽的传言。于是，待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头，少年便插上一句，问了一个自己最为想不通的问题：


“我说华道兄，方才听你说起，那位清河道长，竟然是灵虚掌门的首徒——可为何会被遣去饶州善缘处？”


少年心中，才不信清河老头儿那冠冕堂皇的“入世修行”说法！


“这个……”


正自滔滔不绝的华飘尘，却似是一时被问住；皱着眉头细细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


“这事倒不大听师伯们提起；只隐约记得，清溟师尊曾偶尔跟我提过，他那位清河师兄，被委以看守天一藏经阁的重任，却不知怎地，有一天竟将一个本门圣物给弄丢！所以，即使那灵虚掌门极为喜爱清河前辈，但也是大为震怒；虽然当时教中前辈，多有说情，但灵虚师尊还是重重责罚了清河前辈，禁锢了前辈一身道力，给遣出了罗浮山。”


“不过幸好，最近听说清河前辈因引荐堂主有功，那一身禁制已被消除，真是天大幸事！”


说到此处，华飘尘以手加额，长长的嘘了口气，倒似那解脱苦难之人，正是他自己。


“圣物？”


一听这词儿，醒言却立马竖起耳朵，试探着问道：


“这圣物……是不是那藏经阁中的什么珍异秘笈？”


长久以来，老道神神叨叨传给醒言的这本『上清经』，对其来历，少年私底下已经设想过多种可能……甚至包括那坑蒙拐骗。这次听华飘尘一提“圣物”二字，醒言立马便留起神来——却听那华飘尘迟疑的说道：


“呃、好像不是什么经书。听传言说，倒似是清河前辈，冬天里温酒，误拿了那圣物当柴……这个说法真是荒唐！不过门中长辈对于此事，一般都不再提起，所以我也不甚清楚。”


“哦，原来如此。真是世事难料啊！”


想起往日那清河老头儿的脾性，对于华飘尘认为是无稽之谈的说法，醒言倒真有几分相信——只不过，却不敢直说出来，省得伤了席间和气～


当然，不管怎么说，华飘尘这番话，倒是解了少年心中的疑惑：


“难怪那天灵庭子提出让清河回山，那灵虚掌门甚不高兴。原来这清河老头儿，当年竟还闯出这样的祸端来！”


这一番谈话下来，倒让醒言知道，难怪那陈子平对他这个大师兄如此崇敬。这个清溟首徒华飘尘，果然是个大好男儿，谈吐之间甚为磊落洒脱。虽然带着酒意，但说话还是非常得体。


看来，这华飘尘对这上清宫中的事体，倒是知道得不少。醒言便借着这机会，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


“华道兄，有件事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何事？尽管说来便是。”


“我上清宫中，是否对那异类灵物，一概视为寇仇？”


说到这儿，醒言怕华飘尘起疑，又添了一句：


“前些日在上清宫中，看到有位赵真人，竟是与一头猛虎相伴。似乎掌门师尊也并不如何在意……所以我心中甚是疑惑！”


“哈～原来是此事——可能张堂主来得这罗浮山不久，对本门还不是十分熟悉。我罗浮山上清宫，在天下道门中能占得一席之地，便要归功于谨遵那上清教祖的教诲，讲求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我上清教门之中，对这天地万物的理解，并不拘泥于一途。”


“就说那异类妖怪，我上清宫中向来便有好几种看法。只不过我清溟师尊，倒是对那些个异类精灵，颇不以为然。”


“原来如此！”


听得华飘尘这番解释，醒言心下顿时大宽，赶紧又替这位华道兄斟满一碗米酒。


那华飘尘也是谈得兴起，接着又说道：


“说起这兼收并蓄，在我上清宫中，虽然对于那修炼天道，以清心炼气、静养存神为主，但其他途径，也并无特别拘束。比如那‘玄素之道’的房中术，也并不禁止。只是，这房中之术，现在在我上清门中，已基本无人再修习了。”


“哦？这是为何？”


“因为门中曾有位灵初前辈，一心推崇玄素之道，谨遵那阴阳炉鼎之法——只是数十年修炼下来，不仅道法进展甚微，而且还……”


原来，这上清宫中，与灵虚灵成相同辈分的，却还有位灵初道长。只不过，这位灵初前辈，向来只信奉以房中之术来修合天道。很可惜，他以此法修行，不仅那道法未有大成，还因那些个炉鼎女子，俱都慕他人材，再加上灵初前辈心软，这多年下来，那些个本只是买来修合道法的女子，竟都成了他的妻妾！


现在，这位灵初前辈，已是儿孙满堂；山上住不得，便去那罗浮山下，做了个儿孙绕膝的田舍翁。这飞云顶上清宫，灵初道长已是不常来了。


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现在上清宫中，一心只为修得天道的后辈弟子，俱都是暗自警醒，已没谁再热衷于那“玄素之道”了！


倒想不到，这上清宫中，竟还有这等趣人！听华飘尘略微一说，醒言当下便有些忍不住笑意——


却不防，少年身旁那位一直安安静静的小琼肜，突然稚声稚气的问道：


“醒言哥哥，那房中之术是什么？”


“呃、”小女娃这发问，却难不倒醒言。这些天，少年常在四海堂中研阅经书，那本专讲玄素之道的《纯阳真经》，也是大致览过，现在还留有些印象：


“这房中之术，也称玄素之道，它是循那……”


刚说到这儿，少年的解说却嘎然而止！然后，这位刚刚还在认真解答的醒言哥哥，便对面前这位一脸好奇的小小少女，正色说道：


“琼肜妹妹，你还小。这房中之术，小孩子却不应该知道！”


“为什么我不应该知道？——呃～哥哥啊，都说人家不是小孩子了！”


这小女娃儿嘟着嘴儿抗议。


“这个……呀！哥哥现在恐怕有点儿醉了，咋觉得有些难受～嗯，琼肜你去帮哥哥拿杯凉茶来，让我醒醒酒。”


“好的！”


听得哥哥有些难受，琼肜便赶紧朝那石屋一路小跑而去。


只不过，经过石屋门侧的那只石鹤时，这小女娃儿却是偷偷停了一下，立定身子跟石鹤比了一下——却有些沮丧的自言自语道：


“唉，和前天一样，还是没长高……”


“哥哥他什么都好——但如果不总把琼肜当小孩子，那就更好了！”


“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小女娃儿学着醒言刚才在凉亭中的口气，在那里幽幽的喟叹了一下。


经了这个插曲后不多久，那袖云亭中喝酒之人，也差不多酒兴阑珊，华飘尘便告辞下崖而去。看着这位华道兄有些歪斜的下山背影，醒言心中颇为感慨：


“今日这一叙，也真值得——原来却不知那位总是嬉皮笑脸的老道清河，当年竟还是这等杰出人物！”


“当真是世事难料！”


正在少年出神之时，却忽听得身旁“嚯啦”一声——回头看去，原来是那位正在勤快收拾着碗筷的小琼肜，却不小心将一只陶碗扫落在青石地上。当下，那陶碗便摔得四分五裂。


……


看着这散落一地的陶片，少年却突然如遭雷殛，一时竟怔在那里，说不得半句话来！

第三章 福至心灵，参幽微以通玄



盯着这碎了一地的陶片，这位微有酒意的少年，竟是突然发起呆来。


那个扫落陶碗的小女孩儿，见醒言如此反应，立时便满面惶恐：


“哥哥你生气了吗？……都怪琼肜笨手笨脚，打破哥哥的心爱之物。”


琼肜在一旁自怨自艾，眼中又是蓄起一汪泪水，边说边蹲下去，一片一片的将那陶片捡起来。


虽然琼肜正说话，但醒言却似是充耳不闻，只在那儿呆呆的出神。直到琼肜蹲下身去捡拾，挡住他的视线时，才突然回过神来。而现在这个琼肜小妹妹，竟是语带哭腔，泫然欲泣——醒言一下子慌了手脚，赶紧也蹲下来，和她一起捡拾这碎碗片，好言慰解这个伤心的小小少女：


“呵～这陶碗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只碗啦，哪里会是哥哥的心爱之物，摔烂一点也不可惜！”


“哦？那哥哥为什么要生琼肜的气呢？”


“咳咳，那是因为——呃！根本就没生气啦！只是哥哥突然想到一个很头疼的事儿。”


原来，这少年自入得这罗浮山以来，便常常研读道家经典。在那个月圆之夜，又受了那把怪剑的点化，晓得那萃取天地元灵的法儿，自此以后，他便对这修道一途，也从以前的混口饭吃，逐渐变得颇感兴趣。在那无聊之际，醒言也会琢磨琢磨那些道家经义。在琼肜来这千鸟崖前，他还会常常思索一些别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儿，来打发时间，或者助以入眠。


虽然这些天来，多了琼肜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娃儿陪在身边，这千鸟崖上的清幽日子，不再显得那么闲闷；但他那研修道家经义的心思，却一直都没放下。


方才，正是这碎得一地的陶碗残片，猛的触动了醒言的心思，让这位习得“炼神化虚”的法门，觉得那天道也并非不可期的少年，突然间就变得呆若木鸡——


《道德真经》、《南华真经》等诸多道家典籍，都说那天地本原，皆是混沌，“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混兮其若浊”，“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这天地万物的本原，正是那毫无义理规律可循的散乱无常。而刚才这些个散落的碎片，却突然让醒言惊觉：


这世间似乎欣欣向荣、秩序有常的万物，却都是在朝着那混沌、破灭的方向运行。


陶碗落地，支离破碎；草木柔条，死也枯槁；人生百年，尽归尘土；即使那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山川河流，却也免不了会沧海桑田。这世间的事物生灵，似乎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便是回归天地的本原，重归那枯寂破灭的混沌。


虽然，先贤有“思劳於万几，神驰於宇宙”的意气风发，但这个天地宇宙的真相却是：


生长，孕化，并不是宇宙的方向；而寂灭、混沌、死亡，才是宇宙间的永恒……


如果这样，那现在这天下的道家，千百年来孜孜以求的“长生久视”，岂不只是那缘木求鱼，全都是妄谈？


方才，醒言那一瞬间的失神，倒不是为自己不能修道长生而沮丧，而是从这散落一地的碎片，突然发现这大行于天下的道家，其最终追求的，很可能根本便是个绝无可能实现的虚无之物——


在当时来说，他这个念头也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因此刚才才会突然怔立当场，嗒然若丧！


现在，蹲在他身边的这个小女孩儿，听了劝慰，知道哥哥并不是生气，已然破涕为笑，却也忘了问这位醒言哥哥为何发呆。而她身旁这位心中刚刚经过一场大混乱的少年，一边拾捡着陶碗碎片，一边自言自语道：


“唉，原来这陶碗，摔成碎片容易，却不能自个儿复原成陶碗啊！”


“嘻～那是自然啦！哥哥今天怎么也变得笨笨的了？”


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娃，又怎会知道她这醒言哥哥，方才心中掀起的那番惊涛骇浪！


不过，听得琼肜这恰似新鸟娇啼的话儿，醒言倒真个顿时释然，开怀一笑道：


“哈～妹妹说的也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顺其自然便可。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嗯！”


这一场不是风波的风波，就被小姑娘这么一个简单的鼻音儿给结束了。


现在，琼肜开始忙活起她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来：趁太阳还没下山前，用清水冲一下这块石坪。一来，可以洗去石坪上的树叶灰尘；二来，也可以消去这盛夏石坪上炎炎的暑气。这样，晚上堂主哥哥便可以有个清凉干净的地方，好专心吸那天上的彩光了！


说起来，在醒言眼中那毫无颜色的天地灵气，在这个小琼肜的眼中，却是映成了漫天扭曲流转的绚色光流。看来，这个异兽化成的小女娃儿，确实不可以常理度之。


当然，她这细心的堂主哥哥，又是一番叮嘱，让她不可以将此事告诉别人。而这琼肜，知道自己看到的与哥哥所见不同，却又是一阵伤心，觉得因为自己是妖怪，才有这样的不同，那小小心眼儿里，只觉得好生难过。结果，为哄她破涕为笑，又费得少年好半天时光——与琼肜相处的这段日子，醒言的口才，又是大为精进了！


现在，机灵的小女孩，往四处瞅瞅，瞧着并无旁人，便又施展开前些日罗阳街头的把戏，从半空中突然招出一团清水，然后将它哗啦一声砸在石坪上，这凉凉的水儿，便四处流溢。


在琼肜清洗石坪之时，醒言便立在那冷泉旁边，看着清水漫过那被日光晒得泛着白光的石坪。


瞧着这四处漫流的清水，少年心中不免又是一番感叹：


“唉！就瞧这水，也总是趋向那无所定行啊！”


回头看看这冷泉，那岩间水气凝成的圆润水滴，正从那倒垂的石笋尖上，滴落下来，在底下光滑的青石上面撞碎，向四处飞溅起晶莹的水花。


正是心中有感，便触目成情。现在醒言脑子里，总是萦绕着那万物皆归混沌的念头，看着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循着这个理儿一番联想。


正在少年心中感慨之时，却突然觉得面前寒气一现，然后便看到眼前石笋上，那颗正自悠悠然然、便快要落下的水滴，却忽的凝住不动，滞锢在那里，便似那鲛人的眼泪一般，已是凝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


“咦？”


回头一看，却是那琼肜小女娃儿，正对着自己扮着鬼脸，嘻嘻笑道：


“又见哥哥发呆，便来吓吓你！”


原来是琼肜刚才施了冰冻之术。明白了原委，醒言倒也不以为意。回头看看这颗晶莹小冰珠似滴非滴、将滴未滴的模样，倒觉得甚是有趣——


蓦的，这原本悠悠闲闲的少年，却突然猛一回身，一把拢住正在那儿嘻笑的琼肜，兴奋的大叫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突然见哥哥这如颠似狂的模样，这位正被不住摇动的娇小女娃，顾不得双肩吃疼，只在那儿连声问道：


“哥哥你怎么了？”


见堂主哥哥自方才自己打碎一只陶碗之后，似乎便有些怪怪的；现在见他又是这副模样，琼肜心中倒甚是担心，不知道出了啥事儿，便在那里急声问询。


“呃！”


这个乐而忘形的少年，听得少女这一连串急促的问话，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松开双手，跟琼肜不住的道歉，并解释了方才失态的缘故。


原来，这事儿还真算得上是起因于琼肜、又得益于琼肜。初见那只碎陶碗，醒言便忧那人力有穷，万物总归于混沌；方才突见琼肜这小小恶作剧，少年脑海里却又是灵光一闪——


刹那间，便似那万里的乌云尽皆消散，满天又是那星月交辉！


少年现在正是如此想法：既然那水滴可以滴落成散碎的水花，也可以凝成静滞不动的冰珠，这么说来，那向来被认作天地之母、万物本原的纯一混沌，是不是也应该有对应的相反之物？或者说，若以“混沌”为正，那是不是也存在着一个“负”的混沌？若以“混沌”为阳，那应不应该还有一个“阴”之混沌？


正所谓福至心灵，现在醒言便自然而然的，联想起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


“天地灵气是什么？日月菁华是什么？自己那炼神化虚又是什么？”


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天地灵气、那日月菁华，那道家认为的“仙灵之气”，便是那负的“混沌”、阴的“混沌”！而那炼神化虚，便是将充盈于这天地之间的负之混沌，炼化成能够存在于自己身体之里、能够为自己所用的负之混沌——也就是那“太华道力”！


现在，一连串的想法，便像走马灯一般，在少年的脑海中不住的闪过：


“天地之母，万物之原，为何一定只能是单一的混沌？也许那一正一负、一阴一阳，才是那完整的天地本原！”


“也许，并不必拘泥于天地本原的数目——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一是二其实都无所谓，真正的本原，还是那天地运行之‘道’啊！”


“虽然那生命最后必将终结，但为何我辈生灵仍能存之于世上？究其本因，应该便是在那性命完结之前，世上生灵，都在不停摄入那负的混沌！无论是千年老椿，还是那转瞬蜉蝣，都是因为摄入那负的混沌，才能存活于世上啊！”


“草木之荣枯，乃草木摄入负之混沌之法；时人之饮啄，乃我辈摄入负之混沌之法；凤凰之涅槃，乃仙禽摄入负之混沌之法。而天下修仙求道的教门，究其本原，也都是要寻那吸纳负之混沌之法，超越生死，将人生匆匆百年，变成千年、万年！”


现在醒言的灵台之中，前所未有的清睿空明：


“现在终于懂了，原来那‘炼神化虚’所强调的‘有心无为’，不仅是召唤‘太华道力’的法门，还是那天下修道的至理。若止无为，则最多减缓混沌的到来，并不能真正‘无不为’。清静无为，只可养生而已，并不能长生不老。”


“只有循那‘有心无为’，主动炼化那‘负之混沌’，才真正有可能达到我教道门所追求的最高境地：长生久视！”


……


“呃？！”


却说正在醒言瞑目凝思、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止时，却突然觉着眼帘前一阵晦暗明灭——这位正沉浸于凝思天地义理之中的少年，顿时便惊得失声叫道：


“不好！难道真让俺悟得天道，便要为老天不容，要将天谴来灭我？！”


惶恐之下，赶紧睁眼一瞧——却见那琼肜小女娃，正伸着一只宛如脂玉的小手，在自己眼皮前不住的摇动！


还没等醒言说话，却见这琼肜讶道：


“咦？哥哥却没睡着？”


“……”


“唉～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至道则无言——那真正厉害的天道，又岂能让俺随随便便就给悟出来？呵～哪还用担心遭什么天谴哦！”


只不过，经得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思潮起伏，却更加坚定了他每晚坚持炼化那天地元灵的决心！


千鸟崖上的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流逝。似乎，这山中的岁月，就会这样一直平淡无奇的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在这位四海堂主下山巡察上清宫田产之时，却是听得农人说起，在这上清宫所在的罗浮山脚下，近来竟是有蛇妖出没！


※※※


【注】：


在老子、庄子、张醒言所在年代的近两千年之后，才有西人提出与“混沌”相近的理论，“熵”学。


中国古代哲学之灯，照亮了华夏千年的岁月，其光芒至今仍璀璨夺目，不可逼视。在哲学范畴，我等炎黄子孙，似已是锢步已久。


此是本书中第二次集中论道。

第四章 冰光幻灭，转瞬妖魂之影



这一天，又到了醒言该下山巡察田产的日子。


说起来，这罗浮山下的千顷良田，对上清宫来说颇为重要。但上清宫与它的佃户关系向来不错，这个巡察田产的差事，其实基本无事可做。


现在，为了避那盛夏的日头，醒言便寻得一处树荫坐下，半倚在树干上歇息。虽然，间有那斑驳的日影，透过枝叶映在他身上，但在这绿荫里，经那田野间的清风一吹，着实惬意。


醒言在这树底下纳凉，那位跟他而来的琼肜小姑娘，却一时闲不下来，正在那田间地头玩得起劲，一会儿采采那田埂边的野花，一会儿又蹦蹦跳跳的去追逐蝴蝶——在那追跑之时，小琼肜头上扎着的两条鲜红丝带，不住的随风飘飞，本身便宛若那蹁跹的彩蝶，在这片浓绿之中盘桓、飞舞。


奔舞之间，小姑娘那红扑扑的嫩脸上，沁出点点汗珠，便似那粉荷上的晶莹露珠一般。


看着琼肜那无忧无虑的活泼身姿，醒言脸上也不觉现出一丝笑意，心中想道：


“这小女娃儿倒是精神十足，也不怕这天气炎热。”


正在他看着琼肜玩耍，享受着绿野凉风，无比闲适之时，忽听得有人在耳畔说道：


“唉，真是怪事！竟有妖怪敢来这罗浮山下作乱！”


醒言闻声转头，见说话之人，是一个年纪不甚大的农人，也来这四五棵大树遮成的绿荫下歇脚。一把铁锸，正搁在他身旁旁。


“妖怪？”


正自无聊的少年，听得农夫这么一说，立马儿便来了兴趣。


“是啊！这位小道爷还没听到风声？”


“还没听说。”


现在已将近正午，虽然天上有片片缕缕的流云，但这头顶的日头还是颇烈，这农人便安心在这儿歇脚。现在见有人搭茬，自然是有问必答，将这近来村中的大事，一五一十的说与醒言听。


原来，因为上清宫的缘故，这罗浮山脚下，向来便是景气清和，从无妖怪作乱。近日不知怎的，竟有一只蛇妖，在附近出没，据说还伤了几个人。这妖怪来这罗浮山下捣乱，倒真些太岁头上动土的意思了。


刚听这农人说起时，醒言还以为这只不过是乡间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但这农人言之凿凿，说他们村中，已有好几人遭那蛇妖袭击，并且还受伤不轻。然后，便向醒言描述那蛇妖的可怕样貌，说它眼若铜铃，身如巨木，长得无比的吓人——那诸般景象，虽是旁人见得，但他说得绘声绘色，倒似是亲见一般。


虽然听他说得活灵活现，言语间又常常赌咒发誓，但醒言心中却还存着些疑虑，问道：


“既然有这蛇妖伤人，但你们为何没请我上清宫的道人，来降服妖怪？我上清宫中可是有不少法力高强之人哦！”


“唉，这个俺们也想到了，也曾央得贵教的几位道爷来过！”


“哦？那结果如何？”


“唉！”


只听他重重叹了一声，道：


“一样没用。没成想那蛇妖竟如此狡猾，见有上清宫道人在此，便只晓得躲在自家洞里，再也不肯出来！”


“是吗？呵～这些成精之物，倒是蛮有灵性！”


听得农人的叙说，醒言又想起数月前那饶州祝宅之中的榆木凳妖来。


“看来，今天那蛇妖也不会出来了。”


这位上清宫的少年道长，随便的说了一句。


“那可说不定。”


旁边这农人，也是无心的应了一声。


“……”


待两人都反应过来时，那农夫倒有几分尴尬，讪讪道：


“虽说道爷您年纪不大，但毕竟也是那罗浮山上下来的；有您稳坐在此，那妖物自然是不敢……”


话刚说到这儿，却突然停住——因为此时两人都听到，在那时鸣时歇的夏蝉叫声中，竟隐隐听得有女子呼救之声传来：


“蛇妖……救命……”


这断断续续的呼救声，顺着风声清晰的传到这两位闲扯之人耳中。


听得这呼救声，醒言猛然一惊，抬头一看，却见那原本在附近嬉玩的琼肜，现在已是不见踪影！


霎时，少年便似被蝎子蜇了一般，一下子便跳了起来，攫起农夫那把铁锸，便朝那呼救声传来之处，风一般的冲了过去！


“琼肜素有异能，应该不会轻易就被蛇妖伤到吧？”


一边发力急奔，一边安慰自己。


虽然极力让自己宽心，但离得那断续呼救声越来越近，醒言那颗心，也揪得越来越紧，浑没心思去细细察堪，那呼救之声，倒底是不是琼肜传来。


等奔得近了，这个心急火燎的少年才发觉，前面不远处那个呼救之人，并不是自己那琼肜妹妹——距自己大约数十步开外的一片林边空地上，正有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在不停的挣扎呼救；而在她的身上，正盘踞着一条胳膊粗的黑色蟒蛇，在不停的收缩绞动着！


见此情景，少年这颗高悬的心，倒反而放了下来。虽然这蟒蛇看起来块头不小，但对于醒言这个山里出身的少年来说，这样的大蟒并不罕见。


“惭愧！倒虚惊了一场，还真以为是啥蛇妖。原来只是这样的蛇虫！”


醒言他家，便是猎户出身；这种捕蛇事体，自是颇为熟谙。当即，他便将手中那把铁锸，搁在一旁，然后便专捡那被日光晒得滚热的地面，不动声色的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而那条大蛇，在醒言靠近之时，似乎毫无察觉，只顾在那里死缠着那个女子。


在离那蛇约摸还有四五步远，正在轻轻靠近的少年，便停了下来，略略打量了一下眼前蟒蛇的方位——然后，便见他突然起步，一个箭步急蹿了上去，手掌戟张，一下子便准确的掐在那蟒蛇的七寸之处！


虽然，也许在旁人眼中，少年这番举动，似有些惊险莽撞。但正所谓会者不难，醒言方才这一连串动作，有惊无险，诸般行动，尽皆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现在，他的右手掌，正死死扼住那大蟒的七寸，左手则紧紧抓住圆滚滚的蛇身，一起使力，将它从女子的身上剥离。


这条浑身黑鳞的大蟒，虽然百般作势，回头张嘴要咬醒言，以摆脱眼前的困境。但很不幸的是，它那最紧要的颌根七寸之处，已被这大力少年死死的掐住，任他如何扭摆，却也是伤不得少年分毫。


眼见这条大蟒被自己牢牢擒住，醒言也安下心来。回头看看那个满面灰渍的女子，现在似乎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少年便以格外温和的语气，婉言宽慰道：


“这位大姐，现在已没事了。这条大蟒，已被俺擒住。你没有受伤吧？”


刚说到这儿，却见那个已被惊呆的女子，似乎突然醒悟过来，然后便在少年惊讶的目光中，一下子跪倒尘埃，悲凄的说道：


“多谢道长相救！小女子家中之人，都已被这蛇妖害死；妾身现已是无依无靠，想求道长再发发善心……”


“蛇妖？”


正在少年听得这女子突如其来的求恳，有些不知所措之时，却没注意到，他手中那条大蟒，死死盯住自己，竟似在细细的打量！现在，少年这本就清俊的面容上，蔼然可亲，更是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雅冲和之气。


“……道长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愿为奴为婢……”


这女子似乎也有些不谙世情，少年手中还擒着那条大蟒，她便急于向他谢恩。正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却突然觉着，手中这条已被自己牢牢擒住的大蟒，竟是剧烈颤动起来！


——待他低头看时，却这大蟒的身躯，竟是正在不住的膨大！


还没等这在场的两人反应过来，便见这原本只有胳膊粗的大蟒，已然蜕变成一条水桶粗的巨蛇！


“不好！真是蛇妖！”


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便见这条巨蟒，轻轻一挣，便已然脱离了少年的控制。而那原本间杂着白色花纹的黑色蟒头，突然间竟化成了一个男子人脸的模样！在那嘴角两边，探出两颗闪着白光的尖锐獠牙，让蛇妖这苍白的脸面，显得无比的妖异恐怖！


现在便见这突然变异的蛇妖，便似发狂一般，将头乱摆，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狰狞可怖，正在那儿吐字不清的狂喊道：


“可恶的人……都给我……去死！”


然后，便张开血色大口，扬起两颗锐利的獠牙，一口向醒言咬来！


——乍逢剧变，虽然尽皆震惶，但醒言却比那女子更先反应过来。见这蛇妖面目狰狞的咬来，醒言赶紧将头一偏，避了过去。


只不过，虽然没让这蛇妖伤着脸面，但它厮咬的速度实在太快，醒言也只来得及堪堪一让，却被那蛇妖，死死的咬在了左肩之上！


刹那间，醒言便觉得左肩上一阵剧痛，然后便觉着有一种酥麻之感，裹挟着一股异常阴冷冰寒的气息，朝全身流去……


“原来并不是无毒的蟒蛇！”


虽然剧痛攻心，但少年并没有慌乱，奋力一掌，便拍掉正咬在肩膀上的蛇妖，然后迅疾发动那“冰心结”的法术，朝那蛇妖攻去——


在那冰气及身之时，这蛇妖明显一滞，动作也缓慢起来。但与上次那杜紫蘅中法不同，这蛇妖端的顽强，虽然中了法术，但并没立即便被冻结，而是奋力将那水桶粗的蛇身，死死缠在少年身上，并且越勒越紧；而它脸上的神情，也是越发的狂乱狰狞起来！


那一刻，一股阴冷凶狠的妖异气息，便如潮水般涌来，似要将这少年灭顶湮没……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正奋力抗拒那蛇妖缠身的少年，却突觉得身体里那股太华道力，不待召唤，便自行流转起来。


正如少年每晚在千鸟崖上所做的功课一般，这股太华道力，正将那潮水般涌来的妖气，吸收、炼化……比之吸化那罗浮洞天中的天地元灵，这次的炼化，却是如此的迅疾，一下子便将那汹涌而来的妖气，给吸收得一干二净！


——这太华道力的炼化，并没有就此终结。


待将那气势汹汹的妖气吸纳殆尽之后，这太华道力又倒卷过去，开始从那蛇妖身体里，将它那些个狂乱之气，吸化，抽离……


这一切，虽然只是发生在一瞬间，但对于那正陷于狂乱的蛇妖来说，却似乎是那么的漫长。


不过这样一来，被这蛇妖缠身的少年，却顿时解脱出来。当即，醒言便觉得身上一松，似乎身上这个正死力盘缠的蛇妖，力道一下子乏了许多。


醒言心思何等敏捷，当即就反应过来；值此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也顾不得想得太多，赶紧便凝神贯注，专心运转那“炼神化虚”之术——


却见这个正自狂乱不已的蛇妖，随着少年开始全神运用那“炼神化虚”之术，它那脸上原本无比狰狞凶悍的神色，却突然转化成万般恐惧的模样；然后，便听他喉头荷荷作声，只来得及喊得一句：


“噬魂！……”


然后，便化成一座僵直的冰雕。


虽然见蛇妖这副样子，但醒言吸取方才的教训，却仍不敢松懈。还在那儿继续施用那炼神化虚之法。


正在此时，醒言耳中忽听得一声娇喝，然后便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道影子便如旋风刮过——凝神一瞧，却见眼前这原本还有一丝颤动的蛇妖，立时便碎成了千块万块……


待那旋风般的红影落定，醒言才看清这击碎蛇妖之人，正是那一直在别处玩耍的小琼肜。现在，这小女娃儿宛若粉荷的娇靥上，竟带着好几分愤怒凶猛之色。


“呵～”


见危机已然过去，醒言正要说话——却突然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便倒落尘埃——


在那遥远深邃的黑影里，似乎正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就要死了吗？”


带着这最后一个念头，少年便堕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五章 玉魄含情，芳魂清入肌骨



醒言悠悠的睁开双眼——


头顶上，纯蓝的碧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便似那罗浮山中皑皑的雪峰。


“好蓝的天空啊！”


“咦？我刚才睡着了吗？”


醒言突然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旁边几株小草，草叶正随风拂在自己的面颊上，让他觉得痒痒的。这样舒服的躺在草坪上，便似刚刚睡醒；似乎，还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正在少年呼吸着芳醇的草叶清气之时，忽然，头顶的蓝天上，蓦的探入一个少女的螓首，正自又惊又喜的对自己说道：


“醒言哥哥，你真的醒了吗？”


“呵～是琼肜啊。中午好啊！”


“中午好！——咦？哥哥啊，这时候还来逗我～肩膀上还疼么？”


“肩膀？”


听琼肜这么一说，醒言倒觉得有些奇怪，一下子便坐起来，转头向自己两侧看看。怪了，除了左肩上的薄布坎肩，破了一个洞以外，其他都没什么异样。前后左右耸了耸肩膀，却还是没有丝毫异状。


“不觉着疼啊～唉，真是不小心，怎么就挂破了个洞！”


醒言正自心疼，定了定神一看，却发现在旁边的草丛中，还跪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正在一动不动的呆呆看着自己。


“谢天谢地！”


听得醒言这么一说，那还有些惊疑不定的小琼肜，立时便笑逐颜开，小手儿抚着胸口，长长吁了一口气：


“原来那块好看的石头，真的就医好了哥哥中的蛇毒！”


“那个大蛇妖怪真是可恶！”


刚刚还欣喜非常的小女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又现出一副愤怒的神色。


“大蛇？妖怪？”


一听得这两个词儿，方才还在浑浑噩噩的少年，略微思忖了一下，便立时记起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我、我刚才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还有这肩膀上的伤口……怎么不见了？”


“琼肜是你救了我吗？”


记起之前事情的少年，大为迷惑，特别是对他那连个伤疤都没有的左肩，更是不能理解，正一连声的朝他这琼肜小妹妹发问。


“不是琼肜……是哥哥这块好看的白石头救了哥哥！”


“呃？石头？！”


看着少年迷惑不解的神情，琼肜便连说带比划的将方才发生的事儿，跟醒言说了一遍。


原来，在琼肜击碎那蛇妖之后，还没来得及问哥哥出了什么事儿，便突然看到哥哥一下子就软倒在地上；他那左肩上被蛇妖咬过的地方，也开始汩汩的渗出一股黑血来。


见此情景，这小女孩儿顿时惊惶无措，赶紧凑近去察看那伤口。靠近这被蛇妖咬中的地方，琼肜只觉着一股冰寒阴冷之气，袭面而来——正是醒言体内的蛇毒发作了！


虽然，这个经历单纯的小女孩儿，以前从无任何处理蛇毒的经验；但心急之下，琼肜本能的便想用嘴去替哥哥吮吸出那黑色的毒血来——这些黑黑的毒血流干净，哥哥也就会没事吧？


正在琼肜俯下身去之时，准备吮吸毒血之时，却见异变陡生——


只见眼前这不省人事的少年怀中，突然间便光亮了起来，便似她哥哥的怀中，正升起一只小小的月轮，正熠熠辉耀着乳色的光华。


当时头顶上，正有一块云彩飘过，遮住日头；在这暗暗的云影里，琼肜看得分明，醒言的怀中，正有丝丝缕缕的柔和白光，从衣衫里透射出来，然后一齐汇聚到他左肩上的伤口中去——在那白光触及到伤口之时，哥哥那正在不断渗出的黑血中，便似有一条条微小的黑气，顺着这丝丝缕缕的白色光华，被源源不断的吸了出来。


见此情景，琼肜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了那道正在吸出毒气的白光。很显然，哥哥怀中一定有什么宝物，正在替他疗伤。


在少女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只见醒言伤口中被吸出的黑气，由刚开始的浓重深黑，逐渐变得稀薄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便见那伤口之上，已经不再有黑气冒出。


就在那黑气完全稀淡，消失不见时，那个已然只有鲜红血液微微渗出的伤口，在那道柔和白光的辉映下，竟然自行的愈合了！


现在，少年左肩上那原本深深的蛇齿伤口，已经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就连疤痕都没有一个！


随着伤口的愈合，从醒言怀里发出的这道白光，便在他那已然回复均匀的呼吸声中，逐渐暗淡，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这白光完全看不见，琼肜才敢再次摸上少年额头——这时，她发现哥哥的额头，已从之前那如同冰块一样的寒凉，重又变得温暖如常。


就在琼肜跟醒言叙说刚才情景之时，这小姑娘仍是心有余悸。当想到哥哥刚才差点就死掉，自己却没能帮上什么忙时，这位见哥哥转危为安，已然高兴起来的琼肜小妹妹，突然间又变得莫名的难过起来。说着说着，那语调之中，竟带了哭腔；而那双眼之中，更是一阵波光闪动。


见此情景，醒言赶紧岔开话题，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能发白光的石头……是这个吗？”


说话间，醒言双指夹起一物，向琼肜晃了晃：


那个琼肜口中替自己吸净毒气的石头，不是别的，正是半年多前，那个少女居盈临别之时，从自己脖项中解下，赠给少年的那块贴身玉佩！


自那次分别之后，这块玉佩便一直戴在少年的颈中，从不曾解下。现在，这块玉佩依然那样的圆润晶莹，玉面上微微泛着碧色的光泽。现在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就是这块入手清凉、晶润嫣然的玉石，方才竟是救了自己一条性命！


——直到此时，少年才知道，曾在那鄱阳湖险恶风波中，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少女，送给自己的，是何等的珍贵之物！


便似突然发现了一件以前自己从没留意过的重要事情一样，醒言紧紧握着这块玉佩，一时竟怔在那里，愣愣的出神起来。


正在少年出神之际，那位在旁边一直跪着的女子，在地下膝行了几步，挪到少年的跟前，道：


“多赖恩公搭救！天幸恩公无事，否则小女子便是万死也不能恕罪！”


说着，便深深的拜伏下来。


“姑娘不必多礼。惩强扶弱，救危济困，本来便是我辈男儿应做之事。快快请起吧！”


见此情景，醒言便站起身来，要去搀起那跪倒的女子——


却见那女子，突然间便哭泣起来，悲声告道：


“好教恩公得知，小女子本是粤州常平人氏。只因家中困顿，无法过活，便与爹娘一道，要去投奔住在这传罗县内的远房叔伯——谁知，只因多年未通音讯，不知这一支远亲，早已泯殁多年。正与爹娘要回常平，却没想在这路上，爹娘二人，竟都被这蛇妖害死……”


说到这儿，泪下如雨。待哭得一阵，才又哽咽着续道：


“若不是恩公相救，奴家方才也差点葬身蛇口。小女子现已是无依无靠，只愿恩公怜我弱质，收留此身；我愿为奴为婢，也好略报恩公大恩大德！”


“哦？”


听得女子这一番情辞恳切的求告，醒言并未遽然作答，却在那儿沉吟起来。


而那琼肜小女孩儿，见这女子泪水涟涟，早已是大动恻隐之心——再想想自己以前，不也是这样“无依无靠”么？当下，琼肜这小小的心眼儿里，便觉得自己与这位可怜的大姐姐，竟是如此的同病相怜！


只是，自己这位一向和蔼可亲的醒言哥哥，听了这位大姐姐方才这番声泪俱下的凄惨求告，一时间竟似是无动于衷，又开始在那里发起呆来。


“哥哥莫不是还没有恢复过来？”


心思单纯的小小少女，这样揣想着，便准备开口替那位可怜的姐姐求情。


正在此时，却听自己那堂主哥哥，已然开口：


“这位大姐，莫忙悲伤，请先答我一言：为何你在那蛇妖未曾显露真身之前，便称它为妖？”


——听得少年这句语气平静的问话，那女子稍稍愣了一下，然后用那依旧凄楚的语调，回答道：


“恩公有所不知，其实我爹娘遇害之时，小女子正去附近人家讨水喝，其实并未曾亲眼见得那蛇妖的真面目……”


说到这儿，这个年轻女子，又自嘤嘤的哭泣起来。


“哦……是吗？”


这话刚一出口，却见这位正站在女子面前的少年，突然出手如电，一把便将那跪着的女子脖项掐住。


“哥哥！你这是？……”


琼肜突见醒言这古怪举动，心中大为不解，便出言相问。


只是，她哥哥却并未答话，只是满面凝重的一动不动——而那位脖项被握住的女子，身躯颤抖，显是被少年这个出其不意的举动，给吓得不知所措。


“哥哥在干什么呢？”


“嗯，哥哥这么做，一定有哥哥的道理。只是琼肜也好想知道为什么呀～”


正在琼肜无比好奇之时，却见她那位少年哥哥，那只握住女子脖项的右手，已经松开，缩了回去，脸上还露出一种怪怪的神情——琼肜却不知道，醒言这脸上，正露出好生尴尬的神色。


原来，方才虽然听得这女子的解释，也颇为合理；但醒言心中，还是颇有疑窦。当下，他便决定出其不意的出手，运转那太华道力，去试探这女子，是否也有那狂乱的妖气——经得几次历练，特别是降服那榆木凳妖还有刚才这蛇妖，醒言心下已有几分明白：自己这太华道力，恐怕正能克制这世间的妖气。


这试探法儿，想得倒是无比完美；但令他万分尴尬的是，刚才他这一出手，非但没识出一丝一毫的妖气，反而还从女子身上感觉到，有一股无比清醇的气息，正和自己的太华道力，互相应和——这气息，在居盈、灵漪，还有这小琼肜的身上，却似乎都有感应到……


突然，少年想到一种可能：莫不是这世间的女子，本来便都有这样的气机？


当下，这位十七岁的少年，不由自主的有些脸红起来！


正在少年尴尬、少女不解之时，却见这个仍然跪在草中的女子，突然间便大哭起来，泪雨滂沱而下：


“小女子双亲殁于蛇口，现下又见疑于恩公——却还有什么面目再留在这世上！”


说着，便挣扎着站起身来，环顾左右，便似要找得一棵大树，去撞树自尽。


女子这嚎啕哭声，悲凄愁懑，分明是心中郁结，有感而发，听来绝非作伪。


当下，醒言也暗责自己多心；见这女子悲伤异常，竟要去寻短见，醒言赶紧往前一步，要将她拉住——


却不防，身旁又是一道红影闪过！


原来，他那满腔爱心的琼肜妹妹，早已是抢先一步，将那女子的衣襟扯住……


于是，当他下午，在那罗浮山飞云顶的擅事堂中，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又开始了一番登记入册的活动。


这次，那位清云道长，已是驾轻就熟，在那女子名讳之后的职司一栏，依样添上：


“协管文册，协察田产”。


而这位女子，听她自己说，姓寇，小字“雪宜”。


待醒言领着这琼肜、寇雪宜二人，向清云道长告辞之时，却见这位擅事堂堂主，欲言又止，竟似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清云道兄，不多打扰了，这就告辞！”


醒言心下狐疑——莫不是自己这琼肜小妹妹，这些日露出啥马脚？


正在少年心怀鬼胎、准备尽快开溜之时，却见那位清云道长，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诚恳的说道：


“张堂主且留步——不知道兄可曾听说过那灵初前辈之事？”

第六章 冰姿媚骨，噬谁人之清魂



待这一行三人回到千鸟崖上，这位四海堂的新成员，寇雪宜寇姑娘，便去那岩间流泉处，就着清寒的泉水，濯洗脸上沾染的灰渍。


而待她洗去那一脸的灰尘之后，这位刚刚收留她的四海堂少年堂主才发现，眼前这位与自己萍水相逢，可以说是顺手救下的落难女子，那一脸蒙蒙的烟尘，遮住的竟是如许清丽的容光！


说起来，醒言至今结识的几个女子，居盈、灵漪，还有这仍是稚齿的小琼肜，个个都是那世间一等的人物。以前他还有些忽忽视之，以为世间女子，也大抵便是如此。直到了他入了上清宫，上得着罗浮山，见识过门中那许多年轻女弟子，醒言才发现，即使这上清宫众人瞩目的杜紫蘅、黄苒，比之自己相识的那几个女子，却还是颇有不如——虽不是东施西施之别，但也绝非貂禅昭君的千秋各具。


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现在在醒言心中，那世间的女子，即使再好看，又如何能及得上居盈、灵漪半分呢？何况，这眼前正在濯面之人，还是自己在田边随便碰上、顺手救下的寻常女子。


正因存了这样的念头，在寇雪宜经冷泉之水浣濯、露出她那清爽容貌之后，醒言乍睹之下，还在那儿有些漫不经心的评价道：


“唔……这女子生得还不错。”


只不过，瞧着瞧着，便似那寇雪宜脸上突然多了一块磁石，少年的眼睛便这样被吸引着，一时竟转不开去。


“咦？！”


这一看，直让醒言心中大讶！


原来，待这位闲着无事的堂主，再仔细瞅瞅，竟是越看越惊奇——这位寇姓女子，何止是生得不错！细细打量之下，这位在田边低头无意救下的苦命女子，即使比之于那居盈、灵漪的仙姿玉貌，竟也是不遑多让！


虽然，这寇姑娘现在仍是一副荆钗布裙的打扮，但就是这样的寻常打扮，亭亭立在那水声潺潺的冷泉之侧，却自然流露出一脉娟妍清丽之气。这股清隽入骨的神气，与那同样清冷寒凉的流泉，互相映衬，愈发显得她所立之处，清幽非常。


特别的，与居盈、灵漪还有琼肜相比，这位寇雪宜寇姑娘，虽然年岁似乎比自己还稍稍长出，但那举止之间，总让人觉着有几分纤弱出尘之态。她那宛如玉雪的粉靥上，正带着一抹淡淡的凄容，更衬得那纤妍清婉的身姿，似乎正随着这千鸟崖上的清风，在飘摇浮荡。


并且，这寇雪宜正是人如其名，肌肤之间如若冰雪，一股清靓玉白之气，直渗入肌理之中。


正是：


数点寒泉润蔻柔，足践轻尘暂淹留；


满树琼香宜雪绽，半含冰露半含愁！


被醒言这样目光灼灼的盯着，这寇雪宜寇姑娘，倒并未现出什么羞赧之色，那神色之间，依然从容淡定，似乎并不以为意。倒是少年过得片刻，自己醒悟过来，觉着这般举动颇有些失礼，便赶紧将目光移开。


这寇雪宜与那大半月前搬来的琼肜一样，也在侧屋中觅得一室安顿下来。


少不得，第二天醒言又换上一身便装，去那罗浮山下的传罗集镇上，用上次卖符剩下的一些银钱，又置办了一些必要的饰品衣物。那琼肜素来是丝带束发，醒言这次便替她又买了一段鹅黄发带。又在头脑中略微想象了一下寇雪宜穿上衣物的样子，醒言便替她购置了一袭靛蓝布裙。


这蓝布裙虽然是粗布衣衫，但透气还不错，正宜这夏日山间穿着。那深蓝布裙之上，还用白粉之色染着孔雀曳尾的图案，裙边则是几小片兰丛写意，看起来倒颇有楚地风味。这也正是醒言选它的原因：在价格便宜的前提下，尽量挑选那些韵味别致之物，正是这位饱读诗书的市井少年，一贯的购物原则。


在付钱之前，少不得，又要跟衣饰店老板略略讨价还价一番。自入得上清教门之后，虽然读得不少道家清净无为的“出世”典籍，但一旦自己“入市”，这讨价还价的习惯，却还一时没能改掉。


在临出店门之时，那掌柜又跟醒言大力推销铺中顺带销售的胭脂水粉，极言其佳，称其颇能添女眷之美。但很可惜的是，任这掌柜说得再是天花乱坠，醒言还是没有任何的购买意向。这倒不是他悭吝；而是醒言又凝神想象了一下，小琼肜那宛如脂玉的可爱面颊上，涂满朱红水粉的样子——当即，醒言便差点笑出声来！


这么一来，眼前这老板的落力推销，效果自然是大打折扣，少年自然是要坚辞不买了。正是：


翩翩玉质，妙在无瑕；一染嫣红，便成俗物！


待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折腾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后，便去弘法殿找那相熟的陈子平闲聊。


说起来，这个陈子平陈道兄，虽然受他那清溟师尊影响较深，行事颇为端方。但实际上，内里也并不完全是那木石心肠之人。上次醒言将琼肜收入四海堂中，对熟知内情的陈子平来说，实际上颇有几分“先斩后奏”的味道。但当醒言看似理直气壮、实则紧张万分的将此事告诉陈子平之后，这位素来对异类精灵深恶痛绝的上清弟子，却是沉吟了半晌，然后缓缓说道：


“既然这样，那张道兄以后，切记莫再在你那四海堂中，随便画那道镇妖符了……”


此言一出，醒言当即便将他引为知己。


这次前去，却有另外一事相问。


待和陈子平略说了一阵闲话，醒言便问道：


“陈兄可曾听说过‘噬魂’之事？这噬魂、是不是我正教的一种厉害功法？”


——昨天与那蛇妖相搏，可谓九死一生；虽离现在差不多只有一日的功夫，但那时种种的情景，已不知在少年的脑海中回放过多少遍。那个突然发狂的人面蛇身妖怪，在喊出那“噬魂”二字之时，原本狰狞的面容，一瞬间竟变得那般的惊恐。这一幅离奇鲜明的场景，就如同刚刚发生一般；那刺耳的惊呼声，就似还在耳边震荡回响。


“瞧那蛇妖如此恐惧的神情，恐怕他口中这‘噬魂’之术，便是我正教之中一种极厉害的功法吧？又或者，说不定这‘噬魂’，正是俺这‘炼神化虚’之法的别名！”


这是醒言百般思忖之后，得出的一个较为合理的结论。现在来找陈子平闲聊，正是要印证一下。


谁知，待他这句语调平和的问话话音刚落，却见眼前这位神色端和的青年门人，已是遽然变色，惊声问道：


“你方才说的、是‘噬魂’？！”


“是啊。怎么了？”


“此事你是从何处听来？”


“也是昨日无意中听来的。这噬魂倒底是何物？听起来倒怪怕人的。难道不是我正教中的道法？”


醒言也颇是机灵，现在见眼前这陈子平反应如此剧烈，心说最好还是先含混一下，听听再说。


“何止不是我正教道法！”


却听这位知交愤愤说道：


“这‘噬魂’，正是那邪门左道中，第一恶毒之术！”


“哦？！”


“道兄有所不知，这个噬魂之术，却是那些邪魔外道之人最为推崇的法咒。若能施展此术，便能吸化旁人精血，以来增强施术之人的法力——若只这样，倒也罢了，还算不上是最阴邪的法术。毕竟，这世上还有一些邪术，也能吸人精血，但只要受害之人奋力逃离，还能留得一条性命；修养一些时日，这些损伤的精气血脉，还能弥补回来。而这噬魂之术尤其邪恶之处，便在于若将它施展在修道之人身上，不仅能吸其精血，更能将修道之人苦苦修持的道气元神，一并吸噬殆尽，并且不死不休！”


“呀！这般邪毒！”


这位少年堂主，越听越是心惊。


“是啊！多年道行，毁于一旦——这对我等正教修道之人来说，是何等的险恶！吸精炼魂，这‘噬魂’之名，也正是从此处得来。”


“而那噬魂之人，通过此法，便可凭添多年的道行。这等不劳而获之邪途，也只有那邪魔之人才会走得！”


现在，这位素来沉静寡言的陈子平，经醒言这“噬魂”二字一撩拨，立时便打开了话闸，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一番陈说下来，滔滔不绝。说到那激愤之处，语气激烈，端的是慷慨激昂！


“既然这噬魂之术如此厉害，那岂不是我正教中人的心腹大患？”


“那是自然！只不过幸好天佑正道，据说这‘噬魂’之法，修炼起来非常麻烦，一般也就流于传说之中，几乎无人真正看见施展过。”


“呀！幸好幸好！”


受得陈子平感染，醒言也长吁了一口气。只不过，略定了定神，心中却忍不住想道：


“无人看见施展过，这话倒有些尴尬……如果真有人看见，差不多也便罹难了吧？”


正琢磨着，却听那陈子平继续说道：


“据说那噬魂施展之时，阴风恻恻，不时有黑气冒出，端的是恐怖怕人……”


只是，陈子平之后的这些话儿，醒言却再也没心思听下去。


虽然，表面仍在那里时相应和，花插着搭着话茬，但在他那内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七章 卷蕴丹霞，浣尽愁思尘虑



虽然，在陈子平对那邪恶的“噬魂”大发感慨之时，醒言也是唯唯诺诺，不时出声附和。但若是陈子平稍微留意一下，便会发现眼前这位听话之人，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又闲扯了一会儿，这位心怀着鬼胎的四海堂主，终于寻得一个机会，起身告辞。


等重又立在这通往千鸟崖的山道上，醒言才突然发觉，自己方才竟是冒出不少冷汗，经这山风一吹，衣衫便被汗水粘在身上，说不出的别扭难受。不过，这阵清凉的山风，倒也把他吹得清醒了许多。


正自踯躅向前，有些意兴彷徨的少年，不经意瞧见道旁那些正自蓬勃葳蕤的山草花丛，心中却是猛然一动：


“不对！我这‘炼神化虚’之术，绝不应是陈道兄方才所说的那邪恶无比的‘噬魂’！”


自己这么多天以来，在千鸟崖上栉沐那罗浮洞天中的仙灵之气，体验到的是何等清微玄妙的境界。而在那“炼神化虚”施展之时，在那“太华道力”流转之际，整个人又是变得何等的澄澈空灵！


如此灵妙的道术，又怎会是那万恶不赦的邪魔法咒？


经这凉爽的山风一吹，这位刚刚被陈子平一番话震得晕晕乎乎的少年，头脑又变得灵活起来。他接着又想道：


“若这炼神化虚真是那陈子平所说的邪恶之术，那为何我每晚炼化之时，陪在一旁的小琼肜，却总是安然无恙？”


想通这一点，少年心下大宽。


不过，既然自己这炼神化虚之术，能被人看成“噬魂”，那似乎也颇有必要再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这个掌握不久的道术，倒底还有什么效用。自然，那“炼神化虚”篇中的字句，又开始像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不住的回放。


在掠过无数的字影之后，终于，他在化虚篇最后一句话停下：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宙宇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神明广大，亦弗能当。”


现在，在经历过这许多风风雨雨之后，留心一想，醒言立时便对这句话，有了全新的理解：


“那所谓炼天地混沌之神，便应是俺在那千鸟崖上每晚必做的功课了。而这化宙宇违和之气……恐怕，这才是俺能击碎那榆木凳妖、冻结那发狂蛇妖的真正原因！”


如此一来，昨日降妖之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终于有了解释：为何昨日刚开始时，自己那“太华道力”毫无响动；而直到那蛇妖发狂之后，才自行发动起来。


“呣！看来那蛇妖发狂后的狰狞之气，便是那所谓的‘违和之气’吧？”


而因那蛇虫本来便耐寒冷，常有经冬僵而不死之蛇；只有在自己用炼神化虚化去蛇妖那体内妖气之后，才让他被那冰心结的法术迅速冻结。


“看不出，俺这炼神化虚之术，非但不是什么邪术，反倒还是那些个邪气的克星！”


想到这儿，少年倒也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不过，稍停了一会儿，醒言那已然轻松了的神情，却又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对……俺这炼神化虚之术，施展起来，似乎倒与那邪术‘噬魂’别无二致啊！”


突然间，醒言想到一个不太妙的场景：下次再让自个儿遇上妖怪，若这妖怪又是不凑趣，只管在那儿发颠发狂，那难保自己这正义感十足的太华道力，不会主动跑出来“炼神化虚”！


若那妖怪再仿昨日那中术蛇妖的样子，扯着脖子只管大喊，那自己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陈子平方才说的那意思，似乎这世间也很少有人真正见过“噬魂”是啥模样，若是经那不识货的围观者众口一传，那自己的下场……


“也许没那么可怕。”


虽然强自镇定，但醒言眼前，还是不停的闪现出陈子平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醒言很清楚，这事与收留琼肜之事相比，绝不可同日而语。忽的，他脑海中又闪起一个念头：


“当年那清河老道被驱逐下山，会不会也与这炼神化虚有关？瞧他送自己这本经书时，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恐怕此事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虽然这是笔糊涂帐，但醒言觉着，自己会的这个疑似“噬魂”之术，若是引出什么后果来，到时候恐怕就不仅仅是自己一人之事了。


“此事必须得找个法子遮掩过去。”


少年忖道。


等起了这个念头之后，倒没怎么费神，醒言便想到了一个化解之途。


“陈道兄方才不是说，那噬魂邪术施展时，总是一派阴风恻恻、黑气腾腾的景象吗？我这炼神化虚之术，施展时倒没这种——不对，俺那炼神化虚施展之时，虽然是无声无息；但若是被那妖怪平地一声惨嗥，倒也颇为诡异。”


想到这儿，醒言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那俺便可想个法儿，让自个儿在那施术之时，现出点什么光明气象来，显得正气十足——那便不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了！”


只可惜，这想法虽好，但一番搜肠刮肚之后却发现，这法子真要实施起来，却也并不容易。


这不，醒言立马便想到，自己仅会的几个法术之中，那“瞬水诀”的法咒，倒是可以让自己全身发光。但很不幸的是，当他在这山地上发动起瞬水诀之后，全身上下倒是应声腾起了一层光辉，在这浓密树荫里看得也甚是分明——


可惜的是，他身上这层青幽幽的黯黯光华，却实在算不得什么光明堂皇的景象；若是再配合上一声凄凉无比的惨叫……那非但不能起到掩饰效果，反而还让人更加生疑！


“唔，那就等有了空闲，去那飞云顶上的藏经阁走一遭，看看那儿有没啥让人浑身冒金光、一看就是正气凛然的法术经咒！”


拿定主意之后，少年的脚步又变得轻快起来，往那千鸟崖一路悠然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中，让醒言有些出乎意外的是，他无意中收留下的这个寇雪宜寇姑娘，倒是给他和琼肜带来不少便利。


以前，每到餐时，醒言还要带着琼肜，去那同在抱霞峰上的弘法殿中觅食。但自从寇雪宜来了之后，这三人便只去那儿吃了四五次，便不再去了。


因为大约两三天后，寇雪宜跟醒言告说道，她不太习惯在这许多生人面前进食。


因而，她便央醒言去那弘法殿的食厨之中，讨来必要的锅碗瓢勺，还有那米面菜蔬，然后她便在这四海堂中，举火升灶，就着那方不知哪位前任堂主留下的小小石灶，开始给这四海堂中一众人等，烹煮那一日三餐的食物。


但实际上，在四海堂中占得多数的这俩女眷，基本上只吃那琼肜小女娃儿，每日不知从哪儿拾掇来的鲜美果实；这灶间烹煮之物，大多都进了这位四海堂主的肚腹。


虽然，醒言也曾劝寇雪宜不必如此辛苦，但每每她只是淡然一笑，称她当日许下为奴为婢之愿，这些便都是她应该做的。


说此话时，寇雪宜那张如霜赛雪的面庞上，便现出一种连男子也少见的坚韧不回的神色。伴着它的，还有那一抹似乎永远也消不去的愁颜。


瞧她这副神色，劝过几次之后，醒言也就没再坚持。只是这么一来，却扰碎了不少上清宫年轻弟子的清梦：


在雪宜到来之后，便常有那其他峰上的年轻弟子，不畏那风吹日晒、跋山涉水之苦，巴巴的赶来这抱霞峰弘法殿中用食！


又过得几天，这一日，永远不知疲惫的小琼肜，又扯着她的雪宜大姐姐，结伴去那山中摘花觅果。这两个女孩儿一走，便显得这四海堂中，一时间清静非常。


得了这阵空闲，醒言便在那袖云亭中，诵读经书。在看过半卷经书之后，觉着有些倦怠，便展目眺望对面山岑间那道潺潺不绝的流瀑，舒缓一下精神。


袖云亭飞挑的亭顶，遮住了这夏日的阳光。不时有些微黄的叶茸，从亭畔树木的枝头飘落，随着山风悠然而下，散落在少年面前铺开的经卷上。


又出了一会儿神，醒言忽的想起来，反正现在也是无事，何不趁此去访那飞云顶上的藏经阁中？也好瞧瞧有没有合适的法咒，可以来遮掩自己这疑似噬魂的炼化之术。


想到这里，他便束好面前的卷轴，略拾掇拾掇道服，便朝那飞云顶迤逦而去。


上清宫天一藏经阁，坐落在罗浮山飞云顶上清观之侧，与后山的观天阁遥相呼应。但与观天阁那巍巍入云的参天气魄相比，这藏经阁从外面来看，并不十分显眼，只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石楼阁顶，俱覆青瓦。


天一阁如此材质，正宜防火。而这藏经阁“天一”之名，也是取自那“天一生水”的说法，喻指克制火患。这“天一生水”是何来历，在琼肜来那千鸟崖之前，醒言无事之时，倒也曾经做过考证。只不过，最远也只晓得那前朝大儒郑玄曾说过：“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再往前，便湮没不可考了。


现在，远远望过去，这天一藏经阁青灰相间，造型质朴，外表颇为古旧。只有那阁顶四角弯翘的飞檐，才让它显出几分灵气。


到得这藏经阁门口，那守门的弟子却似乎不太认识他。只有在醒言出示了那块四海堂堂主令牌之后，那守门弟子才告了声罪，恭敬的请他入内。


待来到藏经阁里面，醒言才发现，这间从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藏经阁，内里却颇为宽绰广大。一排排的檀木书架，在平整的水磨石地上整齐的排列着，架间则叠摞着一卷卷的经册。


在经架间略略逡巡了一圈之后，少年便有些奇怪的发现，这整间楼室里，除了自己之外，便是几位看守藏经阁的道人。除此之外，这诺大的藏经阁中，便没什么上清弟子在翻看经书。


——这位新入门的四海堂堂主有所不知的是，在这藏经阁中，收贮的都不是那寻常修习所用的经籍。上清弟子日常修习所用的道家经卷，在上清各殿之中都有自备。


说起来，醒言那四海堂中，相对他堂中弟子的规模而言，那藏书也算得上是十分丰富了！


另外，让醒言觉得颇有意思的是，在天一阁这个道门藏经阁中，竟然还有好几栏书架，上面堆叠的却不是道家经籍。略略翻翻，有不少正是他以前在那季家私塾中，所涉猎阅读的诸子百家的经卷。甚至，在那儿还发现了为数不少的武术典籍。而在一些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古古怪怪说不出来历的经轴。


而这几栏有些另类的书架，则全都赫然铭着四个篆字：“海纳百川”。


看来，这上清宫藏经阁的设置，也很好的秉承了那上清教祖的教义。


还有一点，也让细心的少年注意到。那便是，虽然现在那麻纸、竹纸在上清宫中甚是风行，但在这藏经阁中，醒言却发现所贮藏书，几乎全都是那些竹木卷轴。略一思忖，便大略可知其缘由。


一来，自是因那大多数藏书年代久远，那时恐怕还没有纸。二来，即使现在新入的卷籍，也不用纸张写就，大半便是为了能藏贮久远，不易损毁吧。说起来，那麻纸竹纸虽然轻便，但较易被虫咬蛀；况且若是经常翻阅，其损也速，不利于长久存贮。


就是这千百卷不同年代烤制成的木牍竹册，蕴贮一堂，混合着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这气味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但却颇为清郁，沁人心脾，恐怕便是那古人津津乐道的书香吧？


醒言就在这些散发着汗青香味的经卷书架中，往来查看。只是，待他转上好几圈儿，也耐心翻查了一些经卷，但大半个时辰下来，却还是毫无所获。


半晌徒劳无功之后，醒言才发觉，这藏经阁一层之中的经册卷轴，虽然称不上浩如烟海，但也差不多够得上书叠青山。逡巡了好几周，花费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才发现除了变得眼花缭乱、双目酸麻之外，还是一无所获。


终于，醒言决定放弃自己寻找，转去询问那负责守护藏经阁的前辈道人，清旸道长。


恭敬的见过这位面容清瘦、相貌慈和的清旸道长，醒言便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询问清旸道长在这藏经阁中，有没有那施展开来，能让他浑身上下现出一派光明灿烂景象的法咒。


许是这要求比较古怪，倒费得他不少口舌。最后，才终于让这位清旸道长明白，眼前这位新入本门不久的少年堂主，说了半天的法术，原来并不是那利于攻防的法咒——这少年心急火燎说了半天的法术，却只是想让自己在施法之后，变成一派光耀堂皇的模样！


却说这位清旸道长，方才见这位少年堂主，在那书架之间专心致志的翻寻经卷，还在内心里赞他勤勉。等现在弄清这少年的真正来意，再看他那一副急切的模样，便在心里暗暗叹道：


“唉，可惜了。倒底还是少年人，只想学这些个华而不实之术。”


只不过，这清旸道长向来温蔼，并不准备拂这位少年堂主的兴头。略一思忖，便缓声对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的少年说道：


“原来堂主要求此术……贫道想起来了，在那边‘丹霞匮’中，有一卷名为『太上大光明神咒品』的经册。那里面好像记载着堂主所需的法术。几年前贫道似乎浏览过，大概叫‘旭耀煊华诀’。”


“呀！那就多谢道长相告～”


听清旸道长这么一说，便知这藏经阁中，确实有自己设想的那种法术；这样一来，自己那心腹隐忧，便差不多完全可以消除了！


当即，醒言便大喜过望，干脆利落的谢过一声之后，就赶紧转身朝丹霞匮奔去。清旸道长所指示的那个“丹霞匮”，偏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若不是经他提醒，醒言根本便不会注意到。


而在这位急奔而去的少年身后，这位说话素来缓慢悠然的清旸道长，还没来得及将那更重要的下半截话儿说完，便见得这位性急的少年堂主，已是向那“丹霞匮”一头冲去！

第八章 言存嘉意，欣然有会于心



负责守护上清宫天一藏经阁的这位清旸道长，脾性还真有些慢慢悠悠。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他的前任老道清河，正因为过于张扬跳脱，才导致最后酿出大错，所以上清宫吸取教训，慎重考量之下，才选了这位性情沉静的清旸道长，来做这天一藏经阁阁主。


因此，在醒言以为清旸道长的话已经说完，便转身朝他所指的“丹霞匮”奔去时，那清旸道长，却还是留下后面半截颇为重要的话语，没来得及说。


于是，便在醒言已经奔到那丹霞匮书架前，准备开始翻寻那载有“旭耀煊华诀”的经书时，耳中才听到清旸道长迟到的一句话：


“……那丹霞匮不可贸然靠近！”


“呃？”


听到这句话，醒言那已经开始翻动经卷的手，顿时便停了下来：


“莫非来这丹霞匮中寻书，还有什么重要关窍不成？”


当即，这位从谏如流的少年，赶紧停下手中的翻动，又返身奔回清旸道长的面前，恭声问道：


“不知道长所指何事？”


——却发现，眼前这位清旸道长，现在竟是一脸的古怪；沉吟了半晌之后，才有些讷讷的说道：


“呃……也无甚事。张堂主便去那丹霞匮中寻找吧，耐心寻一下，应该不难找到。”


“是。谨遵阁主所言。”


少年恭敬一答，然后便带着满腔的莫名其妙，又返身去那个嵌在阁厅东南角的丹霞匮前，开始专心的寻找清旸道长指点的那本经咒。


果不其然，也没费多少功夫，醒言便查到了那卷《太上大光明神咒品》。找到后，将这经卷小心的取下来，醒言便在旁边寻得一处干净所在，盘膝坐下来，细细研读这经卷中所载的内容。


且略过少年专心研习经卷不提，再说刚才那位清旸道长，现在可谓是疑窦满腹。


原来，清旸方才说那丹霞匮不可贸然靠近，确非虚言。这丹霞匮中所贮经书，若要修习，俱都要求修习者奄有不小的道力。若是道力修为不够，还来强行修炼的话，则不仅无益，反而还有大害。


因此，为了避免那些贪功冒进的后辈子弟吃苦头，坏了修行，这藏经阁中的前辈长老，便在这丹霞匮的周遭，布下一座小小的五行阵法，名为“巽壁阵”。若是有那道力修为不够的上清弟子，靠近这丹霞匮时，这座“巽壁阵”便会自然发动起来，阻其到那架前寻阅经卷。


虽然，这座阵法兼带着也有防盗的作用，只不过若是那贼徒能进得这藏经阁，便不会是一般的小贼；这座阵法也基本不会起到作用。


其实，方才也是醒言一心只想着那掩饰噬魂之术，便没怎么留意；若是稍加留心，便会发现这丹霞匮离得一般卷架颇远，旁边墙上则镶有一块木牌，上面也书明此事。


不过，虽然没能留神，但幸运的是，醒言年纪小则小矣，但并非是道力全无。虽然他那太华道力经了这么多天的淬炼，并不见怎么增多，但也已算得颇为精纯；丹霞匮旁这座小小的五行阵法，自然不会对他发动。


只不过，这些内情那清旸道长却无从知道，因此便在那儿疑惑不已：


“怪哉！这位四海堂的张堂主，听说入得本门才不过两月光景。看他年纪，也只不过十六七岁，却不知如何竟能通过那巽壁之阵？”


一番思忖之后，这位行事谨慎的清旸道长，想到一个合理的可能：


“莫不是这阵法年深日久，今日竟是失去效用？”


这念头一经想出，便越琢磨越觉有理。


有了这想法之后，略一思忖，这位忠守职责的藏经阁阁主，便唤过不远处那位正在洒扫的徒儿，小道童净行。


见师傅相召，这小道童赶紧过来，躬身说道：


“不知师傅有何吩咐？”


“唔，是这样的，有本《阴骘大定经》，为师想翻阅一下。你替为师去那丹霞匮中取来。”


“是……嗯？”


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等想清楚师尊话中之意，这位与醒言年纪相仿的小道童净行，大讶，忍不住问道：


“师傅，那丹霞匮前的五行阵，徒儿不是还不能……”


刚说到这儿，便听得他师尊又是和缓的说道：


“唔，你去吧。自有为师的道理。”


瞧着师尊莫测高深的样子，净行也没法，只好怀着一肚子迷惑，朝那丹霞匮走去。


在他身后，清旸道长正拈须想道：


“唔……虽说我这净行徒儿，修为尚浅，但总比那刚入教的少年要强一些吧？如果他也能近得那丹霞匮，那便一定是巽壁阵已然失效。”


且不提这清旸师尊，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再来布设一座新阵势，却说他这位小徒儿净行，依着师傅之言，朝那丹霞匮一路走去——


就在这清旸道长暗自认为，自己这徒儿应该和醒言一样，安然无事之时，却冷不防，忽听到“咚”的一声响！


这一声冷不丁的响动，倒让这位没有多少思想准备的清旸道长，惊了一跳。抬眼再去看时，却发现他那净行乖徒儿，额头上已然长出一亮晶晶的大包！


原来，净行刚刚靠近那丹霞匮，离那阗石书架还差一步之时，却在他身前，突然便是一阵青光闪耀，就似平地砌起一道无形的砖墙一般，“咣当”一下，净行那探在前面的白净额头，就已是吃了一撞！


……待净行熬着痛，无比沮丧的回到师傅面前时，倒没注意，自己这位清旸师尊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尴尬无比。


虽然自己这少年徒儿受了委屈，但方才这事儿的真实缘由，却有些不大方便跟他直说；这清旸老道只好另想了一个说辞。


于是，这位正自熬痛的净行小道童，便听到面前这位师尊，语重心长的教诲道：


“净行我徒，你跟我修习道家经法，也将近三年了。你看那边地上，那位和你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他已能安然无事的通过丹霞匮前那座小五行阵了。”


略顿了一下，接着情辞恳切的鼓励起眼前沮丧的徒儿来：


“净行啊，你的资质是非常高的。以后可要更加勤力修行，争取早窥道家真境才是……”


清旸这话一说，这位额头正隆起一包的净行道童，便立时忘了所有的疼痛；当下，他心中大为感动：


“原来，师尊对我期望如此之高，而我却懵懂无知，不求上进。都怪我不争气……”


当即，净行就觉得有些要热泪盈眶，便语带哽咽的说道：


“师尊教诲，小徒一定牢记在心！从今日起，我定会勤修道业，不辜负师尊的期望！”


“嗯！这样便好。你去吧。”


小道徒鼓舞而去，留下身后他这位一脸羞红的师尊。


但正所谓“造化弄人”，现在这位正忙着羞惭的清旸师尊完全没想到的是，正是他这一无心惹起的小小风波，竟成就了日后上清宫一位道德高深的一代高人！而在其他方面并无多少杰出成就的清旸道长，恰恰就因为座下出了这位高徒，便在那上清宫历代名人谱上，附带着留下一笔。正是：


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而方才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那位席地而坐、正自专心研读经诀的少年，却是毫无所知。他的所有神思，都已经沉浸到这道经中去了。


正如一般道家经书一样，这卷《太上大光明神咒品》中所记载的“旭耀煊华诀”，前面大约占了全篇一半的篇幅，都是在阐释宣扬道家经义。只有后半部分，才是真正的经术法门。


当然，这本诀册中，免不了要将这法诀的效用，夸说得无比之大；但醒言志不在此，便无心细看这些溢美之词，直接就跳到那经咒开始之处，细细的品评研读。


只有在这时候，醒言才深深的感到，自己当年在为衣食奔波的同时，挤出时间去跟季老学究“之乎者也”，那工夫完全没有白费。在研读这些文法谲拗、字句难懂的道家经文时，如果没有扎实的文学基础，则不用说去理解、仿照、施用，恐怕便连最基本的句读，都是十分的困难！


虽说这“旭耀煊华诀”，要达到的效果并不繁复；但这法咒口诀通读下来，也着实不容易。不过，现在这些已经难不住这位晓读诗书、颇熟五行阴阳之理的少年了。


因而，也没过多久，这位正自细细观察醒言的清旸道长，便突然看到这少年堂主的身上，忽的蒸腾起熠熠闪动的辉煌光焰来！


——这千万道明耀堂皇的炫目华光，便似那旭日映照的绚烂金霞一般，将这少年的全身上下笼罩。在这绚烂夺目的明黄光焰映照下，现在这少年看上去便似那金甲神人一般！


“成功了！”


“以后若再遇上那狂乱的妖怪，便不必自缚手脚了！”


大喜之下，这位施术成功的少年，便腾身而起，将那经卷放回到经架上；谢过清旸道长之后，便欢欣鼓舞的出门而去。


而这位清旸道人，见这位身上犹剩着一丝明光的少年，载欣载奔而去，在替他高兴之余，却也忍不住暗暗想道：


“这少年，天份是十分高的。只可惜，似乎过于注重这些华丽之术。今个这法术本身倒也还罢了，但他的取意就有些……若是今后一直如此，未免便有些入了歧途。”


“嗯，以后得便，贫道得多开导开导他。”


这位惜材的天一阁阁主，心中如此想道。

第九章 云浸几案，冰纷笔上之花



待回到千鸟崖上，醒言发现那琼肜、寇雪宜二人，还未回来。刚才去藏经阁那一阵折腾，兴奋过后，还是觉着有些倦惫；他便在这袖云亭中的石凳上歇着，让这横崖而过的清凉山风，吹去自己这一身的倦意。


又歇了一阵，正自看着眼前山景之时，便见到自己这四海堂中的其他两个成员，正从崖前石径上，远远的走了过来。前面蹦蹦跳跳的，自是那琼肜灵动的身影；后面那个窈窕从容的身姿，则是那端庄谦抑的寇雪宜。


等这二人回到崖上，这小琼肜见着自己的醒言哥哥，正在这袖云亭中发呆，便跑到他的身前，献宝似的将她俩在山中采得的那些新鲜果实，一一摆在他身前的石桌上。这些或红或橙的果实上，还闪耀着一些水光，应是她们在回来之前，便已在那山涧溪水之中，预先濯洗过了。


看来，这琼肜小女娃在摘寻野果方面，还真有一番不俗的本事。待醒言随手拈起一枚果实，放在嘴里轻轻一咬，便立时觉着一股香甜醇美的汁液，破皮而出，瞬间便布满自己整个舌端。而在那甜美的滋味之外，更有一番清新凉爽之气，随着这果实汁水的下咽，辗转流过全身，端的让人惬意无比！


在品着如此佳味的同时，醒言还不忘在那吮食间隙，口齿不清的赞美她们几声。


看到哥哥如此喜欢自己摘来的水果，这个正在贪吃年纪的小琼肜，却似是比自己嘴里吃着，还要高兴，只管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少年哥哥。在看着他咽下舌间最后一口果液后，琼肜便满含期待的问他这果实味道如何。


很显然，听她相问，醒言自是赞不绝口。在得到他肯定答复之后，小琼肜才心满意足的拿起一串果实，倚到一旁享用去了。


而那位寇雪宜寇姑娘，经得方才那一番赶路，那白皙的脸上也现出一丝血色；看在醒言眼里，便觉她现在的样子，不再像往日那般清冷。只不过，她脸上的那副神情，却还是那漠不经心的模样。


见她只是垂手侍立在一旁，醒言便笑着让她也尝尝这些果实的滋味。


听得堂主相邀，这寇姑娘便应了一声：


“是。”


淡淡说完这个简单的字儿，便随便捡出一个橙色野果，开始轻轻啖食起来。


看着寇雪宜还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醒言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他自己双亲俱在，却完全能够理解，这位妙龄女子失去父母之后的凄怆痛楚。怪不得常有那“如丧考妣”的说法，现在看她整日里这副恹恹的神态，便知这位寇姑娘，虽然在这千鸟崖上不虞衣食，自己和琼肜平日里也和她笑谈无忌，但自始至终，她都好像没能从那丧失亲人的痛楚中完全恢复过来。


也许，这些刻骨铭心的痛苦，需要更长的时光，来慢慢消磨、冲淡。


心中这么思忖着，少年倒有些庆幸当日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若是那天不管不顾，那眼前这位弱女子，还不知道要在那风尘之中，怎样的颠沛流离呢！


想到这儿，醒言不免又想起那位千里来寻自己的琼肜来，当即便转过头去，看看这个小女娃儿——这一瞧不要紧，倒让少年哑然失笑！


原来，与寇雪宜那般庄娴的吃法不同，这个琼肜小女娃，吃相却很有些饕餮之态。现在这小姑娘，正倚在亭边栏柱上，将那果实咬得汁水横流，溢出唇角，涂满在那红扑扑的脸蛋儿上。


看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女，醒言倒没准备将自己习得那“旭耀煊华诀”的事儿告诉她。毕竟琼肜还小，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知道后若是无意间将这事说给别人听，那自己这遮掩法儿就不灵了。到了那时，若要自己再想其他法子，倒也大为头痛。


至于这位寇姑娘，虽然对自己一直恭恭敬敬，但似乎常常是神思不属，那心思儿也不知游离在何方。因此，更是不必将此事跟她赘言。


少年张醒言，跟他这位娇憨可爱的琼肜小妹妹，还有这个有着冰清玉冷之气的寇雪宜，在这午后的千鸟崖上，便这样乐融融的啖着这些清凉香甜的野果，任山风拂面，任日光西移，一时间倒也是无比的陶然适意。


许是习得那旭耀煊华之术，解了心头一大隐忧的缘故，这日傍晚，在那夕阳西下，云霞满天之时，醒言觉着兴致颇高，便取出自己那玉笛神雪，开始吹奏起婉转悠扬的笛曲来。


在这夕鸟归巢之时，醒言吹奏的自然又是那并无确切曲谱的自创曲儿：“百鸟引”。


在他那清逸爽滑的笛音中，间或跳动着串串清泠的音符，在那空灵之处轻盈闪动，若有若无，便似那天上仙禽的鸣唱一般。


闻得少年玉笛中流淌而出的曲意，那些正在结群盘旋于附近山峦林木上空的鸟雀，又呼朋引伴一般，飞集到这千鸟崖上，随着醒言玉笛曲调间的高低婉转，在他身周追翎衔尾，翩翩翔翥。


眼前这鸟雀翔集的场面，那小琼肜早已是见怪不怪。见哥哥又吹起这引鸟的笛儿，这小女娃儿便闻声而至，颠颠的跑来，只管在少年的身周，与这些鸟雀一起追逐翔舞。而在那追跑雀跃之间，这琼肜小女娃，竟也能身轻如燕，常常仿着那鸟雀翔舞的姿态，也在那半空中转折滑翔，便似肋间生了双翅一般。


此时，她那束发的丝带，也曳在身后荡荡悠悠，随风流动，就像那飘逸的凤凰尾羽——琼肜这番凌空浮转的姿态，倒颇像那游侠列传中所描摹的技击之舞。


千鸟崖上这般千鸟翔集的景象，对那位入山不久的寇雪宜来说，却是她头一回瞧见。因此，当她立在旁边听笛，见着这一幅人与鸟共存共舞的和谐景象时，脸上便现出无比惊奇的神色。


现在，在寇雪宜那双向来都似静澜止水的明眸之中，也开始漾动起一丝迷惑不解的光芒。


待醒言一曲吹毕，琼肜便跟那些鸟儿雀儿，咕喃着只有她们之间才能理解的话儿，似乎正在那里依依不舍的道别。


醒言瞧得有趣，便一本正经的问她：


“妹妹啊，你在跟你的鸟儿朋友说什么呢？”


“嘻～我在嘱咐她们呢！”


“哦？嘱咐什么呀？”


“我刚告诉她们，等下次哥哥再吹曲儿时，一定要记得再来和琼肜一起听！～”


说这话时，小女孩儿的语气郑重其事。


瞧着小琼肜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一股怜爱之情，自醒言心中油然而生。


正想接着跟这小丫头打趣之时，却忽听得那素来较少说话的寇雪宜，正用略显生涩的语调问道：


“这些鸟……为何不怕人捉？”


言语之间，颇有些迟疑之态。


寇雪宜这句问询，传到醒言的耳中，倒让他颇有些惊讶——倒不是她的问话匪夷所思；而是因为自从那次求自己收留她之后，在平常的日子里，这位寇雪宜寇姑娘，便几乎没怎么主动跟他说过话。


“是啊！醒言哥哥，为什么呀？”


听雪宜姐姐这么问，旁边的小琼肜，也附和着发言，一脸专注的期待着醒言哥哥的回答。其实，这小丫头跟这些鸟儿，不知道沟通得有多好！


既然这平时难得主动说话的寇雪宜开口问询，醒言便也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字斟句酌，将这“百鸟引”之术个中涵义，用她们较能理解的方式，认真的解答起来：


“我所吹的这笛曲儿里，含有与那些禽鸟交接之意。吹出这个曲儿，只不过是为了将这意思告诉那些鸟雀。”


“这首笛曲，其实并没有确定的谱调。因为若要得那鸟雀信任，最重要的便是要消歇机心，敞开胸怀，告诉那山中的归鸟，我要与她们同忧同喜，同栖同飞，同沐这漫天的夕霞，同享她们那归林的喜悦。那些鸟雀，虽非人类，但自有其通灵之处。听得俺这首笛曲，她们自会知道，我这里并没有张开的罗网，而只有与她们一同欣喜这天地造化的诚挚之意。”


“那什么是机心呢？”


在那寇雪宜似懂非懂之时，这琼肜口快，听不懂“机心”二字，便立即开口询问。


“说到这机心，可有一个故事哦！”


“有故事呀！那哥哥快讲给我们听！～”


“嗯！在从前，有个人住在海边，非常喜欢海上的鸥鸟。每天早上，他都要去海边，和那些鸥鸟一起玩。这人非常讨那些鸥鸟的喜欢，常常有上百只海鸟簇围在他的身边。”


“咦？这人和哥哥好像哦！”


“呵～是嘛！再说这人，有一天，他父亲对他说道：‘我听说那些海鸟，都喜欢随你一起游玩；那你就帮我捉一只来，让我也来玩耍一下。’儿子听了父亲的话，觉得从自己身边那上百只海鸟里，要捉得一只鸟儿来，非常容易，于是便满口答应，第二天很有信心的去那海边引鸟。”


“那他捉到鸟儿了吗？”


小琼肜一脸担忧之色。显然，她是在替那可怜的鸥鸟担心。旁边，那位寇雪宜寇姑娘，也在认真的倾听。


“没有！等这人到了海边，却奇怪的发现，那些平时总愿意和他一起玩耍的鸥鸟，只肯在天上盘旋，一只都不肯飞下来！”


“这是为什么呀？”


琼肜不解的问。


这个心直口快的小丫头，间插着发问，倒将他这故事的叙述，衬托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因为那人有了机心啊！他心里想着要给老父捉一只海鸟回去，存了对那些鸟儿不好的心思；那些聪明的海鸟，就再也不肯飞下来和他一起玩了！”


“这不好的心思，就是机心！”


这两个女孩儿，听完醒言这番话之后，反应各有不同：寇雪宜若有所思，小琼肜则拍着掌儿赞道：


“故事真好听！”


这天真的小姑娘，却完全没想到，当初她因为醒言的符箓，现出自己不喜欢被人看到的真身，但却还是一心只想和哥哥在一起，这里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她直觉着，这个有着好闻气息的大哥哥，对她毫无“机心”。


不过，这琼肜却不懂得如此归纳，只在那儿一脸崇敬的望着她的醒言哥哥，问道：


“这故事是哥哥做的吗？”


“呃……不是哥哥写的。我也是从书里看来的。”


“那写这书的人一定也很了不起哦！”


“是啊，讲这故事的书，叫作《列子》。写它的人叫列御寇，据说还是我们道家的仙人呢！所以，也有人把这书叫成《冲虚道经》。我房里就放着一卷！”


“哥哥能看懂，也很了不起哦！琼肜便笨笨的，只会画自己的名字～”


看起来，琼肜对那列子，似乎并没啥特别的反应。


“呃～其实这也不难，如果妹妹愿意，哥哥可以叫你认字啊。只要识了字，以后你自己就可以看懂很多故事了！”


“好啊好啊～我要认字！”


一听自己以后也能读懂哥哥才能看的书，这琼肜小丫头便兴奋起来，在那里雀跃欢呼不已。


“雪宜姐姐，你认识字吗？”


小姑娘兴奋之余，也没忘旁边她的雪宜姐姐。


“我却不识字。”


听得琼肜相问，寇雪宜略有羞赧的答道。而说完这句话，她那双似乎永远沉静的眼眸中，却突然燃起热切的神色，似乎她对这识字之事，也非常感兴趣。但许是囿于她自己给自己赋加的奴婢身份，虽然心中期盼，但口角嗫嚅，似乎并不好意思出声相求。


寇雪宜这番欲语还羞的情形，自是全然落在醒言眼里。


“原不知这寇姑娘也是如此好学。这倒是件好事；也许可以借着习字，来冲淡她心中那番抑郁之情。不过瞧她的脾性，俺这出言相邀时，倒不能太着于痕迹。”


于是，少年便似乎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寇姑娘，你也一起来学字么？”


“我……也可以吗？”


果不其然，听得少年相邀，这寇雪宜还是有些迟疑。


“当然。”


云淡风清的语气，却饱含嘉许之意。


“那就多谢恩公！”


——让醒言、琼肜二人都没想到的是，听得醒言出言应允，这位平素皆称他为“堂主”的寇雪宜寇姑娘，现在又口称“恩公”；而她那纤妍袅娜的身姿，更是盈盈一拜，竟向少年行起那跪地膝拜的大礼来。


“寇姑娘快快请起！”


见此情形，这位受她礼拜之人，赶紧趋前一步，将她双臂搀起——在触及寇姑娘双臂之时，醒言发觉她浑身微微颤动，竟似是激动万分。


看到她如此郑重，醒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温言说道：


“寇姑娘，我只是在闲暇无事之时，教你和琼肜妹妹读文写字而已，不计较师徒的名份。你也不用行如此大礼。”


在醒言看来，这寇姑娘方才大概是尊他为师长了，才会行如此隆重的拜礼。若是奉他为师的话，这般礼仪倒也不算过分。


“以后还请寇姑娘不要如此拘礼，否则我倒不好坦然教你。”


“是。”


随着这一声应诺，那已然立起的寇雪宜，似又回复到往常的模样。


于是，第二天醒言便去那擅事堂，领来足够的纸墨，开始教琼肜二人读书习字。待开始教授之时，醒言才知道，这寇雪宜与那琼肜一样，可以算是只字不识。这也不奇怪，那时一般人家的儿女，即使那男子也不一定有习文的机会，更何况是女儿之身。


因此，醒言便回忆着当初季老学究对他的启蒙之法，开始有板有眼的教这两位女孩儿习字起来。在这习字开始之时，对这两位毫无基础的女弟子，光是教她们拿捏那三寸毫管，便费得醒言老大功夫。


头几日，这两个女弟子的最大成果，便是略略会得那握管之法。而这几日顺带教授的文字，虽然是那些笔画最少、平时又最易碰到的字儿，但被这两位姿容娇美的姑娘笔底写出来，却还是殊为难看，歪歪扭扭便似那蚯蚓爬过雨后泥地一般！


虽然这习字入门甚难，但那平常似乎总是神思不属的寇雪宜，在这此事上却是异常的坚韧专注，毫无气馁之言。见雪宜姐姐这般用心，那位正在贪玩年纪的琼肜小女娃，在自己哥哥面前，自然也是绝不甘心落后。


于是，自这一天起，便可见到这四海堂里的石屋窗前，又或那临崖而立的袖云亭中，常有两位少龄女子，身前卷本横陈，手中柔毫轻捏，在一位清俊少年的导引下，细致认真的描摹着文字。


也许无须计较她们书写的内容；就这般临几拈管的端娴姿态，本身便已是一幅曼妙清雅的画图——


身处清幽之境，教习婉转娥眉，人间至乐，亦不过如此哉！

第十章 枕柳高眠，莲歌飞入梦魂



没想到，偶尔一次吹笛戏鸟，便让这四海堂所有成员，又找到一个颇能消磨时光的事体。


让醒言有些诧异的是，那位平时总有些神思缥缈的寇姑娘，一到那把笔练字之时，便立即一扫恹恹之情，神思变得无比的清明。


并且，只有在醒言充当这塾师角色之时，寇雪宜与他的言语交谈，才会变得自然起来。或曰，变得正常起来。


说起来，平日里这寇雪宜，在她那不多的言语之间，对醒言都是极为恭敬，便真似那奴仆面对主人一样。只不过，就是这样客气非常的言谈，却总让这位四海堂主，感觉出一丝清冷淡然。


借着几分少年心性，醒言为了印证这点，还曾仿照那往日市井中的惫懒之徒，故意凝神注目，只管紧盯着寇雪宜的粉靥观看——


照理说，若按那世间妙龄少女的正常反应，在醒言如此肆无忌惮的注目之下，这寇雪宜正常的举动，则应该先是满面飞红，接着低头垂首，继而拈衣无语，然后局促不安——若是那面皮儿再薄上几分，甚至还会轻轻一跺脚，低嗔一声“无礼”，就此转身逃去！


而按醒言心中预先的构想，在他如此无礼的盯看之下，且不提少女居盈，就是那鄱阳龙宫里的刁蛮公主灵漪儿，往日若被自己这么一瞅，也自信能让她羞到那拈衣无语的地步！


很可惜的是，这预想中女儿家的种种忸怩情态，却全都没在寇雪宜身上发生！


瞧这印证的结果，只能说，这位入山不久的寇姑娘，应该还没那丧亲痛楚之中解脱出来。


正因如此，这寇雪宜对于读书练字的认真态度，才让少年觉着有些讶异。看来这寇姑娘可真算得上是好学非常；这文字教习，竟能将她那丧亲的痛楚，暂时从她心中驱离。


与寇雪宜相比，那位好玩爱动的小琼肜，能够静下来听讲练字，倒反不会让少年太过惊奇。因为，从往日里的诸般事体来看，醒言深深的感觉到，这琼肜小女娃儿，对自己总有种非同一般的孺慕之情。


不过，虽然那寇雪宜求学心重，小琼肜也是乐此不疲，醒言却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特别是在这刚开始之时，若是加诸过重的课业，往往会让这俩女弟子产生厌倦之情。


因此，每日之中，若无其他事体，醒言总会带二女去那罗浮山野中嬉游息憩。


现在正是盛夏之时。与山外不同，这夏日的罗浮山，满山苍翠，遍野草木葱茏。在山野之间，那百年千年的古木，随处可见。这些年岁久远的古木，往往生得十分巨大，树冠蓬蓬如盖，葳蕤茂密，绿荫交翳掩映。若是行走其间，几乎觉不出那炎炎的暑气。


而在这罗浮洞天的夏日碧野之中，上清宫四海堂诸人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那小琼肜某次无意间发现的一湾莲湖。


原来，某次小女娃儿在山中游荡，偶然发现，在离开这抱霞峰大约五六个山头之外的某处山脚下，竟有一处方园不小的水荡。


在这连绵山脉中，能有如此面积的湖泊，也算得上是一件异事；当琼肜把这发现当成一件新鲜事告诉醒言之后，这处水泊，便成了四海堂众人纳凉避暑的惯常去处。


山间这一池清波潋滟的碧水，就犹如一轮圆月一般，被静静的拥在四围青山的怀里。


而在这水泊之中，生长着不少野莲荷。现在正是荷叶茂盛的时节；一眼看去，湖中那田田的荷叶，或漂覆水面，或撑举如盖，上下错落，挨挨叠叠，遮住了大半个湖面。


虽然现在已是盛夏，但因为山中的清凉，这湖中的荷花还未盛开；放眼望去，便可看到在这满湖的青碧之间，星星点点缀布着许多含苞待放的粉色荷箭。


这一池幽谷深藏的碧水，再加上这满湖的清绿莲荷，自然更让那暑气消逝无踪。而醒言三人在这莲池的休憩之所，也可称得上是一个颇为奇特之处。


就在这莲湖东南岸边，有一株年岁甚老的杨柳，根须深深扎入岸堤泥里。而它那蓬蓬的树冠，则斜斜的伸入湖中。与其他古木一样，这株柳树伸入湖中的枝桠，有两个分枝竟是生得极为宽大，便似是两只木船一般，凌空悬在这湖水之上。


而醒言几人的莲湖消暑之地，正是选在这船形的柳枝之上。柳树气清，不惹虫蚁，正可以放心的倚靠。小琼肜还给这两个船样的柳树枝取了名字，叫“树床”。


现在，醒言便舒舒服服的躺在这“树床”之上，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山中难得的湖风。


就在这拂水而来的清风中，若有若无之间，还可以嗅到那水边特有的微微腥气。就是这样的湖水气息，常常让少年觉着彷佛又回到那饶州的鄱阳湖畔。


这样安详的午后，这样清郁的湖风，不知不觉便让人有种慵懒的感觉；再伴上那断续传来的夏蝉之声，这位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卧在宽大柳干上的少年，神思便逐渐模糊起来，似乎便要如此沉沉睡去。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醒言忽觉着，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酥痒之感。睁眼一瞧，原来是那琼肜小女娃，正爬到自己身旁，拿她那毛茸茸的发辫，在自己手臂上不住的拂蹭。见少年开眼瞧她，这小姑娘便嘻嘻笑个不止。


现在，琼肜发辫末端的毛发，在醒言手臂上轻轻的拂蹭，还真让他觉得酥痒难忍。正待少年要抬手将小姑娘那泛着金泽的螓首，从自己手边推开，却见这个小丫头，见自己磨蹭之人已经醒来，便坐起身子，轻轻挥动起那两只小小的粉拳，竟替醒言轻轻捶起腰腿来——


虽然，这小女娃儿对此事并不十分熟练，偶尔那节奏还稍稍有些紊乱。但在那一捶一扣之间，琼肜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的认真。


而在那轻捶的间隙，小姑娘偶尔还侧过脸来，看看自己捶摩之人的反应。若是见到醒言正在看着自己，小琼肜便眉弯如月，嘻然一笑。


而这位受她恩泽的少年堂主，却在小琼肜这略显生涩的举动之中，感受到一番“讨好”之情。


但是，她这这一番“讨好”之情，却显得是那么的纯洁无暇；随着琼肜那轻击曼扣的节奏，醒言便不可抑止的感动起来。这种感动之情，暖暖的，麻麻的，便有若实质一般，瞬间便充盈了少年全身，让他整个的身心都荡漾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之中——


想来，身旁这位心地单纯的琼肜小女娃，因了她那“妖怪”的身份，内心里早已将自己当成她最大的倚靠。而这份倚赖之情，从这位如美玉般洁净无瑕的小小少女心中迸发出来，便化作对自己的诸般“讨好”举动。


只是，小小少女这样的故意“讨好”之举，却让人兴不起丝毫烦恶之情，反倒会强烈的感觉到，这种“讨好”，正是那世间最纯净、最真诚的感情。


而此刻，那位寇雪宜寇姑娘，则凌空坐在另一个阔大柳枝上，隐在那头顶笼罩的柳树阴影之中，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这融洽无比的二人，淡定的眼眸中平静如昔，看不出心中有何感想。


处在这样安谧祥和的夏日午后，身上任小小少女粉拳轻落，这位静卧在柳干上的少年突然觉着，世人常常追慕的那所谓神仙岁月，也大概不过如此吧？


想到“神仙”二字，醒言不免便想起那鄱阳湖中的四渎龙神云中君，还有他那位宜嗔宜喜的孙女灵漪儿。


想到这个龙宫公主，醒言脸上不自觉便现出一丝笑意：


现在回想起来，在与那灵漪初识之时，尽见着她刁蛮之处。但后来熟稔之后，却发现这灵漪的刁蛮，更多时候其实只是一种可爱的憨直。


心中这么想着，不自觉便探手入怀，取出灵漪儿临别相赠的那朵白玉莲花，开始在手指间把玩起来。


眼前这朵白玉雕成的莲花，也不知是谁人雕就，真可以算得上是巧夺天工；线条婉转之间，竟将莲荷那含苞欲放的娇柔情态，在这块石性坚硬的雪色玉髓上，惟妙惟肖的表现出来。


若不是那莲瓣上晶润琅然的光泽，醒言还真看不出这朵白玉莲花，与身下湖中那些个真正的含苞芙蕖，倒底有啥区别。


见醒言把玩着这朵洁白可爱的玉莲，那琼肜小女娃儿便忘了手中的捶扣，一脸好奇的问道：


“哥哥，你在什么时候摘了这朵莲花？”


“呵～”


醒言有心要逗逗这个娇憨的小女娃：


“这却不是摘的，是它自己刚才飞过来的。”


于是，小丫头一脸惊奇：


“咦？莲花也和鸟儿一样飞吗？”


顿了顿，略一思量，便不免疑惑起来：


“奇怪哦～哥哥晚上吹笛的时候，这些花儿怎么不飞过来和我一起玩？——是她们不喜欢听哥哥好听的笛声吗？”


“哈～”


见这小女孩儿竟要信以为真，醒言不禁哈哈一笑，正经说道：


“刚才哥哥逗你呢。这可不是真的莲花；这是用玉石雕琢而成的。你看，它是不是和真的一样？”


“呀！这怎么会是石头做的呢？哥哥你可不要哄琼肜哦～”


许是这玉莲雕得实在太过逼真，小琼肜现在反倒有些迟疑。


“呵，当然没骗你；你自己来摸摸看～”


说着，醒言便将手中的玉莲，递给身前的琼肜——


却不防，就在小姑娘从他手中接过这龙宫玉莲之时，两人交接之间微有错落，一个不注意，竟让这朵白玉莲花，一下子滑出手中，往身下莲湖中落去！


“呀！”


见玉莲脱手，醒言吃了一惊，赶紧一侧身，转脸朝树下看去，好瞧清楚那玉莲掉落之处，待会儿也好去下水打捞——


就在此时，少年看到无比神奇的一幕：


那朵灵漪相赠的玉石莲花，在空中落下之时，竟有几分飘飘荡荡，就像一朵真正的莲花一样，朝那柳荫笼罩下的湖水中悠悠飘去。更奇的是，待它触水之后，也没像寻常的玉石那样就此沉落，而竟然稳稳的浮在水面之上，就和那真正的覆水芙蕖一样！


就在醒言心中如此想时，却发现那朵玉莲，便似要印证他心中所想一般，那原本翕拢的玉石莲瓣，现在竟正在慢慢绽放。


过不多时，这朵自少年手中滑落的玉莲，便在这树上三人惊异的目光中，盛开成一朵蕊瓣宛然的雪色芙蕖！


这朵须臾盛开的莲花，正安然浮动在这柳荫笼罩下如丝绸般柔滑的湖水上，恬静娇洁；而在那荷蕊莲心之处，却似乎聚拢起原先玉莲身上所有的晶润，正漾动着一片明亮的光泽，似水镜，又似月华。


而在这莲心皞洁的空明之处，踞在树上的少年，却似乎从中看到一个人影，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便似一道轻烟一般，如梦如幻……

第十一章 漪漾荷心，涤花容于水镜



莲分二朵，花开并蒂。

<p >——管平潮


就在醒言俯身探看那坠水玉莲之时，却无比诧异的看到，这朵雪玉莲苞，在那悠然飘落、触水之后，竟在须臾之间，绽放成一朵娇美的水莲。


见了这等异事，醒言赶紧翻身从柳枝上跳下湖岸，蹬掉脚上芒鞋，涉水去察看那朵正自盛开的白玉水莲。


而琼肜与寇雪宜，也立在少年身后的岸上，看着他去打捞那朵落水莲花。


立在这朵玉莲跟前，醒言发现，在这朵盛开水莲的蕊心，正积出一面晶莹玉润的镜鉴，烟泽潋滟，光可照人。只是，在这面莲蕊镜鉴之中，现在映照出来的却不是少年的面容，而是一位长发少女的娇柔背影。


而这位少女，虽然正背对着俯首察看的醒言；但她的身影，少年早已是无比的熟悉：


这位莲中少女，正是那鄱阳龙宫中的四渎公主，灵漪儿。


现在，灵漪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雪色绢衫，坐在珊瑚石桌之前，正自以手托腮，支颐凝想；满头的乌丝，如瀑布般随意的披散下来，显得无比的柔顺安然。


瞧灵漪儿这般少有的恬静情态，估计现在这女孩儿正是神思缥缈吧。


当隔了两三个月后，再次看到灵漪儿，醒言忽觉得这眼前的小龙女，前所未有的亲切起来。瞧着她这副娴静的样子，醒言脸上不禁现出一丝微笑，忖道：


“以前倒不知道，这灵漪竟也有发呆的时候。”


“没准儿，说不定已是睡着了吧。”


而灵漪现在身下坐着的这腰鼓样镂空白玉凳，还有身前那海玉珊瑚石桌，对醒言来说颇为熟悉：


“呣，这儿应该便是俺上次去过的灵漪闺房吧。看来这龙宫的宝贝真个神奇，竟能传来千里之外的景象！”


“也不知灵漪知不知道我在看她；也许真是睡着了吧……”


正自少年心中胡思乱想之时，却见那一直悄然不动的出神少女，似乎突然觉察出什么，蓦然转过脸来，正与这凝目注视她的少年四目相对：


这一刻，醒言清楚的看到，那镜中人儿的眼眸中，正闪动着一丝惊喜的光芒，然后便对他舒展开那深锁的娇颜，嫣然一笑……


这朵并未杂糅太多情感的笑颜，映在少年的眼中，却让他觉得是那么的自然亲切。


此时的灵漪，似乎再也不是那高不可及的龙宫公主。对醒言来说，眼前这位莲心少女，便像一位久违的老朋友一般，正在对自己展露着发自内心的笑颜。


见灵漪巧笑嫣然，醒言便也自然的报之一笑。


“这莲花能不能传递声音？”


少年心中这般想着，便要说出那问候之语，试试那灵漪能不能听到——正在他这问候话儿刚要出口之时，却突然发现那水中的容颜，正变得模糊起来。


慢慢的，在醒言无奈的目光下，那莲镜中的少女，便渐渐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影子，人像几不可辨。


最后，这面玉莲蕊心的水镜之中，便如同普通的清水一般，只是倒映着少年怅然的面容，再也看不到分毫灵漪的影子。


初时，醒言还有些不死心，又等了一会儿，希望这玉莲中能够重新出现那灵漪儿的影像。只可惜，面前莲朵仍旧平静无奇，虽然莲心晶泽依旧，但已看不到任何远方的倩影。


又呆立了一会儿，醒言才俯身将那朵莲花轻轻捧离水面，看着它在自己的眼前慢慢闭合，重又化成一朵玉石莲苞。这时他已经有些神思不属，倒没有开始那般惊奇。


不过，见着这玉莲闭合的一幕，醒言心中倒是一动，当下重又将这莲苞放入湖中——只可惜，虽然这玉莲又自辗然绽放，但那莲蕊之中，仍是没有丝毫异样。


彻底死心之后，这位向来没啥心事的少年，现在倒颇有几分怅然若失；在他心中，不住的回想方才看到的那朵粲然的笑颜，连自己如何回到岸上，如何再次爬上那“树床”，都毫无知觉。


不知不觉中，那首国风中的著名诗篇，正在少年的心中被反复吟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不知怎的，这位一直都安于这山中清闲岁月的少年，经了这一段插曲，心中倒起了一些波动。


重又卧到那柳枝上，自然逃不掉那小琼肜好奇的追问。醒言也不隐瞒，当下便将那灵漪的事儿跟小丫头略说了说。当然，那些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的地方，少年自然不会跟琼肜细表。但即使这样，小女娃儿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看那神情，看来这小女娃儿把这当成一个有趣故事了。


不过，对小女娃儿来说，现在在那雪宜姐姐之外，她又多了一位“灵漪姐姐”；这一收获，竟让小琼肜欢欣鼓舞了好半天。


而在这小女娃儿开怀之时，她这位唯一的“醒言哥哥”，经了方才那段插曲，却再也没有了那卧柳高眠的兴致。过得一阵子，醒言便携着琼肜雪宜二人，往那抱霞峰千鸟崖回转而去。


正在这崎岖的山道上行走时，醒言偶尔往旁边山坡上一瞅，却恰巧看见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道旁那陡峭的山坡草丛中，不住的拨草翻寻，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物事。若是说他在采药，却又不像，因为他背后并无药蒌，手中也无药锄。


“瞧这样子，莫不是这上清弟子掉落了什么重要之物？这山坡如此陡峭，一不小心便会失足滚下山去——我还是过去帮帮他吧。”


心里这般想着，醒言便跟身边二女说了一声，然后便小心翼翼的踩着斜坡上呲出地表的石砾，手上略攀着蜿蜒的藤蔓，小心的向那上清弟子靠去。


只不过，大大出乎醒言意料之外的是，待他赶到得那小道士的跟前，问清楚事情缘由之后，却觉着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这位正自仔细搜寻的上清弟子，并不是在找什么遗失之物。他如此落力的翻寻，原来竟是在寻找这罗浮洞天中可能埋藏着的法宝道器！


略略寒暄几句，醒言便知道，这位一心找宝的少年弟子，名叫田仁宝，是那朱明峰崇德殿中的年轻弟子。这田仁宝生得圆头圆脸，面相柔和，一副亲切之像；和醒言说话之间，语气也甚是温和。


只不过，待一提到这找宝之事，田仁宝脸上便现出无比的坚决之色。


见醒言对他所言露出颇为诧异的神情，这田仁宝便将他心中的想法，跟少年和盘托出。其意大略便是：


这罗浮山乃是世间一等一的洞天福地，又是那天下第一修仙教门上清宫的所在，千百年来，这山中自然是高人辈出，说不定还常有那神仙往来。因此，在这罗浮山野之中，一定会有那前辈高人因为各种原因，而遗留下来的仙家宝物。


这位田道兄坚信，只要他细心寻找，总有一天会让他找到那法力强大的道家法宝。到那时，不用怎么费力，他的修行自然会突飞猛进；而且，以后若下山去除魔卫道，有这等厉害的法宝在手，那些个邪魔妖怪，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说到这儿，这田道兄那张温和的圆脸上，已经是神采奕奕；由于激动的缘故，现在他满脸上都涂上一层兴奋的容光；看来，他已经沉浸在那不知已想象过多少回的美妙景象之中！


见他这副模样，醒言倒忍不住伸手去扶了他一下，生怕这位田道兄，激动之下一个不察，就此滚下山坡而去。


想来，这位热衷找宝的田仁宝，大部分时光都花在这渺无人迹的山野之中，半天都没人和他说话。因此，好不容易醒言前来询问，当下这一番畅想，说得真可谓是滔滔不绝。而这一番话语说得如此顺畅，毫无阻滞，想来应该已是在被他心中已不知念叨过多少遍。


现在，这一番滔滔不绝的说出来，固然是为了解释给醒言听；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自己鼓劲。毕竟，这天长日久的坚持下来，也不容易。


只不过，虽然这田道兄说得起劲，但对于他这找宝的念头，醒言却很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这事有些虚无飘渺。且不说那真正的仙家宝器，会不会被随便丢落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即使有，那要在罗浮山这样一座方圆五百里的大山场中找出来，也无疑是大海捞针。


当然，按典籍上记载，有不少仙器，即使被深埋在地底下，也自有宝气冲天，光射斗牛——但，若真是如此，则早已被人挖去了。这么一思量，便知田仁宝这想法，若要成功，实在太难。照醒言看来，若有这等工夫，还不如潜心修炼，那样说不定还能早些入得大道。


只不过，虽然心底有些不以为然，但见着眼前这位上清小道士脸上坚毅的神色，醒言也不好说出多少扫兴的话儿来。但若是不说，又如骨鲠在喉；当下，少年便挑了些委婉的词儿，跟这位田道兄表达了一下此事的艰难，暗喻此事颇不可为。只可惜，对于他这番好意，这位田道兄却完全不以为然；在听出醒言言语之中的否定之意后，这位心性执着的上清弟子，似乎还要与少年展开争辩。


见此情形，醒言也颇为无奈，只好放弃了这没啥效果的劝诫。


不过，既便如此，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还是为门中弟子的人身安危着想，耐心的提醒了这位一心找宝的小道士，让他在这陡坡峭岩中找宝之时，一定要注意那脚下的安全，以免一个不小心，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这番话语，醒言倒是说得直截了当。因为他瞅了瞅这四下的地形，即使是他这位自幼生长在山野之中的子弟，看着这陡峭的地势，心中也颇有些惴然。


而这位田道兄，虽然觉着眼前这少年不能理解自己如此正确的想法，心中颇有些沮丧；不过，听得他这番情辞恳切的提醒，田仁宝心下也颇为感激，诚恳的谢了一声。然后，便道了一声别，攀援着往别处搜寻而去。


见着这位田道兄执着的模样，醒言心中倒也有几分赞叹，转念想道：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看这田道兄这般坚持，说不定有一天，还真会让他找到那威力强大的法宝！”


“呵～想不到我上清门中，倒也是颇多趣人。”


这般思忖着，醒言重又攀回到那山道之上，与二女汇合，一路洒下那小琼肜的欢声笑语，朝那千鸟崖归去。


这样读经教字、游冶避暑的闲散日子，惬意悠闲，着实让醒言乐在其中。


可惜的是，这样悠闲的日子，似乎现在就要暂且到头了。


原来，这位四海堂少年堂主，一日忽接得那飞云顶上的通告，言上清宫中每季一次的讲经会，便要在七月初一那天召行；而按照惯例规程，他这位四海堂堂主，作为上清宫中的“长老”之一，也要在这讲经会上，给上清宫众多后辈弟子讲演经义。


而这位接到通告的少年堂主，初听得信儿时，还颇有些不以为意。讲就讲吧，毕竟那些道家典籍，自己还是看得不少；到得那讲经会上，估计也能讲出些义理来。


只不过，待仔细想想，醒言头上却是冷汗直冒。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从小到大，自己还从来没在那众目睽睽之下，讲过啥正经的说辞，更遑论要在如此正式的场合，面对如此众多的上清门徒——要知道，这些个上清弟子，可都是那天下的一时之选！


“呃～似乎也没那么糟糕吧？我近来也有在这四海堂中讲习……”


醒言这般安慰自己；但很可惜的是，在瞥了一眼旁边那两位一个稚齿、一个妙龄的女弟子之后，醒言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发虚。在他的眼前，忽然呈现出一副可怕的图景：


就在那阔大恢宏的讲经堂中，上清宫中众门人济济一堂。而自己这上清宫四海堂堂主，立在众人面前，本应是侃侃而谈；但不幸的是，在那上清宫几百名青年才俊的灼灼注视下，自己却是一个字儿也讲不出，“足将移而趔趄，口将语而嗫嚅”，只好等着在所有人面前大出其丑！


“这可该如何是好？”


在入得罗浮山两个多月后，少年陷入了他第二个“危机”……

第十二章 霜笛快弄，转合虎龙之吟



“罢了，还是顺其自然吧。或许到时候情形也没那么糟糕。”


少年这样安慰着自己，努力让自己宽下心来。


只不过，这样的自我宽慰，却似乎起不到多大效用。每每想到自己在那大庭广众之下张口结舌的尴尬情状，醒言心下便还是很有几分惶惶不安。当然，在这惶然之外，少年也有几分不甘心。


毕竟，这上清宫不比那饶州的市井街头。若在这等庄重的场合出乖卖丑，届时恐怕就不仅仅是自己放不放在心上的问题了。到那时，即使自己再怎么对旁人的鄙夷不以为意，但毕竟自己还担着个四海堂堂主的身份；若是这等尴尬事体传出去，不仅自己脸面无光，于这上清教门的颜面上，恐怕也会大大不好看。


“唉，那灵虚掌门，不知为何要如此坚持，一定要俺也去那讲经会上讲演。”


少年心下不住的哀叹。


而堂中另外二女，却丝毫不晓得自己的堂主正自忧心忡忡，依旧一如常态：


寇雪宜按部就班的做着那堂中洒扫的杂事，小琼肜在袖云亭旁跟两三只鸟儿戏耍。这小女娃儿，自从听了醒言那“鸥鸟忘机”的故事，便对这戏鸟之事格外感兴趣起来。与落在千鸟崖上的山鸟嬉戏，已经成了这小女孩儿目前最喜欢玩的游戏。


“嗯？”


看着琼肜跟那几只山鸟亲昵的追逐颠跑之态，醒言心中似乎有所触动，便如有一道灵光突然自心头闪过，自己这愁闷了好几天的事儿，隐隐约约便好像看到一条挽救之途。


这想法刚冒出来时，还有些模模糊糊，在脑中时隐时现。待静心凝神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突然冒出的这似乎颇为可行的破解法儿，便在醒言的脑海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呣，虽然此事似乎有些怪诞；但瞧现在这番情势，暂时也只好这样了。”


望了望天上那几绺流动的浮云，这位少年堂主心中打定主意：


“离那讲经会就剩下四五日了，此事不宜再拖，那便在今晚施行吧！”


——几日愁闷烦苦之事，一朝破解，自然让人心情变得爽快无比。


现在，琼肜这位醒言大哥哥，一扫几日来的愁眉苦脸，舒展开笑颜，加入到小琼肜嬉鸟的行列，和她一起与那几只翠翎黄羽的山鸟逗玩。


而琼肜见她这几日来少言寡语的大哥哥，现在竟愿意跟自己一起来玩，自然是惊喜非常，嬉玩的兴致大涨。不一会儿，这千鸟崖的石坪上，便只见得这小女孩儿的衣衫满场飘动。


到了这日晚上，弦月如弓，星如棋布，正是一个晴朗的仲夏之夜。用过晚食之后，醒言便在这四海堂中，召集起本堂所有成员，郑重其事的宣布：


“为准备下月初一的讲经会，经认真考虑之后，本堂主决定，今晚我就要在这石坪上，做一些讲演的演练——”


没成想，这四海堂主一本正经的宣告刚讲完第一句，便被听众打断：


“嘻～好啊好啊！琼肜正好和雪宜姐姐一起看哥哥演练！”


“咳咳！”


刚刚进入些演讲状态的少年，被这积极的听众踊跃的发言打断，倒有些哭笑不得；当下只得改变预先的腹稿，删去一大段铺垫文辞，及早进入正题：


“琼肜妹妹啊，是这样的，在下月初那崇德殿里的讲经会上，听你堂主哥哥讲演的，可不止是你们两个；那儿还会有很多其他人，一起来听哥哥的讲演。”


“哇！那样子更热闹更好玩～”


“呃……”


到此时，这四海堂主预先设想好的正式宣告，已告完全失败。看出这堂主的身份不太管用，醒言只好拿出哥哥的权威来，跟小琼肜连哄带解释的说道：


“唉，热闹是热闹，不过对哥哥来说，可不大好玩。因为哥哥还从来没在很多人面前正经说过话，所以呢，在那之前需要预先演练一下。”


“那哥哥今晚请了很多人来吗？”


“呵～哥哥哪有本事找那么多人来！所以，今晚我就想了另外一个变通的办法，效果估计也差不多吧？”


听这最后的语气，似乎少年本人对这变通法儿的效用，也不太能肯定。


“是什么法子呢？”


“是……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一会儿你们就可以看到了。只是，”


这后面一句话才是少年费这一番口舌的重点所在：


“说起来，这法儿可能有些怕人子，所以你们俩一定要躲在屋子里；随便外面发生什么事，也千万不要出来——琼肜啊，哥哥这话你可一定要听！”


见小琼肜口角嗫嚅，似乎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异议，醒言便语气坚决的添上一句。


看哥哥这副认真的样子，琼肜也只好闭上嘴巴，乖巧的点了点头。那一旁的寇雪宜自然也是应声称是。


见这二女都已应允，醒言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出门而去。


不一会儿，这呆在屋内的琼肜寇雪宜，便听到那屋外的石坪上，正有一缕笛声翩然而起。


“哥哥却只是去吹笛？”


琼肜不明所以，与身旁的寇雪宜面面相觑。


只不过，待这窗外传来的笛曲儿转过一两个调儿，这屋中二人，才觉着有些异样来：


原来，她们渐渐发现，今晚少年所吹奏的这段笛曲，听起来却与往日那柔婉清逸的曲调大不相同；现在这曲儿，虽然还是那样抑扬动听，但曲风滑烈，震人耳膜；在那曲调转接之间，竟似乎包蕴着一股慷慨雄浑之气，崩腾郁烈，直叩听者心扉。


这石屋之内的两位少女，还是第一次听得醒言吹出这样壮阔的曲调；她俩都没想到，原来平日这位和蔼亲切的少年，竟还能奏出这样狂酷不羁的慷慨之声来！并且，这传入耳中的清狂曲调，更似乎生出一种特别的魔力，直让人心神摇动，似乎便要对着那笛曲传来的方向，舞蹈、拜伏……


就是这样摧魂夺魄的霜管之声，自少年那神雪玉笛之中喷涌而出，撞响在千鸟崖清冷石壁之上，又转头朝那罗浮洞天中的千山万壑飞腾过去，傲然如青云之卷尘屑，慨然似悲风之动廓寥。正是：


催云端之别鹤，惊水底之骊龙！


随着这摄魂夺魄的笛曲入耳而来，那琼肜也是心旌摇动。但她那脸上神色，还算得颇为自若。而小女娃旁边那寇雪宜，却略有些不同。现在她那一张粉靥上，经那漏窗而入的月光一照，似乎显得更加的苍白。随着这笛声高低起伏，雪宜双眼也渐渐迷离，恍恍乎似不能自已。


正在这屋中二女意动神摇之际，那似有魔力的笛声，却已是嘎然止住。


“咦？哥哥不是说要演练讲经的吗？”


琼肜最先反应过来，便扒上窗棱，向屋外寻那醒言哥哥哥的身影——


这一看，却让这小女娃儿大叫一声，然后便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屋去！


而那位寇雪宜，刚刚缓过神来，却又被小丫头这怪异举动给吓了一跳。正疑惑间，寇雪宜转脸往窗外一瞧——这一看不要紧，却让这寇姑娘大吃一惊！


原来，借着天上的月辉，雪宜清清楚楚的瞧见，在这窗外的石坪之上，现在竟然正挤满了山间走兽！而在这些山兽之中，竟然不乏那虎豹之类的凶猛之物。


现在，这些个虎、豹、熊、罴、兕，犀、麋、鹿、狐、狸，正自挨挨擦擦，或蹲或伏，或坐或卧，挤在这千鸟崖四海堂前的宽大石坪上。


更出乎雪宜意料的是，这些沐浴在月辉之中的山野走兽，无论是那性情本就温顺的麋、鹿，还是那素性悍烈的虎、豹，现在俱都低眉顺眼，相安无事的排列在这石坪之上，静静的呆在那正自抚笛临风的少年面前。偶尔有几声低低的嗥声、鼻息声，从那石坪上顺风传来。


暂且不提雪宜心中惊奇，且说这位四海堂主张醒言，原来，下午他从那小琼肜逗鸟之举中得到启发，现在便召集这许多兽类充当听众，来听他演讲！


而少年这召集百兽的法儿，与他那引鸟的法门“百鸟引”相类，都是从手头两首神曲之中，体会出那五行阴阳之理，然后便自那曾经慑服群兽的『水龍吟』中，琢磨出这召引百兽的曲意。


只不过，与那“百鸟引”略有不同的是，方才这召集百兽的笛曲，还要借那太华道力的辅助，才能奏尽曲意。


自然，那首在慑服群兽之外，更能引动天雷疾电的『水龍吟』，有了上次在那马蹄山上的惊险教训，醒言到现在还不敢再试上一试；最多也就只敢吹吹这些自己重新编排出来、曲力都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的笛曲。


虽然，这样改编出来的曲儿，法术效用自然大打折扣，与那完整版原始版的『水龍吟』，自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这俩衍生出来的曲儿，也有它们自己的优点，那就是：安全、省力！


而这位因成功引来百兽、正有些洋洋得意的少年有所不知的是，这些个引鸟引兽的效用，虽然也颇为神奇；但若与他自身这种究及义理、融会之后又能触类旁通的能力相比，这些具体法门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话说这位刚刚成功引来足够数量听众的少年，满意的收好笛儿，清清嗓子，正要开始讲演之时，却突然见到那原本已嘱咐留在屋内的小琼肜，现在正一路欢呼着颠颠的跑过来。在那雀跃之余，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埋怨着醒言：


“哥哥啊，这样好玩的事儿，却不想带琼肜一起玩～”


“……”


原本已到少年嘴边的劝责之语，就这样被呛了回去！


现在，这位已当了哥哥许多天女弟子的小琼肜，正在这满坪的兽群中穿梭游走，口里嘀咕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儿，看样子似乎正在给这些蹲伏得有些杂乱无章的走兽，重新安排理顺它们的位置。


而颇令人惊奇的是，在这小女娃儿所到之处，不少体积甚大、相貌凶猛的野兽，便似都变成那家养的猫儿狸奴一般，神态举动恭顺无比，乖乖的在这小小少女的指挥下，积极挪动着自己略显笨拙的身躯，安坐到那指定的位置。


而在忙活完这一切之后，这琼肜小女娃儿便似完成了个大任务，蹦蹦跳跳的来到众兽之前，两腿儿一蜷，席坐在石坪上；然后，便抹了抹额前的汗珠儿，就如往日每次习字开始时那般，仰着脸儿，乖巧的对面前正有些目瞪口呆的少年说道：


“哥哥，大家都坐好了，可以开始讲演啦！”

第十三章 花雨零乱，最是幽情难吐



对着眼前这挤满石坪的山间走兽，看着它们幽幽闪动着的兽目，醒言不自觉便有些惊慌失措，那腹中早已反复斟酌好的说辞，一时竟是无法说出口来。


“果然大有演练必要！”


看这情形，若是自己不经过这样的演练，则即使那讲经内容准备得再好，恐怕真到了那讲经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其结果也和这样差不多。这恐怕便是那所谓的“知易行难”吧。


“好，那就从现在开始，正式演练！”


少年心中给自己暗暗打着气儿。


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醒言便朝自己身前这一大群坐伏于地的山兽看去。特别的，少年逼着自己的目光，对上这些听众灼灼的兽目。


“唔，那只老虎，浑身雪白，应该就是古籍中所记载的‘甝兽’吧？”


“嗯，还要角落里那只狐狸，也是通体雪白，确切的叫法应该是‘貔’。”


“想不到这儿白色皮毛的山兽倒还不少。那儿蹲着的白豹，则更是少见。白豹确切叫什么来着……对了，应是‘貘’！”


“这些雪白毛色的山兽，他处倒不多见。看来这罗浮洞天，果然是神仙洞府，珍禽异兽还真个不少！”


“呵～这小女娃儿，本来应该是什么呢？”


眼光略低，扫到正端坐在众兽之前的小琼肜，醒言心中忍不住顺便起了这个念头。只可惜，在他以前所读的那些诸子百家的典籍之中，似乎并无这样的记载。


这一番浮想联翩，倒让这讲经之人镇定不少。少年开始立于众兽之前的慌乱，现在已经平息了许多。


“咳咳！”


清了清嗓子，安定下心神，醒言终于开始讲演起他预先思量好的道家经义来。


初时，当醒言眼光与面前这些山兽相对之时，还颇为不自然，那讲演也自是结结巴巴、磕磕绊绊。不过，待过了一阵子，他便摸到一些窍门。


现在，醒言故意将那目光上移，不再对上山兽们的眼眸，而只是盯着它们头顶的皮毛。这样一来，果然心中便少了许多旁骛之虑，可以专心致志于口中的演讲。


于是，这位讲经之人后来的讲演，便越来越顺畅，渐渐进入那旁若无人的境地；那口中的道家经义，也似那流水一般，毫无阻滞的宣讲出来。


少年此时所讲演的经义，主要是他平时在这千鸟崖上，所研习的道家经典。在宣讲之中，还带上些《上清经》之中所记载的炼气法门；这上清经是上清宫的基本教典，到那讲经会上，少不得要提上几句。


而在醒言讲到那兴起之时，又忍不住将他上回悟得的那“阴之混沌”、“负之混沌”的想头，滔滔不绝的演说出来。这个想法，向来只是在他脑海中盘旋，还从不曾说出口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大声宣讲出来，自是让这少年觉得舒畅无比，不免就有些手舞足蹈。这一通讲下来，真可谓是绘声绘色！


在醒言讲演之时，那端坐在他面前的小琼肜，也不管听懂听不懂，只在那儿仰着脸儿，一双明眸忽闪忽闪，目不转睛的专心望着自己这位正自滔滔不绝的醒言哥哥。


而她这位只管看着她身后那些走兽头顶皮毛的醒言哥哥，却没注意到，这些本应该懵懂无知的听众里，竟有不少眼眸之中，正闪动着奇异的神采，竟似是若有所思！


于是，在这僻静的千鸟崖上、袖云亭旁，便出现了如此奇异的情景：


在这银色月辉的笼罩下，正有一个清俊少年，面对着百十只静静蹲伏的野兽，傲然伫立，朗声宣讲着道家的真义。而那些原本桀骜不逊的凶猛山兽，现在却变得安静无比，匍匐在少年的面前，似乎都成了他专心听讲的学徒。


此时，高天月挂如弓，四壑风吹叶响……


正在醒言讲演到那兴头之处，兽群后部却有一只豺狗，许是维持同一个坐姿的时间太久，便有些不耐，忍不住躁动起来，当即“桀桀”怪叫了几声。


在醒言那清朗的宣讲声中，这几声豺吠听起来端的是刺耳无比。


乍听到这几声怪叫，少年略有诧愕，便停了下来。


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何事时，便见那怪叫声响起之处，正有几只虎豹之类的猛兽，倏的立起身形，口中低低咆哮，在石坪地上磨动着爪牙，一齐朝那只豺狗逼去！


而这只扰乱讲堂秩序的豺狗，被如此阵势逼得不住的往后退却，口中哀哀低鸣；偶然觑得一个空处，便一转身，朝那崖下山野间落荒而逃。


见豺狗已逃，这几只虎豹熊罴也不追赶，只是又一声不吭的回到各自先前的位置。


见此情形，醒言倒是大为诧异：


“想不到这些野兽，竟是大通人性！”


这个念头一起，醒言便再不能将这完全只当成自己的讲经演习。看着眼前这多为猛兽的听众，醒言思量了一下，便又将那道家以外的一些天人教化之理，略略演说了一番。


不知不觉中，已是月移中天。


见时候不早，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便结束了这场奇异的讲经预备会。


在兽群散去之时，那位琼肜小女娃儿，却在崖口不住逡巡，便似在那儿送客一般。


瞧着小女孩儿兴高采烈的身形，醒言心中忍不住猜道：


“小琼肜这个样子，倒和每次飞鸟散去之时一样……这小女孩儿，不会又在那儿提醒那些山兽，说什么‘记得下次再来和琼肜一起听经’的话儿吧？”


“呣，今日讲演，倒还真是意犹未尽；在那讲经会之前，也不妨再演练几番，力求精熟为好。”


心中正自散漫的思量着，耳边却忽听得一个声音，幽幽的问道：


“张堂主，为何要将上清门中的道家经义，讲与这些野兽听？”


醒言闻声转首，发现这说话之人，正是那寇雪宜寇姑娘。现在，在那月辉笼罩下，醒言瞧得分明，这寇雪宜正自秀眉紧蹙，柔美的面庞上正涂满疑惑不解的神情。


“哈～不瞒寇姑娘说，这正是我为那下月初的讲经会，所准备的讲经演练啊！”


说这话时，醒言倒有些洋洋自得之色；显见是他为自己能想出如此有效的变通法儿，感到颇为得意。


只不过，他这简明扼要的解释，却似乎还未解得那寇姑娘的疑惑。只听寇雪宜继续说道：


“这些上清教义，在小女子听来，实在是精妙非常、宝贵非常——堂主为何将自己门中的道经义理，轻易便讲给这些野兽听？它们可是那异类之物啊……”


问这话时，这寇雪宜身形微微颤动，竟似是颇为激动。


不过，醒言倒没注意到这些；听得寇雪宜如此说辞，他只是微微一笑，道：


“所谓‘道’，乃天之道，而非人之道。醒言又何须顾忌那山兽非我族类，便要藏私耶？”


醒言这样的念头，已是在心中酝酿了许久。自从他在那罗阳山道上，与琼肜无奈分别之后，这位上清宫四海堂新任堂主，便对那些个人妖之分、异类之论，很是不以为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有些深恶痛绝。


而现在，他与那琼肜朝夕相对这么久，已是打心眼儿里疼爱这个异类小妹妹，更是早将那“非我族类”云云，抛到那爪哇国里。因此，对于今晚将这道家天道之理、道家炼气之法，讲与这些个异类山兽听，醒言着实不太在意。甚至，在他决定如此演练讲经之时，根本便没考虑过这一点。现在听得雪宜问起，醒言才想起这一节。


至于这讲经的内容，醒言觉着今晚所说，似乎也不是什么上清宫需要秘藏之技，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对那道家典籍的理解，讲出来也没甚不妥。


正在这位刚刚结束“讲经”的少年堂主，跟这位疑惑不已的寇雪宜解释完，准备去招呼那琼肜返屋之时，却冷不防，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竟已是挨了重重一掌！


事发如此突然，少年开始竟没反应过来。等过了小半晌，待感觉到右面颊上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之感，正在脸上蔓延开来，醒言这才意识到：


眼前这寇雪宜，方才竟是扬手在他脸上重重击了一掌！


只不过，在他反应过来之后，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事实。因为，平时这位寇雪宜寇姑娘，全都是一副娇柔之态，平素对自己又确实是恭敬非常！


“为什么寇雪宜竟会突然掴我？我刚才有说错话么？”


正在这位兀自懵懂的四海堂主存着好大惊疑，准备开口问询时，却见眼前这位打人之人，竟已是泪流满面……


月光映照下，清楚见得这位流泪之人，虽然哭得无声无息，但相比那寻常嚎啕之状，却似是哭泣得还要厉害。清冷月辉中，寇雪宜泪水肆溢，漫布靥颊，全身更是微微抽动不住。


且不提这少女泪眼滂沱、那少年莫名其妙，却说那位刚送完听经众兽的小琼肜，听得这边响动有些异常，便赶紧跑过来，看倒底发生了何事。


只是，到达事发现场，这小姑娘却不问话，只管手指抵腮，绕着这两人走上好几圈儿，细细打量眼前正一手捂着腮帮子的醒言哥哥，还有那双眸泪水如注的雪宜姐姐——瞧她这样式，似乎心中正在紧张的评估着眼前的情状，尽力推断出事实的真相。


正在那位捂着腮帮子熬痛的被评估之人，被小女娃儿瞅得有些不自在，想要开口说话之时，却见这围着转圈儿的小女娃儿终于停了下来，用那脆生生的清嫩嗓音，一本正经的宣布：


“哥哥！一定是你轻薄雪宜姐姐了！”


说到那“轻薄”二字之时，这小女娃儿还特别加强了语气。


“我没有！”


这位刚被小琼肜法眼如炬鉴定出来的轻薄之徒，马上便忍不住发言为自己辩护。


——但不幸的是，少年今晚的运道着实不济；今晚他的所有这些短促有力的解释，却似乎都起到了负面的作用；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便见得这眼前的琼肜小女娃儿拍手笑道：


“嘻嘻～那就是了。以前那些街边轻薄过女孩子的人，事后都会这么说！”


“^#*@^★#!*☆~@!”

第十四章 清夜闻笛，梦随三更花落



“雪宜姑娘，不知何故气恼？”


见寇雪宜哭得如此厉害，醒言倒顾不上和琼肜纠缠，当即小心翼翼的出言相问。


只不过，听得发问，那寇雪宜并不作答，却哭得更厉害了；现在在她那无声流泪之时，又间隔着嘤嘤的抽泣。


“为何这寇雪宜突然变得如此悲戚？”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唉，我怎么就忘了这茬儿！”


醒言心中略一思量，便觉着自己已经推知事情的真实缘故。


“看她这样情形，我得劝上一劝。”


当下，醒言便用着自己最和蔼的口气，向寇雪宜耐心的劝解道：


“雪宜姑娘，我知道你因为家中不幸，便对那些异类妖物存着痛恨，因此见着我今晚跟那些山间走兽讲经，便有些不愉。这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儿，醒言又感觉到自己那右脸颊上，正火辣辣的疼痛。心中苦笑一声，口中继续说道：


“虽说这是人之常情，但若依俺看来，姑娘这般想法，其实也是有些失之偏颇。照我来看，在那山野江湖之间修炼成形的精灵之中，真正为恶的恐怕也只是少数。”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此时醒言偷偷注意了一下雪宜的神情，发现这个泪眼迷蒙的少女，那哭泣之状似已有收敛之势。


当即，这劝解之人士气大振，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往下娓娓说道：


“正因如此，我觉着似乎不能因为我们见着几个作恶的妖物，便以为那些世间的所有异类精灵，个个都是那妖邪之物。正好比，在我辈之中，又何尝没有那品行不端之徒？若以此推论，那世上便没有好人了。”


说到这儿，醒言心中一动，想到这寇雪宜平日习文练字之时，对他在那些经史子集上的学问颇为羡慕……想到这茬儿，少年便赶紧引经据典，摆出几个典籍上记载的事儿，来增强自己的说服力：


“先圣经卷中有言，那上古之时的圣皇，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不是那蛇身人面，就是那牛首虎鼻，尽皆非人之状，但却都有那大圣之德，受我们后世万民景仰。而那夏桀、殷纣、鲁桓、楚穆之流，虽生着一张人面，却有那禽兽之心。可见，这善恶正邪之分，倒并不在于外貌形状如何！”


说到这儿，这位正自侃侃而谈的少年欣喜的发觉，眼前这位刚刚哭得如雨打梨花的少女，现在竟渐渐止住了悲泣，慢慢平静下来听，似乎正专心听自己说话。脸上泪痕依旧，但只间隔着偶尔哽咽上一两声。


“哈～看来俺这番肺腑之言，已快要完全解开这寇姑娘的心结！嗯，我再加把劲儿，争取将寇姑娘心中的郁结，从此彻底的消除！”


受了鼓舞的少年，浑忘了脸上的疼痛，准备以自己这个活生生的示例，来彻底打消雪宜心中的执念。只听得醒言情辞恳切的继续说道：


“因此，虽然俺上次险些命丧那蛇妖之口，但并不等于说，从此我就要与那所有的山间兽禽精灵为敌，所以今晚——”


刚说到这儿，这位正以为就要大功告成的少年，却惊愕的发现，眼前这位本已止住悲哭的少女，却猛然又是哭声大作，接着便双手捂面，转身疾冲而去！


“呀！不好！莫不是要去撞崖？！”


想不到这外表清柔的寇姑娘，力气竟似不弱，醒言猝不及防之下一个没拉住，便眼见着这已哭得如同泪人一般的寇雪宜，从自己眼前转身疾速奔离！


不过，让这担着好大心思的少年心下稍微宽慰的是，这寇姑娘并不是要去投壁跳崖，而只是奔回她自己的石屋中去。


耳中听得门扉“砰”的一声响动，醒言面露苦笑，心中悔叹不已：


“罢了，真是不小心！为何偏偏提起那‘蛇妖’二字，以致又勾起寇姑娘心中的痛楚之情。”


“本来都已经差不多将她说服……唉！都是自己得意忘形，忘了避讳。”


“也罢，先让她好好哭一场，等日后慢慢思量我方才的劝解，相信过一段时日，这寇姑娘定可消解心中的郁结。”


只是，虽然少年如此宽慰自己，但不免还是颇为沮丧。正在他垂头丧气的转过身去，眼光不经意的扫过身旁，却又是吓了一跳：


原来那位一直立在自己身旁的小琼肜，现在正两眼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


而让少年吃惊的是，这小女娃儿一对明眸之中，现在正蓄积起两汪水泽，借着天上星月的光华，正在那儿盈盈闪动。


“唉，我说琼肜妹妹啊，怎么你也来学你雪宜姐？”


似乎今晚这麻烦事儿，都赶到一块儿来了；顿时，这位原本意气风发的四海堂少年堂主，不光觉着自己脸上隐隐作痛，这脑袋也似乎有些嗡嗡作响起来！


正在醒言晕头转向之时，却见这小女娃儿眼中蓄积的泪水，一下子便决了口子，淌满那她那娇俏的面容。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便见他这琼肜小妹妹，一头冲了过来，扑到少年身上，那头脸只管在他布衫上乱蹭；一边磨蹭，一边口齿不清的哽咽道：


“呜呜呜～原来哥哥是真的不嫌弃我！”


“……”


听了琼肜这话儿，醒言倒真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这心地纯真的小丫头，心里竟是一直担着这个完全不必要的心思。


看来，他方才那番用在雪宜身上并告失败的劝解话语，却无意中解了这“妖怪”小丫头的心结。


“呣！看来方才那一番良苦用心，倒也没完全白费！”


当下，少年颇觉着找回几分宽慰。


“琼肜啊，哥哥从来就没嫌弃过你呀！咳咳，我说妹妹啊，你就别在哥哥身上乱蹭了——你把那鼻涕眼泪都涂在哥哥衣服上了吧？”


听了他这话，那位正埋头在醒言衣襟之间的小女娃儿，顿时止住呜呜之声，然后便将脑袋从少年身上移开。


现在这琼肜小姑娘，已然破涕为笑；听了哥哥的话儿，她那沾满泪痕的笑靥上，神色忸怩，颇有些不好意思：


“嘻嘻～哥哥啊，明日雪宜姐姐不帮哥哥洗衣服的话，琼肜一个人帮你洗！”


“……”


提到这“雪宜”二字，醒言便有些黯然。


而那琼肜小女娃儿，却不大懂得察言观色，心中想到啥就说啥。这时略定了定心神，这小女孩儿又想起开始的疑问，便开口问道：


“哥哥，你是怎么轻薄雪宜姐姐的呀？”


“……我没有啊！”


“嘻～哥哥还这么说！”


看来和这小女孩儿，实在有些夹缠不清，醒言觉得比较郁闷。


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少年便有些怀疑的问道：


“妹妹啊，你真的知道什么是轻薄？”


此话一出，却似乎正戳到那琼肜的痛处，当下这小姑娘竟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说起来就气人——哥哥你不知道，每次有人轻薄，等我赶过去，却都轻薄过了。问他们怎么轻薄的，却都不告诉我！真个气人也！”


“呵呵，是吗？”


瞅着这小小少女义愤填膺的模样，醒言心下暗自好笑：


看你这样的小小女孩儿家，人家当然不会告诉你！


正自暗笑之时，却冷不防听到那小琼肜充满希冀的话语，正钻入自己耳中：


“哥哥啊，看来你知道如何轻薄，就你来告诉琼肜吧！”


“咳咳！”


小琼肜这话一出，少年当即就好像喝水突然被呛着一般！


不去看小丫头那扬起的小脸儿上满含期待的神色，醒言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跟这位好奇的小姑娘摆出哥哥的威严：


“琼肜妹妹，你还小。这轻薄的事儿，小孩子却不应该知道！”


“……哥哥啊，琼肜真的不是小孩子～”


虽然这丫头小声抗议，但明显底气不足。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琼肜你也该睡觉去了。”


正是醒言觉着这话题不应该跟这样的小女孩儿多谈，便赶这小丫头回屋睡觉去。


“好吧。不过哥哥啊，等琼肜长大了，你要记得告诉我什么是轻薄哦！”


“好的好的。”


“还有那房中术！”


“……琼肜啊，看来你记性真的很好。明天我要多教些字儿给你认了！”


就在醒言目送着小女娃儿回屋之时，却见这小丫头走到她那小窝门扉之处，忽的停住；正在少年诧异之时，却见这小小少女转身回眸，对着他冁然一笑，认真的说道：


“哥哥，你不要再轻薄雪宜姐姐了，她好像不喜欢。等琼肜长大，哥哥便来轻薄。琼肜最多轻轻打你一下，只装装样子。”


说完这句话，这小女娃儿便似放下了整付心思，推门进屋睡觉去了。


“谢谢你琼肜，等你长大再说吧。”


顺着小女娃的话儿，今晚已有些晕头转向的少年，口中自然而然的溜出这么一句。


……


俄顷，便听得这石坪上回荡起一个无比郁闷的悲屈之声：


“我、我倒底轻薄谁了？”


——千鸟崖上，明月之下，正有一个满面悲愤的少年，在那儿直欲仰天长啸……

第十五章 何物动人？人影柳浪衣香



……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弥漫，空气中酝酿着一股米粉特有的清香。


终于又盼到一个蒸米糕的年关！


醒言瞅着眼前棕叶蒸笼上那一小块又白又糯的粘糕，注目良久，才小心翼翼将它揭起来，捧在手心：


“是一次就吃光，还是先吃一半？”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他手中这块白粘糕，似乎等得不耐烦，竟一下子飞了起来，“啪”的一声贴到他脸上。顿时，醒言只觉得脸颊上一阵温温热热——被这温湿的年糕包住面颊，他倒觉得暖洋洋的挺舒服。


只过了一小会儿，这正自陶醉的少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记得现在还是夏天，家中哪来的年糕？”


于是，这个正自酣睡的少年，便一下子惊醒。撑开眼皮，看到石屋顶上那熟悉的斑斑痕迹，醒言终于确认，刚才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不过……怎么刚才梦里那湿湿热热的感觉，现在还有？而且，这股温热之感，好像还在自己面颊上不住蠕动！


待这位睡眼惺忪的少年，转过脸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时，却猛然觉着有一样柔软湿热的物事，正从自己鼻尖上扫过！


这一下，倒把醒言吓了一跳，那朦胧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待他定神一瞧，却发现那琼肜小女娃儿，正趴在自己身旁。


“咦？琼肜你在这里做什么？”


“嘻～哥哥醒啦？我正在给你疗伤呢！”


“疗伤？！”


“是啊，哥哥忘了么？昨天你被雪宜姐打了一下，现在这边脸上都鼓起来啦！”


“哦！原来如此。”


经琼肜这么一提醒，醒言才完全记起昨天晚上的事儿来。


摸着右边脸上肿起来的面颊，醒言露出一丝苦笑，心说道：


“没想到那看上去娇娇柔柔的寇姑娘，手底力气竟是不小！呃？怎么右脸上湿漉漉的？刚才梦里那……”


想到这儿，醒言有些迟疑的问道：


“琼肜妹妹，你刚才是怎么替我‘疗伤’的呀？”


“嘻～拿舌头舔啊！”


“……拿舌头舔？！”


“是啊，以前小狐狸腿在石头上撞肿了，他娘亲就用舌头替他舔撞伤的地方。舔过之后，没多久就变好啦，很灵验的！”


“来，哥哥再靠近一点，我来继续帮你疗伤～”


一边说着，这小丫头一边便又趴过来，极力伸出她那软软的香舌，只管往醒言脸上乱凑。


“哎呀！妹妹啊，别胡闹啦～”


这位疗伤对象，正手忙脚乱的推挡这救人心切的小姑娘。


“哥哥不要只管躲呀！别误了疗伤～”


现在，醒言一只手正使劲抵住小琼肜的腮帮子，不让她再凑上来；而那小丫头也不退让，一心只想要过来替哥哥“疗伤”。于是，小琼肜近来被养得有些鼓起来的面颊，正被少年推挤成可笑的模样，那小嘴儿也被挤得嘟了起来。


正在这兄妹俩笑闹推拒间，忽听得门扉一响，正有人推门进来。


“是雪宜姐姐呀！”


那推门进屋之人，正是昨晚那泪雨滂沱的寇雪宜。现在，寇雪宜似已经恢复了正常，手中正端着一只陶碗，小心翼翼的捧进屋来。醒言正趁着小丫头这抬头一分神，一骨碌便从床上爬起来，找着鞋子，以最快的速度下得地来。


现在虽是夏日，但石屋清凉，醒言一向都是和衣而睡。也正因为如此，这寇雪宜才会直接推门而入。


醒言略整了整衣襟，见到雪宜手中所捧陶碗之中，正盛着一汪泛着深碧色的汁液，觉着有些奇怪，便出言问道：


“寇姑娘，这碗中盛的是……”


“禀过堂主，这是罪奴今早煎熬的汤药，正要献给堂主饮服。”


说罢，寇雪宜便双手微往前伸，将这盛药的汤碗递在少年面前。


“呵～雪宜姑娘有心了。多谢！”


一听这是药汤，醒言立时便觉着右脸颊上还真有些火辣辣的；于是便道了声谢，赶紧将那药碗接过来，毫不犹豫的开始啜饮起来。


少年正喝着的这碗乌碧药汤，虽然入口甚苦，但却蕴涵着一股特别的清香，光闻着那气味儿，就让人觉得气爽神清。


而熬药之人也显是十分细心，这碗药汤入口清凉，估计已用那冷泉之水浸润多时，丝毫不带一丝炎气。


因此，这三分的清凉再加上那三分的清香，让这碗苦口良药并不十分难以下咽。不一会儿，醒言便将雪宜呈献的这碗药汤喝完。


将这陶碗随手搁在旁边的石案上，醒言便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碗药汤果真爽利，倒似是那积年的郎中所制——雪宜你这碗药汤是用什么草药熬成？”


听得醒言问起，那寇雪宜裣衽答道：


“禀过堂主，这汤中有节华。”


“不错！节华味苦平，可消皮肤死肌，活络血气。”


“还有石鲮草。”


“这味也宜；石鲮可治风热死肌，润泽颜色，正是对症。”


“还有泽漆。”


“唔，泽漆味苦微寒，可抚皮肤燥热，消弭四肢面目浮肿——不过我可没这么严重啦！还有其他草药否？”


“还有知母草。”


“呣，知母味苦，微寒无毒，可除寒热，主治血积惊气。这味更是适宜！说起来，昨天我还真被你给惊了一跳。”


醒言这句乐呵呵的无心快语话音刚落，便忽见眼前正恭谨答话的寇雪宜，“扑通”一声拜倒尘埃，以额触地，颤声说道：


“昨夜婢子无状，忤逆堂主威颜，请堂主责罚！”


“唉，又来了！”


虽然寇雪宜这番跪拜颇为突然，但从她往日种种恭敬情状来判，昨晚冲动掌击过后，今日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奇怪。因此，雪宜这突然一跪，醒言倒并没再“血积惊气”；随后说出的开导词儿，也是讲得心平气和：


“雪宜姑娘，昨日之错，并不完全在你，我也有欠考虑之处；两相抵消，这责罚之事，便无由提起。”


“况且，方才这碗药汤，怕是费得你不少心思吧？看你露痕满衫，想必一大早便去那山间采摘草药吧？如此有心，我又如何忍心再来责罚于你？”


说着，醒言便上前将这雪宜搀起。


待寇雪宜在少年搀扶下冉冉立起，抬起头来时，醒言却见她已是泪流满面。


“雪宜姐姐，你怎么又哭了？”


旁边的小女娃儿满脸迷惑，正小心翼翼的出声问询。


“琼肜啊，你不知道，这应该是你爱哭的雪宜姐姐，被哥哥刚才的话儿感动得哭了——可不是什么轻薄哦！”


鉴于昨晚后来那番纠缠不清，醒言赶紧出言解释。不过，他心里还是带着些疑惑：


“这雪宜姑娘还真有些反常……我刚才的话儿有那么感人吗？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


且不提醒言心中存着些疑虑，他身旁的那位琼肜小妹妹，对他这番解释倒是深信不疑；这小女孩儿正拿手指比划着，一脸天真的说道：


“嗯！哥哥的话儿就是很喜欢听。雪宜姐姐，原来你和我差不多爱哭呀！”


听得小女孩儿这天真的话语，那位正自满面泪痕的寇雪宜，竟立时云消雨霁，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姐姐以前也没这么爱哭。”


语仍微带哽咽，但说话人的心情，显然已不再低沉。


寇雪宜脸上这份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淡似无痕，但落在醒言的眼里，却已放大成无比灿烂的笑颜。因为，这恐怕还是寇雪宜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发乎自然的笑颜。见到此情此景，醒言心中也大感欣慰：


“看来昨天挨的那掌挺值！如此一来，这寇姑娘似已完全解开了抑郁已久的心结！”


想起昨晚挨的那掌，眼光又不自觉的扫见旁边几案上那只陶碗。瞥到这只喝空的药碗，醒言心中倒是一动：


“说来也奇，这寇姑娘竟懂得这么多药理。虽说我也从书上知道这些草药之名，但毕竟也只认得一些最常见的药草。若让我真的去山中采摘齐全，恐怕也大为不易。”


待他将心中疑问，跟雪宜说过，这寇雪宜便告诉他，她家本来便以采药为生，自幼耳濡目染之下，便对这些药草颇为熟悉。


这说法倒也合情合理；醒言赞叹了几声，寇雪宜便暂且告退，出屋去打些清冷泉水，来给他敷面。


见雪宜出去打水，终于让小琼肜寻得一个空隙，这小丫头便赶忙凑近，热情的建议道：


“哥哥～我再给你舔舔，和喝药一样有效哦！～”


“谢了谢了，我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下次吧！”


经了这场风波，醒言倒没什么心思来教什么功课。于是这日下午，他便带着琼肜雪宜，去那莲湖游憩。


待到了那莲池边上，琼肜贪着这潭清碧的湖水，便嚷着要下去泳浴。而在她的鼓动下，那四海堂中另一位成员寇雪宜，居然也半含羞涩的点头附议。


这样一来，这位一向开明的堂主也不好反对，只得同意她们下水。而他自己只好留在湖岸上，担起那望风的任务——这处四海堂的避暑行乐之所，虽然幽静偏僻，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迹。在那莲湖西南岸边的柳荫中，便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筏，在水边悠悠荡荡，也不知主人是谁。


这样一来，四海堂中这两位还是处子之身的少女，要去这湖中洗浴戏耍，自然少不了那望风之人。虽然琼肜雪宜二人有些浑浑噩噩，但醒言心中却是十分清楚，便自告奋勇的担当起望风的职责。


现在，这位张大堂主，正坐在湖岸柳荫之中，不时朝四下紧张的探望；不远处二女晾放衣物的苇丛，则是他重点关照的地段。


就在少年克尽职守望风之时，那远处层层叠叠的青碧荷叶丛中，则不时传来阵阵女儿家娇憨的嘻笑。


而这俩女孩儿嬉水之时的娇声笑语，顺风传到这位正在闷坐望风的张堂主耳中，不免便让他生出几分懊恼：


“罢了！早知我抢先提议，恐怕那坐在这儿发闷之人，便不是我了……说起来，俺那‘辟水咒’‘瞬水诀’，倒有好长时间没演练过了。”


看着眼前这清碧见底的湖水，少年不免便有些眼馋。


坐在湖岸边，时间一长，便有些无聊。于是，醒言便折腾起随身系着的玉佩，聊以打发时间。拿这挂玉佩在自己右脸上磨蹭一番，得出结论：这玉佩不能消肿。


醒言摩挲着手中这块玉石，不由自主便想起它原来的主人，少女居盈。


只不过，对这段只可能存在于过去的朦胧感情，少年现在已变得比较坦然。感受着这块温润玉石自手中传来的阵阵凉意，醒言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现在你至少还能常常看看居盈丫头的随身玉佩，已经不错了！”


不知不觉中，日影渐渐西移；大约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边莲荡之中的嬉声笑语，正逐渐平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醒言便见到那两个丫头，已经穿戴整齐，正沿着生满芦苇的湖岸，朝这边漫步而来。


经过那湖中碧水的浣濯，醒言面前这两位韶丽的少女，粉靥上犹带着点点晶莹的水珠，经这斜阳一照，显得格外的明娜娇艳，便似那浴水的芙蓉。


正在醒言觉着耳目一新之时，却惊奇的发现，寇雪宜在他略略端详之下，那如同湖中粉荷的俏靥上，竟正荡漾起一圈羞赧的晕红。


见得此情此景，少年大感欣然：


“唔，昨晚俺挨那一掌，确实很值。这位素来冷如寒梅的寇姑娘，居然懂得在我面前害羞了！看来，她真的正常了。”


略略替琼肜抹去鼻尖欲滴的水迹，醒言便率堂中众人，朝那千鸟崖回转而去。


这一行三人刚上得抱霞峰不久，便见到对面有几位上清道士，正朝这边飘然而来。

第十六章 石上坐客，正倚无心之柳



就在醒言三人转回千鸟崖的途中，在那抱霞峰石道上，正遇见几位上清宫的年轻道人。


醒言眼力甚佳，虽然那几人还未到跟前，便看到那四人之中，倒有三位是自己熟识：华飘尘、杜紫蘅、黄苒。剩下的那位面目俊雅的年轻道人，他倒从未见过。


不一会儿，这两拨人便在山道上相遇。


见到熟人，醒言脸带笑意，准备跟华飘尘几个打个招呼。只不过，他却慢了一拍；那个醒言不认识的年轻道人，已是抢前一步，对自己说道：


“咦？这不是四海堂中的寇姑娘吗？真巧啊，竟在这儿碰到！”


呃！看来这道士，并不是在跟自己这个为首之人说话。


那寇雪宜听得年轻道人的问候，却不作答，只俛首低眉，轻嗫樱唇，不发一言；不仅如此，她还往躲在醒言身后的琼肜那儿略靠了靠。


雪宜这番反应，对她来说，倒是极为正常，恰与这年轻道士热络的问候，形成鲜明对比。


见雪宜未曾答话，这年轻道人倒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道：


“雪宜姑娘冰姿倩冷，果然是人如其名！”


直到此时，醒言才得了个空儿，略带迟疑的问华飘尘：


“华道兄，这位是……”


这时华飘尘也来到几人跟前，听得醒言相问，便笑着答道：


“这位正是崇德殿灵庭师伯祖座下弟子，赵无尘赵道兄。赵道兄向来风雅自许，此时眼中自是只有美人，没了旁人啦，哈哈～”


看来华飘尘与这位赵无尘甚是厮熟，言语间带着不少戏谑之意。


醒言听得华飘尘如此一说，再看眼前情状，便也哈哈一笑，接道：


“这是当然！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华道兄一道之人，自然都是那风雅蕴藉之士啦！”


听得醒言这话，除了赵无尘仍有些神思缥缈之外，那其余三人脸上俱都露出了一丝笑意。眼前曾与少年有过一番龃龉的杜紫蘅、黄苒二女，自然都不是钝人。醒言只需轻轻一句，便让杜黄二女知道，他已不再计较她们以前对他的无礼之事。


“哈哈，张堂主过奖啦！我说赵兄，别出神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四海堂张堂主，清河师伯的得意弟子！”


“原来是张堂主。幸会幸会。我已是久闻道兄大名了！”


与华飘尘眼中那一丝自然流露的热切不同，这位赵道兄对清河二字似乎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哦？久闻……大名？”


醒言听得赵无尘这一说，倒颇感到有些讶异。


“是啊，久闻大名！现在上清宫中谁不知道，那玉冷冰清的寇雪宜寇姑娘，就在四海堂门下！”


“哈哈～赵兄果然风趣！”


原来是这样的“久闻大名”，醒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对了张堂主，为什么好些时日都不见你们四海堂中之人，来弘法殿中用食？”


“这个、其实是寇姑娘不大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饭，所以……”


“哦，原来如此。寇姑娘孤芳自赏，也正是恰宜。”


这赵无尘果然风雅，虽然颇有几分失望，但言语间仍是暗暗赞了寇雪宜一句。


见此情景，再回想起这些天来的蛛丝马迹，醒言心下倒有几分感叹：


“倒是俺懵懂了。对于俺这朝夕相对的寇姑娘，连人物如此出众的赵无尘道兄，都有这等反应，看来寇雪宜的美貌之名，早已是名扬我罗浮上清了！”


正这般思忖着，忽听得有一人开口说道：


“不能与寇师妹一起用饭，真是替赵师兄可惜啊……”


这话幽幽的话语，正是从那黄苒唇间飘出。


“呃……苒妹，这话从何说起？”


黄苒这话一出，赵无尘脸上立时便有些不太自然。而他的“苒妹”，现在也是脸现不愉，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站在黄苒旁边的杜紫蘅，倒不自觉的往华飘尘那边靠了靠。


醒言心思也称玲珑，一瞧这眼前众人的反应，便知和华飘尘杜紫蘅二人一样，这赵无尘与黄苒两个，恐怕也是那众人眼中的般配道侣了。只不过现在，凭空冒出个寇雪宜，就让这眼前的气氛有些尴尬了……


“对了张道兄，昨晚是你在吹笛吗？”


正是华飘尘见眼前气氛有些尴尬，便有心扯开话题。


醒言会意，赶紧对答：


“是啊。昨晚有些睡不着，便略吹了几个曲儿解闷。原来俺笛声传得这般远！”


“是啊！往日偶尔听了，还有些飘渺；不过昨晚我在前山却听得甚为清晰。只不过，昨晚这曲儿，听得虽然清楚，但怎么总觉得很怪异……”


“嗯？怪异？！”


这时醒言变得有些紧张。


“呵～其实也算不上十分怪异，只是觉得你曲调儿起得太高，而且听得好生不连贯。两三个高音儿过后，要等得许久才出下个音儿，倒让我在那儿等得好生着急！哈哈～”


“原来如此！呵呵，华兄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昨晚我正是专门练了那笛中的超高泛音儿。唉！实在太难，所以才让华兄等得焦急，哈～”


醒言又用上那随机应变之才，把这段说来话长的事儿，轻轻松松便掩饰过去。


不过，他两人这一番对话，听在琼肜耳朵里，却让她觉得好生奇怪。因为，昨晚哥哥那段笛曲，在她耳中却觉得是无比的连贯好听。


只不过，虽然琼肜心中犹疑，但这小小少女，将大哥哥在她刚上罗浮山时嘱咐她的话儿，时刻牢记在心里。所以现在见有旁人在场，琼肜心中纵然百般奇怪，但也忍住不说出口。现在这小女娃儿，只管乖巧的挨在少年身后，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其实，华飘尘与小琼肜听到的那效果截然不同的笛曲，实际正是同一首。少年昨晚那段召兽曲，正是脱胎于神曲『水龍吟』；因此曲中自然有不少音符，常人并不能听到。


听得两人谈起吹笛，那赵无尘也插进话来，称自己对笛艺也颇有研究。


借着这个档儿，华飘尘又将那赵无尘夸说了一番。醒言这才知道，这赵无尘竟颇是多才，不仅在法术上颇有造诣，而在那礼乐经文方面，更是不凡。


见醒言露出敬佩的神情，赵无尘便很热情的提议，得空他将专门拜访千鸟崖，也好与醒言好好切磋一下笛艺。


听得赵无尘这个提议，醒言略想了想，便告诉他，自己这些天因为要着紧准备下月初的讲经会，并无多少空暇，此事可等讲经会过后再说。


这几人又略略交谈几句，见日头西落，天色已是不早，便互相道别而去。


这日夜晚，又是那明月当空，星光点点。


醒言袖着手，正在石坪上闲逛。偶然斜眼一看，便瞧见那琼肜小丫头，正在四海堂石屋门前，围着右手那只石鹤不停的转圈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醒言正觉着有些无聊，便踱过去，问琼肜道：


“琼肜妹妹，你在门口转什么？是不是有啥东西掉了？”


醒言这一问话，那小琼肜倒似吓了一跳，赶紧直摇手儿，着忙说道：


“没、没掉什么！”


然后，这小女娃儿便撂下她的醒言哥哥，转身跑开了。


见小丫头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醒言倒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他便觉得也没什么：


像琼肜这样的小小年纪，心里有些古古怪怪的天真想法，并不足以为奇。


其实，醒言并不知道，琼肜刚才在他现在站立的地方，正是忙活着她的一件大事：


跟那石鹤比照个头，看自己长高了没有！


这件事儿对这小女娃来说，可是她日常之中的一件非常重要之事。


在琼肜那小小心眼儿里，觉着仅仅因为她是小孩子，醒言哥哥就藏着很多好玩的事儿不告诉她，这让她感觉非常泄气。因此，琼肜现在一天之中，除了跟哥哥习字、跟鸟儿玩耍、跟雪宜学作杂务，剩下的一件事儿便是期望着自己能够快些长大。


只是，方才让这小小少女大为失望的是，和前几天一样，她竟然还是丝毫没有长高——唉～虽然偶尔长高了一两次，但小琼肜心里很清楚，那只是因为她把脚儿悄悄踮高的缘故……


不过，泄气之余，这小女娃儿偶尔也会感到很疑惑。因为，虽然琼肜能够随心所欲的召唤出清水、烈火等等物事，还能变幻出很多东西，但只有一样，她试了千百遍，却始终不能遂她的心意：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将“琼肜”的年纪变得更大。


“唉，只有再等上几年，哥哥才肯‘轻薄’……”


在这不知轻薄为何物的小女娃儿脑海中，又浮现起醒言右脸颊上鼓起的可怜模样，心中竟觉得有些难过……


且不提小丫头这天真可笑的心事，再说她的那位醒言哥哥，此时正在石坪上闲步。这看似恬静的少年，心里其实正在不住的斗争着：


“今晚俺该干嘛呢？是依往日行那炼神化虚的功法，还是再召集一些走兽，来演练三四天之后的演讲？”


而按他的心意，昨日那番宣讲，其实自己并未纯熟，还有诸多需要反复演练的地方。相比之下，那炼化天地灵气之事，倒也不急在这一两日。目前提防在那讲经会上出丑，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只不过，经了昨晚那一场风波，醒言现在对演练之事，变得颇为踌躇。虽然，今日那寇雪宜似乎旧貌换新颜，但实在不晓得她这番转变，是因为被自己昨晚那番话说服，还只是因为心存愧疚的缘故。


正在少年在这石坪上磨蹭，拿不定主意之时，忽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柔柔的说道：


“堂主，今晚不让那些山兽来听你演讲么？”


“呃？”


醒言闻声转头，只见那俏立在银色月光之中的寇雪宜，一脸的宁静平和……


于是，这晚少年又得到一次宣讲演练的机会。


不过，与昨晚有些不同的是，这次醒言只是稍稍吹了一小段召引百兽之曲，便见到昨日那些个珍奇山兽，已是衔尾鱼贯而来。顷刻间，这千鸟崖袖云亭旁的石坪上，便已是济济一堂。


正待醒言准备开讲之时，却忽然听到半空中正传来一阵奇怪的破空之声；赶紧抬头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夜空中，竟正有许多禽鸟飞来！


这些翅转如轮的禽鸟，顺次降落在这千鸟崖上的松柏枝头。方才那阵奇怪的声音，正是这些山鸟翮羽划空之声。


而在这些不请自来的鸟雀之中，有些醒言能够叫出名儿，比如那鹰、隼、鹫、鹏、鸱、鸮、鹩、鹨；但还有不少禽鸟，羽色奇异，神形飘逸，饶是醒言熟读古经，却还是全然不识。


“哈～咋来了这么多鸟儿？”


看着眼前正纷纷落在松枝上的鸟雀，这位四海堂主是又惊又奇。


正自疑惑间，无意低头一看，却正瞧见自己那正端坐在众兽之前的琼肜妹妹，正是一脸得意的嘻笑——


“原来是这小丫头！”


一望琼肜脸上那副熟悉无比的笑容，醒言便立即找到山鸟自来的准确答案！


“也罢，正所谓有教无类。能在这么多禽鸟走兽面前讲经，俺那演练效果定然更好！”


于是，这位四海堂少年堂主，便转惊为喜，略定了定心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演起道家经义来——


此时，群禽息羽，众兽藏牙；整个石坪之上，除了少年那如同清泉一般的朗朗话音，便再无一丝杂语；


此时，小琼肜专注的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少年；另外一位立在石鹤阴影里的少女，同样专注的倾听着少年每一句话语；


此时，清风遍地，星月满天，万壑无声……


立于这神仙洞府的抱霞峰顶，可望到那西天上银月如钩；素洁的月辉，正涂满整个罗浮洞天。


夜里的罗浮山，正氤氲蒸腾起朦胧的岚雾，如丝如缕。若有若无的夜岚，映着天上素白的月华，便幻成千万绺银色的轻纱，在万籁俱寂的罗浮诸峰间，游移，飘荡……


而在这浩大廓寥的罗浮洞天之中，在某个不起眼的山崖上，正有一位与漫天星月同样清朗的少年，睇眄天地，意兴遄飞，在月光中讲演着天道的秘密。


少年这样的讲演，一直持续到讲经会的结束。只不过，这样奇特的讲演，并没有就此终结。当他在追寻天道的道路上，每当有新的领悟之时，便会聚起山间的禽鸟兽群，将自己的体悟向他们宣讲。


而往往，就在这样的大声宣讲之中，少年更容易发现这些悟想之中的种种不足。


这样奇特的讲经，一直持续到少年彻底离开这罗浮山中的千鸟崖。而这少年也从来没想过，他这样的无心之举，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多年以后，就在眼前这纷纷扰扰的天地江湖之间，有一个神秘奇异的道家宗门，逐渐进入众人视线之中。


这个神秘的宗门，号为“玄灵教”。


就是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教派，门中却似是奇人异士叠出；短短几年之间，便做下几件震动四方的斩妖除魔之事。


既然有这样的强大教门崛起江湖，自然免不了会让诸多有心之人，对它多方打探——而让人惊奇之处正是在此：


就是这样一个实力强大的教门，行事却异常低调；门中教众的行踪，也大都飘忽不定。正因如此，即使是那正邪两道之中消息最为灵通的人士，也从不能知道这个道教宗门的真实面目。


因此，虽然这江湖之中有心人如此之多，但到现在众口流传着的有关这一教门的确切消息，也不过只有寥寥两条：


玄灵宗门，虽然门规松散，但所有教众行事之时，都会自称是“四海门下走卒”；


这些道士打扮、相貌奇特不凡的教众，除了拜那三清祖师塑像之外，还要朝拜两张画像。一张画像之中，绘的是一位神色威严无比的道人；另一张，则是一位神色同样威严无比的女子。而让人失望的是，这两张挂像都画得中规中矩，并不能看出这两人的确切面目；只约摸晓得，这两幅画像中所绘之人，年岁都不甚大，特别是那位女子。


对于前一条消息，那天下郡县之中，倒确实有几个以四海为号的门派，不过大都上不了台面，没人会相信他们真值得玄灵教众那般尊重。


而后一条消息，则据说是江湖中一位强人，经历过九死一生之后，才得打探回来。他说：


“前面那个道士，应该就是玄灵宗门的教主；而另一张画像之中的女子，他们都叫她‘大师姐’。”


说完这些之后，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强横武者，便会扯住眼前听者的衣袖，开始滔滔不绝的背诵起《道德经》来；并且，不等背完，绝不撒手——


据说，这位好奇心过重的可怜汉子，在不幸被玄灵教众看破行藏之后，便被撮到一座壁立千仞、四处绝无依靠的孤兀峰顶，风餐露宿整整念了十天的《道德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这位千鸟崖四海石居之中的少年，还不会知道今后即将发生的这些个江湖轶事，以及对自己的影响。


这位正在竹榻上辗转反侧的少年，正陷入他多日未曾遭受的失眠苦恼中：


明日，便是那七月初一了。

第十七章 云飞鹤舞，清气吐而成虹


<p >聚羽流之真客，将炼气以长生。

<p >舐淮南之丹鼎，吹子晋之瑶笙。

<p >——介休


七月初一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千鸟崖上这位满腹心思的少年，便已经早早的起床。


一阵忙活过后，现在醒言已经穿戴整齐，换上一身正式的道门装束。自己折腾完，便开始忙着催促门下那两位成员，让她俩赶紧穿戴上昨天特地领来的正式道服。


好一阵忙乱之后，现在再看这四海堂中三人，端的是面貌一新：


醒言披一身玄色道氅，头戴冲天冠，脚踏登云履，峨冠博带，仙风满袖；若非走近细看，还真以为这儿站着哪位道德高深的前辈宿耄。


而那两个女娃儿，现在也换上一身素黄的道袍，足践莲花屐，头上覆一顶雪色逍遥巾。


这一身雅淡的道姑装束，丝毫不损二女娇容，反让她们更增几分明媚玲珑。


这日卯时正中开始的罗浮山上清宫讲经会，在朱明峰上的松风坪举行。现在，这位袍袖飘飘的四海堂主，正一马当先，率领着堂中诸人，取道向那朱明峰迤逦而去。


松风坪位于朱明峰之阳，是一块占地广大的石坪。这片石坪，已被打磨得平洁如镜；石坪之南，下临一座石势峥嵘的渊崖。石坪四周，则为草地所围，其上瑶草如茵。


翠碧芳坪之外，则生着许多株古松，曲干盘枝，宛若虬龙。这些老松树冠如盖，交错连理；针叶青绿苍碧，每经山风吹拂，便有一股清气弥于四周。“松风坪”之名，正由此而来。


在这些青苍的松木之间，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白鹤，在松间漫步。


在松风石坪靠近南面山崖的一边，平地又垒起一座高高的四方石台，名曰“听景台”。


听景台，倒并非取“听经”谐音。这个台名，据传来自先汉一位瞽目道士。据说，那时崇德殿中有一位盲道人，曾在这石台上筑庐而居，修真自持。这位盲道士生性豁达，并不避讳自己双眼目盲之事，还将自己所居草庐，命名为“听景庐”。


历经数百年的风雨，草庐与道人都已物化，只有这石台与“听景”之名流传下来。


现在，醒言便和上清宫各殿堂首脑，一齐列坐在这听景台上。而其他上清宫中前来听经的一众弟子，则都盘膝坐在台下松风石坪之上。


讲经会是上清宫一年之中不多的几次盛会之一，因此除了那留守殿观或者例行寻山的弟子之外，几乎全部上清弟子都来参加，声势颇为盛大；从台上放眼望去，各辈上清弟子，几乎已将这巨大的松风坪坐满，连那坪边松树下的绿茵地上，也坐了不少上清弟子。不过，虽然听经者人数颇多，但秩序井然。


而在众人面前的听景高台之上，虽然醒言只是叨陪末座，但已算得十分的尊荣。因为，现在台上端坐之人，除了他之外，只有灵虚掌门，还有那灵庭、灵真、清溟与清云。诸殿之中，也各有几位长老在这听景台上，只不过都只能立于他们之后。因此，在醒言入座之时，还好一番推让；虽然现在遵照惯例坐下，也还是觉着好生不自在。


在灵虚、灵庭诸人的背后，都各自侍立着一对道童，手中捧着剑器、拂尘一类的法器。


这也是醒言昨日才被告知的讲经会惯例。


这个惯例，常让历届四海堂堂主头疼。这罗浮山上的上清俗家弟子堂，本就人烟稀少，近些年来都是堂主“独善其身”。每到这讲经会举行之时，便不免会有些尴尬。像醒言的前任清柏师伯，每到这讲经会之前，还得临时去别的殿中，暂借得两位道童来充数装门面。


不过幸运的是，现任这位张堂主，恰能免于这样的尴尬：相对而言，现在他这四海堂，人丁已旺盛不少，现在恰能凑满各殿参与讲经会的基数！


于是，那琼肜、寇雪宜二女，便责无旁贷的担当起随侍道童的角色来。现在，琼肜手中正捧着白玉笛，寇雪宜则执着无名剑，侍立在醒言身后。


她们手中这两件四海堂的“法器”，那白玉笛固然是实至名归，但另外一件便有些卖相不佳，只是醒言已经找不出比它更像法器的物事了。


今日上清宫这场讲经听经之会，着实让这位入上清宫不久的少年大开眼界。


待到卯时正中，便见灵虚掌门振袖离座，立到台前正中，用低沉清晰的话音，宣告罗浮山上清宫讲经会正式开始。


然后，列于听景台下左侧的道乐场中，便撞响起三四声幽幽的钟鸣。在最后一声钟鸣余韵将尽之时，便听得一阵丝竹之声悠然而起，开始齐奏那道门开坛乐曲“迎仙客”。


清越悠扬的丝竹管弦，与醇厚的编钟互相鸣和，让这首开坛道曲听起来格外的幽雅从容。


随着这清静出尘的乐意，松风坪上的上清弟子，似乎都有些神游物外，彷佛感觉到东边云天外熹微的晨光之中，正有瑶裳羽衣的仙人，足踏祥云而来……正是：


诸天花雨笑，瑶台月露清；仙旆离玉阙，云幢降驾来。


一曲奏罢，经义宣讲便正式开始。


四海堂的宣讲，被安排在最后，估计是那位负责安排讲经事宜的灵庭道长，特意做的安排，好让这位首次参加讲经会的少年堂主，能有充裕的时间观摩一下前面诸位长老如何宣讲。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上清宫这天下公推的道门领袖，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在醒言之前讲解经义的那些上清长老，真可谓是舌粲莲花，将那幽微玄奥的道家经义，讲得精妙透彻；无论是就句论句的诠解经义，还是从前人经典中向外推演，尽皆说得脉络分明，饶有新意。


在醒言前面讲演的这些上清前辈之中，不消说，那位向来以精研道典著称的灵庭道长，自然是飞花粲齿，妙句连珠。而在他之外，便连那整日耽于俗务的擅事堂堂主清云道长，也是表现不凡，在台上结合着平日堂中俗事，诠释着南华真君有关天道“每下愈况”的典义。


清云这番讲演，语言事例尽皆平实自然，但却同样发人深省。当下，醒言便对这位貌似市井掌柜的老头儿刮目相看。


而在这些讲演之中，给醒言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弘法殿清溟道长的讲演。清溟道长是罗浮山上清宫候补着的“上清四子”，一身道术修为极为精湛，自然，与那清云道长以身说法类似，在清溟讲演提到“虚实互化”之理时，便举那以气御剑为例——


当即，只见清溟道长朝这边一招手，醒言便看到身边不远处，正有一把湛蓝宝剑，腾空而起，朝那清溟道长飞舞而去。


让少年大为称奇的是，清溟道长这把飞剑，虽然绕空舞动的范围极小，只在清溟身周上下飞动，但那舞动的速度却是极快。饶是醒言离得并不算远，也几乎只能看到一道蓝色的电光，在那里盘旋飞蹿。而最让醒言惊叹之处，便是眼前这道宛如游龙一样的疾速剑光，飞舞之间无声无息，竟是丝毫没有任何破空的声响！


“妙哉！”


清溟如此精妙的操控飞剑之术，瞧在台上台下众人眼中，俱都是叹服不已。


醒言在心中大赞特赞之余，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寇雪宜手中自己那把剑器——却见自己这件法器，仍旧是一副黯淡无光的驽钝模样，与台上那道动若龙蛇的蓝色剑光一比，显得是那么的没精打采。


“唉～得空俺得再去一下藏经阁，或者拜访一下清溟道兄……”


眼前这道飞舞的剑光实在神奇，不得不让他对自己那把古怪剑器，生出几分幻想来。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他这最后一个讲经者了。


听灵庭道长宣布过后，这位抱霞峰四海堂堂主，便硬着头皮，起身来到这听景台的正中，准备开始他生平第一次正式讲演。


在走到这听景台正中之前，醒言还觉着颇为自信：


经过这几天突击演练，只要心中的腹稿，中规中矩的宣讲出来，那纵然不出彩，也总不会出甚大丑。


这种隐隐约约的自信，一直维持到他走到这听景台中央之前。而当真正站在这讲经石台正中之时，醒言才突然发觉有些不妙：


刚才置身一旁，还没什么感觉；而等他真正成为这松风坪上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时，竟觉得连说话都有些困难。


现在，从这高高在上的听景台朝下望去，只见这阔大的松风坪上，乌压压坐满上清宫中的各辈弟子。眼光略一扫去，顿时只觉得人人都在紧紧盯着自己。当即，醒言便觉着一阵头晕目眩，甭说是开口讲演，现在便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当然，其实此时的实际情况，并没有醒言想象得那么糟糕。因为，此时至少有一大半的青年弟子，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在醒言从坐处离开之后，他们终于可以看全寇雪宜那秀曼袅娜的娉婷身姿了！


不过，呆立在台中的少年，却丝毫没能察觉这样的有利态势。这位四个多月前还是市井小厮的少年，现在正是心乱如麻，心中不住哀叹：


“罢了！今日才知啥是真正的众目睽睽……”


不过，这样尴尬的沉默也并未持续多久。在台上愣了这一阵，已算是进退失矩，大出其丑。察觉到这一点，醒言反倒开始镇定下来，心想着反正这丑已经出过，何不就此豁出去？


于是，在台上长老开始摇头，琼肜雪宜开始着急，台下众人开始暗笑，越来越多人将注意力转移到讲经者门下弟子身上时，这位上清宫新晋少年堂主，终于开始发声讲演了！


只不过，虽然醒言开始宣讲，但也是说得结结巴巴，那心中原本打好的腹稿，早已寻不着去处。现在这位四海堂主口中的宣讲，若是认真听一下，简直便是言辞散漫，毫无章法。


只是，醒言相对如此劣质的讲演，此时反倒无人在意。台上台下的宽厚长者们，见这个只因机缘巧合才当上堂主的市井少年，在上清宫数百弟子面前，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多句话来，已让他们大感宽慰。众人心中只想着，只要这少年堂主开始说话，然后到某处嘎然而至，那今日这场讲经会，也就算圆满结束了。


而场中那些个年轻弟子，大多数男弟子早已是心不在焉，而在台上那位仙子；为数不多的女弟子，则或者暗嗔旁边师兄师弟不专心听讲，道心不专，或者索性也跟着他们遥望台上那位四海堂的妙龄女子，暗暗将她相貌的各部分，跟自己做着详细的比较……


总而言之，现在这松风坪上的所有人，都已不关心台上少年实际在说什么。基本上，在几乎所有人心目中，今日这场讲经会，到此已算完结了。


但台上这位额头冒汗的少年却不这么想。口里说着自己平日最熟溜、同时也是最浅显的经句，醒言心中却开始想到：


“不对，我是这讲经会最后一个宣讲之人，若是照现在这种情形，那简直便是坏了这一整场精妙无比的讲经盛会！”


大事当前，醒言终于又开始回复他那往日惯有的镇定。


“如何才能让俺这一塌糊涂的讲演大为改观？”


醒言口中继续不知所云，心中却在不住紧张的思索。


蓦的，一个时辰之前清溟道人那道激闪的剑光，便似突然化作一道灵光，在少年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了！何不如此行事？！”


“反正瞧这情势，也不可能更坏；何不就试试平日所悟之技？虽然只是偶一为之，还不娴熟，但好歹也要试上一试，说不定便能起死回生！”


经过这一番思忖，此时醒言的心神，已完全安定下来。


当即，这松风坪上，原本满耳的松涛之声，却突然被一阵清亮的声音盖过：


“清云堂主今日曾诠那‘每下愈况’之理，醒言听来甚觉精妙。天道无私，每下愈况；愈是到那低下细微之处，便愈能领悟得天道的奥妙。此理清云道兄已然讲得十分透彻精到，我便不再重复。”


说到此处，醒言这忽变得清朗无比的话语，终于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台上那琼肜小女娃儿倒没什么感觉，但寇雪宜却知道，现在自己这位少年堂主，终于又回复了往日应有的神采。


只听这位四海堂主继续说道：


“其理不再多言；今日我只以身示范。在我入得道门之前，曾做过那俗世间最为低下的妓楼乐工；但就是这等低下之事，我却体味印证到一些道家的义理。请容我略略演练给诸位道友观看。”


台上这位捐山入教的四海堂主，以前曾做过不入“士农工商”之流的妓楼乐工，此事倒是众所周知；醒言此番宣讲出来，倒没引起太大动静。众人好奇的是，这位口才突然改观的少年，倒底要示范什么。


“我于笛中，悟得一些道家真义。”


哦！原来是要吹笛。台下诸位弟子，瞅瞅台上那位小女娃手中正捧着的玉笛，俱都恍然大悟。


只是，醒言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那位正准备上前将笛儿递给哥哥的小琼肜：


只见这位说要表演笛艺的少年，却未曾返身去取那小女娃儿手中的玉笛。现在，这位少年堂主，双手举于脸侧，手指在那虚空之中凭空指点，便似手中擎着笛儿一般。


而离他较近的灵虚、灵庭诸人，则奇怪的见到这位举止古怪的少年，闭目瞑神，口角微动，似乎正在朝那并不存在的笛孔中嘘气。


“这位刚刚镇定下来的张堂主，怎么又……”


正在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之时，却俱都清楚的听到，就在那松风声中，忽有一声清泠婉转的笛音，正在悠然而起。


“这、这是……？！”


不约而同的，这松风坪上所有讶异惊奇的目光，全都汇聚到那位伫立高台的少年身上：


飘入耳中的这缕悠扬笛音，竟正是从他悬在虚空之中的手指之间，如行云流水一般流泻而出！


而这缕不徐不疾的笛音，宛若琳琅玉鸣；在那委婉飘逸之余，说不出的平和宁静，恰似那随风潜入的春雨淅沥，不知不觉间便让听者气柔息定，心静神清。


许是醒言前后表现优劣差异太大，现在不仅台下那些年轻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便连场中许多见过诸般大场面的前辈长老，此时也被醒言这虚空幻出的笛音震住。


所有人，都在心中对本门这位少年堂主重新评价。仰望着山风中醒言那清逸飘洒的身形，此时几乎已无人再有闲暇，去对他那位女弟子浮想联翩。


可以说，醒言这段凭空奏出的笛曲，效果绝不亚于先前那道激扬的飞剑电光。


而这位四海堂堂主的示演，似乎还未结束。就在众人都被这笛声吸引之时，忽听见几声清亮的鹤唳，便见到数只丹顶雪羽的白鹤，或从云天而下，或从松林中出，翩翩降落到少年的面前。


笛声缥缈，鹤影翩跹，在四海堂外所有上清道人惊奇的目光中，这些个笛声邀来的人间仙禽，羽翼舒展张歙，随着那清灵出尘的笛音徘徊舞蹈；笛步之间，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此时，正是天高云淡；在台下众人的眼中，那位立在高台之上的少年，峨冠博带，袍袖飘飘，身周仙禽环舞，身后云天高渺，再加上那一缕清逸遐畅的空明笛音，一时间，只觉得在今日所有宣讲之中，这最后一场才最为精彩——已有一些弟子，在心中开始暗赞起那负责筹划经会的灵庭师伯，如此用心良苦的安排下这一场出人意料的压轴……


正在这些人神思缥缈，浮想联翩之时，这场中“压轴”的少年，已经停住那虚空中的吹奏。


待最后一缕余音消散，醒言便迎着台下所有向自己望来的目光，平心静气的说道：


“诸位道友，这便是我在市井之中悟得的真义：有无相生，音声相和，高下相盈。”


“今日我四海堂的讲演，便至此结束；在此谢过诸位道友的耐心！”


说罢，醒言躬身一揖，然后便袍袖飘拂，迎着两朵如花的笑靥，归入座位中去……

第十八章 庭空鸟语，溪山梦里游踪



醒言这次登台讲经，真可谓是先抑后扬，奇峰突起；现在已有不少人，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位原本毫不起眼的少年。


就在醒言返身回座之时，见到座间的那些上清长老，都在朝他微笑致意。而与他同来的琼肜雪宜二女，不消说，更是面露欣容，由衷的为他高兴。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现在这位归入座中、已是正襟危坐的四海堂堂主，身躯竟正在微微颤抖个不停！


原来，方才那一番凭空奏笛，正是他运转太华道力，驱动气流在指间激荡发声。刚才醒言沉浸于笛音之中，一口气坚持下来，倒还没觉着有什么异样。但一俟事情完毕，醒言却只觉着气短力竭，手臂竟似有痉挛之意。再加上几日来成天担着的心思，一朝完结，这心里也甚是激动，因而醒言现在只觉着自己胸膛之中，一颗心怦怦直跳，那身躯也震个不停。


尤其糟糕的是，醒言越想止住震颤，就越震得厉害！


不过，幸好今日所着袍袖颇为宽大，一时倒也没人瞧出他的异状。现在灵虚掌门，正立于听景台正中之前，诵读着经会最后的祷祝之词。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掌门师尊的身上。即使偶尔有人向醒言注目，也只当这是风吹袍动，绝想不到这位面容恬淡的四海堂主，内里竟正是浑身抖个不停！


说起来，醒言方才这番虚空奏笛之技，原本只是他无聊之时偶然悟得。话说某次琼肜雪宜二人，抛下自己的堂主，径去山野之中采摘果实。恰好那天醒言又是无心读经，百无聊赖之际，便起兴研究了一番玉笛发声之理。一阵折腾，似有所悟，然后他便试着驱用太华道力，在指间模拟玉管之中的气息振荡；几经失败之后，最后竟让他一试成功。


虽然，这样空手鸣出的笛音，没有玉笛神雪那般天然的神韵，但也已得上差强人意。只不过，往日他只把这当作一个有些趣味的小把戏，当时试演成功之后，便就此撂下；却没想到，这个原本心目中的雕虫小技，今日竟起到救场之用。这么一想，醒言不免便有些感恩戴德，开始琢磨起它的重要意义来：


“呣，此技甚妙！以后急切之间，倒可省得去拿笛儿……”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之时，听到那台下的道乐班儿，又开始奏起乐曲来。这时奏的，正是道门功课结束时的乐曲：“送天尊”。


这首“送天尊”，属广成韵，用于道教法事功德圆满后，道众们感谢诸天神真的福庇，祈求普天黎庶无灾无障的赞韵。


在这中正平和的道曲声中，列在听景台上的诸位上清长老，和着音韵节拍，开始齐声吟唱起道曲相应的经咒来。


清静幽缓的丝竹钟磬，再加上带着几分苍凉的道唱玄声，终于让醒言身上这阵不合时宜的颤抖，渐渐的趋于平息……


现在，平静下来的四海堂主，也按着节拍，随着众人曼声吟唱起来。


在道曲即将结束之时，只见立于听景台正中的上清宫掌门灵虚真人，随着编钟击出的浑厚音节，足踏九宫，禹步高声颂祝：


“巍巍道德，功德圆成；永度三清，长辞五浊……”


随着掌门这一声颂唱，台上台下所有上清弟子，齐声念诵道：


“无量天尊！”


随着这一声直冲云霄的道号宣诵，上清宫七月初一的讲经盛会，便功德圆满，正式结束。


讲经会结束之后，松风坪上的上清弟子并未完全散去。不少弟子，从崇德殿中领来草席酒蔬，在这松风坪上铺排开，四五成群，结伴而坐，开始饮酒畅谈起来。


这般做法，正是罗浮山上清宫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每次讲经会结束之后，这些禀修逍遥的上清羽士，便会在这松风坪石台草茵之上，幕天席地，呼朋引伴，或在松间饮酒，或在石上谈玄，即可交流修行心得，又可增进同门友谊，正可谓是一举两得。


自然，现在那些紫云殿中的一众女弟子，便大受欢迎，一人常得多处相邀。


醒言现在正跟灵虚、灵庭等上清宫中各殿首座，一起在听景台西南侧的松荫之下饮酒；与他同来的琼肜、寇雪宜二人，便被托在相熟的陈子平、华飘尘等人的席间。


许是今日表现出人意料，现在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列于这些名动道门的宿耄之间，一时竟没人再觉得有啥不恰宜。免不了，自会被问起今日演讲之事，醒言便拣着些恰宜之处说了，一番酬答，倒也应对得体。


饮过几巡淡酒，忽听得灵虚掌门说道：


“今日诸位道兄正好都在，我正一事要跟各位商议。”


“哦？请掌门师兄示下。”


“也不是如何大事。前日南海郡太守遣来文书，言他辖下的揭阳县中，山匪猖獗，屡剿不灭，现在那些匪徒声势愈发壮大，扰境劫民，祸害甚大。”


听灵虚说到此处，那位盘膝坐在一旁的灵庭道人，有些疑惑的问道。


“师兄，这剿匪一事，本是官家之责，却与我上清有何关系？”


“本来也并无干系；只是那段太守说，原本这些山匪也不足为虑，只是最近不知怎地，每次郡兵前去剿匪，衔尾追击之时，在那些匪人身后，总是平地生出火焰，如壁如墙，阻住官兵去路，每每就眼睁睁看那些山匪扬长而去。”


“这么说有术士妖人暗中协助匪孽？”


“正是。所以段太守忧心忡忡，只好向本门求援。诸位道兄，现在便可小议一下，看看有无合适人选，去协助官兵剿匪。”


灵虚子话音刚落，便听到清溟道人心直口快的话语：


“禀过掌门师尊，这斩妖除魔之事，本教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贫道觉得，官家常常夸大其词，说不定只是匪人施用火计而已。即使真如公文中所说，恐怕也只是疥藓小妖，实在无须大动干戈。”


些些小事，便要来惊动上清掌门，清溟颇觉着有些不耐。


不过，对于他这种不以为然，那位喜怒不轻易形诸颜色的灵虚掌门，却少有的沉下脸来，沉声说道：


“清溟啊，官府之事，从无小事。我上清宫虽然修的是天道，慕的是仙法，但毕竟这殿庙观堂还在人间。诸般事宜，有赖朝廷之处颇多，又如何能对官府忽忽视之？”


“师尊教训得是。”


见灵虚不悦，清溟赶紧起身称歉。


正在席间气氛有些尴尬之时，忽听得有人插话道：


“既然是疥藓小妖，却又扰动黎民，何不就让小子前去历练一番？”


众人循声瞧去，那位毛遂自荐之人，正是今日表现不凡的四海堂少年堂主。


原来，听得灵虚、灵庭、清溟一番对答，醒言便又动了那路见不平的心思。这位久在市井中行走的少年，深悉那匪患的害处。在鄱阳大孤山中出没的那些匪寇，向来都是顶着替天行道之名，干着伤天害理之事。这些好汉，视人命如草芥，劫道时一有不趁意，便挥刀屠戮，随便抛尸于道旁。


因此，一听是匪祸连接，再听得清溟分析只是小妖作怪，估计自己也能对付，醒言便借着几分酒意，来跟掌门主动请缨。


呆在抱霞峰千鸟崖这几个月，醒言也颇有些静极思动之意。


见醒言主动请缨，那灵虚掌门沉吟了一下，跟少年认真的说道：


“张堂主有这份除妖爱民之心，固然很好，只不知可曾想好应对之策？”


“禀过掌门，我曾学过一些符箓之术，可在兵士身上绘那避火的符咒。”


醒言小心的略过传授符箓之人不提。


“呣，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有效之方。但醒言你若与那施术之人狭路相逢，又准备如何应对？”


“好教掌门得知，我曾在饶州习过一门冰冻之术；按五行冰水克火之说，想来定能破解那人的法术。”


“哦？”


听少年如此说，席间众人都有些惊讶。见旁人面色迟疑，醒言便有心试演一下。微一凝神，便只见眼前青光一闪，摆在他面前的那杯水酒，已然是冰霜浮动，寒气袭人。


见得这杯冰酒，看来他所言非虚，灵虚当即便应允了醒言的请求：


“好，这次襄助官府之事，便由你一力主持。明日你便来飞云顶澄心堂中，我好跟你交待一些必要的事宜。”


醒言称谢过后，却听得灵虚掌门身旁的那位灵庭道人，含笑问道：


“不知醒言跟清河师侄习得的冰冻之术，已达几分火候？”


于是，接下来席间众人口中，饮的都已是清凉爽寒的冰酒。


啜饮之间，那位清溟道长，心下却又是另一番心思。


看过醒言上午那番别出心裁的演讲，现在在这位道法精湛的清溟道人心目之中，已真正将少年视为本门之中的一堂堂主。因此，一想到醒言下山要用到符箓之法，这位行事端方的清溟道长，便觉着有些堕了上清宫正职堂主的声名。


于是，待略略饮过两三盅之后，清溟便寻得一个机会，跟醒言说道：


“贫道瞧张堂主也有一把剑器，不知可曾学过本门驭剑之术？”


“呃？！驭剑、之术？！咳咳！”


清溟突然这么一问，倒让这位正在抿酒的少年，差点被酒水呛着！


“驭剑之术？是不是就是您今日示演之术？”


“不错！‘驭剑诀’，正是我上清门中的飞剑法门，与天师教门之中的‘飞剑术’，妙华宫中的‘飘刃舞’，正是天下道门中三大飞剑之术。”


“我上清门中的驭剑诀，不知张堂主可曾研习过？若有闲暇，贫道可以与堂主切磋一二。”


“……”


听清溟道长这么一说，醒言顿时激动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上午他才刚刚想起要学这飞剑之术，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便有此中的高手主动跟自己提及——难道今日这时辰真的是宜出行、宜饮宴？


大喜之下，醒言张口结舌，一时都忘了回答。稍待片刻，醒言才醒悟过来，慌忙答道：


“其实我对道门飞剑之术，早已是倾慕已久，只是入门时日尚短，一直无缘习得。若能得清溟道兄指点，那自然是小子天大的福分！”


“好说。清溟在弘法殿中随时恭候堂主——最好是在下山除妖之前！”


“好！醒言在此谢过！”


听清溟道人如此爽快的答应，醒言当即便起身离席，恭恭敬敬的对清溟深施一礼。当下清溟也起身回礼。


见得两人这番举动，席间其他道人俱都微笑不已。


待兴尽散席，醒言便携琼肜、雪宜，离了这朱明峰，回转抱霞峰千鸟崖而去。


今日这场讲经会，对醒言来说真可谓是收获颇丰。


记着清溟之约，这日下午，醒言便拖着自己那把无名钝剑，兴冲冲去前山拜访清溟道人，请教驭剑之术。见醒言依约来访，清溟也甚是高兴；略作寒暄之后，便开始跟少年讲解驭剑之理。


原来，这上清宫的飞剑之术“驭剑诀”，分为“培灵”、“驭剑”两个步骤。


培灵，便是通过特定之法，培生剑中之灵。驭剑，归根结底，便是剑主与剑中之灵感应之法。心意想通，才能使动飞剑法门，才有可能将剑器驾驭得宛如手指臂使。


而“驭剑诀”，又是上清宫御剑飞行的基础。


清溟道长这一番前所未闻的话儿，直听得醒言心花怒放，当下便支起两只耳朵，仔细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儿。


有名家讲解示范，学生又颇为聪慧通达，不多时，醒言便将这颇为复杂的“驭剑诀”，以及清溟道人的驭剑心得，一字不拉的记在心中。


在醒言告辞出门之前，又请清溟道长鉴定了一番他这把得自马蹄山中的古剑，看能否用来作飞驭之剑。在得到清溟道长肯定的答复之后，醒言这才放下心来，跟清溟道长道谢辞别，欢欣鼓舞的回那千鸟崖而去。


乍习得这样神奇的飞剑之术，这位少年堂主，便和他那位琼肜小妹妹得了一件新玩具一样，正是心痒难熬，只想着如何早日练成此术。当晚，醒言便按清溟所授法门，开始在袖云亭旁折腾起来。


只是，让他有些泄气的是，无论怎么折腾，眼前这把古剑还是毫无动静。这时，醒言才想起清溟说过的话：


“驭剑诀”与其他法术不同，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光是那剑中之灵的培生，便至少要花上一年半载。而若是剑器天生剑质不佳，或是剑主道力不济，甚至只是因为修炼者运道不好，说不定过上十年八载，“驭剑诀”的修炼也还是一无所成。


而上清宫现在这数百弟子之中，真正熟谙驭剑诀之人，也不过寥寥数十之数。


想起清溟这话，这位心急火燎的剑主终于静下心来，乖乖的开始按部就班修炼起来。


也许这日经的事儿太多，这位正瞑目凝神的少年堂主，倒忘记一件事：他这把怪剑，可能本就有灵。


第二天上午，醒言便去飞云顶上的澄心堂，面见灵虚掌门。灵虚子跟他交待过一些必要的事宜，便嘱他尽快出发，不可让太守久等。


于是，翌日清晨，这千鸟崖上的四海堂，一大早便开始热闹起来。


炊烟袅袅，正是寇雪宜开始炊煮早粥，并为醒言煎炸路上的干粮。琼肜也早早的起来，满屋奔跑，按她自己的理解，从墙根屋角搜罗着哥哥出门应备之物。


这小丫头，昨日听说醒言要出远门，便嚷着也要同去。不过醒言觉着此行并非是游山玩水，而是要协助官家做事，很可能会遇上凶险。何况军兵行旅之间，若带上这个小女娃儿，无论少年怎么想象，总觉着有些不伦不类。


因此，昨晚任凭琼肜腻在身旁百般游说，醒言也只是不松口——


见堂主哥哥态度坚决，在所有可以想象的招术都宣告无效之后，小丫头也只好乖乖的松开小手，溜下地去，到一边玩耍去了。


揉着发酸的脖子，醒言满意的忖道：


“唔，琼肜真听话！”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时候了。


现在，只见这位即将踏上除妖卫道之途的少年，身后斜背古剑，腰间系挂玉笛，一身紧凑的青色道装，全身上下被薄薄的山间晨雾一绕，正显得英气勃勃。


接过雪宜递来的褡裢行囊，醒言又跟二女略略交待了几句，便道了一声别，转身下山而去。


豪情满怀的少年身后，在千鸟崖清凉微润的晨风中，正有两位衣发飘飘的少女，伫立在那儿目送少年的远去，一直看着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宛如幻梦的山岚晨雾之中……


正是：


小女情娇


少年气豪


轻离云府


足践尘嚣


回望来路


水渺山遥


…………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p ><b>卷首词 临江仙·偶争锋</b>



<p >月冷星沉埋剑处

<p >惊起旧国征鸿

<p >旌麾同向乱山丛

<p >雄戈连云寨

<p >霜刃吼天风

<p >弹剑长歌谁顾盼

<p >归燕几度帘栊

<p >翩翩忽忆旧颜容

<p >清笛吹北调

<p >冰枕梦南泓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三生系梦，徘徊芳路烟尘



顺着石径拾阶而下，离了罗浮山麓，醒言便沿着山下官道，朝揭阳县城的方向迤逦而去。


出了罗浮山，醒言这才发现，在现在这七月天里，山里山外简直就如同两个世界一般：山里是清凉界，山外是热火炉；即使偶尔有风吹来，也像是蒸笼气儿一般，吹在脸上都觉得热烘烘的。


不过，幸好他现在行走的这官道两边，植着不少树木。醒言便只挑在绿荫之中行走，才不觉得十分爊热难熬。


瞅瞅天上的日头，再看看眼前泛着白光的官道，醒言思忖再三，最后决定还是不要省了这笔脚力钱。进了附近的传罗县城，醒言便赶去城南的骡马市集，给自己挑选合适的脚力。


一番交谈挑选之后，醒言便买下一头瘦驴。这驴虽然瘦了点，但价格委实便宜，据说还能在山路上奔跑。


“哈，这便是俺此去剿匪的战骑了！”


虽然，这头坐骑卖相并不甚佳，瘦骨嶙峋，两胁肋骨根根可数；但听那驴贩说，正因为这驴皮骨清瘦，才能在那些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跳踉无碍。


不过，对醒言来说更重要的是，这头能跑山路的好驴，价钱并不算高，正与他那并不丰盛的钱囊相称。两下一凑合，醒言便很爽快和这头瘦驴的主人做成了这笔交易。


将驴贩附赠的那条麻布片做成的鞍具，在驴背上搁好，醒言便翻身上驴，骑着这头用作出征的战驴，在这传罗县城街上招摇过市，往县城西门而去。


经得一处铁器铺，忽听得有人大声向他吆喝：


“这位斩妖除魔的小道爷，快来看一看呐！本铺正有今天早上刚刚出炉的新鲜刀剑，种类繁多，价格公道，保证质量，您不过来看看？”


听得这一声吆喝，醒言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吁住胯下毛驴，回头跟那位刀剑铺老板笑道：


“掌柜的，您原来莫不是卖菜的？还是做点心生意的？”


听他这么一说，那位掌柜倒吃了一惊：


“看不出这位道爷年纪不大，神通倒不小！俺原来正是城边种菜的菜农，后来才改行做这铁器生意。”


“哈哈，倒不是俺神通广大——从您那句‘今天早上刚刚出炉’，便知道掌柜您一定不曾做过酿酒生意。”


闻听此言，那位刀剑铺的老板也醒悟过来，跟着醒言一起笑起来。


不过，说笑归说笑，少年倒是有些疑惑：


“我说掌柜的，您怎么会招呼我来买剑？你没见我背后正背着一把剑器？”


“呵～道爷您还真会说笑——那分明只是一根陈年的铁棒啊！依我看，道爷您还是来俺铺子里挑一把趁手的利剑，这样才更方便道爷您去斩妖除魔！”


听了掌柜这番话，醒言在讪笑之余，倒也颇有些心动：


“此去剿匪，差不多便要与那些亡命之徒生死相博，到时免不了要用件趁手的兵器。但现在背后这位剑兄，倒似那琼肜小女娃儿一样，果是调皮，自从一个多月前在罗浮上空遛过一圈儿之后，便又是这副驽钝的模样——若是这样，到那两军阵前又如何与人交锋？”


念及此处，这位热血沸腾的小道爷，便下得驴来，进了这铁器铺，开始打量起铺子里的各式刀剑来。而那位成功招揽生意上门的掌柜，自然在一旁热心的跟少年介绍推荐着自家的刀剑。


不过，在挑选之间，醒言突然想到，此去本来便是要与郡兵一起去剿匪。到了那军营之中，刀剑还不多得是？到那时自己随便挑一把就是，又何必把银子白白花在这儿！


想到这一点，这位正在左顾右盼察看刀剑的少年，便忽的停下来，跟掌柜的道了声歉，转身骑驴，继续赶路。


离了传罗县城，这官家驿道两旁的树木，便渐渐变得稀疏起来。抹着额头上不时沁出的汗珠，听着驴儿在黄土道上单调的蹄声，渐渐的，醒言便觉得有些无聊起来。为了打发时间，他便开始数起道旁的树木来。


正数到大约四百来株，琢磨着刚才倒底是数到四百三十、还是四百四十时，醒言那灵敏异常的耳朵里，忽听到路左灌木丛中，正微有唏嗦之声传来。几近于无意识的转眼一瞥，却恰好看见那绿树丛中，正有一抹红影一闪而没。


“咦？莫不是那儿藏了只山鸡？”


甫念及此，正数数数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少年，立时便精神一振：


“哈哈～运气不错！若猎得这只送上门来的野雉，俺今晚这顿饭食，便可以丰盛不少啦！”


不愧是出身于猎户之家，醒言对这些山禽的习性着实熟悉。来在这官道附近游荡的野雉，一定是机警异常，稍有惊动，便可能立即飞起逃去。


虽说这野雉飞不甚高，也飞不太远，但若想凭着自己这两条腿，要在旁边这灌木横生的野地里追上逮住它，几乎就不可能。再说，在眼前这七月大热天里，若跟着它在野地里跑上一圈儿，则即使最后能够逮到，却也是大大的不值！


因此，虽然现在醒言昏沉之意一扫而空，但并没敢弄出多大声响。现在，醒言只是不动声色的将驴儿驱到官道的右边，然后轻轻的滑下驴背，将缰绳系在旁边树木上——一切准备完毕，便悄悄的从旁边绕着，向那丛灌木掩去……


哈～那抹红影还在！


醒言弓着腰，从那绿木草叶缝中，依稀瞧见那雉鸟的红羽还在，不禁大乐，脑海中已开始构想一副美妙的图景：


在那暑气消退、清风初起的黄昏，入得某处酒铺，一进门，便将一只肥硕的野鸡，砰一声掷在柜台上，招呼店家用心炒来；之后过不多久，自己便就着香喷喷的鸡子肉，悠闲的啜着店家的黄酒……


不过，正所谓“成大事以小心”，这位机敏非常的四海堂堂主，抹去口边欲滴的口水，猫着腰儿，更加机警的朝那猎物所在之处潜去——


就在离那红影绰绰之处还有半丈之遥时，一直静静前行的少年，突然暴起，从那已经堪察好枝蔓较少的路线，朝那野雉出没之处疾冲而去……


只是，与想象中鸡飞狗跳羽毛四散的情景截然相反的是，正在朝那“雉鸟”扑去的少年，却忽听得前面树木丛中，竟传来一声女孩儿带着几分不甘的惊讶话语：


“哎呀哥哥！怎么又被你捉到了～”


这声突如其来的话语，倒把这位一心猎捕野味的少年给吓了一跳。


“咦？这话儿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


还别说，前面灌木丛中打横儿冒出来的这句话语，还真像自己在千鸟崖上无聊之时，陪那琼肜小女娃儿玩捉迷藏时常听到的一句话儿。


“琼肜？！”


脑海中刚闪现出这俩字儿，这位目瞪口呆的少年便看到，从他面前的那丛绿树之中，忽然冒出一只脑袋来——这张现在正一脸嘻笑的俏靥，不正是自己那位琼肜小女娃？


一瞧见小女娃儿脸上那副熟悉的笑容，醒言便大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顿时，便见他趺足悔叹不已：


“罢了！我怎么又忘了，这小女孩儿能一路嗅出我的‘味道’来！……怪不得，昨晚她会这么乖！”


想通此节的少年，便苦着脸儿跟这位正嘻嘻而笑的少女问道：


“我说琼肜啊，哥哥现在这一身汗味儿，你竟还能辨得出来？”


“嘻～那当然！这是哥哥夏天的味道啊！琼肜也很喜欢～”


“……”


听了这话，醒言一时无言。


待琼肜乖乖的跟在身后来到驿路树荫下，醒言便对她语气凝重的说道：


“你这次偷偷溜出来，你雪宜姐突然看你不见了，一定会很担心啊！”


醒言想通过这一点，动之以情，来说服小琼肜赶紧原路返回——却听得琼肜立即答道：


“不怕！我都有写一张字儿，告诉雪宜姐姐我出来寻你，跟你一起去打败那些山里的坏蛋！雪宜姐姐看到我留的字儿，便不会再担心啦！”


“哦？你还留了一张字笺？”


想想最近二女学文习字的进展，醒言便对琼肜这句话大感惊奇。


“当然！”


琼肜自豪的回答。不过，接下来的话儿，却变得不那么自信：


“醒言哥哥，琼肜也不知道写得好不好，就一下子写了两张，一张给雪宜姐姐，一张留给哥哥看！”


说着，琼肜便掏出一张写着字儿的竹纸，小心翼翼的捧给醒言。


满含惊奇的少年，待接过小琼肜郑重其事递过来的这张纸笺，定睛一看，却忍不住哑然失笑：


原来，这一大张竹纸上，就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儿——


“我也去”！


这张纸笺的作者，现在正满含期待的仰着脸儿问道：


“哥哥，我写得对吗？”


“……对，对，很简洁！嗯，虽然字儿少了点，但你雪宜姐姐应该能明白你的意思。”


“嘻！太好了！”


瞧着笑逐颜开的小女娃儿，醒言心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点着她的鼻头说道：


“琼肜啊，你这次出来，准备很充分啊——是不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偷偷跟来？”


听了少年的问询，小琼肜却不答话，只在那儿嘻嘻笑个不住。


瞧着她那一脸的笑容，醒言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对她说道：


“琼肜，哥哥这次去是要跟坏人打仗，比上次打那蛇妖还要危险，你真的不应该跟来——”


刚说到这儿，便奇怪的见到，琼肜双手朝背后探去——然后只听“唰唰”两声，眼前一阵明光闪烁，醒言便见到小女娃儿的双手之中，已是多了两把薄薄的短刀片！


“我会帮哥哥一起打坏蛋！”


小琼肜双手舞动着这一对刀片，语气坚定的对哥哥说道。


“咳咳！”


看来这小女孩儿心里倒底在想什么，还真让人琢磨不透。


半晌无言之后，醒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有些迟疑的问道：


“琼肜你手里这两把刀片，多少银子买的？”


听醒言这么一问，这位正自兴奋不已的小女娃儿，倒一时愣住。待歪着脸儿想了半天，才惊呼一声：


“呀！才想起来，好像买东西还要给钱——这次我又忘了……”


原来，这位偷溜下山的少女，偷偷跟在哥哥身后，见他在那家刀剑铺子里停留了片刻，便记起自己这次是要跟哥哥一起去打坏人，也要买一把合适的兵器。于是，稍一打量，小琼肜便决定了要“买”的刀剑；于是，双手一招，两把新鲜出炉的短刀片儿，就神不知鬼不觉的飞到她的手中……


听得琼肜这一番话，醒言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那罗阳市集之中的民众，要称她为“小狐仙”——现在这民间里，都传说着狐仙有凭空摄物之能，若是谁家莫名其妙失却什么物事，便往往归到那狐仙的头上。看来，这小琼肜被误当成狐仙，倒也不完全是平白无故。


瞧着眼前这位明珑可爱的小女娃儿，一脸不好意思的神色，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


也罢，现在离那罗浮山已颇为遥远，不妨便带着这小女娃儿一起上路，也去见见世面，省得这些人情世故一无所知。这笔买刀钱，还是等下次回来再顺便算了。


想到这儿，醒言便对琼肜说道：


“这次既然你已经跟来，便随哥哥一起去那揭阳县城吧。不过，”


见眼前小女娃儿闻言雀跃，醒言话语一转，变得十分严肃起来：


“哥哥此去，是要和坏人打仗，十分危险。到了揭阳，琼肜你一定要听话，乖乖呆在县城里，不许再偷偷跟着哥哥！”


话音刚落，便已听得眼前的小女娃儿，毫不犹豫的答道：


“哥哥，琼肜还是会偷偷跟去。”


“呃？”


见得醒言疑惑，小小少女正是笑语嫣然：


“因为琼肜已经想过了，其他事儿都会很乖，都听哥哥的话。只有不让琼肜跟在醒言哥哥身边，却谁说也不听。”


听了她这语气平静如常的话语，少年却半晌无言。移时，才抬头看看天上，缓缓说道：


“琼肜，你真是哥哥的福星。你看，现在天上云彩多起来，变得凉快多了……”


“真的呀？”


——瞧着眼前抬头看天的小女孩儿、那一脸兴奋欣喜的模样，这位向无多少心事的随和少年，却已在心中暗暗立下一个誓言：


“无论何时，我都要让她永葆这样开心的笑颜！”


……


漫漫黄土道上，正有一位斜背古剑的少年，骑着驴儿，朝那无尽的远方迤逦而行。身后，一位明妍娇娜的小小少女，正倚在他的背上，双睫闭阖，已然静静的睡着；微翘的嘴角，犹挂着一丝甜甜的浅笑，想来正是美梦香甜……


驴蹄“笃笃”向前，正溅起一路的烟尘。

第二章 抑巧扬拙，消馁英雄豪气



许是之前一路颇为辛苦，琼肜攀着驴尾巴跃坐到醒言身后，不一会儿便在驴步颠簸之中，枕在醒言背上睡着。


原本醒言对琼肜的到来，并没什么心理准备，开始还觉着有些别扭。不过，等过得一时，小女娃儿从瞌睡中醒来，开始向他叙述起自己种种古怪可笑的想法时，醒言便突然发觉，这看似没有尽头的驿路行旅，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枯燥无聊。


现在，唯一不太欢迎小琼肜到来的，便是这头外表羸弱的瘦驴。


借着这次赶长路的机会，醒言就开始跟琼肜灌输起各种生活常识来。而不通世务的小姑娘，往往冒出些奇怪而可爱的问题，让醒言几乎笑了一路，以致到最后嘴巴还没说累，两侧面颊倒快要抽筋了。


当然，除了聊聊这些世俗话儿，醒言免不了还要跟这位的琼肜小妹妹，大谈这次前往揭阳协助剿匪应该注意的事项。虽然未曾亲历过这种军旅剿匪之事，但百变不离其中，一些基本的要点，醒言还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就在这样的口头军训快要结束时，这位少年教官特别加重语气，对身后正接受培训的新丁说道：


“琼肜啊，在和那些坏蛋打仗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到处乱跑。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紧紧跟在我身边，不要跑散。”


“嗯！那当然，我本来便要紧紧跟着哥哥～”


“很好！还有，如果有人靠近攻击你，你一定要狠狠的打还，千万不能手软！因为那可不是和哥哥游戏玩耍。”


“嗯！我就拿刀戳他，还用法术冻他，就是不让他打到！”


“不错！就该这样。对了，那些坏人被你打到，可能会流血；你害怕吗？”


“不怕！——最多只把眼睛闭上。”


“……千万不能闭眼！那些人都很凶恶的，即使流血也会扑上来杀你。你合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那我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嗯，这么做才对！到了揭阳县城，我就去买只鸡来，琼肜你帮着杀一下，先习惯习惯流血是怎么回事——也不知怎的，哥哥现在特想吃鸡子肉。”


“好～”


跟这么一位花骨朵般纯稚的小姑娘，说这番血腥味十足的话儿，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可是，这些话儿醒言又不能不说。因为，这小丫头鼻有异能，自己又身带莫名其妙的“异味”，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了这固执的丫头跟自己一起出征。一想到这点，醒言便决定还是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不可有丝毫文饰含糊之处——


“兵者，凶也。”一到战场上，便是你死我活的事儿，丝毫来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混迹市井烟尘多年，醒言深知这些山匪的穷凶极恶；在他心里，对这些匪人并无多少恻隐之心。若是换了另外一位上清宫青年弟子，情况便恐怕大大不同。除去四海堂中现在这三位，其他上清宫年轻一辈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名门望族的子弟，自幼在锦绣堆中长大，然后便来罗浮山中修习清净之道，对那些落草山中的好汉，并没多少概念——若是让他们下山协助剿除这些并非妖魔外道的匪徒时，说不定便会束手束脚，最后反而坏事。


而现在，对于这位入教不久的少年堂主来说，却丝毫不存在这样的问题。这位修过三四月清净教理的少年，现在仍然深信：


“杀得人者，方能生人。”


“越名教而任自然。”


这两句话，正是他的启蒙老师季老学究，在清谈中不知道从哪位玄友那儿听来，就顺便在塾课上传授了。


在离开罗浮山的第四日下午，醒言与琼肜二人，终于赶到南海郡揭阳县城。


揭阳县，此时还属南海郡辖属，山丘遍布，面积广大。揭阳县城与其他南越城镇一样，多植竹木，民居也多为吊脚竹楼。虽然揭阳市集要比罗浮山下的传罗县繁华不少，但此时岭南之地还未如何开化，即使像揭阳这样的大县，还是不如醒言家乡的饶州诸县来得繁华。


因此，与饶州郡县不同的是，现在来揭阳剿匪的南海郡郡兵，就驻扎在揭阳县衙旁——城中民房并不稠密，即使县衙左右也都留着好大一片空地，足够让郡里来的军兵安营扎寨。刚踏上揭阳街道不久，醒言便远远望到郡兵驻扎的营寨。


直到此时，似乎一切都很顺利。但接下来，这位壮志满怀的少年，就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现在，在郡兵营寨的大帐之中，主持这次剿匪事宜的郡都尉鲍楚雄，正一脸怀疑的看着面前这两位自称是上清弟子的少年男女。


接过醒言递上的印信书文，鲍都尉便开始细细检查。在堪辨书文印鉴真假的同时，鲍都尉还不时抬头打量少年两眼。


将这上清宫的书文颠来倒去鉴定过几遍之后，这位满脸络腮胡须、长相壮实粗豪的鲍都尉，终于确认：这上清宫的印信文书都是真的。


虽然确认信物是真，但还是没能打消鲍都尉的疑虑。在他等待上清宫高人的这几天中，早已将来人想象成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而现在立在眼前的这两位，实在与想象中的形象相差太大：


“这两位男女，分明就是双双小了一号儿！”


瞧这位“堂主”的年纪，只合是上清宫的道童。而另外那位据说是他随身道童的小女娃儿，现在更是一身“童装”，一副粉雕玉琢、皮娇肉贵的模样，在那儿不停的东张西望——无论怎么瞅，都觉得这小丫头是从哪户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儿女。


“这位小道爷，你说你是上清宫的四海堂堂主？”


“正是！”


醒言一边回答，一边上前递上自己的堂主令牌。


鲍楚雄举着这块令牌瞧了一阵，又掂了掂分量，发现自己居然看不出这令牌的材质。看来，这令牌也是真的了。将令牌递还醒言，鲍楚雄随口问了一句：


“四海堂堂主，不应该是刘宗松刘道爷吗？”


“回将军，四海堂前任堂主，是刘宗柏刘道兄。现在他已去弘法殿中修行，道号清柏。因机缘凑巧，我于四月之前入得上清门中，并被委任为四海堂堂主。”


醒言回答得分外仔细。


“原来如此。”


鲍楚雄口中故作惊讶的回答着，但心里却仍有些嘀咕：


“看这道装少年，对答之间风度俨然，还真有几分修真羽士的气度。不过，也指不定是哪户士族人家偷跑出来的兄妹，半道捡到这令牌文书，便扮成道士模样冒名来俺军营玩耍！”


只是，怀疑归怀疑，也不好公然审问。命手下给醒言看座之后，这位粗中有细的鲍都尉，便在接下来的寒暄中，对上清教门表现得十分仰慕，开始跟醒言打听起上清宫诸般事宜来。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一见这位相貌粗豪的鲍都尉，对上清宫的鸡毛蒜皮变得如此感兴趣，醒言当即便有问必答，能说多详尽就说多详尽。这么一来，鲍楚雄倒不太好意思再继续盘问下去。


见差不多取得了鲍都尉的信任，醒言正暗自高兴，却忽听得鲍楚雄又出声问道：


“看张堂主背后这把剑器，样貌奇特，定是一件宝物——想必张堂主一定熟谙贵门的飞剑术吧？”


已差不多相信了来人身份的鲍楚雄，现在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道法上来。按他的想法，正所谓真人不露相，眼前这位少年，既然能被名动天下的上清宫委以堂主之职，又派他来独当一面，那这少年定是有一身惊人的艺业了——


很可惜，这位都尉大人的幻想再次破灭；听他问起飞剑术，那位张堂主脸上正微现酒意，尴尬的答道：


“不瞒都尉大人说，我上清门中的‘驭剑诀’，俺前天方才习得……这飞剑之术，在下其实不知。”


“呃？那不知张堂主准备如何帮我对付那些会放火的妖人？”


今日已是第二次出乎意料之外的鲍楚雄，现在说话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


经得这一番折腾，这位趁兴而来的少年堂主，气势已经弱了许多。略略沉吟了一下，醒言才得将心中反复斟酌过的想法说出来：


“禀过都尉大人，其实我对符箓之术颇为熟谙。等到大人率麾下兵马出征之时，我就预先在兵士衣甲上绘好避火符咒。有了这些避火符，兵士们就能穿火而过，将逃窜的匪寇一网打尽。若是遇到那放火的妖人，我便……”


说到一半之后，醒言的言语重又活泛起来；但在他刚要将法术“冰心结”搬出来时，却被一个报事的兵丁打断：


“禀都尉大人，辕门外正有十几位天师教的道人求见，说是听闻大人追剿妖匪之事，特地前来助阵！”


“哦？！”


“快快有请天师教的诸位道爷进帐相谈！”


正有些泄气的鲍楚雄，忽听得这一声禀报，顿时精神大振，眉间积攒的晦气一扫而空！

第三章 大巧无巧，闲看幻剑灵符



这次揭阳之行，醒言可谓是趁兴而来，只想着如何灭匪锄妖。但始料未及的是，光是自己这上清弟子的身份，就让这位郡都尉鲍大人给鉴定了半天。


醒言心中自然有些郁闷，鲍楚雄在那儿也不快活。瞧着眼前这俩道童，鲍都尉不免就生出些腹诽来：


“这上清宫……莫不是自恃身份，不把咱太守大人的求援文书放在心上？怎么就派俩道童来俺这儿敷衍了事？俺与俺麾下儿郎，可不是去郊游踏青，而是要厮杀拚命去的！”


心中正自烦恼，忽听传报说有天师教之人求见，当即便似久旱逢了甘霖，鲍楚雄赶紧叫兵士传话，让天师教诸位道爷进帐相见。


不一会儿，便见有十一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竟是一位妙龄女子，正姗姗而来。


立定之后，只见这位素衣少女微微一福，然后轻启樱唇，婉声告道：


“民女天师宗弟子张云儿，领家严之命，与盛林二位师兄下山游历。途径贵境，听闻妖匪作乱，便特来助都尉大人一臂之力。”


“哈哈！难得各位道长如此有心，鲍楚雄在此谢过！这几位是……？”


接下来其他天师教诸人，一一跟鲍楚雄见过，大致做了一下自我介绍。


原来，在这十一二人之中，直接从天师教道坛所在之地鹤鸣山而来的，只有张云儿和她的两位师兄——瞧样貌大致在而立之年的那个红脸道人，名叫盛横唐；另外那位叫作林旭的，便年轻许多，大约二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面容俊朗，轮廓分明，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正显得英气勃勃。


而其余诸人，则都是左近的天师教教徒；无论醒言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像刚从田间归来的农夫。


在这些人中，也只有那位盛师兄穿着道服，其他人都着便装。这天师教诸人，包括为首三人，所有人穿着的都是粗布衣裳，虽然也是干净清爽，但无论做工还是质地，都远不及醒言身上这套青色道服来得精致透气。不过，这些打扮俭朴的天师教众腰间，俱都系着一只铁铸的小葫芦，不知用来盛放何物。


听说那为首女子姓张，又言“领家严之命”，醒言心中似有所动，就对她多打量了几眼。只见这位云儿姑娘，荆钗布裙，打扮朴素，唯一一个引人注目的装饰，便是胸前挂着一只淡黄虹贝做成的链坠。


乍看之下，张云儿虽然眉目楚楚，秀丽婉然，但并不能让人心生惊艳之感。不过，待醒言再多看两眼，便发觉她唇眼眉目之间，似乎内蕴着一团喜气，让人觉着分外的可亲，眼光一经落在她脸上，就似乎再也不愿离开。


且不说醒言在一旁打量这些主动上门的天师教教徒，再说这位郡都尉大人。有了刚才的教训，现在鲍楚雄很快就直奔主题：


“能得诸位道长襄助，末将心下甚是感激。只不知各位准备如何助我对付那放火的妖人？”


——虽然天师教诸人，对张云儿如众星捧月，但似乎这交际之事，还是以那位青年道人林旭为首。听得鲍楚雄相问，就见林旭朝前一步，昂首朗声答道：


“对付妖人，自然是要用我天师宗正一天罡符法。”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我等几人便来献丑，给大人演练一下我天师宗灭妖之术！——此处有些狭小，请大人移步，去帐外观看我等施法！”


一听此言，鲍楚雄顿时眉开眼笑，赶紧随林旭等人，来到帐外那片军马日常操练的宽敞空地上。


听得这些天师教道人要施展道法，醒言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开眼界的机会，当即便拉着琼肜，跟在众人之后一起出来瞧热闹。


而天师教法师要施展法术的消息，在郡兵军营中也是不胫而走，不多时，这片空地上就围上几堆看热闹的郡兵。


首先施法的是那位盛横唐盛师兄。这位年纪最大的盛师兄，似乎颇为内向，也没交待啥过场话儿，便紧走几步，来到空地中央。


在众人注目之下，盛横唐先将腰间那只葫芦摇了几摇，然后捻开竹塞，将葫芦口儿小心的对着右手食指指头磕了几下。


在一旁观看的醒言，正不知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盛横唐已将葫芦收好，左手在胸前一划，便已从怀中拈出一张黄纸，然后便用指头开始在纸上涂抹起来。


虽然这位盛师兄，看似比较木讷，但方才这几个动作，却是一气呵成，毫无滞碍，端的如行云流水一般。


直到此时，醒言才弄明白这些天师教铁葫芦的作用：原来，这些葫芦之中，都盛着画符所需的墨汁！


当即，醒言便被这个小小的细节给折服：


“惭愧！这等妙法，我却没能想到。难怪天师教符法闻名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别具一格！——虽然这磨墨的事儿最近有雪宜、琼肜代劳，但哪及他们这般快捷方便！”


“不错不错！得空得让琼肜帮我去山中寻只葫芦来～”


正想着，却见盛横唐已将符箓画好。然后，也未见他如何念诵咒语，便见手中那张轻飘飘的黄纸，突然就似离弦利箭一般，“唰”的一声脱手疾飞而去——


很难相信瞧，如此凛然迅疾的声势，竟是由一张轻若鸿毛的符纸发出！


光这一手，就把在场这些靠兵械吃饭的军兵给震住。


等众人稍稍反应过来，再朝那符纸飞去的方向看去时，却发现那张符箓，已牢牢贴在三四丈开外的那只麻石磨盘壁上——


有了刚才那般威势，现在所有围观众人，包括醒言琼肜在内，全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等待那磨盘发生惊人的变化。


只是，有些出乎众人意料，与方才那等夺人的声势截然相反，现在那张泛黄的符纸，却没再有丝毫动静，只和那只蠢头蠢脑的石磨，一起静静的呆在那儿晒着太阳。


正在场中陷入一阵出人意料的宁静之时，却听那盛横唐忽然大喝一声：


“破！”


洪钟般的话音刚刚落地，众人耳中便听得忽有“啪”、“啪啪”，前后三声清脆的鸣响；再去看时，那块众人瞩目的石磨，已然裂成四爿！


而这四爿石磨残块，大小几乎一样，恰似从磨盘表面精心丈量好一个等分的“十”字，然后用神兵鬼斧从中划开！


“好！想不到盛师兄的寒冰神符，已练到如此地步！”


说话之人正是林旭。这位英气逼人的年轻道人，在对师兄符法赞叹之余，顺便将他没说出的法术之名，给众人作了交待。只听他继续说道：


“师兄既已施术，我也不便藏拙。就请都尉大人与各位军爷，看看小道的‘爆炎飞剑’！”


说着，林旭就将手中已制好的符箓，啪一声贴在他那把铁剑上；然后，将手一扬，奋力一掷，便见这剑符合一，化作一溜黄光，直奔方才的石磨碎块而去。


正在众人准备慢慢细看法术效果之时，却已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符剑落处，已腾起熊熊的火焰。火光之中，那把掷出的铁剑，忽又倒飞而回，重新回到林旭的手中。


待火焰散尽再去看时，发现刚才那四块磨盘碎块之中，有一块已粉身碎骨，化成一堆石子齑粉！在那石屑飞散之时，有一些甚至溅到站得稍近的兵丁身上。与此同时，众人鼻中忽闻到一股浓重的焦炙之味。


而在这一堆碎石之旁，其他三只磨盘残块，在刚才这道犹如雷轰的爆炎飞击之下，却是丝毫无损！


见林旭露了这一手，场中顿时彩声雷动。且不说那鲍楚雄看得红光满面，便连醒言这位精晓符术的上清弟子，看得也是目眩神驰：


“想不到天师教符法，竟有如斯威力！其他不论，光是这份出神入化的操控之能，便非常人所能企及。”


此时，醒言忽记起前天清溟道长跟他说起的一句话：


“飞剑之威，在灵准而不在气势。喉头轻击之力，远甚于离身三丈以外的霹雳雷霆。”


如此推及，看来这两位天师教弟子的符法修为，已臻登堂入室之境。


现在，在醒言心目之中，已经把师尊这次交待的任务，自行调整成从旁协助这些天师宗的道友，并顺便学习观摩……


正在醒言心中起了些自菲之意时，那位外表柔婉的张云儿，款款说道：


“两位师兄符法威力强大，小妹万万不及。云儿还是来将裂损的石磨移掉吧。这是爹爹教我的‘千幻丝萝’。”


说话之时，便见一张符纸，从张云儿掌中脱手而出，御风飞去，飘飘飖飖，转眼已飞落到一块磨盘残片之上。甫一触到石磨，异变陡生：


便似藤萝生长一般，以符纸作根，由一而二，由二而四，迅速生发出许多藤蔓来。


这些藤蔓，越蘖越多，扭曲蜿蜒，迅疾向四处延伸。眨眼功夫，在张云儿喃喃的咒语声中，这些凭空生出的藤蔓，便织成一张密网，将三爿石磨残块牢牢裹住。


然后，只听张云儿娇喝一声：


“去！”


便见那三块分量不轻的石块，冉冉升起，在离地三尺之处略略悬停了一下，然后便悠悠的朝左前方飞去——便似在那空明之中，从天降下黄巾力士，将这些石块拎起。


与盛林二人施法有所不同的是，现在张云儿十指正拈作奇异的姿势，在空中缓缓的抹动。


此时，众人的目光，全都随着远处那无翅而飞的石磨移动，看着它飞到附近一道水渠的上方。然后，便见这石磨如同中箭的鹞子一般，倏然掉落，“哗啦”一声砸入水中。


“好！”


震天介的叫好声里，郡都尉鲍大人尤其叫得响亮。因为他似乎已经看到，那位暗中煽风点火的无耻妖人，已被狠狠的丢到臭水沟中！


待喝彩之声渐渐平息，便听林旭向鲍楚雄朗声说道：


“都尉大人，我等天师教人众，届时倾力对付那放火的妖徒。其余的匪寇，还要多赖诸位军爷的勇力；我等修道之人，实不便与之厮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至于火阻官兵一事，则可让我盛师兄在大人军马出战之前，于兵丁衣甲上绘好避火符，追击之时就不必再惧那妖人的雕虫小术了。”


“哈哈，好！”


“早就听闻天师教的符法独步天下，今日果然让鲍某大开眼界。这次能得天师教诸位道长相助，定可马到成功！”


林旭这番气势十足的豪言壮语，顿时将都尉大人胸中所剩无几的烦忧，彻底扫除干净：


“哈～等这次擒住那可恶的妖人，定要将他在南海郡各县之中，游街枷号一个月，以消吾心头之恨！”


“不过……”


鲍楚雄转念一想，又有些迟疑：


“让这么多法力高强之人，去对付那个跳梁小丑，是不是太夸张啦？”


正在鲍都尉心情大好之时，耳边忽听得张云儿略带迟疑的问话：


“鲍大人，那位道兄是……？”


在这场热闹即将接近尾声之时，终于，有人注意到那位混在人群当中，正乐呵呵看热闹的道装少年。


“他？”


鲍楚雄顺眼瞧过去——


“哦！他啊。他是俺们太守大人，专门从罗浮山上清宫求来帮俺剿匪的四海堂张堂主。”


“四海堂……张堂主？！”


此言一出，就如同风过平湖，这天师宗为首三人脸上，顿时有些变了颜色。

第四章 气结烟霞，胸中自无冰炭



现在这天师宗三位法师，正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连醒言也不例外。张云儿与鲍楚雄这一番对答，自然便落在他眼里。


这时，醒言才省起自己的身份，赶紧拉着琼肜，从人堆之中钻出来，来到这几人面前。


走到近前，醒言一揖为礼：


“上清宫张醒言，见过天师宗诸位道友。方才目睹诸位的符法，果然神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见醒言行礼，林旭三人略略也还了一礼。不过，与醒言这份热络相比，林旭几人的反应，相对就有些冷淡。只听林旭说道：


“张堂主过奖了。其实我应该恭喜堂主才是。”


“为何？”


“张堂主入得上清宫区区三四个月，便受如此重用，被派来独当一面，自然是要恭喜的。”


“呵～哪里哪里，让林道兄见笑了。”


嘴上客套着，醒言心里却有些奇怪：


自己与林旭几人并不相熟，但听他这说话的意思，怎么似乎对自己竟颇为了解。


正疑惑间，听得那林旭又接着说道：


“张堂主三月入得上清宫，三月底离开马蹄山，前往罗浮山赴四海堂堂主之职。除去路上一个月，算起来张堂主只在上清宫待了区区两个多月。如此短暂时日，便被派来担此重任，想必一定是习得上清精妙的道法了？”


略顿了顿，刚才还没啥表情的林旭，现在脸上已是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知张堂主能否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林旭这提议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片叫好声，催促这位张堂主也赶快来演练一下神奇的道法——


武人本色，正喜热闹，刚才林旭等人那番轰轰烈烈的符法，直看得他们目瞪口呆。正在意犹未尽之时，忽听说刚才混杂他们当中一起看热闹的道童，竟是上清宫的什么堂主，当即，这些军汉便高声喝起采来，催促醒言赶快上场！


现在这所有军士之中，只有鲍楚雄的情绪并不那么高涨。听过林旭这一席话，鲍都尉几乎对醒言彻底丧失了信心。


林旭忽然如此提议，醒言倒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听得这番说辞，醒言已大致猜到这几位天师教道友神色古怪的原因：


大抵便是因为四个多月前，自己拒绝了他们宗主张盛天师收他为嫡传弟子的美意，而转投入上清宫门下。


不过，虽然想通此节，但醒言觉着这疙瘩现在不便解释，也不必解释。现在他琢磨的是：


“瞧场中这气氛，看来今天必须得露一手了。嗯，就示演一下自己最为娴熟的攻击法术：‘冰心结’！”


打定主意，醒言便转身朝四下一抱拳，朗声说道：


“好，既然盛情难却，那今日我便来献丑一番！”


听得少年答应示演，周围的人声顿时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开始专心致志的盯着这少年道士的一举一动。


走到校场之中，醒言往四下看了看，却发现附近到处都是光洁溜溜的黄泥地，并没啥合适的施术对象——总不能把这威力不小的“冰心结”，随便施展在哪位军汉身上吧？


不过，眼光扫处，恰瞥见一只拴马的木桩，正孤零零的树在不远处。这段三四尺高的木桩，微呈枯褐之色，显已是饱经风吹日晒。


“诸位看好，我将把‘冰心结’之术，施用在那木桩身上！”


话音刚落，醒言略一凝念，一道冰心结的法术，便瞬即闪落到拴马桩上。


如此快捷的施术，自然显示出施法者对法术精湛的理解，以及高妙的道力来。


可惜的是，醒言这法术施展风格，与那几位天师教弟子大相径庭，快是快，但围观众人却更看不出什么门道来，还在注意观察着醒言，看他准备如何施法。


见众人没有反应，醒言只好出声提醒；此时众人才知，原来这少年道士已经施法完毕。


见众人脸上大都现出懵懂迷惑之色，醒言便请得附近一位军汉，让他去检查一下那段木桩。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那位军士走到木桩之前，战战兢兢的伸手去摸……


让众人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那位开始还有些瑟缩的弟兄，现在却将手一直贴在木桩上，再也不肯挪开。


“有古怪！”


众人更是期待。


醒言在一旁也热切的问道：


“怎么样？感觉如何？”


“不错，挺冷，很凉快！”


“……”


“哈哈～”


在众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时，便忽听得一声大笑，从人群中传出。


这声大笑，正是从林旭口中发出：


“哈哈！张堂主这招法术果然有趣。夏日炎炎，正好用来纳凉！”


听得林旭这话，满场军士顿时明白过来，也跟着哄笑起来。此时便连那位颇为庄矜的张云儿，听师兄说得有趣，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而那位琼肜小丫头，以为林旭正在夸她哥哥，便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呵！见笑了啊～”


见自个儿的法术，取得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醒言也颇觉有些尴尬，摸着脑袋跟着呵呵笑了两声。


“其实张堂主能施出这样的法术，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张堂主只在罗浮山上呆了短短两月时间。”


见醒言尴尬，那位盛横唐盛师兄，忍不住出言宽慰。


而那位鲍楚雄鲍都尉，现在对醒言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刚才听林旭说起，这少年只在罗浮山上待了俩月，鲍楚雄便有恍然大悟之感。再一想，其实自己也不能怨这少年，要怪也只能怪罗浮山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前辈掌门，是他们做出这样赶鸭子上架之事。


这么一想，鲍都尉对醒言的态度变得宽和了许多。见醒言尴尬，鲍楚雄也跟着打起圆场：


“盛道长说得是，短短两月能有这样的法术，也很不容易了！其实，张堂主的见识也是不凡，在如何对付妖人放火之事上，和天师宗的道长想到一块儿去啦！”


“哦？”


林旭三人全都露出好奇之色。


“张堂主也曾提过，要在我麾下儿郎衣甲上，绘上避火符咒，那样便可将妖匪一网打尽！”


“避火、符咒？”


一听此言，那素以符箓自负的天师宗林旭，又有些忍不住笑意。


稍微正了正神色，林旭便对鲍都尉一抱拳，说道：


“张堂主见识果然卓绝。鲍大人，我突然想到，既然这次出征剿匪，主要还赖大人军马拼杀，这避火符咒自然极为重要。不如，就和刚才一样，让张堂主和盛师兄，预先也来试演一番，看一下避火符的确切效果。大人以为如何？”


“好！这个提议正合我意。征战之事并非儿戏，这避火符咒可容不得半点闪失。盛道长、张堂主，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周围军士一听这番对答，自然鼓噪之声又起——刚才看醒言示演冰心结，瞧得不明所以，甚不爽利。现在听得林道长言下之意，要让这天师教和上清宫的弟子门人比试一番，自然是群情汹涌，鼓动之声分外响亮。


“嗯，也好；预演一下，也好在临阵之时，让各位军爷更加放心大胆的穿火追击。”


盛横唐略一沉吟，便同意了师弟和鲍都尉的提议。与血气方刚的林旭不同，盛横唐倒并不是想与上清宫之人争强斗胜。


听三人说得都挺有道理，醒言便也点头应允：


“好，那就试一下。”


顾不得别人怎么想，现在醒言心里还有些高兴：


看来这次剿匪，他倒也并非完全出不上力。


“张堂主要不要用我这特制的符墨？”


盛横唐打量了醒言一番，没看到他身上有啥瓶瓶罐罐，便好心的提议。


“特制符墨？”


“正是，这是本教用秘法制成的墨汁，灵气内蕴，久而不凝，倍增符箓威力。张堂主要不要试试？”


“呀！这么厉害！那我就来试一下，多谢盛兄！”


“不客气。不知哪位军爷，愿意来一试贫道的避火符？”


盛横唐话音一落，立时就有好几个军士奔出。盛横唐就挑了最先奔来的那位。


虽然应征盛横唐符箓试演的士兵如此踊跃，但轮到醒言吆喝之时，却个个都推耳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一个人愿意主动上前相试。


正尴尬间，忽见有一军士越众而出，冲到醒言的跟前——


见到终于有人愿意挺身而出，醒言不禁大为感动，赶紧扶住那位冲撞而来的军汉，感激道：


“勇士啊～多谢！”


谁知，那人一时不及答话，只顾回头望去，破口大骂道：


“赵老六你这混蛋，竟敢跟俺开这玩笑！”


“冤枉啊！是钱大毛这贼娃推你……”


人群中响起赵老六的叫屈声。


正歪缠间，忽听得鲍都尉一声断喝：


“都给我闭上鸟嘴！在各位高人面前，你们这样子乱嚷嚷成何体统？！”


见都尉发怒，这几个军汉赶紧噤口不言。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醒言盛横唐二人，终于开始准备在这俩兵士的轻甲上画起符咒来。


只是，提心吊胆的等了一阵，那位让醒言画符的兵士孙小乙，见旁边那盛道长已开始画起符咒来，自己背上却没啥动静，便觉着有些奇怪。


越是这样安静，孙小乙心里便越是发毛。当即，他就转过脸去，看看那位小道爷倒底在干嘛：


“哦～原来在看书。”


他见到醒言正摊开一本画满奇怪线条的经书，在那儿认真的研读。


“道爷您这是在？”


孙小乙有些好奇。


“呵～我在复看符谱。”


“不瞒这位军爷说，平时我画符不多。虽然这避火符的符谱，俺下山前早已背熟，但临提笔，为了保险，俺还是再看一遍为妙。”


“哦，有道理。这和俺们临阵磨枪差不多……呃？！”


“^#*@^★#!*☆~@!”


——虽然现在天上流云朵朵，地上清风阵阵，但这位孙小乙，突然觉着一阵头晕目眩，觉得自己似乎就要中暑晕倒了……


幸运的是，醒言之后的手脚还算麻利，就在孙小乙真正晕过去之前，终于在他背后轻甲上画好一道避火符。


见二人都已画符完毕，那林旭便从怀中掏出一张预先制好的符箓，往远处无人空地上一掷。立时，那片空地上便腾起熊熊的火焰，烧成一片火海。


不消说，林旭造出这片火海，自然是要孙小乙二人去那儿赴汤蹈火了。


见醒言也准备妥当，盛横唐便说道：


“现在就请两位军爷，从前面那片火中穿过——不要怕，避火符会保你们无事。”


“好！”


不多时，那位勇敢的军士，就从容趟过那片火海，然后又折回到众人面前：


“哇！太神奇了！真的没事也。”


现在那个军士，骄傲得就像凯旋归来的英雄，在围观弟兄面前逡巡一周，让他们瞅瞅自己走过火海后安然无事的样子。


虽然，这位英雄脸上衣上，还是横七竖八的画着些烟熏火燎的炭痕；但俗话说，“水火无情”，刚才毕竟是在旺火里走过一遭，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咦？孙小乙你咋还在原地？”


检查过法术效果，鲍都尉兴奋之余，却看到醒言跟前的那个兵丁，就像那根拴马木桩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林旭那片符箓造成的火场，已渐渐弱了下去。


“咳咳！孙小乙你这厮再不过去的话，我就命人臭揍你二十大杖！”


见孙小乙那厮如此胆小，鲍楚雄便开始恐吓起来。


被鲍楚雄这么一吓，孙小乙无可奈何，只好磨磨蹭蹭的朝前面那片恐怖的火焰走去。一边挪步，一边在心里不停祷告，希望天上地下各个路经此地的神仙，能大显威灵，保佑自己背上这道学徒画成的避火符，真能让自个儿夹生着回来！


不过，孙小乙略感安慰的是，眼前那片火苗，经自己这一顿磨蹭，声势已是弱了不少。


“嗯，果然做人还是不要事事争先为好；瞧这火候，最多也就能三分熟……”


这般胡思乱想之时，转眼就挨进了这片火场。


谁知，就在这位心存侥幸的孙小乙进得火场，开始使出吃奶的气力拔足狂奔之时，只听“轰”一声，他四周那原本声势已经弱下去的火苗，忽然又蓬勃而起，火舌吐动，光焰熏天，甚至比原来烧得更旺！


“呃？难道俺制符的功力又进了一层？”


目睹此情此景，林旭心下是又惊又喜。


——却没人注意到，那个上清宫张堂主随身小女童，正在那儿小声嘀咕：


“奇怪哦～醒言哥哥的纸符最灵，为什么那个大哥哥老不肯往前走呢？那火儿都快熄啦～”


“不过没关系，我再把它烧热！”


小琼肜这一热心不要紧，却听得那冲天的火海之中，顿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坏了！定那小乙哥被烧坏了！”


正在众人惊惧之间，却忽看得一个人影，正从那片蒸腾旺盛的火海之中，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那位已疑似殉职了的兵卒孙小乙！


此刻，这孙小乙正呲牙咧嘴，扯着脖子发出阵阵恐怖的惨叫。听得这叫声如此凄惨，醒言不禁心里一凉：


“罢了，还是功力不够——想不到俺这道用心绘制的避火符，今日竟会失灵……”


“不过幸好，这位小兵哥还是冲出来了，还有得医救。若真是闹出人命来，我就万死莫赎了！”


正在惶恐无措之时，已有好几位军卒冲了上去，齐齐扶住孙小乙，准备将他往远处水渠那儿拖。


“有军医吗？离这儿最近的烧伤大夫在哪条街？”


正是醒言在那儿大叫。


“咦？你身上咋不见伤痕？”


一片混乱中，正有一位扶着孙小乙的军士，突然注意到他身上毫无异状，就连被烧焦的火痕也没有，当即就出言相问。


“……呃？是啊，我、我好像真没死！”


听得弟兄相问，一直鬼哭狼嚎的孙小乙，这时也停住叫唤，挣脱众人，开始手忙脚乱的检视起全身上下来。


“呵呵，呵呵呵，真的是啥事儿都没有！”


一番仔细检查之后，孙小乙开始傻笑起来。


“会不会是内伤？有没有觉着胸腹哪处发痛？”


另一位军士关心的问道。


“嗯？！”


听他这么一提醒，孙小乙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不好！我怎么觉着两腿发软，这心也狂跳不停啊？！”


“闭嘴！你这是被吓的。”


这时鲍楚雄也凑过来，一听孙小乙这话，顿时一顿笑骂。


“呵呵呵，大人教训得是，是被吓的——小人还真的啥事儿都没有！”


“那你刚才鬼叫个啥？！”


“也是吓的……”


“去你的！”


鲍楚雄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一脚横踢在孙小乙屁股上，让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不过，这次他却再也没敢叫出来。


“妙哉！想不到张堂主于这符法，也有如此精深的造诣。上清倒不以符法为长，张堂主可算得上贵门中的一个异数！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切磋一下。”


说话的正是盛横唐。


这位天师教的盛师兄，正是内行，只看这只小小的避火符，便知眼前这少年，符法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当即，这位醉心于符法修炼的盛横唐，便对醒言起了结交之心。


如此结果，倒是大出那位等着看笑话的林旭意料之外。不过刚才亲睹了醒言的符箓之效，现在林旭也略略收起了轻视之心，跟少年赞得几句。


而他身旁那位张云儿，则一脸微笑的看着醒言，心中忖道：


“难怪爹爹那次自马蹄山回来之后，将这少年在嘴边挂了好几天。这般看来，这少年还真有些不简单。”


正想着，耳边又回荡起鲍楚雄那有如洪钟一样的粗豪声音：


“各位弟兄听了！咱这次有天师教诸位高人相助，还有上清宫的张堂主帮着画符，此次剿匪，定能马到成功！”


“事不宜迟，现在各位就回营着紧整饬兵械。明日鸡啼之时，我就带各位弟兄出发，去剿灭那躲在火云山中不敢出来的无耻寇贼！”


郡都尉命令一下，满场将士震天介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各自归营准备去了。


跟手下军卒交待完毕，鲍楚雄便转过身来，对林旭、醒言等人和声说道：


“现在就请诸位道长，跟我到大帐一叙。在出征之前，跟各位聊聊火云山的匪情。”


“好！大人先请。”


林旭代表众人应了一声，这一群人便要归入大帐中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听得蹄声如此急促，众人都抬头向蹄声来处望去——落日斜照之中，正见那揭阳街道上，有一骑由远及近，朝军营这边疾速奔来；快马身后，掀起一路滚滚的烟尘。


“这不是太守大人的随身家仆段安吗？他来有何事？”


那马脚力很快，眨眼功夫就来到近前；鲍楚雄一看，马上骑士正是熟人。


待那段安勒住坐骑，翻身落马，鲍楚雄赶紧迎上去问道：


“段安你为何如此匆急？是不是段大人有紧急军情传达？”


那段安却并未直接回答，喘着粗气说道：


“鲍大人，见到你就太好了！我家大人就怕你们已经出征。”


“哦？莫非匪情有变？”


鲍楚雄闻言变色，顿时把心提到嗓子眼儿。


“那倒不是。”


段安略略一顿，然后便急急问道：


“鲍大人，那上清宫的张堂主、他到了么？”

第五章 倩语无心，遂啸不鸣之剑



眼瞅这段安快马加鞭，急吼吼而来，就好似身负十万火急的军情。但等他一开口，却在那儿只顾着打听上清宫的道士来了没有——饶是段安问得这般清楚，鲍楚雄还是觉着自己刚才没听明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张堂主？你说哪个张堂主？”


“咳咳……就是上清宫掌门灵虚真人派来、协助大人剿匪的上清宫、四海堂张醒言、张堂主……”


喘着粗气儿的段安，将这句说得支离破碎。


“哦，是他啊。张堂主他已经来了！”


鲍楚雄一指站在旁边的醒言。


醒言这时也过来见礼：


“在下便是张醒言。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


话还没说完，那段安便抢着说道：


“谢天谢地！可让俺赶上了，呼～”


略喘了喘，段安续道：


“我家大人，就怕你们已经出征了！”


一听这话，那鲍楚雄顿时紧张起来，急急问道：


“莫不是匪情有变？！”


“不是。其实是段大人要亲来送诸位出征。他怕你们已经出发，便让俺先骑快马奔过来招呼一声。”


“哦，原来如此。”


鲍楚雄一听此言，顿时把心放回肚里；他心说：


“这才对嘛。这些时日，俺每天都派有斥候在火云山那边刺探，也没见回禀说那块儿有啥异动。”


刚想到这儿，鲍楚雄却似忽然记起什么，有些奇怪的问段安：


“我说段安，太守大人不是跟俺说过，只要上清宫道长一到，我就要立即率部出发，不得延误吗？怎么老大人又改主意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依小的看，段大人他这次也是临时起意。”


那段安现在也是一脸苦笑：


“两三天前段大人就接到上清的飞鸽传书，好像也没怎地，只是挺高兴。昨个儿，俺还见大人悠悠闲闲，白天和一班文友论诗品茗；晚上就在府衙酒宴招待了几位访客，好像也没什么事。可今个儿一大早，就来把俺从床上拖起，着俺快马奔来，叫你们且慢出征，还要好生招待张堂主，千万不可怠慢——”


段安说到这儿，包括他自己在内，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望向醒言——


鲍楚雄琢磨道：


“这少年莫不是有啥天大来头？否则怎会让太守大人如此眷顾？”


“唔……想起来了，林道长刚才说，其实这张堂主入上清宫并没多久，三四月前才离得马蹄山什么的——难道马蹄山马爷、他是朝中哪位大员？奇怪，我可从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我认识的大官也不多……”


鲍楚雄在这边疑神疑鬼，林旭那几位天师宗弟子则想到：


“难怪天师真人提过，罗浮山上清宫和朝廷联系甚是紧密。想不到就这么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堂主，竟让一郡之首的太守大人，专门赶远路跑来交纳。如此看来，上清宫在朝中的势力，已是越来越大。唉！”


再想起自己天师宗的教民，往日所受的那些官府憋屈，顿时，这几位天师宗弟子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且不提这几人各怀心事，只听那段安顿了顿之后，接着交待道：


“段太守明日一早便能赶到揭阳。小的就请鲍大人、张堂主，先耐心等一晚上。”


“对了都尉大人，能不能给小的先饮口水？这一路急赶，直把我给渴死了！”


一听此言，鲍楚雄赶紧安排段安到一处营帐中歇下，并命人送上一大瓢清水。


虽然段安只是一家仆，但却是段太守的心腹，对他鲍楚雄也不敢怠慢。


一郡都尉，对太守家奴如此恭敬，自有其原因。本来，都尉这一军职品级，在当时并不算低。但此时天下稍安，武人地位已下降不少。在那中原之地，不少郡中的郡兵，甚至都已被撤销；即使仍然保留，这都尉一职也往往由太守一人兼任。只有像南海郡这样未开化的岭南蛮疆，因为民风彪悍，盗匪滋生，才原班保留下郡兵编制，用以保境安民。


不过，虽然岭南诸郡的郡都尉仍由武人担任，但却受太守节制。所以，虽然现在郡都尉鲍楚雄，对太守大人这般忽然起兴似的折腾大感不满，但他仍然保持着一脸的笑容，安排好段安与诸位道长的住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饭之后，醒言便与鲍楚雄、林旭等人，一起在中军帐中等候太守的到来。


鲍都尉手下三百名郡兵人马，此时也都在准备着出战前的诸般事宜，只等太守、都尉大人一声令下，便即开赴火云山征剿匪贼。


现在天光尚早，也就刚过鸡啼二遍。借着这空儿，鲍楚雄便跟醒言、林旭等人，细细介绍了一下这次所剿贼寇的具体情况。


原来，这股得妖人暗中相助的匪徒，老巢在揭阳县西南与龙川县接壤的火云山上，据险结营，号为大风寨。大风寨寨主名叫焦旺，只因毛发枯黄，便得匪号“金毛虎”。


这匪首焦旺，虽然绰号威猛，但手底下功夫其实一般。只不过，焦旺其人虽长得五大三粗，但却正属于粗中有细一类的人物。与他打过交道之人，全都说他外憨内猾，着实是诡计多端。


正因为如此，这金毛虎焦旺才能领着手底下的匪徒，躲过县兵一次次追剿，并且还有余裕吞并附近山头的草寇，以致大风寨的人数越剿越多，最后几有二三百人的规模。


这些匪徒，来去如风，劫掠如火，直让附近几县民众苦不堪言。火云山群寇，遂成揭阳几县的心腹大患。


不过，正应了那句俗语：“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大风寨众匪风头渐劲，为患渐烈，逐渐便引起南海郡各级官员的注意。终于，在三个多月前，大风寨在龙川某处劫掠时，因村民反抗，便将村中十几户尽数屠戮，酿成滔天血案，合郡为之震动。此事传开，州牧大为震怒，严责南海郡太守倾尽全力剿除凶徒；否则，就要申告朝廷，将他免官治罪。


如此一来，南海太守段宣怀，自然被搞得焦头烂额；在上下催逼、群情汹涌之下，更是严令郡都尉鲍楚雄，全力清剿大风寨贼徒。于是，在鲍楚雄领着郡兵一阵狠打之下，大风寨匪众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后龟缩到老巢火云山中。同时，匪寨人数也越来越少，现在估摸着只剩下百来号人。


大风寨众匪盘踞的火云山，说起来也是揭阳县一景。正是山如其名，火云山石岩，皆呈火红色。远远望去，整座赭红的山体矗立在蓝天之下，就像是座火焰山一般；连那飞过山顶的白云，也都被映成红彤之色，正如火烧红霞。


而火云山不仅山色似火，就连山上的草木，其枝叶也都呈现出一片火红之色。关于火云山，当地人还有一个传说，说这山曾是那灭亡已久的南越国王室狩猎御苑之所。不过，这说法也就火云山附近山民说说而已，其他人只要见到这山的怪异模样，便不大肯相信这处山场，真有啥狩猎的价值。


不过，虽然这火云山外貌奇特，但山势并不险峻；这些暂时遁入山中的匪徒，被这些发了狠的郡兵剿灭，只是早晚间的事。


只可惜，就在鲍都尉一路穷追猛打，意图一鼓作气攻下大风匪寨时，那个放火捣乱的妖人出现了。每次郡兵攻上山去，便会被平地冒出的熊熊火焰阻住去路。而在追击小股下山觅取水食的匪队时，每每在快要得手之时，又会被一片火海挡住去路。


几次攻击，全都无功而返。没办法，鲍楚雄只好率部怏怏而回，请太守延请得道高人，来协助他锄妖破匪。


说到这儿，鲍楚雄拳掌狠狠相击，跟眼前这几位正听得入神的道门弟子说道：


“大风寨匪寇实在可恶！这次能得天师宗几位道长帮忙，又有张堂主相助，一定能将这些鼠辈一网打尽！”


听得鲍楚雄这番绘声绘色的介绍，醒言几人也是感同身受，直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随大军出发。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之时，大约卯时将尽，忽听得帐外原本军士往来喧哗的声音，一下子归于沉寂。然后，就有位传令军士进帐禀报：


“太守大人来了！”


一听这话，帐内几人都是弹身而起，赶紧走出大帐去迎接太守大人。


来到帐外，醒言便看到一位冠服俨然的官员，正从一辆马车中走下。晨光中醒言看得分明，这位鲍楚雄口中的段宣怀段太守，大约五十开外，身形偏瘦，面相方正，态度威严，颔下蓄有一绺胡须，正随风拂摆。


段太守下了马车，便举步朝这边走来。鲍楚雄见状赶忙迎上去，说道：


“大人足下小心——天气炎炎，何劳段大人亲来送军出征？”


“呵呵，楚雄你有所不知。这次老夫来到揭阳，一来是送师出征，二来则是备得两件小小礼物，要送给上清宫的张堂主，聊表我南海郡对他鼎力相助的谢意。张堂主在哪儿？快快带我与他相见！”


段太守这前半句话还说得四平八稳，但到了最末，语气却变得颇为急促，直看得鲍楚雄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见太守大人提到自己，也毋须等鲍楚雄指引，醒言便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


“小民张醒言拜见太守大人。”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就是张堂主？”


“正是。”


听得确认，段大人便开始上下仔细打量起醒言来。


正在醒言被瞧得莫名其妙之时，便见段太守拈起颔下胡须，连声笑道：


“果然，果然！”


“呣？”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太守大人过奖啦！”


“张堂主不必自谦，老夫这句话你是当之无愧。”


这位原本官威甚重的段太守，此刻却似已完全忘记鲍楚雄等人的存在，只管满脸堆笑，一心跟醒言说话：


“这次老夫前来，正有两样东西要送给张堂主。来人！”


一声召唤，旁边一位典吏应声上前，手中正捧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中叠着一方水蓝色的丝绸织物，旁边搁着两条饰着羽毛的旄尾，全都染成金黄色。


“这是？”


“此去剿匪，张堂主正是主力，岂可没旐旆旌旗助其威势？这方水蓝玄鸟飘金旗，正是老夫命人连夜赶制，现赠与堂主，祝张堂主此去旗开得胜！”


说这话时，旁边已有一随从军卒，取来一根青竹竿，段太守亲手将那旗帜展开，套在竿首，接着又将那两条旄羽在竿头系牢。


太守大人这番举动，更把旁边那位剿匪主将鲍楚雄看得直咧嘴。


此时，这竿旌旗已在清凉的晨风中展开。众人抬首仰望，只见在那飒飒作响的深水蓝旗帜上，正绘着一只金色的朱雀神鸟。神鸟图案造型简洁，但极为传神，就像只活物一般。


众人仰首望去，只见旗上那只金色玄雀，在晨光辉影中随风飘飞，羽扬翼张，傲然睥睨，恍惚间就似要从半空中飞扑而下。


“听说堂主静室筑于罗浮山千鸟崖上，想来珍禽异鸟必多；而玄鸟朱雀又是守护南方的圣灵，主太平，老夫便自作主张命画师绘此图案，不知张堂主满意否？”


“当然！当然！”


醒言现已是如堕云雾之中，哪有说不好之理。而他身旁的琼肜，看着旗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鸟儿，更是蠢蠢欲动；若不是面前有这么多生人，说不定早就飞身跳上去仔细看个究竟。


这事似乎还没完。又听那段太守接着说道：


“不知张堂主此次出征，有没有合适的坐骑？”


“禀过大人，坐骑我有；我曾在传罗县城买得一驴，虽然瘦了点，但脚力还不错！”


“哈～张堂主说笑了，出征斗法如何能骑蹇驴？来人！”


段太守又是一声喝令，便见马车后面转出一位马夫，手中牵着一头姿态神骏的白马，朝这边“踢踏”而来。


“这匹白马，名为‘飞雪’，是我府衙中最为雄健的骏马。现在就讲‘飞雪’赠与张堂主，祝张堂主此次出征，马到成功！”


“这个……太守大人实在太过盛情，晚辈恐怕承受不起。”


此时不光鲍楚雄直咧嘴，醒言也觉着有些不合适起来，赶紧出言推辞。


“哈哈，贤侄说得哪里话来～”


见醒言自称“晚辈”，现在这段太守的称呼也变了；只听他说道：


“贤侄奔波数百里，都是为我治下子民谋福。老夫这两样薄礼，只取个口彩，贤侄不必推辞！”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等此战归来再作论处。”


醒言见段太守神色坚决，知道一时也不好推辞，便暂且收下他这份厚礼。


而他从段太守方才这句话中，也终于有些明白太守大人为何对他如此礼遇：


“原来都是为了治下子民啊！——段大人真是位爱民如子、礼贤下士的贤明好官！”


心中正佩服着，忽听那段宣怀段大人讶道：


“咦？贤侄背后这把宝剑，倒是颇为奇特。可否借予老夫一观？”


原来，正是段太守看见醒言那把毫无修饰的无名古剑，从他背后露出黝黑粗简的剑柄。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醒言还是赶紧将无名剑取下，递与段太守。


段太守将这钝剑在手中略略翻动了一下，便笑道：


“醒言贤侄，这剑颇为沉重，怕是不甚趁手；看这锋刃无光，似乎还没开锋，又如何能在阵前防身对敌？不如，贤侄就先用着老夫的佩剑吧。”


说着，段太守就将钝剑递还醒言，待他重新背好之后，便解下腰间佩剑，连鞘递给醒言，说道：


“贤侄可拔剑一观。老夫虽是文官，这把随身佩剑也非名剑，但总还算轻便锋利。”


醒言此时已抽出鞘中宝剑，放在眼前观瞧——只见这剑刃口锋芒毕露，寒光闪烁，果然是把利器！


正看时，只听那段太守谆谆教诲道：


“俗语云，‘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临阵杀敌非同儿戏，兵刃锋利与否，实在不可轻忽视之。”


“这……”


“已受大人旗马，又如何再敢觊觎大人的随身佩剑？晚辈万万不敢从命。”


虽知段大人这番美意，是出于勤政爱民之心，但醒言还是觉着有些承受不起，连声称辞不受。


而旁边林旭等人，目睹这一幕，正是张口结舌，心情复杂；那位鲍楚雄鲍都尉，则又开始扩大考虑范围，努力回想朝廷中有没有叫“马蹄山”的高官显吏。


见醒言推辞，这位文士出身的郡守说道：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张贤侄英雄年少，老夫赠剑也是理所……啊！”


刚说到这儿，附近几人却突然只觉眼前乌光一闪，然后便见醒言背后那把不起眼的铁剑，现在竟冲天而起，宛如游龙一般，在众人头顶飞舞一圈，嗡然作响，然后便一头扎下！


只听“喀”一声轻响，就如斧入腐竹，这飞剑已将醒言手中那把太守佩剑，轻轻割成两截；然后，便是“仓啷”一声铁器堕地之响传来。


还没等众人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又见刚才那把飞斩而下的铁剑，“唰”的一声，已不偏不倚的钻入少年左手剑鞘之中！


现在，这把肇事的无名剑，正从太守那把黄金虎吞口暗绿鲨皮剑鞘中，露出仍旧平凡无奇的剑把来。只是这时，再没人觉得这把剑驽钝简陋。


“完了，这剑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候赌气捣乱，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醒言心中哀叹，正要称罪之时，却发现那太守段大人，虽见自己佩剑被斩断，却不仅没生气，相反的，看那神色，似乎他对自己佩剑折断一事，还觉着挺高兴：


“原想不到贤侄宝剑竟是如此利器！贤侄你瞧，老夫这把剑鞘，正合剑意。既然贵剑已择其居所，贤侄就不要再推辞了。”


段太守只想着赠出剑鞘，但林旭、张云儿、盛横唐几人，尽皆对醒言方才那灵动无比的飞剑之术震惊不已。正在众人脸上变色之时，那位同样惊奇的鲍楚雄鲍都尉，开口问道：


“张堂主，你昨日不是说，你不会贵派的飞剑术来着？”


“呵～不瞒鲍都尉，我真不会本门驭剑诀。只是俺这剑有些古怪，常常不待驱使，便自个儿飞到空中，实在让人头疼！”


“原来是件通灵的宝物！”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同时也都羡慕不已。同属道门的天师教三人，目睹醒言的神剑，现在也是别有心思——


张云儿一脸欣羡：


“哇！想不到张道兄的宝剑竟如此神奇～上清宫的宝物真多也！”


林旭则暗自不平：


“想不到那上清宫，为争得马蹄山福地，不仅给这少年许下堂主之职，还送他如此宝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盛横唐却有些摇头：


“唉，宝物归宝物，只是这少年还不懂驱用。真可惜了……”


且不提众人各样心思。在段太守将这几样物事送与醒言之后，便着鲍楚雄点齐兵马，他在点兵高台上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儿，然后便命郡都尉鲍楚雄，正式率军出征。


少年醒言，终于要踏上未知的征程。

第六章 枰上演棋，岂悟生杀之机



在随南海郡郡兵出征路上，醒言并没骑上那匹太守大人盛情相赠的白马“飞雪”。虽然，他也很想试试在这匹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感觉，但一注意鲍都尉、林旭等人的神色，醒言还是生生将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当然，这匹脚力也不能白白空着；思量一番，醒言便将“身小力弱”的琼肜给推上马去，自己则在一旁牵着缰绳，充当马夫，与林旭等人一起步行。


南海郡郡兵，大都为步卒，只有主将鲍楚雄和少数几位校官、传令兵骑马，其他人大都持械步行。因此，在这条宛若长蛇的队伍中，那匹神骏白马上的红裳女娃儿，此刻就显得格外的显眼。


现在，这位初次骑马的小丫头，正摇晃着脑袋，不住朝四下张望瞧新鲜，就好似正踏青郊游一般。在她马后，跟着一位掌旗军卒，手中执着那竿水蓝玄鸟飘金旗。鲜色的旌旗，在野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旄羽随风飘卷，金蓝辉映，煞是好看。


若只瞧这面大旗，倒也觉着威势十足。


此去目的地火云山，虽然在揭阳境内，但因揭阳地域广大，那火云山又在与邻县交界处，因此离县城也将近有二百里之遥。


刚从揭阳县城开拔出来，这行军队伍还算齐整，排成一溜长蛇，顺着官道迤逦而行。但过得一个多时辰，这队列就有些散乱起来。头顶着骄阳行进，军卒们全都是汗流浃背，便不免有些懈怠起来。


这情形落到鲍楚雄眼里，自然是大为不满；不过这鲍都尉也是带兵的积年老手，思摸着现下离火云山还远，顶上这日头也着实灼烈，若就此呵责军卒，恐怕会影响士气。这么一想，鲍楚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随他们去了。


漫漫长路，颇为枯寂，免不了便要让人寻些话儿。正行走间，醒言便听得天师教的那位盛横唐盛师兄开口跟他说话：


“张堂主，昨日见你演练符法，确实不凡。不过恕我直言，贵教似乎并不以符法见长。不知张道兄最擅长何样法术？若能惠告，我等几位法师也可心中有数，此去与妖人斗法之时，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盛师兄所言甚是。要说我最拿手的嘛，应该便是……”


说到这儿，醒言却卡了壳——要说自己最擅长的法术，当然便得数灵漪教的那招“冰心结”。只可惜，昨日那场演示颇为失败，这法术显然已被问话之人自动忽略掉。又或是“水无痕”？“辟水咒”？“瞬水诀”？可这些法术在自己上得千鸟崖后，就有些疏于练习。


正在醒言左右为难之时，旁边忽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哥哥最拿手的，一定就是吹笛啦！”


“吹笛？”


一听此言，众皆愕然。


“是啊！”


小琼肜满怀热情的为醒言做着推介：


“堂主哥哥吹笛最拿手，有时不用笛儿都能吹响～”


“不用笛都能吹响……口哨？！”


瞧着琼肜那稚气未脱的娇俏面容，附近几人立时都忍俊不禁。便连前面那位端坐在黄骠马上，正虎着一张黑脸的鲍楚雄，都没把这突如其来的笑意给憋住：


“哈！～这小女娃子说话好生有趣！”


不过，醒言倒没觉着琼肜这话有啥好笑；当即他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


“哎呀～我咋没想到。琼肜，谢谢你提醒！”


“盛兄啊，我最拿手的，正是吹笛！各位要不要听我吹首曲子？”


说着，醒言便伸手要去取腰间那管神雪玉笛。


“咳咳！”


鲍楚雄闻言，赶紧回头将手一摆，拦阻道：


“张堂主！我看还是不必了。行军途中吹曲儿，恐怕会扰了士气！”


“呃，这倒是……”


醒言这才想到此举不妥，只好讪讪笑了两声，继续专心当好他的马夫。


见这情形，盛横唐便好心叮嘱道：


“张道兄，如此看来，到那与妖徒斗法之时，你便可让我等打前阵。你只需在这玄鸟旗下居中策应便可。”


“……谢谢盛兄美意！”


这番对答之后，倒是张云儿见着琼肜神态可爱，便开始逗她说话。只是，此后无论她怎么逗引，这马上的小女娃儿，却再也不肯多说话，只在那儿看着她嘻嘻笑个不住，一双眉眼弯成两道可爱的新月牙儿。


鲍楚雄这队郡兵，行到离火云山大约还有十里之外的一处凹地，便收勒部曲，暂作修整。除了整顿队形、派出斥候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便是由盛横唐、张醒言二人，给士兵衣甲绘上避火符。


这类符咒，大都有时效限制；为发挥最大效用，两人在快接近战场之时，才开始为士兵描绘符箓。


此时大约午时将尽，日头已从正南略略偏西，军兵腹中大多饥馁，顺便也借着这机会，就着皮囊中的清水啃食干粮。


等斥候跟鲍楚雄回禀匪情无变时，醒言二人已在所有兵甲上绘好避火符纹。鲍楚雄一声令下，这队约略三百人的兵卒，便军容整齐的朝火云山开拔而去。这之后，再无一人随便交头接耳，又或拖后超前。


不到半盏茶功夫，醒言便清楚看到，在数里外的湛蓝天空下，正盘踞着一座遍体赤红的山峘。之前鲍都尉曾提过火云山并不险峻，醒言便在心目中将火云山想象成一个秃平的山丘。直到这时亲眼一瞧，才发现心中预想大为谬误：


远远望去，火云山山势雄峨，峰峦奇峻。山上石岩，或呈赤赭，或显紫红，如染嫣霞之色；坡上林木，虽正在七月夏时，却已似被三秋霜染，漫山红遍；偶有热风吹来，便掀起红涛阵阵。


放眼眺去，在七月烈阳照耀下，整座火云山红光灼灼，焰气蒸天，就像支硕大无朋的火炬，正在天穹下熊熊燃烧。而峰顶上空聚敛的云朵，形状奇特，似舟似崖，被赤色山峦一映，如若彤色棉绒。正是：


火云满天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


正在醒言惊叹天工造化神奇之时，那马上的小琼肜忽的探身跟他小声说道：


“哥哥，那山好奇怪哦～”


“是啊！我也头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红石头山。不过挺好看的。”


“嗯！不光好看，也很好闻呢～”


说着，琼肜便皱了皱鼻头，使劲嗅了起来。


“呃？”


“……琼肜妹妹啊，我看你这鼻子真灵，都快赶上狗鼻啦！不如下次和哥一起去打猎？哈！”


“好啊好啊！一定不要忘记带上我哦～”


正在醒言跟琼肜逗笑之时，那位沉默已久的盛横唐，忽然大声说道：


“恭喜都尉大人！”


盛横唐这句话着实没头没脑，鲍楚雄觉着有些奇怪，便回头问道：


“盛道长，尚未开战，喜从何来？”


“大人且容我细禀。贫道曾跟天师真人习过观气之术，可测军战利负。”


“哦？快快讲来！”


一听有关胜负之事，鲍楚雄立马便大感兴趣。


“大战之前，战场上方常有云气凝结。若云气如堤如坂，则为军胜之气。若如覆舟，赤白相随，则主将士精勇。大人请看、”


盛横唐抬手向远处火云山一指，说道：


“此刻四方云气正在向火云山聚集，或如巨舟，或如堤坂，流转变幻，红白相间，正是主我方大胜之气！”


鲍楚雄闻言大喜，立命身旁小校，骑快马往复奔驰，将盛横唐之言遍传军中。兵丁听得传报，顿时欢声大作，此起彼伏，尽皆加快步伐，恨不得立即便扑上大风寨厮杀。


鲍楚雄见郡兵士气高涨，心中大乐，向盛横唐谢道：


“其实能得阁下几位高强法师相助，那些鼠辈怎还不束手就擒？”


不多久，这支士气高昂的剿匪军伍，便行进到火云山下。


到达目的地，鲍楚雄勒住战马，略略整顿队形，便要下令兵士一起向火云山上冲击。正要扬臂喝令之时，忽见马前闪出一人，拱手禀道：


“不知将军预备如何破敌？”


定睛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天师弟子林旭。鲍楚雄现在对这几位天师宗弟子，正是倚重，见他发问，便和声答道：


“既得几位相助，麾下儿郎又不惧火气，楚雄预备就此一鼓作气攻上山去，将那大风匪寨一举荡平！”


“将军此法虽然甚妙，但也许还有更好的破敌之方。”


“哦？愿闻其详。”


见鲍楚雄感兴趣，林旭便将自己一路筹划的计策娓娓道来：


“那些贼徒，虽然不敌将军勇力，但正所谓‘穷寇莫迫’，这些草寇都身负血债，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定然会死力抵抗。并且，这些亡命之徒还有地利之便，比你我更熟谙火云山地形；若他们据险而守，负隅顽抗，恐怕将军一时也是难以攻下。”


听林旭说得有理，鲍楚雄不住点头。


“还有一点也颇为可虑。军士身上的避火符，过得两三个时辰，效果便要打上折扣；再加上厮杀间难免浸染血迹，符力恐怕更难持久。若到两军胶着之际，那鼠辈妖人再躲在暗陬，趁便向在狭窄处拼杀的郡兵放火，恐怕那时就……”


虽然林旭并没再说下去，但鲍楚雄已知其意。本来他还信心满满，但现在听林旭这么一分析，也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如此说来，若径直杀上山去，恐怕又要演那赤壁旧事……不知林道长有何良策？”


“大人可用‘抛砖引玉’之计。兵经有云，‘抛砖引玉，类以诱之，击其蒙也。’”


“道长的意思是，将那些山匪诱下山来，然后一举歼灭？”


“正是！蒙者，下坎上艮之卦。上艮为山，下坎为水；山下有水，险也。若大风寨匪寇在山下平处与将军兵马对敌，则敌寇大险，将军必胜。到那时，若那鼠辈妖人不知机，敢再出来捣乱，则我等几位师兄弟，定叫那厮有来无回！”


“果然妙计！”


听得林旭这一番高谈阔论，鲍楚雄鼓掌赞道：


“想不到天师教诸位道长，不仅法术了得，于兵法也是这般娴熟，着实让楚雄佩服！”


“我这便命人准备些金鼓旌旗，去那火云峰大风寨前鼓噪诱敌！”


“呃……请恕在下直言，此种诱敌之法，效果未必就好。”


“哦？”


“旌旗金鼓，只疑似也；兵经‘类以诱之’之语，意指需用类同之物诱敌，这样才可以假乱真。大人可分出七八十名兵士，让军中校官带领，去那大风寨前攻击喊杀，如此那些匪寇才能深信不疑。否则，那些贼寇龟缩已久，不一定会上当。”


说话之时，林旭神采飞扬，言语间充满着强大的自信。


“哈哈！林道长果然是年少多智，算无遗策，真不愧为人中俊杰！难怪你师兄之前看出军胜之气——有林兄弟相助，楚雄何愁不胜？这次若得凯旋，第一份功劳非阁下莫属！”


“不敢当不敢当！”


林旭口头虽然谦逊有礼，但脸上还是掩不住一丝喜色：


“在下只是略尽绵力，全仗大人将士骁勇而已。”


略顿了顿，林旭谦恭的请求道：


“此战得胜之后，不知都尉大人能否帮我教一个小忙？”


“哦？有用得上鲍某之处只管说来！”


“其实也不是甚大事。番禺地方我教几位教民，先前因些琐事而遭官府缧绁，至今仍在囹圄之中。只望都尉大人凯旋之后，替咱在太守面前美言几句……”


“哈，小事一桩，包在鲍某身上！”


鲍楚雄拍着胸脯大打包票，然后便依林旭方才所献计策安排去了。


现在，不仅鲍楚雄一众将士眼中只有林旭几位天师教弟子，便连这位上清堂主张醒言自己，在耳闻目睹了林旭整个献计过程之后，心中也是叹服不已：


“天师宗这几位道友，真个是人中龙凤！特别是这位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林旭林道兄，于战阵兵法竟是如此精熟！虽然俺也曾读过一些兵书战策，可就是不曾想过，要来将它们用到实处。”


赞叹之余，醒言打定主意，决定开战之后，定要为林旭等人马首是瞻，从旁尽心协助。


现在的火云山脚下，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众人头顶的天空中，已是彤云密布。


千里云阵下的火云山，偶被骄阳一映，便呈现出血一样的猩红。

第七章 红烟射日，一炬便成焦土



听了林旭计策，鲍楚雄大赞神妙，立命手下孙校官，率一彪人马鼓噪杀上山去，务必将大风寨群寇引到眼前空地上来。


待孙校官点齐人马，领命而去，鲍楚雄便带着余下的约二百多名兵卒，潜藏到附近山林中，只等那些匪徒过来，便一齐杀出。


瞧着眼前这万无一失的布置，鲍楚雄心下颇有几分得意：


“这些个无谋草寇，用上这等计策对付，是不是有些抬举它？”


“此战胜负已定！”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合围战，鲍楚雄便兴奋不已，反复在那儿检查明光铠的环扣，将手中大环刀在甲衣上反复磨蹭，一刻也静不下来。折腾了一会儿，这求战心切的鲍都尉便开始不停的从树缝中向林外踅摸，只等孙校官将那些匪人引来。


大风寨的匪徒并没让鲍都尉久等。就在那诱敌之兵派出去还不到半盏茶功夫，林中伏兵便听到林外一阵叫嚷喧哗之声传来——


只见那孙校官正领着五六十残兵，慌慌张张的退了过来。身后，一群匪徒正狂呼乱嚷的紧追不舍。前面这群官府败兵，若从背影看过去，似乎正狼狈不堪，慌不择路；但醒言鲍楚雄等人在正面看得分明，这些南海郡的残兵败将脸上，个个都是神态自如。


“好小子，真有两下子！不愧是跟了俺鲍楚雄多年的老部下！”


暗赞之余，鲍楚雄做了个手势，让弓箭手准备放箭。


片刻之后，待那些山匪再迫近了些，鲍楚雄瞧得清楚，那群匪寨追兵也不过就五六十人的样子。


“嗯？好像少了点。莫不是剩下的都饿得走不动道儿了？还是……”


正在鲍楚雄狐疑之际，忽望见那匪群之中堕后一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直欲擒之而后快的大风寨寨主、“金毛虎”焦旺！


此刻，焦旺这厮正在那儿狂呼乱喊，不断催促手下加快步伐。


一瞅这厮，鲍楚雄疑虑全消，一股怒火直往上蹿。再细细一打量，焦旺身边这股贼人数目委实不多。


“哈哈！焦贼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当即，鲍楚雄便大吼一声：


“儿郎们莫忙放箭，且跟我冲！”


“今个老子要抓活的！活捉匪首金毛虎者，重重有赏！”


说完，这鲍楚雄就一马当先从林中蹿了出去。见都尉大人冲出，林中伏兵尽起，发一声喊，跟在后面疾冲而出。


醒言、林旭等人待兵丁悉数冲出之后，也跟着出得林去，随时警戒，准备对付那暗中放火的妖人。


林中伏兵一出，那些正在逃跑的郡兵，立时也返身杀了回去。身后迫得较近的匪徒，措手不及之下，顿时便有十几人横尸当场。


正一心追敌的金毛虎焦旺，忽见那死对头鲍楚雄，正率标下军马从旁边树林中席卷而出，顿时大惊失色。这等情形下，稍一迟疑，便是灭顶之灾。


不过，值此危急关头，也不用劳烦焦旺招呼，他手下这帮兄弟，就已经裹挟着他往回飞跑，那架势奔得比兔子还快。


乱军之中，这位形容彪悍，脸上遍布刀痕的焦大寨主，还不忘回头破口大骂：


“鲍楚雄你这杀千刀！敢用这等下三滥手段暗算你焦爷爷！”


“哈哈！你这中计的蠢货还敢自称爷爷？今日鲍某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嘴里回骂着，鲍楚雄紧催胯下战马，在其后紧追不舍。不过，这山地多坑洼，骑着战马奔跑反倒不快。鲍楚雄追得甚不爽利，便立即翻身下马，提着大刀，迈开大步就和手下兵卒一起向前追去。


此时醒言林旭等人，也跟在郡兵后面向前行进，时刻搜寻左右，提防妖人暗中施法。心中担心贼人流矢，醒言便将琼肜从白马上抱下来，让她紧随在自己身后。


大风寨的匪贼，南海郡的郡兵，就这样一前一后追跑下去。


“晦气！这帮贼徒看似没吃饱饭的样子，可跑起来还真叫快！”


眼见兵匪之间一直若即若离，鲍楚雄不免就有些焦躁起来。


现在他前面这些大风寨的匪人，屁股上就像点着火一样，两腿奔得飞快，在郡兵前面不知疲倦的疯跑。


不过，让鲍都尉颇感欣慰的是，这次一路追去，并没再出现阻住官军去路的火焰。


“哈～看来这妖人也挺知趣，晓得有天师宗高人坐镇，便不敢出来触霉头！”


鲍楚雄心情大好，脚下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不过，那位方才负责诱敌的孙校官，现在却觉着有些奇怪起来：


刚才他在半山道上遇着的这些山匪，现在并没照原路逃回山寨，而是绕着山坡朝火云山深处跑去。


不过，现在前面这群匪人，队形散乱不堪，应该已是慌不择路了。


“呣，想来应是山匪不想把官兵引进老巢去。不过焦旺这厮，这次可就是插翅难飞了！”


不知不觉间，这一路追兵就来得一处三面环山的坳地之中。


这处山坳，由三面平缓的山坡围成，正面对着高耸的火云山峰。周围山坡上长满叶色嫣红的林木，枝桠交错，密不透风；脚下则是遍地的红褐茅草，兵卒齐膝以下尽没草中。自高山上吹下的风息，带来一丝让人压抑的炎气。


身处这围赤色的山坳，就好似站在一片燃烧着的阔大火场上。天空中笼罩的彤色云团，正给这片火场投下巨大的阴影。


见着这奇特的地形，再看到前面那些正忙着朝林中散去的匪人，醒言心中忽然一动：


“奇怪，这景况怎么这么熟悉？就好似刚有人跟自己提起过一样……”


“不好！——这、这不就是林旭那招‘抛砖引玉’？！”


就在醒言突觉不妙，刚要大叫提醒鲍都尉之时，已见那一直忙着逃蹿的金毛虎焦旺，忽在山坡林前停住，回身阴阴一笑，朝这边好整以暇的说道：


“鲍大人啊鲍大人，谁不知俺金毛虎智勇双全？敢在俺面前玩这种把戏！好，老子今天倒要瞧瞧，倒底是谁死无葬身之地！”


那焦旺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梆响，一阵箭雨从林中应声飞出！


这通暗箭来得如此突然，冲在前面的郡兵不及用盾牌遮挡，立时便应声倒下十几人，便连那鲍楚雄铁铠遮护不到的左臂上，也被蹭上一箭，顿时便血流如注。


见主将受伤，那些兵丁立即举盾冲上来，将鲍楚雄护下阵去。


此刻，醒言忍不住朝那位天师宗弟子瞧去——正见他那张白脸上，已现出几分赧色，显然正羞惭不已！


不过，虽然南海郡兵被贼徒出其不意的迎头一击打蒙，折损了些人手，但这些经常剿匪的兵丁也是经验丰富，待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立即反应过来，围成一首尾兼顾的圆形大阵，阵中所有人都举起盾牌，护住头脸；最外侧的军卒，则单膝跪地，矛刃向前，用盾牌护住整个身形。


在这样严密的防护之下，此后郡兵便再无多少损伤。与此同时，贼寇从林中射出的箭矢，也渐渐稀疏起来。不一会儿，密林中便不再有箭羽射出。看来匪人的箭矢存量不多，此时已经告罄。


见此情形，鲍楚雄忍着痛，高声喝骂道：


“焦旺你这卑鄙贼子，只凭这就想暗算到你鲍爷？若让俺逮住，定将你碎尸万段！”


“哈！好好好，那俺就等着！不过可别让老子等得太久！”


回敬了一句，那焦旺就在箭矢及身之前，哧溜一下闪进林去。


见瓮中捉鳖不成，还被王八反咬一口，顿时就把这鲍楚雄气得七窍生烟，决定再也不管啥劳什子“逢林莫入”——气急败坏的郡都尉，一把将臂上射入不深的箭矢拔出，狠狠折断摔在地上，便举刀向前，就要下令追击。


就在鲍楚雄那刀还停在半空中，众人耳中忽听得“轰隆”一声；再去看时，便见阵前草地上，已燃起冲天大火！


带着一丝炎气的山风，正顺山坡吹来；这平地暴起的大火，借着风势向郡兵圆阵探出凶猛的红舌，那火浪铺天盖地而来，就似要将这火海中的孤岛一举吞没！


遭此巨变，那原本整齐的郡兵圆阵，立时便松动散乱起来。这些兵士，虽然衣甲上都绘着避火符，但在这惊人的火势之前，眼见火苗朝自己身上蹿来，还是免不了本能的朝旁躲闪。


风助火势，郡兵脚下那些红色茅草，也渐渐燃烧起来。一时间，马嘶人叫，沸反盈天，乱成一团。


“那放火妖人还是动手了！”


当即，这群天师教弟子，包括那七八位教民，迅即取出清水符箓，朝阵前火海掷去。这些天师教秘制的符箓，一触火舌喷出的炎气，便化作条条水龙，朝火焰扑去。


在这些清水符箓连接而成的水幕之中，那火场灼燃的势头，便渐渐被遏制住。不过，这火场面积甚广，仍有不少符箓未到之处，那火苗便借着风势，仍旧向众人袭来。


就在此时，只见那天师宗女弟子张云儿，从袖中取出一符，扬手朝空中掷去；然后，口中便飞快的念起咒语来。


在这急急的咒语声中，那张飘在半空悠悠荡荡的符箓，忽然青光四射，发出耀眼的光华。待光华稍微淡却，众人便见那处正有一青光闪闪、硕大无朋的“凪”字，停在半空凝住不动。


顿时，便似这凝滞不动的符字一样，那原本漫天飘卷的风气，一时间也俱都消歇。


随着山风消逝，众人脚下正自蔓延的火苗，也立时止住了凶猛的势头。


在天师教弟子符箓和小琼肜的泼水法术下，这片人造火场的声势终于小了下去，只剩有零星的火苗还在不甘的闪动。


“呼！想不到那妖人的放火之术，竟有如此厉害！不过幸好我有天师教高人在此。”


虽然遭遇过几次放火术，但如此这么凶猛的势头，鲍楚雄还是头一次见到。因此，在那心有余悸之余，也不免暗自庆幸。


“看来这次剿匪，也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现在，鲍楚雄已不似先前那般乐观。


“弟兄们且听清楚！我等暂且向后退避一下，眼前地势不利我方作战。”


这一把火，终于让鲍都尉回复了冷静，瞧出眼前这地形分明就是个合围之势，绝非久留之地。


“哈哈，想逃？没那么容易！”


正在郡兵有条不紊向后退却之时，忽听得坡上密林中，又传来一声狂妄的大笑。鲍楚雄听得清楚，那说话之人，正是贼人头目金毛虎焦旺。


伴随着这一声断喝，前面密林中，猛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嗥啸之声，有若雷鸣。


正在众人惊疑之间，却忽见那密林之中，正有成百头凶猛山兽疾奔而出，便似发了疯一般朝他们冲来！


而在这些恶狼野豕身后，那些先前已经逃走的大风寨匪寇，重又狂呼乱叫的奔杀出来，只等前面这些猛兽冲开一条血路，就要跟上来屠戮残兵。


这一次，冲杀而来的匪兵足有百多号人，看来已是倾巢出动了。


“弟兄们不要慌！拼了命也要给俺顶住！逃都没用，转头就是死！”


见着眼前古怪情形，鲍楚雄丝毫没有慌乱，言简意赅的跟那些已被惊呆的郡兵发布着军令。


见情势急转而下，那天师教众人赶紧朝阵前施放符箓，意图阻住那些疯狂的猛兽。此时，林旭、盛横唐、张云儿等天师教主力，全都使出看家本领，或祭出“爆炎飞剑”，或施用“寒冰神符”，或展开“千幻丝萝”，只想能阻住这些野兽势如山崩的冲击。而醒言见着情况危急，也赶紧叫琼肜对那些猛兽落蹄处放出火海，意图阻它一阻；他自己则飞快使出“冰心结”，远远施放到山兽身上。


在醒言诸人的全力阻挡下，那些疾冲而来的兽群，势头略缓了一缓，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朝着这边冲撞过来。眨眼之间，便已有郡兵跟野兽厮杀起来，喊杀之声呻吟之声响作一团。


“孙校官！给俺带人护住阵后法师！”


现在鲍楚雄看出来了，不管先前林旭计策如何，但现在这些道教法师，已是自己今日全部希望。剿灭匪徒的宏愿，已成镜花泡影；现在问题已变成，如何才能把尽量多的南海子弟，活着带回揭阳去。


正在孙校官带人朝林旭醒言等法师收缩时，异变又生！


就在兽群与兵阵接触之时，其中一匹身形巨硕、毛色似铁的獒狼身上，忽有一人从狼腹下翻身而起，跨坐到獒狼背上。这忽然冒出之人，面如蓝靛，体格伟巨，长得就如凶神恶煞一般。


现在，这巨汉端坐狼骑，仰天狂笑，将手中一只赤色葫芦随意点洒——


只见成百上千只火焰身躯的明焰蝗虫，从葫芦口蜂涌而出，扑闪着火色羽翅，朝那些郡兵飞舞而去！


立时，不少郡兵衣甲上，便爬上这种闪着明耀光焰的渗人火虫；脚下的红草地，也重又腾起熏天的火焰。顿时这眼前的战场，浓烟迷漫，火浪吞天，不时响起阵阵凄惨的嚎叫。


虽然所有士兵身上都预先绘着避火符，但看妖人这手段，恐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眼见妖人现身，林旭、盛横唐、张云儿几人，立即擎剑迎上前去，各使看家手段，敌住这个凶神，不让他再有闲暇放火。


而在此之前，那鲍楚雄已冲上去一回，想与这巨汉一决雌雄——却在一照面之间，手中大环刀被那巨汉重斧一下子磕飞，两臂也被震得酸麻，几不能转动；正在那巨汉暂放下赤色葫芦，要来专门对付他时，已有鲍都尉的亲兵，拼死冲上前来，将赤手空拳的鲍楚雄抢了回去。


眼见实力相差太大，这位悍不畏死的都尉将军喟叹一声：


“罢了，这妖人还是让天师教诸位道长去对付吧。我还是来组织人马抵住兽群匪徒。”


取过手下递过的一把环首大砍刀，鲍楚雄重新振奋精神，率领部下与眼前这些敌寇猛兽苦苦周旋。


有了刚才鲍都尉的教训，现在这三位天师门人，并不与那巨汉硬拼，只围着他如走马灯般来回缠斗，确保他无暇再向郡兵放火。开始时，林旭等人觑得空处，还向这妖汉扔得两三次符箓，让这妖汉吃了不少亏。


只不过，这巨汉也委实勇猛，林旭等人并没多少这样的机会。并且过得一阵，即使瞅得空档，也不能再腾手施用符箓了——因为，他们怀中存货，均已告罄，又无暇再现场制作。因此，现在这四人正战得难解难分，一时也难以分出胜负。


就在这烟熏火燎，狼奔豕突之际，南海郡郡兵渐渐就有些抵挡不住，死伤也渐渐多了起来。


再说那位上清宫的少年堂主，手底下与那些天师教教民助着郡兵抵挡敌寇，脑海中却在紧张思索着一个问题：


“按理说猛兽畏火，但为何眼前这些狼彘狰狡，见着眼前妖人所放火焰，却仍然不管不顾只管冲击？”


用“冰心结”冻结几只狼彘之后，离兽群略近了点，醒言透过迷蒙的烟火，仔细观察起这些不停扑击的猛兽来。


在拼着呛了几口浓烟后，终于让他发现，在这些猛兽的臀背上，都有一小块妖异的明火，在静静的灼烧。


“咳咳，咳咳，原来如此！”


一边咳嗽，一边紧张的思索着对策：


“怎么办？让琼肜四下泼水？”


“不妥！像这兵慌马乱之际，到处是狼豕乱蹿，到处是兵匪奔杀，以身后这小女娃儿一人之力，如何能顾得上这满场飞蹿的野兽？一个不好，还很可能会被乱军踩倒！”


此时眼前四处烟火弥漫，喊杀之声震耳欲聋；阵阵惨叫嗥哮之声，不停的撞击着醒言的耳膜。在眼前这奇异惨烈的战场中，人兽交错，难分彼此；虽然山兽数目大约也只有百来头，但往往要三四个兵丁，才能堪堪抵住、杀死一只疯狂的野兽。


呛鼻的硝火烟味中，不时飘来阵阵难闻的皮肉焦臭味道。远处，那些准备坐收渔利的大风寨匪徒，正在林前好整以暇的观战，不时爆发出无比放肆的狂笑讥骂之声。


就在这漫天纷乱之中，少年的心神，却无比沉静下来。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醒言脑中已是转过无数念头；片刻后做出最终决定，却已是经得反复斟酌——这位脸上横竖熏着几道烟痕的少年，正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


“唉，不管如何，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琼肜，快跟哥哥一起走！”


打定主意的醒言，回身拉住一直倚靠在他背后的少女，朝阵后那匹正被火场熏得焦躁不安的白马飞雪奔去。


飞身上马之后，醒言又将小琼肜拽上马来。


“哥哥，我们要先走吗？”


小女娃在背后疑惑的问道。


只是，她哥哥并未回答，只往横里一带马缰——只听白马“唏溜溜”一声长啸，就此朝战场相反的方向奋蹄而去。


身后，正在与师兄妹一齐围攻那巨汉妖人的林旭，听见白马这一长声嘶鸣，回头一望，正瞧见少年打马离去的背影：


“这个懦夫、胆小鬼！”


林旭忍不住骂出声来。就这一分神，他手中那把铁剑，却差点被妖汉巨斧扫落！

第八章 目电声雷，长舒龙吟虎啸


<p >发于声如雷如电，其为气至大至刚。

<p >——佚名


伴随着“哒哒”马蹄声，醒言琼肜二人，很快便将喊杀震天的战场抛在身后。待身边迷漫的烟雾逐渐消淡，重又能看清眼前的天地云林，醒言便勒住白马，翻身跳下。见哥哥下马，小丫头也轻盈的飘身而下。


回望来路，在那烟接云天之处，隐隐听得有阵阵马嘶人沸之声传来。可又隔得较远，若不仔细分辨，还会以为那儿只是处嘈杂的集市。


“嗯，此处空气澄净，待会儿便不怕浓烟呛着鼻子。”


醒言飞快扫了四周一眼。正准备动手之时，忽听得琼肜在身旁迷惑的问道：


“哥哥，我们不回去了吗？”


“不，把那些坏人打败再回。”


“也好！可琼肜看不到那些坏人呀？”


“呵～没关系，哥哥马上就给你变个戏法。不过琼肜你得帮哥一个忙。”


“好！”


小女娃儿闻言立即挺胸抬头，只等哥哥交待任务。


“马上我便要吹笛；若有扎着黑头巾的坏蛋来打扰哥哥，你便拿刀子把他赶开！”


“好！”


小女娃儿也不问醒言为啥要吹笛，只立将手中一对明晃晃的短刀片，舞成两朵花儿。


“很好！还有件事，琼肜你也一定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哥哥，便要去一个叫饶州马蹄山的地方，跟人说你是张醒言的妹妹——那样就一定能找到我了！”


“好！可是，琼肜为什么会找不到哥哥呢？哥哥身上好闻的味道，琼肜一直都在想着不能忘记！”


“呃……这个以后再告诉你。”


醒言柔声答道。


打定主意要以神曲『水龍吟』震退群兽的少年，一想起那次在马蹄山试奏神曲时九死一生的情景，便禁不住神色黯然。


轻抚了抚身前小小少女柔顺的发丝，醒言便转身面对家乡饶州方向，默默祷祝：


“爹，娘，如若孩儿陨命于此，今后您们就把琼肜当女儿吧！”


祝毕，一脸肃然的少年，便再无犹豫，伸手直奔那把玉笛“神雪”而去。


且略过这二人不提，再说那天师宗林旭等人，却是越战越心惊——瞅着眼前狼骑上这位上身精赤、肌如虬结的靛面巨汉，林旭心中大为惊疑：


“怪哉！这些下三滥的草寇，从何处寻来如此勇猛的强人？眼前这厮不惟武力法术俱高，还似乎颇有心计，显非寻常妖物——却如何会心甘情愿替这帮身负血债的草寇出头？”


当是时也，在他身周这片烟雾弥漫的战场里，在那凶兽咆哮声中，军兵惨叫之声越来越多，显见是渐渐抵挡不住。而不远处密林前，百来位体力充沛的匪人，正作壁上观，虎视眈眈，只等官军精疲力竭之际，便要上来冲杀。


眼前战况，已到最坏地步，眼见便是个全军覆没之局。


虽然林旭正偕师兄妹极力与那妖汉缠斗，但对眼前战局情势，心中是一清二楚。这位天师宗的青年俊杰，不知怎么脑海中就忽然闪现出那位上清堂主策马逃去的背影。


不过，现在林旭心中已是无比平和：


“罢了，他才只是一个少年，大难临头惊惧而逃，也属自然。我也不必笑他。”


一想到这，这位天师宗弟子心中一动，挡格几下，寻得一个空隙，便出声对身旁那位正奋力困敌的少女说道：


“云妹，今日你便先走吧。”


“不错！”


话音刚落，便听那位素来沉默少言的盛师兄接茬厉声喝道：


“云儿你一女孩家，留在这反倒碍手碍脚！”


“……”


少女并未回答，只把手中三尺青霜舞得更急。


“哈哈！你们汉人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话太对！今个你们便都去死吧！”


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凶狠巨汉，忽如雷鸣般吼出一句，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一落，就见怪汉将左手中赤色葫芦奋力往空中一抛，那其中剩下的火虫，便随着在空中翻滚的葫芦抛洒出来，向战场中四下飞去。


随即，正奋力鏖战的军丁们便见身周烟火之势大张，只觉着一股强劲的火炎之气扑面而来，直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立时，便有几位军汉身上衣甲，先是冒起几缕青烟，然后便“呼”一声腾起火苗来。


一直身处火场之中的南海郡人众，最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自己衣甲上的避火符，就快要失效了！


对官兵而言，战局已到最危险的关头。


就在鲍楚雄等人快要绝望、大风寨匪徒摩拳擦掌之时，忽听得那半空云天里，似乎正飘来一阵乐曲之声。


这缕只是隐约传来的乐音，听来却是如此清泠缥缈，淡乎如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让这些正陷于酷炎火气的郡兵，似嗅到一丝久违的清冷水气。


“这、这是谁在这火云山中吹笛？……莫不是那位上清宫的少年？”


“唉，现在甭说这样的小曲，即使用那龙钟鼍鼓，也无法挽回眼前的败局！”


闻得这缕笛音，林旭鲍楚雄等人都是一脸苦笑。不过，那些郡兵听了这虚渺飘来的笛声，精神倒是振奋了不少，又重整旗鼓，奋力挡杀起来。


只是，渐渐的，这战场内外人众，忽发觉随着那笛声飘飖，四周的天地正变得有些异样起来：


现在那天顶的彤云，已在不知不觉中暗换了颜色，由明火一样的亮红，逐渐转变为滞重的墨色。原本轻薄明快的云阵，现已渐渐厚重起来，铺天盖地，便像一口黑锅，将整个火云山倒扣其中。而在那黑色云幕之后，正有无数个沉重的闷雷，在低低的嘶吼咆哮。


现在这火云山坳中熊熊燃烧的焰苗，似已变成黑夜中的篝火。正是：


乌云郁而四塞，天窈窈而昼阴；


雷殷殷而响起，风萧萧而并兴！


见着这古怪的天变，无论是蠢蠢欲动的匪徒，还是苦苦缠斗的人兽，全都不自觉的放缓了动作。


而在这风起云涌、天地变色之际，那抹先前影影绰绰的笛声，现在却变得无比清晰，正伴随着天边的闷雷，将每一个跳动的音符传入众人耳廓，就好像那吹笛之人，正在自己耳旁吐奏——


随着一声飘于云端的笛音流水般急转而下，那些正在烟熏火燎中的南海郡兵，忽觉得脸上触得几点清凉。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倾盆大雨便已瓢泼而下；千万道粗壮的雨柱，就如天河倒挂，将天地连接到一处；地上原本四处肆虐的火舌，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水瞬即浇熄。


“哈哈～真是老天有眼！”


这些眼看着便要遭殛焚之灾的南海郡兵，见着这从天而降的雨水，顿时都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战场之中，处处冒起火苗被雨水浇熄后产生的缕缕青烟；这些带着几分水火腐气的烟味，嗅在鲍楚雄等人鼻中，却觉得是如此的沁人心脾！


只不过，这场于官兵而言不啻是久旱甘霖的暴雨，对那些大风寨匪人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合时宜。那匪首金毛虎焦旺，正在雨水中大骂老天爷：


“倒霉！晦气！这贼老天！——火云山从来干旱，平时攒点水都不舍得大口喝，怎么这节骨眼上给俺来场雷雨？！”


不过，让这厮略感欣慰的是，战场中那些被己方驱策的猛兽，虽然身上那朵“神火”已被浇熄，但这些畜生仍然按着方才争斗的惯性，继续扑击眼前的官兵。


“……不对，这笛声有古怪！”


场中诸人，只有这巨灵神一般的怪汉，觉着眼前这场豪雨，与那仍旧飘荡而来的笛声大有干系。


刚一念及，却听得、那原本透着一股清灵之气的连绵笛音，蓦的嘎然而止，就此消逝无踪。


“呼！如此正好。今个老子可没啥心情听小曲！”


虽然只是一支笛曲停歇，但这巨汉却忽觉自己顿时轻松了不少。随着笛音消逝，这恼人的雷雨也渐渐变小许多，只在那儿淅淅沥沥飘洒着些若有若无的雨丝。


正在巨汉与大风寨群匪暗自庆幸之时，却猛然又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眼前这原本动荡不安的战场，怎么正渐渐变得静止下来？！


觑眼观瞧，却发现原是那阵中正自不停扑击的山兽，突似集体中了魔厣，一齐放低身形，潜伏爪牙，只留兽目仍在云翳阴影中灼灼闪动。


这副场景，着实诡异，便连那些正跟猛兽搏斗的郡兵，也看得懵懂，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与猛兽邻近的兵卒，全都执械小心戒备，提防这些似乎正在蓄势的猛兽暴起伤人。


不过，那位巨汉此时却有不同的感觉：


他胯下那头獒狼，虽然仍在尽力支撑着自己的重量，但他很明白，这头自己精心训练的凶猛兽骑，现在竟正四足发颤！


“不好！中了汉人奸计也！”


“这些夺宝贼子，果然没这么简单！”


虽然不明白倒底发生何事，但这位貌似粗莽的怪汉心中很是清楚，今日发生如此多的古怪，一定是眼前这些狡猾的汉人，又在暗中施展了某种让人恐怖的诡计招数！


正在这几方各怀鬼胎僵持不下之际，却忽听得在那遥远的天际，有一声如若春霆般的吟啸，正从天外破云而来！


这声突如其来的吟啸，横奔直撞，惊心动魄，恰如苍龙长吟于九霄，澎湃崩腾，如振如怒，从那浩渺的天穹划空而下，在这火云山野中振林撼岩，震胆摧肝！


自这一声起，那威慑人心的磅礴吟啸，便时断时续盘桓于苍穹之中，撞击着众人的耳膜，就似乎在那云天之外，正有一条遨游天宇的神龙，乘云气，御天风，睥睨众生，鳞爪飞扬，向这火云山野中卑微的生灵傲然宣示：


绥我则安，抗我则苦；顺则在青云之上，逆则堕九渊之下！


在这无上威严的吟啸声中两股战战、心神摇摇的人众，只有在声声龙吟间袅袅余音里，才能发现，这样有如神咒般的啸鸣，音色竟与方才的笛声如此相似。


很难想象，就是这同一支笛管，方才还奏出那样轻灵泠冽的柔逸乐曲！


而伴随着这声声有如龙吟一般的笛音，在那盘踞在火云山上空的乌黑云阵后，低沉的雷声一直滚滚无绝。与刚才略有参差的是，现在已不是笛催雷鸣，而是雷和笛吟。


与这雷声相伴的是，天际不停耀动着龙蛇般的闪电；紫白的电光，正无情的撕开黑黝的云幕。从这山坳中向郡兵身后开阔处望去，西边那原本被乌云笼盖的下半部天空，已被不停闪耀的电光透射成一种惨淡的苍白，正在大地邻接的上方如水波般动荡不住。


雷声震野，电光激荡，在这神鬼莫测的天地异变面前，火云山坳中这些素来敬畏天地神明的生灵，无论兵匪，无论人兽，全都如木雕泥塑一般，不敢有丝毫异动。


此时这些人才终于明白，为何刚才还凶狠无俦的猛兽，现在却如膜拜神灵一般，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与大多数人在心中忙着虔诚祷告不同，曾与张醒言同行的那几位心中，却正如翻江倒海一般。因为，他们脑海之中，全都不约而同冒出一个似乎无比荒唐的念头：


“这些催风化雨、震慑万兽、裹挟雷霆的神咒龙吟，难道、难道真是那少年奏出？”


鲍楚雄、林旭、张云儿等人心中，忽又回响起那个小女娃儿热切的话语：


“哥哥最拿手的，就是吹笛啦！”


电闪雷鸣之中，却是那南海郡郡都尉最先醒悟过来：


“惭愧！”


“不过正是得道多助。这次鲍某如若活着回去，必将那焦贼人头一起带回。”


鲍楚雄这句低沉嘶哑的话语，伴着天上滚滚雷声道出，却让那位还在七八丈开外的金毛虎焦旺，猛然打了个冷战。


正在鲍楚雄要喝令手下军卒，越过呆滞不动的猛兽直接向林前匪众攻击之时，却听得耳边那段正自长鸣的吟啸，竟冷不丁嘎然止住。


然后，便见这满场邓邓呆呆的山兽，忽如蒙大赦一般，朝四下落荒逃去。急急奔踉之间，倒撞倒好几位军士。


而这些逃蹿的猛兽，大多都朝山坡林中奔去，顿时又把林前那些没啥思想准备的山匪，直冲得七零八落。


除了这些倒霉的郡兵山匪，场中还有一人，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猛兽大逃亡中损失惨重：


此人正是那被林旭几人围在垓心的怪汉。


现在，他那头训练有素的狼骑，在那笛啸终止之时，终于停住四足的震颤，重又回复了活力——于是，这匹獒狼终于有力气将背上之人颠落尘埃，然后便义无反顾的绝尘而去！


颇为可惜的是，这怪汉的对头们却一时反应不及，又要闪躲那位舍命冲撞突围的獒狼，因而并没能把握住这个绝好的机会。


等林旭盛横唐醒悟过来时，这位摔得灰头土脸的怪汉，已如一座小山般重新站在他们面前。


不过，现在这位大风寨山匪的主心骨，手中已没了那能放火的赤焰葫芦；光凭他的武勇，在这些人数仍然占优、犹有剩勇可贾的郡兵面前，已不足为惧；被生擒或被斩杀，只是迟早间事。


而那些坏事做尽的匪徒，目睹眼前这电闪雷鸣的骇人景况，不免就回忆起从前长辈唠叨过的神鬼报应典故——虽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们早已多年没想起过，但此时，却极不合时宜的蹦到眼前，并且那种种恐怖场景，还都那样栩栩如生！


现在，这些疑神疑鬼、内心恐惧的匪徒，再经那逃蹿的猛兽一冲，已真正变成一群乌合之众。


这场一波三折的战斗，胜券似又重新掌握在得天襄助的剿匪军兵手中。

第九章 仗剑从云，光耀三军旗鼓


<p >含金精之妙质，耀火德之明辉。

<p >——祢衡


见到己方危势已解，鲍楚雄立即着手安排反击。一声招呼，立有十多位军卒替下盛横唐三人，开始围攻那位会使法术的妖汉。而盛横唐这三位天师宗法师，立即退到阵后，专心绘制必要符箓。


毕竟，以剑御敌，并非天师宗法师所长。


经得刚才一番战火燎天，人兽相博，虽然声势颇为吓人，但郡兵死伤其实并不严重。虽然那些猛兽来势汹汹，但这些官兵绝非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可比，个个训练有素，又有利刃坚盾在手。这种情况下还不幸被猛兽厮咬至死之人，寥寥无几。而那场真正能带来灭顶之灾的大火，又被突如其来的及时雨一顿猛浇，现在只剩下几缕青烟，再也成不了气候。


因而，虽然现在南海郡郡兵队形散乱不堪，受伤者也不少，但整支队伍并未伤筋动骨；待鲍楚雄一声令下，这些已憋得一肚子怒火的郡兵，便开始对密林前的匪兵发起全面攻击。


面对官兵迅猛的攻势，这些早已是腿肚子转筋的大风寨匪人，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只好各抄兵刃死命抵抗。临到性命攸关之时，这些自知血债累累的亡命匪徒，不知从身体哪块儿又冒出一股邪劲，一番挡砍，居然将如潮般的官兵攻势，堪堪挡了下来！


火云山剿匪战事，已进入短兵相接的胶着状态。不过，在人数占优，又发狠攻打的郡兵面前，这些大风寨匪贼全面崩溃，也只是迟早间事。


现在，盛横唐几人，已经制好必要攻击符箓，正在寻机往那位靛面怪汉身上招呼。


只不过，这个长相鲁莽的长身巨汉，对这几位会使符咒的法师，竟似一直暗中防备，从不肯在一处停留，只将他那只宣花重斧舞得如疯如狂，一路奔蹿，专往人堆子里扎。而那些郡兵虽然人多势众，但在这巨汉势如疯虎的攻击下，反而施展不开手脚，只好任他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一时竟拿他没办法。


见此情形，盛横唐几人倒也不便施用符箓。毕竟，现在那巨汉专往人多处挤，所过之处又都被他搅得一团糟，可不比揭阳军营那专门空出来的校场。万一符咒失了准头，又或被那妖汉做啥手脚，误杀伤了官兵，那样反倒不美。


不过，盛横唐他们也不怎么着急。因为那貌憨实智的巨汉虽然迫得他们不能下手，但毕竟这保命法子消耗极大；除非他是巨灵神仙转世，否则按这架势，恐怕是撑不多久。到了力竭之时，这头猛虎也就走到他的末路。


现在，隐藏在火云山上空云阵后的雷音，一直在滚动低咆，就像是永不停歇的战鼓，在催动着这些地上的生灵彼此生死争锋。应和着天上的雷鼓，地上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矛刃锋牙噬吮而出的鲜血，正将脚下这片本就赤赭如火的土地，遍染上一层诡艳的腥红。而那西天不停闪耀的惨白电光，更把这剧烈动荡的血色土地，映得如同鬼域魔宫。


不过，这样有如炼狱般的惨烈战斗，似乎并不需持续多久。那些负隅顽抗的匪寇，已渐渐抵挡不住，开始在郡兵的刀枪下成片倒下。


对大多匪徒而言，即使现在有心逃蹿，他们身后遁入林中的后路也不复存在：


不知不觉间，兵匪之间已是犬牙交错；大半匪徒身后的林木，已悄悄换成刀枪并举的军丁！


也许只有在这时，才能显示出正规军卒与乌合之众的真正差别来。不用上司劳神大声吆喝铺排，这些郡兵便非常默契的结成组伍，将匪徒分割包围。每处或大或小的包围圈中，全都保持着对匪人的人数优势。


因而，虽然这些悍匪靠着对死亡的恐惧，尽力展示着最后的疯狂；但瞧这架势，这些满手血腥的大风寨群盗，离他们的最后覆没，也只有一步之遥。


这样的情形，自然也落在那位大风寨寨主眼中。这头杀人如同戏耍、内心早已麻木不仁的金毛虎，浑身第一次被寒彻入骨的浓重恐惧包围：


“难道、今天便是我焦旺的死期？”


“不，不会的！我还要再撑一会儿！”


让鲍楚雄颇感奇怪的是，眼前这位显然大势已去的著名匪首，也不知被啥邪念支撑着，手中那柄乱舞的狼牙棒，竟一刻都没放缓的苗头。


虽然对这厮恨之入骨，但同为武人的鲍楚雄，也不得不佩服他这份坚韧武力。


在战阵之后，则听得盛横唐说道：


“罢了，我等已不必再施放符箓了。就让官兵处置那汉子吧。”


因为，现在场中那位巨汉横冲直撞的势头，已经减缓不少，脚下步履颇露蹒跚之态，显见已是气力不济了。这时盛横唐等人若是有心对付，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不过，现在这巨汉正是虎落平川，已不必再劳他们动手。若此时出手攻击，倒落下个乘人之危、暗中偷袭的话柄，这自是天师宗弟子不屑为的。


就在所有郡军、天师教弟子都觉着大事已定之时，忽听得头顶上一直低低呜响的闷雷，猛然大作；一连串巨大的雷声轰鸣，震天动地，便似要将众人脚下的土地，给整个掀翻起来。不过，这样的异响也只持续了片刻，那雷声便又恢复了低沉的腔调。


就在这时，那位擅使火符的天师宗弟子林旭，突然讶声叫道：


“咦？怎突变得如此清凉？！”


原来，就在刚才声声雷震之中，似乎就在一瞬间，林旭突然感觉到一种爽然若失的清凉之意——一直在火云山中徘徊的火炎之气，似乎就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丝火云山特有的炎气，即使在之前那样猛烈的暴雨之中，也只是稍稍减弱一两分！


就在林旭惊讶出声不久，基本战场中所有人，都感觉到身周天地间的这份变化。只不过，这样的天变与先前暴雨不同，对战局并没太大影响：


暑气一去，浑身爽快，郡兵攻得更猛；凉气一来，头脑清醒了许多，匪兵抵抗得更勤。两下一抵消，并没像先前那样出现此消彼长的局面。


只不过，在这些人当中，却有几人面露喜色。那位正自勉力冲突的巨汉，感受到身周空气的变化，嘴角忽露出一丝笑意；立时，他身上似又凭空长出几分力气，又恢复了初时所向披靡的气势。


另外一位喜上眉梢之人，则是那个一直奋力抵抗的金毛虎焦旺。和他交手的郡都尉鲍楚雄，还没见过像他这样将垂死挣扎进行得神采奕奕的家伙。


而现在，这厮更似是捞着一根救命稻草，心中大喜若狂：


“厉门主果然成功了！就快来救俺们了吧？”


此念一转，这位一直不肯乖乖受死的悍匪，更是精神大振；手中狼牙棒一阵胡乱挥舞，倒把左臂受伤使不出全力的鲍楚雄，给生生逼退两步！


正在鲍楚雄和天师教几人心中狐疑之时，耳中却突听得一阵尖厉的呼啸，正从高耸的火云山顶传来。抬眼觑去，发觉在那高高的火云山上，正有一溜红光，如流星赶月般朝山下这边猛扑而来！


在低暗的云天下，这道疾速飞驰的火焰分外显眼，便似条分开层层云雾风澜的愤怒火龙，将一路阻挡自己的林叶掀向两旁。


等再近些，天师教诸人看得分明，那道飞奔而来的火光，原来是一头急速奔腾的金钱豹；豹上端坐一人，背后披风正腾出条条火焰；被迎面而来的山风一掀，这火焰披风便高高飘起，将势如奔雷的豹骑，变成一条迅猛疾驰的火龙。而豹骑之人手上，则擎着一把宝剑，同样也正吞吐着丝丝鲜红的火焰。


“不好，真正妖人来也！”


林旭首先反应过来，立即祭起他的“爆炎飞剑”，直朝那飞奔而来的豹骑激射而去。


见这火符飞剑电射而来，那豹上之人却夷然无惧，只将手中烈焰之剑在面前略旋了个圈儿，便将飞来的符剑轻轻粘连在剑尖。


还没等林旭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便见自己那把符剑，已被豹骑怪人拨射而回，朝这边破空射来。


目睹剑光飞来，林旭也颇为敏捷，赶紧朝旁一躲；然后便听轰然一声，再去看时，已见到身后三四丈开外的那棵大树，已被他的爆炎符剑炸成漫天木屑。


这一声气势惊人的爆响，终于惊动了这个胶着的战场。几乎所有人，都看到那匹火焰豹骑的到来。顿时，焦旺与手下群匪，尽皆大声欢呼起来：


“厉门主！厉门主！”


这个挟风带火而来的厉门主，似乎对大风寨群匪有着巨大的魔力。见他到来，战场中原本已快是强弩之末的匪众，一下子就沸腾起来。这些斗志重燃的匪寇，竟然一鼓作气，朝周围的官兵反攻而去！


林旭刚才放出的那道符剑，丝毫没能阻挡豹骑的迅猛来势。转眼间，这厉门主便已突入战场；手中剑、背后披风、胯下豹骑，正组合成一条肆虐无忌的火龙，在战场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火骑暴突之处，郡兵尽皆退避不迭，丝毫兴不起对抗之心；就连那骁勇的郡都尉鲍楚雄，在豹骑经过身周之时，也不自觉就退避三舍，不敢撄其锋芒——


在这样所向披靡的纵横冲撞下，南海郡郡兵苦心经营的对敌分割包围之势，瞬即便告瓦解！


目不交睫之间，这厉门主就驱散围困在那位靛面巨汉周围的军丁，两人汇合一处，一起傲视着战场中胆战心寒的官府军兵。


直到这时，南海郡众人才终于有暇看清匪人口中这位“厉门主”的长相：


赤发白面，隼目鹰鼻，颧骨高耸，棱角生硬；苍白的脸颊脖项上，绘着三四朵形状奇特的血红火焰；被火光一照，这些火纹宛若活物，分外诡异。和他旁边蓝面巨汉一样，这厉门主也甚为长大，罩一身皂色裙甲，两耳各挂一只杯口粗的金环。


瞧这怪异的长相打扮，显然这两人都非汉人。


那位靛颜巨汉喘息几下，然后便开口说话：


“门主，那物事，到手了？”


“嗯。”


厉门主苍白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摩兄弟，你呢？”


“我没事。不过我曾见军中有面崭新的朱雀旗。然后便又不见。”


“哦？”


听到“朱雀”二字，那厉门主眉毛不禁一跳。


“属下以为，刚才那暴雨，还有头顶雷声，恐怕都有古怪——这人能呼风唤雨，又专躲在暗处，恐怕不易对付。门主要小心。”


见这素不多言的摩护法，竟一连串说出好句话，显见是忌惮非常。见此情形，素来心高气傲的厉门主心中也是暗暗警惕；不过口中却道：


“这个我自晓得，赤岸不必替我担心。我厉阳牙行事向来谨慎，岂会被小人所乘？”


原来，这两人中，白面隼目之人名叫厉阳牙，靛面巨汉呼作摩赤岸，似都是大有来历之人；听他俩这番对答，显是为火云山中某样重要物事而来，而且现在已经得手。


略过这兄弟俩叙话不提，再说那剿匪诸人，见妖匪气焰大张，林旭、鲍楚雄几人顿时心急如焚。


“擒贼擒王。如今之际，只有用符阵对付他！”


见这横空而来的厉门主法力高强，寻常符箓怕是不起作用，林旭等人立即决定要合几人之力，用天师教威力强大的符阵对付他。


此时，林旭、盛横唐、张云儿这几位法师，都已避在兵阵之后；前面兵士重重阻隔，将他们严密保护起来。在那法力高强的妖人面前，恐怕也只有这几位天师教的法师，才能和他一争高低。


于这符阵，天师教三位同门之间已是默契非常。顷刻之间，便见有六朵符箓乘风扶摇而起，瞬即飞凌火焰豹骑的上空；其中五张符箓，排成五星形状，围着中间那张符箓回旋不止，发出或红或白的毫光。


摩姓巨汉法宝已失，见这几张符箓来者不善，立时跳避一旁。厉阳牙则毫不退让，只默运法力，将剑器披风上的火焰催得更旺。


转瞬之间，那不住盘旋的五星符箓，便在林旭、盛横唐的呼喝声中，化作一圈寒光烁烁的五角冰环；而在这寒光闪耀的冰环上，竟跳动燃灼着千百道鲜明的火焰——


见着这冷热相随、冰火相生的奇景，场中无论兵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观看着这场难得一见的斗法。而这场斗法孰优孰劣，直接关系着己方是胜是败、是生是死！


就在火焰冰环盘旋几圈之后，忽听张云儿娇喝一声：


“缚！”


话音刚落，那张处在垓心的符箓，瞬时便化作千万点青色的光华，如丝雨飞入花丛，消融到周围那圈寒冰火焰中去。顿时，这火焰冰环上便激发出千万道火焰冰气，红白相间，如藤蔓鬼手一般，张牙舞爪朝厉阳牙扑腾而去！


面对这样古怪的符阵，厉阳牙也不敢怠慢，已用火焰将豹骑团团裹住。那千万条气势汹汹的冰火触手，一碰到厉阳牙身周的护身火团，就再也进不得分毫。


天师宗的冰焰，与厉阳牙那团妖火，便开始两相争拒起来。


在此紧要关头，林旭、盛横唐、张云儿三人，也都是神色凝重，口中不停念诵着神秘的咒语，催动十数丈开外那方“冰焰天牢缚魔阵”。


在他们细密的咒语声中，那符阵中千百条散发着诡异美丽的冰焰触手，开始逐渐向眼前的火团进逼。


半寸、一寸、两寸……在冰焰似乎能蚀骨化魂的侵袭之下，渐渐的，厉阳牙那团护身火焰便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被逼迫得不住向内退缩。


不一会儿功夫，就在郡兵欣喜、匪众惊惧的目光中，那一人一豹已被冰焰光团牢牢裹缚在其中。就在这慢慢收缩的光团之外，仍有千万道鲜红透明的冰焰触手，在空中不停的飘飖摆动，离合着绚烂的冰火神光。


看来，那豹骑上的白脸法师，已经抵挡不住天师教的神妙符阵，说不定就快要形神俱灭了。


就在鲍楚雄喜形于色，焦旺、摩赤岸面如死灰之时，却忽听“轰”的一声，那个正在不停裹缚收缩的冰焰光团，却猛然炸开，碎成千万点缤纷的光雨，朝四下飞溅而去；退避不及之人，已被灼得发出骇人的惨叫！


就在那光团崩裂之处，正有一道耀目的红光，从厉阳牙怀中冲天而起，直透云霄。在晦暗的云天下，这道赤红的光柱如此灿烂夺目，直让人不可逼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后，这道红色光柱已经消失无影。


而阵后正在全力施为的林旭几人，就在那光团爆裂、红光冲天之时，胸口突如遭重石捶击，惨叫一声，齐齐吐出一大口鲜血。


而侥幸化险为夷的厉阳牙，想着刚才的凶险，正是惊怒非常，立时便和摩赤岸呼喝着大风寨匪徒，朝官军这边冲杀而来。


本来，厉阳牙那有如火龙一般的豹骑，官军便抵挡不住。现在这条火龙还被撸了逆鳞，更是凶猛异常，在战场之中纵横冲突，所向披靡，瞬即便瓦解了郡兵仅有的几处抵抗。


到了此时，鲍楚雄麾下这一拨剿匪郡军，终于斗志全消，帜歪戈倒，开始朝后溃逃。


而在乱军之中，斗法失败暂时丧失行动能力的三位天师宗弟子，也被郡兵教民或拽或扶，一起裹挟着逃离战场，朝西边的来路溃败而去。


见官军溃退，焦旺这厮自是不肯放过乘人之危的机会，极力聚拢起手下一帮亡命之徒，跟在郡兵后面衔尾追击。这厮心中打的是这样的如意算盘：


“趁着厉门主法力之威，这次一定要把鲍楚雄这混蛋打怕，下次就再也不敢来打搅老子生意……这可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买卖，这次定要做牢实！”


心中越想越美，焦旺这厮口中便更加卖力的吆喝起来：


“弟兄们，这次一定要杀出俺们大风寨好汉的威风，杀得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不敢再来！”


听他这一番鼓动，大风寨这群惯于捞好处的亡命徒，立马都狂呼鬼叫起来，跟在焦旺后面就往前猛冲。


不过，包括他们智勇双全的寨主在内，这些还有劲儿追击的贼徒，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甚大，饶是心中琢磨着奋勇追敌，可脚下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再加上刚才战斗中已经被官军杀得死伤过半，因此上，虽然这群追兵群情激愤，喊杀震天，但其实也只有五六十人，稀稀拉拉跟在焦旺后面往前冲。听了他们震天响的喊杀恐吓声，再看看与之大不相称的追击速度，实在让人觉着这些匪徒口齿间的气力，要远远胜过足下。


不过，虽然追兵乏力，官兵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因此这两拨人的头尾，还勉强能够接上。


就在焦旺精神头十足的率众追击之时，那厉阳牙、摩赤岸二人，见官军败退，反倒没有冲在最前。


这俩人刚才一合计，总觉着与其让人在暗中算计，不如现在就借势逼他现身，明刀明枪干上一仗，无论是胜是败，总之要得个说法。否则，以后这人一定是阴魂不散，反而麻烦得紧。


不过，虽然打定主意要穷追猛打，但交换一下意见之后，这哥俩一致认定，这暗中之人甚是棘手，实不能轻举妄动；最稳妥之计，还是让这些似乎斗志昂扬的匪兵打头阵为妙；他俩只要在后压阵，静观其变就是了。


且略过这二人筹划不提，再说正两相追逃的匪寇官兵。不到半柱香功夫，这两拨人便行出有三四里之遥。


正追击间，那位追得正欢的匪首焦旺，忽然有些奇怪的发现，前面那片如潮般退却的败军，竟似乎在渐渐放慢了步伐，好像又想要重新开始聚拢阵形。


“真是些不知死活的蠢货！刚才一阵还没被烧够？！”


正在焦旺且骂且喜、奋力加快步伐之时，跟在他后面不远处的一位匪徒，猛然就见冲在最前的焦头领，毫无征兆的“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然后，就顺着惯势叽里咕噜朝前滚去。


“焦头领是不是被石头绊倒？”


刚刚得出这个符合常识的解释，这匪兵就觉着有些不对劲：


焦头领那硬梆梆的身形，就像根不知弯曲的直木椽子，正在布满碎石的野地里朝前翻滚而去，好像丝毫不觉痛楚。


正当左近匪徒觉着头领这一跤跌得诡异之时，这个就似滚地葫芦一般的金毛虎，已然滚到一匹白马蹄下——


视线上移，此刻所有追击之人，全都清楚的看见，就在渐渐拢住阵形的郡兵之前，正有一人一马，如同海潮过后露出水面的礁岩，傲然挺立在战阵之前！


而那端坐在雪色白马背上之人，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绚烂夺目的明黄光焰之中，远远望去，就如同金甲神人一般。千万道辉煌的光焰，蒸腾炫耀，如燃金霞；霞焰吞吐之间，又似与西边天际正不停闪耀的电光息息相应，就好似眼前这整个的昏天黑地，都在这霞耀电激之中震荡晃耀起来。


“咚！……”


已有几名匪徒，在这样的电光激荡中目眩神迷，一时竟毫无知觉的臃倒尘埃……

第十章 九天雷落，引动八荒风雨



军中有句名言：“将乃军之魂。”前朝诸多战事表明，一名将帅的武力智谋，往往直接决定了战事成败、军兵生死。


不过，这句话放到南海郡郡兵这次剿匪战事中来，恐怕就要改成“法师乃三军之胆”。在这场百多人规模的战斗中，双方这几位术士的法力高下，直接左右了战局。


于是，当怒气高涨的厉阳牙，有如转世火神般纵横战场之时，这些原本充满荣誉感的南海郡官兵，在这样摧枯拉朽的杀戮面前，也只得抛下所有尊严，在山匪的叫嚣声中落荒而逃。所有郡兵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能逃多快就逃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离那位火灵杀神越远越好！


于是，鲍楚雄便带着手下，如丧家之犬般逃出三四里地，直到遇到这位巍然傲立的金甲神人。等被追兵迫着再靠近些，这些失魂落魄的郡兵才发现，原来这个浑身金光的“神仙”，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先前替他们绘制避火符的上清宫堂主，张醒言！


直到此时，不少人才想起来，在刚才那场丢尽颜面的战斗中，似乎一直都没见这位上清宫小道士的身影。不过对这些人来说，现在也不及细想前因后果，只要知道他自己这方之人变可——瞧着满眼的神光滟滟，这些落荒而逃的郡兵，竟渐渐安定下心神，不自觉便放缓逃跑步伐，开始收拢队形来。


一会儿功夫，这些原本散乱不堪的南海郡败卒，就已列阵于醒言身后。那面偃倒已久的水蓝玄鸟飘金旗，也被重新举起，威风凛凛的飘扬在当前的主将身后。


这些溃逃的败兵，能这么快重整旗鼓，自有其原因。这些郡兵虽然执刀戴甲，其实也都算是普通民众。对他们而言，平日最多也只能从坊间巫婆神汉那些个小把戏中，略略接触些神鬼奇异之事，也只能算是略知皮毛。等这两日中，亲眼见到这些法师术士的高妙道行，才第一次晓得，这世上原来还真有与神仙相类的人物。


于是，在将这两日所有匪夷所思之事略作整理后，这些官兵便得出个结论：


身上能发光冒火的法师，才真正厉害！


现在瞧瞧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身上，正是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不是传说中的神仙霞瑞还是什么？！


立时，这些郡兵胆气又豪，重新燃起奋力一搏的希望——看那两名怪人和大风寨匪人穷追不舍的态势，也只有放手一搏，才可能捡条性命回去。何况，现在又找到一个看来挺坚实的靠山，就更要和那些妖匪斗上一斗了！


不过，对于少年这身鼓舞士气的霞彩，那位被一名军卒扶着的盛横唐，神色却是惊诧万分，似乎不能相信自己所见：


“上清宫秘技‘大光明盾’？”


“他刚才又去哪儿了？”


想想两日中这名上清宫堂主的表现，盛横唐越来越觉得这位谦和的少年深不可测。


当然，盛横唐最后这个疑问，倒很好回答。醒言刚才，自然是躲在僻静处吹奏神曲——


自掣起神雪玉笛，这位神色谦恭的少年，就如同换了个人；肃穆端洁，神采灵逸，似乎整个人都与这管晶莹圆润的玉笛融为一体。


微一动念，平时隐匿无踪的太华道力，便立即流转全身。


流水般奏鸣行云布雨的“风水引”，火色的天空便开始风云变幻，转眼间就已是阴霾满天，云阵如墨，漫天都充盈着一片云情雨意。未等引来的天水掉落，便已借势奏响四渎神咒“水龍吟”。


顷刻间，天地激荡，雷大震，雨暴注。


声声龙吟奔腾飞起之处，那位颀身傲立在滂沱大雨中的少年，似乎已全然忘其所在，浑不知身周天地的剧变。恍惚间，醒言似乎觉得自己已化成一条苍色的巨龙，正摇首摆尾遨游在墨色云涛之中，摧风云千里，挟雷霆万钧，雨流云乱，云蒸雨降，纷纷纭纭，彷佛整个的乾坤天地，只剩下自己的鳞爪飞扬……


正在他神思恍邈，似随这威灵神妙的笛音在浩渺天穹中追云逐电、横奔雷行之时，却忽见身下的万里云涛，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奔涌出一股强大无俦的引力，正在将自己巨大的鳞躯朝裂口中吸去！


突遭此袭，少年猛然惊寤，记起自己原来的所在。只不过，虽然云中神龙的幻觉已经消失，但那张拼力吞噬自己的黑色巨口，却仍是洞然如旧！


“不好！太华道力尽矣！”


有过一次经验的少年，立即便明白了自己当前的处境。原本均匀流转在身体之中的太华道力，现在似已不受自己控制，全都朝那管闪着幽光的玉笛涌去，转换成声声惊魂动魄的水龙啸吟。


“难道这水龍吟的曲子，每次都一定要奏完？”


醒言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脸上那丝无奈的苦笑。声声吟啸中，自己的整个躯体，似乎已变成一片无助的秋叶，飘飘荡荡，离那张巨口越来越近。此刻，似乎他身周整个的天地都已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浓重的墨色中，醒言彷佛已看到一只只毒色的眼睛，听到一声声凄厉的鬼号……


“我正在堕入九幽之中吧？”


浑身传来的剧烈撕痛，反倒让灵台保留着一丝难得的清醒。但在闪过这丝念头之后，他心中便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整个的心神魂魄，正在被凄迷的黑暗渐渐湮没……


成功让剿匪郡兵免于殛焚惨祸的少年，自己却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在他身旁滂沱大雨中专心守护着哥哥的小琼肜，却对眼前正发生着的灾难毫无所知。


就在苦难的身心已快接近寂灭之时，猛然间，一道金色的灵光，闪电般横过无边的黑暗，将那似已沉积了万年的混沌，瞬间撕裂！


禁锢心魂的黑暗，立时便化成千万块残破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正在品尝死亡滋味的少年，就好像突然走出幽闭自己的铁桶，重又回归到清明的人间。此时在他的心神之中，已感觉不出什么是光、什么是暗，只觉着一抹太阳般的亲切微笑，正灿烂温暖着自己的整个身心……


沉沦的魂灵得救之后，醒言便彻底清醒过来，记起刚才刹那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就在他心头那道奇异的金色灵光闪过之后，便有一股熟悉的力量，从背后猛然冲来，汩汩然如浪潮般涌入他已如空竹一般的身躯；与此同时，那首似已停不下来的“水龍吟”，也突地嘎然而止。


不仅如此，就在这派充沛的道力流水般涌入身体之时，隐约间，醒言竟似乎感受到这股流水源头的“想法”！


这种奇异的感觉无法言表，但醒言的直觉告诉他，此事绝对非比寻常；反应迅捷的少年，立即便寂灭了所有的尘思俗虑，只在那儿静静的凝想，紧紧抓住这份似乎稍纵即逝的微妙感觉。


这样奇妙的沟通，直到那外来的太华道力不再涌入为止。


“这便是清溟前辈所说的‘感应’？”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已窥得“驭剑诀”一些真窍，醒言便激动不已！


“真是神剑啊！”


现在他已经很清楚，因为这把神剑的缘故，便可省去“培灵”阶段。而刚才那份太华道力互相流转之间，又似乎让他窥破几分“感应”的堂奥。于是，醒言就开始回忆起这把怪剑的诸般好处来。


“哈！那青蚨居的章朝奉，还真有不识货的时候！”


“不过……好像我也是。呵～”


“哥，你在笑什么呢？不吹笛儿了吗？”


现在雨已停住，一直忙着虚劈雨点雨柱的小琼肜，已很难再找到劈砍对象。这时她才发现，哥哥那首一直连奏着的曲儿已经演完，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便仰着脸儿好奇的发问。


“呵～我突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等回去再告诉你！不吹笛儿了，已经结束了。”


“嗯！我也正好结束了！”


“呃？你结束啥？”


“我练刀法呢！现在也练完了。”


“哦，这样啊。琼肜真乖。我们现在就再去打坏蛋吧！”


醒言放心不下那边的战局。


“好啊！”


“那我们上马！”


就在醒言开始挪步时，才无比郁闷的发现，自己现在正浑身酸痛无力，简直是寸步难移！


想来应是方才的神曲，耗完自己全部的精力。


最后，还是在小琼肜纤弱的肩膀死命顶扶之下，这位刚刚呼风唤雨的法师，才勉强蹭上了马背。见哥哥上了马，琼肜也拽着马尾巴，哧溜一下跃坐到哥哥背后。


“我让这白马慢些走，估计到了那山坳处，我气力便能恢复。”


“驾！”


打定主意之后，这位筋酥骨软的骑士便使出全身气力，牵了牵马缰绳，吆喝一声，便预备策马慢慢向前。


谁知，现在不仅仅是他浑身无力，他胯下这匹白马飞雪，也似乎是四足发软，难以向前；现在已不是前进快慢的问题，而根本就是举步维艰！


见着这状况，醒言才想起来，刚才那首震慑万兽的水龍吟，应对这匹神骏的白马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作法自毙’，是不是就说我这样子？”


进三步退两步的白马，驮着这位胡思乱想的少年，如蜗牛般朝喊杀正酣的火云山坳中挪去……


就在这不到五六丈远的行程中，醒言完整目睹了厉阳牙介入郡兵剿匪战斗的整个过程：


看到他宛如火神天降一样自火云山顶冲下，又流星般没入喊杀阵阵的火云山坳。然后，便瞧见远处本来只冒着些青烟的战场，突然又腾起冲天的火光。不久，他便听到顺风传来惨叫声更加稠密，那火光也更加旺盛。


不消说，现在郡兵的处境一定不妙。


“罢了！如今之计，只能试试我这太华版的‘噬魂’了。”


救过他两次性命的疑似噬魂之技，现已是浑身无力的少年唯一可恃之术了。


“马兄，能再快点吗？”


鞍桥上的少年心急如焚。


只可惜，还没等他到达战场，却已经等来官兵的溃败。现在在他正前方，正有一群狼狈不堪的官兵，倒拖着矛戟，像群没头苍蝇般朝自己这边涌来。


“罢了，看来大势已去。”


点点这群败兵的人数，大约也只有百来人，连当初的一半也不到，看来死伤颇为惨重。


正在懊恼事不可为的少年，突然想到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便赶紧叫道：


“琼肜，快快下马！只管往后跑，别被人踩倒！”


“嗯！”


背后猛然一松，那小丫头已应声溜下马去；原本正倚靠着她的少年，倒差点朝后仰倒。


略正了正身形，醒言便驱使太华道力，提前发动起原本只作掩饰之用的“旭耀煊华诀”，将自己整个身形罩上一层光亮。


施术之余，这位上清宫少年堂主还不忘大声吆喝：


“各位军爷脚下仔细，千万别撞到！”


醒言所担心的正是此事。在山匪追击下慌不择路的败军，若撞到这匹马上，不仅他可能人仰马翻，这些郡兵恐怕也会接二连三倒上一批；如此紧要关头摔跌在地，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只不过，让醒言没想到的是，自己情急之下拿来作指示用的光明术，竟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充沛的太华道力，让这旭耀煊华诀的千万条光焰气势惊人，竟让这群逃兵重新鼓舞起战意，在醒言这匹蹄酥足软的白马之后，重又集结成阵。


而那些正忙于追击的山匪，也差不多产生同样的判断，在被光焰晃晕几位之后，这些匪人就开始朝同样身带焰苗的厉阳牙身后避去。而他们的首领金毛虎焦旺，则已再没这个机会：


与那些郡兵不同，醒言对这个冲到近前的家伙自然毫不客气，抬手就是一个“冰心结”，将他瞬即冻翻在地！


现在，匪兵之间正以醒言、厉阳牙二人为分界线，中间空出一大片野地，只横七竖八躺着几位倒霉的山匪。


瞧这眼前的架势，醒言立即便明白了此刻自己的角色——现在他已是两军阵前交锋的主将，南海郡军兵的主心骨！如此情势下，“不如俺们继续逃？”之类的建议，是万万不合适说出口的。


无论如何，今日他必须得顶下这一阵。


那位受伤不轻的郡都尉鲍楚雄，已在亲兵的扶持下，一瘸一拐的凑近，跟醒言说了一下刚才那场败战中的大体情势。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话，已可让这少年想象到刚才战况的惨烈。


“今日若想让南海残兵活着回去，必须击败这个厉姓人物！”


醒言已明白对面那位赤发门主，便是今日这场战事的关窍。


当即，这位决心已下的临时主将，朝对面大喝一声：


“呔！你这邪徒，为何要助匪作恶？”


“哼，你这端人，为何要趁火打劫？！”


回敬一句的厉阳牙，俩眼死死盯住醒言身后旗帜上栩栩如生的朱雀图案，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呃？难道此人已知我用水龍吟暗助官兵之事？厉害厉害！”


心下佩服，口中却不知再怎么往下接话。而对面那赤发白面的骑豹怪客，一时也不作声，只冷冷朝这边看。


正有些尴尬时，醒言却突然惊喜的发觉，自己身上的气力，竟不知在何时又重新回复！


现在他只觉着身上气力完足，就像是酣睡刚起时那般沛然充溢。活动手脚之余，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难道又是神剑相助？”


两军交锋之际，一时也不及细想缘由；现在浑身气力恢复，醒言觉着自己又多了几分把握，胆气更豪，张口便朝对面断喝一声：


“你何不过来一战！”


若不是胯下这匹战马疲软，他早就催马冲上前去；现在也只好等那怪人主动来攻。


“门主，小心那厮诡计！”


见着对面那人突然手舞足蹈，巨汉摩赤岸立时便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提醒门主小心提防。


“哼，我当然不会上当！”


现在头顶天空中闷闷的雷声，还在不知疲倦的滚动，听在醒言耳中，就似是催促出击的战鼓。


“那就出击吧！”


片刻前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醒言现在真有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感觉。


就在他心中动念，正准备抬手拔剑之时，却忽听得“仓然”一声清啸，还没等反应过来，那背后鞘中之剑，就已在空中划过一道犀利的弧线，将剑柄恰恰置入满脸愕然的少年手中！


一瞧这情景，那边噤若寒蝉，这边士气大涨；突出阵前的厉阳牙，则更是暗自警惕。


“咦？难道现在我已能与这把剑心意相通？”


虽然心中惊喜，但可不敢在这时继续试炼什么飞剑之术；在这紧要当口，还是把剑抓在手心比较牢靠！


在所有人紧张注目下，只见掣剑在手的少年头也不回的说道：


“琼肜，你还在马后吧？”


“嘻……”


背后传来一串尴尬的嘻笑。


“那你现在帮我在马股上扎一刀，然后就躲开。”


“好！”


这小丫头听得哥哥指令，立即毫不犹豫的执行，扬手挥起明光闪闪的短刀片，朝马后腿上部就是一戳——


只听“唏溜溜”一声嘶叫，这匹后股放血的白马，立即便向前蹿了出去。


这匹勉强冲击的疲软战马，冲到离厉阳牙还有两丈多远处，终于被脚下昏迷匪人的身躯绊到，一声哀鸣之后便侧摔在尘埃之中。


就在小琼肜见状掩口惊呼之时，却见她的堂主哥哥，早已在白马倒地之前冲天而起，借着奔马的惯势，在半空中朝那厉阳牙飞翔而去，一如扑击猎物的鹰隼。


这一次，是少年头一回主动攻击如此可怕的强敌；是胜是败，是生是死，自己完全不知。


不过，即使如这样视死如归般鲁莽的攻击，也不甘就此轻易的送死；值此生死一线之际，已不用他刻意思索，就本能的将自己真正最娴熟、最强大的法术运转全身——


浩荡沛然的太华道力，正振荡全身；整个人的心神，也进入那“有心无为”的境地。


于是，在这片荒野上所有人屏气注目之中，那个浑身神焰耀映之人，现在就如同天马行空一般，凌空步虚，无翼而飞，一往无前的奔腾而去；那把高高扬起的古剑，正泛着奇异的神光，似乎也正在兴奋的细细嘶吼。


在这一刻，那雷声，那闪电，那低沉的云霾，似乎都已被人忘却；整个天地中，似乎只剩下这人、这剑、这道绚烂的神光。


而这道剑光所指之人，则发现前方似有座大山正朝自己飞来，极天无地，避无可避！


大骇之下，厉阳牙赶紧将手中之剑朝前奋力一掷，意图阻上一阻——


“哧！”


只轻轻一响，这把刚才还在官兵阵中肆虐的烈焰之剑，已如被汹涌山洪崩腾而过的一段朽木，被那把闪耀着电光的古剑，轻轻切成两截，在地上遗留下两道火焰。而那把斩剑之剑，却似乎丝毫没受影响，依旧在少年上方高傲的向后倾仰，彷佛要耐心等到真正斩击之时，才会优雅的落下。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仅仅不到两丈的距离，这位素来强横的一教之主厉阳牙，却似乎已经历过一段久远的幽暗的抑郁的岁月。


就在那道迷离的剑光快要及身之时，这位如遭夜魇的厉门主，才终于来得及飞离胯下豹骑，朝后平平逃去。


“咔嚓嚓！”


随着少年手中古剑挥落，一道似已等待很久的闪电，挟着一声爆烈的雷鸣，在那剑光落处倏然闪现出自己张扬舞爪的身形。耀目的龙蛇之形通天彻地，让人看不清这道突然闪耀的幽紫电光，究竟是落自九霄神府，还是升自地狱幽冥……


等被强光闪盲的双眼恢复过来，才发现那头面目狰狞的凶猛豹骑，现在已不见踪影。


空中，正扬扬洒洒下起一阵奇怪的黑雨……

第十一章 霞刃飞天，横杀气而独往



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

<p >——佚名


跃马横空、九天雷落、剑底飞避、烟灭灰飞，这前后一连串的事件，实际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就是这样瞬间所见，却让在场所有人产生一种错觉，都觉着方才自己，已经饱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


厉阳牙那头凶猛豹骑，已在雷震之下化成飞灰。空中扬扬洒洒着的黑色齑粉，提醒着在场诸人：方才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刚才那些打打杀杀，在上清宫堂主“驱雷役电”的手段面前，都似成了儿戏。现在火云山下茫茫旷野中，多数人已成了木雕泥塑，忘掉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那道兀自向前飞飘的金色身影。


此时此刻，已入忘我之境的少年，一击得手之后，灵台依旧无比的纯净清明，并未分暇刻意去想下一步该如何行事。金辉闪耀的身形，微一沾地，复又飘然而起，直直向厉阳牙躲避的方向飞扑而去！


而他那剑锋所指之处的厉阳牙，也算好生了得，居然能在方才那记似乎避无可避的雷霆一击下，得暇逃出一条性命。不过，虽然侥幸避开，但这位纵横南越蛮疆的铁血强豪，竟平生第一次在短兵相接中生出几分惧念。


在闪躲中仍未忘眼观六路的厉阳牙，眼角余光无奈的捕捉到，那位半路杀出的神秘道士，如影随形一般，一击中的，飘然又至，饶是自己急切间逃得如此迅捷，那道耀映着金芒的剑光，眨眼间又飞到离自己后脑勺不到三尺之处！


大骇之下，厉阳牙再也顾不得许多，赶紧从怀中掏出那对刚救过自己一命的宝刃，分掣手中，迅速返身迎敌。


这对霞气灼灼的短刃一出，厉阳牙身前立时便红光大盛。


在这穷途末路之际，身经百战的经验终于起到关键作用。面对如此深不可测的对手，厉阳牙反倒沉静下来，将手中那对奇异的短刀，舞动得恰如两道盘空的赤电；而他身后烈火披风上的焰苗，也被催发得无比强劲。数百道飞蹿的火舌，直朝醒言汹涌舐去。


面对厉阳牙强悍的反击，醒言却似是一无所觉；他的整个身形，似已与手中剑器浑成一体，在厉阳牙身周左右不住搏击。似已毫无杂念的少年，却在潜意识中清楚的感觉到：


直面眼前汹涌的火浪剑光，若自己不顺应着此刻奇妙的心境，恐怕立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正极力反击的厉阳牙，马上便发觉，那道围着自己打转的剑光，总在自己料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神出鬼没的剑击，专拣他抵挡不及的地方招呼，让他只来得及左推右挡，丝毫无暇反击。更奇怪的是，他自己苦炼而成的披风烈焰，却始终不能燃及敌手的身躯；气势汹汹的焰苗，在快要舔舐上醒言躯体时，总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再也前进不得分毫——若此时还有谁能凑近细瞧，便会发现两人之间火焰与金辉交界处，正激荡流窜着千万条肉眼几不可辨的细微电芒！


见自己法力武技俱都高强的门主，竟被那少年怪道的凌厉攻势压迫得左支右绌，巨汉摩赤岸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挥舞着巨硕的宣花重斧奔向近前，意图与厉阳牙前后夹击醒言。


还没等他来得及加入战团，便听得场中又是一声清脆的叫声：


“不要打我哥哥！”


话音未落，拔足飞奔的摩赤岸便觉着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一惊之下，赶紧闪躲，摩赤岸只觉一股凉气，恰从自己鼻尖前划过。正在他惊惧之时，却见身前左前不远处，立着一个娇俏玲珑的女娃儿，正嘟着嘴儿仰看着自己。


“谁家跑出的小女孩儿？快快躲开，小心被俺斧头刮到！”


一心救主的摩赤岸也不及细想，好心提醒一句之后，便又揉身挥斧，直冲醒言砍去——只往前冲得一步，眼前一花，又是一道寒光冲自己飞来。再次堪堪闪避过后，摩赤岸这才终于瞧清楚：


原来这阻挡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小女娃儿！


不用说，这位挡住摩赤岸去路之人，正是小琼肜。刚才这小女娃儿在马股上戳了一刀之后，立即紧跟向前，在不远处立定，紧张瞧着她醒言哥哥的战斗。一见那位身形吓人的怪汉狂呼乱叫着冲过来，她便也赶紧奔上前去替她哥哥拦阻：


虽然眼前这位大叔跟自己一比，简直就像座巍峨的大山；手中那把重斧，也显得巨硕无比，自己手中这两把小刀与它一比，根本就不成比例！但既便如此，小琼肜仍是夷然无惧，毫不犹豫冲上前去与他拼打。


所有这一切，也都是眨眼间事。后方军阵中的鲍楚雄等人，只留神看那醒言打斗；突见这小女娃儿打横冒出，竟要去阻挡那位凶神恶煞般的巨汉，一时俱都是面如土色。只可惜众人与她相距甚远，即使有心冲去救她，也是来不及了。


正当鲍楚雄林旭等人嗒然若丧之际，却见那位粉红小衫、嫩黄发带的小小少女，并未马上丧身在巨汉重斧之下。不仅如此，那位叫作“琼肜”的小姑娘，衣带飘飘，恰似穿花蛱蝶一般上下翻飞，竟围着那凶汉不停的攻击起来！


这小姑娘身姿如此轻盈，便似生着翅膀一样，只在摩赤岸身周飘飞；她手中那两支明光烁烁的短刀，顺着从空中向下的俯扑之势，正在向摩赤岸不停的击刺——她这灵动转折的身姿，一如……一如那千鸟崖上常与她嬉戏的飞鸟！


被这打横冒出的娇小少女缠住，摩赤岸自是大呼晦气。只不过，略经得几个回合，摩赤岸便收起轻视之心，更甭提啥怜娇惜弱的容情念头：


这位不知谁家跑出捣乱的少女，手中所执虽只是两把短短的刀刃，彷佛一下子便能被自己重斧震飞；却不知怎地，这女娃儿总能绕开这把力能开山的巨斧，只管往自己头脸脖项要害之处刺击——来势之精准、角度之刁钻，好几次都把他给吓出一身冷汗！


如此一来，甭说解门主之厄，连自保都有些问题。这样不利局面，立即便把摩赤岸急得吼声连连，一把重斧舞得虎虎生风，恨不得将这恼人的小女娃儿立时逼退。只可惜，小琼肜似乎已经找到在千鸟崖上与飞鸟们嬉戏追腾的感觉，只管围着眼前这位想打哥哥的坏蛋上下扑击，并且还越打越起劲儿——这小丫头，偷偷跟着醒言哥哥下山，已经有好几日没跟崖上的鸟儿们玩耍了！


说起来，醒言这位琼肜妹妹，恐怕真有些天赋异禀，对这技击之事，竟是无师自通。面对摩赤岸那只狂舞重斧，这小女娃儿可谓沾之即走，就似有高人指点一般——一击不中，飘然而去，丝毫不让那巨斧碰上自己分毫。然后，这小丫头又在半空中匪夷所思的凭空转折回来，凌空扑击，继续将手中短刃直指摩赤岸要害部位。


更让摩赤岸觉着晦气的是，虽然现在他手中巨斧舞得上下翻飞滚动，口中更是咆哮连连，势如疯虎，若是换了旁个女子，甭说对敌，光瞧着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便早就被吓得骨软筋酥；但很可惜的是，眼前这小女孩儿却似乎不知道啥叫害怕，只管在那儿忙得不亦乐乎！更有几次，这小丫头竟在自己那去势已尽的斧刃尖上，足尖轻点，借力而起，飞到半空中重新俯临扑击！


自己将巨斧玩命般的挥舞，却只有挥劈带起的罡风，才能将那小丫头的裙裳发带吹得荡荡飘飘！


看起来，这位初始一心襄助哥哥的小琼肜，现在已有些沉浸在玩耍之中了！


看到那巨汉在琼肜逼迫下竟露出手忙脚乱的窘迫模样，鲍楚雄几人咋舌之余，心中也不禁暗暗生出些惭愧之心。


天师宗几位法师，歇得这一阵，也渐渐缓过劲儿来，蹒跚着挪到阵前，替醒言琼肜观战。虽然，现在那位在半空中翩翩击刺的小女孩儿正乐此不疲，浑不觉有啥危险；但旁观的盛横唐几人，却替这位常在生死一线间游走的小姑娘捏着一把冷汗。待又略略恢复了些，林旭盛横唐几人，便开始着紧绘画符咒，准备尽早解除那小女娃儿的“险境”。


还未等他们来得及出手，场中形势已是变化陡生：


不知怎地，就见那位浑身裹在一团火焰红光中的厉阳牙，突地一声惨叫，便似只断线风筝般，朝侧后跌飞而去！


原来，正是醒言在挥剑击打间，一时经得厉阳牙侧面，悠然见他披风飞起，胁下露出好大一块空档。见此良机，醒言当然便自然而然挥掌一击，拍在厉阳牙肋上——少年本就力大，在剧斗中近距挥出一掌，更是使足吃奶气力。当即，这一掌便让这位武力强横的厉门主，在一片火焰激荡中“哇”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身形都被劈得猛然飞了开去！


一击得手，醒言便收手立住。见大敌已败，心头一松，他整个人都似乎都虚脱倦怠起来；身上那层一直辉煌蒸腾的金焰，立时便黯淡下去，转眼就销匿于无形。


正在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却不防那位倒飞出去的厉阳牙，在万般艰难中，竟仍能聚起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兵刃，猛然便向来处奋力抛掷——


两道红光，便如两朵绚烂的赤霞，朝已经浑身懈怠的少年飞射而来！


望着激射而至的夺命神兵，醒言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最后一丝念头：


“值了。”

第十二章 须臾剑语，惊谁人之幽怀



且说张醒言将厉阳牙一掌震飞之后，正全身懈怠之时，却冷不防那厉阳牙在倒飞之中，竟仍能将手中两只赤红的短刃狠力掷出！


霎时间，两支灿烂着血色霞光的锋刃，就似一对燃烧的火鸟，翂翍着鲜红的焰华，直朝闪避不及的少年扑去……


火鸟？！


一阵眼花缭乱中，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红影，“唰”的一声从半空中蹿过，便似是流星赶月一般；就在这红影掠过之后，那两把正在风中肆虐呼啸的霞刃，立即便不见了踪迹！


而那位正闭目等着熬痛的少年，对这瞬间发生的事体一无所知，还在那儿苦候：


“没这么慢吧？咋还没来？”


“哇呀！～”


正等得不耐烦，一声预料中的惨叫终于延期传来。


“呃？”


……这声惨叫状如杀猪，咋这么难听？实在不像是自个儿叫唤出来的。


直到这时，气力耗尽的少年才觉着有些不对劲，赶紧睁眼观瞧。眼光扫及之处，正见那野草丛间，厉阳牙俯伏于地，一动不动，头脸处浸着一摊血洼，眼见是不活了。不远处，像座小丘样横卧于地之人，正是开始那位身形长大的凶汉；现在他身上还燃着些火苗，冒出缕缕的青烟。瞧他躺卧的方位，这位大叔，就应是刚才那声杀猪般惨叫的发声之源；看他兽裙上的火苗，大概是中了天师宗的烈火符。


“呼～这俩助匪为虐的家伙总算毙命！”


……


“呃？刚才那两把飞刀呢？”


这时醒言才想起自己刚才闭目等死的事儿，心中不禁大疑。


正迷惑间，从旁忽的闪出一人，举着两支锋刃如水波般晃荡不已的鲜红短刀，仰面跟自己说道：


“哥哥，原来这两只不是鸟儿！～”


这满面嘻笑的献宝之人，不是琼肜是谁？


过得这当儿，鲍楚雄一众郡兵也终于反应过来，当即便发一声喊，各操兵刃，如潮水般向那些怔怔呆呆的匪徒杀去！


见官兵杀来，这些匪徒才如梦初醒，赶紧举刀弄棒死命抵挡——虽然刚才被醒言击杀厉阳牙的惊人架势给吓得肝胆俱裂，但毕竟现在刀剑临头，这些悍匪又怎会束手待死？


只可惜，此时南海官兵士气如虹，就如出柙猛虎，风卷残云般横扫这些存着怯意的残匪！顿时，多日剿而不灭的大风寨匪徒，死的死，降的降，不多时便被官兵整肃一空；火云山下的野草中，又躺下数十具尸体。


而那位被醒言冻僵的巨盗猾匪“金毛虎”焦旺，早就被恨他入骨的鲍楚雄，给一刀砍下头颅。


不过，“兵者，凶也”；饶是这样一边倒的收尾战斗，仍然是血腥无比。火云山的匪盗，大多是罪大恶极之徒；降与不降，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因此，在人数占优的郡兵面前，常有那悍不肯降的贼寇，被奋不顾身的郡兵从后死死抱住，然后另一位官兵从前方正面一刀剁下——


由于这样的场面实在过于血腥，醒言只好背对着杀场，将那好奇的小女娃儿挡在身前，不让她瞧见分毫。


直到此时，醒言才有余暇觉察，方才鼓荡自己全身的沛然道力，现已如退潮般全不见踪迹；蓦然充沛的气力，也不知流向何方。现在他整个人都酸麻无力，经脉中更如空竹一般，只觉着整个身躯都似乎飘飘荡荡无所凭依。


面对这般情势，再结合往日诸多怪事，醒言已大略明白其中关窍：


上次马蹄山上贸然吹奏『水龍吟』，这次再吹神曲解救官兵之急，在自己并不深厚的太华道力中途耗光之时，两次跳出救场的，都应是自己这把已入鞘中的无名古剑——虽然，马蹄山那次，这把古剑藏身在白石之中。


移动着酸软的手臂，勉强将琼肜小丫头冒出的脑袋拨回，醒言苦笑道：


“唉，剑兄啊，咋这样小气，也不将道力多借给俺一会儿……”


“就不给！”


蓦的，在他话音刚落之际，醒言竟意外听到一声答话！这句彷佛就回响在耳边的应答，依稀就像个女孩儿在那儿赌气撒娇，声调简直与那位龙宫的公主一模一样！


“咦？琼肜，刚才是你答话吗？”


“没有呀！”


那位正准备将脑袋再次偷偷探出的小丫头，以为又被哥哥发现，赶紧悄悄往回缩了缩，讪讪答话。


“真的没说？就是这句，‘就不给！’”


“就不给？真的没说呀～也没想偷看哦！”


“哥哥你想跟我要啥呢？”


“呃，还没想好。”


心不在焉的胡乱答了一句，醒言暗自忖道：


“唉，气力耗光，现在竟开始有些幻听了！”


且不提他在那儿胡思乱想，再说鲍楚雄麾下兵马的战斗。就这说话的功夫，剿灭残匪的战斗已经结束，现在郡兵们正忙着清理战场。


见大事已定，鲍楚雄赶紧朝醒言这边赶来。这位现在气力比醒言强不了多少的南海郡都尉，正有说不完的感谢话儿，要讲给这位不远千里赶来为揭阳百姓造福的上清宫张堂主听！


就在这时，却忽听得一阵喧嚷。鲍楚雄扭头一看，正见五六名兵丁，围作一堆，似乎正在那儿拉扯着什么，还不时发出争执之声。


“这些不长进的家伙，又在那儿争战利品！”


原来，这南海郡的郡兵，虽然作战军纪还算严明，但一俟战斗结束，便习惯三五成群搜寻战利品。严格说来，按当时郡里规矩，打扫战场所得战利品，都得上交州郡府库；作战士兵的犒赏，会由太守另行颁发。但南海郡兵士们这样私分战利品的习惯，倒颇能助长士气，鲍楚雄也就乐得睁只眼闭只眼，并不与手下兵丁计较。


只不过，今天情况却有些不同。这次郡兵伤亡惨重，多数人都在默默掩埋死去同伴的尸体，或者在安顿伤者，因此这阵争夺战利品的喧嚷声，便显得格外突兀刺耳。更何况，还有上清宫的高士还在此处，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球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哄抢财物，实在是不开眼之极！当即，鲍楚雄便大为恚怒，立即转过方向，朝那几个正争成一锅粥的家伙移去。


待走近了些，鲍楚雄才瞧清楚，原来这伙兵丁，正是在争那个妖人肩上的披风。鲍都尉从人缝中看得分明，虽然那妖人已被张堂主劈死，但他覆在背上的那袭烈火披风，却仍在蒸腾着鲜红的焰气霞光。如此一来，既便是再蠢的家伙也看得出，这袭披风正是让人梦寐以求的宝物！鲍楚雄这次恍然大悟，为啥这几个家伙这时还有争夺战利品的心思。


略过鲍楚雄开口训斥、那几个兵丁还不肯放手不提，再说醒言，他现在虽然有气无力，但眼力耳力仍佳，听得这阵喧哗，很容易便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瞧着那几个军士争夺殁者披风的身影，这位上清宫少堂主不禁喟叹道：


“虎死留皮，也大致如此吧！”


“嗡～～”


正在感慨，醒言却突然发觉背后鞘中之剑，竟突然微微振动；剑匣相击间，正发出低沉而清越的鸣响。


“不对！”


见这把奇剑无端振鸣，醒言立即就觉着有些不对劲。略一思量，他便似有所悟：


“呵～也只可能那处有古怪！”


只见这位一直像根木桩杵在那儿的上清宫堂主，突然便大声喝叫起来：


“咄！你们这些军士，好生惫懒！这妖人明明是我所杀，尔等为何还要拦在俺前面抢那宝物？！”


少年撇下小琼肜，一边叫嚷，一边努力挪动步子，朝那群官兵蹒跚走去。此时，他已经拔剑在手。


见上清宫小道爷发怒，那群争得正欢的郡兵，立马就一哄而散，便连那位正自呵斥的郡都尉，也赶紧退避三舍。


“算你们识趣！”


只见这张堂主满意的哼了一声，便又继续朝那具已是孤零零的尸体走去。


“哈哈！”


“果然还是雏儿！这次便要栽在我手！”


——这个凭空冒出的奇怪想法，竟正是发自那具看似已经了无生机的“尸体”，厉阳牙！


原来，他刚才被醒言重击一掌，虽然受伤颇重，但对他而言并无生命之虞。不过既便如此，他也知道，对上这样武力同样高超的法师，若是正面交手，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讨不过好去。因而，这位向来行事不羁的厉门主，在被击飞之后，便心生一计，准备就着败势诈死，来诱敌手近前；然后便趁他毫无防备之时，暴起一击——以他现在聚起的气力，若被这臭道士挨上，不死也得重伤！


虽说厉阳牙这般筹画，正是典型的诡道；但残躯深陷敌众之中，仍敢存这样的伤人念头，这位厉门主厉阳牙，可真不是一般的悍勇。


就在厉阳牙准备孤注一掷之际，他所信奉的大神，也似乎乐意帮忙——如他所愿，那个可恶的臭道士，果然眼馋他的宝衣，正在朝这边赶来。


就在厉阳牙暗暗蓄势，心中自觉得计之时，却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


刚才那少年道士还在一路大嚷，但现在，却没了丝毫声息；更渗人的是，原本官兵们打扫战场的响动声，现在也一下子归于沉寂。


暮色低垂的旷野中，只剩下呼呼的风息。


诡异的静谧，让原本以为就快得手的厉阳牙，觉出些不妙；还没等他来得及有啥反应，便突觉有一冰冷之物，已轻轻触到颈后：


“请教阁下：是尸冷，还是剑冷？”

第十三章 异宝奇琛，俱是必争之器



颈后那剑尖，只是略略碰触，却让厉阳牙觉得万般的寒凉。


剑触之处，便似有蚂蚁咬噬，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瞬即传遍全身。那句谑笑话语过后，头顶便再无了声息；但就在这片静默中，厉阳牙却是寒毛倒竖，浑身的肌肉都霎时绷紧——不再是蓄势伤人，而只是利器及身前身体本能的反应。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让这段时间变得分外的漫长。紧张万般的厉阳牙，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颈后要害处那点渗人的寒凉，不知何时已悄然撤去。


“罢了，原来这人并不想伤我。”


到了这时，这位蛮疆强人已是心神俱丧，再不敢兴分毫反噬之心。面对如此智勇双全的强敌，玩甚智谋显然徒劳。于是，那些依少年手势大气都不敢出的官兵，无比惊讶的看到，不远处那具张堂主隆重对待的死尸，竟突然翻身而起，浑若无事般出声说道：


“唉，还是剑冷。”


一听得这句陪笑答话时，这位一脸淡然的少年，内里顿时如释重负。


“为何要助纣为虐，阻挡官军剿匪？”


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不急不徐。


“你是说这些山匪？”


“不错，或许他们十恶不赦，但几月来真心护我寻宝，我便当替他们消灾。仅此而已。”


听得这样奇怪逻辑，醒言一时倒有些错愕。


略一沉默，这对面二人却几乎同声讶道：


“寻宝？！”


“剿匪？”


略一停顿，这位灰头土脸的厉门主便忿忿不平道：


“哼，你们这些汉人，最会假惺惺；明是来夺宝，却总要找借口——某虽打不过，却是不服！”


“这样啊……嗯，我只是奉师门之命来襄助郡兵剿匪，其他的确一无所知。阁下信也罢，不信也罢，就这样了。”


醒言说这话时，正是一脸的睥睨傲然——若搁在这场战斗以前，年未弱冠的少年摆出这副面孔，林旭、鲍楚雄不免便会觉得十分不协调。但此时，却没人觉得可笑；所有人都觉得，张堂主这副神情是如此的合理自然。


显然，包括厉阳牙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位与强敌近在咫尺还一脸从容的少年，内里其实是多么的虚弱！


越是见醒言这般傲然，厉阳牙越是不敢作其他想；只听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真的只是来剿匪？那你那杆朱雀旗又要作如何解释？”


“朱雀旗？”


回头看看军阵当头处那面正猎猎作响的朱雀大旗，醒言仍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面旌旗？它只是太守大人临行前赠我。又有何不妥？”


“难道真不是来夺我宝物？”


“当然不是！”


醒言还是没弄明白眼前这人在想什么：


“朱雀乃上古四圣灵之一，为南方守护之神。哼，本道爷南来火云山剿匪，用此旗正是适宜。莫非阁下以为有何不妥？”


说话时，醒言故意将握剑之手紧了紧。这个动作虽然细微，看似不露痕迹，但又如何能瞒得过身经百战的厉阳牙？——只见他赶紧接茬：


“罢了罢了，算是历某想差；料想你也不会骗我这块俎上之肉。”


“实不瞒道爷说，我祝融门素善堪察宝气；这次前来揭阳，正因几月前见火云山上宝气冲天，云光红艳蒸腾，正是五行属火。算这星宿方位，应是传说中古南越国之镇国宝器朱雀神刃，即将出世了。”


“朱雀神刃是不世出的火系神器，我祝融门向崇火德，见此异宝出世，自然便要来寻。却不料，这神物果与一般法器不同，竟是灵性非凡，整整和历某在火云山中捉了三个多月的迷藏，弄得俺对这处山场所有犄角旮旯都了如指掌！”


开始时，这位祝融门主还有些神情恹恹；但不知怎的，也不知他瞧见啥，说到后半截厉阳牙整个人竟重又变得容光焕发起来，直看得他面前这位强自支撑的四海堂主暗暗心惊不已。


此时旷野中，所有人都在静静注目着两人的对答，不敢稍有轻举妄动。不过，这些人中要除去醒言旁边不远处一直忙着把玩战利品的小女娃。也不知这小丫头使了啥法儿，她抢来的那对鲜红短刃，现在竟正在她身周上下飞舞，流光点点，残影翩翩，像极往日她在千鸟崖上与群鸟相嬉的光景。


略过她不提；只听厉阳牙继续说道：


“只是，三月辛劳，寸功未得。直到今日，在你们与山匪战事正酣时，我才终于能用本门异法，收得这对神刃。”


说到这儿，这位厉门主便有些黯然，叹道：


“唉，真是天意！今日历某方知，神物有灵，原是强求不来的。”


顺着厉阳牙的眼光略略一瞥，醒言终于闹明白他口中百般着紧的宝物是什么——若按少年往日脾性，晓得此情后，定然会将琼肜手中之物立即奉还。只不过判断眼下情势，醒言却另有打算。只听他淡淡说道：


“厉门主，得罪了。夺宝虽非我本意，但经得今日这场风波，我却不能再将宝物还你。”


……


“阁下这是哪里话！”


一听这话的腔调，醒言悬在嗓子眼儿的一颗心，立刻又落回肚里。现在，厉阳牙竟有些神采奕奕：


“天地有灵，物各有主，何况这样神物。现在这对朱雀神刃，已自己寻得真正之主了！即使你要还我，它也不依。”


说到这儿，厉阳牙却又变得有些悻悻然：


“我说呢！怪不得三月来一直没结果，怎么今日就让俺轻易得手！”


随着这话，他背后那袭烈火披风上的焰苗，又朝外蹿出一二寸。


虽见厉阳牙懊恼，但醒言却是心情大宽，晓得今日这场危机，基本已算过去了。


正庆幸间，却听得那厉门主突然大声说道：


“宝物虽不敢再觊觎，但却另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道爷能够应允！”


“请说。”


“……恳请您准许将那位姑娘归我！”


戟指之处，正是那位兀自玩耍一无所知的小琼肜！


“啊？！”


“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请她加入祝融门。”


一见少年神色不善，厉阳牙赶紧加快了说辞：


“并且，我想将这门主之位，就让给这位姑娘来做！”


已决心听到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听得厉阳牙这番话，还是不免有些动容。还没等他来得及答话，便见眼前这位明显受伤不轻的厉门主，已经无比迅捷的蹿到琼肜面前，弯腰低头，正用尽可能和善的语调，诚恳告道：


“这位小女史，请做我们祝融门的掌门吧！”


只可惜，虽然厉阳牙无比真诚，但他面容本就苍白怪异，现在再涂上一层血污尘草，便让他所有改善形象的努力，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小琼肜立即便被吓得跑到醒言身边，紧靠在哥哥身侧，紧张注目着这个面目狰狞、背后喷火的怪物——一门心思和神刃玩耍的小女娃儿，已忘了这人的来历……而那对状若火鸟的神刃，也一路飞舞着跟她来到醒言身后。


见未来的门主跑掉，现任门主立即紧随其后，亦步亦趋来到醒言跟前，眼中闪动着狂热的光芒，低头跟眼前的未成年少女继续游说道：


“您能让朱雀神刃认主，便是普天下再合适不过的祝融门掌门！俺们祝融门，可是南越苗疆第一大派，您若当了门主，可真是威风之极！”


说到此处，厉阳牙挺胸抬头，昂首望远——却瞥见眼前的小门主还是无动于衷，只管扯着身旁少年的衣角，嘴唇紧咬，将小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


见游说失败，厉阳牙也不气恼。此刻，他已完全忘了醒言的存在，眼里只有那位转世火神。略一思忖，厉阳牙便换了个腔调，耐心哄道：


“我们苗疆，可是很好玩哦！有会飞的白蛇，能喷火的虫子，会唱歌的葫芦，很多美貌热情的少女，还有……”


求贤若渴的厉阳牙，越说越不靠谱，立即便被从中打断。只见醒言揽着小琼肜的肩头，不悦道：


“厉门主，诱拐女童官府可是要判重罪！琼肜——”


“你想跟这人去做祝融门的掌门吗？”


“不想！”


小丫头不加思索的回答，清嫩的嗓音干脆利落。


“好，厉门主可曾听清？此事就请不必再提。”


“既然今日之事大都源于误会，本堂主便不与你计较。请阁下速速离去。”


“可惜可惜……”


见事不谐，厉阳牙无比惋惜。不过他那意犹未尽的样子，却让醒言暗暗心惊。


不得再纠缠的厉阳牙，并未立即依言离去，却又开口说道：


“既然阁下无意伤我性命，那不知可否也放我兄弟一条生路？”


少年闻言大奇，正是不知所谓。只不过，他表面却仍然保持云淡风清，含糊道：


“唔，佩服，门主果然见机。那好吧。”


闻得赦令，厉阳牙赶紧转身朝后走去。在背后一道好奇的目光中，厉阳牙走到一余烟袅袅处，伸脚踢了踢，叫道：


“起来吧。再装也躲不过！”


话音刚落，那位自门主“不幸遇难”便一直睡地不起瞑目若死的莽汉，此刻竟一骨碌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火苗，竟似是浑然无事，只在那儿乐呵呵憨笑不已。


“我俩是老搭档了，呵呵！”


见少年神色古怪，厉阳牙随口解释一句。然后，他又转身略略搜寻了一下，找到被醒言劈成两截的断剑，在接口处略略对好，口中念念有词。稍待片刻，只听厉阳牙大吼一声，挥手在剑身如流水般抚过——在众人无比惊奇的目光中，那把断剑竟又回复如初，就好似从没被砍断；锋光烁烁，火焰腾腾，便是刚从熔炉中重新锻炼出来，也没它这般光洁滑溜！


与周围其他信心满满的官兵不同，看厉阳牙露得这手，醒言内里却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一俟执剑在手，本应转身离去的厉阳牙，却突然厉声发狠道：


“倒差点忘了问，阁下倒底是何方神圣？！下这样狠手打我！有朝一日，俺厉阳牙一定要再找回这场子！”


“呃……”


瞧他这气势汹汹的凶狠模样，这位脱离市井不到半年的少年，第一反应便是胡乱编个话儿搪塞过去。只不过略一迟疑，醒言已记起眼下周遭的环境，虽非光天化日，但也是众目睽睽。万般无奈下，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高声回道：


“本堂主、正是罗浮山上清宫门下张醒言！”


“上清宫？什么堂主？”


“俗家弟子堂四海堂堂主！”


“呀！原来是上清宫的神仙。失敬失敬！怪不得，原来我是败在上清宫四海堂堂主手下，也不算十分丢人！”


刚刚满脸不平之色的厉阳牙，立即便换上一副笑颜，突然间心情大好。虽然，这位祝融门门主未必听说过“四海堂”仨字，但现在他却将这堂名说得顺溜无比。


“咦？历兄为何前倨后恭？”


“张堂主这都不知？”


“嗯？”


“大丈夫能屈能伸啊！罗浮山上清宫，可不是俺区区一祝融门能惹得起，所以也只好将今日这仇撇过不记！”


勇悍非常的一门之主厉阳牙，现在这服软话儿却说得如此自然，直把醒言看得目瞪口呆。厉阳牙却仍是浑若无事，笑道：


“对了张堂主，且不要太气恼；今日与官军对敌，我可未曾下狠手。那些被我伤及的兵丁，只是略中火毒，并无大碍，调养一些时日便好。”


听得这话，鲍楚雄等一众官兵尽皆松了一口气。厉阳牙又拉过身旁小山般的巨汉，重点跟琼肜姑娘介绍道：


“咳咳，我这位兄弟姓摩名赤岸，是俺们祝融门大护法；摩护法善能驱兽，纵横南疆，无人能敌，人称‘火灵兽神’便是……”


话还没说完，却已被摩赤岸瓮声瓮气的打断：


“惭愧！在张堂主面前，还提什么兽神！门主，咱还是快走吧。”


“好！两位，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众人便觉眼前一花，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然后这祝融门二人就已踪迹全无！


惊愕间醒言抬头往天上寻找，恰见暮色天空中一道红色的云光，正朝西南方歪歪扭扭的飞去。


见厉阳牙被自己重创之后还有如此手段，醒言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只有无忧无虑的小琼肜，似是毫无知觉，见怪物走掉，又开始一心一意和那两只“火鸟”玩耍起来。


这时，已走到近前的天师宗林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可惜，让那两妖人给跑了……”


他这心直口快之言，只说到一半，就自觉不妥，赶紧噤声不言。


只不过林旭这话，醒言已听得分明；看看乌天上那道淡淡的火影，他不禁苦笑道：


“唉，有没有哪位好心，帮着扶我坐下？”


硬撑到这时，他已形若半瘫，早就是寸趾难移。


扶着无力的少年坐到地上，林旭再回想一下今日战事，心有余悸之余，便难免有些脸红：初时的踌躇满志顾盼自雄，现在想来却是无比的荒唐！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献计的林旭。这一队行伍之中，在出征时又有谁能预先想到，这样十拿九稳的战事，最后竟会打成这样？


想到这里，这位熟读兵书的天师宗门人，看了一眼正盘坐地上闭目运气的少年，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句：


“唉，今日方知，恃人之不攻，不如恃己之不可攻……”


这时候，苍茫的暮色已完全笼盖大地。黑暗的天幕下，那座炎气褪尽的火云山顶，已燃起熊熊的大火；被官兵清理后的大风匪巢，正走向它应有的归宿。


从火云山脚下的旷野中远远望去，那把熊熊燃烧的烈火，便像一支照天烧的巨大火炬，映红了远方半边的夜空。


而众人脚下这块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搏杀的土地，已完全被湮没在凄迷的夜色中。正是：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迷离……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正传来郡兵苍凉的葬歌声：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


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


腐肉安能去子逃。


……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p ><b>卷首词 仙山月</b>



<p >泉琴如梦月如诗

<p >魂与花光入砚池

<p >云中谁奏多情曲

<p >催绽东南第一枝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问水听山，皆言不如归去



就如同约好一般，在南海郡这场剿匪战事完毕之时，黑夜也悄然降临了。


现在，郡兵们已在旷野平地中搭起五六座军帐，让军医在其中医治受伤的兵士。


这支前来火云山剿匪的队伍，出发时并未想到还需在山中过夜，因此只带了少量帐篷，以致现在大多数幸存士兵，只能在野地草丛中睡下。露天营地的周遭，已燃起几堆明亮的篝火，以吓阻那些夜里出来游走觅食的猛兽。


不过，郡兵所有这一切忙碌，现在都已与醒言无关了。自从吓退那两个蛮疆杀神，醒言就彻底的游离于眼前的战场之外；精疲力竭的张堂主，现下只能一动不动，盘坐在地存神炼气。


见他如此，鲍楚雄等人也不敢上前搅扰。只有琼肜，现在终于玩得累了，就倚在哥哥身上安静的睡着。


浓重的黑夜，终于静谧了所有的喧嚣；只有旷野中游离的雾气，悄悄露湿了褴褛的征衣。


第二天早上，直到东天里的晨光直照到脸上，才让这群疲惫的征人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偶尔在火云山峦间露出半面的灼烈夏阳，此刻落在鲍楚雄等人眼中，竟觉得无比的亲切温暖。前夜火云山野中郁结不散的阴郁之气，也似乎被这火红的阳光驱逐得一干二净；只有远处及膝深草中零落的断肢残臂，仍在无声的提醒着人们：


昨天发生的那一切，并不只是一场无端的梦魇。


在温暖的晨光中，醒言也终于醒来。这时他才发觉，昨晚自己一直静坐炼气，但现在已是躺倒在地。身上，不知是谁替自己覆上一袭皂色的战袍，上面还染着斑斑血迹。


略挪了挪了身子，正想起来，却发现旁边还睡倒一人。侧眼看去，原来是自己的琼肜妹妹，正倚靠在自己左臂旁睡得香甜。现在这小丫头，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蜷侧在一旁；长长的睫毛，正随着呼吸均匀的颤动。


瞧琼肜手脚头脸摆放的姿势，醒言可以想象，昨晚随着自己入眠后无意识的躺倒，这小丫头竟也保持着侧倚的姿势，跟着他一起滑倒睡下。


见她未醒，醒言便仍旧保持原样，省得惊了她的睡梦。小丫头原本温润如玉的嫩脸上，现在正熏抹着好几道烟灰之色。瞧着这些，醒言不免又想到昨天的战斗：


“想起来了，昨天应是琼肜帮我挡住摩护法的吧？最后还帮我挡下那两把夺命的飞刀……”


“真没想到，这偷偷跟来的小丫头，竟然还救了我一命！”


直到这时，醒言才意识这位娇娜可爱的小妹妹，昨日竟是生生将自己从鬼门关前拽回！


“对了，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古怪刀法？”


心中大起怜爱感激之余，醒言又对琼肜昨日的表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当时他并没正眼观瞧，但小丫头那穿花蝶鸟般的神妙身姿，仍是鲜活的映在他脑海中。


“看来，回去后我也得抓紧练练‘驭剑诀’。万一以后再遇上啥凶险之事，也不能老让琼肜涉险。”


经得昨日之事，醒言已总结出几条宝贵经验。除了好好修炼法术之外，他还打定主意，一定要花些功夫训练这小丫头不要老跟在自己后面。只是，这任务看起来很是艰巨；不过如果做不到，也不打紧。以后自己尽量安分守己，与人为善，深居简出，不和旁人争狠斗勇便是了。


正在醒言将如意算盘打得山响时，却听得身旁有人说道：


“哥哥，我又睡懒觉了。”


原来，是琼肜醒了。


起身后，只一站起，那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鲍楚雄便赶紧走上来，一抱拳，禀道：


“张堂主，琼道姑，早膳已在那边帐篷中备好，就等二位过去享用！”


“……都尉大人又何必如此客气？”


一郡都尉这样的大官，对自己摆出恭敬前辈的姿态，立时便让他有如针芒在背，好生不自在！


在众人陪同下吃过这顿别扭的早膳，醒言忽想起一事，便问道：


“都尉大人，不知昨日那些伤兵，可都妥善医治好？”


“托堂主的福，那些受了皮肉伤的，都已敷药包扎妥当。中了妖人火毒的，重一些的幸得云儿道姑施术治好。其他的，等回去慢慢将养一些时日便好。”


那天师宗的张云儿也轻声说道：


“其实也非云儿法力，只赖家父赠送的解毒虹贝，才得解军爷们所中火毒。只是这虹贝能效有限，吸得数人后，现在火毒已充盈其间；若要重新恢复效用，得费上两三个月，让所吸火元慢慢消褪——只是那时却又无需此物了。”


听得张云儿这席话，醒言方才发现她胸前那颗原本淡黄的玉贝，现在已变成深重的朱红，显然，这便是她所说的贮满火元。


看到这解毒挂饰，醒言倒突然心中一动，言道：


“说到解毒，我这儿倒也有一只友人赠给的项佩，依稀也有解毒之能。不知都尉大人可否容小子一试？”


张堂主主动请缨，鲍楚雄哪有不应之理。虽然听他说得谦逊，但帐中所有人，都彷佛已看见那些中毒士兵活蹦乱跳的样子。


若是醒言知道他们此时的想法，恐怕便要大为紧张，因为他可真的只是想试上一试。不过幸运的是，众人想象中理所当然的情景，真个变成了事实：


醒言手中那块晶润滑洁的玉佩，只要挨近火毒伤口约半寸处，便自动发出亮白的毫光。然后，千万条纤细红丝，便在这片白光中被迅速吸收到玉石中。


与众人想象略有出入的是，在医完十几人之后，这块玉佩仍然光洁如初，丝毫未显异色。现在鲍楚雄等人对醒言诸般神奇手段，已是见怪不怪，只在心中赞叹：


“果然是罗浮山的宝贝，恁地神妙！”


众人中，只有两人略有些异样：


一人是张云儿。看着醒言也拿项中玉佩替受伤郡兵吸收火毒，这位天师宗的女弟子，不知怎的，俏脸上竟浮起一丝晕红。只不过这抹微红，在胸前朱色挂贝掩映下，一时倒也不虞有人发觉。


另外一位，则是这位手拿玉佩之人。他表面虽然神色如常，但内心里却也是感叹万千：


“想不到居盈姑娘，赠我的却是如此重宝！”


“嗯，虽然与她相见之机渺茫，但下次若遇见灵成师祖，不妨问问她的音讯，也好略通我感激之情。”


略过闲言不表，不多久，这群剿匪郡兵便收拾旗鼓，整队踏上返城的路途。


与来时一样，仍是琼肜骑在高头白马上，只不过现在这匹太守郑重相赠的“飞雪”，蹄踏间一蹇一拐；如此模样，正是拜它背上骑客所赐。醒言则谢绝鲍都尉好意，一心只当琼肜马夫。这一路上，基本无人跟醒言搭话，只有那位天师宗的盛横唐，路途之中赶上来和他交谈一番。


盛横唐所说的这些话儿，乍听在醒言耳中，倒觉得颇为突兀；什么“大光明盾”，什么“飞鸟斩”，都是他闻所未闻。初时被他一说，倒弄得一头雾水。等又交谈了一阵，醒言才渐渐有些明白，原来自己昨日使的那“旭日煊华诀”，正是盛横唐盛赞的上清宫秘技“大光明盾”；小琼肜上下翻飞的剑击之舞，则是让他欣羡不已的失传绝学“飞鸟斩”。


显然，琼肜小丫头何曾学得什么前人绝学“飞鸟斩”，此说当属无稽；醒言对她来历了解得很，这小丫头能显出昨日手段，实应是天生慧赋。不过这“飞鸟斩”的名目，想想倒很是恰宜。仔细一琢磨，便发觉小琼肜剑舞的身形，正是脱胎于平日在千鸟崖上与飞鸟们的嬉戏追舞。


不过，盛横唐那“大光明盾”的提法，倒是让醒言耳目一新。原来，据这位中年道人说，“大光明盾”乃罗浮山上清宫颇负盛名的法术，可以抵御不少法术攻击，还有回复气力之效。据说，那位在道教盛典嘉元会上连续四届拔得头筹的“清河真人”，很大程度上便是得此术之助。


听了半天，醒言终于弄明白，这“大光明盾”的说辞，恐怕正是别派中人对上清“旭耀煊华诀”的称呼。听到那个回复气力的说法，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终于明白为何昨日气力迅疾恢复！”


他心中原本正奇怪，昨晚一番炼神化虚，努力恢复了些太华道力，但也只是精神清爽了许多，浑身气力仍是不济。现在看来，原因正是在此。若不是顾忌此际突然冒出一身焰气不伦不类，醒言倒立时要试试这法诀的功效，是否真如盛横唐所说。


在跟醒言交谈之后不多久，盛横唐等人便跟他与鲍都尉请辞。虽然大家都是一再挽留，这些天师宗弟子仍是飘然而去。想来，应是念及昨日林旭所献计策，差点陷官兵于绝境，便觉着不如中途转回，省得再见太守时面上尴尬。虽说经得这一番同生共死，鲍楚雄等人自不会去揭其短处；但盛横唐几人是何等人物，自不会腆颜向人。如此决然而去，也实属正常。


临别之际，众人难免恋恋不舍，醒言更与这几位道友共期来日再见之机。


这群天师教弟子，来时约有十一二位，但此时归去，却只剩下六人，还不到一半之数。苍茫天穹下，草路荒尘中那几点逐渐淡却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孤单落寞。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悲凉之气，霎时充满少年的心头。从这一刻起，醒言突然发觉自己无比的怀念千鸟崖上清淡悠闲的生活。


回到揭阳，与鲍楚雄一道跟太守禀过剿匪战事之后，醒言便出言告辞。虽然段太守盛情挽留，诚心邀请他与琼肜二人前去治所番禺游玩，但此刻醒言已是归心似箭，便婉言相拒。


见他态度坚决，段太守也不勉强；依着方才鲍楚雄的禀告，又跟醒言强调了一下妖匪果然势大，段宣怀便命人取过一盘散碎金银，赠他作路费赀柴。这份盘缠，相比路程而言，显然过于丰厚；但赠银之人心意甚诚，醒言谦逊不过，也就收下了。至于那暂时跛足的飞雪白马，太守原本也一并要赠作少年的坐骑，但待听说罗浮山上养马不便，到了山脚下传罗县境便要卖掉，段宣怀也就不再勉强。只是依他意思，将这未赠出的脚力折现，又在醒言褡裢中又添上几饼银子。


至此，这一番奔波辛劳，也算是报酬丰厚。


虽然，现在天师宗弟子已经离去，但鲍楚雄仍未忘他们所托之事。在醒言还未动身之时，鲍都尉便已为身陷囹圄的天师教教民求情。


只不过，那原本兴高采烈的段太守，一听是天师教教民之事，便有些蹙面皱眉，兴致乏乏。最后还是幸得醒言说了句求情话儿，那段宣怀才欣然应允。见太守答应，那鲍楚雄也似撂下一桩心事。现在，心情大好的郡都尉正快语说道：


“段大人，今日俺鲍楚雄算真服你了哩！”


“哦？”


“大人识人之明，果然非同小可！这次剿匪若非有张堂主相助，楚雄只怕早已成失路之鬼。出征前见大人看重张堂主，原本俺还有些想不通；现在想来，实是楚雄愚钝了！”


“哈，哈哈！”


“这可是都尉大人第一次奉承老夫！其实张堂主少年英才，法力无边，下官已是久仰大名了！”


听得鲍楚雄服气，段宣怀以手拈须哈哈大笑，显然是得意非凡。当然，对太守后面这句客套话儿，醒言自不会当真了。


告别太守都尉等人，醒言便与琼肜同乘着那头瘦驴，一起踏上归途。现在少年心中，再没心思想那刀光剑影、斗狠争雄；满腔里，只想着要早些回到自己那风平浪静的千鸟崖。


两人身后，已留作南海郡镇军之帜的水蓝玄鸟飘金旗，正在揭阳上空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第二章 藏珍怀璧，未问是缘是劫



“怪哉！这驴儿休养了几日，咋回程时变得如此不济？难道是水土不服？”


醒言胯下这头瘦驴，原本耐力还可以，但现在出了揭阳不久，便已是步履艰难，大口大口喘起气来。听着这驴鼻息沉重，醒言心中不禁大为奇怪。又挨过数步，他才终于明白原因所在：


“原来，是这袋金银累事！”


想通此节，醒言立即便跳下驴来，将位让出，请钱袋与琼肜共乘一骑。现在，这褡裢囊内颇丰，与来时空瘪情状不可同日而语，也难怪这驴不堪二人之负。


见哥哥忽跳下驴背，琼肜自然觉着奇怪，不免出言相询。跟她说明缘由后，这丫头便好心建议，说不如把这钱袋扔掉，省得让哥哥累着。自然，这条诚恳谏言，立即便被醒言否决。


驳回琼肜提议，醒言心中忖道：


“看来，这次回山后，还真得好好练练剑诀。若俺会得‘御剑术’，便无须像现在这般狼狈。以后出远门，正可省下脚力钱。若回饶州省亲，也大为方便！”


夏日南国的草路烟尘中，这一驴一囊二人，走走停停，倒比来时多花了一日，才于这天上午到达罗浮山下的传罗县城。


到了这处，醒言先去驴马集市上，一番讨价还价后，比买时略亏些银钱卖掉这头疲驴。之后又带琼肜去刀剑铺，还上琼肜那对短刀片的赊帐钱。


待这二人走出好远，那位刀剑铺的掌柜，还在不停打量手中银钱，疑惑道：


“我这铺可从来没给人赊帐呀？”


且不提刀剑铺老板一头雾水，再说这凯旋归来的兄妹二人，见日近正中，腹中有些饥馁，便在街边寻了处面食铺，要了两碗清汤挂面，权作两人中饭。


吃了两口，醒言忽想起自己现在已是钱囊丰厚，便又招呼老板，给两人碗中各加了一块卤汁牛肉。一路劳顿，现在这顿吃下来，真个是痛快无比！


等琼肜将碗中最后一根面条吸下，抹过嘴儿，醒言便招呼老板结了帐，起身径返罗浮山复命。一路上，那对厉阳牙口中的“朱雀神刃”，正和其他两把短刀片，用细草绳栓在一处，系在琼肜背后。不知疲倦的小女娃儿蹦跳一路，那清泠的叮当声也就响了一路。


回到罗浮山中，醒言并未先回抱霞峰千鸟崖，而是径直去飞云顶上清宫复命。


来到上清观正门处，还未等他开口，便见那名守门弟子一脸笑意，抢先开口道：


“恭喜堂主师叔凯旋而归！掌教师尊有过交待，若见师叔归来，无需通报，直接就去内殿澄心堂见他。”


谢过守门弟子，这位已升级成“师叔”的少年，便携着堂中女弟子，径往内走。


虽然上次为琼肜入门事，来过澄心堂一次，但那时心情激荡，又何曾记得路途。因此这回二次来访，这两人竟又在幽深的内苑中寻了好一阵，才看到挂着“澄心堂”匾额的房舍。


入得堂内，却见不仅灵虚掌门在，那灵庭子、清溟道人也都在内等候。见到教中前辈，醒言赶紧快步趋前，躬身礼敬道：


“张醒言见过几位师尊！”


见哥哥趋前行礼，琼肜也跟上前去，作模作样的舞舞拜拜。只不过，这礼敬之人显然心不在焉，一双明亮的眼眸滴溜溜乱转，只管好奇朝四下打量——上次被那头可爱的大老虎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还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屋内景色。


见醒言执礼甚恭，灵虚掌门拈须笑道：


“张堂主又何须多礼。两日前段太守已有飞鸽传书过来，尽告剿匪详情，信内对你颇多赞誉之辞。看来，这次我上清宫是派对人了。”


灵虚子说这话时，旁边灵庭、清溟二人，也满面尽是嘉许之意。


“呵呵呵～”


听得掌门夸赞，醒言呵呵傻笑不已。虽然他心中不住告诫自己要矜持、要谦逊，可这满心的喜意就是抑制不住，一下子全都堆到脸上来了！


正在四海堂主傻笑时，忽听得灵虚掌门又说道：


“看太守信札中所述情状，想来你已习得我教‘旭耀煊华诀’了？”


“是啊！原没想到这发光法儿，竟这么有用。”


“发光法儿？哈！”


听得醒言这么说，灵虚几人全都大笑起来。过了片刻，灵虚子才忍着笑跟醒言说道：


“你可知这旭耀煊华诀一系，正是我上清宫最负盛名的法术？”


“呃？最负盛名？……这个我倒不知。不过前几天剿匪事毕，听天师宗弟子盛横唐说过，说我用的这叫‘大光明盾’，可抵御不少法术，还能回复施术人气力——”


刚说到这儿，站在一旁的清溟道长便接过话茬：


“不错，‘大光明盾’正是别教中人对此术的称谓。”


“只不过他们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旭耀煊华诀，只是这一系三术中的第一术。在其上，有‘飞月流光斩’，威力强大，施展时如月陨九霄，神鬼难挡。再进一步，便是我罗浮上清至高神技——”


“天、地、往、生、劫。”


话音落定，在场三位宿耄俱是一脸肃然，彷佛这五字本身便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他们陷入深邈悠远的遐思。


受了这庄严气氛的影响，醒言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只在那儿反复咀嚼清溟方才的话语。而琼肜此时，则是一脸的茫然，不晓得刚才发生何事。


过得良久，才听灵虚真人缓缓说道：


“天地往生劫，此术以劫为名，便可知其威力无穷。”


“飞月流光斩，我教之中练成者不乏其人，观天阁几位长老自不必说；便连贫道，也堪堪会使。只不过再上一阶，便不可同日而语。纵观我上清宫悠久绵长的历世历代，也不过三四人练成而已。据天一阁本教史籍记载，此术修成之后，轻则可移山倒海，重则可毁天灭地——正因如此，才被天下修道之人视为神技。”


“据贫道浅见，我上清奄有的这一劫术，已是我中华之地修行羽士，有可能练成的最高法技！”


说到这儿，这位涵养功夫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的灵虚子，脸上也不免现出几分骄傲的神光。而一直仔细聆听的四海堂张堂主，则早就是心醉神迷、不知身在何处了！


“虽然这‘天地往生劫’号称神术，却还是要以飞月流光斩为前提。而飞月流光斩，又要以旭耀煊华诀为基础。既然张堂主已习得此术——”


说到半截子，瞧了一眼正伸长脖子等待下文的少年，灵虚子才又接着把话说完：


“那我就将飞月流光斩传授与你。就算是这次对你一番辛劳的犒赏。”


说罢，就见灵虚就在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眼前正晕乎乎的少年，言道：


“这是贫道习炼飞月流光斩的些许心得，希望对你有些帮助。”


几近无意识的接过这本无数人眼中的珍宝后，醒言又傻乎乎的问了一句：


“那天地往生劫呢？”


“……哈哈，你有此雄心甚好。只是这门神技，其实并无法诀。”


说到此处，见少年一脸懵懂茫然，灵虚一笑，续道：


“不过若是认真说起来，也不甚难；据门中秘录记载，若想练成此技，也只要做两样事：先要修得你手中这本小册所载之术，然后便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去另一本书册中悟得神术关窍。”


“还要另一本书？”


“正是。不过这本书你也有，那便是《道德经》。”


“道德经？！”


听到这儿，醒言突然有些醒悟，如此神技，灵虚又怎么轻易跟自己说得。现在说的，应该是笑谑之言了。只是，瞧他神色，却又不像是在跟自个儿开玩笑。正在他患得患失之际，只听灵虚又说道：


“不错，正是《道德经》。我却没跟你说笑。”


灵虚彷佛看出醒言的心思。只听他耐心解释道：


“虽然，这本道家教典坊间肆内随手可购，但却是我道门最本原的经典。至高神技于本原典籍中寻，实是再自然不过。只是，若能从道德经中悟得此技，便离飞升之日不远，又何须再用此术出手……”


说到最后，灵虚倒颇有些感慨。


“掌门所言极是，醒言受教了！不过此术便不是弟子能够奢想的了。”


“唔，顺其自然吧。”


见醒言意兴阑珊，那灵庭子倒是出言鼓励：


“张堂主且莫灰心。这飞月流光之术，已属本门绝技，习得之人寥寥无几。今日既蒙掌教师兄授书，回去后还要多加研习，方不负师兄栽培之意。”


“嗯，醒言自会谨遵教诲！”


“灵庭师伯说得是。不过修习此技也需以驭剑诀为基，醒言你还需勤练才是。”


“清溟道长请放心，驭剑诀我自会勤加练习。对了，这几日剿匪战役中，我自觉已有些进展，已渐能与剑中之灵略相感应。”


“哦？！”


这次倒是三人一齐惊讶。


“这么快便培得剑中之灵？”


“是啊。我这剑可能有些特别。”


“哦？那可否将剑借我一观？”


“当然，清溟师伯请随便看。”


虽然这剑古灵精怪，但见几位前辈对自己这般爱护，醒言自然也不再多方忌惮，很爽快的就把古怪剑器解下递与清溟。


其实在他内心里，也非常想弄明白这把怪剑倒底是怎么回事。


接过剑后，清溟手抚剑身，瞑目不语。


正在醒言紧张之时，忽见到清溟道长原本端肃漠然的脸上，突现出一缕阳光般的灿烂笑容。看到这和煦神态，少年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立时便放回肚内。


“妙哉！此剑之灵，如日如月；以心应和，如沐春风——这真是把难得的善剑！”


“醒言，这剑你是从何处……”


话音未落，却忽见原本一脸煦然的清溟，突然间脸色大变，面皮青白，眼神呆直，如睹鬼魅；两鬓间，黄豆大汗水涔涔而下！


“呀！”


似乎费了好大劲，清溟才猛力甩脱手中剑器，立在那儿大口喘息。一见清溟变得这模样，醒言立时在心中暗暗叫苦：


“坏了！一定又是这怪剑捉弄人。”


“怎么回事？！”


灵虚等人目睹清溟异状，急急问询。


“咳咳……刚赞着这剑，却突然感到一股阴冷冰寒之气，似潮水般涌来……照这么看，这却又是把邪剑……”


“清溟殿长莫怪，其实还是小子莽撞了！”


“哦？”


听醒言这话说得古怪，清溟停住喘息，瞧向醒言，等他下文。这时，发现他已将自己刚刚抛掷地上的怪剑，重新拾在手中。


“呵～其实这剑，颇会些障眼法，平素就喜欢玩笑，向日里也常常将我捉弄。只是没想今日，却……看来，回去后我还得好好调教。”


“原来如此。那这剑你是从何处得来？”


“它是我去年在马蹄山上拾来。想那天生福地之处，必不会出什么凶邪之剑。”


担着心思，生怕剑被没收，醒言口才立时便捷起来，正可谓对答如流。


“哦，此言有理。”


听到醒言这么说，清溟等人一时都释去心中犹疑，不去追究。只听那崇德殿首座灵庭子认真说道：


“向来便听灵成师弟说，张堂主道缘广盈、福泽深厚，想来不管如何，应能镇住这剑。只不过以后还是要多多研习道家典籍，化尽任何影响修行的戾气。”


“多承指教了！”


见这场风波顺利过关，醒言自然是满口应承。在他想来，自己除了存着些惩奸除恶之心，那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戾气，当然是半点也无。


说到这处，他倒突然想起一事，便跟灵虚禀道：


“这次下山剿匪，我无意中夺来苗疆第一大派祝融门一心寻掘的宝物，恐怕……”


当下，醒言便把跟厉阳牙他们的冲突略说了说。当然，除了如实禀报冲突起因经过，也注意提了一下朱雀神刃是为琼肜所夺，并且祝融派的掌门厉阳牙，也是见得神刃认主，才甘心离去。


说罢，他便将琼肜背后那对朱雀神刃解下来，递与灵虚观看。


一见此刃，灵虚灵庭几人都有些惊异。互相传看一番，灵虚开口说道：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行；你此次下山又为本教立了一功。这对朱雀神刃，正是古南越国镇国之宝，当年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便连南越国灭国都与此大有干系——没想今日却被你们得来！”


“呵～也是凑巧。不过却因此得罪祝融门，是不是有些……”


因见过灵虚掌门对别派谨慎模样，醒言心中便有些惴惴然。且不管那历阳牙是不是真的不记仇，此事无论如何还是要跟灵虚真人禀报一下。


见醒言诚惶诚恐，那灵虚倒是哈哈一笑，朗声说道：


“醒言你过虑了。若非衅起我方，我上清宫又惧得何人来？那等情势下，自然不能将神刃递还，否则岂不是授人以柄？你当时处置正是恰当。况且……”


说到此处，灵虚转向灵庭，以目视之。灵庭是他多年师兄弟，一见灵虚又摆出这副模样，自然心领神会，当即便笑着接道：


“况且这神刃都被你夺来，我上清宫更是不用惧他。否则，倒还真有些麻烦，哈哈！～”


笑罢，灵庭又有些悻悻然：


“醒言你看，你家掌门师尊就是这样，什么冠冕堂皇的事儿他说他做，这等机诈之事，却老要我来替他说！”


“哈～你还抱怨！这可是当年我接下掌门一职时，与你们几个师兄弟约好的。否则，我哪有这般闲心情当甚掌门。有空还不如多读几卷《黄庭》。”


这两位道貌岸然的上清尊长一番笑闹，倒把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看来，清河老道那游戏风尘的脾性，恐怕也并非无脉可寻。


“那这对神刃，是否要上缴？”


醒言小心翼翼的问出这句。说这话时，旁边那位一直事不关己的小女娃儿，顿时大为警惕。若不是生怕给哥哥添乱，她倒立时要闹将起来，只是不肯给！


“呵呵，正所谓君子不夺人之美，既然这神刃已认——”


“琼肜！”


“嗯，既然神刃已认琼肜为主，那我这几个老家伙，又怎能夺后辈之物？”


一听此言，兄妹二人尽皆松了一口气。


“来来来，这位小道姑，你可知这宝物还能变戏法？”


“呀？它也会变戏法吗？”


“会啊！小姑娘你且看好——”


说着，便见灵虚子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右手掌中“唰”一下放出一道白光，直朝那对残影晃漾的鲜红宝刃罩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等灵虚手中白光消失许久，那对神刃还是没起丝毫变化！


“老爷爷，你不会是在骗小孩吧？”


小琼肜一脸怀疑。


听得自己信誉受疑，这位名震天下的道教真人，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红。


当然，经多了风风雨雨，这等小场面如何难得倒他。只见灵虚定了定神，对那对无动于衷的神刃大声喝道：


“千年神物，久溷尘泥，浑忘却本来面目哉？”


说罢，手中又是一道白光射出——这一次，他左手中那对朱雀神刃，立时有了响应。只见那洁白光柱中，原本红光烁烁的宝刃，竟缩成两只明丽的鸟雀，翩翩飞上少女的发鬟。


等红白光尽，醒言却见那对原本三寸来长的兵刃，竟已变成两只雀鸟形状的发簪，分附在琼肜的鬓发上。


“哥哥，好看吗？”


琼肜将头一偏一仰，看向身旁的醒言哥哥——这小女娃儿竟似知道发生何事。


“很好看啊。”


“和雪宜姐姐呢？”


“……一样好看！”


“真的？！琼肜还以为没雪宜姊好看呢！”


“谢谢你掌门爷爷，原来你真没骗人！”


“那是自然！”


重得小丫头信任，这位上清道尊轻出了一口气，竟似是如释重负。


“对了，这戏法儿能教我玩玩吗？”


“当然，本来便要教你。”


当下，灵虚便把这法门讲解给琼肜听。醒言在一旁听得分明，略一思忖，便明白灵虚苦心：


所谓“清酒红人面，宝物动人心”，朱雀神刃这样光华四射的模样，实在太过招摇。只有掩去本来面目，才不至遭人觊觎。只不过，听灵虚话语间，似乎也只有这样的神器，才能够变化自如。


听明白掌门的意思，少年不由自主就想到自己身后那把剑器。当下，便在心中慨叹道：


“我这剑，倒是省事。就算是把神器，也从不需花费这番气力。”


见诸事已毕，醒言便即告辞。那灵庭还似有什么话要说，却被灵虚止住：


“张堂主一路劳顿，那事还是等明日再说。”


“明日上午巳时，请醒言还来此处一叙，有件事需跟你说清楚。”


醒言一声应喏，便携琼肜出门而去。背着那袋已成为四海堂开支经费的太守赏银，醒言正是心情大好，一时也没心思去想其他事。


过不多久，这两人便踏上通往千鸟崖的山路。行走在熟悉的石道上，醒言竟有种久违的感觉，正像他每次从饶州城返回马蹄山一样。


“雪宜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已从飞云顶知晓我们今日回山的消息？说不定已做了好吃的在等我和琼肜！”


正在这二人一路迤逦，快到四海堂所在千鸟崖之时，远远的，却听见一阵喧嚷声顺风传来……

第三章 花开顷刻，惆怅刹那芳华


<p >梦中魂似断，醒后泪真流。

<p >——佚名


远远便听千鸟崖上传来一阵喧嚷，醒言心下颇有几分奇怪：


“咦？想那寇姑娘平素并不喜与人交接，此时千鸟崖上怎会如此喧闹？”


不过，喜看热闹一向是他爱好；听得这番动静，醒言立时加快脚下步伐，直往千鸟崖上奔去。


待靠近千鸟崖，醒言才觉着有些不对劲。他耳力甚佳，此时已听得分明，崖上嚷闹之人，口口声声都说什么“妖怪”“祸害”“窝藏”……听得这些险恶词儿，醒言着忙紧赶几步，奔上千鸟崖。


就在他踏上久违的石坪时，正听得那人说到：


“……不如你便从我，那前事就一笔勾销！”


“哦！原来是赵兄。”


这时他才发现说话之人，正是先前曾见与华飘尘一道的崇德殿弟子赵无尘。


“赵兄莫非是来寻我切磋笛艺？”


正说得起劲的赵无尘，这时才发觉醒言二人的到来。听得问话，回身看去，正见醒言含笑立于身后。


乍睹醒言，赵无尘倒似猛然吃了一惊。略定了定心神，才有些尴尬的说道：


“其实、也不是——那个……”


“咳咳，也只是寻常来看看。”


“哦？那为何刚才听赵兄提甚‘妖怪’、‘窝藏’的话儿？”


“是吗？咳咳……”


“呃？怎不见雪宜出来迎我？”


不管赵无尘窘状，醒言这才发觉，在这盛夏时节，自己居所四海堂，竟正是门户紧闭。


“寇姑娘，我和琼肜剿匪回来也！”


“寇姑娘，你在里面吗？”


喊了一声，不见回答。这时醒言才觉着有些不对，便返身问赵无尘道：


“无尘兄，你刚才和谁相闹？你可知寇雪宜在屋中吗？”


正在赵无尘口中嗫嚅，不知如何答话时，醒言琼肜二人，却忽听到那原本悄无声息的石屋中，忽响起一阵啜泣之声。听那泣声渐起的情状，想来屋中哭泣之人，已是压抑良久。


虽然，那屋中传来的泣声并不甚高，但醒言却听得一清二楚。再联想起先前听到的喧闹，这位正眺望石屋的少年，霍然转过身来，双目炯然生光，直直逼视赵无尘，冷冷说道：


“请教赵兄，此事你作何解释？”


“这个、张兄误会了。其实也没甚事，只是……”


正说到这儿，那屋内啜泣之声略略转高；正口角嗫嚅进退失矩的赵无尘，却忽似被针芒戳了一下，心中怪道：


“咦？！奇怪！原本我不应该是理直气壮的么？——怎么在这烟花之地出身、只会吹几手怪笛的暴发小儿面前，竟变得如此不济，就好似自己真做错什么事一般！”


当即，醒言便突见这原本神情萎靡的赵无尘，忽的将脖一梗，扬眉回望自己，傲然说道：


“此事？此事还要问堂主自己！”


“问我？赵兄此话怎讲？”


张堂主一头雾水。


“哼！且莫装憨。我来问你，身为上清宫一堂之主，张醒言你为何要藏污纳垢、收庇妖物？”


“藏污纳垢？收庇妖物？”


“不错！”


赵无尘斩钉截铁答了一句，接着又呵呵冷笑起来：


“佩服啊佩服！张堂主果然不是常人。被我说破心事，现在居然啥事没有，一副毫不知情的委屈样子。”


莫名其妙的少年，听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便有些不悦道：


“无尘兄，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此事我真是不知，绝非我张醒言故作懵懂。”


顿了顿，醒言又诚恳续道：


“上次我一睹赵兄风采，颇生仰慕，心下多有结交之意。若是今日赵兄要这么说，可真寒了醒言的心。”


“哼哼，谁知道呢。”


赵无尘一脸的不以为然，


“当然，本道也无暇与你计较。今日既被你撞见，便不妨摊开了明说。”


“正当明说！”


“好！那我就不妨直言。其实，我绝无闲心去推究，张堂主在堂内收纳这样一个明艳尤物，倒底是何居心；只不过，现在既然让我撞破，那张堂主便得割爱，让这雪宜‘姑娘’归我。当然，”


正侃侃而谈的赵无尘，瞧了眼前少年一眼，又添了一句：


“如果堂主舍不得，那雪宜仍可住在这处——不过事先可要说好，若是我唤她，可是要随叫随到。”


说到这儿，这赵无尘脸上竟现出几分古怪神色。这神色，有几分暧昧，还有几分猥琐，倒让醒言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呢？


哦，原来这神情，当年花月楼中很常见。


“原来赵兄是为这事。”


醒言倒一时没怎么反应过来：


“这事我也想过。其实雪宜处世，一直清冷淡薄。我思摸着，若为她觅得一个如意鸳侣，说不定能让她过得开心些。上次见过赵兄风采之后，我倒也并非没这么考虑过——”


见他说得低声下气，赵无尘正是听得无比舒服。只是正听到关窍处，却见张堂主嘎然而止；然后，似是转念想到啥，语调一转沉声说道：


“赵兄，想起来，我倒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如实相告？”


“当然可以。你说。”


见这位四海堂堂主话头放软，赵无尘正是心情大好。


“你刚才所说‘妖怪’‘妖物’，倒底喻指何物？”


“哈！张堂主只顾跟我说笑。若不是你心知肚明，又怎能忍痛割爱、跟我服软？那妖物不就是在——”


说到此处，赵无尘抬手朝四海石居方向一指：


“妖怪不就在那处？”


“呼～”


“原来如此。”


“呃？”


见自己指过之后，这位张堂主突然神色大宽，赵无尘倒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只听他语气轻松的说道：


“你是说雪宜？那不可能。一定是无尘兄误会了。寇姑娘是我从山下偶然救来的小户女子，绝不可能是什么妖怪！”


说起来，也是醒言心中有鬼；否则若按他往日机灵劲儿，又何须直到此时，才知晓赵无尘“妖物”所指何物。


正在他心下大宽，却听赵无尘气急败坏道：


“张醒言，没想到你到这时还敢跟我打马虎眼！”


“——哼！也难怪，如此雅丽脱俗的女妖精，又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舍得放过！”


“只不过，舍得舍不得，今日也由不得你了。寇雪宜妖怪身份确凿，即使你有心维护她，也是不能了。”


“哦？此话怎讲？”


听他这话说得新鲜，醒言倒是大感兴趣。在他身旁的小琼肜，则听得大人争执，言语之间又是“妖怪妖怪”的说着，这本来活泼的小女孩儿，便一脸黯然的躲在一旁，丝毫不敢插上只言片语。


却说那位赵无尘，见醒言还这般浑若无事的模样，正把他给气得七窍生烟。只听他嚷道：


“你却不要装懵懂。上次来访千鸟崖，你那寇雪宜竟施妖术伤我！”


“哦？”


“不是的！”


正待醒言想要追问时，却见屋内奔出一人，悲切说道：


“自堂主离山后，这赵道爷便几次来崖上拜访。初时还循着礼数，可后来却风言风语、动手动脚，想要……想要调戏奴家。”


这泪眼婆娑之人，正是一直阖户不出的寇雪宜。


“一派胡言！我只是略表仰慕之情而已，怎能谈得上调戏？！”


“雪宜你接着说。”


醒言却未管赵无尘叫屈，只叫雪宜继续说与他听。


“赵道爷几次调笑，都被婢身婉辞拒绝……都道若是堂主归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原本以为赵道爷也是知理之人，我只须将门户紧阖，也就不来蒿扰……”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哽咽话语，醒言脸上渐转凝重。只听寇雪宜泣道：


“却不知道，五日前七夕那晚，他又来崖上，说了很多难堪话儿……奴家正待紧闭门扉，却怎知他竟破门而入，便要对奴家用强，还说……”


不知何故，说到此处时，寇雪宜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在那儿悲声啜泣。


“赵无尘，可真如寇姑娘所言？”


听罢雪宜一番话，醒言甚是气恼；待转向赵无尘质问时，脸上神色已然不善。


“哈哈！两位一唱一和，这戏演得精彩！要不要再来一遍？”


“不错！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那也只是我爱慕之心稍强而已，无甚难堪处。既然大家面皮撕破，那我也就不妨明说。”


这位一直还算举动儒雅的赵无尘，此时却换上一副恶狠狠的神色：


“原本我还有些惭愧，不过，待这来路不明的女子竟用妖法伤我，我便再无愧疚之心。那晚，这贱人竟趁我一时不察，平地生出许多奇形怪状的藤萝，将我冷不丁捆住——”


说到这儿，赵无尘脸上涨得通红，叱问道：


“张堂主！你这堂中之人的来历，不用你说，我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一个来历平凡的民家弱女子，又怎会使出这样法术？瞧那藤蔓滋生的怪诞模样，不用多想，一望便知是山中草木妖精召唤之术——”


“其实张醒言你又何必逼我说出来呢？瞧你俩刚才这番唱和，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吧？哼，一个妖精，还不是想玩就玩？你又何必跟我装糊涂。说起来，张堂主早先是妓楼出身吧？这个中滋味，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


少年一时无言。


这时，也只有在他身后的琼肜才瞧得清楚，她的堂主哥哥，衣裳服袖现已似是无风自动，竟正急促的颤抖个不停。


刚才赵无尘那话说得虽然恶毒，可小琼肜却如何能知其中喻意。目睹哥哥异状，正满心奇怪之时，却发现堂主哥哥那异样的微微颤抖，已经止住。


“赵无尘，你一口一个妖物，就仅仅因为自己被人捆得像端午节的粽子？”


“你？！……”


少年这句平静的话语，却把赵无尘气得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现在这位外形儒雅、举止风流的名门弟子赵无尘，看在醒言眼中，却只觉得万般的厌恶。


“你、你竟想矢口否认、一心庇护这妖物？！”


赵无尘也非省油的灯，片刻就缓过劲儿来，反诘道。


“赵无尘你错了。我一心庇护不假，只不过，却不是庇护甚妖物。”


这话一出，便连那位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寇雪宜，面颊上都现出好几分惊异之色。恍惚间，只听自己的堂主正朗声说道：


“我张醒言，能被你师爷灵成子郑重延入上清宫，担当四海堂堂主之职，其中手段又岂是你这等鼠辈能知！”


“藤萝缚人？小把戏而已。某日闲来无事随手教给她而已。”


“张醒言！你、你就想凭这顿大话，便要堵住我口么？”


“不敢。我张醒言又怎敢指望赵大道长信任？你且来看——”


说罢，醒言便转身走向一旁，在石坪边俯身略一察看，便用右手掬起一把泥来。


见醒言这古怪举动，不仅赵无尘懵懂，便连寇雪宜也不明其意。只有小琼肜估摸着，是不是哥哥也要学刚才老爷爷，想给大家变戏法——小丫头所想，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只见醒言手中平举着那掬黝黑的泥土，来得赵无尘面前，说道：


“草木之戏，小术耳。你可要看清楚。”


说罢，便见他闭目凝神，口中嗫嚅，似是在念什么古怪咒语。只是，虽然他神态庄严，但手中那捧泥土，一时却也无甚变化。


正待赵无尘要嘲他故弄玄虚时，却突然如见鬼魅，猛然间张口欲呼：


西斜的日光中看得分明，少年手中那抔随手掬来的泥土，中间竟突然生出一点碧绿的嫩芽！


然后，这点嫩芽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似被春风吹起一般，渐生渐长，顷刻间，竟长成一株叶蕊宛然的嫩黄小花。在花周围，又有许多鲜绿小草，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那株明艳的花朵，一齐在千鸟崖的清风中飘摆摇曳——


集萃天地生机之源的太华道力，竟在刹那间让一颗零落的花种，提前吐露那绚烂葳蕤的芳华！


目睹此景，赵无尘倒吸一口冷气：


“三十六天罡大法之‘花开顷刻’？”


“算你识货。”


刚刚实践完“负之混沌”理论的少年，随口应道。见事情未被搞砸，他在暗地里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堂主法术神妙，在下自然要佩服。只不过这顷刻生花之法，和寇姑娘藤萝捆人法术，却还是大有不同——”


“哦？你的意思是要我再捆你一次才肯相信？”


“……也差不多。”


至此，醒言终于明白，为何以前花月楼中，常听人说“色胆包天”！


看着眼前这张纠缠不休的嘴脸，醒言没来由的便觉得一阵烦闷。转眼一瞧，正看见寇雪宜雨打梨花般憔悴面容。


“七夕……七月初七，正是在五天前……五天前，不正是南海郡兵与大风寨贼寇血战那一天？”


霎时，几日前那场烟火横天、断肢遍地的惨烈景况，重又无比鲜活的跳荡在少年眼前；隆隆的鼙鼓，就似炸雷般突在他脑海中擂响。一时间，少年只觉“嗡”的一声，浑身热血都涌上头脸。


于是，这千鸟崖上几人，便见这一直耐心周旋的清俊少年，突将手中花土向旁一丢，猛然暴声喝道：


“赵无尘，你道四海堂主是你家豢养仆奴？说要演法就要演法？”


“今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小爷再没心思跟你废话。既然你一心挑衅，那咱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落地，便忽听“轰隆”一声，一道惊龙般的剑光猛然飞起，直在众人头上呼啸盘旋！

第四章 剑冷光寒，吾往杀中求道



……在抱霞峰南麓的神仙崖上，东侧耸立着一堵光滑的石壁。石壁中间，有一道约3公尺长的裂纹，裂口光滑，如刀劈斧砍而成，相传是古仙人试剑处。因此，神仙崖也被叫作“试剑岩”。清代《罗浮纪胜》有诗云：


“昔年仙侠游，剑气欲横秋；一击风云碧，千年瞑色收。青苔横断石，山鬼向人愁；光华经千古，至今犹照眸。”


——《罗浮山旅游指南》


凯旋而归的少年，在飞云顶上受到掌门嘉奖，正兴冲冲赶回来想与留守之人分享这次曲折的剿匪经历，谁知，刚到千鸟崖还未进屋，便遇上这样晦气事。本来他还与这厮耐心周旋，演示一出“花开顷刻”的法术，意图含糊过去也就罢了；却没料到这厮不知死活，竟与他纠缠到底——别说是醒言不会那藤萝缚人的法术，就是会，此时也不耐烦再奉承给他看。


一想到自己与琼肜二人，与那些南海郡兵、天师门徒，在火云山上出生入死，而赵无尘这厮居然就在那晚，上崖来骚扰自己堂中之人——一想到这，醒言便再也压不住火，只觉腾的一下，那浑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今日我都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这一次，他背上那把怪剑，却恁地勤快；少年刚一动念，还没等施展什么感应之术，便已见它挣脱剑鞘腾空而起，在千鸟崖上空盘旋飞舞，发出阵阵声势惊人的怪啸声！


目睹张醒言这副激烈模样，那一直盛气凌人的赵无尘也是大吃一惊。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目无余子的上清得意门徒，向来便没把这捐山入教的庶民放在眼里。上次讲经会，虽然这张堂主没像他预料那样当众出丑，但那什么空手吹笛，虽然出人意表，但想来也无非是妓楼之人谋生糊口的花活儿。若不是因为这位如花似玉的寇姑娘，他才懒得和这人虚与委蛇——与他说话，没地辱没了自己身份！


只不过，现在见他摆出这番架势，倒是大大出人意外。原本见着张醒言居然完整回来，便已让赵无尘大吃一惊。火云山是什么地方？没人比他更了解。那地方山高水恶，匪悍贼险，还有凶险非常的火精出没，这什么风月子弟张堂主，就是去一百个也是了帐，到最后说不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却不料，过了这么些时日，居然还见他安然回返！


“也罢，这厮也不似想象中那么不济事，不过也未必就真厉害。这种市井之徒，不就是靠一张嘴吃饭？我可不能让他大言唬住。如果这次将他打败，再在师尊面前吹吹风，说不定这四海堂堂主之位就归我了。说来也晦气，这四海堂本来倒没放在眼里，谁知却是个出美人之处……”


正所谓利令智昏，饶是头上剑舞如龙，这赵无尘还在那儿只管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不仅好整以暇，脸上还露出一丝古怪笑容。赵无尘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倒让怒气冲冲的少年有些吃不准起来：


“莫不是这厮有何诡计？大有可能。这厮能与华飘尘齐名，必有过人处，我可不能掉以轻心。”


想到此节，醒言立即运起“旭耀煊华诀”，在身周布上一层护体光华。有了这“大光明盾”的保护，少年心下稍安，便对眼前兀自出神的赵无尘大喝一声：


“你是战还不战？！”


“战。为何不战？”


赵无尘语带轻佻的答道。


“呵呵！没想到你会的障眼法儿还不少。只不过凭这些虚头滑脑，就想唬退本道爷？没那么容易！”


倒不是赵无尘不知道旭耀煊华诀。只是现在他已钻在牛角尖里，就是打死他也不能让他相信，这位入门没多久的市井小民身上的光亮，居然就是他至今也未能领悟的上清秘技。只听他故作洒脱的朗笑一声，轻松说道：


“哈哈，今日就让美人看看，倒底什么是真正的法力！”


说罢，赵无尘便脚下发力，依着奇怪的步式，手舞足蹈，围绕着醒言几人转起圈来。


“这厮倒底弄甚玄虚？”


见赵无尘举动古怪，醒言心下倒有些犯疑。


“且不管他。我还是先下手为强。”


凝目观察着赵无尘奔走轨迹，然后醒言便按着驭剑诀的法诣，两指骈指，大喝一声：


“疾！”


便听“倏”一声风响，那把正在空中盘旋不已的古剑，猛然便朝行进中的赵无尘疾砍而去！


“轰——”


一阵金石相击声，东岩壁上石粉四溅——再去看时，却是那剑飞偏了两寸，只击中千鸟崖冷泉岩壁。


“可惜！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还有些手生！”


这边醒言惋惜，那边赵无尘却是惊得一身冷汗：


“哎呀！看来这厮飞剑法术，也不是一味唬弄人！”


吃得这一惊，赵无尘再也顾不得继续走那台步，赶紧发出蓄势多时的拿手绝技：


“蚀骨风”！


他这法术厉害之处在于，施展时并不似其他风系法术那样，吹尘扬叶，有迹可循。虽然声势没那些飞砂走石的法术惊人，但威力却不遑多让；还未等敌手察觉，已在无声无息间将一股风邪暗劲，悄悄送入敌人体内，暗中侵蚀其筋骨神元，让中术之人痛不欲生。


这蚀骨风之术，正是上清宫为数不多的几种风毒法术。赵无尘这番选用此术，正是要在不动声色间，让醒言在床上躺上两三月，不能理事，然后……


赵无尘这算盘虽然打得阴险，但委实筹划得不错。只可惜，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冥冥中自有报应，他今日实在是太小看眼前这个市井小民了。与往日所有争斗不同，这一次，心思缜密的赵无尘，对敌手实力的判断产生了致命偏差。特别是，他不知道，他眼前这位面容清朗的少年对手，竟是刚刚从血溅火燎的生死杀场中归来。


再说赵无尘激发出这道极少落空的“蚀骨风”之后，千鸟崖上的空明之中，便有一道看不见的暗流，直朝醒言汹涌波动而去——


就在这道暗流准确涌上毫不之情的少年躯体时，却忽被那层不住流转的光华给生生挡住。刹那间，波焰交接处，光焰大盛；原本平滑流动的光华，立时在那处激起细密的光波浪簇。


一种动荡后，赵无尘近年来已很少失手的拿手法术，已被消弭得无影无踪。而此时，还是一无所知的少年，正奇怪那厮为何只管挤眉弄眼，就是不出手——他却不知，刚刚自己这层“大光明盾”，已替他挡下赵无尘无比凶狠的一击！


这一切，也只是发生在片刻之间。正在赵无尘奇怪、张醒言懵懂时，却听得一声清脆的喝叱：


“休伤我哥哥！”


说话人正是琼肜。虽然她一直不理解堂主哥哥和这人在说什么，但现在双方动起手来，她便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这人是坏人！


还没等她来得及动手帮忙，却见一道暗青色的风气，已如利箭般射向哥哥。当下，小琼肜又惊又怒，立即便让头上两只雀簪显现原形，驱动着射向那位正在等待敌人倒下的赵无尘。


“哎呀！”


利刃及身之际，这赵无尘也是好生了得；恍惚间他只觉一股火气扑面而来，心知不妙，赶紧将头一低，避过神刃锋芒——


头颅暂留颈上，只是那头上所挽道髻却未曾逃过；只听“嘶啦”一声，连巾带发，已被削去半边。顿时，满头发丝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整个颜面。


空气中，正传来一阵头毛烧烫的焦臭味！


“？！”


透过盖住脸面的头发，赵无尘依稀看见空中那对飞舞的朱雀神刃。猛然间，这位一心寻衅的上清门徒，却一时如遭雷殛，怔立在那儿，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醒言却不管这许多内情；见赵无尘吃了亏，又怎肯放过这机会，赶紧欺身向前，飞起一脚，便将这似已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无耻之徒，给一脚重重踹落山去！


几乎是同一刹那，只听轰隆一声，醒言那把古剑，已是猛然斩下，正击在离赵无尘原先站立处约三四寸处。


这次倒不是醒言失了准头，而只是他临时起念，生生将剑偏在一旁。百忙中少年忽然记起，这厮虽然可恶，但还够不上伤他性命；现在若真杀了他，恐怕也是麻烦无穷。


经得这次揭阳剿匪之行，醒言已明白，这世上确实有不少该杀之人。只是方才这人，眼下还不是。


现在，这千鸟崖上又只剩下清一色的四海堂门人。寇雪宜仍是怔怔呆呆，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事情中清醒过来。醒言则和琼肜一道，趴在袖云亭的栏杆上朝下看：


只见刚被踢落的赵无尘，现在正像只滚地葫芦，在灌木丛生碎石遍布的千鸟崖南坡，一路滚下山去。


赵无尘一路翻滚，醒言琼肜二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由近及远的转动，直到这厮撞上一棵木性坚硬的灌木，才堪堪将下滚之势阻住。这时再从从这高崖上望去，赵无尘差不多已成了一颗铜钱般大的黑点。


两人就这样一直朝下望着，醒言不动，琼肜也不动。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那个黑点终于有了响动，似乎正在挣扎着爬起，然后在原地略停了一阵，便开始慢慢朝旁边移去。


“呼～算他命大！”


醒言松了一口气；瞧山下黑点蜗牛般的移动速度，估计赵无尘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呼～”


却是小琼肜也学样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脸问道：


“哥哥，那坏蛋做了什么坏事呀？”


“那坏蛋轻薄你雪宜姊。”


“这样啊！”


小丫头恍然大悟。不过马上又有些迟疑：


“那、哥哥不也是轻薄过吗？”


“这……轻薄也分好的轻薄、坏的轻薄。那家伙是坏的轻薄。”


少年只想早些结束这话题。


“哦，原来这样。真坏！”


沉默了一会儿，只见这小丫头又带着几分担心的说道：


“那等琼肜长大，哥哥可一定要记得好的轻薄我哦！”


“……”


“琼肜！我们不要只顾聊天，还是先扶你雪宜姐姐进屋歇息。”


“噢～”


小丫头应了一声，却偷偷朝山下赵无尘挪去的方向瞅了几眼。瞧她那眼眸乱转的模样，不知这鬼灵精怪的小女娃儿，又在打什么古怪主意。

第五章 泪凝幽梦，与谁托付花盟


<p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

<p >——俚语


“快哉快哉！这等无耻之徒，正当一脚踹落。看他以后还敢来我堂中聒噪！”


“只不知，这杀才也算是道门弟子，却为何如此龌龊？”


大呼痛快之余，醒言不免有些疑惑。这赵无尘，好歹也算华飘尘好友，又得黄苒赏识，若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说法，这厮又怎能说出刚才那般不堪的秽语。


其实少年有所不知。这世上有一等人，徒有一副锦绣皮囊，本质却是腐坏。这种人，若遇他敬赏之辈，不自觉就收起猥琐心思，摆出一副风流模样，与诸人一起谈风弄月，往来唱和，颇似人模人样。但一待遇上他藐视之人，则又自动换上另一副嘴脸。


赵无尘正是这样的势利小人。这厮原是揭阳地界的世家大族，据说祖上还是湮灭已久的南越国王亲贵胄，倚仗这样身世，原本对醒言就已是万般不屑，不太当人看，又何况是现在身为妖精异类的寇雪宜？难免就愈加放肆，只把她看成一件低贱货物。


只可惜，这次赵无尘却想差了念头。也合该这小子倒霉，他这次招惹的这位顶着虚职的张堂主，别看年纪小，却是知书达理，又经得饶州城市井烟尘中多年磨练，本就不是什么纯良善主；再加上刚刚从一场血火厮杀中归来，生死战阵都见过，还惧他这点小场面？现在触他霉头，焉能不败！


当然，醒言却一时想不到这许多情由，心下恨恨之余，也只当那厮是鬼迷心窍吃错了药。既然眼见龌龊之徒已被踹落崖下，便不再管他，只笑吟吟跟琼肜说道：


“妹妹啊，坏人已经打跑，咱还是先扶你雪宜姊进屋歇息。”


“嗯。”


还在栏杆上恋恋不舍朝下张望的小丫头，听哥哥招呼，便干脆利落的一声应答，跳起来跟在他身后，去扶那位如遭霜凌的雪宜姐姐。


刚一左一右扶着寇雪宜走出几步，醒言却似又想到什么，便说道：


“琼肜啊，现在坏人多，你还是先留在屋外，看看有没有坏人再来。有人来就叫我。”


“嗯，好！”


这个吩咐正中琼肜下怀，立即松开小手，一蹦一跳奔到袖云亭边，继续观看山下那个黑点，像蜗牛般缓慢移挪。


略扶着雪宜香肩，醒言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进四海堂正屋之中。这时，寇姑娘脸上犹带泪痕，浑身微微颤抖，显见内心颇不平静。


将她扶入屋中，醒言便顺手带上门扉。不过，稍一迟疑之后，又反手将木门拉开。现在，这四海石屋门户洞开，从外向内固然一览无余，从里朝外，也很容易能看到屋外动静。


就在少年将门扉打开之后，这屋内情势，已是风云突变：


刚刚还一脸嘻笑的少年，突然间就变了神色，“仓啷”一声，那把原本应在鞘中的铁剑，已然紧倚在女子雪白的颈头。


“说！你倒底是何人，来我四海堂又有何居心！”


神色凝重的少年，低沉而果决的喝道。


这一番风云变幻，那寇雪宜却如同早已料到一般；要害处冰冷的剑锋，正咬合着雪嫩的肌肤，但却丝毫没能让她害怕。只听寇雪宜语气平淡的说道：


“恩主莫着忙。雪宜这几日，正是等着此时。”


“不错，那赵无尘虽然无耻，但他说得没错，我寇雪宜确实不是人，而只是山野中一个卑微的草木妖灵。”


说到此处，秀眸微举，却见眼前之人，神色并未有任何异样，仍是沉默如水。于是又继续说道：


“在眼前这方圆五百里的洞天中，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冰峰，其上冰雪亘古不化。冰峰最顶处的冰岩雪崖，便是雪宜的家。”


“我来到世间第一眼，便是看到一片雪色明透的冰壁，然后，发现自己正飞舞在一株美丽的花树间。”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样的花树，你们叫她‘梅花’。”


此时，寇雪宜面前唯一的听众，已是双目瞑闭，似乎已经睡着。只有那把古剑，仍然一丝不苟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发现自己慢慢长大，也飞得更远。但我始终都不敢离开那棵终年开着淡黄花朵的梅树。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一道霹雳，从比冰峰还要高的天上朝我打来。还没等我知道发生什么事，就看到身边那棵一直陪着自己的花树，已经变成了一阵纷纷扬扬的粉末。”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心痛。便飞得更远。然后就遇上一条也会说话的大蛇，很凶狠的说我要认他做大哥，否则就要吃掉我。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吃掉，不过还是听了他的话。”


“大哥知道很多我从没听说过的事，包括那道毁了我树家的雷霆。他说，那是我们妖怪修行第一个五百年，注定要遇上的雷劫。”


“他说，你很幸运，有人替你挡了天劫。”


说到这儿，女孩儿原本冷漠宁静的脸上，悄悄滚落一滴晶莹的水珠。闭目听讲的少年，虽然没看到这抹泪光，但听到“大蛇”两字时，眉角忽的跳了跳。


稍微停了停，雪宜继续往下叙说，语气仍是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大哥对我很好，可是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任性。有一天，我听说这山里有同样修行的人类，出过不少飞升的仙人，可能知道能躲过天劫的办法。又听说，他们会一种神奇的图画，能够把前面修行人积累的有用东西，记下来传给后辈——于是我就去跟大哥说，想学他们的‘道’；却被大哥骂了一顿。”


“那次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对妖很凶，见了就要杀掉。但我有个坏脾气，想过一件事，就总是忘不掉。于是又过了好多年，想了很久后，终于让我想到一个学道的好办法。于是又去找大哥。这次，大哥没骂我，却一连好多天没理我。然后有一天，他跟我说，好吧，不过我们要等。”


“等了很多年，我们等到了，等到一位在山中‘人’里身份很高，但年纪很小，本事也应该不大的张堂主。”


“后来，后来……”


说到此处，一直语调平静的女子，却再也说不下去。一双眼眸中蓄积已久的泪水，霎时间如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浸湿了整个清冷娇柔的面容。


“哦——”


一直不动声色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眸。此时他手中的长剑，已从鹅羽般的粉颈间悄悄滑落。


看着眼前泪水肆溢却又无声无息的悲恸女子，醒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寇姑娘，你不必往下说了。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泄露了身份，却为何不逃？还要忍受这许多天秽语污言？”


听得问询，寇雪宜又抽泣一阵，才渐渐止住悲声，语带哽咽的回道：


“我……我虽是妖怪，却也不是全无心肝。”


“在千鸟崖上这么多天，我一直以异心对堂主，堂主却以真心对我。那次对群兽讲经，又知道堂主对我们这些……我又如何能连累堂主，一逃了之？”


“在上清宫这些时日，也知道窝藏妖物是何等大罪。这次身份败露，又不能答应那人无耻要求，雪宜只好守在堂中，等堂主回来发落。无论是一剑将我杀却，还是绑到掌门那块儿说明情由，想必他们都不会为难堂主……”


说到这儿，这原本一脸凄然的女子，突地决然说道：


“既然堂主已知内情，那就请快快动手吧！”


“……也好。”


答过一句，这张堂主却未急着举剑，只是又接着淡淡问道：


“对了雪宜，你记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说你愿为奴为婢、什么事都听我？”


“不错，自然说过。”


“那你忍受这几日苦楚，是不是就为等我回来，不让我难堪？”


“是……”


一心赴死的女子，见眼前之人不来动手，只管问话，不知他倒底是何用意，答话间便有些迟疑起来。只听这少年堂主继续说道：


“嗯，那寇姑娘你便听好，”


“方才你也听得明白，我已跟那无耻之徒说过，你那什么藤萝缚人的法术，正是跟我学得。”


“希望寇姑娘能继续帮我圆谎，不让我难堪！”


“……”


这时节，少女展眼望去，却看见眼前这原本一脸凝重之人，现在却换上往日熟悉的笑容——这抹略带了些促狭的笑意，看在寇雪宜眼中，却如同三月春阳般灿烂温暖。


“呜呜……”


目睹这片明亮的笑容，纵使心中再有千言万语，却也一时都说不出口；落寞花靥上原已云收雨霁的珠泪，现在又滂沱而出，直哭得如同雨打花枝一般。这一场雪雨花泪，后人曾咏“泣梅词”以纪之，曰：


“淡梦如烟，淡烟如梦，将散欲消还聚。恐他惆怅，夜夜丁宁，费尽冷言温语。


辛苦玉骨冰肌，雪后霜前，有心无绪。叹幽香自惜，东风来聘，未曾轻许。


原不爱，桂子秋凉，牡丹春暖，辜负张郎佳语。苔情自绕，竹意相遮，暂躲骄云浪雨。


一片芳魂可怜，化作殷勤，断肠神女。正徘徊好处，斜月又来催去……”


眼见这位梅花仙子哭得香肩颤动、花雨凌乱，少年禁不住伸出手去，替她拭去面上恣溢的泪华……


“哎呀～”


正在这情景交融之时，一声脆嫩的叫声蓦然在两人耳旁响起。转脸看去，却原来是那位一直在外面看山景的小女娃儿。这个循哭声而来的小丫头，正嘟着嘴儿，仰着小脸埋怨道：


“哥哥啊，你又要轻薄雪宜姊么？却不记得叫琼肜一起来看！”


正是：


但吟新月当今事，愿与梅花结后缘。

第六章 云房启户，坐看烟月氤氲



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

<p >——佚名


“琼肜，我在替你雪宜姊擦眼泪呢。”


刚抹到一半儿的少年讪讪收回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那寇雪宜也慌忙止住哭泣，自袖中扯出一条绢帕抹拭泪痕。


“你看，你雪宜姊这些天很想念我们，又受了坏人欺负，所以很伤心。我们先出去吧，让她好好静静。”


“噢～这样啊！雪宜姊你放心，我替你好好报仇！”


被醒言拉往门外时，小丫头还不忘回头安慰一声。


“咦？这么会儿功夫就不见了？那厮倒腿快！”


原是醒言蹭到袖云亭栏杆边往下看，却发现先前还在山下辛苦挪动的赵无尘，现在已完全不见踪迹。


“唔，如此甚好。若是真断送了那厮性命，倒实在是后患无穷啊。嗯，幸好他没事……”


感叹一句，转脸问旁边小女娃：


“琼肜，你刚才一直在这儿，可曾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


听了哥哥刚才的感慨，琼肜却似乎有些迟疑，略顿了顿，才眨眨眼睛回答道：


“我、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是吗？”


醒言也是随便问问，便没再说话。略吹了会儿山风，静了静心绪，便跟旁边女孩儿说道：


“我去看看你雪宜姊好些了没。你一起去吗？”


“……哥哥你先去吧，琼肜今天觉得山景特别好看，就想再看一会儿！”


“哦？那就好好看吧。我先过去了。”


说着，醒言便撇下小女娃儿，径自回屋去了。


过不得半个多时辰，黄昏便降临在夏日的罗浮山。西边的云天上，鲜色的红霞灿若锦缎，绚烂斑斓的火烧云铺遍大半个天宇，映得这抱霞峰上的千鸟崖，也如同施展开少年的旭耀煊华诀。


这时候，寇雪宜已经恢复了往日情态，开始炊煮起晚食来。琼肜今天也特别乖，没再缠着她哥哥玩耍，而是自告奋勇的去帮雪宜姊伺弄锅灶。插不上手的张堂主，便只好在石坪上林木边来回溜达，消磨饭前的时光。


别看他现在沐浴一身霞光，悠哉游哉的来回闲逛，浑似没事人一般，但他内心里，现在却着实不能平静。尤其是一想到刚才雪宜跟他说的话，少年便觉得头皮一阵发凉：


“原没想到，自个儿身边，竟一直待着位时刻想要自己性命之人！”


原来，雪宜方才告诉他，自从当初救她那一刻起，她便暗自决定，要忍辱负重，等学到上清宫真正的道法，再亲手将仇人杀掉——


“只是，”


听到这词儿，当时正转身欲逃的少年才暂安下心来，听她继续叙说：


“只是那晚听到你召引群兽听经，说出那一番肺腑话儿，我就……我就心如刀绞。”


“那一刻我已知道，这大哥的仇，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报不了……”


“我是不是个很怀的妖怪？”


说到这处，一直俛首似呓语般说话的女子，便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望着醒言。


“当然不是！”


看着寇雪宜迷蒙的泪眼中，竟隐隐闪现出几分绝望的神色，醒言在暗暗心惊之余，回答自然如斩钉截铁般干脆。虽然死者已矣，再多议论未免有些不敬；但现下却不能让生者再去重蹈死路。为解开雪宜心结，醒言又不得不略略回述了一下当时无奈情状，并小心着措辞，委婉的告诉眼前这位梅花仙灵：


这人间的门派，最重颜面，尤其是上清宫这样的名门大派。虽然自己不才，但好歹也是上清宫中一位正职堂主；若是那次死于非命，则无论是她还是她大哥，都绝逃不过上清宫雷霆般的反击报复。


为了说明这一点，醒言告诉她，若不是发生今天这事，便连赵无尘这等龌龊之徒，若知自己门中堂主被杀，也一定会铁了心为之报仇。


而这一点，她那位蛇大哥不可能不知道。


听到这里，清柔的女子，神情复杂的微微点了点头。毕竟，为了混入人间教派，她也曾花好多年仔细观察过这些世况俗情。这道理，连她都懂。


而对醒言来说，在闲逛中回想起刚才这番交谈，便不免又想起那次遇险情景。与雪宜之前的话一相印证，他却有些疑惑：


“为何她大哥会中途变卦？却要真的对我下口。莫非他不知杀我之后的后果？这不可能。”


“对了，当时恍惚间，似乎他盯着我瞧了一阵，然后才凶性大发。呃？！”


“难得我这脸长得如此凄惨，便连那妖灵都忍不住要除之而后快？”


清俊的少年苦笑一声，忍不住抹了抹自己的脸。


正踱步间，忽觉脚下踢到一物。低头看去，发现原来是一块沾着些枯花败叶的泥土。再细细一打量，却发现这块泥巴，正是自己先前用来演示法术的花土。只是，记忆中那样美丽绚烂的生气蓬勃，现在已荡然无存；黄花碧草，现已是黯然蔫枯。


“唉，还真是花开‘顷刻’。”


瞧着花草那破败模样，醒言不禁生出些感叹。


蓦的，他似是心中一动，原本准备迈向前去的步伐，忽又停了下来：


“不对，按理说这花草的生机，不应该如此短暂。”


在少年眼中，似乎地上这蓬平淡无奇的枯花败草，正想跟他说些什么。


看来，在他悟得的那“负之混沌”为万物生机之源的义理外，天地间还应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中左右着一切生灵的孕育生化。


“是什么呢？”


一朵凋零的野花，竟让少年陷入许久不曾有过的苦思。


“罢了！今日已发生这么多事，我还是先歇着，等以后有了闲情再琢磨！”


思摸了一阵没甚头绪，也就不再多想。


“不知晚饭还要多久才好……”


这时，醒言才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身后四海堂石居侧屋中，“咳咳”之声大作。转眼望去，却看到充作厨房的石屋中，正有一股浓烟从门窗中一阵猛冒，然后，便见两个女孩儿一路咳嗽着跳了出来。


“呀！是不是走水了？”


醒言见状大骇，赶紧截住那个正嗒着舌头不住喘气儿的小丫头，问她是不是屋中失火。


“咳咳！是走水了——咳咳，我只想帮雪宜姊烧火，又嫌火不够旺，就、就放了把火。又太旺了，就泼了些水。咳咳、待不住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


听琼肜一番描摹，石屋主人顿时放下心来。


“呼呼～又活过来了！哥哥你不要担心，我再去刮一阵风，保管这些烟马上跑掉！”


自觉闯了祸的小丫头，决心将功补过。


“别别！”


醒言赶紧将冲动的小丫头从后一把拉住。


“琼肜啊，刮风能刮跑的，可不止是烟！咱还是等烟自己散了吧，不着急。”


“那哥哥不饿吗？”


“……不饿。你看——”


少年将脸略朝晚霞方向侧了侧，映照出一副红光满面的样子来。


“嗯！那好吧。嘻嘻～”


张堂主剿匪凯旋归来的第一天，就在这场混乱不堪的烟火中临近结束。


“唉，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少年满足的叹息一声，躺倒床上准备安歇。


今日正是七月十二。如果说头几天弯月如弓，那今晚的月亮，便已是拉满了弓弦。皎洁的月辉，正透过木格窗棱，洒在少年身上。


月夜，如此静谧，但少年却一时睡不着。蓦的，似是突然想到什么，醒言突地翻身下床。“吱呀”一声推开门扉，轻手轻脚的走过铺满月色的石坪，便来到一间小屋的门前。


“哒、哒。”


在门扉上轻轻敲了两下，少年便压低了声音说道：


“寇姑娘，你睡了么？”


屋内沉默片刻，便听得一个女声也是低低的回道：


“堂主，我睡了。”


“……”


少年默然，在屋外徘徊了两圈儿，又忍不住折返回来，隔着门说道：


“雪宜，我有件很急的事儿，只想今晚就跟你说。”


“……”


这次轮到屋里沉默。在经过一阵止水般静谧之后，才听得一个声音梦呓样低低说道：


“好吧，你……进来吧。”


“太好了！”


已等得万分焦急的少年如闻大赦，顿时松了一口气。只听他说道：


“寇姑娘，还是麻烦你先起来，我们到亭子里说——也好省些灯油钱！”


“……”


只听屋内一阵唏唏嗦嗦之声，想是那寇姑娘正在穿衣。不多久，便听门扉“吱呀”一声响，寇雪宜已站在醒言面前。


于是，这二人便踏着月色，来到袖云亭中，由寇雪宜讲解那藤萝缚人之术给醒言听。


原来，刚才他躺在床上正准备睡着，却突然想起一句话儿，顿时就把他给惊出一身冷汗——


一天忙乱，直到此时才记起，今日那灵虚掌门曾吩咐过，要自己明日上午巳时到飞云顶找他一叙。


这时候，醒言心乱如麻，浑记不起当时灵虚的脸色。心怀鬼胎的少年，便不免联想起今日这事：


“莫非这几日赵无尘聒噪之事，已传到掌门耳中？明日这趟，便是要我与赵无尘对质？”


一想到这儿，他便再也睡不着，赶紧起来寻雪宜，让她跟自己说说那藤萝缚人法儿。


这一番月夜交谈，直说到更深露重之时。其时也，皓月皎皎当空，花阴徐徐满地。


袖云亭斜月清辉中，这两人俱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搅醒了琼肜的美梦。


虽然，到最后醒言还是没能习得此术，但雪宜与那辩说不清的小女娃儿又不同，一番问答下来，倒让醒言大致明晓其理。若是再加上那一手“花开顷刻”的法门，估计明日一番辩驳下来，也不是全无致胜之机。


月色西斜时，这二人便返回屋中各自安歇。


闲话少叙。第二天上午，醒言揣着满腹心思，径来到飞云顶澄心堂中。


刚心怀鬼胎的蹩进澄心堂，眼光略往里一扫，却把醒言给吓了一跳：


原来，在厅堂之中，除了掌门师尊灵虚子之外，崇德殿首座灵庭子、紫云殿殿长灵真子、弘法殿副殿长清溟子，这四位上清宫高位之人，竟一齐在堂中候着他。


看到这阵势，张堂主心里只觉一阵发虚，更来不及细看这堂中是否还有他人。


只不过，虽然他心下惶恐，但既然来了，也就没道理临阵退缩；否则，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想到这儿，醒言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团团一礼，敬道：


“四海堂张醒言，见过各位尊长！”


“醒言咱就等你了！”


灵虚子劈面便是这么一句。还没等少年惊悟过来，便听他续道：


“今日正有一事，要着落到你身上！”


“啊？！”


“是这样的，你四海堂是我上清宫中俗家弟子堂，往常偶有俗家弟子入山修习，便需你四海堂主多加管饬。”


“！”


“嗯？张堂主你怎么神色古怪？是不是染了什么病恙？”


“呃，不是不是，其实是刚才一路急赶——咳咳，嗯，现在好多了，请掌门继续说，醒言洗耳恭听！”


“好，那便简短截说。就是今日有一俗家女弟子，要来罗浮山中修行一段时日，需住到你那处去。”


“哦！原来是这事。”


这位俗家弟子堂张堂主，原本担着天大心思，直到此时才完全放下心来。


略一品味掌门方才的话，却觉得有几分疑惑，便道：


“禀过掌门，原来似曾听清柏师叔说过，说是若有俗家女弟子上山学道，都须暂住到郁秀峰紫云殿灵真师尊处，不知这次怎么……”


“不错，本来确是这样。只不过这次、”


灵虚子正说到这儿，却听得一个声音说道：


“原来，张堂主真个不记得小女子了～”


仙籁般的声音响过，便见灵真子身后转出一人来，正笑吟吟望着醒言。


“是你？！”


一睹此人面目，少年顿时一阵眩晕，一时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 雨打平湖，涤去几年尘梦


<p >菱透浮萍绿锦波，夏莺千啭弄蔷薇。

<p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p >——佚名


忽闻这句笑语盈盈，醒言心中诧异，赶紧朝这位转出之人望去：


这人有琪花琼蕊之貌、飘烟抱月之腰，不正是那位曾与他同蹈鄱阳烟波的少女居盈？


这一次，少女正以本貌炫装而出，濯濯如春日柳，滟滟如水芙蕖，真可谓神光离合，顿时就让她站立之地，成为一处众人不敢逼视的所在。


正在这四海堂主一阵头晕眼花之时，忽听那盛装少女启唇说道：


“正知堂主多忘事，幸亏居盈带得信物来。”


说罢，便见她从覆着一圈珍珠缨珞的纤腰间，解下一只锦绳系着的小竹杯来，递与眼前呆怔之人，笑吟吟道：


“请堂主勘验好，盅上字画可是真迹？”


这只略泛青黄的小竹盅上，正刻有扁舟一叶，水波几痕，远山数抹；那几个朴拙的“饶州留念”，不正是自己去年那个夜晚，在马蹄山上就着熹微的月光刻成？


目睹这只已略带斑驳的小竹杯，霎时间那往日鄱阳湖上的涛声水声、船声浆声，似乎一齐都又在耳边回响。


没想到，此生竟还能再见到她！


过得这一阵，这位乍睹故人的四海堂主，已从初时的震惊中清醒过来，重又恢复了常态。


摩挲着手中的竹杯，醒言这才想起少女刚才的问话，便略作端详一番，温言答道：


“查勘无误；原来你真是居盈！”


将手中竹盅递还，少年却也撩起颈中挂着的那枚玉佩，含笑问道：


“你这枚信物，我却也时刻带着。”


见少年回复了正常，眉目楚楚如仙的居盈，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望着他手上那块晶润的玉佩，少女只轻轻吟道：


“谅君子之不佩，怅永望兮江南……”


见两人如此，那灵虚灵庭二人，在旁相对一笑。便听灵虚轻咳一声，说道：


“既然居盈姑娘与张堂主旧曾相识，那正好便可住到千鸟崖上，也好叙叙离情。”


听掌门说话，醒言便完全清醒过来。让居盈住到自己那处，自然是求之不得，又怎还会有啥疑虑。只是，这居盈小丫头，怎么又成了上清宫俗家弟子？


听得少年相疑，那灵虚便略略解释了一下：


“居盈幼时身体孱弱，生得一场大疾；幸得师弟灵成相救，于是便拜在我上清门下，修习炼气清神之法。”


“原来如此。”


“好，那居盈姑娘入住四海堂中，你便再无疑议了吧？”


“当然，醒言求之不得，呵～不知掌教师尊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见着澄心堂中这几位道尊都在，想必绝不会只为这点小事而来。说不定接踵而至的，便是自己与赵无尘对质之事——却听灵虚子说道：


“嗯，今日召你来，便是交待这件事。居盈姑娘身娇体贵，你可一定要好好保她安全！”


吩咐这话时，这位掌教道尊竟是一脸凝重，决不似普通的场面话。


“那是自然！居盈是我旧友，我自会全力保她周全。”


“那便好。来，你收下这个。”


说着，便见灵虚返身从身后石案上取来一只黄铜铸就的蟾蜍盒儿，递到醒言手上，嘱道：


“若崖上遇得危难，你便按下蟾目，我飞云顶便可知道。”


“好！”


“不过……这只铜盒又如何示警？”


醒言不解问道。旁边居盈看着也甚好奇，不知这小小蟾盒，又如何能隔山示警。只听灵虚耐心解释道：


“醒言，你可曾听闻这世上有比肩之兽？古经有云：‘西方有比肩兽焉，与邛邛岠虚相比，为邛邛岠虚啮甘草；若有难，则邛邛岠虚背之而走。其名谓之蹷’。这盒中，正是用我上清秘法豢养的蹷，平素不虞饮食；邛邛岠虚，便在我飞云顶上了。”


“原来如此！”


一席话听来，醒言觉着颇长见识；只不过，见灵虚真人如此郑重，竟似是如临大敌，醒言倒觉得有些过虑了，便跟掌门说道：


“其实掌门有所不知，我千鸟崖地处幽僻，一般也没谁会来搅扰。”


说此话时，他心道赵无尘吃了昨日这亏，以后应是不敢再来崖上聒噪。却听灵庭子在一旁忧心忡忡的插话道：


“张堂主也不可掉以轻心，近来罗浮山也不太安稳。昨日我崇德殿中便出得一件怪事：座下弟子赵无尘，不知何故竟失踪整夜。初时与他相近弟子也不在意，谁知一大早竟发现无尘倒在一处泉涧边，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已是奄奄一息。看他手足上那几个尖锐牙印。想必应是无尘出去寻幽访胜之时，不防遇到山中猛兽——瞧牙印形状，似乎还不止一只！”


“唉，瞧他情形，看来不歇上两三月，神志是不得清醒了……”


“啊？竟有此事！不知是在何处寻得——是不是在我千鸟崖附近？”


问这话时，少年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切之情。


“不是，醒言请安心，那处泉涧离千鸟崖甚远。不过，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说到这儿，那灵庭子又有些奇怪的自语道：


“怪哉！罗浮洞天中的山禽走兽，大都受了这洞天灵气的陶化，应不会这般凶暴——莫非真与那有关……”


刚说到这儿，便听灵虚子截住话头，道：


“师弟，今日居盈姑娘旅途疲惫，咱就早些让她回千鸟崖上安歇吧。那些冗事，咱还是以后再作商议。你们二人便先去吧。不过记得不要去太过偏僻的地方，以防被野兽伤着。”


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若有凶兽恶徒来你崖上喧扰，你便权宜行事吧。如有必要，格毙勿论！”


“……谨遵掌门之言。”


醒言便不再多言，领着居盈退出澄心堂外，径返千鸟崖而去。身后，还隐隐约约传来几句话语；听那声音，正是为人方正的清溟在争辩：


“掌门师尊，既然山中甚不平静，不如还让居盈姑娘住入灵真师姑紫云殿中……”


“不行！”


斩钉截铁般的回答，正从灵虚灵庭口中不约而同说出！


醒言与居盈两人，现在正一前一后走在盘曲的石径上。分别这么久，现在终于又再次相逢，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往日未曾相见时存下的千言万语，此刻却都似堵在了心头。


过得一阵，醒言觉得这样的静默好生尴尬，思摸了一下，便略略放慢脚步，跟身旁的女孩儿说道：


“居盈，怎么不见你带衣服包裹来？”


“醒言你终于肯开口了么？”


一直不好意思先开口的少女，喜滋滋的说道，


“居盈现在是你堂中弟子，这一应开销，当然要由你负责！听掌门伯伯说，你最近从官府那儿得了不少金银——你可不许跟我省钱哦～”


“呵呵！那是当然。只不过，”


看着身旁少女身上那套华光隐现的雪色裙裳，醒言却变得有些迟疑：


“即使俺再不吝惜钱财，可咱这山脚下传罗县城中，无论如何也没你这等华贵裙服卖……”


“堂主你放心，只要你堂中其他女子穿得，我便穿得。”


“呵～原来你都打听清楚啦……”


这话题一开，两人便都抛去了原先的拘谨，似乎重又回复去年那几日相聚的光景。往日那一幕幕，似乎又从心底泛起，重又鲜活在自己眼前。轻言笑语之间，彷佛又闻到一丝熟悉的水气微腥……


“居盈，现在还早，堂中应该还没备下饭来；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吧，保管你喜欢。”


“好啊！”


“只是，那地方有些远。”


“放心吧，我能行得。不过……刚才师尊们不是说，不要去太过幽僻的地方么？”


“哈哈！”


此时醒言大致已想通内情，便哈哈一笑，道：


“居盈你放心吧，有我张大堂主在，自然是百无禁忌！”


“那便好！”


居盈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相信少年。


于是，大约半晌之后，这两人便身处在那处莲荡之中。


一叶竹筏，载着两人，悠悠荡荡在满湖碧荷之间。现在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铺满大半个湖面的清碧荷叶间，朵朵娇艳的荷花高擎水上，多与人面相齐。少女侧蜷在筏后，少年跪坐在筏头，攀着两旁的荷茎菱叶，让竹筏在满湖青碧中画出一条曲曲折折的水路。


此时天光大好，四围里晴峦染翠，正是一派出尘景象。望着一湖花色，闻着满鼻荷香，居盈忍不住赞道：


“真美啊～”


这一声普通的赞叹，现在却有些异样——也不知怎的，有这少年在前，居盈这句赞叹，竟带了些不常有的娇声。少女忽觉出这点，生怕醒言发觉，便不觉面上有些羞红；两朵红粉，正可与旁边盛开的菡萏媲美。


不过娇羞的少女却是多虑了。筏头的少年，一时又怎听得出这其中的区别。在他耳中，一样都是天籁清音。


听得赞美，他便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娇娜的面容，笑道：


“其实，我也觉着眼前的山水，真比平时多了些韵致。”


“为什么呀？”


“因为它们今日也借得些美人丰韵吧。”


少女闻言，轻啐一口——不禁又回想起当日鄱阳湖畔这少年的轻薄话儿；看来，相隔几近一年，却还似当年那般惫懒。


醒言却不知少女心中这许多想法；刚才一转眼，恰又瞥到少女腰间系着的那只小竹盅，便咂咂嘴，叹道：


“可惜现在没酒，否则正可浮觞曲水，岂不更是快活！”


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什么，便跟身后的少女夸耀道：


“居盈你可知道，去年秋天你曾在我家喝过的松果儿酒，后来都惊动了皇上！现在，我们饶州城郊的松果子酒，都成了州府贡品了！”


说话间，正是一脸的得色。


少女见状，只微微一笑，道：


“是么？”


“当然，不骗你！对了居盈，你觉不觉着现在日头有些烈了？”


日近正中，阳光便愈觉炽烈，醒言生怕晒伤了身后这位娇柔的少女。


在醒言面前，居盈也不甚拘束，听他相问，便答道：


“是有些晒人。”


“哈，如此正好！”


“咦？”


少女不明他为何突然兴高采烈。


“这样天气，正好可以给你看看我学过的一样法术！”


不知怎的，在居盈面前，醒言不自觉便有些夸强好胜之心。于是，便见他取下不离身畔的神雪玉笛，开始吹奏起那首充满着云情雨意的仙曲来。一时间，清润悠扬的笛声，在一湖青碧中悠悠的响起。


只不过，虽然笛曲好听，这法术展示，却有些偏了本意。原本，醒言只想引来些乌云，遮蔽这头顶的日头，却不知是未能随心所欲控制火候，又或是心情紧张发挥失常，过不多时，自这莲荡上方聚起的淡墨云阵中，竟纷纷纭纭下起一场烟雨来。


这阵雨丝，如烟如雾，染湿了满池的浅翠娇青；大些的雨珠，跳荡在荷叶湖面上，一时间满湖都是雨打莲荷之声。这对重新邂逅的小儿女，正是那：


依然水枕风船，重向烟波寻旧梦；


何必淡妆浓抹，一空色相见天真。


见自己法术失常，淋湿了少女，醒言大为尴尬。正想道歉，却见居盈见着满湖烟雨，竟似是更加高兴。见雨雾齐来，忙折下两朵阔大的荷叶，一朵递与少年，一朵顶在自己头上。婆娑顶着荷笠，还对他盈盈一笑，似是颇有些惊讶赞许。


移时，这湖上飘飞的烟雨，正将二人身上衣裳染透，于是少女便显现出少年从未见过的娇曲玲珑。一时间，这位素来胆大包天的少年，却只敢怔怔盯着少女的俏靥，眼光再不敢往别处流动……


就在这二人神思缥缈之时，却已是云收雨霁，四围里山色如黛，翠树欲流。东天外，正挂着一道淡彩的霓虹。正是：


飘然凤雀出樊笼，醉受遥香淡淡风；且作蝉栖深柳外，愿为鱼跃翠茎东。


浮天竹盏三千碧，映水宫衣十万红。涤尽几年尘上梦，君心应似藕玲珑。

第八章 凭栏看剑，窥见身外之身



待得云销雨霁，醒言居盈二人便穿过层层叠叠的莲叶，将竹筏划回岸边。上得岸来，又坐在湖边青石上晒得一阵衣物，少年便取过石上那只铜蟾盒儿，和少女一起回转千鸟崖。


经得这场烟雨的洗沐，现在这眼前的山景正显得格外的清明通透。瓦蓝瓦蓝的天空，看在眼中都觉得有些晃眼。


归途中，醒言在石径旁边斜坡上，又见到那位醉心寻宝的同门弟子田仁宝。


见得熟人，醒言便侧身朝坡下打了一身招呼。听得上面有人喊自己名字，田仁宝也在百忙中抬起头来，仰脸答道：


“好啊！哦，原来是张……”


话才听他说到一半，却冷不丁瞧见这位同门突变得目瞪口呆，那张圆胖脸上正呈现出忘乎所以的神色。一瞧这模样，醒言暗叫不好，赶紧出言提醒道：


“田兄，小心脚下！”


——却已是迟了；话音未落，那位攀在半山坡的上清弟子，早已滚成一只圆团葫芦，眨眼间便落到山脚之下！


不过幸运的是，这处山坡并不陡峭，田仁宝所攀之处离山脚也不远，因此这番意外才没酿成两天内第二桩落山惨剧。只见那位落山道友只在山坡底只稍略停了一下，便爬起来舒展开手脚，朝山上这边遥遥致意——


看起来，这位仁宝道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意外。


回到千鸟崖上，居盈很快便与四海堂其他两位成员打成一片。


刚开始见到这位陌生的姐姐，琼肜居然还有些怯怯的不怎么敢与她说话，只在居盈不注意她时，才偷偷的扑闪着眼睛，打量这位仙女般的新姐姐。


只不过，小女娃这样的认生，只持续到午饭后。吃过午饭，这小小少女便已经“居盈姐姐”、“居盈姐姐”的叫开。四海堂堂主才来得及略略介绍过一遍，这三位女子小女子，便已经凑到一块，开始无比融洽的聊起天来。


见她们这么快就变得如此熟稔，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醒言倒颇有些吃惊。等在旁边悄悄逡巡两圈儿，才渐渐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虽然居盈与雪宜、琼肜之前并不相识，但她们都有个共同话题，那便是闲聊她们都相识的张大堂主，其过去、现在、甚至未来。


听着四海堂清凉石屋中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这位正在袖云亭中阅读经籍的少年，心底都有些动摇起来。他忖道：


“难道、我以前那些事儿，真有这么多可笑？”


或娇柔、或明媚的轻言巧笑，不时顺风传来，便让这位张堂主午后清修的效率，大为降低。


也许，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得一阵才能习惯吧。


待日头微微西斜，阳光不那么燠烈，醒言便带着琼肜，或者说琼肜缠着醒言，两人下得罗浮山，去传罗县城中给四海堂女弟子们采买饰品衣物。居盈有心一同前去，但少年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让她待在堂中歇息。


居盈来到千鸟崖之后，白天一般都到郁秀峰紫云殿中，跟灵真子修习养气清神之术。若得空闲，她便代替醒言，来教授雪宜、琼肜习文练字。


通过几天的观察，看来这居盈丫头的父母，跟罗浮山诸位道长确有些交情。这不，上清宫一般弟子都带不回寝处的道法典籍，居盈竟都能借回。


这些典籍，醒言先参详一番，然后便讲解给琼肜雪宜听。在这两位四海堂主直属弟子中，虽然琼肜对法术修习一向是无可无不可，但对于寇雪宜来说，居盈带回的这每一册道家法典，都显得格外的珍贵。


由于自己堂中这两位女弟子，来历都有些骇人听闻，醒言在介绍给居盈听时，难免便语焉不详，多有含糊之处。因而，现在见着这位清灵雅淡的寇姑娘如此好学，居盈惊讶之余，心下倒颇为敬佩。


而居盈本身的有些行为，却也让醒言大感奇怪。这位显然出自富贵之家的居盈小姐，竟对雪宜惯常做的各种琐碎活儿，分外感兴趣。于是，醒言便常见这两个女娃，或在东崖冷泉边，或在侧屋锅灶间，兴致盎然的交流着洗衣做饭的心得体会。


虽然有些惊讶，但当时女子做这些事儿，也算是天经地义；过得一阵，醒言也就见怪不怪。


在居盈初来千鸟崖时，这位四海堂张堂主，还曾想借机整顿一下堂中的辈分次序。或按入门先后，或按年龄大小，总要分出个大弟子二弟子来，平日也好招呼，省得姐姐妹妹的乱叫——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家子呢！


很可惜，他这番苦心，说出来后，竟没人能够理解：


雪宜谦卑的说自己只是奴婢；琼肜嚷着只要做哥哥的妹妹；居盈则是一脸笑意，虽然赏心悦目、明媚如兰，但显然也不甚积极。


于是，张堂主试图建立堂中新秩序的愿望，在多方阻力面前，终于化作了泡影。


略过这千鸟崖上的悠闲岁月不提，再说某一处水光涵澹的所在。


一株玉雕般的花树下，正有一位姿容袅娜的少女，以手支颐，坐在一爿青石上静静的出神。


少女头顶的树冠上，正开满玉色的花朵。每枚花瓣，晶润秀长；偶一飘落，坠地琅然有声。花树枝桠间，正翩翩游动着数尾满身银辉的游鱼。


“灵漪我儿，怎么又在发呆？”


说话的，正是位宫装丽人，正由远及近，朝花树下遐思翩翩的少女飘然而来。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有。”


直到丽人问了第二句，少女才从缥缈的神思中恍然惊醒过来。


“是不是又在想那位饶州城的吹笛小子？”


“没，没有。”


少女习惯性的回答。略停了一停，才想明白母亲说话的涵义，不禁玉面生红，急促嗔道：


“那个傻小子、又懵懂、又惫懒，我才不会想他呢！”


“真的？”


女儿这矢口否认的急切语气，真正是不打自招。看着一向娇纵无忌的女儿，现在脸上竟飞起两朵红云，直看得这位宫装丽人暗暗心惊。便笑道：


“不是便好。灵漪你也是聪明孩子，要知道那位醒言公子，和我们可不是一类人。正所谓人神相隔，如阻渊薮……”


“哎呀娘你说到哪儿去啦！不听不听不听～”


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少女，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早被娘亲看出了心事；羞急之际，便又回复了往日娇蛮本色，扑到娘亲怀里跟她撒娇。


“我、我去找爷爷说话！”


正把螓首摇得似拨浪鼓的少女，忽的眼睛一亮，便从母亲怀中挣脱，转身竟飘飘而去。


“这孩子，已晓得怀着心事了。嗯，有空也得替她留意一下了。”


瞧着孩儿迤逦而去的婀娜背影，这宫装丽人忍不住喟叹一句：


“真是养儿一千岁，常忧九百九……”


再说罗浮山上那位张醒言，浑不知因为自己，在数千里外已引起一小场温馨的家庭风波。剿匪战事凯旋归来，居盈又奇迹般出现在自己眼前，这少年堂主正是心情大好。每日里，不是读道经，便是习法术，这日子正是过得惬意非常。


有了火云山战事的教训，每晚时，张堂主都会在袖云亭中，行“炼神化虚”之法，将充盈于罗浮洞天的仙灵之气，炼化成自己的太华道力。


约摸在回崖后第四天，这一晚正是月满如盘。银色的月轮，高高悬在罗浮山万里云天上。在崖前赏了一会儿月，几位女孩儿便进屋去探讨女红；醒言则留在袖云亭中，开始一天中最后的例行功课。


值此月半之时，醒言那把怪剑，自然也是陪在他身旁，一起呼吸这月夜洞天中灵妙的天地元气。一番炼神化虚之后，少年又手握古剑，开始修习起“驭剑诀”的感应之术来。


月光笼罩下的罗浮洞天，正显得无比的安详宁谧。千鸟崖上氤氲的雾气，正悄悄沾湿了少年的襟衣。


在这样静谧宁和的山中月夜里，这位手握古剑的少年，竟倚在栏杆上渐渐睡去……


“我这是到了哪里？”


昏昏欲睡的少年，忽然发觉自己已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


这所在是如此的奇异。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整个人，都似乎飘荡在无穷无尽的黑色夜空中，手足都无所凭依。


少年不知发生何事，见着这古怪诡异的境地，心下竟生出一丝害怕来。


正在六神无主之时，忽听得身旁一声轻盈的浅笑；蓦然转眼看去，似乎正有一个少女，从旁边一闪而过。


“等等我！”


少年浑不及思考，便飘飞着追了上去。方才这飘然而去的少女，似居盈，似灵漪，似琼肜，又似雪宜。或者，又都不似。但少年却没有细想是谁，只觉得这少女，自己是如此的熟悉。


只是，这四处无所凭依，任凭自己奋然发力，却只是飞不快。焦急中，只听那浅笑在前，却始终追她不及。


正在苦恼间，忽听得“砉”然一声，就如黑色布幕被撕开一处，身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猛然变得明朗起来。


“呜嘿……”


转眼间，便发觉自己已在一处混乱不堪的战场中。身旁晃动的，尽是光怪陆离的人身兽影；耳中听到的，尽是稀奇古怪的狂呼乱叫。


“我又来到火云山么？”


正在心中奇怪时，却看到自己已变成一支硕大无朋的奇异兵刃，从万里云涛中破空而来，朝这些纠缠厮杀在一起的怪人怪兽扫荡而去。


须臾间，昏暗的天地已是玉宇澄清；满天的星斗，灿若少女的眼眸；清朗的日月东升西落，不断交错。转眼一瞬，似乎便已过了万年。恍惚间，彷佛曾有一只软壳的小蟹，悄悄爬过自己冰冷的身躯，留下几滴咸涩的水迹；又似有一只雄俊的云鹰，曾在自己身旁呼啸飞过。


在这刹那千年中，似乎曾有四季颠倒之时；旁眼看到“自己”这把剑刃，愤然飞起一点流光，与那北斗天罡六星争斗；然后，便化为北斗第七星，处在杓头第一位，引领群星，指东为春，指南为夏，指西为秋，指北为冬。


似乎又曾有痛苦憎恶之时；于是飞出千万条蛟龙，汹波蔽日，水浪横空，陆地汪洋，一白千里。恍惚间，似有千万人在向自己祷告；又有千万人在一人带领下，围堵疏导，努力想将恣肆的洪水东引入海。极力想看清那人面目，却只是一片模糊。


挣扎展目间，却发现滔天的洪水，突然间反扑过来，正要将自己吞噬湮没……


转眼就要灭顶，却在此时猛然惊寤。


睁开惊恐的双目，却发现自己只是在高崖上的石亭中。微展惺忪的睡眼，却发觉银洁的月华已经悄然逝去；一缕鲜红的晨光，正穿透东天外万里的云涛，映照在怀中那把苍然的古剑上。


“呃？”


蓦然间，正揉着朦胧睡眼的少年，却突然发觉似有什么异样——


睁大双目，便看到眼前那朵明烂的阳光，正照亮黝色剑身上两个古朴的篆字：


“封神”。

第九章 笔阵生云，遮却色身幻影



惺忪的睡眼，犹未适应熹微的晨光；阳光灿耀的二字，正据满少年整个的视野。


“封神？”


醒言揉了揉双眼，再往四处瞅瞅，终于确认现在并不在做梦。


“这就是剑的名字吗？”


“封神……好大的口气！”


心中将这二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再回想起自己刚刚做过的离奇怪梦，醒言忍不住想到：


“这剑灵，是不是又在和我逗趣？”


“封神，说不定只是当年铸剑人的名字吧？嗯，这前辈姓封，单名一个‘神’字。”


胡乱想到此处，心中倒是一动：


“这剑名有了，不知这剑灵有名字没？若没有，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正好无事，便来帮她胡乱取个！”


刚想到此处，还没等他去与剑灵感应，却发现眼前剑身上那两个大篆，正渐渐扭曲着形状。等揉了两三下眼睛再去看时，却发现原本剑身上的“封神”，现在已变成另外两字。


这两字笔画歪扭，虽然自成一体，古拙自然，但却殊为难认。翻来复去辨认了半天，才发现这两字为：


“瑶光”。


“瑶光，这便应该是剑灵的名字吧？”


“瑶光、瑶光……这词儿倒似乎挺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啥。”


“哈！这剑会写字，倒是有趣！”


想到这节，醒言忽想起一事，便在心中对眼前这古剑“封神”默祝道：


“神剑啊，不如、这剑上之铭，就写成‘醒言之剑’如何？”


祷祝未毕，却见神剑微颤，嗡然有声，似是娇嗔一声；赶紧再去感应时，却已是毫无响动。


“其实俺只是开个玩笑，呵～”


见剑灵瑶光不再搭理自己，醒言只好讪讪笑着自我解嘲。


“哥哥，早上好啊！你起来了吗？”


问候如此礼貌热情，一定是可爱的琼肜妹妹。回头望去，正是琼肜居盈她们穿戴整齐，要来冷泉旁边洗漱。


奔到袖云亭中，小琼肜皱着鼻头说道：


“昨晚便想与哥哥睡在一处，可居盈姐姐说我身量小，夜里睡着睡着就要滚落山崖去。可居盈姐姐身量正好，却又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小丫头一脸的遗憾与不解。


这样的童言无忌，那个正在冷泉边的居盈丫头，也不知听清没。只不过，她手中布巾，不知怎地却突然滑落地上。


而向来对小女娃儿这样童稚话儿不以为意的少年，此时听了，却突然不自觉便满脸烧红！这异常神色，过得好一阵才消褪殆尽。


幸运的是，现在东天里朝霞正映红了他的脸颊，一时也不虞让人看清脸上尴尬模样。而今个儿居盈洗面比平素时间长了许多；等她姗姗来到袖云亭中时，醒言神色早已回复了自然。


“居盈，你来得正好，”


待居盈来到亭中，醒言便开口问她：


“你读书多，帮我看看这俩字啥意思。”


说着，醒言便将封神剑递与居盈。


居盈执剑端详半晌，略略思忖一下，便将铭文涵义告诉身前少年：


“瑶光，北斗杓头第一星。”


“哦！原来如此。居盈果然是博学多闻！”


醒言闻言恍然，忍不住赞叹一声。


听他赞叹，居盈略有赧色；那琼肜小女娃儿则是一脸的欣羡，心中正憧憬着：


“居盈姐姐读很多书，总能得哥哥称赞。要是琼肜有一天，也能像她那样读很多书、写很多字，就好了……”


联想到自己那一手狗爬字体，小丫头便是一脸黯然。正在此时，却听少年惊声说道：


“北斗杓头第一星？！”


“原来，昨晚这梦，并不是完全荒诞无稽。”


当下，醒言便把袖云亭上这场怪梦，跟居盈几人讲述一番。虽然梦中之事向来只记得大体，但那偶然流光飞起，化身北斗第七星，与天罡六星争斗之事，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难道此事竟是这剑亲历？又或是有何喻意？”


醒言遂与居盈等人细细参详，只是总不得正解。最后，四海堂主下定决心：


“等哪天下山巡田，去传罗街上转转，寻个星相摊儿，让他帮俺解解这怪梦！”


于是，居盈与雪宜俱都散去，各自整理衣妆去了。只有琼肜还立在少年身边，仰脸说道：


“哥哥，你经常做怪梦吗？”


“也不经常～只是近来多些；可能有些嗜睡多梦吧。也不知和前些天去火云山剿匪有没有关系。”


“嗯！琼肜最近也经常有做怪梦呢！”


“哦？什么梦呀？”


“我梦到喷火的大山，还有掉不到底的大河！”


“还有呢？”


“就这么些了！我每次都梦到好多东西，可醒了就只记得这两样！”


小女娃一脸的怏怏。


“是吗？呵～其实做梦都这样，也没什么稀奇。这冒火的大山嘛，应该就是上次去的火云山；掉不到底的大河……哈！是不是上次看到那个坏家伙掉下山去，才做这梦的？”


这时他倒没想去寻什么解梦摊儿，自己便竭力帮着小女孩儿解起梦来。


确实，相对琼肜那许许多多的古怪念头来说，她刚刚所说的怪梦，看起来并不奇怪。原本，醒言还预备听到更为离奇的事儿。


现在，也不知少年怎么胡乱说了一通，便见这小女孩儿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来。然后，便似觅食的鸟儿般雀跃着蹦到冷泉旁，让雪宜姐姐帮着洗脸。嗣后，少年也踱到岩泉边，撩起寒凉的泉水清洗脸面口牙，然后便端坐到袖云亭中，让寇雪宜帮着梳绺好发髻，戴上逍遥道巾。


在雪宜帮自己梳理头发的当儿，少年堂主张醒言，恰瞥到倚在旁边栏杆上的封神剑，心中不禁想道：


“唔，我四海堂中，至此便再无不识字之人！”


与往日略有不同的千鸟崖清晨，便在这样有些无聊的想头中结束。尔后开始的一天，又与往日无甚不同。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天，这天下午，醒言在袖云亭中参研“飞月流光斩”的法笈，用心研读一会儿，似是略有所得，便放下卷册，站起来略舒了舒腰身，歇息一下。他向远山浮云眺望一阵，又朝对面山上永不停歇的流瀑呆呆出了会神。依稀可辨的流泉铮淙之音，正与葱绿山林中嘶嘶蝉鸣声一起断续传来。


流翠的青山，徐来的清风，悦耳的泉声，正让这山中的夏日变得格外的惬意清凉。


正享受着这自然造化的恩赐，醒言忽觉着四下又似乎有些过于清静。略一思量，便知道为何这样。轻手轻脚走到一间石居侧屋前，隔着棱窗望进去——


呀！果然不出所料，那原本正应读书习字的琼肜雪宜，现在都已经伏案悄悄睡着。


安憩着的雪宜，仍保持着清泠秀淡的姿容；侧伏在案的琼肜，头脸正枕在臂上，小嘴儿微开，口鼻一歙一张，嘴角旁隐约有水痕一道，恰似那粉荷露垂。显然，这小丫头正是午梦香甜。


而在这二人玉臂之下，犹压着几张字纸，上面仍有墨痕未干。


“这姐妹二人，也不怕墨汁儿弄污了手臂。”


心中这般想着，少年便抬腿迈进屋内，要替她们抽出那几张枕着的字纸来。


待进得屋内，他才发现，原来地上也三五零星的飘着几张纸儿；想来，应是穿窗而入的清风将它们吹落。


漫不经心捡起来，正准备放回案上；想了想，却又将它们举到眼前，要来浏览一番，也算是检查了她们的课业。


只是，这顺便一看，却让醒言大吃一惊！


原来，在他出门去亭中读经前，曾教二人摹写《南华经·逍遥游》中简单的一段：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按理说，他现在举起观看的这张竹纸上，应该是一纸春蚓秋蛇般的字迹；但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满纸的灵动飘逸！


“这字儿，写得既清且丽，既凝且逸，飘飘乎竟似有凌云之意！”


“是‘飞白’字体？却又不似；即便飞白，也无这般清逸……”


惊叹之余，却是大疑：


“这俩女孩儿，是绝写不出这等好字来。难道是居盈今日出门前所写？也不对，居盈字体雅媚中内蕴端秀，与此大不类同。况且，这纸上墨迹，分明仍未干透。”


再看看其他字纸，却更让他惊讶：


“逍遥游”中后面他没教到的生字段落，现在竟也用同样飘逸秀美的字体大段书写其上。


“怪哉！不知是谁所写。莫非是有哪位雅士高人悄悄来访，留下墨宝后却又不辞而别？”


心下实在好奇，便忍不住推醒这两位偷懒的女学生。


只是，询问、测试的结果，却又让醒言大吃一惊。原来，这满纸仙逸不凡的字儿，竟正是这位四海堂中的后学末进——琼肜姑娘亲笔书写！


只可惜，面对如获至宝的少年反复盘问，这小姑娘只是一口咬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睡觉前迷迷糊糊的，正打着哈欠，突然就觉得自己会写这些字了，也能写得比以前好看些了——原本还以为也是在做梦呢！


“岂止是好看些而已。”


听着琼肜的叙述，醒言心中暗自嘀咕，


“看来，这小女娃儿身上，还真有不少出人意料的神奇之处。也不知琼肜是否真个从小生长在罗阳山野竹木间；字儿咋突然就写得比我都好？！”


心中狐疑之余，忍不住又盘诘一番。只可惜，这小女娃儿对自个儿的来历，向来便说不清楚；现在又突然发现自己也能写出好看的字儿，识得以前从不认识的生字，端的是兴奋非常；于是那口中答话，更是云中雾里摸不着边际。


因而，问过三五句后，醒言便放弃了盘问，只来得及反复回答：


“是啊妹妹，你这字儿真的很厉害！”


这答话反复说出，前后几有十三四遍。


那寇雪宜在一旁看着，替小丫头高兴之余，心中也十分羡慕；她已暗暗立下志愿，即使自己头脑笨些学得慢，但只要努力坚持下去，相信总有一天也能写出好看字儿，看懂深奥经书，进而……也能得到堂主的夸赞！


略去小丫头在那儿兴奋跳闹不提；等到了傍晚居盈从郁秀峰习法归来，小琼肜便似献宝一般，扯着她让她看自己写字。结果，却是小女娃儿哭丧着脸来找她醒言哥哥叫屈：


刚刚郑重其事准备展示书法给居盈姊看时，却发现自己字迹又回复往日蟹爬模样！


于是，她便要来拉哥哥去作人证，向居盈姐姐证明那几张好看的字儿，确实是她书写。


后来方知，小琼肜这识字写字的怪异才能，竟是时灵时不灵，连醒言也想不通倒底是何道理。


日子，就在这样的清幽与笑闹中交错度过。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多天，正是八月出头，又到了一年中秋高气爽的时节。


再过几天，便是八月中秋了。


这一日上午，与小琼肜逗笑完毕，正准备开始修习法术之时，醒言却忽听得“唏呖呖”一声清唳。转头看去，却是门侧那对石鹤喙中，正缭绕起青烟两缕。


石鹤报信，想来应是飞云顶有事相召了。

第十章 弄月放歌，兴来醉倒花前


<p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p >——佚名


“依稀记得上次灵庭真人欲言又止，似是山中有事。不知这次飞云顶相召，是否就是商议此事。”


在赶往飞云顶的山路上，四海堂堂主正猜测着这次飞云顶是因何事相召。


走在山路上的少年，闲着无事，便开始回想起这一年中发生的事儿来。其实，得空细想想，便觉得得自己现在这生活，就如同在梦幻之中。


原本奔波于饶州市井，整日琢磨的就是谋生糊口之事，便连在季家私塾中听老先生讲课时，脑袋里都要装着酒楼灶间的锅碗瓢勺、座椅分布。像他这样一个山野贫民小子，真可谓是逢人三分低；当年在烟尘污淖中奔走之时，又如何能想到今日的光景？


“竹前消受无事福，花间翻看未完书”，自己这罗浮山上的日子，过得真如神仙岁月一般。


“俺当年向道之心那般坚定，也算不枉了！”


少年跟自己打趣。当年虽然坚持不懈的向老道清河申请入教，却全没想到会有今日这局面。那时，可只是为了温饱。


“也不知今日何事相召。不过也毋须多想；反正现在这生活已属非份，若有啥坏事体，大不了再回饶州重操旧业便是。”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之前飞云顶几次相召，都没啥坏事，估计这次也差不多，自己去随便旁听听也就罢了。


这次，醒言自己也没料到，今日飞云顶相召，他竟是主角！


原来，南海太守段宣怀，今日亲上罗浮山，代朝廷颁下玉牒文书，加授饶州籍上清道士张醒言为中散大夫。


在接受太守所传谕旨之时，这位新任散官张醒言，直听得晕晕乎乎。具体词句几乎记不得，只知道大意是说他家世福德深厚，有仙山得自然造化在先，又有勤修道德、助剿除魔在后，因此，经南海郡中正官累日寻访观察，认为上清道士张醒言名绩卓异，为人纯孝，便奏请州府报与有司得闻，特除其中散大夫之秩。朝廷准报，并赐饶州城郊上好水田百亩，以为张醒言父母养老之资……


这一番谕旨，当时听在醒言耳中，真赶得上居盈丫头那样的灵籁仙音了。对他来说，这真是突如其来的天大喜事！虽然，这中散大夫与太中大夫相类，品秩并不算高，比那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颇有不如；但当时这样的散官荣秩，基本只颁给名门士族，还大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诸大夫官，皆处旧齿老年”；像醒言这样的年轻山民，与这些品秩根本便是风马牛不相及。即使是再狂乱的少年梦想，也从未敢奢想过这等好事。因为，对他来说，根本就想不上去。


而现在，这不可能之事，竟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在飞云顶用过饭食，现在走在回山石径上的少年，到现在脑袋还是晕乎乎的。那太守、掌门、师祖师伯们席间的恭喜话儿，到现在仍轮番回响在耳边。这脚下坚硬的石道，现在却变得似棉花一样绵软，走在上面两脚都好像借不到力气，整个人都似要飘飞起来。


“呵～现在练练御剑飞行，说不定能成功……”


这位新任的中散大夫，脑袋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回到千鸟崖，第一件事，就是让力气最小的琼肜在自己胳膊上狠拧一把。这小丫头向来最听醒言哥哥话，于是，就真的让这位张堂主一声惨叫：


“没想小丫头竟有这等好力！”


确认过并非梦中之后，醒言便跟堂中两位成员郑重宣布这个好消息，并拿出玉牒文册让她们传看。


虽然，雪宜琼肜并不大了解这份头衔的意义，但听得醒言一番解说，也大致知道这称号来之不易，算是一份殊荣。于是，这四海堂上下便准备大肆庆祝一番。琼肜跑去山中寻找香美的秋果，雪宜精心烹煮美味的菜肴，醒言则打开酒坛的封盖，准备等居盈回来好好庆祝一番。


今日居盈倒回来挺早，醒言回来后没多久，她便从郁秀峰归来。听得醒言兴奋相告，居盈也十分高兴，跟他祝贺道：


“恭喜堂主得此荣秩；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出将入相了～”


听她这打趣话儿，醒言自然是不放在心上。


又等得琼肜从山中采摘归来，这四海堂庆祝晚筵，便在袖云亭中正式开席。


亭中石桌上，已铺排开果馔饮食；四只石盏，已斟满清醇的米酒。待得张堂主一声令下，这三位堂众便次第入席，开始在斜阳晚照中推杯换盏起来。


自然，除了醒言杯中是原汁原味的米酒，其他三女酒盏中，都已勾兑了大半杯冷泉之水。在啜饮之前，居盈又将石杯中酒水倒入醒言相赠的那只随身竹盏中，说她已经习惯用竹杯饮酒。


晚风清徐，夕霞明媚，过不多久，这袖云亭中的酒宴上，便已是杯盘凌乱。醒言酒量甚佳，陪这几位女孩儿喝酒，只能算作小饮。但她们几个，杯中虽已勾兑泉水，却也是有些不胜酒力。不多时，琼肜雪宜粉颊上已是两片酡红。居盈酒力，似乎比上次马蹄山夜酌，又有了不小的进步；但酒过三巡之后，也已现出娇憨之态。她那从不似人间凡物的蕊靥仙颜，现在也飞起两朵嫣红，如染西天明霞。


那醉了酒的琼肜，便开始口不择言的数叨起她哥哥往日的“轻薄”行径来。小女娃儿口齿不清的话语，虽然听起来幼稚可笑，但不知怎的，却让居盈丫头脸上酡红之色更浓，恰如那春水桃花，娇艳欲流。一时间，直瞧得醒言酒意更浓，如欲醉去。


筵至半停，酒正微醺，忽又有相熟的华飘尘、杜紫蘅、陈子平、黄苒四人，各携了酒菜，一齐来千鸟崖上向醒言祝贺。于是，从屋中搬来几张藤椅竹凳，重开酒筵。


酒至酣时，醒言忽觉意动，便离席拔剑起舞，对着眼前的明月青山，醉步石崖，剑击秋风，清声歌道：


“芝华灿兮岩间，明月炯兮九天。


借醇醪以沉醉兮，问灵剑之前因。


拂香雾之仙袂兮，振神霭之玄缨。


排风霄而并举兮，邈不知其所之……”


清朗高峨的吟唱，回荡在月下空山中，余声久久不绝。华飘尘等人，在旁亦是弹缶击节、清啸相和。


醒言歌罢入席，已见琼肜不胜酒力，倚栏醉眠，便捉臂抱入屋中，置于小榻上安睡。安置完毕，复又出来饮宴。


移时，兴尽席散，醉态醺然的几位年轻道友，便相互搀扶着踉跄踏月归去。正是：


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翌日上午，直到日上三竿，醒言几人才得起来。琼肜雪宜酒醉颇深，醒言居盈起来洗漱时，她们还没起床。


寒凉的泉水，让醒言昨晚的酒意一扫而空。此时的头脑，正是格外清明，于是又不免琢磨起中散大夫和揭阳剿匪之事来。


初得封号的兴奋过去，再看看今日之事，却似与昨日也没啥不同。


想着想着，不经意便瞥到身旁的少女。看到居盈娇袅的身形，少年倒是心中一动，想也不想便开口问道：


“居盈，你是不是与那段太守相熟？”


听得问话，正撩水敷面的少女却是一颤，手上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不会真与段大人相熟吧？”


原本只是随便问问，却见到居盈这反常反应——难道，居盈真的认识段太守？


“也不算相熟。”


居盈已经反应过来，正斟酌着词句。缓慢的语气，小心翼翼的措辞，似是镇静，却反而隐藏不住一丝慌乱之情。


“也只是知道他而已。我有亲戚与他相识。我又来过罗浮山几次，便都在他府中落脚……”


“那你有没有跟他提起我？”


醒言追问。少女偷偷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想了想，便说道：


“提了，我可赞了你一番。我正好听他说你要来帮官府剿匪，便告诉他，醒言你胆量大，又机灵，一定能帮上忙！”


“哈哈，哪里哪里～”


醒言突然便似恍然大悟：


“哦！怪不得那太守那般看重我；原来都是因为居盈你在帮我推荐！”


“呃？居盈你家亲戚做什么的？太守大人咋这么相信你的话？”


却听居盈笑道：


“醒言应该是你有本事啊！你看，这次不都靠你才打败那些匪贼的吗？上次我俩一起去捉陈魁、捉吕县宰，就知道你很有本事！”


少女笑语盈盈，却是答非所问，岔开话题；少年也不再深究，就似在他心底里，潜意识中也不愿再追问下去，于是就顺着这个话题，开始聊起两人当年鄱阳湖上那番英雄事迹来。


直到这时候，醒言才似乎有闲暇、或者说有胆量仔细看起居盈的面容来。


心中刚刚平静下来的少女，却又被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逗得心里怦怦直跳。对她来说，向来很少有人敢这样直视自己；现在被他这样盯着瞧，端的是万分忸怩。不过，虽然有些不自在，居盈却过了好久才轻轻嗔道：


“你……又在瞎看什么？”


醒言却未答她，只说道：


“许久不见，今日才发觉，你比上次清减许多了……”


少年这轻轻的一句话儿，却让居盈一滞，便似有什么东西，突然堵在心头。一时间，少女只觉得万分的委屈，竟哽哽咽咽的抽泣起来。


见自己一句话，竟逗得居盈哭了起来，这位少年堂主顿时就慌了手脚。醒言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看看，那琼肜小丫头是不是正在身后。


“呼，幸好这小女娃儿昨晚贪杯。”


正庆幸着，准备转过身来问居盈何事难过，却只觉肩臂一重。转脸看去，却原来是居盈正靠过来伏到自己肩头，不住抽泣。这一下，醒言整个人立时变得僵硬起来，原本的话语再也问不出口，只一动都不敢动，任少女在自己肩头哭泣。


渐渐的，他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本僵硬的姿势，慢慢变得自然起来。见得居盈泣不成声，他又何尝没有许多话儿想说？只是那千言万语，临到了口边，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最后，他只轻轻叹了一声，伸手过去捉住少女的柔荑。


曾在鄱阳风雨中紧握的双手，现在又重新握到一起。


…………


“居盈姐姐这么早就走了吗？”


“咦？哥哥你怎么也不小心～”


约摸半晌后，千鸟崖上一个小女孩儿，正仰脸看着犹在冷泉边发呆的哥哥。看着醒言衣服肩臂处被水儿淋湿好大一块，小琼肜便好心的建议道：


“不如，哥哥以后也让雪宜姊帮着洗脸吧！”


于是，千鸟崖上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又过了几日，这天正是八月十四。这晚，醒言正在千鸟崖头修炼“炼神化虚”，居盈、琼肜、雪宜几人，也在一旁沾沐这奔涌而来的天地灵气。


就在这时，却见远处罗浮山野中，出现十几个奇怪的透明圆团，闪着幽幽的红光，正朝千鸟崖这边飘忽而来……

第十一章 光浮影乱，顿销千秋魂魄



“那些灯笼又来了！”


看到那十几个悠悠荡荡的红色光团，一直就没能坐住的琼肜，立即便跳起来拍手笑嚷。


正在炼神化虚玄妙境界的少年，虽然双目紧瞑，但似乎有着第三只眼，清清楚楚的看到琼肜蹦跳的模样。


“呵～琼肜还把那些前辈唤作灯笼，真是大不敬。”


现在醒言即使在炼神化虚之时，也能有些余暇思量旁个事情。


且说琼肜口中的这些灯笼，最近常在醒言修炼太华道力时出现。第一次看到时，醒言还真有些讶异，这飘来荡去的灵逸模样，还不知是何种生灵。当他将这等异状告诉陈子平，才知道这些状若龙宫水母的透明光团，却是些上清宫中殁去之人的魂灵。


原来，罗浮山上清宫千年大派，历代多有道德渊深、法力高强者；但最终能得机缘飞升的，只是寥寥少数。长生久视，对大多数人间修道者来说，与那镜花水月大抵相似。那些世人众口相传的得道羽士，最多不过是比常人长寿些罢了。


不过，在漫漫道途中，总有些翘楚之辈，上百、数百年殁去之后，虽然身躯物化，重归尘土，但魂魄却不会随之飞散，仍能保留下来，飘荡在人间的洞天福地之间。对于这些与众不同的先人魂魄，后辈们恭敬的称他们为：


“道魂”。


也许，对这些能在天地间数百年游荡的道魂而言，也算是一种长生久视。只不过，他们倒底有没有神思，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现在这些飘荡在千鸟崖前的幽红光团，便正是上清宫历代高人物化后留下的“道魂”。这些飘飘荡荡的光团魂影，现在正婆娑飘舞在满天的霓光彩气之中，更让这千鸟崖前的夜空，变得如同梦墟幻境一般。


当然，对于千鸟崖上几人而言，眼前这梦影流虹般的瑰丽景色，也只有琼肜才能看得完全。其他几人，只见那几个明红光团在月影中悠悠荡荡而已。


见这些道魂又来，醒言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专心炼化身周涌动漩流的天地元灵之气。只有千鸟崖周遭的石坡林木间，在道魂飞来时略起了一阵骚动，不过又很快平息——那些山野中的幽暗处，正潜藏着许多珍禽奇兽；对它们而言，还不大习惯这些灵气逼人的精魄。


暂时的不安平息之后，这些曾聆四海堂经课的珍禽奇兽，现在又重新专心沐浴在四海堂主聚拢来的天地灵气之中，并按各自的方式，尽力炼化这得之不易的乾坤菁华。


这些人间罕见的奇禽异兽，甚至还有些草木精灵，已不知在这罗浮洞天中生长了多少年月；既便如此，每次崖上少年施展炼神化虚，对它们而言都不啻是一次盛大的庆典。正可谓：


听经者，明其性也；沐化者，叨其光也。


经过山野间短暂的骚动之后，这千鸟崖重又回复了正常；只有小琼肜还在那儿使劲跳着脚儿，扑扇着胳膊，想要飞起来去和那些光团玩。


虽然现在千鸟崖上空，似是一片祥和。但谁都没注意到，在那氤氲光气中悠然飘忽的道魂中，有一只，却似乎并不是随波逐流。这缕道魂，光团比同侪都大，红色光华更强；若是凝目久视，竟觉颇为刺目。若是仔细观瞧，这道魂生得的形状，又与其他光团的混沌圆团模样不同；在它朱红的光影中，竟似留有手足模样的细须，正在随风飘动。


其他道魂，现在都悠然随风而舞，似乎身不由己；只有这枚道魂，却正在悄悄朝少年靠近。只是，轻飘向前，却又有些犹豫不决；进者四，退者三，若往若还，似是心中也甚挣扎。


这样进退两难的情状并没持续多久；就在满天的洞天灵气逐渐转淡、醒言快要结束炼化道力之时，这团道魂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猛然便朝那位趺坐在地的少年电射而去！


很难想象，如此鬼魅般诡疾的形影，就是刚才那只风吹即动的幻影光团。而那位正在神游天外的少年，却突然觉得漫天的星光月华，一下子都消失在眼前。


“发生什么事？”


眼见自己突从宁和清明的境界滑向黑暗之中，原本神思缥缈的少年便猛然惊觉。用那俯视自己的神思去察看，正发现那只幽红的光团，正极力向自己身躯中挤去！


还未等完全反应过来，却只觉一阵彻骨的剧痛潮水般涌来；闯关夺舍的幽魂，正努力将本主的魂魄元灵挤出躯壳——


这瞬间袭来的痛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苦痛；身似遭受斧锯之刑，却连挣扎痛号都不能；想要手足乱舞，攥得一物减轻痛楚，却连一个趾头都动不得，一片草叶都抓不住。


堕向冰寒黑暗中的少年，如若还来得及判断，那么这次他所遭受的苦痛，比以往所有太华道力耗尽的苦痛，似是还要惨上好几倍。


而这危急时刻，之前几次关键时节全都出手救助的神剑瑶光，却再不见丝毫动静。幽暗的剑身，正微微闪映着冷冷的月光，似乎袖手一旁，凛然看着少年如何应付。


“果然是我所得非份吗？这次老天就来收回……”


努力收敛神思、与那侵夺的魂灵争拒几次，却没有丝毫效果。渐渐的，醒言便开始放弃无畏的挣扎，准备面对魂飞魄散的结局。


此时，千鸟崖上空聚拢的灵光还未散去，犹在月空中散发着淡彩的辉芒；侵夺躯壳的异魂，正闪着美丽而诡异的红光，渐渐没入少年的躯壳——罗浮的月下山野，依旧清灵出尘；但在拂山而过的夜风中，却似乎响起一丝得意的冷笑。随着这声冷笑，抱霞峰千鸟崖前的山野中，似乎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沸腾起来；原本宁静祥和的崖前石坡林木间，现在已充斥着愤怒的尖唳咆哮。


就在耳边万籁即将归于寂灭、自己这苦难的灵魂就要得到解脱之时，蓦的，已全然放松心怀的少年，却突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圆转流动——


如此熟稔，如此亲切，如此滑畅，如此空灵，不正是自己一年来形神与俱的流水太华？


“也罢，今日就最后一次用它吧。可惜，它不是‘噬魂’。”


已是神魂恍惚的少年，现在却反而变得从容淡然。虽然要去运转流水般的太华道力，却没有太多的争竞之心。也许，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在人间运转道力了。


强忍痛楚，努力将最后一缕神思与那空明的流水紧紧相连。这一刻，借着那流转不息的太华道力，少年似乎重又形神完聚；初时的涓涓细流，片刻后已是沛然如绺，正浩浩荡荡流转于似是即将易主的躯壳，穿过那枚没入躯体大半的光团——


这一缕缕不着行迹的水流，每次穿过那团光影之时，便不动声色的从光团中扯下一小绺光影，带动它们溶入到汩汩不息的流泉之中。原本红色的光流，溶入太华道力之中，瞬即便失去了本来的光彩，一起汇入到那道空明无形的水流中。


面对这样暗暗的侵蚀，那团不请自来的道魂，似是毫无知觉，还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而鼓舞庆祝；但顷刻之后，它便突然惊寤：自己竟面临灭顶之灾！


是坚持还是逃离？


只一迟疑，这枚强横的魂灵，便已被越来越壮大的“水流”齐顶漫过——浪荡世间几百年的魂魄，就在这转眼间澌然寂灭。


霎时，骚动不安的山野重又归于静寂。


“咦？天上怎么有这么多彩气？”


似是大梦初醒的少年，睁眼后却看见天空中正摇动着千万条淡淡的瑞彩；正准备挣扎着站起，却发现经历这场苦难后，全身上下竟没有丝毫痛觉。


弹身站起后活动活动手足，便听居盈正用急切的语气问道：


“醒言，你没事吧？”


刚才那只红色光团，从侵入到被消没，其实也只是半盏茶凉功夫。而其间少年面上又是神色如常，因此这周围几人委实不知发生何事。倒是居盈听到山野中兽鸟一片嚎鸣，又见着这团红光倏然没入醒言躯体，才让她担起不少心思。


“也没甚事。”


面对居盈关切的问话，醒言只是淡然相答；现在，他自是没有心情向几女喋喋诉说方才的怪事。这事儿本就匪夷所思，说出来徒让她们担心。


抬头望望天上，那十几只悠悠然然的道魂红团，仍在一片淡彩光辉中飘飘荡荡，似是浑不知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呆望片刻，醒言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这清静道场，也并不太平。”


又想到刚才那团被自己炼化的“前辈”道魂，醒言不知道是应该痛恨，还是应该可怜。


正自出神，忽觉似有冰冷之物入手；低头看去，正是那把一直旁观的剑器。现在，这把名“瑶光”号“封神”的古剑，正温顺的蜷入自己的掌中。对醒言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把怪剑对自己如此亲昵，倒让他一时微感愕然。


正手抚剑身，思绪翩翩，却又听那位琼肜小妹妹在一旁开口叫道：


“哥哥～”


“唔？”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打败那只灯笼！”


再次出乎醒言意料，自己刚刚“吞”了一只琼肜口中的灯笼，但这次她却没说出什么可笑话儿来，只用一双亮如星月的眼睛，仰望着自己；粉嫩的面颊上，正充满甜美的笑意。


“嗯！”


温言笑答之后，醒言便伸手过去将这小小少女揽在身前。刚刚经历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难，现在他觉着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珍贵。


抬头望望，才发现万里云空中那轮皎皎的明月，现在已是圆满如轮。


“哦，明日就是中秋团圆节了。”


这晚，入睡之前，看着从窗中透进屋内的几缕月辉，却发现自己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清明，就连那月影中几不可辨的细微烟尘，都瞧得格外分明。又想起自己今晚后来竟能看到原本只有琼肜才能瞧见的灵光异彩，醒言便再也睡不着。


“是我太华道力又有长进，还是因为那团道魂带来些异变？”


又想起最后危急关头化险为夷的情景，便忽记起昨日午筵中，灵虚掌门跟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飞月流光之术进展不大？醒言你须知道，我上清真法绝不可以‘术’视之。上清玄术若要习成，都要有道德修为相衬。你回去后，可多研读些本教典籍。”


想起灵虚所言，少年似有所悟，便翻身下床，去桌案上取过那册已反复读过不知多少遍的《道德经》，就着床前的月光观阅起来。


翻过几页，正看到这几字：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第十二章 月舞霓裳，密呢长生之语


<p >云鬟雾渺影迢遥，

<p >谁向流光斗舞腰？

<p >花前满杯斟明月，

<p >同醉芳秋庆逍遥。

<p >——管平潮


“不争而善胜。”


醒言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道德经上的词句，虽然很好的解答了刚才凶险情势下的反败为胜，但却又让他生出些许疑问。


“天之道，就是不争么？”


正在热血年纪的少年，一时有些不能接受这说法。倘若真个事事不争，那这样的天道，可让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比如赵无尘那厮，几日前欺上门来时那般可恶，难道当时对他也要讲求“不争”？


“不可能！”


少年心中的回答斩钉截铁。


“看来，我还是乖乖的求个温饱清闲便好。这天道仙路，似不是我这等人能够轻易修成……”


醒言心中感叹。只是虽然自我解嘲，但还是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正在他就要和衣睡下，却在书页阖上的最后一瞬，偶然瞥到刚才那句话的最后一字：


“胜”。


就这个转瞬即逝的影像，却似道灵光一般，在他脑海中突然划亮。


“胜？”


只一刹那，他便似豁然开朗：


这天之道，无论“争”，还是“不争”，最后还都要着落到这个“胜”字上。


看来，这天之道，不仅要“胜”，还要“善胜”！


哈～蓦然想通，刚才那所有的怏怏之情一扫而空。


“呵～看来这天道修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嘛！”


觉着已经找到正确答案的少年，就这样带着满意的笑容，在满身月华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了。


这中秋节，是人世间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节日，所有人都会在这晚明月初升之时，祭月、拜月、赏月，常常都是通宵不寐。


对于醒言所在的罗浮山上清宫，这八月中秋，又要比春节更加隆重。毕竟，大多数年轻门人，都是远游在外，时人又最重孝道，因此，即使像上清宫这样的出世教门，也会在中秋这晚借着祭月赏月之机，让门中弟子向远方的父母家人遥相祝愿。


当然，那拜月一事，就只有女弟子才做了。俗谚有云：“男不圆月，女不祭灶。”便正是说的中秋、春节祭祝之事。


原本每到这一天，上清宫中各峰弟子，都会在本山拜月完毕之后，去其他殿堂中呼朋唤友，一同赏月。特别的，对于许多男弟子而言，观赏那郁秀峰紫云殿中女子拜月的胜景，是一定要赶去看的，这可是他们一年中最大的乐趣之一！


但是，对拥有三位美貌少女的观景胜地抱霞峰千鸟崖而言，这次却有些特别。灵虚掌门在近日特别传下旨令：


中秋之夜，非四海堂中之人，均不得前往千鸟崖。否则，将以违犯门规论处。


为何只顾大事的飞云顶，会传下这条似乎有些无聊的旨令？原来，在居盈入山之前，这千鸟崖还算清幽；但自从她上得千鸟崖之后，这偏处一隅的四海堂就变得不那么清静起来。由于居盈上山之事，各殿知情首座均是秘而不宣，因此，在此后几天中，罗浮山上清宫中就传出多个版本的“遇仙”传闻来。


这些传闻，尽管细节上大都不一样，但有一点却是惊人相同：


让所有福缘广厚的弟子们遇见的那位仙子，真个是貌比天仙——哦，习惯的说辞用到这儿，却有些毛病，因为那位仙女儿本来便是天仙了。


这些遇仙奇事叙到此处，那些文才好些的，便说得天花乱坠，吟诗作赋歌以咏之，直听得人恨不得要以身代之；若是稍逊风骚的，便会赌咒发誓以助声势，或为猪，或为犬，绝不口软。


渐渐的，就有些求仙心切的弟子不怕冒渎仙客，竟偷偷尾随身后，看她洞府究竟坐落何方，以图今后能再续仙缘——


很显然，这样跟踪得到的结果非常惊人：原来那位仙子的洞府，竟然就在抱霞峰后的一座石崖上！


每每直说到这，这些胆大妄为的遇仙者才会想起这石崖倒底是何所在：


那不就是本门俗家弟子堂四海堂嘛！


再加上郁秀峰紫云殿中相熟女弟子偷偷相告的信息，稍加综合，这些资质聪颖的上清弟子便立即晓得：


原来，这位“貌比天仙”的女子，竟是位新入山的四海堂弟子！


直到这时，有些入门时间较久的门人才想起来，似乎在两年前，也曾风传过这样的遇仙传说。只不过，那次仙子的行踪飘忽不定，倒不像这回居然被打听出住处。


于是，在之后的一两天内，这千鸟崖左近便再不得清静。狭小的登崖山道上，挨挨挤挤着饭后闲游的道友；心不在焉的谈玄论道声，盖过了原本啁啾的鸟鸣。于是常要去山中闲逛的琼肜，便在路上经常被偶遇的同门大哥哥们截住，赠以各式精美的点心，并在流着口水的女娃儿来得及品尝美味之前，很不善解人意的问长问短，扯尽四海堂中的鸡毛蒜皮。


当然，在这些热情的同道中，有少数人则完全是冲着本人去：


跟自己卓越的师兄一对照，那居仙子与寇雪宜自己根本就甭用想了。不过也不要紧，这千鸟崖风水好，时和年丰，今年尽出美人；就拿眼前这小女娃儿来说，虽然还是幼齿，但就似粉妆玉琢一样，活脱脱便是个美人胚子。若按阴阳生长之说放开眼量去看，过不得几年，便又是个仙子般的人物——若在上清宫中能有这样的女子陪着自己，则自己那颗刚被发现并不十分坚定的道心，定可应声化作铁石！


只不过，这样喧嚷的情形只持续了两天。还没等睡不成午觉的张堂主考虑要采取什么断然措施，便听得飞云顶上飞下一纸禁令：上清宫中，只有四海堂堂主所提供的名单中人，才可于平日前往千鸟崖探访。


这道大不近人情的禁令一下来，顿时便断绝了许多人的美梦。从此，罗浮各峰上就多了许多夜夜少眠之人。


“清静倒是清静，只不过果馔却没得吃了；真是祸福相依啊……”


正下山去采购中秋节诸般用品的少年，在山路上有些惋惜的想着。


“啧啧～那几支金黄色的棒棒糖，味道还真不错！”


醒言咂咂嘴，似乎那甜味儿又回到嘴边：


“呣，按那股清香来说，应该是麦芽糖吧？这次到县城集市上，倒要留心找找。”


那位随他一起下山的小琼肜，并不知道醒言哥哥此时心中的想法。这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正绕着少年蹦蹦跳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追逐着一只飘飞不定的彩蝶。刚才那支让醒言回味无穷的棒棒糖，便正是拜这小女娃儿所赐。每每得到馈赠，琼肜都会带回四海堂，请堂主哥哥品尝。


有些出乎醒言意外，到得传罗县集上，那琼肜对中秋祭月赏月的诸般果馔食品，竟似乎比他还熟。什么菊花酒、桂花糕、活水蟹、糖芋头，新米做成的糍粑，祭月用的檀香银烛，等等等等，这小女娃儿竟似是如数家珍。


心下奇怪，便略一相问，才知这小丫头在遇到自己之前，也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中秋佳节的团圆寓意，便分外喜欢。只是，在罗阳民户人家祭月拜月赏月之时，这小女娃又不敢靠近，只能偶尔凭空摄物，取些果馔躲到无人之处独自吃了，聊表过节之意。


说到这儿，小女娃儿就半含羞涩半带自豪的告诉自己信任的哥哥：


“哥哥，琼肜每年，只有这一个晚上吃东西时，才会哭鼻子～”


——不知怎的，小姑娘说到这儿，那位一边听讲一边兴致盎然挑选货物的少年，竟突然动作一滞。素来心性刚强的少年，听了琼肜这句期待自己夸奖的话儿，也不知怎么，竟觉得鼻子一酸，喉头竟突然有了些哽咽之意。


“嗯，我知道，琼肜从来都是乖孩子！”


郑重的夸了琼肜一句，醒言便将手头还准备跟老板再谈谈价钱的糍糕，毫不犹豫的买下。自此之后，凡是琼肜看中的物事，只要她刚刚叫得一声，醒言便立即买下，与以往斟酌再三的风格，可谓迥然而异。到后来，倒是熟悉哥哥的琼肜发觉这点，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好几次都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欢呼。


即使这样，过不多久，这两人手中便再也提不下更多的物事。幸好，略检点一下，发现今晚所用之物大多买齐。


这次采买，醒言还买到一样新鲜物事。中秋之日，所食新米糍粑一般都是实心，并无馅料。但今日有家点心铺，别出心裁，在米饼中间又嵌入或咸或甜的饴酥，做成圆盘形状，号称“月饼”。又在那店铺两边，特地请读书人写得一副顶针联，以作宣传：


“小饼如嚼月，月似酥饴甜。”


看它立意新奇，不待琼肜发话，醒言便立即买下。


回山的路上，看着琼肜背着她那只小口袋，在前面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醒言便不禁想起自己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父母：


“平常都不觉得，这时真想他们啊……要是爹娘知道我认了这样一个又乖又可爱的妹妹，一定也很喜欢。”


思忖到这儿，又自然想起另外一人：


“那龙宫里的灵漪儿，她们过不过中秋节呢？”


想到这儿他心里倒是突然一动：


“上次在莲花蕊里见她面貌一回，未必就是固存在里面的影像，说不定就真是她当时的情景！嗯，得空再试试，看行不行。”


虽然，一年中有十二个望月之时。但，从没有今天这轮圆满的明月，让普天下之人如此期待。


就在那申时将近之际，随着黑蓝夜幕的降临，东天上那轮银盘般的圆月，终于向人间撒下皞洁的月华。


这时，醒言已将竹椅桌案或搬或驮，在千鸟崖石坪上摆放整齐。雪宜居盈二人，也结束了灶间的忙碌，开始和小琼肜穿花拂柳般将果品饼食端到屋外桌案上摆齐。


醒言点起檀香火烛，对着月亮说了几句祝祭的话儿，便立到一旁，含笑看着这几个女子，在一片银烛高燃香烟缭绕中，对着东南天穹中的明月，合掌稽首，望空拜祝。


在这几位拜月的少女当中，居盈姿态最属优雅。合掌、闭目、俛首、默祝、抬头、睁眼、垂手，这一系列动作如同流水般顺畅自如。而那琼肜对这一系列拜月流程，似是非常熟悉，但举手投足间却颇为生疏。虽则如此，小女娃拜月之仪仍是做得一丝不苟，平素常常嘻笑的脸蛋上，此时却庄重无比，映着天边的月光，彷佛正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寇雪宜对这样的拜月之事，似是不甚熟稔。只不过，她中间默念祷祝的时间，却比其他两人都长。


待这拜月仪程结束，这四海堂众人，便开始正式赏月。一边咬食着新米饼，一边瞻望着天宇中那轮寄托着无限情思的圆月。罗浮洞天中纯净的天空，让天上这轮明月显得格外的圆团明亮。偶有几绺云翳悠然飘过，就让这轮圆月似在一溪流水中浮沉、飘荡。


看到此处，醒言心中似有所感，便放下手中果食，回到屋中取来一只陶盆，在冷泉边接满清水，然后放到食案上。


见少年这样举动，居盈、雪宜也不知是何用意，只饶有兴味的看着。琼肜倒是在一边拍手嚷道：


“哥哥真厉害，都把天上月亮捉到地上来～”


醒言闻言一笑，便从怀中掏出那朵白玉莲花，放入盆中，说道：


“看看这次能不能再瞧见你灵漪姊。”


自从上次之后，他已将灵漪之事当故事讲给琼肜雪宜听；自居盈来后，因了那次吹动“风水引”的缘故，也一并将传授此术之人相告。因此，现在这在场几女，都知道在那数千里之外的鄱阳湖底，住着位美丽有趣的龙宫公主。像水底龙宫、四渎龙女这样的神幻事儿，经醒言之口讲出，琼肜、雪宜、居盈几人竟全都深信不疑。


这次能不能再睹芳容呢？


在醒言、琼肜等人紧张万分的目光中，这朵入水的雪玉莲苞，果然就似有了生命一般，在一片月华清辉中，慢慢绽放成一朵娇美动人的出水莲花。


少女居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奇情景，便一动不动紧紧注视着那朵正自绽放的水莲，眼眸片刻都不想移开。


正在醒言要探首过去看看蕊心有无人面倒影之时，却突然看到一件奇异之事，直惊得目瞪口呆：


在那月华之下、清水之中，洁白的莲花瓣里，正冉冉升起一位身姿娇娜的白裳女子。


“灵漪？！”


皓月的清辉中看得分明，这位绰约凌波的月下仙子，正是那位鄱阳湖中的四渎龙女。


“是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少女从案上飘下，跟目瞪口呆的少年调皮的一笑。


“你、你……你怎么能来？”


“笨哦，这是我们龙宫的法术，‘镜影离魂’。我特地去跟爷爷学的～”


“呀～龙宫法术果然神奇！云中君他老人家还好吗？”


灵漪儿却不管醒言的奉承套近乎，嗔道：


“爷爷他当然好啦，几千年都没生病了。哼～你到今天才想起，还有我这个朋友！”


直到方才才有机会施用新法术的少女，正是薄怒微嗔。


正是：


感关雎而念好逑，竞绕春婆之梦；


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


“你就是水底下的灵漪姐姐吗？”


正在少年尴尬之时，小女娃儿这声怯生生的娇脆话语适时响起。


“是啊！这呆子也有跟你提起我？”


乘月而来的龙族公主轻盈的一转身，恰看到说话之人：


“哇～这是谁家的小囡？好可爱啊！”


“呵，这是我新认的妹妹，名叫琼肜。”


“哦，琼肜！”


“琼肜快来，让姐姐拧拧脸蛋儿！”


这月下的小琼肜，粉嫩的面颊微微鼓起，着实讨人喜爱。


“好啊～”


小丫头也很喜欢这个水灵灵的大姐姐，便乐呵呵的将粉鼓般的脸蛋凑上前去～


醒言瞧在眼里，心中暗乐。他心说：


“终于明白，这小丫头只知道忌讳‘小孩子’这仨字；若是换了其他说法，她就不知！”


一番纷乱之后，醒言便向灵漪介绍了居盈、雪宜。


说到居盈之时，那灵漪儿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少女，启唇说道：


“你就是醒言千思万想的居盈么？”


“……是。”


“唔，果然生得美貌，也难怪这人念念不忘。”


“灵漪公主说笑了。”


居盈虽然口中谦逊，但听了灵漪之言，心里却甚是欢喜。


在灵漪打量居盈之时，居盈也在看她。月下的这位白衫龙女，身姿颀秀，长发扶风，影态绰约，月辉映照下的娇靥上，目剪秋波，眉横远黛，口鼻娟挺，自有一种恬澹清灵之美。


与平常美貌女子相互见面后不同，这两位均因容貌而声名遐迩的少女，在打量完对方之后，皆在心中暗赞一声，一时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自然，那寇雪宜一副清冷娇婉、惹人怜爱的模样，也让灵漪在心中暗暗称奇：


“这醒言虽是惫懒，但结识的几个女子，却都是不凡。”


少女心中思量，也不知是何滋味。


闲话略过。在这位远道而来的四渎公主得知这几位姊妹，均按人间风俗刚刚拜完明月之后，便也嚷着让醒言重新铺排香案，她也要来对月祝拜。


等灵漪儿也有模有样的拜月完毕，这千鸟崖上几人，便一边吃着果品食馔，一边赏月谈天。现在，有了灵漪的加入，又有“鄱阳湖上的勇士”、“花月楼中的恶少”、“火云山下的英雄”、“四海堂中的堂主”这个共同话题，这几个女孩儿没一会儿就抛开初见时的拘谨，开始叽叽喳喳无比亲热的聊起天来。


看着这几个女娃儿，一边蠕动着腮帮子咀嚼食物，一边清晰流畅的说着话儿，当即，便让这位一口不能二用的少年大为叹服。


当几人说到醒言荣膺中散大夫之秩，家中得了百亩稻田之时，便见那少女居盈冲着这边盈盈一笑，道：


“当日无知，浪费了许多米粮喂鸡；这下，张堂主也算得到百倍之偿……”


那位张堂主，现下正忙着对付口中的新奇糍粑“月饼”，而居盈这句话本就说得轻微含糊，一时倒让醒言未能听得如何清楚，只在那儿“唔唔”作声，示意自己已经听到。


就在案上果馔大多吃完，要开始享用菊酒大蟹之时，终于得了空闲的少年便提议：


反正现在已大体果腹，大家就不如听他奏上一首笛儿，聊发这月夜清思之意。


这提议，正合众人之意。于是，一曲随心而发的清况笛歌，就在这澄净月空中悠然响起。


又听到雪笛亲切的乐音，灵漪的感受与其他几人又有些不同。听到那婉转爽滑之处，这位四渎龙女再也忍不住，便一振裙衫，忽的飘地而起，朝千鸟崖外翩然飞去。


吹笛人眼角的余光，正瞥见飞空而去的少女，一时不知发生何事，便停下口边神雪，朝眼前的月空中望去——


却见凌风飘去的少女，翩翩飞往对面无名山崖上那道流堕不歇的瀑布。


然后，只觉眼前夜空中清光一闪，便听得“铮淙”一声，对面寂静山崖处，竟有几声清泠的琴音跳宕飘摇而来。


诧异之下，凝目望去，正见那山崖月影中，衣带飘飘，白裳翩翩，灵漪儿正如飞鸟一样，在那流瀑前随风飘舞。而那道原本奔流不歇的瀑布，现在竟生生停住，分拢成数条闪着珑光的水束——


四渎龙女灵漪儿，现在竟以高山为琴，流瀑为弦，施无上法力，弹奏一阙带着水灵之音的恢宏筝曲！


见着这神奇的场景，醒言居盈等人惊讶之余，心下尽皆赞叹不已。


俄顷，醒言反应过来，那神雪玉笛便重又举至唇边。他这次吹奏，也与方才不同。为应和灵漪那些依自然造化而生的琴音，醒言现在正是气集神凝，微微运上了太华道力。


初时，只是笛和琴音；略过了一阵，便成了琴伴笛鸣。于是这千鸟崖前的月夜空谷中，便交织回荡着清郁悠远、宏大廓寥的神曲，真可让金石震，山陵动，百兽歌，千鸟舞。


与以往任一琴师不同，现在这位龙族公主，正是左右翱转，上下飘飞，进退之间，身姿曼妩。目睹此景，在那曲到浓处之时，那位一直静处的寇雪宜，忽的也翩然而起，投向泉琴石崖上空中，和着琴笛节拍，在月光中翩跹而舞。


谁能想象万丈冰崖上梅花精灵的舞蹈？罗带飘风，长袖交横，以天地为舞池，以明月为华灯，态度从容，舒意自如。婉转之间，若俯若仰，若来若往，雍容惆怅，不可具象。


现在的寇雪宜，彷佛已完全放开身心，极力舒展曲折着自己窈窕的身形，极尽娇妍，极尽妖娆……


虽然，少年正专注于笛音；可这天地中的一切，对他而言已成一个整体；还有什么美妙的情节，能逃过他的眼睛？


如此瑰丽动人的场景，自然感染了在场所有人。顷刻间，便有一曲人间仙子曼妙娇婉的清歌，和着琴管的拍节幽然而起。歌曰：


睇东山之琼轮，映绮疏而独处。


似半面之妆成，觉娥眉之弥妩。


杨柳兮细腰折，芙蓉兮娇面莹。


独俯躬以长跽，愿稽首而乞灵。


…………


歌音缥缈，清冽动人，不似人间可闻。


就在貌可倾城的少女歌罢余音缭绕之时，又听得那拨弹着流泉之琴的神女，将清妙的歌声婉转续起：


美人迈兮音尘阙，


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


波路长兮不可越


…………


……


歌声滑烈，如怨如慕，直让人心动神摇。正是：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流云遏；婉转芳夜之歌，密呢长生之语。


就在居盈灵漪二人珠喉玉啭之时，葱茏的山野间又飞来许多萤火虫。萤虫飞舞之际，正是银辉明灭，流光点点，在千鸟崖前汇成一条巨大的光带，似一条闪耀着银光的绢纱，环绕着那个飞舞的精灵翩跹流转。渐渐的，又飞来更多银点，便被那位闲在一旁的小女娃儿，往来奔跑，指挥着停落在袖云亭的翘脊飞檐上，又或落到四海石居的窗棱屋脊上。


于是这原本寂寥清廓的千鸟崖，立时便成了如梦如幻的不夜之城……


彷佛受到这所有一切的感染，那把一直沉默的瑶光神剑，也突然闪耀起灿烂的光华，“呼”一声冲天而起，又直落到那把巨大的山崖流瀑琴筝前，临空飞弹挑刺，在琴曲笛歌的间隙击出“訇訇”的巨响，一如那洪钟巨鼓之音。


在这样雄阔的弦歌巨唱里，袖云亭正对的广袤山野中，似乎正回荡着无数奇异的鸣啸，在与千鸟崖前的仙歌神唱互相和应。


就在四海堂这中秋佳节忘情的庆祝盛典，正到了高潮之时，却忽见东天上有两道灿然的剑光，正绕过起伏的山峦，朝这边急速飞来！

第十三章 水月流虹，我醉欲眠天风


<p >琴临秋水弹明月，客至奇峰扫白云。

<p >——佚名


正当千鸟崖星光满地、歌舞盈空之时，忽见那东天上，正有两点灿然的剑光，朝这边飘射而至。


正在吹笛的少年，立即感应到有不速之客来访，便停下口边笛儿；心念电转处，那把正在瀑琴边忙得不亦乐乎的瑶光神剑，已是倒飞而回，紧紧握到少年手中。


还未等翩跹于月空中的灵漪雪宜二人回到崖上，顷刻间这两点剑光已飞临千鸟崖山前。


“何处仙客，降我罗浮赏月？”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醒言握紧剑柄的手立即放松。皓洁的月光中看得分明，那个发话之人，正是自己的掌门灵虚真人；而另外一位，则是弘法殿清溟道长。


现在，灵虚道长正飘然立在一把白如霜雪的飞剑上，在月空中微微澹动，如立水波之上，意态从容，望去如若仙人。而素以法力闻名的清溟道长，这时便显出功力高下来。与灵虚不同，他现在正在千鸟崖前不住盘旋，虽然速度并不急促，但与灵虚子那份如立平地的悠然姿态，自不可同日而语。


见得掌门突至，那飘泊在半空中的寇雪宜，如同受惊的小鹿，飞鸟堕地般投到千鸟崖上，紧靠到醒言身旁。而那位龙族公主灵漪儿，见二人到来，却是不慌不忙，翩然飘飞到灵虚面前，淡淡说道：


“你是何人？却来搅我清兴。”


灵漪正歌舞到兴头上，却不料被这俩老头从中搅扰，心中颇有些不高兴。


醒言耳力颇佳，灵漪这倨傲话儿自然一字不差传到他耳中。当即，这位少年堂主心中大急，正要出言缓颊之时，却已听得掌门谦恭答道：


“回告仙子，贫道乃罗浮山上清宫灵虚道人。我与清溟师侄，只是闻得这千鸟崖仙乐缥缈，不知发生何事，便来打扰；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仙子海涵。”


原来，灵虚真人正在飞云顶与门下弟子同乐佳节，忽闻得抱霞峰方向异曲喧天，也不知发生何事。心中又着紧那千鸟崖上之人，便赶紧跟弟子门人告罪一声，拉上清溟道人，同往抱霞峰来察看。


听得灵虚子答言甚恭，又听说他是醒言掌门，这位骄傲的龙族公主便不在矜持相对。只听她嫣然一笑道：


“还以为是哪来的不速客，却原来是上清掌门。仙子不敢当；本宫乃四渎神君的孙女，封号灵漪便是。”


一听此言，顿把灵虚真人惊得慌忙稽首礼敬道：


“不知上仙驾到，有失远迎，还望仙子见谅！”


见自己尊贵无比的掌门，见到灵漪如此惶恐礼敬，那位与少女嬉笑惯了的少年心下倒有些不解。他却不知，灵虚再是天下道教领袖，但却还未得道飞升；但凡这人间修炼之人，又有谁不是位列仙班之人的后辈？因此他这般礼敬，却也是理所当然。


正在醒言觉着灵漪还不够礼貌，便要出言相劝之时，却听得那四渎龙女随意笑道：


“不知者不罪。况且我家醒言还在你上清门下，还要有劳灵虚真人多方看顾——我这小友，人虽惫懒，但还算聪明，有啥好法术你尽管教他，不怕他不会。掌门你可不能藏私哦～”


这大模大样的话儿说到最后，却是小儿女情态毕露。


灵漪这一番话，“她家”那位醒言，直听得哭笑不得。而那位灵虚掌门，却还在谦恭答道：


“张堂主天资颖慧，贫道何敢藏私！便连上清宫压箱底的秘技都授与他了……”


正在醒言要出言证实之时，却见那位一直在空中盘旋的清溟道长，突然落到千鸟崖上寇雪宜跟前，盯瞧一阵，转脸跟醒言讶声说道：


“怪哉，据我所知，醒言堂中这女弟子，只是平民落难之人，又怎会习得飞天之术？”


此言一出，醒言立时冷汗涔涔而下。


此疑问不可谓不致命。要知道，现在连他自己都不会御剑飞行之术，又何况寇雪宜那样的凭空御虚？这次与上回赵无尘之事不同，就算他再机敏百倍，却也再生不出啥办法开脱。


于是，便如晴天击下一道霹雳，霎时间醒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神震惶，嘴角嗫嚅，口中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


而寇雪宜见得堂主为难，便决心要将自己之事和盘托出，并说明醒言并不知情。若有啥严厉处置，自己一人生受，只与他人无关。


正在这尴尬时刻，却听得那空中的仙子，正传来一阵有如甘霖般的仙籁神音：


“清溟不必疑惑。雪宜她是我闺中好友，是我遣她入得四海堂中。醒言他当年也没出过啥远门，最远也就到我家。我怕他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罗浮山，那偷懒脾气发作，不好好修行，便请雪宜妹妹托辞入得四海堂，也好早晚监督他用心进学。此事却是连张堂主自己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


现场中除了灵漪、醒言、雪宜三人外，灵虚清溟琼肜居盈等人，俱都是恍然大悟。


“神女此言，正解贫道多日之惑。有此神人居于门下，实在是上清之福！只是却有些冒渎了。”


灵虚一揖，转身朝寇雪宜、琼肜二人含笑眺去。虽然他口中话儿说得谦逊，但从那一脸掩不住的笑意，显见这位掌教真人心中正十分高兴。


见灵虚被自己骗过，心思玲珑的龙女心中暗笑，口中却淡然答道：


“好说。”


“那就谢过上仙！今日贫道与师侄不告而来，多有搅扰，已是大罪。不敢再耽搁神女清兴，贫道就此告退。”


“甚好。”


于是，灵虚微一示意，便与清溟道人腾空而起，各归本殿去了。


见二人行远，那位白衣飘飘的仙子立即飞堕落地，立在醒言面前，一脸慧黠的笑道：


“怎么样？替你掩过尴尬事，却要如何谢我？”


“呵呵呵……谢是自然，大不了过会儿吃蟹时，俺不与你争抢便是！”


彻底搬去心中这块大石，醒言心情正是大好，言语也变得轻快起来。与这对老熟人互相调侃不同，那位寇雪宜却已是拜跪在地，口中称谢不止。见她认真，灵漪倒是慌忙将她扶起，微笑道：


“雪宜妹妹不必记挂心上。这世间之人有一奇怪处，便是逢人最讲来历，也不管她现下情形如何。姐姐今日，只不过略偿他们所愿而已。”


正说到此处，醒言接口说道：


“雪宜你却不可哭泣，今日正是良辰美景之时，落泪不祥。”


原来少年最知寇姑娘脾性，怕她感动哭泣，便出言预先制止。


“谨遵堂主之命。”


雪宜回答之中，果然已带了几分哽咽之意。


“只顾说笑，却忘了喝酒赏月了。”


居盈见着这情景，赶紧岔开话题。经得灵虚、清溟这一回拜访，此时已是月移中天。巨大的银盘，正洒下千里的清辉，让罗浮山野中的花草林木，如覆上一层皞洁的银雪。


当即，雪宜便去灶间，将养在热水中的蟹酒端到石坪桌案上，众人便围桌而坐，准备据案畅饮大嚼。


为举止方便，醒言便将封神剑、神雪笛放回屋中。看见那支躺在月光中的玉笛，少年忽想起往事，便在回到席上时，跟灵漪笑道：


“没想到，雪笛灵漪，竟在今日完聚。”


听得此言，灵漪也想起当年鄱阳望湖楼上的雨夜对饮。不知怎的，她那颗一直矜持着的内心里，竟似乎突然充满了柔情。


也许，这丝丝缕缕的柔情，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她自己不知而已。


瞧见龙宫公主脸上突然现出的娇羞之态，同为女儿家的居盈，又如何猜不出她此时的心情。又回想刚才灵漪与灵虚掌门的对答，于是这位四渎神女的心思，在居盈眼中便如同水晶般透明——


这个年纪的少女，正是情窦开启，于这方面的见识，又岂是旁边这位只顾盯着盘中大蟹的少年所能企及。


想到这里，少女的神思便似有些不属。过得一会儿，这位情肠百转的倾城少女，不知想到何事，脸上神色似乎转眼释然，重又变得轻松起来。只是，这脸上娉婷的笑容中，似乎又隐上一缕淡淡的愁绪。


只听居盈忽然开口说道：


“灵漪姐姐，现下明月正好，居盈恰吟得一诗，要赠与姐姐。”


“好啊～快念来听听！”


不惟灵漪，醒言等其他几人也大感兴趣。便听居盈轻启珠唇，轻声吟道：


靥浣明霞骨欲仙，


月中纤手弄轻烟。


痴魂愿化相思月，


千里清光独照君。


少女吟时，唇音缥缈，如在天边，在如雪的月华映照下，益发显得幽丽绝伦。


待她吟完，那位受赠诗歌之人，却突然羞红满面。这位素性骄傲的四渎公主，便似突然间被别人说穿心事，当即便愣在当场。过得片刻，才想起自己需得有些表示，便赶紧起身过去，轻捶居盈香肩一下，又轻啐一口，落落大方的说道：


“妹妹你千万不可会错意。这人当年欺负我，后来又相识，也只不过当作好玩的徒弟，绝没有其他情意。”


这番爽快的话儿说出来，一边说给旁人听，一边也是在说服自己。灵漪心中忖道：


“嗯，正是如此！和醒言这家伙，可扯不上什么相思。虽然，当年他……偷偷亲我；可那只是他一时酒醉未醒，作不得数。况且两人都当不知，便也与从未发生过无异。我也不必老牵挂心上……”


“咦？怎么我娘亲，还有这位居盈姑娘，都把我和这惫懒家伙放到一块儿，一起往那歪途上瞎想？”


正当少女疑惑之时，却听得那位“惫懒家伙”正开口接话：


“不错不错！灵漪这话说得是极。我只是个才得了些清闲的穷小子，只不过曾跟灵漪仙子学些法术而已，平时又觉得说得来话儿，仅此而已，其他实在没什么。”


“是么？”


居盈只笑吟吟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而另一位当事人，听得醒言这顺着自己心意的帮腔话儿，却不知怎的一阵烦乱，忍不住在心中怒道：


“什么‘其他实在没什么’？你不是亲过我一口吗？！”


那壁厢正自悠悠然的少年，自不知少女心里这番古怪盘缠的心思，却只顾在那儿扯起另一个自己更感兴趣的话题：


“对了居盈，上次倒没发觉，原来你诗歌也做得这么好。”


“嘻～承蒙堂主夸奖。上次见得你诗文做得好，小女子回去，便也请了塾师教习风雅。”


听他们说到这儿，那位一直与雪宜姐姐剥食着肥蟹的小女娃儿，终于想起一件事情，便口齿不清的插话道：


“姐姐，能不能、也给琼肜写一首呢？”


“哦？琼肜妹妹，你的诗，还是让醒言哥哥送你吧～”


“好啊！哥哥写的诗歌最喜欢～虽然全都听不懂！”


正开始对付一只肥硕蟹螯的少年，闻言失笑，口舌一时再也无法专心吃食，便放下蟹螯，整整脸上的笑容，瞅了瞅眼前的明眸，又看了看天边的明月，略一凝思，便说道：


“有了！琼肜你听好：


明月万里兮照昆仑，


素影徘徊兮梦前尘。


霓裳羽衣兮空中闻，


嫩颜何时兮羽翼生……”


一诗吟罢，少年笑问琼肜：


“哥哥此句如何？”


小女娃遽未回答，明如秋水的眼眸中竟似是若有所思。


此时，正是素月分辉，银河共影。


“这小丫头，难不成竟能听懂我这应景诗歌？”


正诧异间，却见那小丫头已回过神来，拍着小手大声叫好；又嚷着哥哥也要替雪宜姐姐写一首。


那位在一旁静静进食的娇泠女子，听琼肜说到自己，又见堂主看来，便谦谦一笑，说道不必了。只是，此人此景此情，转眼间少年心中已天成两句对联，便对她微微一笑，道：


“雪宜，你的是：


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


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


此句吟罢，众人齐声叫好。不过，这其中，也许只有醒言雪宜两人，才解得这句中真实涵义。咫尺二人，月光中相视会心一笑。


正待醒言斟满菊酒，要与众女同祭圆月之时，却忽见那位四渎龙女飘身而起，黯然说道：


“醒言，各位姐妹，我却要回去了。”


“为何归去恁早？”


正是居盈出言挽留。


“妹妹不知，并非我不想奄留。只是我法力已尽，这镜影离魂之术，已不得维持。灵漪便先行离席了。”


不待醒言开口，灵漪便又俯身对琼肜说道：


“妹妹莫怪，姐姐先前多抢了些你的食点。其实我都没吃，现在便还你。”


“……可惜啊，还没来得及持螯把酒呢～这次便要沉睡上两三月了吧？等我醒了，再来寻你们玩……”


就在醒言几人不解其意之时，却见话音落定，这眼前白衣少女的身形，竟开始渐渐消散，不一会儿，便已经痕迹全无。


人影消散处，月华如积水空明；只有空中一缕淡淡的幽香，表明那处曾有佳人俏立。


惆怅的少年展眼望去，那盆仙子浴波而出的清水中，漂浮的莲花也已经阖上，重又变成一朵雪玉花苞。望着水面微漪的月影，少年一时倒有些迷离：


“这月影空花，容易生成，也容易消散啊……”


“咦？”


正在少年感叹之时，忽听得琼肜指着桌案上一叠整齐的糕点，讶异的跟哥哥说道：


“那不是灵漪姐姐刚刚吃掉的那几块点心吗？怎么又在那儿，好像都没动过。”


灵漪先前故意跟小女娃儿抢过几块糕点，这小丫头正是记得格外分明。而醒言看着那一叠似乎原封未动的糕点，便更觉得刚才彷佛只是做了一场幻梦。


见少年有些伤感，居盈便举起贮满菊酒的竹杯，盈盈走到跟前，柔柔说道：


“张堂主，虽然仙子已去，但日后自有再见之期。今夕月儿正佳，就让我们来陪堂主赏月饮酒，只望堂主莫嫌居盈红粉简陋。”


听得居盈这么一说，醒言也回过神来，赶忙举起身旁案上的酒盅，笑道：


“若说居盈红粉陋，那世上还剩得几个可看之人？”


于是，这月光笼罩的高崖石坪上，觞来卮往，笑语晏晏。且饮且食且聊之际，不觉已是月轮西堕；于是原本发下通宵宏愿的四海堂众，便于这片斜月清风中次第眠去。


到了第二天，酒量最好的张堂主最先醒来，正想像往常一样弹身而起，却发现动弹不得。努力撑开惺忪的双眼，却发现自己与居盈雪宜几人，正胡乱相挨，一起睡倒在千鸟崖石坪上。略一转脸，却发现自己这几人，正是脸挨着颊儿，足压着腿儿，横竖乱成一团……


光天化日下发觉这尴尬场面，醒言不禁脸上发烧、心跳加速，怕有人不顾飞云顶禁令一早闯来，便赶紧悄悄腾挪，准备在不惊动大家的情况下偷偷起来。却不料，这交错在一起的几位，真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醒言浑没注意到，在他怀中，还像猫儿般蜷着一人；刚一挪移，就听到身下有一人脆生生叫道：


“哥哥，早啊！”


随着这一声中气十足的问好，这千鸟崖上幕天席地的众人，便都一齐醒来。于是，四海堂便在一片手忙脚乱中，迎来崭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简单而快乐的度过着。


在平淡而幸福的日子中，醒言从未中断过道力的修炼。自从中秋前夜吞噬过那只冒险抢关夺舍的道魂，少年便觉着自己的太华道力，似乎突破了一个从未逾越的瓶颈——自己终于能够感觉出，身体里那股流水太华，正一天天精湛、壮大起来。


终于有一天晚上，正当勤修不辍的少年，在千鸟崖前炼神化虚之时，竟突然发觉，随着太华道力的圆转流动，自己端坐在石坪上的身形，竟缓缓的离地而起，飘在距地两丈有余的半空中；拂崖而过的天风，正吹得衣襟飒飒作响。


移时，随着太华道力的周天回转，停留半空的身形，又复缓缓落回石坪。


正所谓福至心灵，回归地表的少年，浑身又闪耀起明耀的金芒。只不过，这次以剑为引，这些蒸腾吞吐的明黄焰苗，顺着瑶光神剑的剑身燃去，并在剑端凝聚成一朵灿白的光片。然后，在少年一声叱喝中，这朵新月般的光华，便朝无尽的夜空中倏然飞去。


黝蓝的天穹中，恰似有一道璀璨的流星迅疾划过。


虽然，这朵初具规模的“飞月流光斩”，与最终月陨九霄、剑气千幻，万千枚阴晴圆缺各具形态的皓月光华潮水般飞扑而出的场景，还是大有差距；但毕竟，这朵小小的月华，已让四海堂主张醒言，成为天下能够使出此术的十数人之一。


乍得成功、正欣喜欲狂的少年，回眼望去，那几位惊讶看着自己的少女，在一片斜月柔光中愈发显得婉丽娇妍——


对青山如许，有美人如是，少年豪气顿生，只觉得这飞腾凌云之日，并非完全不可期测！


正是：


美人如玉剑如虹，


尘虑洒然空。


神剑婆娑初绕指，


盘曲如龙。


偶携仙侣亭上酌，


看青山当户，


双鹤步从容。


玉华初卷影重重，


风起处，


云飞乱，


夕阳红。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p ><b>卷首词 云中梅</b>



<p >雪中搜魂影

<p >云里觅芳华

<p >月露凝霜管

<p >一点入梅花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身非鸿鹄，焉知云路缥缈



自从那晚炼神化虚时飞地而起，这位四海堂主的心底便开始活动开：


“不如，就去练练御剑飞行？反正现在约摸能提着气儿浮起来，至少能保摔不死。”


这念头一起，醒言便再也坐不住，整天只想着御剑飞行的口诀。中秋那晚灵虚清溟两位上清高人踏剑飞来的飘逸身影，反复在他脑中盘旋。


最后，意志算不得坚强的少年，便没能抵挡住诱惑，预备要去习练御剑飞行之术了。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驭剑诀才算小成，为保险起见，可不敢就在这数百仞之高的千鸟崖上开练，而得去山下寻得一处低洼地练习。不管如何，据清溟道长说，一开始时，这御剑飞行术即使能成功，也不会飞得很高。


就在少年下定决心的第二天，这天中午，正是天气清和，秋阳灿烂，醒言便放弃了午憩时间，带着琼肜雪宜二人，下得千鸟崖，来到抱霞峰与无名山崖间一处低洼平地上，准备开始试炼本门的御剑之术。


而那位随来的小姑娘，一听说哥哥要练飞行术，便立时雀跃不已，刚才下山的路上一路在醒言左右蹦跳，嚷着说等他练成之后，一定要带她去天上看看。瞧她那一脸笃定的兴奋模样，倒似乎比施术本人更有信心。


这时候，正是天高云淡，晴空万里；碧蓝的高天上，几点高翱的飞鸟，正在天际云边悠然的翔舞。


在这样的晴好天气中，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张醒言，终于要开始他的飞翔之旅。


在琼肜雪宜两人期待的目光里，醒言掣剑在手，静息凝神，开始默诵起御剑口诀来。随着口诀的念诵，身体内那股太华道力，也渐渐开始流转运行起来。


猛然间，正紧张旁观的二女，便见眼前人影一晃，然后便是一道闪亮的光华平地而起，“倏”一声直冲天际。这一下出其不意，二女倒吓了一跳；等她们反应过来时，眼前早已是人迹全无！


“哥哥飞走了？”


虽然对哥哥即将获得的成功从来就没怀疑过，但琼肜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嗯～应该飞走了！只是……”


寇雪宜凝目朝远处山峦张望，似是颇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


“琼肜你不记得堂主曾说过，这第一次即使施法成功，也飞不高、飞不远，怎么现在……我们都看不见堂主了。”


“啾～那是因为醒言哥哥厉害嘛！雪宜姊不用担心～”


且略过这二女在原地计较不提，再说那位倏然飞走的少年张醒言。按理说，乍得飞天，应是满腹欣喜才对。可是，现在这位正在云岚雾气中疾速穿行之人，却是满心的惊惶。


现在，他耳中只听得呼呼风响，强劲的天风正吹得满身寒凉。明白自己正身处何种高度的少年，一时竟不敢睁开双眼。


过得一阵子，等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一些，醒言便把心一横，努力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雾气，正在身旁飞速闪过；原本在地下仰望时，只瞧见头顶天净云白，但现在眼前却只是一片灰茫茫。


等睁开双眼，看见眼前事物，醒言那颗紧张激动的心，才终于略略平静下来。嗯，也只不过是在一片雾气中快速穿行而已，也没啥大不了。


心里这么一想，醒言往日那些豪气，重又冒上心头。在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激励下，少年便不管不顾的低头往脚下一看：


呵～自己那把瑶光古剑，正老实的躺在自己脚下。此刻，剑身不再黯淡，隐约间一道水样的光华，正在剑身前后不住的游走流转。


有了这些铺垫，少年的目光终于试探着越过剑身，朝更远的下方望去——此时映在少年眼眸中，是怎样一幅奇异的图景！


透过飞飘的云雾间隙，可看见一片连绵不断的小土堆。土堆上，覆盖着一层平滑的黄绿颜色，恰如远远望去时平整草坪的模样。


这土堆草坪是什么呢？于这扑面刮来的强劲天风中，这简单的问题倒费了少年一番思量。过得片刻，他才恍然大悟：


哦，这土堆，就是绵延数百里的罗浮群峰；这草坪，就是其间古木参天的山森。


只不过，想通这点后，这位从来只习惯在地面活动的少年，便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天！自己现在，竟然就穿行在无依无靠的高天上！


而就在这震惊当儿，很不凑巧，这脚下原本还算平稳的飞剑，猛然间便剧烈振荡摇晃起来。霎时间，这位初登云路的少年，只觉得一阵晕眩，什么御剑飞行的口诀，什么太华道力的圆转，在这一刻全都忘到了更高的九霄云外。


于是，这脚下瑶光剑身上流光立时一黯，然后这位初次御剑飞天的少年，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从云天上摔下！


……


巨大的风声，鼓荡着耳膜；突然堕落云端的少年，已有些神志恍惚。与预先设想的不同，在这片前所未有的惶惑混乱中，又如何会想得起，要去运转太华道力来阻住下跌的趋势。


耳边呼呼的风声，越来越急促；下方起伏的土丘，也渐渐变成雄伟的山峰。看来，过不多久，这位入山才不到半年的少年堂主，就要葬身于这片山野林海中。


此时，他已无暇看到，那把飞剑“瑶光”，正紧紧坠在自己身后。


“唔，这位看起来似乎还不错的少年郎，心性还不如自己预想的镇定啊……否则，说不定就已经顺便习成御气飞行了。”


“唉，可惜可惜！”


就在下坠少年觉着这番铁定要粉身碎骨之时，他脚后跟上面这把通灵剑器，却还在为白白浪费了她苦心制造的良机而惋惜不已。


她这想法，若是少年有知，便一定会大呼冤枉：


这封神剑灵，也实在过于看得起他了！


看看时机差不多，神剑瑶光便准备重新将这少年载起。就在此时，却冷不防异变陡生——


一道巨大的黑影，闪电般从斜次里横出，直直向下坠少年冲来！


……


当醒言再次醒来时，已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坚实的土地上。


又过了片刻，等心神重新平定下来，才发现自己竟正在先前出发之处。旁边琼肜、雪宜都在，那把瑶光也没丢。问一问琼肜雪宜，才知道，刚才竟是只玄色的大鹏救了自己。


看看地上几片黑光闪亮的巨大毛羽，又望了望高渺的天宇——云天外那几点飞鸟，仍自悠悠然翱翔于天际，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以后给它们讲经的次数，还应该再多些！”


当起初的后怕退去，此时醒言心中，正充满感恩之情。


虽然，一路上醒言已反复叮嘱琼肜，不要将今日这惊险事儿告诉居盈，但等晚上居盈一从郁秀峰回来，嘴快的小丫头就忍不住把今天的事儿跟她和盘讲出。


从小丫头略带夸张的描述中，听出醒言遇险，当下便把居盈吓得不轻。饶是知道最终没事，听到惊险处少女还是忍不住以手抚心，似是怕怦怦直跳的心儿不小心蹦出来。


于是，用过晚饭后，这位四海堂主就似是做了错事一般，按居盈的吩咐乖乖躺在竹榻上，让她施展从灵真大师那儿学来的“清神灵光咒”，以安抚少年受惊的心神。


其实，这位乖乖平躺之人，早已缓过劲儿来。但现下鼻中闻着淡淡的幽香，眼中又看到气质高贵的少女正全神贯注的念着口诀，语言温婉，面容坚定，霎时间，便让仰望着的少年心中，不可抑止的涌动起一股久违的感动。这感动，让他觉着既温暖，又甜蜜……


也不知是少年真的累了，还是少女的法术确实起到作用，过不多久，这位心神安宁的四海堂主，便在一道圣洁的白色柔光笼罩中，沉沉滑入黑甜的梦乡……


不管怎样，经过这次意外，张堂主这御剑飞行的心思，便暂且放到一旁。虽然，那份遨游天际、俯视大地的感觉缥缈而奇特，但毕竟，还是这小命要紧。刚过上几个月好日子，可不准备就这样失足摔死。


经得这次事件之后，四海堂中这位张堂主，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安全修炼着以往诸般法术。只是，让人有些奇怪的是，那位原本似是百无禁忌的琼肜小丫头，最近几次从山中游荡回来，倒常常有些灰头土脸。有一次，还被醒言发现，小姑娘原本凝脂般的嫩脸上，竟还青肿了两块！


初时见了琼肜丫头这尴尬模样，醒言还只嘱咐她玩耍时要多加小心一些，但后来，见她好几次都这样，特别又看到那两块青肿，便让少年有些担忧起来。


只是，当醒言好心问起详情时，无论他怎么诱哄，这小女娃儿只是不肯说。最后，小丫头小脸儿一皱，小嘴儿一扁，都差点要哭出声来。醒言见这模样，也只好作罢。


“这小丫头倒底在捣什么鬼？”


心中担心琼肜安危，这天早上，醒言便悄悄尾随在小丫头身后，跟她一起出去。近些天里，这小女娃儿每天都会早早去山间玩耍。


这前面三四丈开外的小琼肜，身形也真是灵活，忽而穿过灌木，忽而绕过山石，这一路跟下来，倒把醒言累得气喘吁吁。一路跟踪中，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蹑着身形，鬼鬼祟祟的远远坠在后面。因为，毕竟他身上有股琼肜能嗅到的味道。


不过，看来醒言这担心有些多余。小小少女现在只顾低头赶路，根本就没心思去察看身后是不是有人跟随。


就在少年觉着这小妹妹腿力真好时，就见前面一直急冲冲蹦跳奔跑的小女娃儿，终于停歇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放眼看去，琼肜身前那处山坳，地处偏僻，陡峭的山坡上草木幽深，间隔袒露出嶙峋的岩体。


“她来这处做什么？”


这儿冷僻清幽，几无果木，实在不像是馋嘴小女娃爱来之所。


凝目望去，又见那处山坡前正蹲着几只小兔，又有几只体形较大的山鸟正在草间徘徊。见琼肜过去，这几只鸟兽便立时围到她面前，瞧那雀跃模样，似是正在一直等她到来。


而琼肜则低头咕囔，似是正在跟这些朋友打招呼。


“和这几只鸟兽玩摔角吗？可咱家琼肜再不争气，也不至于弄得鼻青脸肿啊……”


正当躲在山石之后的少年纳闷之时，便见到眼前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幽暗的山岩前，在一片纷华璀璨的碎影流光中，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竟又回复到她那可爱而美丽的原形！

第二章 嫩蕊琼苞，微绽乱云深处



“呃？！琼肜这是要做什么？”


见到她回复本来面貌，醒言心中大奇。


要知道，对琼肜来说，除了说她幼齿之外，最忌讳的便是她非人的原形。自从上得罗浮山之后，经醒言努力，小女孩儿似乎已经忘记了本来的身份。但为何今天，却又显现出自己羞怯的原形？


正在少年心中纳闷之时，忽见琼肜化作的那只雪色异兽，四足下忽然缭绕起一阵白雾，然后，便见她向面前斜坡上飘然跃去。纵跃之间，飘飘摇摇，直似足不点地。此时，那几只雀兔，全都静了下来，眼光一齐随着琼肜敏捷的身影转动。


待到了高坡上，这只小兽便横走到一处兀立的石岩上，弓着身子，前足踏在岩边，脑袋探出来朝下张望。


见琼肜这模样，醒言心中忖道：


“难不成是在和鸟兽玩攀岩？不过这石岩也挺高，倘若一失足摔下来，那可不是耍子！”


他现在对这失足摔跌之事，正是心有余悸。


就在他想到这儿、刚要出声提醒之时，却忽见那女娃儿，已纵身从石岩高高跃下！


醒言凝目望去，正看得清楚，那头洋溢着神圣气息的雪色小兽，在跳下的过程中，正努力扑扇着胁下两只洁白如雪的翅羽，试图从高岩上飞腾下来。


只可惜，她那还未丰满的羽翅，左右扑打得很不协调，整个身形在下降过程中，一直都摇摇晃晃，根本不可与鸟雀飞翔同日而语。于是，就在少年一声惊呼中，这琼琚般的幼兽便很不幸的跌了个嘴啃泥！


见到这情形，醒言立时明白了这小丫头为何几天归来都是灰头土脸。见她摔落，醒言赶紧纵步奔出，急速跑到近前，将琼肜轻轻拉起——刚才她这头小小的幼兽，听到那声熟悉的惊呼后，便再顾不得熬痛，在一片光影纷乱中赶紧又变回原先模样。


见有人奔来，那几只为琼肜加油鼓劲儿的雀兔，也一下子惊得四下逃散。


此刻，这一脸尘灰的小丫头，浑顾不得抹去脸上沾着的草泥，在那儿低头垂首，手指不停绞动衣角，就像做了错事被大人逮住一样，在那儿惶恐不语，只等堂主哥哥发落。


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醒言既心急又心痛，哪里还故得上责她。现在，少年只顾扶着小琼肜的肩膀，一连声问她伤到哪处没有。


见哥哥并不责怪自己，这紧张不安的小丫头顿时就觉得浑身疼痛起来。只见小琼肜指着自己腮帮子，泪汪汪跟哥哥说道：


“刚才这儿着地了！呜～”


醒言一看，那处果然沾满尘草；略一抹去，便发现颊上已然红肿。见得这狼狈模样，醒言赶紧带她到附近一处小溪旁清洗。


待洗清面容，醒言便以少有的严肃口气问道：


“琼肜，上次哥哥御剑飞天，差点掉下来摔死，你怎么还敢偷来这儿学飞？”


见哥哥郑重的神色，小女娃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也是心里着急！”


“着急？”


见小丫头似乎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醒言便觉得这事大有必要问清楚，然后才好打消她这危险的念头。


盘问了半天，费去少年好多口水，最后这小丫头才忸怩的说出真正的原因。


原来，这事还与盘问之人有关。自上次醒言练习御剑飞行摔下来，被一只大鹏鸟救了之后，小琼肜心底就十分不安，觉着自己也长着翅膀，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中好生难过。于是，出身奇异的小女娃，便决定来这偏僻处练习飞行。那几只旁观的山鸟，正是她请来的飞行教练。


可惜的是，无论她怎么用心努力，却还是飞不起来。最多，只是摔轻摔重的分别而已。而且，尤其让她感到郁闷的是，到现在为止，自己并不是越练越好、越摔越轻；比如今天，就是近几天来几十次练习中摔得最重的一次。


“不想却恰被哥哥看到！”


小女娃儿一脸怏怏，感到自己十分倒霉。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生气的少年，却再也兴不起任何责怪的心思；质朴的心胸内，已是满腔的柔情。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半蹲下来，将少女揽到自己的面前：此刻那份怏怏的神情，看在少年眼中，却似乎比传说中倾城公主的绝美神态还要动人。


“你又为何要这样挨痛吃苦！”


自从琼肜千里寻上罗浮山，有惊无险的加入四海堂中之后，醒言已经很少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她对答。平时，大都只把她当作一个可爱的小妹妹那样逗着哄着。原以为那样已经足够，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大意粗心。


见哥哥突然这样温柔的对她，琼肜不知怎么，便觉得心里一下子好生欢喜，又好生难过；眼睛眨了两眨，那泪水儿便如珍珠般扑簌簌直落。


只见小小少女抹着泪儿，哽咽着断续说道：


“琼肜什么都不懂，只会给哥哥添麻烦……雪宜姊会给哥哥洗衣做饭，居盈姐姐又会写哥哥喜欢的诗文……只有琼肜什么忙都不上。呜～”


谁能想到，这位平时似乎只爱玩闹的小丫头，小心眼儿里竟有这么多沉重。


“琼肜，你却想错了。”


“嗯？”


泪眼朦胧的少女闻言有些诧异。


“我问你，如果哥哥什么忙都帮不了你，那你还会不会对哥哥好？”


“会呀！”


“嗯，同样，即使琼肜什么忙都帮不了我，我也一样会对你好。我和你还有你雪宜姊、居盈姐，并不是谁对谁有用才相处在一起。这些道理，也许等你长大，就自然会明白。不过，有件事儿现在就要告诉你：”


“在我心里，只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就算对哥哥天大的好！”


“嗯！我会对哥哥很好的！”


醒言这番话，琼肜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非常开心；重重点了点头，又想起哥哥最后一句话，便赶紧手忙脚乱的擦抹起脸颊上的泪水。


大致抹去泪痕，小琼肜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说、即使琼肜再笨，又是妖怪，哥哥也会一直不嫌弃？”


“嗯，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对了琼肜，你怎么又忘记了？你是我张醒言的妹妹，可不是什么妖怪。以后这两个字不要再提起。说不定……”


说到这儿，满腔温情的少年，看着眼前泪痕犹湿、兀自抽噎的娇小少女，一瞬间似乎浑身热血都沸腾起来：


“妖怪？妖怪又怎地！我张醒言这辈子，说什么都会和她在一起！”


想到这儿，少年忽的开口说道：


“琼肜，我想明白了。”


“嗯？想明白什么？”


“我还是要练习御剑飞行！”


少年心中，又浮现起上次赵无尘欺上门来的情景：


“若是比赵无尘更强的恶徒，要来欺辱琼肜、雪宜，那我该怎么办？嗯，我只有趁现在有时间时好好修行；那次火云山下天师宗弟子林旭说得对，‘恃人之不攻，不如恃己之不可攻’；只有自己变得更强，才能保证她们不被人欺侮！”


这一刻，过去的饶州少年、现在的上清堂主张醒言，终于前所未有的想通这一点：


和居盈不同，琼肜雪宜二人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满腹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既然这样，他就应该担起相应的责任，不让她们受到丝毫伤害。


眼前还在使劲擦抹泪痕的小姑娘，又怎会了解少年这番心路转折；听说哥哥又要去练习御剑飞行，不禁大惊道：


“哥哥，再等等呀！琼肜还没学会飞行呢！～”


“呵～妹妹不必担心。这些天我已经想明白，上次遇险，全是因为我不够镇定，有些口诀理解也不够，只会飞起，不会着地。这一次，我要去找清溟师叔，把口诀要点再好好问清楚。”


“噢！那我也一起去。”


“没问题！”


于是，这兄妹俩就踏上了归途。


半路中，那位一直若有所思的少女，忽的出言问道：


“哥哥，琼肜几天都飞不起来，是不是因为最近贪吃，肥着了？”


闲话少叙；到了抱霞峰弘法殿中，访得清溟道长，醒言才知道自己那次试练御剑术有多冒险。


清溟告诉他，上清宫中凡是有条件修习御剑术的门人弟子，都要先禀过所在殿观的师长，然后在他们的陪同下，一起去罗浮山中一处专门场所进行修习。


“专门场所？”


“不错。这御剑修练专门之所，便是罗浮山东南的积云谷。这积云谷经得我教某代前辈施设法阵，习练御剑时，若在谷外能飞一丈，则在谷内云团中只能飞出一寸，并且绝不可能飞出谷外。这样便可保得我教弟子安全无恙。”


“飞天之事，又岂可儿戏？”


听得清溟这么一说，醒言暗道晦气。若是早知有这样好去处，又何须吃那场惊吓？那次意外，几乎都让他断绝了飞天的念头。


对于清溟道长，醒言也不隐瞒，便将上次御剑之事说了，然后顺便向清溟道长请教，倒底自己为何失败。


听得醒言相问，清溟便告诉他，应是他与飞剑沟通还不完全娴熟；真正要随心所欲的御剑飞行，必须做到与飞剑形神相连。


“不过，贫道倒觉着有些奇怪。按理说，第一次御剑飞行，绝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飞得又高又远……是不是因为你道力精纯深厚？不对，应该不是；毕竟张堂主入山时日还短——哦！”


清溟随眼一瞥，似乎恍然大悟：


“一定是这把古怪的剑器了！上次便见它灵气逼人……”


清溟忽想起上次遭此剑捉弄之事，不禁有些老脸微红。


于是，醒言便在清溟引领下，往那座刚刚提及的积云谷而去。那个小女娃儿，则一路小跑着颠颠跟在两人身后。


到得积云谷，才发现这处巨大的空谷中，到处涌动着乳白的雾气，流转卷动，缭绕蒸腾，远远望去，果然便似堆积了大片的云朵。


醒言望了望，正准备抬脚进去，却忽听见道旁一间小竹屋中，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喂！等一下！这位小兄弟还没交造云费呢。”


话音未落，便已从竹屋中转出一人。


醒言闻言停步，转眼看去，正见一位鹤发童颜、葛衣芒鞋的老头儿，拿着一只半旧托盘正朝他走来。


不管少年诧异，清溟道人见那老头儿过来，赶紧迎了上去，从袖中掏出十几文钱，叮叮当当落在那只沾满绿锈的铜盘里。


等铜钱完全定住，那老头儿拿眼略略数过，然后便抖动着粉刷般浓密的白眉，满意的说道：


“数目正好。你们可以进去了。”


醒言正不明所以，却被心性方正的清溟一把拉过，认真说道：


“这次入谷钱费，先从我弘法殿中出；回头再跟你四海堂结算。我们先走吧。”


经过这笑呵呵的老头儿身旁，那个小女娃儿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停下来仰脸问道：


“老爷爷，琼肜进去，哥哥要帮交多少钱啊？”


“呃……”


这俗家打扮的老头儿，刚才只顾收钱，倒真没注意这小女孩儿的样貌。经她一问，才记得低眉俯眼打量她一番，然后又抬手比了比，才道：


“你嘛……儿童免费。”


说着他便从铜盘里拨拉出几个铜子儿，弯腰递到少女手中，说道：


“小孩子不要钱。这几文钱，就还给你买糖吃了。”


“噢。”


听得老头这话，琼肜小嘴儿立时嘟了起来，侮着脸儿悻悻走了进去。


“那老者是什么人？”


走出十数步，醒言忍不住问清溟。


“你说那守谷老头儿？据说他也是我们上清宫的道士，道号飞阳。只是有些奇怪，咱上清近五六辈里，都没有飞、阳二字；而自取道号，又只有观天阁中的老前辈才可以。这飞阳老汉，一直说这谷中云气，是他每夜作法积得，因此谁要进谷使用，都要付给他几文辛苦钱才行——其实掌门师尊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反正他也上了年纪，就权当养老吧。”


“哦，原来如此。”


醒言倒觉得这飞阳老头挺有趣。


闲言略过；且说等少年入得积云谷中，有清溟在旁指点，又能放心大胆的试炼，不到半天功夫，醒言御剑飞行之术便大有进步；尤其在操控灵剑方面，又有了更多心得。


经得清溟指点，醒言才知道，这御剑飞行的姿势可以有许多种，最基本的，就是踏剑而飞。若功力精进后，又可不拘形态，坐卧皆可。


另外，让少年印象颇深的一点是，据清溟道人说，这御剑飞行最难之处，便是“静极”、“动极”两个极端境界。静极，便是御剑悬停空中，如立平地；动极，便是瞬息千里，朝南溟而夕北海，亿万里之遥旦夕可至。


清溟说，无论静极动极，都是人剑合一的无上境界。


说到这里，清溟道人便满含敬佩的跟少年赞叹道：


“醒言你上次也看到，我上清掌门师尊，御剑之术已渐臻静极的境地！”


自打这日之后，醒言又费了二三十文钱，入积云谷练习得几次，最后，他终于能比较熟练的掌握御剑之术。自此以后，若非与琼肜等人同行，少年上下千鸟崖时便总是飞剑往来。


只不过，经得积云谷中按部就班的练习之后，信心百倍的少年，却反而没能再像第一次尝试那样，在高天云空中迅疾的穿梭。眼前这说高不高的千鸟崖，对他来说目前也只能堪堪一次飞到。


这怪现象，让醒言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实践的次数多了之后，他已经积累了不少有用的经验心得。比如，每次御剑飞行前，都要检查一下随身贵重物品，特别要记得扎好钱囊——这可是他损失了数十文钱后得来的宝贵经验！


在少年这样勤奋不辍的道法修行中，千鸟崖上的时光便如流水般悠然逝去。下得几场秋雨后，罗浮山中的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清凉。


渐渐的，当在下山山道上碰到越来越多袍服各异的道人后，醒言才意识到，今年原始天尊诞辰那天的道门盛典“嘉元会”，再过十多天就要在罗浮山上清宫举行了。

第三章 仙缘未合，何处蹑其云踪



过得中秋之后，天气就渐转清凉。只不过，罗浮山地处岭南，一年四季温热时多，寒凉时少，即使日子渐往十一月奔，这整个罗浮洞天中，仍是一片葱葱郁郁，鸟语花香。


从醒言所在的千鸟崖极目向南望去，也只能看到几小块鲜红如火的山林，断续镶嵌在一片葱碧之中。当然，在那些人迹罕至的绝顶高峰，则一年四季都是白雪皑皑，冰霜交覆。


在十一月中，有一个重要的节气，这便是“冬至阳生春又归”中的冬至。这一天，是一年中白昼最短、日影最长的日子；过了这一日，白天的时光就会越来越长。因此，前朝法历曾将冬至日定为岁首。而醒言这年代，民间把这天视为“亚岁”。在冬至这一天里，家家户户都要对家中长辈、坊间尊长进行拜节。


而这个亚岁节气，对道家教门来说又有更重要的意义。冬至日，是天下道教共推的最高神三清之首元始天尊的诞辰。每隔两年，在这一天，天下道教三大教门，罗浮山上清宫，委羽山妙华宫，鹤鸣山天师宗，便会聚集到一起，举行三年一度的道门盛典“嘉元会”，以恭祝元始天尊的生辰。


当然，这“嘉元会”虽是三大教门牵头举行，并且嘉元会的两个重头戏之一“斗法会”，也只能由三大教门之人参与比较；但天下道门同气连枝，这嘉元会并不禁止其他道门教友前来观摩。


事实上，嘉元盛典另一个重头戏“讲经会”，如果经三大教门尊长首肯，认为其人道德有成、名声卓著，则完全可以在讲经会上登坛讲演——于是，能在嘉元会上登台演经，变成了世俗中一位道门修道者，一辈子中能够获得的至高荣誉。


如果在嘉元会上讲过经，不管当时发挥好孬，起码说明此人已受过三大教门的认证，这对其他中小教派来说，可算是莫大殊荣。有不少道门，甚至在门规中写明：


继任掌门者，必须参加过三教嘉元会；若在讲经会上获得过提问机会，则继任排名提前。而如果能在讲经会上获得讲演机会，则直接成为掌门继承人。


这种似乎不够严谨的门规，在实际操作中，从不担心出现两相冲突的情况。事实上，如果能得三大教门允准，有机会在众人瞩目的嘉元会上登台讲演，则表明此人已完全有能力、有声望开宗立派了。


而那些占了绝大多数并无机会上台演说的道友，对他们而言，仅仅是观摩听讲，随处走走随处看看，便已能大开眼界、获益匪浅了。毕竟，这可是天下道门精英荟萃的盛会；即使悟性再差、啥都没学到，只要能瞥见传说中三大教门的真人羽士，又或瞄一眼天下知名的闲散高人，那便已是不枉此行了。回去后，就已经足够自己在当地道友中炫耀好多时了。


因此，无论是虔心向道还是慕名而来，这三年一度的嘉元会，都会吸引很多道士前往。而对于那些偏远地区的道友，若是纯粹只修道德、几无法力，则为了赶上嘉元会，都会按照流传广泛的嘉元全攻略，提前好几年积攒盘缠，然后提前大半年动身，跋山涉水，边游历，边往本年度的嘉元会召开地赶。


不过，对于张醒言这位上清宫新晋四海堂堂主来说，运气可算十分好。因为，今年冬至日，正好赶上嘉元会三年一轮回，又恰巧轮在他所在罗浮山上清宫举行，倒省去他一番长途跋涉之苦。其他两大教门遴选出的赴会弟子，若未习得长途御剑飞行之术，则早在一两月前就三五成群的结伴上路了。


因此，随着参会之人的次第到来，这罗浮山上就开始热闹起来。作为东道主，上清宫擅事堂早在一月前，便派专人候在入山几处必经之地上，给每位来客分发预先编写好的详尽指示揭帖。在山中那些平坦谷地上，擅事堂早就延请工匠，结起大片的草庐，并提供充足的烧草米粮，供那些远游来访的道友食宿。


若是年老体衰、赶到罗浮山已是精疲力竭的老道友，则擅事堂会专门安排他们住在精心准备的安乐精舍中。否则，即使是名气再大的来访者，也一律住在这些临时搭起的草庐中。当然，求道之人本就不是享乐之徒，上清宫这样安排也算是依照惯例，没人觉得不妥。


不过，嘉元会另两个组织者妙华宫天师宗，为加强三教门人之间的亲近感，他们的弟子都安排在上清本门弟子的居舍中。妙华宫门人大都为女子，便都住宿在郁秀峰上的紫云殿中。


事实上，妙华宫这次前来赴会的三十几人中，总共也只有一位男弟子，那便是妙华宫掌门玉玄真人的嫡传大弟子，南宫秋雨。


说起这位南宫秋雨，他正是世俗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世族豪家南宫一门的二公子。撇去这个不提，他本人也可谓鼎鼎大名。虽然比起同辈弟子来说，他加入妙华宫较晚，但恰因玉玄真人认为妙华宫女子居多，非为阴阳调和之道，便超擢了这位男弟子作为首徒，聊表阳气上扬之意。


这妙华宫本就是世人瞩目的对象，现在又有了这段典故，这天下道门中人，便莫不听闻“妙华公子”南宫秋雨的大名。而他本人，则生得丰姿毓秀，华美异常，正是翩翩浊世中难觅的佳公子；凡见过他相貌之人，莫不赞其雍容俊美，世间鲜有其匹。若是再想想他所在的妙华宫众美云集，则世间男子自然就把他看作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之一——另外一位，恐怕便得算当今皇上了。


只是，无论别人怎么艳羡，这幸福快活与否，只有他本人自知；在一群几乎忘掉他男人身份的修道女子堆中打转，也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快乐。


这几天，混在上清宫师兄群里，南宫秋雨觉得自己举止言行都格外的痛快舒畅，整个人精神也变得特别好。这不，今天一大早，天都几乎还没亮，这位妙华公子就已经起床，草略洗漱后便来这晨雾迷茫的罗浮山麓中闲走。


清晨的罗浮山，正浸润在一片雾气云岚之中。此时正是寅时之中，东天上只微微泛起少许亮色，西天则仍笼罩在一层凄迷的暗色之中；似乎掌管黑夜的神灵，仍在那处徘徊，迟疑着不愿离去。


夜晚的山岚，似乎还没褪尽，清晨草木间就又蒸腾起一片清柔的水雾。两者交融在一起，便让眼前的山路，氤氲起一团团纱缦般的乳白晨雾，让早起散步的南宫秋雨，只看得清眼前十数步内的景物。


与大都还在睡梦中的道友不同，现在道旁的青翠竹林间，已是鸟语啁啾。弥漫的晨雾，让这些林间精灵的歌唱，听在耳中都似乎有些不真实起来。


嗅着这山野清晨中饱含水意的清新空气，南宫秋雨忍不住赞叹道：


“罗浮山就是不一样啊。连空气都是这般清爽！”


在这位妙华宫男弟子的心目里，自己所居的委羽山中，连山间云气里都似乎掺和着脂粉香味儿。


就在这位妙华大师兄在山道上慢慢踱步，尽情享受这清新爽快的罗浮晨景时，忽听得前面浓雾中，正有一阵脚步声轻轻传来。这脚步声音，大约在二三十步之外，但南宫秋雨听觉岂比常人，虽然隔着雾阵，这几不可闻的上山步履，仍然声声传入他的耳中。


在空寂的山道上走了这么久，还第一次碰到其他人。南宫秋雨一笑，心道：


“正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想不到还有人比我起得更早。”


在这样清寂的清晨，能在这寂寞的山道上遇到其他人，让南宫秋雨心中感到几分莫名的亲切。听脚步声近了，他便略略往旁边避了避，准备打声招呼后，好让那人通过。


渐渐的，那轻缓的脚步声近了。就在那来人从雾中现出身形之时，原本随意立在道侧的俊美男子，却突然如遭天雷轰击一般，霎时愣在原处：


“我、我这是遇仙了吗？”


在南宫秋雨定定的目光看落之处，从那烟霭氤氲、幻若蝉纱的乳白雾帐里，渐渐浮出一位清妍纤丽、貌若梅雪的白裳女子，她正手挎竹篮，莲步楚楚，在翠绿欲流的竹林旁边朝这边飘摇而来……


不知见过多少美貌佳人的南宫秋雨，一看到这位沐着一身烟露的女子，立时就傻愣愣呆在当场——青山远去，鸟鸣远去，烟岚远去，眼前整个的天地乾坤中，彷佛只剩下这位纤媚如烟的清泠仙子。


而这位半路邂逅的仙子，见他只顾在道旁怔怔盯着自己，一时竟似乎有些羞赧，正低下蝉鬓轻盈的螓首，从他身旁如岚雾般轻轻飘过……


等失魂落魄的佳公子，重新回过神来时，却发现眼前的山道中，早已是雾鬟渺渺，人去途空。


希冀再睹仙颜的妙华公子，急忙运上本门绝技“蹑云步”，急急追上数十武。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搜寻，却再也看不到伊人的芳迹。


此时，晨雾已渐转依稀，东边云天上也渐显出鱼肚白色。放眼望去，正是林幽雾渺，石单云孤；缥缈的薄霭中，只飘荡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素淡花馨。


“刚才，只是一场梦吗？”


怅惘的妙华公子，在狭长的山道上徘徊许久，反复问着自己。


且略过惆怅的佳客不提，再说晨光中的抱霞峰千鸟崖。


袖云亭旁的石坪上，一位清俊的少年正在微薄的雾岚中翩翩舞剑；亭中石凳上，一位衣带娉婷的少女，正饶有兴趣的支颐看着少年的剑舞。


此刻，若细心看去，便会发现石坪西南的崖口山石上，已新錾上几个硕大的鲜红字体：


“访客止步”。


这是几天前，擅事堂专门派人前来錾刻。


就在此时，一位白色粗布裙衫的女子，正从崖口走上石坪。见她到来，那位舞剑少年便停了下来，朝她笑道：


“辛苦了！雪宜。倒要你起这么大早，去山中采药。”


“醒言客气了，没有什么。这愈血通筋的三叶青，只在晚间开花；一见晨光，花便败了。若要采它，只得起早。”


“原来如此！说起来也都是琼肜顽皮，又一个人偷偷跑去玩耍。结果，这次又摔破了嘴皮。唉～”


想起那个不听话的小妹妹，少年无奈的摇摇头。


听醒言如此说，雪宜微微一笑，道：


“不敢耽搁醒言练剑。我先进屋去，看琼肜妹妹醒了没有。”


“嗯。哦对了，”


少年应了一声，忽又似想起什么，便唤住正要进屋的寇雪宜。


“醒言何事？”


相处这么多时日，现在寇雪宜也不再把“堂主”二字整天挂在口边。


“呵～也没啥事。只是想说，雪宜你最近越来越好看了！”


口中说着称赞话儿，醒言心中想着，这些天来雪宜愈发变得韵致动人，恐怕与她每次在自己炼神化虚之时，一起沐化天地至纯灵气有关。只不过，这彰显自己功德之处，就不便一起说出了。


听醒言夸赞，那寇雪宜赧然一笑，俛首轻轻说道：


“……堂主不相誉，更得谁道好？”


说完，就挎着药篮，脚步略有些慌乱的走进屋去。然后，那处石屋之中，就响起小琼肜那特有的响亮早晨问好声。


“嘻～醒言，雪宜姊刚才似乎害羞了呢～”


居盈笑嘻嘻跟少年打趣。


“是吗？我倒看不大出来。只是她模样好看，我也得让她知道。对了居盈，既然这些天你都不必上郁秀峰修习，那从今天开始，我这一堂之主，就把懂的一些养气安神法儿，一股脑都教给你。顺便，你也帮我多看着琼肜一点，不要又让她偷溜出千鸟崖胡乱玩闹。”


“嗯！好的。”


似乎为了映衬两人这最后一句对答话语，屋中那个正被敷药的小女娃，忽然就迸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呼痛声……


就在那位妙华公子山道遇仙后的第五天，天下瞩目的道门盛典“嘉元会”，终于在东南人间仙境中正式开台。

第四章 百丈风波，起于青萍之末



三年一度的道教盛典“嘉元会”，总共持续四天。


前两天，主要是斋醮科仪，讲经说法。第三天开始，则是三教弟子登台斗法，决出第四天最后争夺头名的两位对决者。


嘉元会那天上午，醒言与堂中几人早早起来，一番洗漱用餐后，便翻出上次七月初一讲经会所穿戴的袍服冠履，相帮着穿戴整齐。自然，早在几天前，醒言就已去擅事堂替居盈领来整套袍服。


一阵忙乱后，过不得一会儿，这四海堂众人就已经焕然一新：


四海堂主，身披绣着雪白仙鹤的玄色道氅，头戴冲天冠，脚踏登云履，一派飘逸出尘景象。其余几个女孩儿，皆是一身微泛粉色莲纹的素黄道袍，螓首青丝覆一顶雪色逍遥巾，足下踏五瓣莲花屐，袖带飘飘，望去袅娜如仙。


这天上午，将在飞云顶上举行盛大的“庆寿科仪”，庆祝元始天尊的诞辰。以醒言现在的身份，如此大事，自不可怠慢；早在卯时之中，抱霞峰四海堂堂主就一声令下，率领堂中众人次第下崖，直往飞云顶而去。


一路上，陆续遇到不少打扮各异的道人。这些年纪参差不齐的旁教道友，一见到这几个恍若神仙中人的少年男女，俱都忍不住在心中喝一声彩。倘若眼光麻利的，又看见醒言几人袍袖边上绣着的“罗浮上清”四字，则更是恍然，皆道只有天下第一道门上清宫，才有此等人物。


这也正应了“人要衣装”这句话；现在看到少年张醒言这一副仙风道骨的洒脱模样，谁又能想到，这位小神仙不到一年前，竟还是某妓楼的主力乐工？


到得抱霞峰山腰，在通往飞云顶的会仙桥旁，醒言意外的碰到几个熟人。那几个在天然石桥头逡巡徘徊之人，正是几月前在火云山一同浴血御敌的林旭三人。


林旭、张云儿、盛横唐这三位天师教弟子，似乎正在等人。正在醒言乍见故友要上前打招呼时，却见这几位天师宗门人已经一齐迎了上来。


一起在烟火杀场中出生入死过，这几人见面自然是分外亲热。那原本端庄的张云儿，更是一把就将袍服俨然的小琼肜给抱了起来，在她柔乎乎的脸蛋儿上猛亲了一口，逗得小女娃儿咯咯直笑。


一阵寒暄后，醒言便问道：


“几位师兄师妹，在这儿等什么人呢？”


“就在等你们呀！”


林旭满脸笑容，用力拍了醒言肩膀一下。


“等我们？”


“是啊。我们这可是奉了师命！”


“师命？”


醒言原本随口一问，却被这林旭说得越来越糊涂。


见醒言一脸迷惑，那面容亲和的张云儿便放下小琼肜，裣衽一揖，然后抬头嫣然笑道：


“还望张师兄原谅云儿不告之罪。”


“呃？”


少年越发糊涂。


只听这温温柔柔的天师教女弟子婉言续道：


“好教张堂主知晓，其实，云儿正是鄙教掌门张天师的女儿。”


“我爹爹听了上回你的剿匪事迹，赞不绝口，称你智勇双全，在三教年轻人中可谓一枝独秀……”


说到这儿，这说话之人却比听讲之人羞逊之意更浓，欲言又止，一时竟接不下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盛横唐，见师妹口角嗫嚅，便哈哈一笑，接着道：


“于是她爹爹便颁下掌门令，让我们几个好好跟张师兄亲近亲近。若不是天师要忙着和你们掌门师尊还有玉玄大师安排祭祝事体，原本还想来和你畅谈一番呢！”


听得盛横唐这么一说，醒言立觉受宠若惊，口中逊谢不迭。


在他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张天师那副头戴竹笠、脚踩芒鞋的豪爽形象。不知怎么，他觉得张盛张天师，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中君，正是同类高人。


叙过初见话儿，醒言便把居盈、雪宜二人也介绍给天师宗几人。瞧着举止恬雅如仙的居盈、姿态凌霜拔俗的雪宜，盛横唐、林旭这几位天师教未来的骨干，心中尽皆震骇不已：


“这位年纪轻轻的四海堂主门下，竟有这等超绝人物！也难怪天师千叮万嘱，要自己这对这位少年万分尊重。”


除去这念头之外，这几位天师弟子也是心思各异。比如林旭心中，便转过一个念头：


“若当日醒言也将这二女带到揭阳军中，我等初见时，是否还会轻看他？”


待这一行人赶到飞云顶上时，发现石砌广场上早已是人流穿梭，热闹非凡。原本宽广辽阔的飞云峰顶，现在竟觉出几分拥挤来。


在广场中央戊己方位的石质太极旁，擅事堂已搭起一座三丈高的四方石台。高台四侧，石阶呈对称形状延展四方。今日主要的斋醮科仪仪程，便要在这高台上完成。


到了辰时，嘉元盛典的“庆寿科仪”，便正式开始了。已经过清心洁身一月的三教宿耄高功，依次缓步踏上高台，在一片霞光灿烂中，开始了一系列祭祝流程。


这斋醮程序，包括设坛摆供，焚香化符，念咒诵经，道乐演奏，上章赞颂，种种礼节繁缛复杂，讲究非凡。


虽然这祭祝过程繁复冗长，但现在飞云顶上所有道众，尽皆诚心诚意，配合着高台上的法事，一丝不苟的完成着需要自己参与的程仪。比如，跟着台上高功道士们，一起颂唱祝寿经歌。


对于腿脚立得有些酸麻的少年来说，现在这高台上紧张而庄重的祭祝程式，其隆重程度与上次讲经会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正让他这个“中散大夫”大开眼界。


不过，今日这祭祝之事，醒言并不完全是看客。对他来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需他来做。


按照祭祝仪程，在嘉元庆寿科仪最后一个重要环节“上章赞颂”时，高台上便会同时演奏一曲宏大的道乐《长生酒》。在这之前，醒言已接到掌门吩咐，要他在此曲中领奏。这正是科仪主要规划人灵庭真人，受到七月讲经会的启发，特地让四海堂主来奏上一曲笛儿。若能引得雀鸟来翔最好；若是不能，也无伤大雅。


于是，在妙华宫玉玄真人举起青藤纸写就的赞颂章表，开始一唱三叹的歌诵上奏天庭的文字时，醒言已拾阶来到高台上，举起玉笛领奏起祝颂天尊生辰的《长生酒》来。


虽然，此刻眼前高台下，黑压压站满天下的道德高士，但醒言此刻的心境，早已与上次登台讲经大不相同。况且，这次并非要他讲经，而只是要他吹笛；旁的也许不敢打包票，但这吹笛之事，对少年来说可谓十拿十稳，任什么时候都不会害怕胆怯。


而让醒言这次尤有信心的是，经得最近一些事情后，他已渐渐发觉，这罗浮山中的鸟兽禽木，竟似乎与他越来越亲近。


因此，还在灵庭几人担心醒言能不能吹响笛儿时，在一连串灵逸的仙音中，看进飞云峰的上空，已经渐渐飞集起羽色奇异的仙禽灵雀，在高台上空翩跹旋舞。


一时间，这飞云顶上空飞鸟翔舞，真个是灵羽翂翍，雪翅羾羾，就如同瑶池仙境一般。这般异景，看得台下心诚意虔的修道之人如痴如醉。


而这些奇异禽鸟，初时只在醒言头顶盘旋飞舞。过得片刻，心有余裕的少年觉着有些不对劲，赶紧笛声微变，向这些羽灵们通达心意。于是，这些翔集的飞鸟，便渐渐分出一拨，围绕着正曼声唱颂青藤辞章的玉玄真人，上下环舞不已。


霎时间，灿烂纯净的日光中，仙乐飘飘，雀影翩翩，道唱声声，让飞云顶上所有聆观此景的道门中人，心醉神驰不已。最后，在玉玄真人忽然高声赞颂时，这些羽客道士才如梦初醒。


只见妙华宫掌门玉玄大师，踏罡步斗，正声颂道：


“身从元始，妙号天尊，万物之祖，盛德可称。精贯玄天，灵光有炜，兴益之宗，保合大同。香火瞻敬，五福攸从，嘉元毕具，功满圆融！”


颂音落时，与上次讲经会相似，台上台下众道人，俱是高声诵唱：


“无量天尊！”


这一次，道号声响亮恢宏，巨大的回音在飞云峰四周的山谷中轰轰回响，久久不绝。


这日下午，嘉元讲经会便正式开始了。


讲经会分在飞云顶、松风坪两处进行。两处广场草坪上，都搭起多个石台，同时可供数人讲演。讲经的时辰安排，嘉元会的组织者已预先拟定好，时间、主题、演讲者名姓道号，以及简略经历，都已经汇编成册，预先发放下去，让参加嘉元会的访客道友一目了然，以便他们按图索骥，合理安排自己的听讲场次。


因此，在各个讲经石台之间，常常是人群流动，热闹非常。现在，这位已经完成为期四天嘉元会所有任务的四海堂主，便带着几个女孩儿，在飞云顶上四处晃荡，哪儿热闹便往哪儿逛。


而以他们为指向，竟也引得一小队人流跟在身后。醒言居盈几人往哪儿跑，他们便也往哪儿转。不用说，这些人大都是各道门精力充沛的年轻道友。


随着四处闲逛，醒言偶然发现，那位积云谷的收费老汉飞阳道人，今日竟也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干净道袍，在人群中穿梭来往。在他手中，还高举着块木牌，上面也不知写着什么文字。


这之前，醒言几次前往积云谷练习御剑飞行，也算与他混得脸熟。见他也前来赴会，举止又甚是怪异，便生出不少好奇，紧走几步赶过去，要瞧瞧究竟是咋回事。


等走到近前，看清木牌上涂写的东西，醒言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飞阳老汉手中那块黑乎乎得木牌上，正用白石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罗浮胜境积云谷，不得不游！”


在这行字下面，画着个简明地图，指明积云谷的去路。


“哈！这老头儿有趣得紧，和当年老道清河有得一拼！”


正这么想着，却突然发现飞阳道人身旁围观的几人中，有一人背影十分熟悉。


“难道那是……”


正在醒言迟疑时，那个熟悉的背影已经转过来，对着正唾沫横飞使劲讲解的飞阳老头嚷道：


“我说老飞阳，广告也做得差不多了吧？咱该早点寻个清静处喝酒吧！”


看到此人面貌，醒言立时大喜过望，急忙赶过去，不客气的叫道：


“清河老头儿，你竟在此！却不去千鸟崖寻我？”


原来，这飞阳旁边嘴里正馋出酒虫儿来的老头，正是当年饶州善缘处的那位老道清河！


虽然，所谓“居移体养移气”，清河老道现在面色红润了许多；但他那一脸招牌样略带狡黠的不羁笑容，还是一眼就让醒言给认了出来。


原本，醒言一直在心中打了不少腹稿，决定等自己再见到这位深藏不露的市井高人时，一定要恭恭敬敬的深鞠一躬，然后恭恭敬敬的向清河老前辈请安，请他原谅自己多年的有眼不识泰山，并连本带利免去老人家馋酒欠下的四十七文钱……设想得不可谓不周到有礼；可当他一看见老道那熟悉的嘻笑面容时，立马便旧态复萌。


且说这两位老朋友相见，自然是格外亲热。两人都只顾抢着说自己分别后的事儿，倒把旁边几人扔在一旁。


那个老道飞阳，一见这两位多年故友今日重逢，也甚是高兴；就赶紧趁着这当儿，抓紧跟路过的几位道友，继续推销自己那“罗浮胜境”。


略去忙活生意的老汉不提；这壁厢，听醒言问起为何早到罗浮五六天，却不去寻他喝酒时，那清河老头儿苦着脸叫起屈来：


“醒言你说，我这等远游入世修行之人，好不容易上山一次，你那掌门师尊还不可劲儿使唤我？这些天，那老道一直让我在旁边瞧着嘉元会鸡毛蒜皮之事，一步都不放我走开。否则，哼哼，哪有不到你府上大宰特宰之理？！”


瞧老道这一脸悲苦愁闷样子，醒言却兴奋的说道：


“这么说、灵虚掌门是不计较你以前的罪过了？”


“也许是吧……咳咳！什么罪过不罪过的，说得这么难听！我老道清河从来都——”


本以为少年啥事都不知的老道，撞天屈撞到这处，却忽瞧见少年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便立时止住不言，一脸不自然的尴尬笑道：


“晦气！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不知是哪个嚼舌，若是让老道知道，哼——得，不提这晦气事；咱爷们俩许久不见，这次一定要喝个天昏地暗，不醉不休！飞阳，飞阳！”


清河老道一边扯住少年袍袖，一边跟那位还在推销景点的老头大声呼喝。


“哎，老道别急，还没跟你介绍我堂中这几位女娃呐！”


“走走！这些无聊事儿以后再说。这些女娃儿，你还愁跑掉？”


老道跟少年挤眉弄眼。


“呃……”


于是，在这样重要的听经日子里，这位穿戴道貌岸然的四海堂主，刚只来得及跟居盈她们略略交待几句话儿，便被另一位今天同样打扮得道貌岸然的马蹄别院副院主，给一道拉去别处松荫下喝酒猜拳去了。


被撇在后面的居盈、雪宜两人，目睹此情，尽皆面面相觑。只有那小丫头琼肜，急急冲出几步，口中自言自语道：


“哥哥喝酒，又忘带我！”


还没走出多远，这小丫头便被居盈雪宜二女同心协力的捉回。左右小手都被擒住，这小女娃也只好乖乖跟着两位姐姐，向四下随意闲逛去了。


再说今日也来观摩嘉元讲经会的南宫秋雨。此刻，这位妙华公子正在一群女道人堆中，被一阵叽叽喳喳的辩论声折腾得头痛不已。自然，这辩论并不是啥经文辩解，而是他身周这几位妙华宫女门人，正在为去哪一处讲经台听经而争论不休，并迟迟拿不定主意。


“唉，连修道之人也是如此，那世间还有真正美妙的女子么？”


目睹身畔的纷攘，南宫秋雨在心中喟然长叹。


也难怪这位身在衣香鬟影里的妙华公子有此喟叹。这世上，立志潜心修道、耐得住山中清寂的女子，心性坚定，又或心思颖慧，则大都可以保证。而其他方面，比如性情人物，就真的很难说了。


正在妙华公子心中怅然之时，不经意间，他的眼角余光，却似乎在瞬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南宫秋雨瞬时呆怔——刚才所睨之人，不正是几天前清晨山道上遇到的仙子？


顿时，这位一直怏怏的妙华公子，猛然间彷佛被奔马惊着一般，猛的一把拨开纷扰的人群，优美的身形，绕过不相干的障碍，直朝刚才目光掠过的地方舞射而去！


只可惜，最终的结果，却让这位满腹痴想的南宫公子失望不已。等他赶过去时，那儿已是人流变幻，仙踪杳然。无论他怎么找寻，却再也寻不见那抹令自己神魂颠倒的倩丽身影。


“唉，世人常说可遇而不可求。可我现在，遇都遇不着！”


“难道说，这从头至尾，真的只是一场幻梦？那些上清师兄都说，这罗浮山中的仙子，从来都没有提篮形象……”


“三清祖师在上，请保佑弟子能再觐仙颜！”


就在南宫秋雨胡思乱想过后，正虔心祈祷之时，却有两个师妹寻来，扯住他道：


“师兄，原来你在这里！我想去听朱雀石像旁那场洞玄经讲演，你说好不好？——那个灵庭大师，真的好和蔼也！”


“不是吧师姐？我觉得他很瘦耶！”


——嘉元会头两天的讲经会，就在这样的纷纷攘攘、热热闹闹中度过。到得第三天，让人更感兴趣的“斗法会”，便要在飞云顶上正式开台了。


本次斗法会，最后胜出者，将奖赏一颗“九转固元雪灵丹”，并获得在三门中任选一位前辈进行道法讨教的宝贵机会。


这次斗法会的奖赏九转固元雪灵丹，是由妙华宫提供。这丹药，由妙华宫秘法炼制而成，可以固本培元，牢魂束神，冶炼根骨。若有机缘食化它，则今后的道法修行，极可能是豁然开朗，一片坦途。因而，雪灵丹这样点石成金的丹药，实在是天下修道人眼中的至宝。而在这次嘉元会上，这奖品又有不同的意义：


若能夺得头筹，则三大教派的掌门会一齐出手，助夺冠弟子运化这枚灵丹。


这样的意义在于，原本普通服用药效最多七成的丹丸，便几可发挥全部的效力！


宝物动人，又能得世上顶尖高手耳提面命，怎会不让这些年轻的修道人怦然动心？因此，这次所有经师门选拔出来的年轻弟子，皆在暗中摩拳擦掌，誓要力拔头筹！


这次代表上清宫参加斗法会的，总共有十人。醒言认识的几人，如华飘尘、杜紫蘅、黄苒、田仁宝，都在其内。另外，还有那位赵无尘。


赵无尘这厮，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后，便告复原。因他道法尚佳，入得同辈前十，便也被选在十人之中。


而那位整日醉心寻宝的崇德殿弟子田仁宝，别看平时资质一般，不显山不露水，这次不知怎地，却让他勉强从众多同门中脱颖而出，直让众多原本觉着比他高强的同门，艳羡欣慕不已。


另一位与醒言相熟的弘法殿弟子陈子平，则因为资质平平，不出意外的名落十人之外。


经过一阵乱序抽签，这第三天开始的嘉元斗法，正巧从四海堂主张醒言相熟的两人之间开始。这两人便是，天师宗的林旭，上清宫的赵无尘。


此刻，已完成嘉元会所有任务的四海堂主张醒言，谢绝了老道清河的酗酒邀请，拼力挤到飞云顶斗法台前，替朋友林旭观战助威。


鲜红的晨光中，天下两个最大道门的杰出弟子，便要上演一场龙争虎斗般的道法比拚。


谁，会成为这场天下瞩目的道门盛会中，最璀璨、最耀眼的那颗明星？

第五章 九曲迷踪，英雄莫问出处



本次罗浮山三教嘉元会的斗法大会，首先在上清弟子赵无尘与天师门人林旭之间进行。


这日上午，醒言早早就来到斗法台下，与琼肜两人齐心协力挤到人前观看。此番比斗，雪宜并未前来，居盈也陪她在一起千鸟崖上歇息。


辰时一到，赵无尘林旭二人，便拾阶登上石台，开始斗法会第一场比较。与此同时，一只记时的沙漏也被翻倒，以免比斗无限制进行下去。


现在台上这两位天下第一、第二道门的杰出弟子，像是约好，皆着一身月白道袍。在东天火红晨光映照下，这二人正显得分外洒脱出尘。


另外一个凑巧之处，便是这开幕战二人，恰好都是心高气傲之徒。因此，了解这两人脾性的长辈同侪，全都对这场揭幕战充满期待。


现在台下挤着的观战之人，除了那个手持木牌的飞阳老汉有些可疑之外，其他都是清修天道的羽客。只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场比较的胜负充满兴趣。毕竟，只要是个教门，之间便免不了争竞。虽然上清宫、天师宗同属道门，但一个是出世的魁首，一个是民间的巨擘，暗地里，难免不会暗中较劲。


于是，在众人瞩目中，林旭、赵无尘互相一揖，按规矩各道姓名：


“天师宗张天师门下林旭，请师兄指教！”


“上清宫灵庭道人门下赵无尘，请林兄指教！”


交待过后，这两人便各展身形，要开始正式比斗。


只是，让众人大感奇怪的是，这两人在互相通过姓名之后，却变得无比悠闲，似乎一点紧张气氛都没有；这场景，正好与台下屏息凝神紧张观看者形成鲜明对比。


特别的，那位上清弟子赵无尘，长身颀立，双臂交叠胸前，似乎正好整以暇，只等林旭来攻。而另一位天师宗林旭，见状似乎反不敢轻易下手，只在赵无尘前面一丈处磨蹭，“徘徊悱恻”，周而复始，就是一步都不想前移。


“赵无尘这厮在搞什么鬼？”


“以他心思，恐怕没这么简单。林兄可别着了他道儿才好。”


站在台下观战的四海堂主，目睹这样怪状，不禁颇替林旭担心。


其他人，则即使台上景况再是稀松，却也丝毫不敢松懈，只把两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台上二人，生怕错过了突然爆发的精彩对决。


但那位小手被紧紧攥在哥哥手中的小琼肜，见状却极为不解：


“林哥哥怎么老不去打那个坏蛋？”


只不过，琼肜也只是小声嘀咕而已。在今早上飞云顶之前，她已被醒言反复叮嘱过，嘱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千万不能顽皮。


不惟小姑娘疑惑。正在高台东侧凉棚中担当评判的三教前辈，也都对台上这古怪状况有些诧异。只听红脸膛的张盛天师，对身旁灵庭子一笑，言道：


“灵庭真人，赵师侄这养气功夫，可谓是登峰造极。正可谓不动如山，凝滞如渊，颇合清净无为之道啊！”


“哪里。”


灵庭微微一笑，谦逊道：


“天师门下那位林旭小兄弟，才真是悟得清净三味：不急不躁，进退自如；趋退间宛如流水般顺畅——这步法也是精妙之极。”


这两位道家高人，虽然嘴上客套，互赞着对方弟子；但内心底，他们都还是希望自己的门人胜出。毕竟，这可是嘉元会第一战；这两个年轻人，代表的是双方教门。若能胜出，便可振奋本门弟子的信心；若经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观者传扬出去，便可大大加强本门号召力。


虽然，灵庭、张盛俱是道德高深之士；但既然开宗立派，收授门徒，若说一点争竞之心都没有，那也是绝无可能。


且不说台下诸人心思各异，却说台上那两个主角，立得这许多时，却还是一成不变。不动如山的，继续矗立；趋退自如的，照样转圈。


虽然，在明灿飒爽的朝阳晨风中，那位伫立之人长发飘风，白衣胜雪，说不尽的潇洒风流。但这同一个姿势，未免摆得太久；看在众人眼里，就显得有些怪诞起来。


就在耐心的观战者，还在满含希望的等待着石破天惊的那一刻，却忽听见司辰小道童一声响亮的宣号：


“沙漏尽，时辰到！”


一听此言，众皆哗然！


难不成、今年嘉元盛会的斗法会第一场，就在这样莫名其妙中完结？那谁是胜者，谁是输家？


正在众人一头雾水时，却见那位一直游移不定的天师弟子林旭，忽的立定，朝对面矗立之人一揖，朗声说道：


“赵兄承让，让小弟侥幸赢得这场！”


几乎与此同时，那位一直伫立的上清门人，此刻也有了些动静。片刻间，只见这赵无尘忽的如释重负，浑身舒展开，交叉的两臂也放了下来。


微微愣了一下，赵无尘便也颇有风度的朝林旭一拱手，说道：


“林兄果然机谋非常，这无影无踪的定身符果然厉害。这一场，赵某输得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包括灵庭、张盛二人，尽皆面面相觑。


于是这第一场比试，就在这样波澜不惊中悄然结束。


对于这场比试，若按原先真实本领，其实赵无尘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输掉。只不过，上次这厮不幸坠崖，便让他颇伤元气。而伤势痊愈后，这赵无尘又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生怕那位法力机谋俱超自己的四海堂主，挟嫌暗中报复，便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因而，近几月来，他这道法也没什么长进；今日一个不防，竟着了林旭道儿。


而天师教这位年轻弟子林旭，以他本来脾性，绝不至像今天这样只求胜出，不求光鲜好看。有此转变，实是因为经过火云山一场血与火的生死淬炼，让这位名门弟子的心性，有了颇为显著的改观。


只不过，那位四海堂主张醒言，却不知今日这场奇怪的比斗，说到底竟与他都有些干系。现在，他正满脸笑容的朝走下台来的林旭道贺。


至此之后，嘉元斗法会各种比较便次第进行。


与林旭赵无尘这场不同，其他场次的法术比较，真可谓冰光火影，木阵石林，各种妙术层出不穷，直让人眼花缭乱。而在这些道门精英的法术比较中，又掺杂着三派教门的胜负之数，便让那些与某一门派颇为亲近的远来道客，看得心神俱与、如痴如醉。


似乎要与第一场古怪的斗法遥相呼应，这嘉元斗法最后一场决胜之战，在知情人眼中却也显得颇为怪异：


最后争夺那颗“九转固元雪灵丹”之人，一位是妙华宫掌门玉玄真人得意门徒卓碧华；另一位，竟是上清宫弟子田仁宝！


卓碧华的胜出，算得上众望所归；毕竟，即使是没听说过她名头之人，也可从她与上清宫弘法殿大弟子华飘尘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中，看出她实力非凡。卓碧华，华飘尘，这两人任谁获得最后决胜资格，都不会让人意外。


说这决胜怪异，正怪异在另一位脱颖而出者“田仁宝”身上。


这位获得与卓碧华同样机会的上清弟子田仁宝，无论怎么看，都显得不那么顺理成章。须知即使在那些对上清宫颇为了解之人中，也大多从没听说过田仁宝这名字。


这位资质一般的崇德殿弟子，开始被列入十人之选，便颇为勉强。但包括他师长灵庭在内，任谁都没想到，这位默默无闻的田仁宝，竟一路冲杀到最后！虽然，这其中过程跌跌撞撞，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最后站上决胜台前，更是一举战胜实力不俗的妙华公子南宫秋雨。


于是，在第一场比较中失了颜面的灵庭真人，此时心中颇为欣慰；这位上清宫的得道羽士暗中忖道：


“看来，还是我平日疏忽。这些场次瞧下来，仁宝虽然所用法术平常无奇，但若仔细留意，便会发现他对法术义理有着惊人的理解能力。每样法术，竟似是信手拈来，总在最适宜的时机，使用最适宜的法术。”


“也许，正是这样默默无闻的弟子，才能平心静气的研修道法吧？”


“唔，以后我倒要多加留心，发掘像田仁宝这样看似普通的后进弟子。这次不管结果如后，我都要向师兄推荐，让他直接跟掌门学艺。也许，清溟师侄的道法，对仁宝来说已经有些不够了。”


这边灵庭道人因为发现一棵久被埋没的好苗而不胜欣喜，那壁厢，玉玄真人却对座下大弟子南宫秋雨的落败，颇感诧异。在她看来，那位上清宫弟子田仁宝，似乎道法也没甚出奇，怎么就把自己寄予厚望的爱徒给击败。


直到这时，这位妙华宫的女尊者才注意到，她这位悉心栽培的男弟子，竟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不过，见他新败，玉玄一时也不便说什么；只好等回到委羽山之后，再细细剖理。


略去闲话不提；无论观者抑或局中之人，是惊喜还是遗憾，这嘉元盛会最后一场重头戏，便要在第四日下午上演了。


此时，前几日飞云顶那些临时搭建的讲经台、斗法台，现在都已全部拆掉。几乎所有道友，现在都聚集在峰顶广场上，围绕着中央那座巍巍高台，在青砖水磨地上次第坐开。


而醒言这位上清堂主，则列坐在高台近侧的青叶凉棚中。居盈、雪宜、琼肜，也全部列在他身后。不知是不是为了照顾女子，擅事堂的弟子，也特地给醒言这几个随侍之人端来轻木墩座。


现在醒言面前那座用作最终决胜斗法的石台，正是由上清宫前辈宗师们运用法力，在一个时辰内搬运巨石砌成。这座高台，正砌在广场石质太极之上。


在这座巍巍矗立的高台四周，正环绕漂浮着无数白石，悬在空中，载沉载浮。一绺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水流，正从这些飘荡白石上汩汩漫过，不断从高处跌堕到低处。


此刻，端坐在凉棚中的四海堂主张醒言，已得了前辈们的指点，知道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悬空石块，正组成一个神妙的“九宫八卦迷踪阵”。除这石阵之外，高台四侧再无台阶；将要上台比试的卓碧华田仁宝二人，必须得走过这迷踪石阵才行。


决胜之战开始前安排这个石阵，正是要考较两位对决者的道家义理修为。毕竟，能在此刻有机会登上高台之人，俱都是万中选一的人中龙凤。对他们而言，谁能胜出，已并非仅仅局限于比较法术高下。


看着那些水雾缭绕，动荡不安的石块，醒言一时都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他在心中胡思乱想道：


“当年听得陈子平说起嘉元斗法盛事，俺还踌躇满志。现在才知，幸好自己没得机会登台比试。否则，万一不小心拿到决胜资格，光这高台我便爬不上去！”


正在他暗自庆幸之时，却忽然想到一事，便问旁边正红光满面的灵庭真人：


“请问灵庭前辈，想来能到这高台上比试之人，大都会御剑之术。那他们为何不直接御剑上台，绕过这考较石阵？”


听他问起，灵庭子正要作答，却听得清溟道人在旁边笑道：


“这个醒言不必担心。如此短距内，即便是这些年轻门人中的翘楚，也绝不可能将御剑之术拿捏得如此准当，让自己恰好能不偏不倚的飞行到高台之上。”


“这等功力，没有十年的火候怕是不行。”


“哦，原来如此。但如果他们能御气……”


刚说得一半，醒言便觉出这话愚蠢，立马止住不言。倒是清溟道长瞧了瞧不远处立在掌门身侧的本门新秀，有些担心的说道：


“灵庭师叔，这九宫八卦迷踪阵，不知那位仁宝师侄……”


“呵呵！不必担心。仁宝能走到这一步，贫道已是十分满意。况且，虽然仁宝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说不定，今日便能在这嘉元会上一鸣惊人！”


“师叔所言极是。”


听得两位前辈对答，醒言心下也颇为感叹：


“惭愧，我也是眼拙了。想那田兄能整日在地势险峻之处寻宝，自然是心性坚定之辈。今日能有如此成就，也不算意外。原先倒是我想差了。”


一想到自己当日，还一本正经的劝田仁宝多花心思在道法修习上，这位少年堂主就惭愧不已。


在众人翘首企盼中，过不多久，随着一声玉磬清音，这嘉元大比的最终决战，便正式开始了！


首先立在高台石阵前的，正是上清弟子田仁宝。


此刻，这飞云顶广场上静静端坐的道人，无论老少，无论门派，竟都在内心里期望着这个并不出奇的上清弟子，能够顺利走过石阵。而对于那些在本门中一向普通平凡的年轻门人，则更是毫不犹豫的站到田仁宝这边。在他们内心里，已把这位以前和自己一样普通的田仁宝，看成是自己的化身；彷佛一旦这个和蔼微胖的年轻道士获得成功，就代表自己实现了所有梦想。


寄托了众人希望的田仁宝，并没有让大家失望。只在高台下石阵前停留一会儿，这位面相圆团的上清弟子，便纵身而起，跳到一块白石上——一见他起脚挑上的这块白石，灵庭真人便立时心下一宽。


果不其然，自此之后，无论那些落脚石块怎么动荡变幻，田仁宝都能如履平地，行云流水般顺畅走过。眨眼功夫后，这段在醒言眼中直似天梯的石阵，竟已被田仁宝走完。


只是，看到仁宝兄这番奔走，醒言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怎么总觉着，田兄似是对这迷踪石阵颇为熟悉？”


正有些疑惑，却听旁边清溟击掌赞道：


“田师侄这番行走，正是顺心随意，深合我教自然之道！”


一听此言，醒言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看来，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见田仁宝轻松走过变幻莫测的迷踪阵，台下众人几乎都同时在心中松了口气：


“善哉！这位田道友，终于能与卓仙子一决高下了！”


三年一度的嘉元盛会，经过这场比试之后，便要曲终人散，宣告结束了。一想到这一点，这些观者便格外珍惜即将到来的最后对决。


就在众人仰着脖儿，极力朝那座高高耸立的石台上望去时，却突然异口同声的讶异了一声！


原来，在那座高台上，竟不知在何时，已经上去过一位！


而这位捷足先登之人，现在正立在田仁宝面前，仰着脑袋，嫩声嫩气的说道：


“张醒言哥哥门下张琼肜，请师兄指教！”


“……？？？”


还没等一脸诧异的田仁宝反应过来，却已见又是一道黑影蹿了上来。这后来之人，一把抓住正跃跃欲试的小丫头，回头狼狈不堪的跟他道歉：


“仁宝兄，抱歉抱歉！刚才一不留神，就让这小丫头溜来胡闹！”


说罢，这位一脸羞愧的四海堂主，不待小女娃儿开口，便一把提起，在众目睽睽下“呼”一声凌空飞起，灰溜溜回到凉棚座位上。


此时凉棚中那位被捉回的小女娃儿，还一脸不甘心，扑闪着那双大眼睛，不解的说道：


“哥哥，为什么不让琼肜与他比过？”


“……”


心下正觉得十分丢脸的四海堂主，听得小丫头问起，倒沉吟一下，然后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妹妹啊，我忘了给你们几位报名了！”


经过这一阵折腾，那位正牌决战之人卓碧华，费过一番盘桓之后，现在也已走过石阵，来到高台上。


于是，这位上被黄云山纹锦、下着白羽飞华裙、头戴浩灵芙华冠的妙华宫卓仙子，就马上要与那位一脸憨憨之态的上清弟子田仁宝，展开一场精彩绝伦的最终对决。


只是，不少本来一心等着观看二人斗法的访客道人，现在却有些心有旁骛。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思忖道：


“刚才惊鸿一瞥间，那位御气凌风、飘然而过的少年道人，究竟是何许人也？那个倏然闪现高台的小女娃，到底又是何人？”


这些道心敏睿的羽客真人，直觉着今日这松风飒飒的飞云顶上，自己很可能将要见证一场绝不寻常的嘉元对决。

第六章 千山雪舞，辉耀碧朵灵苞



并没将自己“太华飞纵”与御气飞行联想到一块儿的少年，将那位“张琼肜”从高台上揪回之后，便安心的和众人一道，紧张仰望高台上即将进行的龙争凤斗。


见比斗二人都已准备好，上清掌门灵虚子双掌一击，便见高台四侧迷踪石阵中流坠不歇的水瀑，突然便向上飞腾而起，四下连接成一张巨大的透明水膜，将比斗高台团团罩住。这样一来，任是其中法术争斗再过激烈，也不虞伤及台下观看之人。


见水幕张起，台上两人便按赛法规矩稽首互通名姓：


“妙华宫玉玄羽士门下卓碧华，请师兄赐教。”


“上清宫灵庭道人门下田仁宝，请卓师姐先行赐教。”


面对羽裙华冠的妙华卓仙子，一脸圆憨的田仁宝并不怯场，吐字清晰，应对正是不卑不亢。


听田仁宝让她先行出手，卓碧华倒不准备谦让。因为，对面这人，虽然面相平和，此时仍是一脸憨然。但越是如此，她便愈觉得对方深不可测。此刻师门荣辱系于一身，绝不是矜持的时候。


于是，心思灵透的卓碧华，便顺着田仁宝的谦语，展颜一笑，婉声说道：


“既然师兄客气，那碧华就恭敬不如从命。田师兄，请接小妹这招‘雪舞千山’。”


这雪舞千山，正是卓碧华拿手绝技；先前一场中，上清弟子华飘尘，最后正是在她这招之下输了一着。现在一上来便用此术，可见她对这场斗法是何等看重。


就在卓碧华话音刚落，台下众人便见这位妙华仙子一振罗袖，几乎未看她念得法咒，便突有千万朵晶光湛然的雪朵，蓦然出现在高台上空；几乎与此同时，卓碧华身周猛然旋起一阵寒风，裹挟着纷繁复乱、至冰至寒的雪片，呼啸着朝对面伫立之人铺天盖地而去。


一时间，整个高台水幕中，纷扬激荡起漫天的雪花；比斗石台，立时变成冰天雪地。眼前这散漫交错、呼啸纷糅的风雪，直似能让——焦溪涸、汤谷凝、火井灭、温泉冰、炎风不兴、沸潭无涌！真个是：


天惨惨而无色，雪茫茫而正寒！


此时，那位素衣飘飘的卓仙子，正随着极寒的风雪上下而舞，进如激波，退如流云，围着田仁宝往复奔旋。与此同时，她口中忽兴起一声长长的清啸，便见那千万朵原本洁白如羽的雪片，突然间就同时闪耀起一阵灿烂的蓝光，齐向田仁宝旋割而去——与他对敌的妙华仙子，正以这千万朵回风而舞的雪花，施展妙华宫名震天下的驭剑之术：“飘刃舞”！


见着这壮观法术，也难怪上一场华飘尘落败。在这样雪刃漫天飞舞、从四面八方飞扑而来的“剑雪”中，委实让人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如果换了我，就会琢磨着怎么挖个地洞钻下去吧？”


看得心动神摇的四海堂主，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个古怪念头。


而台下那位并不谙熟道法的灵庭真人，见着台上妙华女徒全力发动的“雪舞千山”如此惨酷，不禁脸色苍白，心中不住后悔道：


“罢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仁宝早些弃权便是！”


且不提灵庭担心；现在那位正身处漫天风刀雪刃中的田仁宝，也着实狼狈不堪。众人看得分明，这位一路勉强胜来的上清弟子，竟似乎没甚有效的护身法儿。在那雪刃击来、风刀旋去之际，只能趔趄退踉，满场飞跑奔避。


只是，饶是他微胖的身形跑得飞快，仍然抵不住霜刃的寒气。在卓碧华发动“雪舞千山”的真正威力之后，只眨眼间，这位上清门人便已是道袍褴褛、遍体鳞伤！


见到这样实力悬殊的比斗，台下一干修道之士，尽皆皱眉摇头，面现不忍之色。而台上那位发动法术的卓碧华，差不多也是这般想法。见到这位上清道友本场表现得如此不济，她心中也生出怜悯，准备就此收起法术，早些完结这场胜负分明的比斗。


而就在这似乎一切都将完结的时刻，场中比斗却突然有了些变化：


就在卓碧华微微收起法诀，漫天雪舞渐渐稀疏之时，却忽见那位一直奔跑避逃的田仁宝，猛的收脚立定，在刮面的风雪中举起两只几乎已没甚衣物遮挡的臂膊，十指缠结成古怪的形状，然后朝对面妙华女徒呲牙一笑，双手猛力一挥。


“难道那位上清弟子要舍命相搏？”


台下众人见那位田姓小道不再奔逃，心中尽皆冒出这样的想法。


“呣，看来这场比斗，还能再多看一会儿。”


其实，即便在这些修道之人心中，也不想这场让天下道友等了三年的压轴斗法，就这样平淡无奇的结束。毕竟，妙华女徒卓碧华那招“雪舞千山”，上午便已看过；刚才也不过是更加猛烈一些而已，算不得惊人耳目。


就在不少人重燃兴趣，收拢已经有些涣散的心神之时，却突然听得“咝啦”一声轻鸣，然后便是“啪”一声重响。


“怎么回事？”


待台下道友听得响声后再向台上注目之时，却发现高台上方的水幕，已是悄然落去。只眨眼功夫，那风雪消歇重复清明的斗法台上，却已只剩下一人。而这人脚下的迷蒙水雾，已依旧回复原貌，在石阵之间跳荡不停，重向下方潸潸落去。


“咦？是我眼花了吗？”


台下正准备重整旗鼓耐心欣赏比斗的道客，霎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稍愣一下，便各各忍不住跟身旁的道友问询起来。


就在这一片唏嗦的悄语声中，却听得一个响亮的说话声，正从高台上飘然传来：


“卓师妹，承让了。”


“这一场，却是我赢了！”


这说话之人、胜出之人，正是罗浮上清门徒、崇德殿灵庭座下弟子，田仁宝！


虽然胜者已开口说话，但大多道客一时都顾不上他，只在左右着急询问眼力好的道友：


“刚才怎么回事？为何眨眼间碧华师侄便被击飞台下？”


与大多数道友懵懂不同，刚才那电光石火般迅疾的一幕，醒言倒是有些看清楚。只不过，饶是他眼力这么好，也只见那位田道兄双手一挥，那些已渐有些消歇的风雪，便猛然声势暴涨，朝那位已经有些意态闲闲的妙华仙子倒卷而去。而就在此时，原本已转淡蓝的雪芒，却突然发出一种幽幽的青色——


只这一击，那位妙华女徒竟是丝毫没能防御，一下子便如断线鹞子般被击飞台下！


回味着刚才情景，醒言不禁心中大奇：


“怪哉！田兄法力何时变得如此高强？那位卓姑娘，竟似是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嗯，不过也算卓姑娘运气好。刚才恍惚间，似是看到有人将她接下。否则，后果真会不堪设想。”


心中庆幸着，又念及卓碧华与自己也算有过一面之缘，醒言便决定过去看看情况。走到近处一瞧，却见卓碧华身上已经覆上一袭灰色披风。而那位扶抱她之人，一张俊美脸上现在正是怒容虬结——原来这接下碧华之人，正是妙华宫大弟子南宫秋雨。


刚才，这位一直关注着师妹斗法的妙华首徒，一见那位上午刚跟自己比过的上清弟子，又做出那样的奇怪手势，便直觉着有些不妙。还没等他转念，却已见一道灰影从台上水幕中穿飞而过。


心里已经有些准备的妙华公子，睹状赶紧纵身过去将飞落之人接下。就在他刚要安慰怀中少女时，低头一看，却见师妹的道袍瞬间已变成齑粉，露出内里完好无缺的亵衣纹样。然后，这位面如金纸的妙华女徒，猛然一大口鲜血喷出，洒在他的雪白道袍上，宛若点点鲜红的桃花。


“那上清道徒，用的却是邪法！”


望着怀中双目紧瞑、濒状若死的小师妹，之前一直压在心底的怀疑，此刻终于在这位与田仁宝交过手的妙华弟子心中，彻底爆发出来！


此时，已经有几位妙华女弟子奔过来，见着师姐尴尬情状，赶紧拽过一袭披风给她盖上。目睹此景，想起刚才师妹道袍的碎裂情状，向来谦谦有礼的南宫秋雨更是愤怒异常。于是，那位正过来准备慰问一下的上清堂主，便很不走运的恰撄其锋，猛然就被他大力推开。这一下出其不意，醒言一个趔趄，都差点摔倒。


远远望见这情景，灵虚真人微微有些摇头。只不过，胜负乃比斗常事；有所损伤，也属正常。虽然心下有些不忍，但也只得叹息一声，便准备飞身上台，以嘉元会举办者罗浮掌门的身份，宣布本次比斗结果。


“呃？”


看向卓碧华落地之处的上清真人，目光还没收回，却发现身旁的老友张盛张天师，正一脸古怪的瞧向台上。


“又发生何事？”


心中紧张的灵虚掌门，赶紧转眼望向斗法台上，却发现高台上现在又凑得两人之数：


一位娇珑灵动的小女孩儿，正一脸狠色的舞着两把小刀片，将那位新晋的嘉元魁斗追得满场飞逃！


而此时，那位被人拒之千里之外正讪讪回座的少年，也看到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场面。顿时，只见这位少年堂主趺足悔叹道：


“苦也！只离开一小会儿，却又让她跑脱～”


正郁闷着，却听高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请问、各位师尊……为、何容得这小女娃、又来胡闹？”


原是正在台上极力闪避的田仁宝，奔跑中还不忘向台下叫屈。


见出了这样闹剧，心性端正庄肃的弘法殿副殿长清溟子，觉着非常丢脸，便迈前一步，准备上台去把那个捣乱小女孩儿给捉下来。就在此时，一直凝目观望台上情形的灵虚掌门，却一伸手，将他挡回。


清溟好生诧异，刚要开口问询时，却瞧见向来一团和气的掌门，现在脸上竟是神色凝重。素来熟悉师尊脾性的清溟，立时便噤口不言，只同他一齐朝台上看去。


“咳咳……”


觉着万般尴尬的四海堂主，也和清溟刚才一样心思，准备硬着头皮，再度上台捉回小女娃。刚一抬腿，身旁转出一人，柔声说道：


“禀过堂主，就让我去把琼肜妹妹抱下来。”


请命之人正是雪宜。


“也好！”


张堂主正乐得不用自己再去众目睽睽下现世，便爽快的答应了雪宜的请求。


只是，刚一顺口答话，却突然觉着哪处有些不妥；刚刚伸手挽回，却啥都没捞着——那位向来幽藏于千鸟崖上的梅花仙子，已经离地飘然而起，长袖生风，罗带飘飖，朝那巍巍高台翩然飞去。


又不知何时，广袤的飞云顶上已渐渐起了一阵卷地的凉风，于是这位飞天的仙子，便用纤手轻按着裙裾，意态羞恬的翩跹飞去……


“罢了，反正上次灵漪已编了个话儿搪塞过去。”


觉着今日诸事不顺的少年，只好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


不出意料的是，那位璎佩风带、绕身飘舞的飞天仙子，让所有不知她底细的道客，直看得是目瞪口呆、心眩神迷：


“莫不是我又眼花了？”


在所有情不自禁去揉抹双眼之人中，有一人，感受却更加强烈：


“我、我又看见那位提篮仙子了！！！”


这激动万分之人，正是道教知名的“妙华公子”南宫秋雨！


略去众人惊讶不提；那位今日已饱受意外的四海堂主，到此刻总算松了口气：


“嗯，雪宜老成持重，这下应该诸事无忧了。”


再说台上；见雪宜姐姐飞上台来，那位正一声不吭只管追打的小琼肜，当即开口欢叫道：


“雪宜姊～你也是来和琼肜一起打他吗？”


听清小女娃儿这声叫唤，醒言心中暗乐：


“哈！你雪宜姊，才不会像你这样胡闹……咦？”


正以为天下从此无事的少年，却见那位后上台去的四海女门人，并没着忙去捉小女娃，而只管在那儿怔怔看着正被追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的田仁宝。


“呃……莫不是今早出门冲撞了哪个方位的神灵？雪宜可千万别……”


“呀？！”


少年还没来得及祈祷，便已看见那位清泠婉柔的女子，在风中举起皓月般的玉腕，从头上秀发间，拈下她那根经年不换的绿木簪，然后……


在一片流辉丽影中，这支醒言已经不知道瞧过多少回的木簪子，竟忽的迎风化成一把流光溢彩的冰莹灵杖。缤纷闪华的碎影流蓝中，杖头处正绽成一朵碧气凝蕴的五瓣花萼。随着雪宜素手微振，这朵翠碧玉萼，正向周围纷散潋漾着一圈圈金色的纹漪。


“圣碧璇灵杖？！”


正自旁观的上清掌门灵虚子，见着台上女子迎风化成的兵器，眼中神色骤然一紧！

第七章 吐日吞霞，幽魂俱付松风



一见寇雪宜迎风拈出那把冰光烁烁的萼杖，那位在台下一直不动声色静眼旁观的上清掌门，蓦然神色大讶，脱口说道：


“圣碧璇灵杖？”


立在一旁的清溟，见掌门如此惊讶，便也问道：


“敢问师尊，这圣碧璇灵杖是……”


“唔，师侄有所不知，这圣碧璇灵杖来历可非同小可。我曾读过一本古经，内里记载不少奇谭怪说。有一篇，说道在那亘古不化的万仞冰峰上，如有能生长冰崖的清梅，则天地间至冷极寒的冰气，与天地间至清至灵的梅魂交相感应，数千年后便可生成这样的绝世仙兵，篇内称之为‘圣碧璇灵杖’。这灵杖又有一奇处，便是形态威力与持之者修为相互交应；看那寇仙子手中灵杖才具萼形，恐怕……”


说至此处，灵虚微微眯眼，朝台上飘击之人凝目一望，续道：


“想来她得这灵杖，也不过八百余年吧？”


“不错，真人眼力果佳！而据我所知，这样至阴至寒的冰魄与天地间生机最为盎然的梅魂，交感凝成的兵刃，又有个别名：‘阴阳生死杀’。”


说这话的，却是旁边那位天师宗教主张盛张天师。他看着台上流步若仙的女子，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死以阳击之，阴以生击之……灵虚老道，可否告诉我，为何你也似刚刚瞧见门下弟子施出这把不世仙兵？”


“咳咳！”


被老友这么一问，灵虚这才想起，自己光见着神物出世而只顾摆弄典故，却忘了旁边这位心思通透的天师老道。不过，也只微一沉吟，灵虚便微笑答道：


“这事儿，恐怕真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过看在多年老友份上，我便泄漏四字——”


“水国波臣。”


说罢便即噤口，再也不肯多说一字。不过，天师闻听后倒似恍然：


“呣，这还差不多……想来，也只有那样地方，才能搜集到这样的奇宝神兵吧？”


后人有赋赞雪宜灵杖出世，曰：


亘古玄冰，元始上精，开天张地，圣碧通灵。五色流焕，七曜神兵，璇真辅翼，出幽入冥。招天天恭，摄地地迎，指鬼鬼灭，妖魔束形。神杵灵兵，威制百溟，与我俱灭，与我俱生，万劫之后，以代我形！


却说就在灵虚、天师二人议论灵杖之时，忽又有一位道姑急走过来，稽首道：


“灵虚真人，张天师，这台上田师侄，恐怕有些古怪。我们是不是——”


这过来说话之人，正是妙华宫长老玉善师太。玉善刚才见着碧华师侄跌落台后的凄辱情状，正是又气又急。开始时囿于比斗规矩，还不好如何发作。过了一阵，见到台上两女娃儿追打的异状，这位妙华长老也瞧出不对之处，便熄了一腔恚怒，过来请示上清宫主灵虚真人，是不是派出得力长老，上台去将那田仁宝擒下。


听玉善急问，灵虚真人却是微微一笑，道：


“玉善道友请宽心，我教早有安排——现下我上清宫四海堂高手尽出，当保万事无忧！”


“……”


就在心有不甘的玉善师太还要谏言时，忽见旁边转出一人，一揖禀道：


“灵虚师尊，各位长老，请允我上台察明情况。”


灵虚子见得此人请缨，当即大喜，应诺一声，便转脸朝玉善笑道：


“玉善道友，你看现下又有四海堂主亲自出阵，更是万事无虞！”


于是，就在玉善师太目瞪口呆、灵虚天师信心满满的目光中，那位十八未到的少年，一振玄黑道袍，离地飘然飞去。


这位破空而去之人，正是上清四海堂主张醒言。


开始时，醒言还好生惶惶，说道这自己门下弟子上台胡闹，至不济也得给他安上一个管饬不严之罪。只是，自寇雪宜拈出灵杖闪身飘击之后，醒言才觉着事情有些古怪起来。


当时，雪宜二指轻拈灵杖，如行云流水般挥击；杖头花萼，纷纭出数朵金霞烁烁的碧色花朵，围绕着田仁宝上下飞舞。与此同时，小琼肜的朱雀神刃，也脱手飞出，如两只燃灼的火鸟，流光纷华，残影翩翩，只在田仁宝要害处飘飞——这至性通灵的小丫头，已得了雪宜姊的告诫，晓得今日只要将这怪人逼得束手就擒便可。


可这番情形落在醒言眼中，古怪就古怪在，饶是雪宜琼肜二人的合击似乎无孔不入，但那位崇德殿弟子田仁宝，却偏偏始终不肯就范，在一片火影花光中，反倒似闲庭信步一般，身躯转折自如，穿梭往来，竟始终毫发无损！


就在这当中，这位往日整天沉迷找宝之人，还留有余暇朝台下师尊断续呼叫，让他们赶紧把这两个捣乱者轰下台去。


而醒言便是在灵杖神刃逼得最急之时，偶然瞧见那位“田仁宝”微胖的圆脸上，竟突然闪现出一道似曾相识的红光——就是这道转瞬即逝的光影，让他心中一动，蓦然想到一事，便再也坐不住，赶紧跑来跟掌门请命。


待得到掌门允许后，醒言便运转太华道力，朝高台上纵去——觉着御剑飞行练得不咋的的少年，此时还不知自己这太华纵跃，正是那“御气飞行”的雏形！


而在醒言离开后，那位法力高强的清溟道长，不待掌门示意，便已持剑立到一脸担忧的居盈少女之前。


再说醒言，在万众瞩目中跳到台上，便一挥手，让二女止住攻击。而那一直奔逃的田仁宝，见狠追的二人停住，便也立定身形，面不改色的朝这边笑着打招呼：


“张堂主你来得正好！”


“快将你门下这俩胡闹的女娃儿带下台去，以免误了掌门对我颁授灵丹！”


听他这么一说，小琼肜当即便要反驳，却被醒言摆手止住。只听他并未理睬田仁宝的请求，只沉声问道：


“初次相见，阁下可否告知姓名？”


“……”


对面之人，闻言只微微一怔，便放松面容憨憨笑道：


“呵～张堂主，我是田仁宝啊！虽然咱俩以前从没见过，但这次师侄已从嘉元斗法中胜出，名姓你也总该知道吧？”


田仁宝说这话时，无比自然，眉目语态，正与往日没有丝毫分别。


“你就是那个整日寻宝的田仁宝？”


“是啊！原来你也有听说过。不瞒堂主说，近日终于让我在山中寻着宝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日我在……”


田仁宝刚想滔滔不绝说下去，却被少年从中打断：


“那个不急，以后再聊。对了，我却想知道，罗浮山中像你这样的冒牌道魂，倒底还有几只？”


一听此言，那位一直嬉笑如常的田仁宝，勃然变色。怔愣半晌，他那张原本亲和圆团的胖脸上，已换成一副狰狞的神色。之后，靠得高台较近的道众，便听得一个不类人声的阴恻恻声音，正从台上不知从何处飘来：


“真是可惜啊……如果那枚九转固元雪灵丹早些到手，也不至被你门中老家伙看出端倪……”


“只是，就派你这小子上来擒我，你们这些所谓名门大派，也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也许吧。”


乍睹诡异情状，这少年竟似丝毫不为所动，语调不咸不淡的回道：


“你能否告诉我，田仁宝他还在吗？”


见眼前这少年，到这时居然还能和他对答如常，这位不知名的幽灵，还真有几分诧异。只微一思索，便见他狂笑起来：


“田仁宝？就是我啊！”


“你！”


一听此言，原本镇定的少年勃然大怒，仓啷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在手中，高声怒喝：


“无耻邪魔，今日别想走下这高台！”


“哈，终于忍不住了？果然还是年轻小辈啊。”


“田仁宝”阴阴一笑，张狂道：


“走下高台？我又何必要走下这破台。既然行藏已被你们看破，那今日我九婴神就大显威灵，将你们这些上品魂魄通通噬炼，增上几千年神力，再破空飞去，重归神王大人麾下！”


“啧啧，已经很久没再用过噬魂神法；今日正得机会好好练练！”


说到这儿，这个占据了田仁宝身体的“九婴神”，伸舔着舌头，似乎正回味着久未尝过的美味，垂涎欲滴。


听得神怪这番话，那位一直在台下戒备的玉善师太，立时一声招呼，门中得力弟子立即奔拢围圆，结阵待变。


而那位九婴怪，忽又瞥见醒言手中提着的那把剑器，便不由放肆的大笑起来：


“其实刚才本神只是逗你一下。你那位田师侄，魂魄犹在；你若要来砍，便快动手，哈哈！”


见少年身形微动，又自止住，这幽灵不由更加得意，刺耳笑道：


“凭你、就想将我降服？！”


“也未可知。”


面对狷狂的神怪，醒言又恢复了之前的淡定如常。


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却让那位沉寂千年、憋到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展现神威的老魔，顿时勃然大怒，怪叫道：


“无知小辈！若是你早生几百年，听到本尊威名，恐怕早就尿裤子了！”


刚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一事，便桀桀怪笑道：


“莫不是你想倚多为胜？以为那样就——”


刚要嘲笑，却嘎然顿住。原是这只千年老魅，忽想起刚才那两把神出鬼没的火刃，还有那支盛气逼人的灵杖，便立时只觉着背后冒起一股寒气，生生止住狂言。眼珠一转，便换了个口吻，激将道：


“其实也难怪。虽然是名门正派，但毕竟是年轻小辈，没甚真本事，也只好仗着人多了！”


“前辈说得极有道理！”


“呃？！”


九婴怪闻言大惊，心说：


“这些拘泥不化的所谓正教道徒，何时也变得这般狡猾？唉，可惜八丈神最近不知跑哪儿去，否则本神又何须惧他！”


正自懊恼，却又听那少年续道：


“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我面前这位，只不过是个只会大话唬人的寻常妖鬼而已。这样小鬼，我一人足矣！”


一听这话，九婴神自是喜怒交加，而在台下不远处正约勒门人结阵的玉善师太，听后却在心中叹道：


“倒底还是个没经历大场面的年轻后生。只被言语一挤兑，便失了分寸！”


而那位离得稍远的灵庭道人，因为向来并不修习道法，听不太清台上说辞，便着急问身旁掌门师兄：


“师兄，看样子仁宝师侄是中了邪魔，怎地醒言还敢在那儿和他闲话？我们是不是早些派人将那邪魔降服？”


见他着急，灵虚笑着安慰道：


“师弟且莫着急。我想那邪魔，恐怕是憋了很久，就让他再多扯会儿闲篇。”


不过，尽管嘴上说得云淡风清，灵虚还是跟张天师、玉玄大师招呼一声，聚集起门下得力弟子，与玉善一道，将正中高台团团围住，以防变起突然，让无辜道友遭了不测。


且不提台下一阵骚动；再说台上，那位少年堂主还在大咧咧的招呼着：


“琼肜雪宜，你等都站在原处不得妄动！今日这捉鬼功劳，我就老实不客气，一人独包了！”


“嗯，想我当这四海堂主时日不久，也没立上什么功劳，今日正是良机！就让我拿手中这把神剑，一下劈了这占人躯壳的无耻鬼徒！”


说罢，玄裳飘飘的少年便跨前一步，双手举剑，两眼直往“田仁宝”身上乱瞄，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下手处。


醒言这一番做作，直把眼前这位重见天日不久的幽灵气得浑身颤抖，脸上筋肉不住抖动。随着一阵有如嚎哭的尖笑，这位受气的鬼尊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还敢来把本神当功劳算计！”


“今日这世上，除了神王天尊，还有谁能治我？不过你这无耻小厮不顾同门之谊，我却不能让你坏了这副好皮囊！”


说到这儿，气急败坏的九婴魔一阵怪啸，双目圆睁道：


“好！我算你有志气！那本神就让你来砍上一剑，看看你这‘神剑’有多厉害！”


话音刚落，正在台下或戒备、或恐惧、或观望的道客，便突见台上那位上清田仁宝，背后忽然蒸腾起一阵黑雾，乌烟渐聚渐凝，眨眼间便有百来只可怖的鬼面骷髅结聚成形，在黑云中动荡挣扎，不停发出凄厉渗人的嚎叫。


霎时间，这飞云峰上方原本清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乌云蔽日，阴风阵阵，眨眼间这天下道门圣地，便回荡起千百声怨恨深结的鬼哭神号！


见眼前九婴幽鬼现出这般惨厉模样，醒言也不敢怠慢，赶紧运起防身的旭耀煊华诀，让身上氤氲起一层淡淡的黄光。摆手止住正跃跃欲试的小琼肜，醒言便朝那位已经立定等他来砍的鬼灵威严喝道：


“好个老鬼，也有这般胆气！居然敢生受我这把修炼半月有余的神剑，佩服佩服！”


一听少年这威势十足的场面话，那魔灵头后上方千百道气势喧天的鬼面魔焰，倒似突然一窒。正自全神戒备的九婴鬼灵，闻言不禁又怒又好笑，心说好歹上清也算千古名门，怎么就容得这么个少不经事的蠢材上来胡闹！他心中又想到，自己用这招“怨灵格御大法”全心戒备，是不是太过抬举眼前这小娃？


“嗯，吓唬吓唬眼前这些无知小辈也好！”


魂有旁骛的魔神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言行粗莽的少年，心中正想道：


“呼～这厮终于立定下来了啊……正好来用那一招！”


于是，台下众人便见这位上清堂主，全身黄光流动，双手高举铁剑，踏前一步，便似要用力朝下砍去——当此时也，见少年举剑要劈，最紧张之人反倒不是那位要挨剑的魔神，而是田仁宝的掌殿师尊灵庭子。见醒言真的要劈，灵庭立时大惊失色，便要大声呼喊让他不可鲁莽——而话还没出口，却见到那座阴风惨淡的高台上，突然闪耀起冲天的光华！


台下灵虚等人看得分明，就在少年上前一步，靠近邪魔作势欲劈时，他身上那层柔柔的护身法光，蓦然光华大盛，柔淡的黄芒瞬间化成激荡的紫焰金霞！


目不及交睫之间，灿若霞霓的紫气金泉，已凝如虎豹龙蛇之形，如脱缰野马般朝那夺人神舍的恶灵奔踊扑去！


“……”


冥风阵阵、鬼气森森的老魔，还未曾回过味来，便被一片恐怖的金霞流光盖顶淹没！无数头扭动乱舞的阴魂怨灵，一触到这阵灿若金阳的明烂光焰，便如雪遇沸汤般澌然消灭。而用邪法炼化它们的恶主人，也在这大江海潮般的太清阳和之气中，转眼便要遭灭顶之灾！


这炫耀辉煌的灭魔大法，正是上次差点被夺魄送命的少年，暗自回思演练过不知多少回的炼化鬼魅妖魂之术。现在这声势滔天的龙虎焰形，正是原本无形无色的太华道力，流卷飞腾，突出身外，借旭耀煊华之光而杂糅生成的灭魔之焰。原本，这法儿只是醒言以防万一傍身用，却没成想，今日在这本应平安无事的嘉元会上，竟会大派用场！


而与那次火云山不同，现在这位少年堂主，自炼化过一只千年老魅之后，便如突破瓶颈，那轮源自天地本原的太华道力，与当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与此相映衬，他那原本即使不加掩饰也只能现出黄光的大光明盾，现在竟流荡激耀着千万道细若蛇蚓的紫色电芒！


于是，只不过眨眼功夫，那位猖狂的老魔，便已经烟消云灭；原本挺身伫立的田仁宝，终于“咚”一身重重栽倒在地。横天而降的祸患，也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再说醒言，一见田仁宝倒地，赶紧收起噬灭乱魂之光，强压下四筋八骸中正翻腾不已的新入道力，探步飞身上前，将臃倒之人一把提起。


就在他便要飞身下台之前，这位上清堂主忽又似想起什么，便立定脚步，站在高台之中向四方朗声说道：


“各位道友，想必刚才都已看得分明，我上清门下这名弟子，不幸被邪魔附身，迷失神志。不过方才在我上清太玄真法、‘金焰神牢镇魂光’之下，这鬼魅恶灵已经冰消云散！”


他这句话中的‘金焰神牢镇魂光’七字，说得真可谓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无比。原来，正是醒言生怕众目睽睽之下，刚才那障眼法儿效果不好，让台下这些有识之士将其往九婴魔刚提过的“噬魂”邪术上联想。于是便运用急智，现编出个说辞，让他们只来得及细细咀嚼每个字儿的涵义，便再也无暇去往啥邪恶的“噬魂”上联想！


其实，少年倒是多虑了；看到方才那一番宛若神唱的绚烂法术，又有谁的想象力，能大胆丰富到少年担心的那种程度？


于是，在众人仰望中，那位奇兵突出的少年堂主，袍袖一拂，提着沉迷不醒的上清弟子，凌空跃下台来。


在他身后，两位宛若仙童神姬的女孩儿，也秀发飘飘，凌风飘下台来——原本她俩都挽着发髻，但她们堂主节俭，往日并未给买什么额外的奢华头饰，于是在自己发簪都做了手中武器之后，这两位四海堂女弟子，便只好任自己青丝流散如瀑，在半空中浮风飘舞。


这一次，台下众人终于瞧得清楚：先前两次都是倏然闪现的娇小女娃儿足下，现在竟似缭绕着阵阵迷蒙的云雾！


且不提雪宜琼肜二人回返凉棚，用朱雀簪、绿木簪重又整理好发髻；再说醒言将田仁宝拽到掌门面前，三教德高望重的长老便都聚集过来，看这中邪弟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再去看时，这个躺在地上的田姓弟子，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动，周身便似痿痹一般，浑没有丝毫知觉。


见此情形，灵虚叹息一声，右掌微伸，一道柔白光华自手中射出，笼照在田仁宝身上。又过了片刻，灵虚收回白光，朝周围道友说道：


“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可能那老魅要用仁宝心魂比拟平常音容笑貌，因此并未噬去魂魄。只不过，现下他三魂六魄俱已稀淡，不过得一年两载，是不能再苏醒过来了……”


听得此言，众皆黯然；灵庭闻听，更是怃然而悲。


安顿好田仁宝的身躯，上清掌门灵庭真人便飞身上台，朝四下正自窃窃私语的各方道友慨然说道：


“今日这事，是我门中弟子不循正途，痴迷寻宝，幻想仙路道途一蹴而就，才致得妖魔夺舍附身，蒙得今日这场大祸。不过，刚才幸有我教四海堂堂主张醒言，施我上清太玄正法，才将这大干天和的千年鬼灵一举剿灭。”


“上清门徒田仁宝之劫，当值贫道与各位道友一同为戒！”


此后，灵虚子便宣布本次嘉元斗法，妙华宫弟子卓碧华胜出。又因她身受邪法中伤，一时不得上台，“九转固元雪灵丹”便由她大师兄南宫秋雨代为领受。在颁授之时，灵虚真人倒隐约发现，这位代为上台的妙华公子，对答间竟也似有些魂不守舍。睹此情状，灵虚子在心中喟然叹道：


“唉，谁又能预想今日尽会出了此事。看来，以后我上清门中，也需要多方整饬一下。”


与灵虚等人有些兴致缺缺不同，台下那些前来观礼的四方道友，却又有不同的想法。


对那些第一次前来参加嘉元会的道友来说，这几天里，虽然盛典热闹隆重，斗法也似眼花缭乱，但总觉着这举办嘉元会的罗浮山上清宫，也属平常，并不如往日传说中的那般神奇。不少人心中，不免生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想法。


直到刚才，目睹上清宫四海堂那几位神仙般的少年男女斩妖除魔，才让这些即将兴尽而返的道客悚然动容，立时改变了原先有些冒渎的想法：


“原来，还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于是这上清宫在道门中首屈一指的地位，又在各教道友中得到加强；四海堂主张醒言这个陌生的名字，也牢牢刻到不少有心人心上。而那些上清宫本门年轻弟子，更是在心中忖道：


“原本便听得些风声，说是上次南海郡剿匪战事，全赖我教这位少年堂主方得取胜。今日看来，这传言恐怕也有几分真实。”


待南宫秋雨领过丹丸玉盒下得台来，那位一直就有些神思不属的张盛张天师，此刻突然便似恍然大悟：


“难怪那名字听起来这般耳熟！原来，是我教中也有个法阵叫作‘冰焰天牢缚魔阵’，倒和这少年刚说的法术名字很是类同！”


…………


且不提飞云顶上接下来的散典仪程。就在飞云峰背阴之处，一株生长于半空崖缝之间的盘曲虬松上，有两位道服老者，正擎着陶杯在那儿喝酒。


饮到酣处，只见其中一位老道，将口中之酒咽下肚后，咂了咂嘴，意犹未尽道：


“唉，其实那个老魅，我已注意多时；只一时酒忙，孰料却被人先下手。”


“否则我那积云鼎，又省得我几月气力……”


瞧着万般后悔的老头，对面侧卧松干之人翻着醉眼，笑嘲道：


“老飞阳，不是我清河说你，你那炉子，也忒费柴！”


原来，这两位放着压轴盛会不参加，只在这僻静处躲着喝酒之人，正是积云谷的老汉飞阳，还有那个醒言的旧相识老道清河！


被清河这么一说，那飞阳一时语塞；又闷了一口酒，便跟眼前酒友挤眉弄眼道：


“嘿，方才你那个饶州小徒使出的法术，也就和‘噬魂’差不多吧？威力还真是不小啊。”


听他这么一说，原本醉眼惺忪的老道清河，却一翻身坐了起来，跟眼前嬉皮笑脸的老汉一本正经的说道：


“飞阳前辈，刚才你没听清？张堂主用的法术，叫‘金焰神牢镇魂光’。”


“……”


飞阳停住口边酒盅，朝跟前这位一本正经的老道注目半晌，然后忽的笑了起来：


“呵，我终于明白，为何上清屹立千年不倒，门下弟子袍服都比别派光鲜——原来，都是掌门选得好啊！”


“上清掌门，永远都是些喝不醉的酒徒……”


喃喃语毕，飞阳将手一招，便有一只在松间嬉玩的猴子，跳荡过来，捧起挂在老头身旁松枝上的锡酒壶，给两人陶杯中满满斟上。然后飞阳把手一挥，又将它发还，于是这只敬酒野猴，重又归回群中嬉戏。


“喝酒喝酒。”


二人同时举杯。


于是盘曲如虬的高崖青松间，又是一阵觥觞交错。而山间不知何时又升起白茫茫的岚雾，便将这俩兴致盎然的酒徒团团隐住……

第八章 暮色合暝，转令幽兴萧疏



三年一度的道门盛典嘉元会，就这样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插曲结束。


第二天，罗浮山中下过一场清凉的秋雨之后，那些远道而来的道友，就陆陆续续下山去了。


虽然访客次第下山，但原本清静的千鸟崖四海堂，现在倒反而热闹起来。原来，目睹醒言琼肜几人在飞云顶上那番表现之后，三教长老便都让门下出众弟子，与这位少年堂主一起探讨道法。于是，林旭、华飘尘、卓碧华等人，这几日白昼中，便常在千鸟崖上流连说法。


这届的嘉元魁斗，妙华宫卓碧华，仗着本门的灵丹，已是重获生机。了解当时事情原委之后，这位原本对醒言忽忽视之的妙华女弟子，立时对这位马蹄山少年刮目相看。尤让这位妙华女徒觉着不可思议的是，这位不起眼的山野少年，不到一年间便习得这样高深法术，竟能在不伤同门本体的情况下，灭了那只妖力深不可测的千年魅灵！


“是他师门厉害，还是他本人有些古怪？”


只是，虽然这少女大感好奇，但毕竟女孩儿家脸皮儿薄，又经得上次马蹄山那个“指婚”之事后，总觉着有些别别扭扭。思前想后，这个心气儿甚高的女道徒，便放软言语，请求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大师兄，带她上千鸟崖去和那上清张堂主谈玄论道。


让卓碧华举着很走运的是，那位向来对门中琐事兴致缺缺的南宫师兄，没计较自个儿往日对他的不敬；自己只一开口，大师兄便一口应承，竟是抬腿便走！


“南宫秋雨？”


听得妙华公子自报姓名，又说他是南宫世家子弟，醒言倒是一愣，脱口说道：


“那南宫兄认不认识南宫无恙？”


有此一问，原是少年忽想起，当年花月楼中意图夺笛的那位江湖豪客。


听他这么一问，南宫秋雨倒是一愣，略带讶异的回道：


“南宫无恙，正是在下侄儿。”


“哈～原来还比你低上一辈！”


醒言心说这世家大族就是不一样，谱系繁杂，辈分常不可按年纪多寡揣度。


正在心下嘀咕，却听得那位妙华大师兄，有些迟疑的问道：


“张堂主，算起来我那无恙侄儿今日还不到一岁，不知堂主是从何处听说他的姓名？”


“啊……原是重名重姓！”


三四日之后，那几位天师教弟子，也都随天师掌门下山云游去了。卓碧华这两天也不再来千鸟崖，据说正和师门姐妹收促行装，一两天内便要回转委羽山。在这归期将尽之时，只有那位南宫秋雨，每日还来千鸟崖上流连。


有了赵无尘的前车之鉴，醒言对这位华服俊美、面如冠玉的访客，一开始时还是颇有些警惕，生怕再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经过几天观察，他发现这位风度翩翩的妙华公子，谈吐温婉得宜，和堂中几位女客说话时，面色竟还常常有些发红！这样一来，便让他大为放心。


特别的，据醒言观察，这位似是很有名气的妙华公子，虽然跟自己对答时谈吐不凡；但偶有机会跟那位姿态恬淡的寇雪宜说话时，竟每每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瞧过他这样的窘态，醒言便在心里暗乐：


“哈！我比这妙华公子，其他都不能及，但在这一点上，还是我要略强一筹！”


这位少年堂主正是满怀自豪：


“想当年，便连水底下的小龙女，我都没有这样不好意思过。”


他却不知，自己这样的言笑不拘，在灵漪眼中又何止是“不好意思”的问题。那位四渎龙女，已将“惫懒”这词儿，当成对他的永久评语。


在最终判明南宫秋雨纯良本质之后，这位自以为洞晓人情的四海堂主，便完全放下心来。他心中忖道：


“嗯，这位南宫公子多来崖上盘桓也好。也许，在这位言语更加不畅的南宫兄面前，说不定雪宜反而能改掉见人冷淡、少言寡语的习惯。”


存了这样想法，于是在这天中午，醒言嘱咐过琼肜几句，便自告奋勇替雪宜去弘法殿中领取米面菜蔬，好让她有机会多跟外人聊聊。


此际，四海堂中另一位女客居盈，在嘉元会结束后已恢复正常的日程。这天一早，她便去郁秀峰紫云殿中，跟灵真子继续修习道法。


几个时辰后，就在夕阳西坠、红霞满天之时，这位去郁秀峰修习道法的少女居盈，便迈着轻松的步儿，顺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山道，回转抱霞峰千鸟崖而去。


山道迢遥，少女便一边走路，一边想些心事。


让她感到高兴的是，经过几日求恳，今日灵真大师终于答应她，在那些养气安神法儿之外，再给她传授些斩妖除魔的法术——一想到将来醒言直面凶险时，自己也能帮上忙了，居盈心里便觉着格外愉快。此时，少女已经浑然忘却，像她这样娇娇怯怯的金枝玉叶、王朝骄傲，竟一心想着学那降妖除魔的拼杀法儿，回去若是让旁人知道，真可谓十足的“惊世骇俗”了！


现在在她心里，却只兴奋的反复想着一件事：


“将来，一定要让醒言知道，我盈掬可不止是模样儿生得有些好看而已！”


正因为急切想学道法，所以居盈才没听醒言让她缓几天下崖的劝告。


一个人赶路时想着这些愉快的心事，就不再觉得这蜿蜒的山路有多漫长。事实上，郁秀、抱霞、朱明三峰离得较近，即使有人行走，也多是上清门人，况且又不知少女真实身份，因此少年才没再执意要求居盈不要出门。


此时，那轮西堕的红日，正用神幻莫测的赭红笔触，在湛蓝天幕上书画着种种光影离合的绚烂明霞；俟彩画初成，则又用余下的一点霞墨，将山道上这位流丽嫣然的少女，渲染得如同漫步云中的织霞仙子一般。


正因为容光绝世，这位霞袂云裾的仙子，才择得这条幽静的山路，免得再碰上那些年轻的道徒，无端惹起多少个遐思逸想，动摇多少人清静无为的道心。


就在这倾城少女于逶迤山路上彳亍行走之时，却看见前面正有一名道服弟子，气喘吁吁的朝这边赶来。


乍见有人急急奔来，居盈有些吃惊，本能的裣衽往旁边稍稍一让，同时那双秋水明眸，略带警惕的注视着前面这名急奔而至的道士。


在少女注目中，那位急步而来的年轻道人，一看到眼前少女，便猛的立住脚步，喘着气儿说道：


“可、可让我找到你了！”


见这位年轻道人一副着急模样，居盈不知出了何事，便问道：


“这位道兄，你找我有何事体？”


“是这样的、”


这位面目端正的年轻道士略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便直截了当的说道：


“琼肜受了伤。这次摔断腿骨。张堂主正着急找人帮忙。他说你看过不少医书，便着我找你去看看。”


一听琼肜重伤，居盈开始那点警惕犹疑，立时便抛到九霄云外——不用说，一定是小女娃儿闲着无聊，又跑到某处山坡上，往下跳着学“飞”！


前些日子，她便曾听醒言说过，这顽皮丫头偷着去学什么“跳飞”；方才一听说琼肜受伤，居盈立即就联想到这上去。又想起前些日醒言还嘱咐过她，让她帮看着这好动小丫头；没想自己刚去紫云殿中几日，便出了这样大事。


此刻，在居盈心中，这千鸟崖上的四海堂，就像个温暖的普通家庭一样。一听有人受伤，纯真的少女心底便万分焦急，一连声请求那位报信道士，立即带她去察看伤者。


于是，那位年轻的上清门徒在前面带路，两人便一路朝琼肜摔跌之处急急行去。


一路高低起伏的走来，山径渐变崎岖；周围的山景，也渐转幽僻。看来，这次小丫头前去嬉玩的地方，又是个很难找到的僻静场所。


由于渐转幽僻，虽然现下时辰还只是申时之中，但从此处望去，夕日已完全没入西北的山梁。山路旁边的林木，已完全笼罩在一片黝暗的暮色中。现在只有头顶那片天空中，还可以看到一团团明灿的彤云——


那鲜红的云角，此刻看在居盈眼中，就似乎是小姑娘流出的鲜血一般。


一看那血样的霞光，居盈便忍不住急切的问起前面的引路道士：


“请问道兄，不知还有多久才能赶到？”


听她询问，前面那位面相俊朗的年轻道人，忽的立住脚步，回头一笑：


“姑娘急了？那就算到了吧。”


“……”


觉着这话费解的少女，还没等下一句话问出口，便只觉着眼前一黑，然后便嘤咛一声，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此时再去看那个道人时，却见他那张端正面容上，在暮色中竟显出好几分狰狞神色。只听他正咬牙切齿的诅咒道：


“张醒言，你抢我心爱女人，又害我在天下人面前出丑，好！今日我就要你百倍偿还！”


……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这人口中恨骂的那位张醒言，在跟弘法殿相熟弟子闲谈好一阵后，便提着领来的米袋菜蔬，从抱霞峰前山归来。


见西边红霞如染，醒言便想道：


“不知现在南宫公子走了没有？如果没走，就一起吃晚饭吧。”


就在他意态悠闲的漫步上崖之时，却突然听得耳边一阵风响；等旋风略住再去看时，却发现竹影中有一片洁白的布片，正在眼前石径上随风微微的起伏。


“这是……”


等他捡起这片似是裙边一角的绢布时，借着天上的霞光，看清上面正写着几个鲜红的草字：


“尽速独至黑松谷来！”

第九章 寸心如玉，魂一变而成红



“居盈？！”


一见那幅纹理熟悉的裙布碎片，晚归的少年只觉着“嗡”一声巨响，霎时间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同时冲上脑门。醒言原本清明的双目，此刻尽充赤红的血丝；眼前山道上光影斑驳的斜阳晚照，此时看在眼中，直如触目惊心的斑斑血泪！


此刻，眼前布片上那八个歪斜的红字，就如八支利剑一般，戳到少年心底最深处；震惊、愤怒、后悔、忧惧、屈辱、仇恨，种种黑暗不安的感觉，就如同山洪爆发时冲过死寂的溪潭，将经年的沉渣一齐翻起！


又过得片刻，待听到手中物事跌落在地的响声，惊怒的少年才如同被虫蛰一般，猛然从怔愣茫然中惊寤。


重又展开掌中已被揉成小小一团的布片，忍着蚁虫噬骨般的锥心疼痛，又注目看了一阵那行血红的字迹，然后便艰难的弯下腰去，将方才跌落的粮袋菜蔬，尽力握在颤抖的手中。


“哥哥，你回来啦！”


待挪到崖口，那位活泼的少女，一如既往的蹦跳着跑到崖边，欢呼着迎接自己的哥哥。


“嗯，回来了。”


哥哥的手掌，也如往常一样柔柔的抚了抚少女的秀发。被哥哥疼爱的抚着发丝，等了半天的小小少女甜甜一笑：


“嘻～”


看着琼肜灿烂的笑颜，少年彷佛突然想起什么，惊讶叫了一声，然后面色黯淡的跟眼前的小女娃说道：


“琼肜，哥哥忘了件物事在前山。现在要回去拿一下。”


“那我也去！”


“不用了，我很快就会来。琼肜，你替哥哥把这些东西拎给雪宜姊，让她给客人准备晚饭。”


“嗯！”


见哥哥有事分派自己做，小琼肜就不再闹着要跟他同去。清脆的应答一声，琼肜便毫不犹豫的抛掉手中正玩耍着的一张折纸，然后从少年手中接过几件不轻不重的食料，全力提着，一颠一摇的朝石屋中走去。


“对了琼肜，上次还剩下几只鸡子儿，这次记得让雪宜姊一并给客人煮了吃！”


“嗯！”


少年在小姑娘身后语调如常的添了一句，得了应答，便步履从容的走下石崖，闪身没入阴暗的暮色幽影之中……


黑松谷，在抱霞峰西南，与千鸟崖大约相距四五座山峦，是罗浮山中一处幽僻的所在。


黑松谷中，生长着数百株参天古松，将整个幽谷遮掩得阴阴郁郁，暗无天日。这些深山老树，积了千年寿轮，那针叶便显现出一种幽暗的苍碧之色；黑松谷之名，便由此而得。


而黑松谷中这些遮天蔽日的苍松，枝桠严密，让谷底经年照不到阳光。积年累月下来，谷中便积拢起阴气浓重的瘴雾。因此，只要是上清宫门徒，都会被师长叮嘱告诫，轻易不要去黑松谷游走，以免被谷中时隐时现的瘴气毒伤。


因此，按理说现下黄昏将尽，暮色低垂，这罗浮山中名声昭彰的黑松谷，本应毫无人迹才是。但现在，在这片幽谷松林的边缘，却有位白衣少女，正倚在一株古松干上，双目紧瞑，一动不动。看她情状，就似是不小心中了谷中瘴毒，正在那儿沉眠不醒。


只是，过了一阵，这少女却悠悠的醒来。


撑开沉重的眼帘，居盈发现自己已到了一处陌生的所在。耳中听着有若狼嚎的阵阵松涛，刚刚清醒了些的少女，心下正是万般惊恐：


“我这是到了哪儿？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正努力回想自己昏迷前的情景，却见一张人脸探入自己的视线：


“终于醒过味儿来了？”


突见一个陌生男子出现眼前，少女顿时慌作一团。努力挣扎两下，却发现自己已被几圈藤萝牢牢绑在松干上。


这一下，居盈顿时惊惶万分，颤着声儿问道：


“你、你是谁？”


见少女惊恐情状，那面容颇为端正的男子，现下却扯动着脸上筋肉，邪邪一笑，嘲道：


“我是谁？我当然是带你来这儿玩的人。”


“你？！”


听得陌生男子说得暧昧，少女顿时大为惊恐，本能的低头向身上看去。见少女惊慌，那道装男子倒显得十分快意，张狂笑道：


“哈哈！这位小娘请放心，现在你只不过少得一片裙角、手指流了点血而已。”


听他这么一说，居盈这才发觉，自己右手指头上，正传来阵阵的疼痛。举手来看，发现中指指尖上，正凝结着一小块血斑。


“这人掳我来此处，只伤我手指断我衣角，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居盈心中奇怪，心底里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焦躁不安时，却忽听得那位正得意怪笑的男子，突然停住笑声，换上一副凶狠神色，恶狠狠说道：


“小姑娘，刚才只让你少得鲜血衣角，现在，我就要让你少得更多！”


正回味这陌生恶徒话中含义之时，却发现这男子已从旁弯腰凑到近前，怔怔盯着自己细细观瞧。


正当居盈被瞅得浑身不自在，却见这挟持自己的恶道，突然如中疯邪般，朝她语气急促的大声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往那个贱民屋里钻？好好好，今日我就要让你这个不可一世的贱民，也尝尝心爱之物被别人夺去的痛楚！”


“记住，今日辱你之人，叫赵无尘。”


吼罢，这个双目尽赤、有若疯狂的赵无尘，便俯身要往少女脸上吻去。


见恶徒终于要来轻薄，居盈却没有惊慌。只见她已收起惊惶神色，对着探脸过来的邪徒轻轻说道：


“赵无尘，你敢。”


这句话，虽然音调不大，但声调语气间，却彷佛自然蕴含着无上的威严，直听得那位准备凑上口来的赵无尘猛然一怔。


本来，此时任凭眼前女孩儿叫出多尖利凄惨的呼救，他都不会感到奇怪。但就是这么一句从容不迫的话儿，却让他放肆的身形猛然一滞——落日夕阳映在附近一处高岩上的霞光，正返照在眼前女孩儿娇美容颜上，让那本就庄洁无瑕的神色，更显得无比的尊贵威严。


怔愣半晌，生生憋住两个就要脱口而出的“不敢”二字，赵无尘勃然大怒——


眼前这女子，这份从容淡定、似乎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神态语气，多么像那个出身卑贱而又毫不自知的劣民啊！


这怒火攻心的赵无尘，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被那贱民手下的一个柔弱女子吓住，顿时觉着羞怒交加。一转念间，便见他面现狰狞，恶狠狠叫道：


“臭小娘，我赵无尘有什么不敢？！”


说着，便复欺身向前，准备好好羞辱面前这女子。


正在此时，却听眼前原本似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女孩，突然叹了口气，便如兰花吐蕊般幽幽说道：


“罢了，我本弱颜，今日被掳至此处，也只好一切随得师兄了。”


“只望赵兄，能怜惜小女弱质则个。”


“呃？！”


见眼前女子突然转圜，倒把赵无尘唬得一愣。满腹狐疑的四处细细打量一番，觉着也没啥异状，才重又看向眼前这位已变得柔柔弱弱、百依百顺的少女。


“哈哈，我就说，那厮堂中如何出得贞烈女子！”


此时赵无尘便似已经看到仇人悲痛欲绝的模样，一张扭曲的脸上，正露出发自内心的得意之色。只是，见他欣喜之余，却似还有些惋惜：


“唉，早知如此，就不急着给那厮送信了。不过……也应该来得及吧？”


听贼子这么一说，居盈心中倒是“咯噔”一下，心底那份不安，不觉又扩大几分。只不过，已打定主意的少女，见赵无尘又涎着脸凑过来，便半带娇羞的柔声说道：


“那……赵公子便先替奴家解了腰带吧……”


这句话说得欲言又止、如若蚊吟，直瞧得赵无尘心神俱醉，魂灵儿都似要飞上天去：


“哈，好个知情知趣的妙人儿！惭愧，今日倒够我生受了！”


已是神魂颠倒的赵无尘，立时便探手过去，要依少女之言，解开她那条金光隐隐的华丽腰带。


只是，越是心急，事儿便越是不顺；急切间，倒觉得少女那条腰带接洽处的花结，却似是个死结，任凭他忙得满头大汗，却总是解不开。羞惭之际，正准备用强扯断，却听那双手被缚住的女孩儿“哧”一声轻笑，含羞说道：


“赵兄恁地心急，却连一条裙腰也解不开。”


正当一脸晦气的赵无尘要出言辩驳，却听那女孩儿又笑吟吟说道：


“其实，你只要用力扯断花结中那条粉色丝带，再在当中那面圆玉上一按，这腰带便可随手卸开。”


“啊，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说我心急，却是小娘你心急了吧？”


见眼前美妙人儿如此配合，赵无尘哪还有什么犹疑。轻佻调笑一句，这位风流公子便伸出手指，轻轻勾断那条粉带，然后朝那枚闪着些荧光的玉面用力按去。


“哎呀！”


正满心期待着销魂时刻早些到来的邪徒，刚刚一按那枚玉石，却突然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手上蓦然传来一阵剜心剧痛！


“这臭婆娘耍诈！”


这阵锥心剧痛，便如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赵无尘满腔的雨意云情。不过，好歹他也算上清高徒，心知不妙之际，已瞬间反应过来，立即迅疾一闪身，往后急退几步。电光石火间，已听得“轰隆隆”十数声巨鸣，正在身前不远处次第炸响——


一阵心惊胆战的胡乱闪躲之后，等被白光闪盲的双目恢复过来，赵无尘再去看时，却见那株绑缚女孩儿的老树松干四周，已平地射出十数道洁白的光柱！


这些巨大的白色光柱，就如同栅栏一般将少女团团护住；白光所到之处，头顶上原本浓密的松荫，已被刺穿十几个大洞。


目睹此景，赵无尘倒吸一口冷气；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揪心的剧痛，突然从手掌中传来。等清醒过来的赵无尘低头一看，蓦然便是一阵凄厉的惨呼！


原来，他刚才去按居盈腰带玉石的手掌，现在竟只剩下半张！


所谓十指连心，何况现在又去了半掌！当下，就把赵无尘疼得倒落尘埃，在地上惨号翻滚起来。


“可惜。算这厮走运，刚才只从旁边侧着身子过来。”


这时再去看时，原本温柔软款的少女，却已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颜色。


就在居盈看着赵无尘被自己护身玉带轰掉半只手掌，正在地下疼得不住翻滚之时，却又听得身后林间一阵风响，然后便是一阵恐怖的兽嗥。


还没等落难的少女来得及惊惶，却见那无良道人滚落之处，已揉身扑上一只体形硕大的金睛吊额白虎！


这头乘着狂风而来的百兽之王，现下正探出犀利爪牙，张开血盆大口，不住的扑腾厮咬着地上那名恶徒。只眨眼功夫，这俩体形状态悬殊太大的搏斗对手，已是胜负分明：


神志已有些恍惚不清的赵无尘，被猛虎一口叼起，不知跑到何处受用去了！


就在少女脱离灾难，四周白光渐渐稀淡之时，又从远处飞落一位少年，正急急朝这边赶来。


“居盈！”


一瞧见那位被困在松干上的少女，心急如焚的少年立即大声呼喊起来。


不过，就在他刚要举步冲去之时，忽又停住，探手将古剑牢牢攥在掌中，又施展出能抵挡法术攻击的旭耀煊华诀，然后才一步三回头的朝居盈之处小心行去。


“醒言！那恶徒已被老虎攫走了！”


见少年寻来，那位已经饱受磨难的少女如遇亲人，惊喜万分的叫了一声。


“呃？那太好了！”


一听危机解除，醒言立即加快脚下步伐，朝松干下少女急急奔去。此时，也不知居盈念了什么咒语，那十几道护身光柱已渐转淡薄，顷刻间便消匿于无形。


“绑你那厮，是赵无尘吧？”


少年一边奔去，一边问道。


“正是！”


“就知是他！这杀胚上次被踢落山崖，还不知悔改！早知如此，那时还不如……”


正在少年口中恨恨之时，却冷不防脚下忽绊得一物，当即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不好！”


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往旁边纵跃，却已听到耳边一阵风响，然后后背就被重重一捶——


只这一击，就把少年整个人都砸飞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丈多远，然后“咕咚”一声，摔落在被缚少女的面前。


“啊！”


在少女惊叫声中，一大口温热的鲜血，正喷到她洁白的裙裳上，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第十章 雪影摇魂，恍惚偏惹风狂


<p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p >同期秋水霞长映，无事休嫌雪难消。

<p >——佚名


身子还在半空中，“噗”一口温热的鲜血，就已从少年口中急喷到居盈白裳上。


等他摔落到少女面前时，那一身蒸腾的护身光气，早已是涣散无踪。甫一落地，他还忍着剧痛挣扎一下，以手撑地探起身子，绷紧全身肌肤，预防刚才巨力撞击再次袭来。


此刻，他已是避无可避。身前，便是一脸惊恐的少女。


幸好，在这瞬间剧变之后，只听身后传来几声“碌碌”的滚动，然后便再无声息。屏息听了一会儿，醒言这才来得及在心中恨恨想道：


“好个阴狠贼子！知我能防法术，居然设计用巨石砸我，真是要置我于死地了！”


不用说，刚才脚下绊倒之物，定是赵无尘设下的机关阵眼；也不知这厮用了啥手段，一俟自己蹴上节眼，便有千斤巨石狠狠撞来。


想到赵无尘这样狠辣手段，醒言不禁又怒又悔：


“晦气！这厮都被猛虎攫去，却还中了他道儿！”


乍见醒言受此重击，居盈惊叫痛惜之余，便赶紧要来扶他。只是，刚挣动一下，才记起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树干上，手足都不得展动。


“别急，我来解开。”


见居盈挣动，倒落尘埃的少年，扭头朝旁啐了一口血沫，便艰难的匍匐而前，要来替她解开藤索。此时，他那把剑器，早已飞落一边；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去捡。


见他重伤之下仍要前挪，居盈急道：


“醒言你先别动，我不打紧！”


少女焦急的话语已带了哭腔。


“我也不打紧。”


固执的少年不理，继续在地下挣扎而前。这短短一段距离，却费了他好大功夫。


“呼～幸好不是死结！”


片刻后，让筋疲力尽的少年感到庆幸的是，那恶徒绑起少女的藤索，虽然层叠了两道结，但第一道并不是死结，很容易就可以打开。


感觉到醒言在自己身侧解结，居盈也很激动。经了这一阵惊恐，她现在最想做的事，便是抬手替少年拭去脸上的血渍尘泥。


只是，这两位少年男女心情激荡之余，却都没注意到，就在这株粗大的松干背后，缠绕少女的藤萝，同时还绑缚着几张麻纸。


这几张画着奇异纹样的符纸，正贴在树干上，被人精心摆成一个并不规则的六角形状。随着藤索的动荡滑蹭，这六张符纸旁边，渐渐氤氲起一阵寒气，将那处变得如有水波晃荡。


随着藤绳一圈圈滑落，那几张纸符却依然纹丝不动。


“解开了！”


醒言低低欢呼一下，使力将藤绳一下子抽离。


“谢——”


被解救的少女谢字还没说完，却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怪异的嗡嗡声。


“这是什么声音？”


还在懵懂，这原本身处黝暗林边的少女，便突然如腾云驾雾一般，须臾间被吸到一处光亮所在。


“这是……？！”


此刻在她眼前，所有暗黑的松林山岩都已消失，四周还有身下，只剩下一片清光闪烁、寒气逼人的冰壁！


乍睹这诡异的陌生天地，居盈不禁惊得目瞪口呆！


“罢了，不信这厮竟有如此法宝！”


同样也被吸入冰壁之中的少年，目睹此景也是喟然长叹。此时，他已是精疲力竭。


原来，就在他撤去居盈身上绳索的一刹那，却突然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便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吸入古松后一座白色冰塔中。


那方一直酝酿的符阵，终于在最后一瞬间全力发动，幻成一座寒光闪烁的冰塔！


这时候，已是恐惧多时的少女，终于能安心的依偎上少年的胸膛；只是此际，她和他已陷入了另一个绝境。


“居盈，不要急，一定有办法出去！”


瞅着四周冰晶闪华的古怪模样，醒言第一件事，便是强忍喉头涌动的血气，安慰靠在自己胸前的无力少女。


听他安慰，正静静依偎的少女，便仰起青丝散漫的俏面，抬手替他轻轻拭去脸上的血沫尘泥。映着清幽幽的冰光，醒言看得分明，身前原本惊恐不安的娇柔少女，此刻韶丽动人的俏靥上，却正流露出一丝安详的笑意。


见到这抹浅浅的笑颜，感受到脸上兰花般拂过的温柔，一缕异样的柔情，不知不觉爬上少年的心头。


就在醒言愣愣的目光中，有一朵晶莹的花朵，悄悄飞上少女秀长的睫毛。


哦，不知何时，身边这片狭小的天地中，已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看着眼前联翩飞舞的雪朵，已经恢复了几分气力的少年，也放松了神色，微笑着对轻偎自己的少女说道：


“居盈，看起来，咱们眼前这场雪，比起卓碧华那场飘刃雪舞，却还要差得远。”


“嗯……很久没看见这么美的飘雪了。”


居盈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便出神的看着眼前自在飞舞的琼朵，便似在自家园中观赏雪景一般。


与少女这份出奇的从容相比，醒言却远没这么镇定。虽然口中调侃，但内里却是心急如焚，真个是悔恨交加：


“唉！怪就怪自己与小人结怨，却偏又瞻前顾后，没下得狠心！当时还觉处置得当，不想今日便遭此大难。也算是咎由自取！”


“只是，却连累了居盈……”


静处身前的少女越是淡定，醒言就越是觉着自己罪孽深重。


“也罢，现下首要之事，还是想办法出去。”


少年心神，也只是片刻散乱；意识到眼前困境之后，便赶紧运行起太华道力，迅疾施展出旭耀煊华诀。


气力衰竭之际施展出的上清大光明盾，光色虽不如往日耀眼，但毕竟为这白茫茫的狭窄天地中添了几分生气。同时，得了法诀之效，在这微微蒸腾的光焰中，少年的气力也正在迅疾恢复。


不一会儿，便听他柔声说道：


“居盈，你且坐好。我来看看这屋子有无出口。”


“嗯，我也和你一起。”


于是，这两人便站起身来，在飞舞的雪花中，朝四下冰壁不住摸索敲击。


只是，让这二人失望的是，无论居盈怎样细心摸索、又或醒言怎样大力敲击，却总是破解不开眼前这堵团团四围的明澄冰壁。


咧着嘴抚摸着捶得发痛的手掌，醒言突然觉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物事，自己一时没能记起。


“是了！我忘了那把封神古剑！”


皱眉思索一下，醒言才想到为啥自己觉着手里空落落的：


“我为何不召唤一下？也许她能帮上忙。”


于是，他便聚拢心神，开始悉心感应那把失落的剑器。


只是，又让他大感沮丧的是，无论他如何召唤，却始终感应不到那把瑶光剑的存在。这一下，醒言真有些要绝望了：


“赵无尘这杀才，是从何处搞来这宝贝？竟能隔断自己与飞剑的联系！”


“只是，为何这样厉害宝贝，却不能一下子把我们杀死？只在这儿漉漉奕奕的下雪！”


惊惧之余，醒言也有些迷惑不解。


对于他和居盈来说，困入雪境之中也只不过片刻时间，但却似乎已度过一个漫长的时间。


醒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居盈陷入雪阵后，略过了一阵，他那把古剑失了主人气息，也是倏然飞起，绕着林间寒光缭绕的冰塔飞舞几圈，然后将剑身轻轻附在光壁上，似乎正在侧耳倾听。


有些奇怪的是，听得一阵，这把古怪剑器并未着急救主，而只是往后一个倒翻，斜斜立身于松软的浮土中。


与瑶光的怠工偷懒不同，就在她之后，又从林中急急蹿出一头金睛白虎，展身朝这座冰影纷纷的光塔扬爪狠狠击去——若是居盈在此，定可看出这头体形比一般猛虎大得多的巨硕白虎，正是先前掠走赵无尘的那头山大王。


只是，现在任凭这头威猛的白虎死命捶击，这座光塔便如虚幻的烟景一般，总让它的巨掌穿塔而过，击不到实处。扑腾一阵后，这只路见不平挥爪相助的异虎才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只是徒劳；于是便见它长啸一声，驾起一阵狂风，朝远处奔腾而去，一路带起纷纷的草叶。


而在冰塔雪阵之中，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雪花，此时仍在静静的飘洒。蔼蔼浮浮，氛氲萧索，洁白无暇的雪朵，一如四月的柳絮飞花，在醒言居盈的头顶身周，轻盈的徘徊回舞。


此刻，醒言已放弃了无谓的敲捶，只在那儿依壁而立，尽量挨延着时间，好等到有人发觉救援。


这时候，在漫天飞雪中，少女居盈正轻轻靠在少年的胸前，默默注视着眼前翩翩飘舞的琼花雪朵。在这样静谧的素白世界中，白衣少女这样亲昵的动作，却让醒言觉着无比自然。


渐渐的，原本落下即融解无踪的纷纷雪朵，慢慢便如茸茸的蒲絮，在居盈发髻上渐积渐多；原本俏洁的面容，现在已变得苍白起来，恍惚间看去，少女流转的口鼻轮廓，竟变得有些透明，似乎正与四周空明的冰壁，渐渐融为一体……


看着居盈这般迷离的模样，感受到她身上不住传来的颤抖，醒言不禁暗暗心惊。


于是，为了让少女不至于在冰雪中冻僵睡着，醒言便扶着她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转圜行走。一边走，一边又把自己与赵无尘结怨的事儿，择要跟她说了。


就在他恨责自己因一时之仁，而将居盈牵扯进来时，却听得这位已重获几分生机的少女柔声说道：


“此事不怪你。你做得完全没有错处。只可惜当时没和你在一起，否则又可以像去年秋天夜捉贪官那样，一起对付那个邪徒。只是……”


“和现在的醒言相比，我却没什么法力。即使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得少女自怨自艾，醒言急忙想出言排解，却听她又接着说道：


“其实今日这事，还是居盈累你。都怪我只想急着学法术，便没听你劝告，又……又不想有人随从，才遭恶徒挟持，反累你遭此苦楚。”


“居盈切莫这么说。”


醒言赶紧接话：


“其实，赵无尘这杀才自那事之后，变得温良谦恭，谁能想到他内里竟还是如此怨毒？我俩与他同门，原是防不胜防。如非今日此事，他日定还有其他事由引我入彀。”


说到这儿，这位扶曳着少女的四海堂主，不禁又变得怒气勃勃：


“想来想去，还是没料到世间竟有这等恶徒！早知如此，当日我实该将他一剑杀却，最多只是赔得一条性命，也省得今日连累你这样娇贵之身！”


想到激愤处，醒言抬脚便朝身旁冰壁胡乱踢去。正狂怒间，却只觉一只宛若凉冰的小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掌——原是居盈听到“娇贵之身”四字，不觉幽幽叹了口气，便似自言自语的说道：


“其实今日能与你共赴患难，正是盈掬朝思暮想之事。唉，那等恶人……我却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心情激荡之时，醒言并未听清少女的自称。


“我曾见过这么一句话：与其溺于人，宁可溺于江。溺于江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


“……这句话说得甚是！”


品了品句中涵义，醒言大为感叹；激赏之余，又如往常般问道：


“居盈，这话你是从哪本经册中看来？我却从没读过。”


“这是在家时，我晚餐前浣手玉盆上的一句铭文。”


“哦，原来如此！”


正若有所思的少年，顺口答得一句，却没发现旁边少女神色忽有些慌乱，便似说错话说漏嘴一般。


醒言此时想的，却是从居盈那句“溺江”之言中，联想起自己所会的几种法术。此时他才发觉，“冰心结”、“水无痕”、“辟水咒”、“瞬水诀”，虽然也似不少，但此时却都派不上用场；而那个屡助自己度过难关的太华流水，现在又起了些变化。


自上次突出身外强行炼化那个九婴妖魂之后，不知是因囫囵吞枣，还是妖魂法力过于庞大，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没将它彻底炼化。现在运转道力时，那脉原本无色无形的清溪水，却似变成一道寒冰流，虽然能助得自己不惧身周的寒气，却不能助得旁人御寒——刚才将太华道力流转掌上，一触到居盈，却让她呼冷不已！


“照这样看来，以后若离得近，也不必劳烦冰心结了。还是时日短了了，来不及炼化。”


“唉，早知今日，无论如何我也得学会小琼肜的放火术了！”


一想到这个“火”字，醒言心里却突然一动，伸手便朝袖中摸去。这一摸索，顿时便让意兴萧疏的少年如抓救命稻草：


“天助我也！这下又可多撑不少辰光！”


原来，他发现自己衣袖倒袋中，恰携着火镰荷包！现在这冰窟之中，寒意四溢；身上的衣物，根本就无御寒之用。若是点着生火，反倒可以再拖延一些时候。


找到缓解之法之后，醒言赶紧将居盈扶到一旁，然后便脱下自己外罩的道袍，使劲摔拧几下，之后取出荷包里的艾绒，紧覆在火石上，弯腰躬背，将这些取火之物护在身下，然后用火镰在火石上迅速擦击。


只一下，便听“咝啦”一声，几点耀眼的火花从火石边缘蹿出，正将紧挨的艾绒瞬时点燃！


一见艾绒燃着，醒言赶紧将它凑到自己的布衣上——


谢天谢地！幸好这古怪法宝里面的雪花，似乎只具六出之形，并不能真正融化为水；因此，现在他很容易就将道袍点着。


“哈哈，那家周记杂货铺老板，果然没蒙我，这火镰果真物美价廉！”


瞧着手中越燃越旺的道袍，醒言打定主意，今日若能脱离灾厄，以后四海堂中所有日常用品，只要周掌柜家有，便不去第二家买！


只不过，欣喜之余，少年却又有些懊恼：


“早知道，我今日就该多穿几层棉袄！”


看手中布袍已经燃起了势，醒言便抬起头，准备招呼那位浑身冷战的少女过来取暖。只是，展眼看去，却发现居盈正一脸怪异的看着自己——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直到看见居盈古怪表情，一直光顾着高兴的四海堂主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穿着上下两件内里衬衣；自己这胳膊大腿，此刻竟都在姑娘面前光溜着！


一察觉到这般窘态，从没这样失态的少年立即手足无措，红着脸便要跟少女赔不是。却听对面少女说道：


“醒言，你这样，不怕自己冻着么？”


一听她这满怀关切的恳切话语，只着单薄内衣的四海堂主这才放下心来，略带些尴尬的招呼道：


“不怕，我有练功。居盈你快过来取暖。”


“嗯。”


扶在冰墙旁的少女，闻言便袅袅走过来，和光着膀子的少年一起，围着地下这堆衣物燃成的篝火取暖。


映着明亮的火光，原本脸色苍白的少女，这时又重泛起些鲜艳的血色。只是……


“琼肜她们咋还不来找我们？”


看着眼前这堆转眼就将燃尽的篝火，醒言心下不禁又有些焦急起来。看着眼前面色与雪花一样素白的少女，情急之际，又怪道起自己道袍来：


“这袍服看起来宽大，却恁地不经烧！”


他却忘了，平日自己还常常夸擅事堂发给的这袍子，穿起来既轻便又爽滑！


眼前火堆转眼即尽，于是过得一阵，醒言上身已是精赤。


过不得片刻，他的上着衬衣，转眼又化成一堆灰烬。


望着少女不住颤抖的娇躯，现在身上只着片缕的少年堂主，故作夸张的喃喃道：


“这、这已是我的极限了……”


“醒言。”


正胡言乱语时，忽听对面的少女叫了自己一声。


“呃？何事？”


“醒言……”


短短这两字，对面的玉人，却呼得两遍；并且，轻呼之时，竟还似欲言又止，原本一片琼光的粉脸上，现在竟又泛出些血色。


这番古怪情形，直看得醒言狐疑不已，心中暗暗惊道：


“莫不是居盈她、已冻得神志有些不清了？”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对面的娇娃，伸出玉手，指了指两人之间余烟袅袅的火堆，又指了指她自己，然后却不置一词。


“难道……？！”


毕竟，醒言神志此时仍是万分清醒；见到居盈这样手势，如何不明白她的涵义！


霎时间，少年脑中似乎又被重石猛击一下，“轰隆”一声巨响，只觉着全身血液，瞬时间全都冲到了脑门；整个面容，变得与琼肜妹妹的朱雀神刃一样火红！


正在口干舌燥、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之时，却见咫尺之遥的女孩儿，脸上已丝毫没有甚凄怆怃然的神色。这时节，貌可倾城的少女，秋水般的明眸中已迷离起一层朦胧的春雾；琼葩玉蕊样的粉靥上，溢满了娇赧幸福，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正是神光动人，俏艳如花！


而就在疑真疑幻之间，这位雪凝琼貌的倾城少女，轻启玉珠点就的绛唇，对着面前十七岁的少年，半含羞涩的说道：


“我、我却不愿自己解……”


细若蚊吟的话语，却如洪钟大吕般撞击着少年的耳膜！

第十一章 归风送远，歌雪不负清盟



无数朵轻盈洁白的雪花，仍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的飘飖。


但听了居盈刚才那句话，此时眼前这飘霜舞雪，看在醒言眼中，就如同三月阳春的浮风柳絮、袅袅晴丝；原本因太华道力而冰寒的身躯，也在这一刹那间，腾起一股融融的春意。


面对眼前这前所未有之局，心中五味杂陈的少年，倒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才如梦初醒，对面前在雪中静静等待的少女说道：


“居盈，你这样不会更冷么？”


“我……罗衫轻薄，早就不得御寒。若能与醒言、在最后得些暖意、又有何妨？”


瑟缩的少女，将这话说得抖抖颤颤。极力说完，便闭上双眸，显出无限娇羞。


“唉！”


见得少女这样，醒言也不再争执，便叹了一声，朝前跨上一步，说道：


“既然这样，那咱就得快些解了。”


“呣？”


害羞的女孩儿，不知少年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切。只是口中虽然讶异，却仍不敢将眉目张开，只留两弯修长的睫毛，在雪中不停的颤动。


看着眼前景色，醒言心下也不知作如何想，只又叹了一声，才道：


“居盈，是这样的，若我们解慢了，那琼肜她们就该来了。我们赶紧吧！”


“……”


一听醒言这么说，那位双目紧瞑的少女赶紧将两眼睁开，紧张说道：


“你是说琼肜雪宜她们要来？”


“是啊！其实居盈你还不怎么清楚。先前那只掳走赵无尘的猛虎，我猜很可能就是我没事时随便收下的不记名弟子。”


“啊？”


听醒言这话说得古怪，居盈便专心听讲，一时倒忘了身周寒冷。只听他继续说道：


“估计，你看到的这位虎弟子，就是这黑松林之主。如果他破不了这古怪雪阵，一准便会跑去千鸟崖跟他琼肜师姐报信。”


“我想，此刻咱们这座冰塔外，应该守着不少位这样的山野弟子吧！”


“呀！～”


听得醒言这么一说，刚才还一副恹恹决绝之态的少女，立马儿就慌乱起来，着力压了压鬓角，又细细检查自己的罗衫，就彷佛刚才已被少年解过一般。


正担心外面那些看客之时，却又听面前的少年一本正经的告道：


“居盈，刚才是不是你说不愿自己解？不要紧，我来帮你！”


说着，他便伸过手来，舞舞爪爪的作势要解少女的罗裙。


“呀～”


见手爪探来，居盈又是一声惊呼，霎时便如受惊的小鹿，一下子跳到一旁，倚在冰壁上喘息说道：


“醒言不要！万一让琼肜她们看到，那多丢人～”


说到句末，居盈声调渐弱，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见少女羞窘不堪，醒言便不再逗她，只在那儿含笑不语。


就在这冰室中气氛微妙之时，却忽听传来一阵“咝咝”之声。


初时，这嘶声较微，还要醒言提醒，居盈才能听到。到后来，这声音越来越响，便如旷野越刮越猛的旋风，逐渐由轻嘶变成重重的“先嗡”之音。


被困的少年，一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立时便跳了起来。


“是琼肜来了！”


随着这声响越来越大，身周原本白茫茫的空明冰壁，也漾荡起阵阵红影来。只过得片刻，困在雪壁中的二人便见眼前红光一闪。等再睁眼看时，便见自己又站到松涛阵阵的古松林下！


“琼肜，是你吗？”


刚刚逃出生天，一时还没能适应眼前光线，醒言便眯着眼睛，朝面前两朵呼呼飞舞的红色光团问话。未等话音落地，便听那处应声响起一个兴奋的童音：


“是我啊哥哥！”


天真的小丫头，浑不觉眼前缺了衣袍的哥哥有甚怪异，见他呼喊，便立时奔了过来，一头撞向赤膊之人怀中。只是，此时醒言也顾不得少女的莽撞，而只是朝她身后怔怔望去。


原来，就在这莽撞少女的身后，有两只鲜红的鸟雀，正在璀璨夺目的火影中舒展着绚烂的光羽，跟在她肩后正朝少年羾羾飞来。


“琼肜，这是？”


初见此景，醒言有些迟疑；然后便听小女娃儿兴奋答道：


“哥哥～我这两把刀片，真的是两只鸟儿！”


原来，此事还得追溯到半个时辰前。千鸟崖上几人，见醒言居盈久候不至，又见天色渐晚，便不免焦急。就在琼肜嚷着要去寻找哥哥时，却只听得一阵风响，然后就见两头白虎白豹急急蹿上山崖。


正在南宫秋雨大惊失色，霍然起身要上前与二兽相斗之时，却不料，在他起身之前，一团黄影早已蹿了出去，正跑到那两头凶猛野兽之前。


“小心！”


就在妙华公子惊得脸色苍白之时，却见那个身着黄裳的小女孩儿，已和那两头体形硕大的不速之客，叽叽咕咕“交谈”起来。看他们亲近情状，便似是多日未见的好友一般。


还在南宫秋雨张口结舌之际，便听那小女孩儿蓦的回头大叫道：


“雪宜姊快来，哥哥和居盈姐被关起来了！”


“啊～”


一听之下，原本还端秀静穆的寇雪宜，立时便惊呼一声，掣起裙衫飞快跑到琼肜跟前。然后，南宫秋雨便见那两头猛兽，忽然伏低身子，口中呜呜有声。


“难道……”


就在妙华公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二女已分别跨上虎豹，分林披草，在一阵狂风中绝尘而去。


见此奇景，南宫秋雨怔愣半晌，才想到应该跟去保护二人安危，于是便运起“蹑云步”，跟着前方林叶响动的方向一路追了下去。


过不多久，这三人便先后来到醒言居盈遇险处。等到了那儿，她们三人才发现那儿已经围了不少山禽走兽。见他们到来，便一哄而散，尽皆隐入林中。而那两头白虎白豹，则蹲踞一旁，看琼肜几人如何解救。


察看过千斤巨石，还有散落一地的藤萝、触目惊心的鲜血、歪歪插在泥中的剑器，还有那不停散发着幽幽冷光的冰塔，心思缜密的妙华公子，很容易便推断出整个事情的经过。


听过南宫秋雨分析，雪宜琼肜二人便绕着冰塔，开始施展各样法术，试图解开这座冰阵，将困在其中的二人救出。这三人试过几种法术过后，很快便发现，只有琼肜的朱雀神刃最为有效，能明显消缩冰塔的寒气。


发觉这一点，琼肜便拚命运起神刃，围绕着冰塔不停的消削。触着这针锋相对的渗骨寒气，琼肜这对红光烁烁的兵刃，却越发的兴奋起来，飞舞之间，吐动的光焰越探越长。


终于，就在冰塔嗒然瓦解之时，这两朵临空飞舞的火刀，也迎风化成两只头羽分明的火鸟！


看着小琼肜身后这两只盘旋飞舞的火雀，刚离险境的少年心中暗暗忖道：


“难道，真如神刃名字那样，这一对火鸟，竟是那四灵之一的朱雀？”


略歇了一阵，醒言便和雪宜一道，扶曳着居盈，一起踏上归途。那两只帮了大忙的奇兽，已在醒言珍重谢别之后，奔踉而去，重归山林。


此时，已是星月满天，夜色正浓。


归途中，醒言自是将今日遇险经过，原原本本告诉雪宜三人。听得讲述，琼肜、南宫秋雨自是义愤填膺，而那位寇雪宜寇姑娘，虽然沉默不言，但看她牙咬樱唇的模样，显见也是满腔愤恨。


待几人披星戴月重归千鸟崖时，已是夜色深沉。


醒言奔回房中穿好衣服，便出来和众人胡乱用了些馔食。食毕，雪宜去居盈房中升起几只火炉，安顿她歇下。一切安排妥当，醒言便将南宫秋雨送到崖口。


就在这妙华公子走下石崖时，却见回来后几乎一言不发的寇雪宜，走到崖口对山路上的归客言道：


“南宫公子，请恕雪宜失礼。明日观景之约，我便不能去了。”


下山之人闻言，身形略顿，然后回头一笑，道：


“与仙子同游，本属奢望。今日能得一席清谈，我已是万分知足。”


言罢，这位妙华公子便踏月归去。


看着那个落寞的身形渐渐远去，醒言都觉着有些歉意。毕竟，今晚去救居盈之前，特意嘱咐琼肜留他用食，便有让这位妙华首徒看顾二女之意。


念及此处，醒言便有心替这位妙华公子求求情。只是，刚一转头，已到嘴边的那句话儿又生生吞回肚中：


皎洁的月光中瞧得分明，眼前这位久不见哭泣的雪宜，现下眼中又已是蓄满了泪水。


见醒言看来，梅花仙子用上多日不用的称呼，哽咽道：


“堂主，今日之难，皆因婢子而起。可在你们身陷危难时，婢子却还在和旁人闲聊……”


说到此处，她便再也说不下去；眸中那两泓蓄积已久的清泪，也瞬时扑簌簌滴落。


见她哭泣，这位四海堂主不免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费得好大功夫，才让她悲声勉强收住。


瞧着这位梅花精灵凝雪沐露般的戚容，醒言心中却是一动：


“奇怪，按理说这雪宜姑娘，当初入我四海堂，只为混入上清宫修习道法。可眼下她的身份我已全部知晓，而这俗称的妖灵身份，又被灵漪掩饰过去，再无后患，却不知她还为何要对我毕恭毕敬，自处奴婢之位。”


“她难道未曾想过，当日我对她那所谓救命之恩，点破之后，根本就不存在？”


正在心中疑惑之时，却听小琼肜在不远处的袖云亭中，朝这边喊着自己：


“哥哥，你快来一下。”


“啥事？”


见琼肜相召，正好也乐得让雪宜静一静，醒言便欣然前往。


见他到来，两手一直捂在石桌上的小丫头，便压低声音说道：


“哥哥，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见她这副神秘模样，醒言倒大感好奇，问道：


“你有啥东西送？糖果？”


“不是！是这个：”


见哥哥没猜着，小琼肜便把手一移，只听“呼啦”两声，两只火鸟霎时盘旋而起。


“朱雀刃？”


“是啊！这两只朱雀鸟儿，大的那只送给你，小的那只送给居盈姊！”


“呃？”


见小女娃儿突然如此，醒言一脸疑惑，正是不明所以。却听琼肜按着自己的生活经验，认真解释道：


“醒言哥哥和居盈姐姐，今天吃了苦，一定不开心；如果有人送东西玩，就不会难过了！”


“呵！原来如此。”


“不过琼肜，你这心意我领了，但却不能要你的。”


“为什么呀？”


“琼肜你想，如果没了这两把刀刃，以后哥哥再落了难，你又如何来救我？”


醒言只轻轻一句话，便立时打消了小丫头送礼安慰的念头。


委婉拒绝了小妹妹的好意，这四海堂主又欣赏起这两把初现雀形的神器：


“我说琼肜，你要不提我还没注意；这两只看起来差不多的朱雀儿，真的还是上面那只要大些。”


“啊？！”


没想这无心的话儿，竟引起少女强烈的反响：


“不是啊哥哥～我想送你的，是下面飞的那只！哥哥你再看看？”


于是，不幸看走了眼的四海堂主，只好在小女娃儿的无比期待的目光中，重又眯眼郑重观察一阵。不消说，这次观察的最终结果，果然与小琼肜的看法完全一致！


一夜无话。第二天，醒言便携着四海堂中几人，一齐前往飞云顶，将昨日之事禀报师门。


听说居盈醒言险遭门中弟子戕害，灵虚掌门自然大为震怒。饶是他养气功夫这么好，一听完醒言禀告，二话不说便拂袖而起，来到澄心堂外的院落中，振袖祭起他那把如霜赛雪的飞剑。


霎时间，立在上清观小院之中的醒言等人，只觉着整个飞云顶四周的山谷峰峦中，都震荡奔腾起一阵肃杀的啸鸣声。只一会儿功夫，便见这把白龙一样的飞剑，已倏然倒飞回灵虚手中。几乎与此同时，院中青砖地上，“吧嗒”一声掉下一件物事。


等众人低眼看去，那只听得一声惊叫。原来，正是居盈看得眼前物事失声惊叫，一把抓住身旁少年的袍袖：


原来，落在砖地上的物事，正是一只血肉模糊的人臂！


将滴血未沾的飞剑归入背后鞘中，灵虚对居盈醒言一躬腰，歉道：


“不知何故，只寻到那孽障一只手臂。”


见掌门对自己如此恭敬，醒言大为惶恐，连忙也躬身礼拜。正要回话时，却见灵庭、灵真、清溟几人，也急急赶到上清观澄心堂前，一齐合掌，朝这边躬身礼敬：


“请宽我等不赦之罪。”


正当四海堂主见着这场面手足无措时，却听身旁那个女孩儿出言说道：


“诸位师伯师祖，毋须自责。门内蠹贼，自古都是防不胜防；况且此事我也有过错——若不是居盈固执，不要门中派人随行保护，昨日之事，也恐难发生。”


听得少女这话，眼前几位上清首脑，虽然口上还在谦逊，但醒言明显感觉到，这几位师伯师祖显是大松了一口气。


见着眼前这番异状，醒言心下大为狐疑。


“居盈倒底是何许人也？难道家中竟是大有势力的达官显贵？”


又寒暄几句，醒言少不得又将昨晚事情的前因后果，跟灵庭几位师长说了一遍。


两下一应证，醒言居盈这才知昨日困住自己的冰雪壁塔，正是天师宗张天师赠与灵庭真人的防身符咒：


冰雪锁灵阵。


那个赵无尘，正是觑得空处，将这符阵从师尊静室中盗出。只是，这厮只管冲着天师的名头去偷取这套灵符，却万万没想到，灵庭子有好生之德，当时请得的这套锁灵符，只能困住敌手；若无特殊法咒催动，陷阵之人一时也不得便死。


见自己殿中连出两件大事，这位平日只管钻研道家经义的豁达羽士，此时便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灵庭清癯的脸上，此时一副漠然神色，不复当日洒脱的笑颜。


瞧着师弟这模样，灵虚心下暗叹：


“罢了，恐怕这也是劫数。也只好留待来日，慢慢好言化解。”


又听得眼前少年堂主，也正在自责：


“列位师尊在上，昨日之事，也怪弟子经验不足，否则也不会一再陷入诡计。经得昨日这事，我才晓得这天下人、天下事，原没这么简单。今后若得机会，我还得多加历练。”


“唔，你能如此想，甚好。”


灵虚闻言赞叹，复又拈须沉吟道：


“若说历练机会，倒是不乏，不过也不急在一时。今日你还是先扶居盈姑娘回去，好生安歇。”


“是！”


于是这场风波，至此便基本告一段落。


今后几日中，千鸟崖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南宫秋雨也没再来，据说已和师门一起转回委羽山去了。居盈经得这事，也不再前往郁秀峰修习道法。这些天里，她都在四海堂中，或跟醒言学习道法，或教雪宜琼肜读书练字。积日下来，这四海堂中的岁月，倒也舒适惬意，其乐融融。


与往日略有不同的是，自那日冰室相处之后，醒言与居盈二人的关系，又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默契。在那无人处，醒言也会说些顽皮话儿，逗得少女羞喜交加。


又过了一些时日，便到了十二月初，已将近一年之尾。这日上午，正当居盈跟醒言讨教“炼神化虚”之法时，飞云顶忽派人手持掌门饬令，专程前来千鸟崖，说有要事要召居盈。闻得飞云顶相召，居盈倒似预知是何事，一言不发，只默默的跟传令道童前去。


大约到了中午辰光，正在醒言坐立不安之时，那居盈终于在千盼万盼中归来。问起掌门何事相召时，却见她黯然说道：


“醒言，我家中父母记挂，传信要我现在便起程，回去跟他们一起过年。”


乍闻此讯，醒言也是一呆。稍过片刻，才重又展颜说道：


“这是好事。年节回家团聚，正应恭喜你。若不是门规约束，我也很想回去跟爹娘一起过年。”


虽然如此排解，但少女仍是有些怏怏。见她这般愁色，醒言心下也甚是不舍。只是，居盈应是豪家子女吧？恐怕这事上，也是身不由己。


想到此处，少年不知怎么，就觉得格外悲伤。


知道居盈要走，琼肜和雪宜也是十分舍不得。整个下午，雪宜和琼肜都在替居盈收促行装。一种浓浓的离愁，笼罩在四海堂中。


短短一个下午里，四海石居门侧那两对石鹤嘴中，冒出过好几次青烟。这是上午飞云顶跟居盈的约定，若是来接她的南海郡段太守到了，便用此法通知她。


只是，见到这催促行程的袅袅青烟，居盈却几次三番不忍离去。


几番拖延，直到申时之末，夕霞涂在千鸟崖岩壁上的颜色，已从明烂渐转深赭，居盈却仍是恋恋不舍。正在莲步踯躅之时，却见千鸟崖前的山道上，忽行来一行声势颇盛的罗伞仪仗。


原来，正是段太守久等不至，以为盈掬公主玉趾金贵，不愿轻移，于是便自作主张，带着金伞凤轿，翻山越岭亲自来千鸟崖接人。


见太守亲自寻来，居盈再不得拖延，只好跟醒言几人含泪而别。


一时间，太守吏员，殷勤上前，接下少女手中包裹；又有美婢慈婆，从旁奔出，半拽半扶，竟将满腔离愁的少女，与千鸟崖上众人的殷殷目光，就此阻断在轿辇暖帘内外。


一番纷乱之后，待居盈登上行程时，已是月上东山，暮色朦胧。行色匆匆的队伍，次第点起了照明的灯笼。


此时，未能送得居盈的少年，正伫立千鸟崖口，望着山间宛若长蛇般的光点，若有所思。在他身旁，有两位女孩儿，也立在晚风中，裙带飘飘，陪他一起目送伊人远去的游踪。


山路漫漫，不知尽头。


奉命而归的少女，正端坐轿中。熟练的轿夫，在山道上也是如履平地，让轿中之人丝毫感觉不出颠簸。只是，无论这平稳的舆轿如何化解山路的崎岖，居盈都知道，那抱霞峰，那千鸟崖，还有那朝夕相处多日的几个人儿，正渐渐离自己远去。


正当怅惘的少女，满腔离绪得不到舒展之时，却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悠远的笛歌。


“停轿！”


平稳向前的暖轿，应声停住。


步出轿辇，不管身周紧张环卫的兵士，居盈只顾循着笛声，举首向东边山峦上望去——只见在那轮明月之下，高峦上一座蓬蓬如山的树冠上，正临风伫立一人，袍袖含风，衣带飘摇，在月华天宇中投下一抹出尘的剪影。


“是他！”


虽然只能见得那人大致轮廓，但眼含热泪的少女，却仿佛能看清那月下临风执笛之人的眉目容貌。


清远幽扬的笛音，正从那处顺风传来。原本清亮的霜管，此刻却流淌出低徊悱恻的乐音。熟谙乐府的倾城公主听得分明，那人此时吹奏的，正是那乐府《西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忆君君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君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和着笛歌的节拍，居盈口中低低吟唱；心里又咀嚼着词中含义，回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便再也忍不住，眼中那两行清泪，带着点点月华夺眶而出。


正在心神摇动离泪潸然之时，却忽听得那笛音一变，已转成一首拙朴的古歌：


“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


听得这满含眷眷期待之情的古朴音调，少女怔怔立了一阵，然后便在满眼泪光中，朝笛音传来的方向会心一笑，返身稳步走回轿中。


迤逦的长龙，又开始在曲折的山道上缓缓蜿蜒；而那缕缥缈空灵的笛音，则无论少女行得多远，都始终在她耳畔心间，如慕如诉的悠悠回响。


正是：


日暮风吹，


叶落依枝。


丹心寸意，


愁君未知。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p ><b>卷首词 水姻缘</b>



<p >杏花疏雨过小楼

<p >人间芳信最难求

<p >几番梦魂摇曳处

<p >一川春水向东流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去留随意，闲探风月江山



第二次送别了居盈，醒言心中倒似乎一片宁静。


对他而言，月下飘立树冠，奏完那两曲《西洲》《紫芝》，便已不再需要详知少女的去路；不需知道她在太守府中如何凤冠霞帔，也不需知道尊贵的南海太守大人，如何抢先替她品尝每道菜肴。


他与她之间的别仪，在那笛曲结束之时，便已告完结。


等待年关的日子里，千鸟崖秩序如常。


清泠曼逸的女子，依旧尽心尽力的打理着四海堂一切杂务；活泼好动的小姑娘，依旧玩耍，依旧为得到哥哥的一句称赞，而努力又乖又懂事。在一年中经历过荣耀与磨难的四海堂主，则依旧将那经卷典籍勤读不辍，将那道力法术习炼不辍。又有了些“感恩”的心思，便常记得在千鸟崖前，给那些虔心的仙山灵物讲演道法经义。


山中岁月，不知寒暑。就在一片清凉中，四海堂迎来了辞旧迎新的岁除元日。


岁尾这天，四海堂中也如一般民户一样，在门侧挂起了神荼郁垒的桃符。除夕夜里，四海堂石居中也燃起了火炉，醒言与琼肜寇雪宜，围炉团座，食吃小馔，酒饮屠苏，通宵不寐，一起尽这守岁过年之意。


这一回，小琼肜已接受上次中秋的教训，始终忍着不睡，陪着堂主哥哥雪宜姐姐，一直撑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一次过这样团圆的年节，她也是兴奋莫名，只管缠着醒言讲述过年的典故；因此即使这次一夜不眠，也不十分难熬。正可谓“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就在醒言与二女守岁之中，其间他也拿出那朵灵漪相赠的白玉莲苞，在手中反复展玩。只不过，也始终只是把玩而已。迟疑几次之后，终究未放入琼肜端来的水盆中。


过得这年关，所有人便都长了一岁。长了年纪，小琼肜欢天喜地，寇雪宜却只淡淡然。而对于四海堂主张醒言来说，过了新年，到得十八岁，便离那行成人冠礼的二十岁又近了一步。到那时，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称自己是“弱冠”少年了。


虽然年长一岁，醒言在心志阅历上，倒也并未显得更加老成。这不，到了二月尾上这一天，懒洋洋晒着初春温暖的阳光，看着小女娃儿又在堂前不知疲倦的逗玩她那两只朱雀火鸟，这位十八岁的四海堂主不禁又开始浮想联翩：


“啥时我也去集上买只雀笼？让琼肜这两只宝贝鸟儿住上。再购得一只清水花缸，将雪宜那杆金碧纷华的花枝养上——唔，如此一来，我这千鸟崖，也就和饶州富人家的花鸟庭园，相差不多了。妙哉妙哉～”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那位正在晾晒衣物的清柔女子，偶一回头，见堂主又在盯着自己这边发楞，便不觉有些赧然，转脸低眉，摇曳着袅娜的身形，快步行往东岩冷泉边，继续揉洗剩下的衣物。


随着女子秀曼的身姿，醒言的目光也无意识的跟随到冷泉旁。又呆呆望了一阵，无所事事的少年堂主，闲看间心中却忽的一动：


“雪宜那双手……罢了，还是我不够细心。”


“雪宜做过这么多杂活，那双臂腕却还是光洁如璧。若当初真个是普通贫家女子，又如何能将肌肤保持得如羊脂般？当日我早就该看出破绽来了！”


正在少年堂主慨叹自己经历浅薄之时，忽听得身旁石鹤一串清唳。转脸看去，身旁那两只白鹤口中，正冒出两道袅袅的烟气。


哦，是飞云顶有事相召。


一见石鹤喷烟，已闲得多日的四海堂主，赶紧从门前石阶上站起，束妆整容，急往那飞云顶听令。


到了澄心堂，听得灵虚掌门之言，这位筋骨已闲得发慌的少年这才知道，自己盼望的历练机会，终于到来！


原来，灵虚师尊跟他说，上次经了赵无尘之事，他便留心有无机会让四海堂主下山历练。正好，最近有下山弟子传来回报，说道他所承师门任务，一时没甚进展。于是，灵虚立即便想到千鸟崖上这位少年堂主。只听灵虚说道：


“醒言，这次你便下山，替师门寻找已失却半年多的上清‘水之精’。”


“水之精？”


“不错！你也许不知，刚才来我上清观途中，在广场上经过的那座太极流水，原本便是‘水之精’所处之地。”


“哦？”


醒言闻言讶异，然后便恍然说道：


“怪不得！我一直就觉着那石质太极好生奇怪。阴面那层流水，潺潺不息，却又不知从何处而来，又流到那儿去。原来，是水之精啊！”


说到这儿，又有些迟疑起来：


“不过我刚才来时，那太极流水似乎与往日也没啥两样啊？和我去年初上飞云顶，好像也没甚变化。这‘水之精’是……？”


见他疑惑，灵虚微微一笑，释道：


“醒言你须知，世上凡有形体者，必有精气。地之厚处，则为土精所在；焰之不绝，则为火精所处。我上清飞云顶建这石太极处，本便是罗浮山水精所在。罗浮洞天，已历不知凡几；自古至今，千万年云顶为水华所聚，已具魂魄。”


“但在半年前，这飞云顶水之精，竟不辞而别，化形离山而去。当然，虽说一时别去，但那精气盘结，非一日所能聚，亦非一日所能散，因此你见那太极流水，仍是流转如常。”


“只是这飞云顶水之精，受我上清历代教化，原本已是皈依，算得教中守护；但这次竟脱然化去，实让人好生费解。那云顶水之精，与广场四方圣灵石像，又组成一座‘水极四象聚灵阵’，可将罗浮洞天中浩浩无穷的天地灵气，向我飞云诸峰汇集，以助我上清门人修行。而要聚集如此磅礴的天地元灵，若离了水之精的本体，便有些吃力。因此，我门中才要派遣弟子下山寻访，务要请得那水之精再度归来，与我上清同修无上大道。”


“原来如此！”


掌门这一番话，醒言听得如痴如醉。暗暗称奇之余，心中也不禁想到：


“掌门所说这水极四象聚灵阵，效用倒和我炼神化虚差不多。只是，那规模恐怕有霄壤之别。”


灵虚子倒不知眼前少年心中想法，又继续说道：


“这寻访水之精之事，正是你历练良机。若按常规来说，我上清教每位堂主殿长，都需去尘世中历练一番。醒言你这堂主虽是超擢而来，这次正好去尘世中走上一遭！”


“谨遵掌门之言。其实我也觉着，现在还不如当年在饶州城来得机灵！”


听少年如此说，灵虚哈哈一笑，道：


“我已遣出不少弟子寻访，因此这寻找水之精之事，也不必过分着急。此行主要还是历练。归期也不急，只要赶在三年后委羽山嘉元会之前回来便可。若这当中有不称意处，亦可及早返回罗浮山，不必勉强。”


顿了顿，又想到一事，便道：


“你堂中那两位仙子，去留皆随她们心愿。若四海堂中俱都走空，则你这开启贮册石屋的堂主令牌，便交由贫道，我好让清溟代为照看四海堂。你回去后，可先问问两位仙子的意愿……呃？”


刚说到这儿，灵虚却见眼前少年，已开始从腰间解下那块非金非铁的令牌，双手奉上，肯定的说道：


“禀过掌门师尊，不必烦劳二趟；那俩女娃儿，一准都要跟我一起走。现在我便把这令牌缴还！”


在回归千鸟崖的山路上，一想到过不了几天，便可去那广阔天地中闲荡，醒言便满心兴奋不已。毕竟，这千鸟崖上的岁月虽然平和无忧，但对他这么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来说，久而久之，也会觉得憋闷。还幸好有琼肜雪宜她们在，否则，很可能他早就跑到飞云顶主动请缨了！


掩不住一脸笑意的少年，正琢磨到这次要不要顺道回饶州看看，心中便不免记起当年饶州善缘处那位老道清河。这番看来，老头儿那番所谓入世历练的托辞，也并非完全都是虚言。


又想到刚才清河师傅灵虚掌门最后几句话，少年便不禁更加莞尔：


“醒言啊，这次下山，不免便要遇降妖除怪之事。若是事儿顺手，功德圆满，别人问起时你也不必替师门遮掩；毕竟，这也是彰显我道家上清三宝道德之名。只是，如果事儿做得尴尬，那便……哈哈！”


等回到千鸟崖，果不其然，他只稍微一提，那两个女孩儿，便用各自特殊的方式，表达了想与堂主一起下山的意愿。


在下山前这几天里，醒言又去前山弘法殿中，与清溟道长办了些交接事宜；顺便又与华飘尘陈子平等相熟弟子一一话别。其余功夫，便与堂中两位少女着紧整理行装。


就在三月三这天，醒言与琼肜雪宜，一早起来，赶去飞云顶后山上清圣地“怀先堂”，拜过历代祖师的遗灵，祈过诸位先师的福佑，然后便回返抱霞峰，各自携上尺寸不一的包袱行囊，告别了生活几近一年的千鸟崖，在一片明烂的春光中，踏上下山历练的旅程。


下山时，在三人身后，那些碧树绿丛中隐隐有鸟啭兽鸣，其音低徊眷恋，连绵一路不绝。


下得山后，醒言与琼肜雪宜二人，只按着灵虚掌门略指的西北方向，不问前路，信步而行。


虽然，此际他们三人都能短途飞空，但反正师门任务也不紧急，于是便在堂主的指令下，悠哉游哉，四处闲逛，最多只偶尔在荒野无人处略略飞行一段，其余大多时候，也只是寻常走路。


不知曲折穿越过几个城镇，细细打听了几回风土人情，不知不觉，现已是四月出头。


这一日，醒言几人正闲逛到始兴郡地界。


“真热啊！”


走了一程，醒言忍不住摘下头上草笠，卷在手中当扇扇。


“呼呼～”


听他怨热，那位脸上半点汗珠也无的小琼肜，也立时嗒出小舌，跟着呼呼喘气。出身万丈冰崖的寇雪宜，虽然修为几近千年，但恐是本质使然，遇着这旱热天气，也不禁花容微蹙。


说起来，现在才是四月刚过，还不到暮春时节。但眼前这天气，便已十分炎热。最要命的是，热便罢了，这身周空气儿又十分干燥；稍一流汗，醒言就觉着口干舌燥，焦渴难熬。


望着路边同样焦枯的草木，醒言苦笑道：


“真旱。咱得赶紧找个池塘寻水喝！”


只是，向前逡巡直有三四里，却见不到半个蓄水池塘的影子。一路上，倒是看到不少或大或小的方坑，其中不盛一物，也不知挖来干啥用。


正在焦渴彷徨间，忽听身旁不住蹦跳的小女娃儿，手指着前面欢叫道：


“看，那儿有位姐姐！”


正往四下踅摸的少年，闻言放眼朝前望去，只见在大约十数丈开外，在那烟尘散漫的驿路旁边，一位姿态婉转的女子，正倚坐在道旁长亭中。


“哈！正好去问她，这地界哪儿有水源。”


一见有人，正口渴难耐的少年大喜过望，赶紧飞步朝那处长亭奔去。


待到了近前，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四海堂主这才发现，面前这倚亭女子，脸上却覆着一快乌纱。


“奇怪，这大热天的，为啥还往脸上遮这物事。”


虽然心下奇怪，不过此时焦渴，也顾不得许多，醒言便躬身一揖，诚声说道：


“这位大姐，请恕小可冒昧——”


刚说到这儿，那位身姿扭扭折折的女子，忽的动了一下。


见有些动静，醒言赶忙续道：


“好教大姐得知，我这几个外乡人，口中正是焦渴。但又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饮水。不知姑娘能不能略告一二？”


……


奇怪的是，这番彬彬有礼的话儿说完，那位开始还有些动静的女子，现在却再没了分毫声息。醒言心下诧异，不明所以。有心观察一下姑娘表情，但隔着那层黑纱，一时也看不清，他只好将刚才的求恳话儿，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此番那女子依然沉默如初，似乎充耳不闻。


见此情形，小琼肜便提醒张堂主道：


“哥哥，这姐姐是不是睡着了呀？”


“呃？对啊！琼肜这话说得有理。”


一听小丫头之言，醒言茅塞顿开，心中忖道：


“这女子定是来亭中休憩，现在睡着；否则怎会对我问话无动于衷？刚才那动静，估计也只是瞌睡。”


正琢磨着，却见身旁小女娃已走上前去，伸出小手将那女子面纱一把扯下，边扯还边说道：


“哥哥，不信你看——”


“呀？！”


不惟自信满满的小丫头一时语塞，便连那位正对着女子的张堂主也吓了一跳：


原来，这位想象中必定睡着的女子，现在却张大双目，咧嘴笑着只管盯着自己！


乍睹此状的少年稍一愣怔，便复清醒过来，赶忙没口子的跟这女子道歉：


“这位大姐请见谅，我妹妹她不是故意的，不要怪她——”


却听这位大约二十出头的村姑半中截道：


“相公说笑了，我谢她还来不及，又哪会怪她！若不是小姑伸手，我又怎能……”


“相公？！”


觉出这称呼古怪，醒言立时愣在当场。稍待片刻后，才结结巴巴说道：


“咳咳，姑娘、你刚才叫我……相公？”


“是啊～”


只听眼前这初次谋面的村姑快嘴说道：


“不瞒夫君说，我家有个家规，只要哪位男子揭下奴家的面纱，就是我的夫君！”


“啊？！”


少年满头大汗的叫道：


“姑娘你先等一下！”


“请说～”


“是这样的，刚才揭你面纱之人，不是我，是这顽皮小丫头！”


说到最后，气急败坏的张堂主赶紧一把拉过小琼肜，放在身前给女子看。


“嘻～好像又闯祸了！”


被拿来当挡箭牌的小小少女，正低下头去，似乎很不好意思。


听得道装少年这话，那村姑装束的女子稍一思忖，便不慌不忙的说道：


“其实，也刚想起来，爹爹说了，我夫君应该是揭下面纱后，第一个看到我的男人。就是你了！”


“相公，你就别再迟疑了。从现在起，奴家就是你的人了！～”


“……”


看着眼前女子这幽怨无比的眼神，醒言一时竟有些痴了……


又呆了半晌，少年才得吃吃说道：


“琼肜雪宜咱快逃！”


话音未落，这无比默契的三人已是拔腿绝尘而去，身后惟余几片焦枯草叶在地上打旋儿！


“死人～没想倒这般腿快！”


“没办法，只好等下一位了，看能不能顺利嫁出去！唉，真可惜啊，刚才这位，还是个不错的道士呢！”


且不提那位不知何故、专在亭中等候意中人的村姑，再说这三名落荒而逃的四海门人，约摸逃出去两三里地后，才来得及停下。只听醒言喘着粗气问道：


“追来没？”


琼肜转头看看，飞快回答：


“没！”


答完，又添一句：


“我跑第一哦！～”


“谢天谢地！”


少年则庆幸不已。


又停了一会儿，只听小丫头迷惑道：


“哥哥，刚才我们为什么要逃呢？”


“这个……因为那姐姐突然要嫁我，而我暂时又没娶她的打算。”


“那为什么不想娶她呢？——是她不乖吗？”


“不是！”


“那是她没雪宜姊好看吗？”


“……也不完全是。”


“那为什么不娶她？”


“……”


惊魂甫定的少年，一时倒被这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连珠问住。


思忖了片刻，张堂主便决定用个便于小琼肜理解的方式，来解开她的疑惑：


“琼肜啊，那我们来打个比方。”


“好啊！”


“你听好——比如，有一天你在路上，突然看见前面地上掉了一支棒棒糖，拿纸垫着，很干净、又很好吃的样子，那你会怎么办？”


“嘻～一定偷偷捡来吃了！”


小女娃咂咂嘴。


“可是琼肜，等你一捡起棒棒糖，却从旁边草丛中跳出一人，说你捡了他糖果，就一定要嫁给他。你嫁吗？”


“咦？突然跳出来呀——哥哥这人是你吗？”


“就算是我吧。”


“是哥哥，就嫁！”


“……”


“琼肜，不是的，你怎么能为了一支棒棒糖就嫁人呢？！”


“是哥哥又不打紧～”


“唉，看来你还小，说不通。”


口干舌燥的四海堂主一脸悻悻然。


“不是啊哥哥，我可不小了！今年又长了一岁！”


小丫头有些不服气。


“要不也问问雪宜姊？看她怎么说！”


看来琼肜对自己年纪，终究不大自信，便转向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雪宜姐姐，天真的问道：


“雪宜姊，如果哥哥因为你偷吃了他糖果，便要你嫁他，你会答应吗？”


——正紧张关注结果的张堂主奇怪的看到，一听琼肜此言，这位素雅的梅花仙灵顿时晕红满颊。过了小半晌，才得低低说道：


“但凭堂主吩咐。”


“……”


一番纷乱后，过不多久，饱含挫折感的少年便看到前面不远处，正有一处人烟密集的村落。


“太好了！可以讨口水喝了！”


一见人家，醒言立即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彷佛已尝到久违的清水滋味。


而在他身后，那个小妹妹正忙着问问题：


“雪宜姊，嫁人……倒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章 当场豪举，为看春妆流媚



与雪宜、琼肜二人朝夕相对，熟得不能再熟，因此鬓角不住冒汗的四海堂主，一时并未来得及深思二女刚才那一番对答。


头顶上的烈阳，正把醒言晒得有气无力，只想早些找个荫凉地界歇下，顺道也寻些水喝。


就在身后俩女孩儿絮絮叨叨说悄悄话时，醒言忽望见前面不远处，隐隐绰绰现出一处村落。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他赶忙招呼一声，便加快脚步朝那处村庄赶去。


走到近处，看见这处房舍稠密的村落，入村道路旁，长着两棵粗壮的杨柳，树冠蓬蓬，枝桠延展甚广。不过，许是天气干旱，本应绿叶婆娑的低垂柳枝上，现在只零零落落挂着几片焦卷干枯的树叶。柳树下单薄的树荫中，又卧着一条瘦狗，正嗒出一条红舌，“赫赫”喘着气息。


“看样子，这地方干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醒言睹这情状，不禁有些皱眉。


进村没多久，他又在道边看到，有个男子正和一个年轻村妇争执。略一侧耳，便听那男子委屈的话儿顺风传来：


“大姐，冤枉啊！”


“老天爷在上，您那面纱委实只是旋风刮落，不关我事；我只不过恰好路过……”


过不多时，醒言便寻得一户茅屋人家，跟那屋中老翁讨水喝。


那老汉也算热情，当下便将三人请入屋内，又去灶间舀了三小碗水，端给醒言他们解渴。


待一口气喝完，醒言正要出言感谢时，却忽见这主人伸手说道：


“几位道爷道姑，盛惠三十文钱！”


“呃？”


一听主人这话，少年讶道：


“我说老丈，您这又不是水铺茶寮，讨碗水喝也要收钱？”


见他惊讶，这精瘦老汉也有些尴尬。但顿了顿，还是苦着脸跟这几个旅人解释一番。


原来，他这村落名叫柳树庄，属浈阳地界。再往北去，隔了一座方池镇，便是浈水河，浈阳县城就在河那边。本来，靠近浈水大河，他们这块儿也算年年风调雨顺，虽然田地不多，温饱已是绰绰有余。但不知怎的，今年入春来，本来烟雨绵绵的季节，却已经有一两月没下雨；那原本波翻浪涌的浈水河，竟也几近干涸。


说到此处，那老汉纽结着眉毛，愁苦的说道：


“我们这地界，尽多陵丘，本来田亩就少。前番粮种播下去，干旱出不得苗。我们这村子，就靠这几十亩薄田刨食，不出苗，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咬咬牙，又挤出口粮当种，重新播种。谁知，大半月过去，还是一点雨星都没有！”


“所以实在让您见笑，喝水还收钱。不瞒小道爷说，刚才给您几位喝的水，都是老汉走了十几里地，从那口勉强有水的深井里打来的……”


听他说到这儿，醒言不再多言，立马从袖中点出三十文钱，一文不少的交给老汉。


见这背剑小道爷如此好说话，那老汉接过铜钱后，不住的道谢。


见这村翁也挺实在，醒言便又随口问了几句：


“老丈能否告知，刚才在您这村落附近，怎么挖了那许多方坑？不知做何用处。还有，怎么看到些女子，脸盖着面纱，在那儿……”


说到此处，少年欲言又止。只听那老汉答道：


“禀道爷，那些方坑，其实本来都是池塘。俺们这方池镇，就是从这些四方水池得名。只不过，现在天气干旱，这些方池都干了，唉！”


“那些女娃儿呀……其实也不怪她们。我们这村人多，现在口粮少了，大多人家都不敷家用，这些女娃子便急着找个夫家嫁过。唉，倒让外乡人见笑，不过她们也是没法子……”


“原来如此！”


听得老翁之言，醒言才恍然大悟。


告别村翁，他们三人一路迤逦，继续朝北行走。


大约过了十里左右，便来到村翁所说的方池集镇。


刚在房舍对合的方池街上走不多久，一路摇晃的上清四海堂主，便听到前面不远处，正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一听这么热闹，他赶忙汇合两位门人，快步赶向那声浪喧天的镇中心处。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处宽广黄泥地上，靠着几株杨柳，正搭着一处方台，用大红粗布蒙着不高的台面，旁边还竖着一杆黄色的幡旗，上面用黑墨歪扭写着几个大字：


“比武招亲”！


“哈哈～惭愧！走了这么多时，终于让俺赶上这样好热闹。”


正觉行程平淡的少年，见状大喜，赶紧拖着二女，急急挤进人群，跟旁边的闲人们一起围着擂台看热闹。


只见眼前这台子不高，建得甚是粗糙，看样子是拿些门板条凳搭起来，然后在上面蒙些红布了事。现在台上，正站着一男一女二人。其中那位男子，是个中等身材的黄脸汉子，正在台上踱着方步；台中后侧，则立着位妖妖娆娆的年轻女子。


一瞧到台上这女子，醒言的眼光，一时便有些挪不开去。


原来，台后侧这女子身上，穿着黄白相间的单薄裙衫。两截裙衫交接处，露出抹白皙皙的香软腹儿，配合着女子风摆荷叶般动荡不定的身姿，真个是风情万种。


更奇的是，在这女子婉丽的面容上，不知何故用一条深色黑布，蒙住双眼，让人看不出她的目光。


又看了一阵，心中思忖了一番，少年才有恍然：


中间露腹，眼上蒙布，正是朦朦胧胧，欲迎还拒，反而比明眼更能惹人遐思！


想通此节，四海堂主不觉干咽一口唾沫，心中大赞这招亲之人装扮甚妙，也不知是请了何方高人设计。


正和台下闲人一起朝擂台上观望时，忽见台上那位面色黄赭、门牙阔大的中年汉子，一抱拳说道：


“列位乡亲，今日还有没有人上来打擂？”


“我来！”


话音刚落，便有位年轻子弟应声而起，跳上台去，朝擂台地上那个包袱里扔上一锭银子，然后便拉开架势，准备和那汉子争斗。


“为啥要给银子？”


见那年亲子弟交钱，醒言不解，便转脸跟旁边那位一脸兴奋的看客询问。听他问起，那看客头也不转，口中回道：


“这是规矩。每次上擂一两纹银。”


“这么贵！”


“贵？值啊！胜过一回合，那小娘子就要脱件衣物！若是一擂中胜过四回，那小美人就归打擂者！至不济，也可赢得些银两。”


那看客顺口回答，眼睛仍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


“？！”


听他这话说得离奇，少年立时愕然。正待再问，却见身旁所有人都只顾抻着脖子，一心一意看台上争斗，便也不再开口，同他们一道朝那擂台上观瞧。


只见那台上二人，你来我往，拳推脚扫，正打得不亦乐乎。而台下人众，此时竟是万众一心，全都攥拳呼叫，替那打擂年轻人鼓劲加油！


受了周围气氛感染，这四海堂主的少年劲儿上来，也随着大流在那儿大呼小叫。


只可惜，这气势惊人的鼓劲声，却似乎没起到啥实际效果。过不得一会儿，只听“嘭”一声响，那个打擂子弟已经被擂主一脚扫下台来。


“唉！”


一声巨大的叹息，正从围观闲人口中不约而同的发出。


见又胜了一场，那汉子脸上也没什么得色，只是朝台下一抱拳，和蔼说道：


“承让，承让！今番王小哥拳脚功夫又有长进。哥哥这番胜过，倒比前两日要吃力得多！”


笑了一笑，又朝台下扫视一周，大声说道：


“各位，听得有言，‘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看来那些读书人也不骗我们。你们没见，王小哥这几天竟是越打越厉害？说不定再来几次，就真成我妹夫了！”


闻听这话，台下顿时又是一阵激荡。那位看打扮明显是富家公子的王小哥，听后也是振奋不已，在那儿伸胳膊展腿，似乎只等身上疼痛略略消去，便要上台再行比过。


不用说，无需那台上汉子再多招呼，立马又蹿上去一位。只不过，和刚才一样，过不多时，又是被一拳推下台来。


如此几番之后，便渐渐再无人急着上去。毕竟，那小娘虽然生得妖娆，但她哥哥武艺也实在高强。虽然每次胜负，都似乎只在一线之间，但最后落下台来的，必定是那位打擂者。


看来，若是再仓促上去，也只是给人白送钱。一时间，这原本哄闹无比的比武招亲台，倒有些冷场。


就在此时，忽听一个声音响亮说道：


“今日就让我来领教这位高人。”


众人闻言，见有人出头，顿时大为振奋，又开始群相鼓噪，给那位刚跳上台去的挑战之人鼓劲打气。


“咦？哥哥也要打擂吗？”


看着台上之人，小琼肜一脸新奇。


原来，刚才这位急吼吼跳上台去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张醒言。


只听“当啷”一声，一锭约摸一两重的银子，又掉落进那个已经集了不少金银的包袱皮。然后，便见这位少年道士一拱手，笑道：


“这位英雄，请赐教。”


而这黄脸汉子，忽见一位道士上来，眼中倒现出些迟疑之色。只不过这抹异色，也只是转瞬即逝。看着眼前这小道士少年模样，汉子心中重又安定：


“嘿，不过是个雏儿，也想来吃荤？过会儿可别给我打哭！”


心中转念，嘴上却道：


“好好好，我们来比过。就看看道爷您造化如何。”


末了，又开了句玩笑：


“小道爷啊，我妹子估计已经很热，希望您能让她稍微凉快点，哈哈！”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鼓噪，所有人全都鼓足了气力，给台上少年呐喊助威。看这架势，真可谓“同仇敌忾”！


听得汉子玩笑话，醒言也咧嘴一笑，随口回道：


“好说好说。”


他此时，彷佛又回到当年街头玩闹，正是依足了江湖口吻。


于是，接下来这两人便开始各递拳脚，乒乒砰砰打到一处。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斗下去，台下众人也看不出什么出奇之处。但是，那位正与少年争斗的黄脸汉子，却是越斗越心惊。因为过了约摸十来个回合，他发现眼前这清朗小道士，竟生得一身好气力，拳脚间又十分机灵，一时竟战他不下！


“要不就给他点甜头？不使手段了？”


拼斗之余，汉子心中思忖。


“不行！”


刚冒出这想法，便立即将之否决。因为不知怎的，现在这豪强汉子，潜意识中竟隐约升起一丝忧虑。一番转念之后，便只想赶紧将这小道士驱下台去。


打定主意，这汉子眼中就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异色，然后在下一次与少年身形交错之时，手中暗运奇功，在少年眼前不留痕迹的一晃而过。


“晕也晕也～”


错过身形后，黄脸汉子便在心中好整以暇的默念，只等眼前这雏儿眩晕，然后再将他一脚踢下台去——


“哎呀！”


果不其然，众人耳中立时听到一声惨呼！


“罢了！就是道士也不济。年纪太小了。”


正当众人遗憾时，却忽见留在台上的那位站立之人，转过身去，微微弯腰一鞠，然后抬起头朗声言道：


“姑娘，就请你去掉眼上布条！”


“……？！”


台下看客闲人，这时才清醒过来，赶紧抹眼望去，却发现那台上停留之人，正是刚才上台打擂的少年道士！而那位正以手扶腰，狼狈不堪爬上台去的汉子，却是那摆擂之人！


“哗！”


居然赢了！


……只可惜，这小道士恁地不知趣，咋会先去摘那条宽不过一寸的布条？可惜可惜！


只不过，才一怨怼，台下好事之徒便想到，接下来还有几个回合，按这小神仙的功夫，今天应该能看到吧……抹了抹嘴角口水，台下众人呼啸声又起，并且比先前更加狂热！


也难怪他们如此激动；要知道，这道士可是三天以来，第一位能闯过第一回合的！


就在众人鼓噪声中，这时那个妖娆女子，也依着诺言，轻抬酥手，缓缓摘下遮在眼前的黑布条。


恰如一刀闸下，俟那布纱一落，台下原本响成一片的嚷闹声，立时归于沉寂。因为，此刻台下众人，只看见一双妖媚无比的玲珑眼眸，流转着浓浓的情义，朝台下众人瞬瞬闪来。这灵动的眼神，立即把那张原本就如春花般娇艳的脸庞，衬托得如水样的妖柔！


只见这女子，眼角含笑、口角亦含笑，对着眼前正望着自己的打擂之人说道：


“少年郎，望啥噻～”


——这短短六字，直说得万般的软款温柔；女子口中那“啥”字的发音，说得与其后“噻”字相近，合起来软糯粘连，真个是说不尽的妩媚娇柔！


“果不其然！”


看着眼前女子这可人模样，少年堂主脸上虽然仍旧含笑，但心中却镇静的想到：


“唔，幸得出行前，聆听清溟道长一番教诲，今日果然用上。”


“嗯，也幸好我平常没事时便极力去盯瞧居盈雪宜，今日才得在此术之前，不至于骨软筋酥！”


正在心中转念，忽听得旁边那个刚爬上来的擂主，正乍乍乎乎的叫道：


“这位小道爷，果然好身手！不过刚才我‘巨齿狼’可没使出真功夫，才不小心着了你的道儿！”


“接下来，嘿嘿，我可要施展师门分筋错骨的绝技；到时候只要稍一挨着，那便是不死就残！你看你是拿了银子走人，还是……”


这虚言恫吓话儿刚说到这，却忽听台下传来一个响亮的童稚女声：


“那位大叔不要吓唬小孩子！我哥哥本事可大呢！”


说话之人，正是那琼肜小女娃。此刻，这小丫头正在台下人群中愤然驳斥。


夸了哥哥一句后，便见这兴奋的小女娃儿，在那儿上蹿下跳，不住给醒言鼓劲加油：


“哥哥啊，今天就把那姐姐衣服全脱光！”


此言一出，台下人群顿时轰然大笑。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喝彩附和声。在这叫好声中，更有急不可耐者，往这位可爱非凡的小妹妹手中塞上一锭大银，拍着胸脯保证，让她不必担心她道士哥哥今日打擂的花费！


见得了众人支持，小丫头不免便得意非凡，捏起小拳头不住朝台上挥舞，叫着堂主哥哥一定要把所有厉害功夫使出来！


正当小女娃身旁的寇雪宜手足无措时，却见台上那少年堂主，回头朝台下一笑，说道：


“妹妹啊，谁说我要脱她衣服？”


“今日我来打擂，不过是试试能不能赢光地上这所有金银！”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尽皆愕然。而他旁边另外两人，眼中立时浮现出几分古怪神色！

第三章 目迷情魇，谁识冰心玉壶



一听醒言之言，那对男女顿时神色大变。


只听那汉子嘎声言道：


“朋友，你若只想赢钱，为何刚才要交一两银子？”


“嗯？你这话是啥意思？”


“难道你不知我这擂台的规矩？若只为金银彩头，每次只需交五百文钱！”


“是这样啊！”


一听此言，少年当即大喜，脱口说道：


“你不早说，害我多交半两！”


说着，就要拔足往前面地上那只金银包袱奔去。只不过，身形才一闪动，便又停住，呵呵一笑道：


“罢了，也不急在一时。反正再过三回合，这包袱银两怕是全都归我！”


“……！”


见他这泰然若定的模样，那位原本气势汹汹的黄脸汉子，倒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愣怔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只不过，醒言这番话，传到台下围观人群中，顿时引起一片哗然。除了琼肜雪宜外，那些看客们全都怀疑这少年道士，是不是神志有些不正常，面对如此娇滴滴的美娇娥，居然只想去贪地上那堆金银！要知道，这些手有余钱之人中，大多数已跟这对招亲男女，穿街过镇跑了好几天，直到今天来到方池镇，半个多月里也从没见过有人只交五百文钱打擂的！


话说这些打擂好汉，大都有些身家；虽然平时大都吝啬，但此刻却都是视金钱为粪土。那位刚跟琼肜拍胸脯，包下醒言一切打擂费用的富家子，刚听了台上这番对答，立时急红了眼，在那儿扯着脖子直嚷嚷，说道台上这位武力高强的小神仙，不用只操心打擂彩头的事儿！


且不说台下纷攘，再说醒言，对台下大众呼声充耳不闻，只在那儿静心凝神，重又拉开架势，准备和擂主汉子二次开斗。


就在此时，却忽听台上侧边那位小娘子，拈着腰肢，扭扭摆摆的转到醒言面前，启朱唇软软说道：


“哟～这小哥哥，难道一点都看不上奴家么？”


立时，这悱恻婉腻却又大胆直接的话儿，顺风飞到台下众人耳中，一时只觉得其中蕴涵着无限的娇羞哀怨，顿时就让人浑身不由自主蹿起一股熊熊火苗，恨不得把满天日月星辰都许给这说话之人！却听那道装少年平静说道：


“呵，大姐姐，我一心只修清静无上道，偶尔挣些裁衣买酒钱，而已。”


一见少年听了自己这加料软语之后，竟然神色如常，那女子眼中立时闪过几分警惕不安之色。只是，也止稍一愣神，这娇媚女子眼珠滴溜溜一转，便往台下团团一扫，然后便掩口吃吃笑道：


“嘻，小哥儿却不老实，身边明明摆着两个美人儿，却说甚么只修清静无为道！”


原来，这女子眼光正扫到台下一身道童打扮的琼肜雪宜，便以此来取笑醒言。本来此番出来，琼肜雪宜这两个美娇娃，都只作道童打扮，一身青衣小帽，尽量不惹人注目。现在她二人，头上灰色巾帽拢起了如云青丝，略显宽大的袍服掩去了玲珑体态，若非留意去看，很难发觉这俩朴质装扮的出家道童，其实竟是两位旷世佳人。


只不过，这尽力隐讳姿容的打扮，又如何逃得过眼前这位积年老手的眼光。只轻轻一瞥，便立时看穿二女本来颜貌。


听女子这么轻佻一说，醒言心中倒暗暗忖道：


“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口上却随意回道：


“姐姐且莫管我如何取舍。反正今天铁了心，就想试试能不能赢下今后两年的旅途盘缠！”


听得年未弱冠的少年这愣头青般的话儿，这对男女立时神色大变。须知地上这许多金锭银两，都是这些天穿村过寨收敛来；费得这番辛苦，又如何能让人轻易收渔翁之利！


几乎没啥迟疑，这俩默契非常的男女，听完醒言之言后，目光只稍稍一碰，便立知各自心意。当即，那汉子微微点头，稍微往旁边一让，然后便见那姣丽女子，抬手整了整衣裳，莲步轻挪，稍稍偏到少年侧前，然后便是一声轻柔的呼唤：


“道士哥哥，你再看看，小女子真的不美么？”


“好啊。”


听得这妩腻声音，醒言不动声色，顺口答应一声，便抬眼朝她望去——只不过，在这一瞬间，他却悄悄运起了旭耀煊华诀，在自己衣表罩上一层淡淡光膜；而这时施展出来的光膜，已是光华内蕴，在这阳光下更不易被察觉。


待这胆大心细的少年，暗中做好万全准备后，便笑嘻嘻抬眼朝前望去。


孰料，就当目光落到那女子脸上，对上她那双宛若水漩的双眸时，少年才突然发现，自己目光已在那处深深陷住，便似有某种奇异魔力般，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挪移，却再也不能收回还复……


只一瞬间，他便只觉得那个扭身而立的女子，姿势变得无比的妩媚妖娆，似乎在她站立的那处红布台上，正生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这漩涡越旋越大，越转越快，便似正将他整个的身心眼光，全都朝漩涡中心那位尤物引去。


彷佛，在这巨大的牵引之下，此刻他眼前整个天地之中，只剩下前方那个闪耀着万种风情的深漩……


“咦？怎么她们都在那儿？”


眼光渐已迷离的少年，忽然看见在自己目光的尽头，那位含笑侧立的女孩儿，竟似乎渐渐糅合成一个奇异的姿容：


有居盈的月靥仙颜，有灵漪的娇娜灵逸，有雪宜的冰清玉洁……甚至，还有那小女娃的娇憨可爱！


一时间，少年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美好感觉，都在这一刹那交融汇聚，如波涛浪潮般朝自己奔涌而来。而自己面对这即将灭顶的涛浪，却只感觉到万般的幸福甜蜜；甚似还渴望它早些到来，将自己就这样齐顶吞噬……


就在双眼迷蒙的少年，即将筋酥腿软臃倒在地之时，却突然听到在自己心灵深处，猛然传来一声不满的娇喝：


“哼！”


就这一声如嗔如叱似怨似嘲的轻哼，却霎如罗浮山中凝重幽远的晨钟暮鼓，击得这如被梦魇的少年猛然惊寤！而那位正准备趁此良机、偷偷上前将这无良小道一脚扫落的汉子，却也突然被一阵宛若龙啸的清鸣给瞬间惊住——原来少年背上的剑匣中，正振荡着一连声摧人心魄的剑鸣！


“惭愧！却差点着了道儿！”


已回复清醒的上清堂主，正觉着自己全身都似刚刚酣睡过一场，说不出的慵懒无力。只不过，只待他稍一清醒，身上那层仍在运转的光膜，立即便恢复了他全身的气力。毕竟，吞过两只妖魂，再经过这几月勤炼，少年无论是道力还是法术，都与当初有天壤之别。现在他这一身大光明盾，早已是华光内蕴，淡然如水。


且不提醒言暗自恢复气力，再说那位施展魅惑之术的女子，突见少年毫无征兆的就清醒过来，顿时花容失色，脸上苍白一片，反倒如遭鬼魇！


也难怪这女子如此惊恐；要知道她这魅术，已不是简单的狐媚之法，而是她族中的镇族之术：


“情魇”。


这情魇就像面镜子，能让受术之人看到他心底里认为最美好的人物。这样一来，无论施术人资质如何，都总能将敌手给深深惑住。而事实上，自此女练成这招绝技以来，就从来没失手过！——没成想，今天却坏在这个胡混捣乱的小道士身上！


与这一时还转不过弯儿来的狐女不同，那个精壮汉子，却被少年身后那一连串剑鸣给震住——只在一刹那间，这个表面和善内则凶悍的擂主“巨齿狼”，突然便心惊肉跳，腿酥脚麻，似乎就快如中了“情魇”一般瘫倒在地！


不过，幸好醒言清醒后稍一愣神，便发觉自己背上那把封神正在清越鸣啸，立时就暗叫不妙，赶紧生念让那吓人的剑鸣止住。听得振匣鸣声应念嘎然而止，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心中却也有些犯迷糊：


“刚才倒幸好那句哼声……只是真搞不明白，这瑶光剑灵倒底啥时候才肯帮我？咋都没个准！”


正琢磨着，忽听旁边那汉子高声喝道：


“小子，别在那儿强装幌子。俺这‘巨齿狼’，浪荡江湖多年，手底下的亡魂没有百来个也有七八十位，你难道真个不怕？！”


“呼～”


一听汉子这气势逼人的高喊，醒言心中倒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被吓跑！”


而这汉子的虚言恫吓，又如何能吓得住见过不知多大场面的四海堂主！当即，便见他嘻嘻一笑，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轻浮说道：


“啥巨齿狼？没听说过。就是金毛虎来了我也不怕！”


说完这句实话，暗运太华道力的少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变着法儿激将道：


“狼兄啊，该不是你怕了吧？”


“倒底还比不比啊？！”


……


“不比。”


“呃？？？”


刚一愣怔，这位时刻准备战斗的上清堂主，却突然只见一阵狂风平地刮起，霎时便在眼前旋起一片云雾般的沙尘！


就这一分神，等抹去迷眼的烟尘后再去看时，却发现先前的汉子早已人影全无！赶紧再回头，不出所料，那妖媚女子还有那只要紧的财囊，也同样是踪迹杳然。


“晦气！果然是妖怪；却让他们给携款逃跑了！”


……接下来事儿的发展，却让这位一腔正气只想匡扶正义的少年大感意外。刚当他走到台前，才说得几句，却已被台下人群一阵轰嚷：


“坏事的小道士，居然把美人给气跑！”


“天底下的道士，是不是一个个都想捉妖想疯了？”


“什么妖怪啊，人家只是长得妖媚些而已，正是难得啊难得！”


更有甚者，只听人群中有人大叫：


“妖怪妖怪，就你这小道士明白！我早就知道她是！～哇哇，可怜我美丽可爱的狐女啊～不知道被你这臭道士一吓，在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于是这位一腔侠意的少年，立时便被神憎鬼厌，千夫所指，就连带着二女灰头土脸落荒逃去之时，还从背后隐约传来痛心疾首的呼号：


“天呐～我刚看见多年前初恋女子的模样，就被这无良小道士搅没啦！”


……


下山后第一次降妖就告失败的张堂主，直到快步走出镇子有三四里地，百忙中朝背后看看并没有愤怒的人群追来，这才定下神来，开始不慌不忙的走路。这一日之中，在张堂主的率领下，这三人就已经奔逃了两次，想起来就觉着无比的晦气。


领着二女朝前走，这少年免不了暗叫倒霉，心道自己行侠仗义不成，反倒还陪进去一两白花花的银子，更落下一身五花八门的骂名，真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型！


不过，醒言懊恼之余，却也觉着好生奇怪。刚才摆擂那对男女，在天气大旱物价飞涨之时哄骗钱财，固然十分可恶；但反过来一想，既然他俩有如此手段，又能来去自如，那为何不直接穿堂入室攫金取银？岂不更加便当！干嘛还要像这般费心费力，搭擂台哄人钱财？


现在他二人这般作为，倒不似两个得道妖灵，反更像是俩穿街过巷走江湖的骗客。


心中冒出这疑惑，张堂主便绞尽脑汁想了好一阵，却觉着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太通。正心下烦惑之时，忽听得身旁小妹妹，也正迷惑不解的问道：


“堂主哥哥，刚才那会儿，为什么你们大家都不作声，只张大了嘴巴？”


“……”


被小女孩儿这么一问，她堂主哥哥忽然觉着有些汗颜，略顿了一下，才有些尴尬的回答道：


“刚才大家不出声，都是因为那位大姐姐。”


“嗯！琼肜也有感觉到。那大姐姐是用什么法子呢？”


“她用的那叫媚惑之术。这媚惑术一施展开，可以让我们男子无论老少，全都迈不开步，走不动路……便连我这上清绝技旭耀煊华诀，都抵挡不住！”


“哇～这么厉害呀！”


“是啊，这可是女狐精们拿手的绝技！”


“真的？！……可琼肜为什么偏偏就不会呢？”


“……”


醒言再度无言。


原来他这小妹妹，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作小狐狸。毕竟她最信任的醒言哥哥，对她奇特的本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而从来就没能从根子上，真正改变小丫头对自己身份的看法。


又走出几里地，刚才一阵快跑的少年，不觉又有些口渴起来。望着路边蔫搭搭的枯叶，不由又怀念起先前十文一小碗的清水来。就在此时，刚巧看见小琼肜在身旁蹦蹦跳跳。这一下，醒言似乎猛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说道：


“呀！真笨啊～怎么就没想到琼肜能变出清水来！”


从来没将法术往这方面联想的少年，立时茅塞顿开，赶紧催小丫头给他变出点清水，先淋点在雪宜身上，然后再冲些到他嘴里，给他解渴。


听得哥哥请求，小琼肜想也不想，清脆答应一声，便开始一本正经的作起法来——只见她嘻嘻一笑，一眨眼，忽的便有一小片水幕，“呼”一声落到雪宜脸上，立时把她淋得如雨后梨花一样，淡雅的娇容顿时清润了许多。


见小丫头作法成功，已经喉咙生烟的四海堂主立即欢呼一声，催促小琼肜再往他嘴里浇些甘露。


……


不幸的是，接下来无论小琼肜如何挤眉弄眼，却再也降不下一丁点儿水来！


“不是吧？这么巧？！”


久候甘霖不至的少年，正发出无比凄凉的哀叫。看来，似乎是小琼肜这法术实在太灵，一下子就把附近的水气全都用光！


见哥哥这悲惨的状况，小妹妹很是不安，便一脸歉意的诚恳建议道：


“哥哥，不要紧，你看雪宜姊脸上还有些水珠，你去舔舔～”


……就这样在泛着白光的驿道上又走出十多里，醒言三人便看到一条阔大的河床，正东西横亘在自己的面前。


唔，这应该就是源自百里之外大庾岭的浈水大河吧？


过得这条河，便该离浈阳不远了……

第四章 闲云驻影，入桃源而问津



路途岑寂，醒言便和琼肜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笑，偶尔也逗逗那涩于言辞的清雅女孩儿。过不多久，他们三人便来到了那条横亘东西的浈水大河面前。


浈水河，是岭南之地有名的大河川。今日待他走到近前一观，果见这浈河气势不凡：


河床两岸间，约有三四里之遥；从这边向对面凝目望去，饶是他眼力再好，那对岸的景物落在眼中，也只是蔼蔼渺渺，最多，只能看到对岸河滩的大致轮廓。


只不过，这浈水河床虽然宽阔，但现在河中水面却远没那么广大。因了天旱缘故，这河水只及两岸对径一半之宽，水缘离高岸甚远。从岸边到水边，正露出一大片干涸的河床，上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这片已被骄阳晒得凝成干土的淤泥中，还零星倒插着些死去多时的贝壳。


醒言三人所走的这驿路尽头，正是一个临着浈水河的石砌渡口。只不过，此时真正渡船载客之所，离这石渡口已有百步之遥。


赶到渡口，醒言倒没着急去等候渡船，而是在干结的河滩上又转悠了一会儿。因为此时阔大的袒露河床上，正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若远远看去，倒像个集市一样。


这些人中，不少人是来取水。俗话说“大河少水小河干”，正如醒言之前一路看过的村镇，池塘中大都干涸。左近居民，差不多都要到浈水河来取水。现在这些取水男女，正从浈河中将水辛苦的汲到木桶里，然后或挑或提，运回数里之外的家中。在这些络绎不绝的取水人群中，也活跃着不少半大的小伢子，拎着小水桶替大人分忧。


除了这些取水的，剩下的便大都是祈雨的民众。


不少老人，正在河床上燃起香烛，供上食馔，朝河面方向虔诚的拜伏祈祝。醒言从他们身后走过时，听到他们都是在求龙王开恩降雨。而那些年轻些的男女，则身着鲜艳服饰，十几二十人围成一圈，敲锣打鼓，驱鬼念咒，跳着岭南人常见的雩舞，正是用来驱除旱魃。


掠过他们，醒言又看到，在堤岸边还围着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尽皆跪倒在地，对着中心那棵大树上几张画像不住祈祷。


从人群外极目向中间看去，发现那些挂像之中，大都画着位面目模糊的半裸女子，一身红衣，倚在红色枯树边，似火的长发缠绕在树梢上。在她头顶上，还有乱飞着几只红色的鸟雀。这些满眼红艳的挂像，熟读诸子典籍的少年并不陌生，正是代表所到之处地如烧火的旱魃。


站在人圈之后，醒言听得明白，这些善男信女正在那儿许下无数食供，求恳旱魃大神发发善心，早些促装启程，尽快回归洞府，又或早日仙游别处。


看着这河滩上或驱或求、对旱魃态度截然相反的两方，居然能在同一片河滩上并行不悖相安无事，倒让不信鬼魔的上清堂主暗自称奇，心下忖道：


“眼下这算不算是‘威逼利诱’？”


耳中听着这些诚心诚意的祈祷求恳，醒言心中倒是大不以为然。若是自己读过的典籍记载无误，则按自己一路看来，这浈阳大旱，实在不太像是旱魃所为。要知这旱魃乃上古大神，不出则已，一出便是赤地千里，哪会像现在这样，只是方圆百里之内缺些水源。


“也许，眼前这旱情，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并没什么出奇处。”


心中这么想着，醒言不免又觉着口中干渴起来，便赶紧拉着琼肜带着雪宜，到那波纹细细的浈水河掬水解渴。一番痛饮之后，三人便找个渡船渡过河去。因着炎旱缘故，浈阳境内已是物价大涨，这趟普通渡河倒花了张堂主六十大文。


过得浈水河，刚行了一二里地，被这天上烈日一照，醒言竟又觉着浑身躁热难耐起来，便延请琼肜小法师再度施法，在他与雪宜二人头上好好淋上一番。按醒言现在想法，这处离浈水甚近，水气甚多，小女娃儿作法应该很容易才是。


孰料，真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次小琼肜刚在她雪宜姊脸上又浇过一回，轮到她堂主哥哥时，竟又是滴水也无！


这一来，少年大叫倒霉之余，心下也不免生出些奇怪感觉来。


就在这次琼肜施法之后，过不多久，他们三人便望到浈阳县城的轮廓。


看着这巍巍耸立的高大城墙，还有环城而绕的宽阔护城河，便知这浈阳乃岭南大县了。


从吊桥上走过几近干涸的护城壕沟，刚过了城门洞，醒言便看到城墙根惯贴官府公文处，正围着些闲人，仰着脖子观看墙上告示。那文告旁边，还立着两位官兵把守，似是颇为隆重。一见如此，醒言好奇心立被勾起，便带着二女挤到近前观瞧。


来到近处看得分明，这城墙上贴着不少白纸文告，大都是悬赏捉拿盗匪，又或豪家出金寻找逃失奴仆之类。不过，在那两名县兵卫立处，却并排贴着两张黄纸写就的告示。


醒言大略浏览了一下，发现右首那张正是浈阳衙署公告，县令具名招纳，重金礼聘能求雨降霖的法师术士。旁边那张黄榜，却是张私人告示，言自家宅中不幸有妖异作怪，愿出二百金延请法力高强的术士，上门驱邪降怪。瞧这捉妖告示落款，正是浈阳北大街竹桥尾彭府。


本来，这两张告示倒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只是，那张私人黄榜，在礼金之后又加了一条：


若净宅事成，且又为浈阳合县百姓求得甘霖，则无论这法师婚配与否，老少如何，只要是位男子，便愿将家中小女许出，配给他为妻为妾。


“嘻，却不知这彭府小女，是否也如上午柳树庄那两位蒙纱女子？”


少年看了这一条，心中促狭的想道。


正这么琢磨着，却听旁边有一围观闲人，恰巧开口说了一句，便似是回答醒言心中这玩笑疑问一样：


“哇！我张三官早就听说那彭府小姐，不仅姿容出众，还做得一手好女红，正是我浈阳首屈一指的大家闺秀！”


“何止如此！”


又听近旁一文士摇扇凑趣道：


“学生又听得，咱彭县爷家小姐，慧质兰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是古往今来少见的才女！”


“啧啧，早知今日有这文告，我许云卢早就去寻个道观学法术去了，还读甚圣贤书！”


随着这声真心诚意的哀叹，醒言听得身旁正响起一片咂嘴叹息声。


一片哀声中，忽又有人插话道：


“依我说许大官人何必去道观学法。小弟听说那寺庙中和尚，法力也好生了得！”


谁晓得，这闲扯话儿一出，却立即引得附近一片嗤笑声。只听得有人粗声大嗓反驳道：


“兄台这几天，不会是光躲老婆被窝没出门吧？谁不知县令相公张榜求雨，前几天也来了俩光头和尚，我得了消息，便也去凑热闹看有甚大场面——谁知他们就只会摆弄些盆景，还在那儿唠唠叨叨念经，折腾了一上午，最后还不是一滴雨都没见着！”


话音儿未落，旁边又有闲人跳出来扯皮：


“我说周屠夫，那可不叫盆景吧？瓷瓶儿里摆柳枝，那却叫插花园艺……”


正在这一片纷乱中，忽听有人哈哈一笑，宣了声“无量天尊”，然后便朗声说道：


“造化造化！早就卜卦说今天出行利东南。今日看此榜，正是贫道我缘分到了啊！”


话音方落，众人便见一道髻高挽的中年道士，分开人群大步向前，伸手就要揭下那两张招贤黄榜。


就在此时，却忽见那两个卫立兵士，矛戈一落，阻住那道人来势，叫道：


“这位道爷，我家县爷这榜，可不是让您揭的！”


“呃？！”


“您老还不知？在你之前，已有十数位道长道爷先去县衙报到了。”


“报到？”


听得此言，这位气势正旺的道爷微一错愕，便有些生气的说道：


“这是何意？难道你们还不信本道爷法术？！”


见他有些怒容，那看守兵丁赶紧陪下笑脸，温言说道：


“道爷法力，咱这些小兵丁自然不敢怀疑。不过，之前咱县衙倒是来了不少只晓混赖的江湖术士，个个求雨不成，倒费了县老爷许多功夫口舌。因此现在相公有令，凡来看榜投名者，一律先到衙署官驿报到，只等城里被烧损的龙王庙修葺完工之后，便统一开坛，按先来后到顺序请各位神仙登台求雨。”


“龙王庙完工？那要到什么时候！”


“道长您别急。您还算走运，听说那龙王庙约摸剩下三四日便可收工。”


“这位道爷，这可是县令大老爷的命令，咱也是奉命行事，您可千万别生气！”


现在这些兵丁，也不知道哪位真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因此全都不敢怠慢，言语间着实客气。


听得县兵这么说，那位中年道人立即便消了气；又一回想刚才兵丁的话语，便不敢怠慢，赶紧拨开人群飞奔而去。


再说那位一直在旁边侧耳闲听的上清堂主，听了刚才这番对答，倒勾起不少兴趣来。本来，经得今日不久前那次失败的降妖，醒言倒暗地检讨过好几回，疑惑自己是不是真如那些看客所言，确有些多管闲事。不过，再仔细读了读这两份并排的文告，他心中却有了些另外的计较：


“看来，按一路看来的情形，这浈阳旱得确有些古怪。说不定，还真是有妖灵作怪。”


一想到这，便自然又往自己此行任务上联想去：


“虽然这回掌门着我出来是寻水精，似与这天旱没甚关系。只不过，这世间事儿，相辅相成外还有相反相成；物理阴阳，也都是相伴相生。眼前浈阳这事儿，未必就一定和水属精灵完全没关系。”


心中这么琢磨着，少年脸色不免就凝重起来，又朝面前两张黄榜仔细看了一回，这才回头招呼一声，带着两个女孩儿出得人群。


“呣，既然那彭府即是县令家宅，求雨又在三四日之后，我便先去拜访彭府吧。”


正在心中筹算的少年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不远处街边拐角，正有一大一小两位女子，一直在朝这看榜处仔细盯瞧。那位年纪稍长、约摸十八九的女子，一见那少年道士专注的目光，最后直直停留在那张彭府驱妖告示最末处好一阵子，便不由心中生气，重重“哼”了一声。


不过，醒言却不知这番情由；他正携着琼肜雪宜两位随身道童，兴头头往城里赶。


“北大街竹桥尾……”


正在少年口中默念彭府位置时，忽的打横里冒出位小女子，正挡在他们三人面前。


这一下变起突然，倒让一心向前的少年，猝不及防下差点撞上这个冒失小丫头。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抬头观瞧，见得眼前这拦路姑娘，年可十四五岁，一身丫鬟打扮，面容秀气，两眼明澄，显是十分机灵。


见这小丫鬟站在面前只管瞧着自己，醒言倒有些莫名其妙，便出言问道：


“这位小姐姐为何挡住去路？”


见他说话，那小丫鬟眼珠转了转，笑吟吟道：


“没看出小道长嘴倒挺甜。看在这份上，我就帮你个忙，告诉你彭府确切如何走吧？”


“呃？”


醒言闻言，倒是一怔，心说这丫头倒是耳灵，竟听得自己刚才这极小声的嘀咕。不过见她好意，便也赶紧一揖，含笑言道：


“那就谢过姑娘，小道洗耳恭听。”


“嗯！小道长你从这儿往前走，在第一个路口往右拐，然后见着路口再往左拐，然后每见着路口就朝右拐，连拐三次，然后再左拐，再右拐，再左拐，再右拐，再右拐，再左拐，拐得没几次，最后就到了！”


小丫鬟这一通话，越说越快，到最后简直就如竹筒倒豆，嘴皮儿飞快碰动，一番抑扬顿挫下来直如绕口令顺口溜！


不料，饶是小姑娘说得如此之快，醒言却也是一遍就记住。当即，一揖再谢过这好心人，重又满腔斩妖除魔之意的张堂主，便带着琼肜雪宜，照小丫鬟所说去寻彭府了。


在少年几人走后，却见这指路小丫鬟，飞快跑回街角那个艾龄女子身旁，嘻笑着跟她邀功：


“小姐！杏儿又把那些讨厌道士打发掉了～”


“嗯！小杏儿现在是越来越机灵啦。”


夸了一句，这一身大家打扮的娇小姐，又随口问了一句：


“你把他们指向哪儿啦？”


“嘻，润兰小姐，杏儿刚才乱说一气，也不知道他们是要走到城外荒郊野地里，还是会走进哪个死胡同！～”


“你这机灵鬼！不过也合这些贪财贪色的无良道士倒霉。”


听得丫鬟之言，这位名叫润兰的女子也是愁容尽去，笑骂一声，便忍不住伸手在黠婢脸上刮了一下，开怀道：


“暂时也没啥道士来。走，咱们算卦去！”


暂不提醒言三人在城中游走，再说这主仆二女，行过两条街，便在一处号称鬼谷神算的卦摊前停下。


交过卦银，这位姿容婉丽的贵家小姐，便手捧卦筒，闭上双目，诚心诚意的摇晃起来。不多时，便有一签从竹筒中飞出，掉落脚下。


杏儿见状，赶紧将这卦捡起，递给摊主，然后便和已经睁开双眸的小姐，一起紧张的听这卦卜算的结果。


拿到卦签，那摊主老儿眯眼问道：


“小姐是求什么？”


“姻缘！”


慧黠丫鬟抢先替小姐回答。见她抢嘴，那润兰小姐只是微微白了她一眼，却不怪责，只含羞朝算卦老者看去，心情紧张的等着听他的回答——


却见那算卦的微微一叹，说道：


“卦师不讳人恶；不瞒小姐说，你这卦是第六签——”


“如何？”


听他这般说，润兰心中已凉了半截，却仍忍不住脱口相问。只听卦师回道：


“乃下下签。卦经名此签为‘鸳鸯分飞’：鸳鸯阻隔两分飞，谋望求合未得时。守旧却宜休改革，如今进退却迟疑。”


一听卦言，这谙熟诗书的求卦小姐正是呆若木鸡！


正呆怔间，身旁心疼自家小姐的蛮丫鬟，立时柳眉倒竖，叉腰娇声叱道：


“你这算卦的纯粹骗人，小姐这卦一点都不灵！”


正待再说上几句，却感觉到小姐在旁边拉了拉自己衣袖，哀声说道：


“杏儿，别说了。老先生这卦很灵。”


“不行啊小姐，”


见小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杏儿忍不住说道：


“一卦不灵，那就再算一次！”


说着，她便从自己袖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卦摊老者面前。


看着摊前小丫鬟心急火燎的又将卦筒塞到小姐手中，这算卦老者不动声色，心平气和的说道：


“也好，再算一卦说不定会有些起色。”


“那是自然！”


杏儿丫鬟斩钉截铁的回答，然后便催促小姐快摇。


见她如此尽心，润兰小姐也无法，只好勉强又摇了几摇。须臾，只听“啪嗒”一声，又是一只竹签跌落。杏儿见状，赶紧捡起递给摊主，然后急切期盼道：


“老先生这卦如何？”


却见那老者一看卦签，蓦然神色大变，奇道：


“怪哉！怎么这次竟是上上签！”


“哼！”


听得老者这话别扭，杏儿小丫鬟便很是生气。只不过刚一转眼，忽记起老者刚才所言，她才反应过来，立即便拍手欢叫道：


“上上签？！那就快给我家小姐好好解来！”


见她催促，那年长卦师却仍是慢条斯理不急不徐的说道：


“此卦大吉，名为‘否极泰来’。卦经解道：有缘造物自安排，休叹无缘事不谐。此际好听琴瑟韵，莫教夜雨滴空檐。”


一听这话，那位原本愁肠百转神情恹恹的润兰小姐，此刻也忍不住和小丫鬟一起雀跃起来。只是，与她二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算卦老者现在却苦着脸，喃喃说道：


“这真没道理，我郑一卦向来便是一卦就灵，怎么今日却……”


于是那两位正自欢欣雀跃的主仆，便很是奇怪的听到这摊主热切说道：


“这位小姐，今日我郑一卦再免费送您一卦，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姐快走，别理这怪人！”


生怕夜长梦多的小丫鬟赶紧连声催促。但润兰小姐却不理丫鬟好心，静下心来说道：


“也好，谢过老先生。我也以为再算一卦才算安妥。”


“唔，就这一卦了，看看到底天意如何。”


于是，润兰小姐便第三次摇得一卦。而这次解卦之前，那杏儿小丫鬟却比求卦者本人还要紧张焦急。


只听那解卦老者，又是好生不解的说道：


“怪哉！还是大吉：前世因缘会今生，莫为资财起爱憎。若有贵人提拔处，好攀月桂上云端……”


“哼！本来小姐姻缘便会美满！”


原是小丫鬟杏儿，正是越看老头越不顺眼，一把拉过正准备加倍付金的小姐，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身后，只留得那号称鬼谷神算的摊主在那儿哀叹：


“怪事怪事，我郑一卦竟也有不灵的时候！看来，若再不勤修，我‘正一卦’的名号，就要被人改成‘正三卦’了！”


且不提这敬业卦师在那儿长吁短叹，再说润兰主仆二人，现在正是心情愉悦，便如轻盈的穿柳莺燕，一路说笑打闹着回归离此处只隔两条街的本府。


几乎与她们到家的同时，却见有一位少年道士，正带着两个女道童，也正巧来到府门前。抬头望着大门上方书着“彭府”的匾额，这少年正抹着额前汗儿喘气道：


“呼～那位小姐姐指路果然不差，虽然转了不少弯儿，但总算还是到了。”


“嗯，真是出门要靠贵人助，如此复杂的路途，若不经好心人指点，实在很难找到！”


听得哥哥感恩，小琼肜也连声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看那位大姐姐，也真的很好心呢～”


就在此时，那润兰、杏儿主仆二人，在不远处看着这感恩戴德的三人，却是目瞪口呆，张大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那小姐才清醒过来，怀疑的问道：


“杏儿，你真的没指对路？”


“我……”


被小姐一问，小丫鬟倒有些语塞。愣了一下，才带着些哭腔儿说道：


“小姐你要相信我，我……我真的只是胡指的！”

第五章 雾锁妆池，春关未许鱼窥



得了好心人指点，醒言带领二女绕过无数街巷，终于来到招纳净宅术士的彭县爷府上。


看来，彭府守门阍人应得了主人吩咐，一听得少年说明来意，便不等通报，直接就将他们迎进府内。


绕过高大的影壁，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走不多远，略一拐弯，醒言三人便被带进彭府用来会客的西厢客厅中。进屋落座，自有丫鬟沏好香茶给三人奉上，又有女婢出门向后堂禀报。


就在热茶刚凉，勉能入口之时，醒言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便见一位雍容富态的中年妇人，步履从容的走进屋内。


接下来的主客相见，让醒言觉着彷佛又回到上次揭阳县，初见那位郡都尉鲍楚雄的情景。只不过，这次略有不同，由于有那位态度淡定清和的雪宜伺立身后，倒没让这位县令夫人起疑心，怀疑这几个少年人是否为偷离家门胡闹的富家子弟。


有了上次教训，这回小琼肜事先得了堂主哥哥叮嘱，不再东张西望，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老实实待在哥哥身旁。


本来，有了今日打擂失败的教训，醒言已打定主意，这次来彭府查勘灵怪，绝不预先亮出自己上清师门的名号。只不过，见了县令夫人满含怀疑的目光，他好几次都几乎忍不住要说出自己来历，声明自己并非只晓白赖的江湖骗客。


只可惜，在他忍不住就要开口之时，那县主夫人已着人带他们去厢房安歇，说道待傍晚相公回来后再与他们接洽。


于是，无法剖白的少年只好跟着府中丫鬟，来到客舍西厢房中住下。


不过，虽然受了些冷落，但对于醒言来说，更轻视的冷眼都已看惯，这小小的挫折，实在算不得什么。因此，看着房中洁净的摆设，少年倒有些欣欣然：


“哈～不错不错，倒省下今夜客栈房租饭食钱！”


不用说，那两个女孩儿放下各自包裹后，便从隔壁厢房出来，一齐来少年屋中闲聊。三人说了会儿闲话，见屋外日影还短，便在张堂主号令下，开始一齐瞑目炼气煅神。


当然，这三人炼气法儿各有不同。醒言还是他的“炼神化虚”，雪宜自有其先天清气之术；便连那个小女娃，都一本正经的宣称她也有自己独门练功之术。只不过，据醒言观察，这小女娃儿盘腿闭目的炼气法儿，倒和自己练功法子大为形似；只是内里是否神异，旁人便不得而知。


……


“琼肜，你还在吗？”


按着往常惯例，张堂主道力运行几周天，结束炼化后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看小琼肜还在不在原处——


“果然！”


醒言心下一声感叹：


“不知这好动小丫头，这回又跑到哪儿去。”


转脸见雪宜还在旁边专心静炼，宛如一座粉玉雕像，醒言便没惊动她，只蹑手蹑脚的走出厢房去。


“这小丫头会跑到哪儿去呢？”


心知琼肜玩耍处多不按常理，醒言便只管沿着府内纵横交错的道路，开始胡乱寻找起来。沿路碰到的那些丫鬟家丁，估计这些天来已经见多了道装术士，看见他也丝毫不以为异。


走得一阵，醒言才发现这彭府甚是广大，房舍连绵，花木繁盛，一时都走不到尽头。正行走间，触眼看到道旁浓茂的花树，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怪事，那浈阳街道两旁的草木，大都蔫枯，怎地这彭府内的花草，却恁地茂盛，似是丝毫不受旱天影响。”


“难不成这彭府中怪异，还真与什么水属精怪有关？”


觉着这异处，他再行走时，便对周遭的景物更加留意起来。


又转得一程，也不知越过几道房舍，醒言忽听得一阵潺潺水响，正从甬道东侧的一道月亮门外传来。


一听水声，他便立即循声而去。穿过月形门洞，醒言才发现这道不起眼的圆门内，竟是别有洞天：


入了青瓦粉垣，眼前便是卵石铺就的淡白小径，在翠碧的草木间曲折蜿蜒。竹影婆娑的院中间，玲珑假山下喷涌着清亮的泉水，水花跳荡，汩汩不歇。流泉成溪，汇聚成圃，又由木石水道引至北轩前，注入半亩圆塘中；然后又开小渠，将溢出的泉水洄环散入四处草木花丛中。


远远望去，这一池春水，映着天光，便似面锃亮的铜镜。池塘旁，又植着两三株桃杏花树，花枝交错；偶有微风一过，红白花片便在斜阳中悠悠飘落，零落沉浮于一泓春水之中。


望着着眼前这匠心独运的落花庭院，流水楼台，醒言一时不禁游兴大起，便随着曲曲折折的花径，朝那片池塘迤逦而行。


到得塘边，展目朝对面楼台望去，看见那下临着池水的朱栏上，用淡粉嵌着几个柔娟的字儿：


“照妆阑”。


见着这几字，少年暗暗叫好，心道这三字真有点睛之妙。


被这题铭勾起兴趣，醒言又绕着池塘往前走了走，见着眼前这二层小楼的阑柱上，也錾着一副对联，写的是：


只将春意思，


自与梦商量。


淡绿的字泥颜色犹新，应是才嵌上去不久。


“不错不错，有趣有趣！”


爱好诗文的张堂主立时被勾起兴趣，口中一边喃喃品着楹联，一边又抻长脖子，将一身不凡的修为尽皆运到视力本就绝佳的双目上，极力朝那个风格香艳的内室展望——


没让见猎心喜的上清堂主失望，就在珠帘依约的香闺门侧户枢上，一左一右也各描着一句联语，写的是：


千古有情都寂寂，


一时无语但茫茫。


横额：


“送春关”。


“呀！妙极，妙极！”


见着这副楹联，极目窥视的张堂主，已开始纯粹从诗文角度，摇头晃脑的品评起联语个中三味来：


“呣，这两联，言辞婉转，音节悠扬，正是联中上品。只是这句中寓意，不免便有些落寞萧然，中怀抑郁，倒像似深闺春怨一般……”


“呃？闺怨？！”


刚念及此处，还没待有甚想法，便忽听得楼阁上一声娇叱，打破了春庭的静寂：


“谁家小孩儿，来我绣楼中玩闹？”


话音未落，便见一灵动的身姿，正从前面楼上飞快逃下，然后奔到还自两眼放光的少年面前，喘着气儿嘻笑道：


“哥哥，好巧啊～你也来大姐姐家里玩？”


不消说，这个胡乱入人房舍的小丫头，正是久已不见的琼肜。


“琼肜，你怎么……”


还没等醒言来得及问明白，却见阁楼上正闪出一位妙龄女子，倚着栏杆朝这边怒气冲冲说道：


“何处轻薄儿，竟来本小姐闺阁前偷伺！”


紧接着，在那长裙女子身后，又奔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女子，一齐朝这边观望。


待看清醒言面貌，那个面目姣好的倚栏女子倒是一愣。然后便见那个丫鬟在她耳旁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于是这绣阁小姐便轻哼一声，分开珠帘径自回屋去了。


见斯人已去，少年倒也没急着落荒而逃，只呆呆立在那儿忖道：


“刚才这位，就应该是才貌双绝的彭家小姐吧？这些对联，也该是她撰就？真是才女啊！那些市人所言，果然不诳我！”


正琢磨着，忽想到躲在身后的那个小丫头，便一转身，一脸严肃的说道：


“琼肜，今日这却有些不乖，怎好偷偷溜进生人的房间？”


见哥哥怪责，小琼肜侮着脸儿，只管摆弄衣角，意态甚是羞惭。只不过，刚俛首一小会儿，这小丫头突似想起什么，便扯了扯少年衣角，仰脸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


“哥哥，别生气，我也是来帮寻找妖怪，闻到这地方水气好浓，便不知不觉一路嗅到那位大姐姐房间里去～”


“哦？”


看着女娃儿皱着小鼻头，在那儿极力演示着刚才的嗅探，醒言心中倒是一动：


“对啊！我怎么就没注意到。这彭府中草木葳蕤的情状，果然有些古怪。而水气……又似以这小姐闺阁所在的流水庭园最浓。”


拂去飘落怀中的几片花瓣，少年心念微微一动，便是一记“冰心结”望空发去——果不其然，只轻轻发力，这眼前半空里，已飘舞起十数朵晶莹的冰花雪芒。


“唔，这水气浓重情状，已不似这些溪泉自然生发之气。看来，这彭家小姐的内园，最有可能是那水灵出没之处。”


得了这结论，醒言便赞了小女娃一句，然后就拉她一起回转。


听得哥哥赞赏，这原本神情不安的小丫头，立即又神采飞扬起来。只不过，毕竟心中还有些惴惴，这一路便走得十分安静，只轻手轻脚的跟在身后，生怕哥哥再说她不乖。


到了傍晚，那彭府主人彭襄浦彭县爷从衙署归来，听闻又有道士上门，便在书房中接见。


与彭夫人不同，这面目清癯的彭县爷果然有些眼光，并不因眼前这几人面貌少小，而起甚轻视之心。待和为首这位少年道人交谈了几句，彭襄浦便越发觉着这几人并非只是胡混的江湖术士。


说起来，凡人初次见面，面貌或有偏差，但经得一番款谈，若是乖觉些的，便立知眼前之人腹中几何。循着这理，虽然张堂主面貌与那些道骨仙风的积年老道人相差甚远，但只略一交谈，这饱读诗书阅人无数的彭襄浦，便发觉眼前之人谈吐温雅，见识不凡，实非等闲之辈。


其实，彭县爷也难免不生出这样看法。别看这位超擢而来的上清张堂主，在市井间与人谈价时，可以缁铢必较，争得不亦乐乎；但毕竟曾在塾中饱览诸子典籍，又受得罗浮灵山的熏陶，见过恁大场面，骨子里便自有一股温文大气，即使遇上彭县爷这样的官宦文士，也自是进退有矩，言语得宜。


于是，本来只准备略相交接的彭县爷，倒一时打开话匣子，和谈吐清雅的少年道士热络攀谈起来。


见他俩这样，旁边那位一直神色淡然的冰雪花灵，嘴角竟一时莞尔——原是寇雪宜心中，亦想起自己这少年堂主往日的诸般言行，钦佩之余，也觉甚是有趣。


稍稍介绍过自己，醒言便跟彭县爷询问有关宅中怪异之事。听得彭襄浦语带苦涩的讲述，他才知道这彭府近一个多月之中，约摸隔着两三夜，便如遭梦魇，合宅死睡，竟丝毫不知身外之事。


初时，彭府中这异状还未曾有人发觉。但过了些时日，有位神完气足的奴仆孩童，一夜忽从黑甜乡中惊醒，却听到从府中某处，断续传来阵阵怪声，音调悲闷抑郁，于这小小孩童听来竟似恐怖鬼鸣。正万般惊恐间，忽见月光中一阵淡淡黑雾涌到，便又是人事不知。


自此之后，彭家阖府上下才知出了怪异。只是，虽然后来加派护院，甚至有衙兵自告奋勇前来看护，却仍是次次睡死，殊无漏遗。而自那次之后，便再也没人能从梦魇中中途醒来，包括最近那些上门锄妖的道人术士。


“那，不知那位孩童可曾听得怪声大致方位？”


一番听讲下来，醒言立时抓住其中关窍，便开口相询。


听得他相问，那彭县公却叹了一声，说道：


“事后我等自然也百般询问，只是那仆童当时刚刚睡醒，也是惺忪懵懂；又只顾惊恐，竟丝毫不晓得怪声从何处传来。”


“可惜可惜。那每次之后，检点府中是否少得什么资财？又或有谁第二天醒来后觉着有甚怪异？”


“唉！都无。谁也不晓得那妖怪倒底要作甚！”


“那还好，最怕就是妖异害人劫财！”


见彭襄浦说到此处神色愤懑，醒言便赶紧好言安慰一句。又见着屋中气氛有些愁闷，他便环顾书房四周，转过话题，开始和这位彭县爷攀谈起闲话来：


“彭县公，您这书房中诸般陈设，倒是甚为得宜。随意而不詹乱，颇得我道家自然之意。”


听得醒言赞赏，彭襄浦也去了些愁色，捻着颔下三绺胡须，露出些笑容。又听少年赞道：


“彭公，您这张‘千山寒雪图’，实是境界高洁，又与这题诗相得益彰！”


因了某种缘故，醒言对墙上挂的那幅水墨卷轴大为激赏：


“雪乘长风舞，诗伴落梅吟……这意境，真叫人神往……”


见他推崇，彭襄浦也起了些谈兴，款款言道：


“呵，不瞒小友说，老夫确对这雪景格外偏爱。我本是北地秦川人氏，冬季漫长多雪。只是后来宦游岭南，一呆便是十数年。与家乡不同，此地一年四季却是片雪也无，便只好央着文友中的丹青好手，画得这幅梅雪图挂于墙上，聊解思乡之情。”


“原来如此！彭公果然高古。”


于是二人这一番融洽无比的交谈下来，彭县爷越看眼前少年越顺眼；再见他年龄相匹，又无姻眷，心下竟生出些纳婿之意！


且不提彭县令心中爱材，再说醒言三人，用过晚食之后，便在落脚厢房中歇下。


只不过，大约戌时将尽、夜色正浓之时，醒言叫来琼肜雪宜二人，收拾一番，便按着白天探来的道路，一齐向那彭府小姐所居的庭园潜去。原来，听彭县爷晚饭时说，按往日经验，今晚极可能便又是那妖异作怪之时。


到得园中，这上清四海堂诸人，便在粉墙某处角落繁盛的花草木丛中隐下，朝庭苑中紧张的窥伺。


特别的，经得醒言吩咐，雪宜琼肜的先天气机，牢牢锁住那片假山泉圃，留心那儿会不会出甚怪处。


“难不成，真是咱罗浮山走失的水精？只恶作剧，也不害人，倒颇似某些上清高人的风骨。”


不过，虽然心中这般想着，手里却还是紧紧握住那把封神，不敢有分毫的懈怠。


三人就这样埋伏在草木丛中，直到镰月西移，清露渐起，那楼阁中灯火熄去，却还未曾见得有丝毫的奇异。


正当四海堂主信心开始有些动摇之时，就在那喷涌不歇的假山泉圃中，于那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涌动的泉水却忽似沸腾起来，向四下飞溅起千万朵珠玉般的水沫。


这一瞬，似乎心中得了某种神秘的感应，这四海堂三人，全都在花阴中悚然而惊！

第六章 梦倚空花，惊疑不测之祸



霎如行走夜路时一阵阴风扫过，正潜伏在花阴丛中的醒言几人，忽然没来由的惕然一惊。


几乎出于本能，就在这一瞬，雪宜琼肜那两道本就不离涌泉左右的无形气机，彷佛受到某种奇异的牵引，一齐朝那激烈喷涌的泉浪兜头罩去；而醒言手中那把向来意兴疏懒的封神，这时也突然兴奋起来，在少年手中微微颤抖，不住摩挲着握剑之人的手掌。


“妖灵来了！”


心中一时惊觉，浑身肌肤也突然绷紧。百忙中，左手又迅速往旁边一横，挡住正作势欲扑的琼肜。


“今日正要看看，倒底是何方灵物！”


此时四海堂三人心思一同，只顾注目着那处浪簇急涌的泉圃。


……


出乎醒言意外，过得许久，泉浪都已经平复下来，那个预想中应该顺水而至的妖灵，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信这厮如此乖觉，竟能感应到我等几人的存在！”


一心降妖的少年，也没料到这作祟彭府的妖灵，竟有如此灵通。不过，虽然未能等到妖物现身，醒言也已经得出结论：


刚才这物，并不是掌门口中描述过的那位守山灵物水之精。


虽然，刚才这妖物见机暂时隐遁，但在即将现身那一刻，竟在浪涌中散发出咄咄逼人之势，绝不似上清水精应有的沉静平和。


虽然妖异暂退，但醒言三人决定继续潜伏，以防它再度前来。


月移影动，泉声渐歇，春夜庭园中渐趋寂静，唯有身边花架草丛里，断续传出些嘤嘤的虫吟。


起初，醒言还能坚持，两眼只管紧盯着前方泉圃。只不过这静谧的春晚花庭，似乎正氤氲酝酿着一股酿醪的醇香，直闻得人沉沉欲醉。


又过了一阵，就在那一直专心致志的小女娃儿，终于忍不住要展动手脚之时，正自昏昏沉沉的少年，陡然一惊，低低唤了声：


“有怪异！”


听他一说，二女立即又紧张起来，伏低身子，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生怕再次惊退了那个机敏的妖灵。


只是，屏息良久，却仍是不见有任何异处。不敢扰乱眼前紧张状况，小琼肜便只用口息，在醒言身旁唏唏嗦嗦的碎声轻问：


“哥……哥，你看……准了……吗？”


却听这位堂主哥哥尴尬回答道：


“呃……可能是我搞错了。其实是刚才正要睡，却突然闻到一股清泠泠的香气，便给惊了一跳。”


听他这么说，一脸紧张的琼肜便立时松懈下来，嘻嘻一笑，道：


“哥哥你不知道？那是雪宜姐姐身上好闻的味道啦！”


说罢，小女娃便皱着鼻头，去往旁边女子身上乱嗅。而平日向来与她玩笑无忌的寇雪宜，此时却是一阵慌乱，赧然朝旁避让。正退避间，却不防绊到地表花根，于是便一下子撞在醒言身上。顿时，一阵缠绊，转眼这三人都已在繁花丛里、锦簇堆中，跌作一团！


等到手忙脚乱的重新爬起，醒言不禁叫苦一声：


“苦也～妖没捉到，却压坏人家院里的花枝！”


定了定神，却又在心中忖道：


“哈～刚才雪宜倒我身上，倒正巧让我知道，那先前的清凉宁馨儿，确是从她身上传出。惭愧，亏我以前都没留意到！”正是：


剑气非关月，幽香不是花！


且不说这三人又在墙角花阴里苦捱，再说彭县爷卧室之中。此时，这对老夫妻还没睡，正在点灯议事——


“什么？！”


“你要将兰儿许配给那个小道士？我刚才没听错吧？”


正是彭夫人听了老爷方才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不错！你没听错。”


彭相公悠然回答。


见他如此，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县官夫人，为了女儿终身大事，此时也不得不出言顶撞：


“相公！其他大事都依你，可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怎能就这样草率嫁出去？！”


“怎么能说是草率呢？”


彭襄浦耐心解释：


“今日傍晚在书房中，后来又在晚筵酒席上，和那少年一番对答，你又不是没听到。此子性情沉定，知书达理，于人情世故又甚是通达，正是我彭襄浦眼中的乘龙快婿！”


“可是，相公你难道没想过，这小道士我们今天才见第一面，又不晓得他根底。而且，他是出家修行之人，虽然不禁婚娶，但难道他会愿意上门当个入赘道士？你看看他身边那两个随行的女孩儿就知道！——可怜我家兰儿，从小就是小姐出身，身子娇贵，若是跟了他，免不了也是居无定所，四处飘泊，还不知道要怎样受苦！”


一向温文的彭夫人，说到女儿时便越说越激动，语气也越来越急促，让丈夫一时都插不上话。说到伤心处，只见她抹着泪儿愤愤说道：


“相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咱家润兰又不愁嫁不出去！本来，我就觉得不该贴那张告示！”


见着枕边人伤心，彭县令一时也是手足无措。不过，虽然手上取过绢帕替妻子抹泪，但口中答话却仍是斩钉截铁，甚是坚决：


“夫人你错了；不是我老糊涂，而是你没见识。有些话我不方便跟你说；你只要明白，如果兰儿能跟了张道长，是她天大的福分！”


“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


“……”


从来没见丈夫这般顽固执扭过，正在哭泣的彭夫人倒止住悲声，一时愣住。


稍停一会儿，慑于丈夫积威的官夫人不再反驳，只一头倒在榻上，背对丈夫，口中一会儿“鬼迷心窍的老糊涂”、一会儿“可怜苦命的乖孩儿”，哽哽咽咽抽泣了大半夜。于是这一宿折腾，倒让浈阳县宰彭襄浦，不比那三位潜在花木丛中的捉妖道士更轻松。


现在，正靠在粉垣墙壁上的少年，倒丝毫不知这场因自己而起的家庭风波。此刻，他还在花木丛中苦捱，一边盯着那边泉圃，一边还要承担身边倒过来的重量——原来，小琼肜此时早已睡着，正靠在身旁雪宜姊身上酣眠。因了睡梦中小女娃儿沉沉的身躯，娇柔的女子不免朝少年这边倾斜，不知不觉中，便渐渐倚在了少年身边。


“呼～幸好这次有墙壁挡着，否则又要跌倒。”


“不过……雪宜姑娘身上柔绵，挤过来也挺舒服。若今晚换了清河那样老头儿和我一道捉妖，便不免要硌人！”


虽然，心中也无甚绮念，但自雪宜倚上身来，感觉着臂上那份奇异的软绵，醒言便顿觉这漫漫长夜，也并不怎么难捱。


只不过虽然不再觉着辛苦，但他一直等到雄鸡唱晓、东方既白，却还是未见丁点儿古怪。


见园中景色渐明，醒言心知再候下去也是无望，便唤醒身旁两位似梦似醒的女孩儿，一齐回转落脚厢房中去。


回到房中，略略洗漱，醒言便让两个女孩儿先歇下，然后自己去彭府正堂中等候，向彭县爷报告昨夜情况。


虽然现在时辰尚早，但也没等多久，醒言便看到那位彭襄浦彭县爷，正眼圈发黑的踱了过来。


“什么？是水怪？！”


等说过昨晚情形，又略作分析后，醒言奇怪的发现，这彭县爷反应竟是如此激烈。只见他趺足长叹道：


“罢了罢了，都是那些算命方士误事！”


“呃？算命方士？”


听这话说得古怪，少年便立时来了兴趣，想要听听有没有啥新的降妖线索。却听眼前浈阳县主悔恨道：


“贤侄有所不知，我小时父母取名，便听了算命先生之言，说我命中缺水，便在名中带了氵字。而我那小女润兰出生后，又有算命之人前来嚼舌，说道还是命中缺水，便又带了氵字——谁知，这哪里是缺水，分明便是一门心思给我招水怪！”


“……”


醒言一时无言。


就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位激动的县令相公时，又听他说道：


“对了，几日来张道长还是第一个惊退妖怪的，看来道行匪浅。因此上，还望贤侄能在鄙府多多盘桓几日，即使捉不到妖怪，也好镇得它知难而退！”


见着彭县爷“贤侄”“贤侄”的叫得亲热，醒言一时倒也不好拒绝，只好婉转应承下来。


正要躬身告退，醒言忽又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


“彭县公，想必县衙也来了不少道士，为何不让他们也来贵府降妖？”


“呃……”


听他相问，彭公略一沉吟，便抚须答道：


“我彭襄浦行事，向来先公后私；岂可因家中琐事，白耗了他们的求雨法力。”


“而现在，更是不必如此。”


说罢，彭县公便是意味深长的一笑。


见他这样，醒言还以为是对自己颇有信心，便不再多言，只拱手而退，回房补觉去了。


且不说他回房脱去衣物，倒头睡觉；再说那位悲戚半夜的彭夫人，一早起来，也是眼圈通红。一番整装，正在府中林荫道上闲步，却忽见一位清丽绝伦的白衣女子，正端着只木盆，朝自己这边缓步而来。


乍见这绝色冰姝，彭夫人倒一下愣住，直到那女子走到身前，才反应过来，有些迟疑的问道：


“这位姑娘是……？”


见她相问，女子也停了下来，柔声回道：


“禀夫人，奴家是张道长的随身道童寇雪宜。现在换下道装，正要去浣洗。”


“……啧啧，真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儿！”


乍见如此绝色，彭夫人也忍不住围着雪宜转了几圈，一边打量，一边赞不绝口。


正在雪宜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时，忽见眼前妇人指着自己手中之物疑惑问道：


“寇姑娘，您这是……？”


“夫人，是这样，我要濯洗我等三人换下的衣物，刚才便跟贵府仆妇讨来木盆皂胰，正要去前面水池边搓洗。”


一听雪宜之言，彭夫人立时将她手中盛着衣物的木盆夺下，怪道：


“呀！这样粗活儿，怎能由你来做！”


说罢，立即朝不远处唤了一声，召来一位丫鬟，嘱她将这盆衣物送去仆妇处好生搓洗。


彭夫人这番热情，倒把雪宜弄得不知所措，过得一会儿才想起回话：


“夫人好意，雪宜在此谢过。只是这浣洗衣物，乃雪宜份内之事——”


还没说完，便又被县主夫人打断：


“就算是份内事，雪宜你那张道长也忒狠心，怎舍得让你这样娇滴滴的女孩儿，来做这等粗活！”


听了彭夫人这爱惜话儿，雪宜却连声说道：


“不不，这些我都习惯做的！我、我还是去帮她们一起洗衣服。”


然后便见这姿容超尘脱俗的女子，快步朝那位拿走衣盆的丫鬟追去。


彭夫人见着此景，怜惜之余，却是吃了一惊，心中转念想到：


“不好！就连这样清雅不俗惹人怜爱的女子，都要被分派干粗活，可见那个少年道士有多不知疼惜人！——我家兰儿，可向来只知琴棋书画，若真依老糊涂之言嫁给他，真就得受一辈子苦！”


“看看这孩子，都怕成什么样子！”


看着女孩儿急步而去的背影，就更让彭夫人铁了心，一心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虽然这天里，彭府中不少人受到明里暗里的纷扰；但对于醒言来说，这天中也没发生什么显眼的大事。


在中饭时，似是得了彭公吩咐，那彭夫人勉强领出小姐润兰，与他们一起用食。只不过，让醒言有些迷惑不解的是，因了昨日缘故，席间那位彭家小姐固然神色不愉，但那位没怎么见面的县主夫人，却不知何故对他也甚是冷淡；相反，她倒对琼肜雪宜二人分外殷勤，嘘寒问暖，言语间倒似是以为她们往日吃了多少苦。


看来，这世间女子的心思，不分长幼，全都很难猜透。


饭毕，醒言便带着二女在彭府林荫中走了一阵。比起昨天，这天越发旱得出奇。抬头朝天上望去，只见天空中那仅有的几缕云翳，全都染成红彤色，彷佛又让他回到往日的火云山前。因此，散完步后，略略消食，醒言便和二女回屋，又只在房中存神炼气。


到得傍晚饭时，有丫鬟前来传话，说是主人要在西厅设宴，请三人一起前去。此时，雪宜琼肜都是一身便装，只有少年为了似模似样，还是穿着一身道服。自然，前去西厅途中，二女毫不掩饰的不俗姿容，一路上引得不少回头侧目。


等这几人到了西厅中，那彭县公见得二女容貌，又是一番惊艳，便更觉着这少年道士很是不俗。


刚一入席，醒言便听彭县爷高兴的说道：


“贤侄啊，今日甚是凑巧，这筵席我还请得两位贵客。”


“哦？是县公的故旧友朋，还是上司官员？”


“都不是。这两位贵客，是今日午后，来县衙中捐献巨资赈济灾民的侠士！”


“呀！”


一听是侠士，向慕游侠传奇的少年立即兴奋起来，赶忙问起这俩侠士的义行事迹。只听彭公说道：


“是这样，老夫以前便曾听闻，近一月来有两位异人游戏风尘，短短一月间，便在左近郡县中，募集到一千多两金银。没想，今日竟来献于我浈阳衙署，言明赈济我县中受旱灾民。这等义举，真是可敬可叹！”


“不错不错！果然高行，着实让人敬佩！”


一听这样义举，醒言满心钦佩。却又听彭县公语气一转，略感遗憾的说道：


“贤侄啊，还有些可惜。今日听这两位侠士说，若不是昨天有个恶人多管闲事从中作梗，他们还能从那些吝啬的富人手中，募集到更多金银！”


“哎呀，真是可恶！也不知是何方无聊恶徒，竟管这等闲事！”


少年正义愤填膺。


“呵，不提败兴事；贤侄啊，这两位侠士，又恰是一对夫妇。”


“哦？竟是鸳鸯侠侣？”


少年听闻，又是一脸欣羡，越发感到此事传奇，便忍不住问道：


“他们何时来？”


“他们刚在……哈，真巧，他们来了！”


就在此时，醒言听得门关处一阵响动，回头看去，见有一男一女，正步履从容的走进屋来。此时，厅堂中正是灯火通明，那走在头前的男子，正巧与醒言四目相对——


“是你？！”


这两人，竟几乎异口同声的脱口惊呼！


……


“两位义士快进来，不要客气！”


见两位贵客突然立住不前，彭县公赶紧起身拱手，让他二人不要拘礼。只是，那汉子却彷佛充耳不闻，仍在那儿呆若木鸡。


原来，这门口进来二人，正是昨日在方池镇摆擂招亲的兄妹。没成想，他们内里实是一对夫妻！


见他俩惊怔模样，醒言心念电转，便哈哈一笑，站起身形，朝门口二人一抱拳，诚声相邀：


“两位侠士，我等果是有缘。想不到今日又见面！来来来，今日正好借彭公美酒，与贤伉俪冰释前嫌！”


听得醒言这番说辞，这对正进退两难之人，也一时定下心神，朝这边细细打量少年神色。待观察一阵，看不出丝毫作伪，才彻底安下心来。只听那黄脸汉子脸色重又活泛起来，抱拳回礼，爽朗笑道：


“好说好说，其实都是误会！”


见二人释去疑心，次第入席，醒言便回头对一脸疑惑的彭县公笑言道：


“我与这俩侠士夫妇曾有一面之缘，甚是挂念。没想今日竟在贵府相见。”


“原来如此！故友重逢，正是可喜可贺。”


见得少年与这俩侠义之士相熟，彭襄浦更是高兴。于是不多久这客厅中，便觥筹交错，酒盏往来，气氛甚是融洽和谐。


席间，醒言又落落大方的与那二人把酒言欢。一番款谈，才知这对夫妇，号称“巨齿狼”的黄脸汉子，名叫郎成；而他妻子，则呼作胡二娘。此时再在烛光下看去，这位原本妖妖娆娆的女娇娘，却显得肃重端庄，一扫当日的媚态；同时，虽然仍旧美貌，但毕竟不如当日那般娇美。


见着胡二娘现在情状，醒言心下便对这媚惑之术，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正琢磨着这妖族秘技，却忽听坐在二娘身旁的小姑娘，正偷偷跟身旁大姐姐问道：


“胡姐姐，你能教琼肜狐媚法术吗？”


“……”


忽见旁边小女孩儿蹭过来问这话，胡二娘倒一时愣住。不过，待看了看烛影中宛如朱玉的小小少女，她便欣喜回道：


“小妹妹啊，你这玲珑模样，修习我门媚术最是适宜，要不等酒筵散了姐姐就——”


刚说到这儿，狐女之言却嘎然止住。原来，胡二娘忽觉着不远处，正有一道目光凛然射来。


定了定霎时动荡的心神，胡二娘便朝那处望去，却见是那位少年道人，正一脸笑容的朝这边举杯致意。


于是，这位工于媚术的狐族娇娘，便娇笑一声，对身旁好学的小丫头说道：


“妹妹啊，你这般可爱，此术你便不必学。”


“是吗？可我觉得很好玩也～”


小琼肜半信半疑。


“妹妹你不知道，这法术啊，有时也很不好玩。况且，”


说到此处，胡二娘眼波流转，朝某处一瞥，然后掩嘴嘻嘻一笑，说道：


“况且你就是学会，将来也没啥用途！”


且不提这俩女儿家窃窃私语，再说上清少年堂主张醒言，与朗成、彭县公几人，端的是谈笑风生，融洽无比。那彭襄浦，早就存了纳婿之意，言语间自然分外殷勤。而那位巨齿狼朗成，则对少年更是热情有加。因为，以他眼力心智，如何看不出眼前这道士，对自己夫妇俩真实面目早已是心知肚明。但最难能之处，便是在此：


这少年道人即使明知自己二人身为异类，却还能以诚相待，不仅不见面拔剑，还在官长面前保全自己颜面，又如何不让他感激涕零！


须知，以他后来和胡二娘子的分析，深知这面相平和的少年道士，真实的道术法力，已在他二人之上太多；若是今晚真心要锄灭他们，绝不需任何遮掩伪饰。


“怪也，这样的正教道士，倒着实少见……却不知他是何来历！”


瞥眼又瞅见烛光下明丽如仙的二女，便更让他对醒言的来历胡思乱想。


就在酒筵快要散席之时，朗成忽听得对面少年道士发言相问道：


“对了郎兄，不知贤伉俪，可曾听闻这彭府妖异之事？”


原是醒言想着这郎氏夫妇也算灵物一流，又常在浈阳走动，说不定便知道不少旁人无从知晓的内情。


却不料，一听此言，正意兴舒闲的郎成胡二娘，突然便身躯震动，遽然而惊！


“咦？”


正在醒言迷惑时，却见那朗成呆了一阵，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后，才神色肃然的跟他郑重谏言道：


“张仙长，这彭府妖异之事，我等夫妇人微言轻，实是不敢置喙。只想告诉仙长一句话——”


“君子不立危墙，此事随缘，应时自解。”


说罢，这夫妇二人便神色萧然，竟似是再也提不起喝酒闲谈的兴致！

第七章 香绕柔魂，风波飒起春庭



其时晚宴已近尾声，过不多久，就到了曲终人散时候。


席间，虽然那郎成夫妇有时说话古怪，但彭县爷感念他们捐资巨款的盛德，便也不以为意；待席散时，便与醒言一道，将他夫妻俩一直送到府门外。


站在府门前，少年与那两位侠士挥手话别间，言谈得体，举止大度，便让站立一旁的彭公暗暗点头。


送别郎氏夫妇，醒言便转身对彭襄浦一揖言道：


“今晚小侄亦感尊公盛情。现下筵席已散，我便欲回房休息，也好待中夜时再去府中巡视。”


听彭公一直“贤侄”“贤侄”的叫得亲热，醒言便也在称呼上自居侄辈。反正，虽然做了上清宫道士这么久，可他打心眼儿里还是没习惯“贫道”、“小道”之类的称呼。


见醒言告辞，彭县公却是哈哈一笑，道：


“贤侄此言差矣！我彭府家宴，还未曾正式开始。”


“哦？家宴……？”


未曾想到还有另外一场晚饭，倒让已经酒足饭饱的少年觉着，这些官宦人家的排场，就是非比寻常。正听彭襄浦说道：


“贤侄不必迟疑，稍停我就将小女唤来，与你一同再用些酒食。”


说到此处，彭县公又靠近一些，无比亲切的说道：


“其实不瞒贤侄说，与你相交这一两日，甚觉投缘，便不由起了纳贤之心。正巧我小女润兰也是适龄，正与阁下年岁相匹，不如就……”


“呃？！”


听彭公这番说辞，醒言一时惊愣。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也突然传来“吧嗒”一声重响，似是有谁冷不丁被绊了一跤——已自惊愕的少年，凝起目力望去，便看到正是那位还没走出多远的朗成，正极力稳住趔趄的身形。


刚来得计朝那处高叫了声“小心”，一头雾水的少年便已被彭县爷一把拉住，乐呵呵直往客厅而去。


重新迈入客厅中，醒言见到琼肜雪宜仍自端坐酒席中，而此时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被仆童撤去，换上了些清淡的肴碗菜盘。


老老实实端坐在席中的小琼肜，见着陪主人送客的哥哥回来，便眨眼嘻嘻一笑，说道：


“哥哥，还有得吃哦～”


就在醒言入座不久，便见彭夫人被丫鬟簇拥着，从后堂出来，向他福了一福，便坐入席中。须臾之后，那位县令小姐彭润兰，也盛装而出，在一片环佩叮当声中坐入宴席。


见人已聚齐，彭襄浦便拈起酒杯，又把刚才在门口所说的那番招婿之意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彭县公言语不再遮拦，直截了当就说要把爱女润兰嫁与醒言为妻。


听得这明确话儿，少年固然是一时愣怔得说不出话来，而那位彭府小姐则更是出其不意，浑没料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竟这样毫无先兆的就随便做出嫁女决定来。于是这位才貌冠绝浈阳县的彭府小姐，霎时如五雷轰顶一般，惊得半句话儿也说不出来！


此时，虽然宴堂中红烛掩映，但烛影中女子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煞白。


坐在女儿身旁的彭夫人，虽然心中早有预兆，但也没料到老头子突然间便说出来，一时间也是措手不及，慌了手脚。稍待片刻，见得女儿可怜情状，这位做母亲的便忍不住出言为她缓颊：


“我说老爷，这儿女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这事咱不如从长计议。”


这是彭夫人使出一个“拖”字诀，力图等老头子一时糊涂劲儿过去，便又是风平浪静。


听得彭夫人之言，醒言也觉说得甚是有理，便附和道：


“尊夫人所言甚是；这嫁娶之事确不等同儿戏。彭公美意醒言心领，只不过我与彭小姐才——”


就在他絮絮叨叨的谦让之时，另一位当事人润兰小姐，却已是柔肠百转，在心中想到：


“莫非……那甚么‘鸳鸯分飞’、复又‘否极泰来’的姻缘签儿，竟要应在此人身上？”


不知是否前世的孽缘，不知怎的，一向心高气傲的彭家大小姐，看着眼前这位一脸谦颜的陌生少年，便没来由的一阵意乱心烦，只觉着浑身不自在。


于是，这堂中众人便见这润兰小姐，忽然带着哭腔叫道：


“我死也不嫁小道士！”


然后便站起身来，离席掩面而去！


见女儿这番情状，那位正在兴头上的彭襄浦彭县爷，立时便面沉似水，好生不快。稍停一下，才转脸勉强笑着对醒言说道：


“却让贤侄见笑了。这丫头，都是我平日疏了管教！——不过你放心，儿女亲事只需父母之言；润兰和你这桩婚事，都包在老夫身上了！”


“呃、彭公，其实也不是这样的……”


“贤侄不必多言；我知你们年轻人害臊，不过贤侄莫非没听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大好事，实无需羞言！”


“……”


见着因自己扰得一室不宁，醒言心下也甚是不安。只是，任他平日如何机灵，但这突然有人许亲论嫁之事，却还是平生头一回碰着。当即，便把这位也算见过些大场面的四海堂主，给慌得进退失矩，不知自处。又见着彭公这一腔热心，也不好就拂了他美意，醒言便只好口角嗫嚅，讷讷了咕哝几句，便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觉这席上气氛沉闷，少年胡乱用了些酒馔，便起身告辞，托言夜色已晚，也应去园中巡察。见他为府上之事如此勤勉用心，彭襄浦又是大为感动，便赶紧起身将他与雪宜琼肜三人郑重送到舍堂外。


待他返身回座，却听夫人忍不住埋怨道：


“老头子，今晚莫非你酒喝多？也忒个心急！你也不是不知，润兰她自小面皮儿就薄；又读了些诗书，理了些琴操，如今这心气儿就更高，你今晚乍这么一说，兰儿她——”


彭夫人刚说到这儿，却猛被夫君打断：


“什么心气儿高面皮儿薄？如今只要不给我出乖卖丑，便是我彭襄浦天大的福气！——你且休言，内里情由我回房再跟你细说！”


见老爷如此语气，一向惯于顺他心意的彭夫人，也只好闭口不言，专心吃饭了。


且不提夫人心中懊恼，再说醒言，会同琼肜雪宜二人，又准备去园中守候泉中妖物。只不过经了方才这事，他一时倒也不好意思直接便往彭府闺阁兰院中赶，只带着二女，在彭府中胡乱转悠。


对于醒言而言，刚才彭县公席间突然许亲之事，在他想来倒有几分荒唐。毕竟按少年一向的见识，正如那彭夫人先前所言，这男婚女嫁乃是终身大事，实在不可儿戏。因此，彭县公与自己只有一面之交，不到两日之缘，竟至于要将爱女下嫁，确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难不成，我张醒言真有这么好？嘻嘻！”


想着想着，少年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刚想要飘飘然，却转念想到：


“不对！许是彭公只看到我这一身楚楚衣裳，才生出些错觉。现如今婚嫁最讲门阀相配；虽然我现在也顶着中散大夫名号，但家户却连庶族都算不上；若他知道我只是一介寒门之子，家中更是山里农户，大概就不会作如此想头了。”


一想到这，醒言倒有些怏怏起来：


“唉，虽然认识些女孩子，但门当户对的却一个都没有！”


对他来说，虽然一直与居盈丫头甚是情洽，可自从上次见了南海太守亲自上山迎她的架势，醒言便知道，无论有多融洽，但自己的终身大事，是丝毫不敢往那少女身上联想了。


想到这些，已陷入惯性思绪的少年，甚是伤感，浑然不觉身边正有两位女孩儿，正一心一意的左右跟随。晚风中，他又忍不住想到：


“唉，若这婚事能成，对我来说倒也是一桩美事。不过，润兰小姐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看样子又对自己身份成见甚深，又如何能撮合到一块儿！罢了罢了，这事儿荒唐！还是专心巡察才是！”


只不过，虽然心中想得洒脱，但对醒言这十八少年而言，毕竟这事儿关乎男女嫁娶，以前自己还从来没怎么想到；一经彭县爷提起这由头，便不由得让他如百爪挠心，一时竟静不下心来！


于是过了一阵，醒言便忍不住转脸问身旁的小妹妹：


“琼肜妹妹，你说那润兰、怎么样啊？”


听得哥哥相问，小小少女顿觉自豪，便全力开动小心思，努力想了想，才郑重回答道：


“润兰姐很好，可以娶。就是有点爱哭——但这样才最可爱啦！”


“呃，这样啊。其实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又没说想娶她。”


停了一阵，又忍不住问雪宜：


“雪宜，你说呢？”


见他相问，寇雪宜也是斟酌再三，才认真回答道：


“禀堂主，润兰小姐才貌双全，也是良配。”


“哦……哈哈，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的啦！哈哈！”


三人就这样心不在焉的走过一程，最后又栖身于彭府小姐绣楼前的春庭中。当然，这次他们换了个方位，藏到另一处墙角花架竹影中。


此时，府中一处内房里，那位彭襄浦正一脸严肃，开始跟妻子交待起家庭大事来：


“夫人，你可曾记得一月多前的那个早上，润兰闺苑中那个本已旱干的池圃，忽又冒出汩汩的清泉，至今仍喷涌不绝？……”


且不提这对老夫妻秉烛夜话，再说潜藏于夜色之中的四海堂三人。这一夜，他们对面闺阁小窗上摇动的灯火，到了很晚都没有熄灭。


就在醒言携着琼肜雪宜潜隐花阴不久，忽听得对面小楼上淙然一声，然后便是一阵幽幽的琴响，翩然飞过一池寂静的春水，又拂开纷华的桃李杏花，一路宛转着传入三人耳中。


夜空中这浮水而至的琴音，清高虚洁，幽奇古淡，应和着春晚花庭中嘶嘶不倦的蛩鸣，却显得那样的落寞凄清。正是那：


淡淡波纹愁似纱，春眠春起送年华。


徘徊且愁无人处，只得琴歌伴水霞……


静谧的夜晚中醒言听得分明，这缕幽然而至的琴音，奏得正是那首古曲《幽兰》。据他看过的琴谱云，“幽兰操”一曲，抒发的是兰在幽谷中与杂草齐生的悲伤。


记起这则琴操曲解，醒言不禁苦笑一声，暗忖道：


“唉，彭小姐怕是误会了。这门飞来的亲事，我这等飘泊之人，自是无福消受，也从不会答应。若是彭小姐知我真实心意，或许便不会如此哀伤……”


无法剖明内心的少年，只有在杏花疏影之中，静静听这首满含忧愁的琴曲。


缥缈的神思，随着弹琴人纤指的挑抹而婉转游移，不知不觉间，醒言想到，若是仔细回想起这位宦家小姐的面容，还真是自有一股高门特有的气质内蕴其中，又流露于言谈举止之间，是普通人家儿女怎么装扮也装扮不来；而这番幽澹清凝的奏弹，也大都只有书香门第中的闺媛秀女才能胜任。毕竟，琴音易响而难明；琴棋书画中“琴”字列于最首，便表明它是四艺中最难之技。


“高门贵第的气质么？”


不知怎么，渐渐的，浮动于少年脑海中那个高贵的面容，不知不觉中已如晨雾般慢慢消淡；而另一位人间仙子的俏靥娇颜，却渐渐如海底明月般悄悄浮出水面。心神俱与中，耳畔这缕幽幽然的琴声，也变得越发的空灵起来，一如那月圆之夜清郁悠远的高山瀑琴……恍惚间，夜风中仿佛有人在耳边低低吟唱：


“盼白露滋红，动几枝花影，夜凉如水。


池漾春痕，何处水盈掬。梦伊原是梦，更添得迷离情意。


灵心知未，总碎恨零愁，涟漪淡生香，烟波每长忆。


庭空闭，流云一朵，美人千里……”


这一夜，就在这幽淡的琴声中平安逝去；昨夜曾露出些峥嵘气势的妖灵，也并未在琴声中顺水而至。


第二天一早，听醒言报得平安无事，彭襄浦又是一番赞叹，说道这全是因少年道行高深，才吓退那扰宅的妖物。于是，彭公免不了又对昨晚夜宴所提之事颇为期许，说道若是女儿有幸能与醒言在一起，便再也不会怕有甚妖物前来蒿扰。


只是，面对彭公这番美意，经得昨晚那一阵竹影花光里的幽思，醒言虽然还想不太明白，但至少已经知道，自己并不能接受这一番招纳之意。于是，待彭公再提这茬时，他便顾左右而言他，遮掩一番含混过去。


说起来，彭襄浦彭县爷这番言行，倒还与先前表现一致；但那位彭夫人现下的作为，就让醒言觉着颇为奇怪。因为，原本对他甚为冷淡的官夫人，现在却出奇的热情起来，一番言语款谈下来，对儿女亲事倒似乎比她相公还要焦急。


其实，醒言还不知道，就在雪宜循例再去后院水池边洗衣服时，彭夫人还特地找过去，拉住这清柔女子问长问短。最后，她甚至大方的表示，即使将来雪宜为妻，她家女儿为妾，也在所不惜——


夫人这坦率的话语，直把向来羞恬的姑娘闹了个大红脸，于是只好平生第一次未曾将衣物仔仔细细搓净，便囫囵着卷起，羞赧万分的逃回厢房去。


而房中这位惊魂甫定复又坐立不安的梅花仙灵，虽然自那回已经打定主意，要对自家堂主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但今次这番情由，却实在羞人，便也只好隐而不言，不作通禀了。


这一番纷乱且不作细表；再说那位少年。感念彭公盛情，心觉着无处报答，醒言便越发将朗成夫妇“君子不立危墙”的谏言抛到脑后。于是到了这日晚上，他便又提着封神古剑，前往水怪隐现的庭院中潜伏。


只不过，这次少年却是独身前往，而让另两个女孩儿呆在别处等候，待有动静时再前来接应。因为，醒言分析了一下，两夜无功，恐怕是三人动静太大，惊了那灵通无比的妖怪不敢前来。于是这晚，他便只身独往。


待到了小姐庭院中，他又施展出灵漪儿传授的“水无痕”法术，将自己隐身在空明中，不露出半分痕迹。


一切布置周全，只看那个妖灵是否前来！


不知是少年分析得当，还是这番用心感动了上天，就在亥时将近、子夜将至，小姐绣楼中的灯烛刚刚熄灭之时，正隐身于夜色之中的少年，忽然就觉着一阵阴风飒飒吹过，直扫得身上彻骨的寒凉。忽又觉眼前景致有些暗淡，便抬头望望天上，原来是本无云翳的夜空中，竟聚起一朵阴郁的乌云，正遮住西天边本就昏黄的残月。


不知何时起，这夜晚春庭中热闹不歇的蛐蛩，也已经停住了嘤嘤的鸣唱。只转眼间，眼前这原本生机勃勃的春晚花庭，就变得幽沉阴暗，有如多年没有人住的幽宅！


“好妖物！为你倒废了好几夜睡眠，今次总算是来了！”


预感着妖灵就要现身，少年不惟不紧张，倒反而还有些兴奋。


在此紧要关头，他更是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不小心，再吓走那机敏无比的灵怪。


……就在空明中这一双清眸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于那喷涌不辍的假山泉圃中，随着其中泉浪翻腾跳荡，月影里正渐渐涌起一阵朦朦的雾气。这雾气，彷佛比周遭黑夜更加黝暗，渐涌渐聚，渐聚渐凝，不多时，竟凝结成一个高大人形的模样。


“这是……”


躲在暗陬窥伺的少年，不敢怠慢，赶紧凝目极力望去——却见这借着水气凝成的神怪，大致凝结成人形之后，并不再结成实体，只如一座高大浪壁一般，动荡立在涌泉波浪上。


稍待片刻，那怪往四下望了望，似是确定并无异常之后，便展动着漾荡的手足，开始在一片浪花飞溅中做起法来。只见一阵手舞足蹈之后，那人形灵物口中，渐渐喷出一阵暗色的烟雾，飘飘袅袅，悠悠荡荡，持续不断的朝四处夜空中飞快散去，似是用不着多久，便要将整个彭宅囫囵笼罩。


隐身在怪人不远处的少年，自然是首当其冲。待那暗雾一及身，他身体里便是一阵太华流动，瞬间就将这昏昏沉沉的惨淡烟雾完全化却。


念及自己这太华流水专消悖乱之气的特质，醒言心下便再无迟疑，不动声色间，一道极力施出的龙宫法咒“冰心结”已是望空飞出，直朝前方泉圃处飞扑而去。


而就在强大无匹的灵咒、将那怪物双足牢牢冻结在凝成冰雕的泉浪中时，又从少年手中古剑上飞出两轮灿然皎洁的皓月，一缺一圆，一阴一阳，闪耀着摧魂夺魄的光芒，缠绕飞舞着直朝那个动弹不得的水怪飒然击去！


目不及交睫之间，那只顺水而至、破浪而出的妖灵，便已是命在须臾！

第八章 浪逐芳尘，轻折合欢之枝



就在那灵怪破水而出，正开始喷动迷雾之时，醒言再无迟疑，挥手极力施出龙宫密咒冰心结，将那妖灵足下泉浪瞬间冻住。几乎与此同时，他那瑶光神剑上接踵飞扑出两枚灿洁的月轮，风驰电闪般朝那妖物轰击而去。


而那怪物，正专心喷播迷雾，却蓦然只觉得心胆俱寒；原本脚下跳涌的波澜，突然间就变得寒凉彻骨。正觉不妙时，神识中只觉有两道气势磅礴的光轮，正向自己轰然而至。


于是，这彭府中合府上下突然便听到一声巨大的惨嗥——正是醒言那两道飞月流光斩，堪堪击中作祟的灵怪。而他这声嗥叫，哞音若牛，不类人声；又若洪钟巨磬，直震得醒言心神俱颤。


被这嗥声一震，彭府中那些原本已有些昏昏沉沉的人众，立时全都被惊醒。


见一击得手，醒言不敢迟疑，赶紧又是两道流光飒然击出。这一次，那灵怪有了些准备，便见他原本模糊若水的身形，突然间稍稍隐淡；然后那两道灿然耀眼的飞月光华，便訇訇两声击在他身后的假山粉垣上。


见此情形，醒言赶紧掣剑跃出，也是低吼一声，直朝这位身形怪异的妖物飞身而扑，意图借着自己圆转自如的太华道力，与其近距搏杀——


刚才这一瞬，直可谓风云突变；电光石火间，已是两三回合过去。在此紧急情形下，实在容不得少年再作他想，本能便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招术。


而就在此时，候在院落外不远处的琼肜雪宜二女，听着这声怪嗥，也赶忙闪身急入，各执兵器，与堂主一道向那位宛若波影的灵怪和身扑去。


见着三人合围之势，那妖人却是不惊反怒。只见他身形遽然暴涨，昂首向天厉嗥一声，便似要与这几个不速之客全力狠斗。


只是，让飞扑过程中仍自警觉的少年奇怪的是，前面这盛气凌人的灵怪，怒气勃发过后，稍稍环顾一下，竟似在那儿有些发楞。


“哈！难道这怪物临敌经验倒还没我丰富？！这当儿却如何能分神！”


见有机可趁，少年赶紧脚不沾地般疾驰，转眼便到了近前；还有四五步时，他便掣剑高举，朝那怪物兜头劈去！


“咯嚓！”


只听一声巨响，几乎已人剑合一的瑶光醒言，便一头撞在了假山岩石上！


“呃？！”


一击不中，少年大骇，赶紧回剑护身，脚点青石，猛然朝旁一跃，避过那可能随之而来的猛击。


孰料，等他急转身形再去看时，却发现刚才自己冲过的那处泉圃，已又是浪花急涌；而刚才那个身形硕大的妖人，竟已是不见丝毫踪影……


“哥哥，那妖怪去哪儿了呢？是被打进水里了吗？”


飞身赶到的小琼肜，见着哥哥疾冲而过后那妖怪就突然不见了，便好生奇怪的询问。听她问起，少年也半带迷惑的答道：


“琼肜，这妖怪确实是逃进水里去。不过……刚才还好像要和我们大打一场，怎么突然就逃了呢？”


见醒言疑惑，小琼肜却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便掰数着手指儿，跟他解释道：


“哥哥，那坏妖怪只有一个人啊！我们这边有三个，他看了心里害怕，就赶紧逃走了～”


“……是吗？”


就在此时，被巨响惊动了的彭襄浦彭县爷，也点齐府中健壮家丁，各执器械冲进院落来。十几支灯笼火把一照，这流水庭园中顿时亮如白昼。


见宅主人前来，醒言赶紧上前，将刚才的经过略略说了一遍。见他几人俱都无恙，彭襄浦也放下心来。听完陈述，他便趋身上前，去那泉圃假山边细细察看。此时，早有三四位家丁上前，高挑着灯笼，将老爷查看之处照得无比光亮。


见着彭县公这般作为，张堂主却有些尴尬，歉然说道：


“彭公，真是抱歉！刚才情急之下遽然出手，没想便损坏了贵府的景物……”


原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刚才那妖物身后的假山石，现在已塌掉了半边；而在其后不远处那道粉壁围墙，也破出了一个大洞，正依稀漏进墙外的景致。不用说，这塌岩坏墙，就应该是自己飞月流光斩的杰作了。


见到彭县爷闻言之后，越发在假山破损处观瞧，少年便在心中叫苦不迭：


“坏了坏了！又和前日一样，妖没除掉，却把人家园中景致损坏！”


“唉，以前在山里练这飞月流光术时，只管施出，也不知道它飞到哪儿去；没成想，这几片光华打出去竟与弩石无异！——彭公府中这假山景儿，定是非常名贵吧？”


醒言心中正七上八下之时，却忽听那彭县公转身说道：


“贤侄几位身上可曾受伤？”


“……好像都没受伤。多谢彭公挂怀。”


“那贤侄你过来看看，这处血色想必就是那妖人留下。”


“血色？”


醒言闻言赶紧上前，在彭襄浦指点下，朝泉圃假山上看去。只见那些碎损的岩块上，正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看来，那妖物还是伤在我光斩之下。而这血色，果然也与常人相异啊！”


原来，在少年眼前的这些鲜血，乍看之下似与常人无异。但若仔细查看一番，便会发觉这鲜红血色里，竟隐隐泛着一丝金光。见着这样子，醒言心下有些奇怪：


“怪事，曾听清溟道长说过，这世间妖异的血色千奇百怪，却似乎没提到啥能呈金色。”


正在他心中转念之时，忽听得“哎呀”一声惊呼。转眼看去，原是润兰小姐也被惊动，穿戴整齐的来到近前，正看到那处触目惊心的血色。


见女儿到来，彭襄浦便招呼一声：


“润兰你来得正好。还不赶紧谢过张道长？要不是他，说不定今晚你就遭了妖孽毒手。”


听爹爹这么说，彭小姐便原地对醒言福了一福，低声说道：


“小女子谢过道长恩德。”


“不敢、不敢！”


醒言赶紧闪身还礼。


不过，虽然言谢，但看得出润兰小姐这言语之间，仍是有些勉强。想来，应是前两日她爹爹贸然指婚的，这心结还没完全解开。


见着女儿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彭襄浦顿时便有些生气，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见这情状，醒言赶紧岔开话题，说道：


“禀过彭公，今晚我与那妖物一番交手，发现他实非寻常妖异，进退间竟似是神通了得。”


“而这妖魔又甚是果决，绝非易与之辈。我想他应不会就此罢休，恐怕不日还会再来。”


听他这么一说，彭襄浦看看眼前斑斑的血迹，再瞅瞅远处被少年道士击出的那个破洞，便叹息一声，转身对少年说道：


“醒言贤侄，不知可否与老夫到书房单独一叙？”


“当然无妨。彭公先请。”


于是醒言便挥退想要一起跟去的小琼肜，亦步亦趋的随在彭县公身后，前往他书房而去。


进得书房，还未等他说话，却听彭襄浦劈头便是一句：


“张贤侄，前日许亲之事，你想得如何了？”


“……”


原以为彭县公召自己来，是要跟他详谈府中妖异之事，没成想兜头便是这么一句！当时，就把醒言给问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过得一阵，他才在对面长者期盼的目光中，口角嗫嚅的说道：


“县公美意，小子自然心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彭小姐她才貌双全，我恐怕高攀不起。并且，小姐于此事也应是无心吧？我实在不敢强她所难……”


听他说到此处，却见彭县公吹胡子瞪眼怒道：


“她敢！贤侄你没听说过？儿女亲事，全凭父母之言。我让她嫁，她岂敢不嫁！”


听得此言，醒言还想分辩上一两句，那彭襄浦却是一摆手，说道：


“至于这‘高攀’一说，贤侄也莫过谦。老夫至今，也算是阅人无数；君之事理才情，实非普通道徒可比。今晚又见你法力高强，竟将那妖魔一举击退——依老夫看，非是醒言高攀，而是小女攀龙附骥才是！”


说罢，彭襄浦缓和了些语气，侃侃而谈：


“老夫虽是官宦之家，但贤侄也莫迟疑那门当户对之理。前日我曾依稀听闻，你们道门之中，便出了一位朝廷专旨册封的中散大夫。依我来看，只要费些时日，贤侄想要获此殊荣，也并非难事。”


“……”


见着眼前少年，正是神情古怪，彭公赶紧又继续解说：


“此事虽然有些艰难，但也绝非空中楼阁。不瞒贤侄说，我彭家门楣，乃北地秦川的世族；润兰她叔伯辈中，为官为宦之人不在少数。便连润兰的大哥，现在也是宦游扬州。若是贤侄与小女成亲，凭着自己才情道术，再由我彭家在朝中托人用些力气，熬得十几年，那授官封爵之事，也并非不可期测！”


彭襄浦说这话时，正是一脸的傲然。对他而言，说这番话，一方面是为了抚慰佳婿，另一方面，也顺带着告知自己的家世渊源，好让眼前少年知道，他彭家也并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一来，恐怕便更能成就这段姻缘。


说完这番话，不知何故急着嫁女的彭县公，见着眼前少年神色还是有些举棋不定，便又祭出了最后一招杀手锏。只见他语带神秘的说道：


“贤侄你可知道？你与小女结姻之事，其实正是天意！”


“天意？”


醒言一听，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他神色震动，彭襄浦心下大喜，心忖总算摸到他的脉络；原来这世间修道之人，果然最计较天道天意。于是，便见他定下神来，不慌不忙道：


“其实，就在张贤侄来我府上之前，小女也曾在街边算过几卦姻缘。”


“哦？卦相如何？”


醒言口中问着，心中却想到，这彭县公对自家女儿行动倒是了如指掌。


“不瞒贤侄，小女共求得三卦。头一卦叫‘鸳鸯分飞’，第二卦是‘否极泰来’，第三卦则为‘得遇贵人’。”


“呣，这三卦依次看来，倒还不错。那不知这几卦分别应作何解？”


“贤侄，这‘鸳鸯分飞’，自然就是指你和小女，起初会因为这妖物，而致婚事不得和谐。‘否极泰来’，就是说事情会有转机，想来就应是今晚贤侄施出大法力，击退邪魔之事。这最后一卦‘得遇贵人’，当然便是指小女今后能奉君为夫——不闻圣人有言？‘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这夫君对于妻子而言，自然就是贵人了！”


“……”


今晚书房中劈头盖脸这一番许亲仗阵，醒言又何曾碰到过。听得彭襄浦这一番殷勤劝说，少年头脑都有些晕晕乎乎，到最后只觉着自己娶这彭家小姐之事，上应天理，下应人伦，实是天大的美事。


就在少年被彭襄浦言语催逼之下，满脑子乱如缠乱丝麻之时，却忽见原本气势十足的彭县爷，在他愣神的片刻之间，彷佛再也支撑不住，全身都弛懈下来，只颤巍巍悲声言道：


“罢了，此事原也瞒不过去。张道长，小女本就不敢奢望被纳为正室。只要您能收留，让那妖邪退避，她为妾为婢都行。以后，她奉寇姑娘琼肜姑娘为主便是……”


“呣？！”


不待吃惊的少年开口说话，便见这位原本骄傲的一县之主彭襄浦彭大人，竟已是老泪纵横。点点泪光中，老大人带着悲声，跟少年说了些他从不曾听到的情由！


原来，他前几日提过的那位孩童，大半月前半夜突然惊寤，听到府中某处传来阵阵怪声，天明后便跑来禀与老爷夫人听。与夫人闻禀后只顾惊惧不同，彭襄浦一听之下，便淡然挥退那个小厮，只说府中出了些怪异，让府中仆妇童婢平日多加小心。


只是，就在一两日后觑得个空处，彭公便寻得一个由头，将那报信仆童叫到无人处，复又细细研问了那晚的情形。这一问之下，便有了另外的结果。虽然这半大孩童，前日惊醒后确实懵懂，口中陈述时又委实盘缠不清；但彭公是何等人物？为官十数年，经手大小案子无数，于这刑问诱答之事实是熟得不能再熟。一番盘问下来，彭襄浦心中便凉了半截：


那怪声传出的方位，俨然便是爱女润兰的闺苑方向；而那似颦若呻的古怪声音，娶妻已有二十多年的彭襄浦，又如何不知那是何样响动！


于是当时这番拷问，再加上之后对女儿体态的留意观察，便让一生要强的彭县公，整个人都如堕三九冰窟——


自己悉心教诲、拱若掌中明珠的爱女，怕是早已为那神通广大的妖魔所污！


含混说到此处，心思灵透的少年如何听不出他弦外之音？看着眼前这个彷佛苍老了十多岁、正老泪潸然的一县之主，醒言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彭小姐她自己知道么？”


“每次妖来都施迷雾，兰儿她、恐怕还是不知。”


“唉～冤孽！冤孽！现在想来，这都是我彭襄浦前世种下的恶果，今生又失了功德，才遭老天这样报应！最近那龙王庙走水，便是上天对我的警告了！”


彭县公说这话时，正是痛心疾首。


见着眼前这位慈父，为爱女褪去最后一分自尊后伤心的模样，醒言心中也甚是难过。一想到彭襄浦刚才所言，不免又义愤填膺，只沉声郑重说道：


“彭公且莫着恼，这神鬼之事无甚凭依，也不必太过在意。县公请放心，小姐的终身大事，着落在我身上便是！”


醒言说这话时，正一心想要彻底除去那玷污良家少女的妖魔。而彭公听得他这番话，心中顿觉宽慰了许多。


暂按下彭府中这许多悲喜不提，再说浈阳城郊外那条横亘东西的浈水大河。


就在这涸态毕露的浈河下游，约摸离浈阳城四五十里之外，河川流经一处幽僻的山谷，正盘踞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湾潭。现在，就在这处人迹罕至的幽潭之中，却有一人正在濯洗着虬肌盘结的身躯。


这位鹰目阔鼻之人，一边洗濯，一边正恨恨骂道：


“方才究竟是何方恶徒？竟敢在暗中偷袭本神！”


“哼！这无知鼠辈，也算有胆，敢来坏我好事——若让我下次碰到，定将他碎尸万段！”


这怪人口中叱骂时，却见自己臂上那两道深深的创痕，仍然在不停渗出血珠。见这前所未有的古怪情状，这嘴上称强的幽潭怪神，暗地里也是心惊不已：


“……那恶徒究竟是什么来历？从不曾听说浈阳县还有这样人物。他打伤这伤口，竟不能像往日般瞬时愈合……”


……不管这晚在干旱的浈阳地界上，上演着何种的悲喜忧愁，那东天上熹微的曙光，仍然与往常一样，在雄鸡唱晓声中翩然而至。


今日，便是浈阳县张榜招纳的贤士们，为合县军民开坛求雨的日子了。

第九章 任渠笑骂，雨前岂少愁云



天一明，便是浈阳县开坛求雨的时刻。但这一夜中，醒言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之前彭府书房中彭公那一番肺腑之言，一直就在他耳边不停回响。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怔怔仰望着幽暗的房顶，少年心中正是思潮起伏：


“想不到昨夜那妖物，竟会与彭小姐有了夫妻之实！”


刚才在书房中，只顾听彭县公一阵诉说，没空儿细想。但现在静下心来，回想一下几日来的所见所闻，此刻醒言心中便生了些疑窦：


“虽说妖灵每次来，都会施魇人的迷雾；可润兰小姐她……真不知自己被人玷污？”


要说这位静卧榻上的上清堂主，虽然曾在妓楼中厮混过一段时日，对不少男女情事影影绰绰也知道一些；但毕竟他还未成年，对这些女儿家体己事儿，实在无从知道得十分清楚。只不过，饶是这样，现在再回想起彭小姐几日间种种忧愁情状，尤其回味起那一曲落寞萧疏的《幽兰》，对音律格外敏感的少年便直觉着，女子这一番入骨的忧愁，绝不会只因彭公要将她嫁人而起。


想到这儿，就不免又将彭公许亲的事儿细细琢磨了一遍。清寂的春夜，不比方才书房中那番情势逼人的乱境，少年终于有机会冷静下来认真思忖此事。说起来，这位似是通达世情的四海堂主，还是头一次直面这样的男女终身大事。比起往日那些人情世故，又或是谙熟无比的市井俗务，对自己这娶妻大事，倒还真没啥前例可以参考。


经过许多时直指本心的苦思，最后在一片幽淡的月光中，少年终于寻得了自己的答案：


“……嗯，虽然彭润兰小姐家世煊赫，才貌都好，而我只是一寒门小子；但这婚姻大事，实不同于平日市集间讨价还价，还须虑及男欢女悦，情投意合。于这点上，那彭小姐一见到我就掩面而走，如何谈得上分毫的爱悦！而我自己，似也只是淡然。若如此，那还是罢了吧……”


“至于那彭公之忧，其实主要还是愁那妖物缠扰。只要我极力替他除去妖灵，然后他便可将女儿择一良人而嫁。”


一番思忖后，醒言终于得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决定。


不过，虽然已得出结论，但在少年心目中，这番思忖也只念及情意之事；至于彭小姐横遭污玷，那也并非她自己的过错，醒言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心底里对那人贞洁的淡淡然，正是他对她无甚情意的明证。须知，若是真个倾心相许，则即便是世间最为豁达的男子，对女儿家失身之事，也绝不会像他这样，只是在心间浮光掠影，一笑而过。那样情形下，即使最终能够原谅，那也一定经过了内心里一番极为痛苦的折磨与挣扎。


初识情事的少年，现在并不能理会到这许多道理；此刻，他只顾在心中思想起另一个大问题：


“说到娶妻，唉，我张家只有我一个子女。虽然现在暂入了道门，但将来毕竟还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是那与我情投意合、又愿意委身下嫁的好女子，究竟又在哪里……”


带着这样略有些伤感的思绪，少年不久便昏昏沉入了梦乡。


而此时，在他隔壁厢房中那两个女孩儿，却还没有入眠。此刻，便连那位向来寡言的寇雪宜，不知何故，也在不停的和另外一个兴奋的小女孩儿，细细碎碎的说着悄悄话。这俩女儿家，正按照各自的理解和标准，兴致十足的讨论着她们堂主迎娶彭家小姐的利弊得失。


不知不觉中，就听到幽暗的菱窗外，隐约传来一两声雄鸡报晓的啼鸣。


“啊～”


听得鸡鸣，小琼肜一声低呼，就赶紧跟姐姐提议，她俩得尽快睡着，否则第二天会被堂主哥哥看出一夜未眠。于是，这一宿姐妹间琐碎的夜话，便在第一声雄鸡啼鸣声中结束。


浈阳县城中这些安睡的人们，其实并不知道，就在黎明到来前那一段最黑暗的时光里，数十里之外，正有位隼目阔鼻的壮硕怪人，身覆鳞状的玄色战甲，从一处幽潭中踏波而来。


就在离浈阳城约摸三四十里处，这位相貌奇特的神怪，突然停住，然后就低吼一声，倏然间身形暴涨，立在那儿如小山停伫。这时候，浈河中半浅的河水，只及到他宽大的腰带之处。


稍一停留，便见这法力通天的怪神，仰起那颗笆斗大的头颅，张开锅鼎般的大口，朝天边不住的吞吸。随着他巨口一张一合，那天边夜露蒸腾而成的云气，便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牵引一般，全都朝他这边不断涌聚。


待将天际最后一缕云翳吸入肚腹，这巨灵便抬手抹了抹嘴角，又揉了揉肚子，竟似是酒足饭饱一般。此后，趁着夜色，这黑甲怪神又跳在波涛浪尖上，挥舞着略有些不灵便的臂膀，手舞足蹈，开始作起了法术。片刻后，就见那原本还有些风浪的浈水河，百里内竟再无一丝细浪，平静得宛如古井死水一般！


做完近些天来的例行功课，这吞云息浪的古怪神灵，便又回复了身形。又在水中潜踪蹑形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朝阳初照大地之时，这怪神便驾起一阵狂风，直朝浈阳城破空飞去。


在离浈阳城池还有十多里地时，这神怪便按下风头，坠到脚下干得发白的黄泥驿道上。落地之时，这灵怪已是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袍服宛然的青壮道客，手持拂尘，朝浈阳城方向一路摇摆而去。


于是，就在卯时之中，负责这次求雨大典誊记名录的县衙录事史，便迎来第一位录名的求雨法师：


“鄙人樊川，别号‘湖海散人’，特来证名。”


正闲得无聊的录事史，闻言赶紧在预先制好的册簿上，一路寻到樊川的名姓，又在其后画了个圈，便一脸堆笑，对眼前这位眸光湛然的青壮法师恭声说道：


“樊道爷，按前日您在县衙的登报顺序，正排在第九位。来人，将这位求雨道爷请入座中！”


录事史一声呼喝，便立有衙役应声而出，将樊川领到相应座位中去。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东天里的红日照亮了大半个天空，也照亮了龙王庙前这个新搭起的求雨高台。


眼前这座浈阳城唯一的水龙王庙，正坐落在县城南郊，离浈水河甚近，大约只有两三里之遥。刚刚修葺好的龙王庙，正是焕然一新；红柱黄墙，飞阁挑檐，远远看去恰是一个“亼”字的形状，反倒要比烧毁前的小庙更加气派。受了旱灾的浈阳官民，都认为龙王庙走水，正是水中神明对他们的警告，这次重修自然谁都不敢偷工减料。


求雨大典的仪台，就搭在这座气势宏伟的龙王庙前，上面摆放着些绿草鲜花，还有些清水罡斗。


虽然正式开坛是在辰时之中，离现在大约还有大半个时辰，但此时神庙高台前的空阔场地上，早已挤满了从四乡八里赶来观看求雨大典的民众。随着时间推移，这广阔荒郊地里的人众又越聚越多，不多时便已是人山人海，喧声震天，忙得衙役兵丁们嗓儿喊哑腿儿跑断，极力拦出一条通往法坛高台的通道。


有这么多人一早就巴巴赶来，实是因为这些普通百姓，平日也没有多少娱乐，如今遇上求雨这样神神鬼鬼、激动人心之事，哪还不起个大早背着干粮赶来？更何况，今日这场热闹可不比从前；旱得这么久，谁家都是苦不堪言，又有谁不盼着县老爷豁出爱女重金招募来的法师道士，能为他们从老天爷那儿求下些雨水来？


正因如此，今日这场面热闹中又透出虔诚，四下里连一个逡巡叫卖的商贩都看不见。


与南边这些乌压压乱哄哄的人群不同，龙王庙中现在却格外安静，只有一个庙祝在其中来回走动。如此清静，实是因为前日那场大火，顺带烧死了几个惯常寄宿庙中的残疾乞丐。因此，不知是否神灵怪责庙中有亵渎之人，彭县主便下令除了庙祝外，平日若非上香祭拜，则闲杂人等都不得在庙中停留。


闲话少叙；就在那位樊川录名之后，其他十数位道人术士，又陆陆续续到来。这些应榜而来的法师，此时全都依着先后顺序，坐在离高台最近的那三排雕花木椅上。


就在卯时之末，主持这次求雨盛事的浈阳县主彭襄浦，终于在一班县吏衙役簇拥下到来。为示虔诚，今日彭县爷并未骑马坐轿，而只是从城中县衙一路步行到此处。


到得龙王庙前，彭县爷对着法台前那十数位法师中的少年微微一笑，才在主簿从吏的陪同下，坐入到专为官家准备的凉伞坐席中去。


这位彭县爷瞩目之人，自然就是上清堂主张醒言了。此刻，醒言也抱着尽力一试的心态，来参加这次求雨法事。于他而言，虽然使过几次“风水引”，但此际浈阳受得天灾，旱情又颇为古怪，便也拿不太准灵漪丫头教他的这小法术，能不能在如此大范围内一举奏效。


此时，醒言正坐在那张标号为“十”的木椅上，恰在樊川之后一位。琼肜雪宜两位女孩儿，则各一身道童打扮，分立在他身后左右。现在离求雨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醒言觉着有些无聊，就转过脸去，和琼肜雪宜说起闲话儿来。


少年没个庄重正形的言语，还有小女孩儿咯咯的嘻笑声，传入那些正襟危坐的道人法师耳中，便不免让他们有些眉头微蹙。这些游方法师，免不得心中就有些埋怨县主，说道如此重要场合，咋还放进几个少年男女来。与他们略有不同，那个一言不发的“湖海散人”，若是仔细瞧去，此际在那一脸自信与傲然之下，还隐隐藏着几分怒气。


再说就在醒言与琼肜小妹妹逗答之际，却突然听得有人在耳旁如炸雷般一声暴喝：


“好你个臭道士，今个却躲在这处快活！”


少年闻言愕然，一时不知发生何事。正当他一脸茫然的朝旁边看去，却见一位面相粗豪的村汉，正在不远处朝他愤怒的大叫：


“好你这惫懒之徒！揭了俺妹面纱，竟敢不娶她！”


说话间，这汉子便掠过椅凳人众，旋风般冲了上来，一把就揪住少年的衣领！


“……这位好汉请先松手——我不认识你啊？”


猝不及防之下，醒言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正茫然之时，就见那汉子加了加手中力道，吼道：


“别装糊涂——柳树庄外你揭去面纱那女子，就是俺妹妹！”


“啊？是她啊！”


这时醒言才想起是啥事。侧头朝这汉子背后一瞧，恰见围观人群中一位村姑，正目不转睛的朝这边观瞧。


“咳咳，这位兄台，您这不是逼婚吗？我可实在没有娶你妹妹的意思！”


遇着这样粗汉，醒言也有些哭笑不得。正请他松手，却听那汉子怒问：


“真个不娶？！”


“就是不娶！！”


少年这时也被这村强汉子惹得火冒三丈，言语间就不似先前那样耐心。


“好小子，真是不打不认帐啊！那今日我刘虎，就来打得你做我妹夫为止！”


听他这恐吓，血气方刚的少年毫不示弱：


“好，那就先打来试一试！”


于是，旁边诸位高人，便全都目瞪口呆，愣愣看着这位衣冠楚楚的少年道士，囫囵掳起衣袖，猛的就和那粗蠢村汉一路厮扭，踉跄到旁边空地上叮令咣当斗作一团！


而就在这一阵尘土飞扬中，旁边还有个小女娃儿，在那儿蹦跳着不住给她“醒言哥哥”助威加油！——不用说，这热心小姑娘正是四海堂中的小琼肜。虽然这小丫头至今不甚认同哥哥不娶那面纱姐姐的解释；但此时见得有人前来寻斗，她自然还是毫不犹豫要站在哥哥这一边！


就在不停蹦跳呼喝的小小少女旁，还站着她雪宜姊；此际这位梅花仙灵，已拔下发间那支绿木发簪，在这乱作一团的烟尘旁紧张关注着战局。


“……”


这时旁观人众中最为张口结舌的，便得数这位彭襄浦彭大人了。见识过少年高强手段的彭县爷，料不到他竟会不用高超法术，而和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村汉，真的只是拳脚相向。一时茫然之下，这位县老爷竟忘了下令将那捣乱村人抓起。


也只是片刻之后，求雨大典前这场意外插曲，便即宣告结束。那片不绝于耳的“乒乒砰砰”声嘎然而止后，便听得一个粗豪声音吃惊说道：


“俺的娘！想不到妹夫如此力大！罢了罢了，俺说话算话，还是回头给妹另寻个婆家！”


于是这逼婚之人便鼻青脸肿的铩羽而归，跟自己那位正等好消息的妹妹悻然说道：


“妹妹啊，还是换个人，不要挑这道士做我妹夫。没想这人拳脚忒个厉害，若做了你男人，以后要是欺负起你来，哥可护不了你！”


他这憨直话儿一出，旁边围观人群中立时一阵哄笑！


就在这片哄笑声中，那位得了胜局的少年，拍了拍身上尘土，扶了扶歪斜的帽冠，哼了一声，便得意洋洋的回归本座去了。


听着两位女道童对少年道人的祝贺，场中这些大多同属道门的术士法师，一时间竟感觉颇有些羞愧。其中，更有几位道士在心中暗暗忖道：


“晦气，这样拳脚相斗，真丢了我们三清道门的脸面——这般村汉，我一记‘裂天梭’，便已足够！”


“……就这粗蠢汉子，贫道一招‘风行天下’，定将他吹得没影！”


就在所有这些不屑的目光中，有一人思想着刚才的情形，却不禁一脸的愕然——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得胜少年身旁那位“湖海散人”，樊川。

第十章 春雨如歌，寸心分付梅驿



经得这场小小的风波，过不多久，这浈阳县招贤求雨的法坛便正式开启。


因为这事关乎民生，又关乎神鬼，向读圣贤诗书的浈阳县主彭襄浦，便并未登台作什么正式开场讲演，只是起身躬身施礼，请第一位法师上台求雨。


当第一位术士袍袖飘拂的登上高坛，开始按本门秘术重新摆布求雨罡斗方位时，台下围观民众中唧唧喳喳的议论声，便迅速平息下去。片刻功夫后，诺大的龙王庙前郊野地里，便已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自己目光投向前方那座高台上。


与其他人一样，醒言此刻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法坛，看那位峨冠博带的道装法师如何有条不紊的忙碌。不多久，这位应征而来的游方道士，便踏着九宫七曜的方位，开始来回穿梭。走步同时，口中也吟唱起求雨经咒来。


在坛上法师抑扬顿挫的念诵之时，所有旁观的官民士子，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冒出啥杂音儿来，就干扰了台上法师神秘的玄唱。


这样的屏息凝神，一直维持到那位道爷走下台来。


“失败了。”


看着他面红耳赤、一言不发的走回座中，醒言便知道，刚才这场求雨失败了。


看来，要从老天爷那儿求下点雨水来，也并非是件容易事。


与此相类，此后又上去的那四五位术士法师，无论用符、用咒、或是用丹丸辅助，竟还是无一成功者。


于是，那些原本虔诚万分的士民，见多时无功，也渐渐松懈下来。不多时，四下人群中便开始回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来。


经得前六位法师的这番迁延折腾，不仅片云滴雨没见着，此刻挂在头顶的日头，反倒越发的明亮起来。灿烈的骄阳，正向大地上这些毫无遮拦的人们，肆无忌惮的散发着灼人的热力。被日光一照，便连那搭建法台的剥皮圆木，也闪耀起白花花的光芒，直晃得人心儿发慌，眼儿发花。


此刻，他们甚至觉着自己一抬手、一转身，衣服都会和周围干燥的空气，厮磨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来。于是，一股失望的情绪，正在眼前民众中渐渐蔓延开。


就在这片惨淡愁云中，这第七位上台求雨的法师，却仍是自信非常。这约摸四十岁左右的道长，雄赳赳飞身上坛后，仗着桃木宝剑，跟四下失望的民众大声叫道：


“各位浈阳乡亲，且休懊恼！今日我志木道人，便豁出一身修为，全力施出咱空水道派的镇派绝学——先天殷雷削影符水大法！”


听得他这声底气十足的呼喝，还有这长长的法术名，似乎有几分门道，于是这台下恹恹的民众，还有那位已有七八分灰心的浈阳县主彭县爷，便又打起了精神，要看看这位志木道爷究竟有没有回天之术。


只见志木道人说完这句话，便符剑并举，在九只清水罡斗间禹步舞蹈，作出许多前所未见的古怪动作。伴着他舞剑画符施法，与他随来的两位小道童，也在一旁鸣磬敲钟，为他们师叔忽髙忽低的怪叫声击打节拍。


这一声声钟磬，开始还不紧不慢；但等到志木道人口中的怪啸越来越尖利之时，这俩道童便敲得越来越急。最后，在一阵急雨般的鸣响中，志木道手中桃木剑上粘着那九张符箓，便突然化作九道清光，“唰唰”几声，分别疾飞入台上那九只清水罡斗中。


就在此时，众人再朝台上望去，便见那位志木道人，昂首伫立，剑指天南，似乎正在低沉而急迫的念诵着什么经文。渐渐的，他与那俩小道童站立之处，就如同浸在水中，竟开始有些摇漾起来。随着经咒的念诵，高台上似乎正竖起一道水墙；其后那龙王庙的屋脊挑檐，竟渐渐模糊波动起来！


“有门儿！”


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醒言见着这异状，顿时在心中生出不少希望，只等着看天上能不能降下些雨水来。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期待。就在醒言身旁的那位湖海散人樊川，见着台上这异状，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在心中轻蔑想道：


“唔，这人的法术，倒也算五雷正法；若在平时，免不得要给他洒下些雨水来。只不过，今日遇着本神在此，却也只能寸功皆无。最后求雨成功的，也只能是我啊！”


一想到此处，这位原本镇定异常的神怪，竟似乎也有些兴奋紧张起来。


且不提这妖神心中转念；再说那位施出五雷正法的志木道人，在台上等得良久，手中剑都举得臂膀发酸，却仍然见不到有片云飞来。


又过得一阵，正当大多数人仍在翘首期盼之时，却忽见这位一直神完气足的志木道人，突的垂下手中木剑，浑身瞬间都松懈下来，长吐一口气后朝台下一拱手，苦笑道：


“请恕贫道无能。此番恐是天意，似非人力可回。”


说罢，他就携两位童子，坦然走下台来。自然，随着他离去，高台上扭曲的异像便即消失。


见得志木这番言行，台下大多数人都是脸色黯然。


不过，醒言在座中替志木道长懊恼之余，却也觉着有些奇怪。因为，先前这几位求雨法师，敢应官家榜文，便不会是全无把握之人；刚才又看得他们手段，更不像纯来碰运气的虚妄之辈。可为何所有这些求雨法事，竟是寸功也无？


“难道，这浈阳大旱真是老天爷发怒、任谁都挽救不得？”


一想到这可能，原本信心便有些不足的少年，这时更是动摇起来。


就在他陷入迷惑之时，旁边这位青壮道客樊川，正襟危坐，纹丝不动，却恰似将少年心中诸般念头，看得如明镜一般。顿时，樊川口角边便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嗤笑。


就在这俩近在咫尺之人各怀心事之时，那第八位求雨方士，也上得台去。只不过，对这法师而言，也是力不从心；草草将诸般法程做过，便在一片燥热的空气中下坛回座。


如果说，先前心底里还存着些幻想，那到了这时，在场数千军民已经是彻底的绝望。


看来，县中这场大难，还应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殃，不是这些方士法术所能救赎。合县官民，还得要检点各自功德，虔诚乞求上天宽恕，这才是正途。


见第八位术士下来，又感受到场中这变化，樊川心中一乐：


“哈，终于轮到我啦！各位浈阳的乡亲们，今日就给你们开开眼界，看看本神是如何‘求雨’！”


想到十几日昼思暮想的事儿，就要在转眼间变成现实，饶是樊川这来历不凡的神怪，此刻也不禁心旌摇动起来。


静了静心神，樊川便要长身而起，却忽听到法台旁有一声高呼清晰传来：


“樊道爷请稍住。县太爷有请第十位张醒言张道长先上台！”


“呃？这是怎么回事？！”


闻得此言，正准备一展身手的神灵，顿时愕然。朝不远处县老爷看去，却见面目清癯的县公正含笑朝自己说道：


“这位壮士，就请让张道长先上台一试。张道长他已在我府中住得几日，本县已知他法力高强，不如便让他先来作法。毕竟，大家都已等得这么久……”


彭县公这言下之意，就是与其让围观军民晒得汗流浃背，浪费时间看台上法师做无用功，还不如让有道之士先来求雨。他这番心意，樊川樊“壮士”如何不明白；正待恼怒，转念一想后却恭敬的一揖，按住身形，默许了排序在自己身后之人提前。


见樊川应允，彭襄浦心下也挺高兴，拈须暗忖道：


“唔，别看这道士面相生得粗豪，倒还挺知情识趣！”


此际他让醒言提前登坛，倒并非出于私心。到得这节骨眼儿，彭县公早就把张榜求贤嫁女之事抛到脑后；现在他只盼着，能有个真正法术高强的术士，可以替合县军民求下些甘霖来。


见得彭公期许，醒言倒也无由谦逊，便立起身来，朝身旁的青年道客一揖，歉然说道：


“这位道兄，很抱歉。那我就先去试上一试。”


“无妨，道兄请便。”


樊川不动声色回了一句，心中不恼反乐：


“哈～有了先前准备，今个除我之外，还有谁能求下雨水来？正好正好，可以多看场戏，看看这多管闲事的臭小子怎样出丑！”


醒言却不知他这无良想法，反倒还在心中赞道：


“不错不错，这位身形魁伟的道兄，心胸竟也是同样宽广！”


一边想着，一边就朝法坛上走去。自然，那两个女孩儿也一路跟在身后，和他同上了这座求雨高坛。


等到他们走上台站好方位，围观的民众看到后却是一愣，觉着万分惊奇：


“咦？怎么这三人中，竟是以那个小女童为主？”


原来，醒言三人上得高台，也不管什么清水罡斗，只按先前约好的法儿，由琼肜站在台前，装模作样念诵咒语；而剩下两人则分立在她身后左右，醒言吹笛，雪宜执个滴水檐，作两个辅翼的灵真。


摆出这样阵势，是因这位四海堂主思忖着，虽然要用神笛吹出“风水引”求雨，但若真个到了求雨之时，冲上台去便来上一段笛曲，则很可能会让不明真相者还以为他们是来卖艺。于是，依着少年心性，一番琢磨之后，醒言便决定让一个人在前面随便念念法咒，他自己则在身后趁机把“风水引”给吹出来，这样也就像模像样。


本来，这念咒之人想让雪宜担当，谁知那个小丫头觉着这事儿好玩，便毛遂自荐，极力缠着哥哥把这事儿承担下。见她用心，又真会些泼水小法术，醒言最后也便答应了她。于是，欢呼雀跃之后，这小女娃儿就在哥哥逼迫下，苦着小脸将一大段冒充求雨经咒的诗文给背下。


因此，现在这高台上，便见一个年方十一二岁的小女娃，正摇晃着小脑袋，清脆的念叨着经文。颠三倒四之余，那小女道童还不时停下来，手儿抵着玉腮，想上一想，然后再继续往下背。只听她这般念道：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滋液……嗯！是滋液渗漉，何生不有！嘻～……还有嘉谷六穗，我穑曷、曷蓄！……非惟雨之，又润泽之；非惟遍之，我氾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渺渺，望哥哥来……”


这越念越含糊、内容越来越不着调的念咒声，传到台下某人耳中，心中又是一阵大乐，不禁更加急切的想看到那可恶小道士如何出丑。


不管旁人如何轻视，就在小琼肜念诵声中，醒言就着神雪玉笛，开始奏起四渎神女传他的那首布雨仙曲来。于是，初时被小女童塾课诵书般可爱模样吸引去大部分注意力的浈阳县民，过得良久，才发现这头顶天空中，不知何时已回荡起一缕悠然的笛音。


“呣，看来这几个小男女也有些道行，和刚才志木道爷差不多，也用上乐器辅助作法。”


虽然不抱多少希望，但此时醒言这几个少年人，倒让浈阳民众耳目一新，差不多都和那位湖海散人抱了同样心思，只把这法事当场戏来看。


与这些心态轻松之人不同，待满含云情雨意的笛曲儿吹起之后，随着曲音婉转，醒言却越来越觉着有些怪异。不知何故，此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荒唐的感觉，似乎自己正像刚才和那个村汉搏打一般，随着每个笛音从神管中飞出，天地间彷佛有一股无名的巨力，在和这些灵音仙声不住的对抗拉扯！似乎，若他力胜，则雨下；若他不济，则滴水也无！


“这就是上天的力量么？”


醒言心中转念，但口边仙曲却并不准备停歇。出身贫家的少年，深知雨水对旱地平民是何等重要，因此感觉到这股对抗之力的出现，心下虽未刻意去想，但下意识中已运起太华道力，全神贯注于龙宫仙曲之中，竟似要与那充塞于天地间的神力全力争竞。


于是，就在浈阳县内蜿蜒百里的浈水河上，原本静如古井的水面，发生了常人难以察觉的变化：


原本如蒙一层无形巨膜的宽广河面，在水气交接的分界上，正剧烈跳荡起细密的纹浪；那激烈情状，就彷佛水底与空中，各有一位针锋相对的神祇，在那处不停的撕扯对抗。


随着那亿万道纹浪愈发激烈的跳荡，慢慢的，传到众人耳中的那缕轻柔缠绵的乐音，渐渐便带上些杀伐之音。已全身心投入与旱魔相抗的少年，不自觉便用上神曲『水龍吟』的乐意；一个个带着无尽魔力的音符，流荡着充沛的太华道力，从寒霜玉管中鱼贯而出，直朝眼前广阔无垠的天地山川间奔腾而去。


只用过两次四渎神咒的四海堂主，却对神曲曲意清晰得宛如曾在心中铭刻；而在与天地间那只无形巨手相抗时，无形无意之中，这些个四渎龙神惯来行云助雨的神咒，正被少年顺手拈来，毫无痕迹的融入到龙女仙曲中去。


一身太华流转、极力施展神咒之时，他在心中决然念道：


“今日不管是哪路的神怪，我张醒言都要给这受灾的浈阳降下些雨来！”


此时，一直胡乱念经的小琼肜，也停了下来，专心欣赏哥哥的小曲儿。


“这是……？！”


那位一心等着看笑话的“湖海散人”樊川，听得台上这异声，却霎时大惊失色！


就在樊川惊疑不定之时，醒言却不管不顾的全力施展着神咒。不知是冲动还是侠心，入得这相抗之境，少年骨子里那股久未曾显露的执着心性，顿时就显露出来。在这当儿，什么天谴天刑、什么力尽后神曲反噬，都已被他一股脑儿抛到脑后。


于是，就在这一声声刚柔相济的水龍吟啸声中，不惟四乡八里的镇民村妇们，尽皆起了膜拜之心；便连那千里之外的高天流云，感受到这异音，也都从四面八方朝这处云空中不停的奔流汇聚。


就在此时，那位被醒言插队越前一位的湖海散人，却突然在笛曲声中捂住肚腹，口中呕呕有声，竟似是就要呕吐。见这情形，那位排号第八的中年道士，赶紧关怀的问道：


“道兄，不要紧吧？是不是早上吃坏肚子啦？”


正关怀间，却又见这青年道人耳鼻之旁，一阵白雾氤氲，彷佛正有汩汩云烟从中缭绕而出！


就在此天人交战之际，突然之间，便有人叫出声来：


“下雨了！下雨了！”


初时这惊异的叫喊，还只是零零落落；片刻后，便有更多人反应过来，一齐兴奋的呼喊起来。


于是，这些久旱逢甘雨的人们发自内心的欢呼，从龙王庙高台前传出，从浈阳城郊旷野上传出，从浈阳千村百镇各个角落中传出，最后汇集到一处，应和着天上滚滚的春雷，顺着千里浈水河朝无尽的远方奔腾而去。


“这就是天水吗？”


感受着脸颊上凉凉的清润，聆听着身旁男女老少激动的欢呼，可还是有些浈阳人不敢相信，那久违了的春雨，就真在这一刻翩然而至！


这雨丝，滃渤如雾，郁律如烟，浸湿了春闺少女的幽梦，停住了行脚商贾的脚步，又飞进了士子的书窗，滋润了干涸的墨砚。转眼间，干结的田野中已是麦雨濛濛，兰风细细；浈水河半涸的河面上，细雨霡霂，漫水连云，上下一色。正是：


风吹新绿满春田，杏后桃前细雨天。


香里相逢情似酒，醉拈兰片赠游仙。


沐浴在这样无边的细雨中，高台上那位清柔的雪宜姑娘，正是吐气如兰，香肤赛雪。见着堂主召雨成功，台下官民又欢声雷动，梅花仙灵也是满腔喜意。明眸流盼间，又看到在人潮之外的冷寂处，如愁的细雨正浸润着一位兰花般的女子，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在车轿旁陪着自己的娘亲，朝这边怔怔的凝注。


不知何故，清泠的女孩儿，见到那小姐、贵妇，联想起那张榜文，竟是一阵红晕上颊。


正在羞颜如蘸水桃花之时，又听到台下不远处，正传来一声欣喜的感叹：


“奇哉！乐哉！全凭张贤侄道力通天。我北地有‘瑞雪丰年兆’，南方这处，却正是‘春雨贵如油’！……”


听到这声赞叹，再想起彭府书房中那张“千山寒雪图”，寇雪宜稍稍一愣，似乎想到什么，然后俛首犹豫了一下，便拔下发间那支绿木灵簪，纤步轻扬，腰肢婉转，朝四方袅娜而舞。


于是，就在她玉手轻挥之间，这飘洒于眼前城郊旷野中的丝丝细雨，竟化成朵朵晶莹的白雪，纷纷扬扬飞舞在方圆十数丈的天地之间。


“我……这是在做梦吗？”


见着这样梦幻般的雪景，那位念兹在兹的彭县公固然张口结舌，而那些活到今天都没见过雪花模样的岭南民众，更是又惊又喜，如痴如呆，似中了魇人的神魔！


“哈哈！想不到雪宜也会凑趣～甚妙甚妙！”


见着此景，醒言大加赞叹；用着杂糅而成的曲儿求雨成功，没遭反噬，也没遭甚天打雷劈，现在他正是心情大好！


只不过，只顾高兴的少年，却浑没注意到，就在这些神态各异的喜悦人群中，有一人正是脸色铁青……

第十一章 骇浪灵潮，潦乱花魂之梦



这次前来观看求雨大典的浈阳民众，基本没人想着要随身携带雨具。因为，干旱了这么多时日，淋雨已成了件遥不可及的奢侈之事。结果，待天上纷纷雨下之时，这些人便个个都淋在了雨中。只不过，几乎所有流淌着雨水的颜面上，都洋溢着一脸藏不住的笑容。


此刻，所有浈阳县的大人们都似乎返老还童，就如不懂事的孩子，在斜风细雨中四下奔跑笑闹。


化雨的春风拂过，那求雨高台方圆十数丈内，又有千万朵宛若琼苞玉蕊的雪花，在和风中悠悠的徘徊飘舞。这样神异的景象一出，顿时又跪倒了一大片口称神仙天女的虔诚乡民。而那些从不信鬼神的儒生，见得这样违背天地常理的奇景，也不免动摇了心中一直坚持的信念。


而见了这情景，有一人却有另外的想法：


“这台上三人……难道是罗浮嘉元会上那几位上清门徒？”


正是游走四方的志木道人，见着眼前这一番景象，忽记起最近道门中流传的那则传闻，便开始浮想翩翩。


台上少年，却不知自己已经有了些名气，只顾在那儿跟雪宜说笑：


“哈～雪宜你听见没？他们都说你是散花的神女呢！”


此时，眼前这立于回风流雪中的女子，正显得分外的娇柔；又赞她有这样神妙的法力，有些文采的四海堂主便忍不住口占一绝：


“雪宜你现在这模样，正是：凝肤皎若雪，明净色如神；娇眸生顾盼，馨媚起朱唇……”


正摇头晃脑吟诵间，忽有一人噔噔几步奔上台来，大笑着往下续道：


“——雪衿久两设，兰枕已双陈；愿君琴瑟早，留曲待三春！”


这大笑续诗之人，正是浈阳县令彭襄浦。


见得几个小男女这一番作为，简直便与神仙无异，这县主大人早就倾心敬服。此刻他最大心愿，便是自家小女也能附得骥尾，这样便再也不用惧那可恨妖灵。


说话间，彭襄浦已将醒言几人迎下台来。到得台下，那些术士法师，又全都来向醒言祝贺。只有那个樊川，在一旁只顾揉着肚腹，似是甚为苦楚。


正一片纷乱间，忽听那彭县主大喜道：


“哈哈，女儿你来得正好！正有一事要着落到你身上。”


原来，在漫天飘舞的雪影中，那位彭家小姐，正撑着油纸伞，穿过已经稀疏了许多的人群，款款来到求雨高台前。


听了父亲之言，彭润兰有些迟疑的问道：


“爹爹，是谁求下这场雨雪来？”


问话之间，这女孩儿神色半含忧愁，又伴着几分期待。看到她这神态，彭襄浦倒甚是开怀，心说兰儿既然这样主动相问，便表明她对张榜许婚之事，或许不再反对。彭公心中忖道：


“即使之前有些误解，今日见了张仙长手段，兰儿也该回心转意了吧？——这样夫婿，世间哪里去找？——只是今日，却已做不得正室了……”


想到此处，欣喜之余，又不免有些惆怅。


当即，他便分开众人，将女儿拉到醒言面前，兴高采烈说道：


“乖女儿，今日这求雨成功之人，正是这位少年道长。”


一听爹爹这话，彭润兰脸上却霎时一片苍白。彭襄浦没注意到女儿神色，只顾往下说道：


“张仙长这几日为我宅中驱妖有功，今日又求得这场雨来，按照老夫前日榜文许诺，今次就要将你终身托付给他。”


彭公这话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细说。毕竟，虽然如今情势下，自愿将女儿许给醒言为妾为婢；但此时在众人面前，顾忌颜面，还是不能摊开明说——


一心欢喜的县主相公却没想到，就因自己这句话，竟引起一场天大的风波！


“彭县公，其实这事……呃？！”


醒言瞅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正不知道如何说法之时，却忽听耳边轰隆一声巨响，如若天雷炸鸣！


“不好！”


听得这一声震鸣，醒言便知不妙；回神再去看时，却发现眼前女子早已是人影俱渺！


还在其他人惊惶于这声迅雷之时，少年便已提气跳到空中，凝目注视，牢牢捕捉住漫天风雨中那道迅疾飞逝的灰影！


“快追！”


少年大喝一声，那两个女孩儿便也凌空奔起，随在他身后直朝那掳人妖灵奋力追去。


“……”


等回过神来，彭襄浦已发现自己眼前那几个少年男女，还有自己女儿，皆已是踪迹全无。正在惊愕间，忽听旁边有人沉声说道：


“县主不必惊疑。贫道刚才看到，那个应召而来的樊道人，突然暴起，摄走小姐。现在张道长三人，已经御剑追去。”


彭襄浦转脸看去，发现这说话之人，正是先前上台的志木道长。现在，这位空水派的法师一脸肃然的说道：


“县主大人请放心，那几位仙长法力高强，你家女儿应该无虞。我等法力低微，就在这儿保护大人，还有眼前这些百姓乡民。”


听志木道人说到这儿，彭襄浦已经脸色发白。因为，此刻他已听到，就在浈水河方向上，正传来巨大的轰响！


略过彭襄浦吩咐手下疏散民众不提，再说那浈水河边。此刻，醒言已经按下飞剑，立在浈水高岸上，紧张注视着汹涌波涛中那个“湖海散人”，樊川。


如果说，前几日他见到的浈水河，是一位恬静安详的少女；那此时，它便成了一位暴怒的疯汉。河中水浪暴涨，原本干露的河床早已被洪波淹过；凶猛的河水，已逼近高高在上的堤岸。河中央，浊波漩流，滔滔荡荡，漭漭泱泱。浤浪相击时发出巨大的声响，汩汩浤浤，渹渹瀖瀖，咫尺处有如地裂山崩。


而在那浮光如线的千尺涛头，正立着那位掳劫妇女的妖汉樊川。此时，樊川仍是一身道装打扮，但装幌子的拂尘早已抛却，脸上也换上一副凶悍神色。就在他不远处，动荡不停的浈河水中，却有一道高高抛起的涛浪，纹丝不动，直立如柱。


在这水柱上，正立着那位被掳去的彭润兰。此刻这位彭府小姐，目光迷离，神情恹恹，如遭梦魇。


就在醒言注目观察水中情状时，雪宜琼肜二人也急急赶到他身后。见她俩到来，醒言便回头低语几声。待二女点头称是，他便擎剑在手，聚气凝神，然后剑上便飞出两轮耀目的月华，直朝浈水河中穿涛破浪而去。


几乎就在光华缠绕樊川身侧之时，那位出身于万丈冰崖上的梅花仙灵，也已连闪缥缈的身形，越过惊波骇浪，瞬间便来到那位目朦情迷的彭润兰面前。


“小姐请抓牢我的手！”


向来说话轻轻柔柔的女子，这时却语音急促。也等不得眼前之人回答，雪宜便伸手去抓她臂膀。


“润兰，我们快……”


一个“走”字还没说出来，却见眼前女子，竟是下意识的一甩手，立时从自己手掌中挣脱。只这一错落，雪宜足下风波已将她涌出三四尺开外。等她反应过来，再想上前二次解救之时，却见到就在彭小姐落脚的那道水柱周围，猛然涌起十几道高高的浪峰，如同栅栏一般，将彭润兰团团围住。


原来，被醒言飞月流光暂时缠住的神怪樊川，发现了雪宜的企图，便随手一挥，召出这些栏柱。等雪宜再想试着穿梭进去时，却发现这些水铸的栅栏，竟如有灵性一般，随机流转弥合，丝毫不让她有可乘之隙。


见救人无望，寇雪宜便迎风化出那支“圣碧璇灵杖”，足踏千顷波涛，手舞万条瑞彩，直朝那位耸立潮头的恶神飘然击去。


就在雪宜这支天造神兵的金碧交辉中，又有两团火焰般的光影，宛若身披仙霞的神鸟，正朝那水中的神灵翂翍飞去。自然，这便是小琼肜驱动着她那两只朱雀神刃，驾着些云雾，在樊川头顶身周不住飘击。


见得这样绚烂神妙的场景，那些不肯逃离的胆大军民，尽皆看得眼花缭乱，“神仙下凡”声呼喝不断。听得他们这些叫喊，又有更多的百姓停下脚步，一齐瞻望浈水河中这场腾波流虹的争斗。


此时，勉强躲闪过少年那两朵夺命光月的水神樊川，见这一大一小女孩儿兵刃古怪，招式不凡，便也收起了轻视之心。于是，便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后，这怪神又现出巨灵法身，覆挂一身黑甲龙铠，手中紧握一柄寒光闪闪的巨硕三齿钢叉，腾身而起，驾着惊涛骇浪的峰头，朝这两位缠击不休的女孩儿横扫而去。


这样一来，众人便看到两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儿，正围着那个伟岸巨神不住跳跃飘荡。


不过，虽然看上去体型大不成比例，但琼肜雪宜却夷然不惧；这两姐妹心意一同，仍旧迎着霟霘的急浪飞波，与那巨灵拚命争斗。


见得樊川变成巨灵神将模样，醒言心中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彭府妖人来历似是不凡，喜的是身形变得这般壮大，正好可以继续施展飞月流光斩，也不虞误伤那姐妹俩。


打定主意，他便又开始默运玄功，准备激发那威力惊人的飞月流光斩。


孰料，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异响，然后便见波涛间一个小女娃儿，正如车轱辘般翻腾倒滚而回！


“呀，不好！”


看清这滚来之人，醒言顿时大惊失色。正要奔前将琼肜接下抢救，却见这小丫头舒展开囫囵作一团儿的手脚，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哥哥，打败了～”


原来，刚才樊川被这两个小女子缠得不耐烦，便呼喝一声，运起神功，霎时间便见他身下洪波顿起。凶猛的波涛，如铁马横溃、银山崩塌一般，朝琼肜雪宜二人迅猛扑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的女孩儿们立时被冲散开去。寇雪宜百忙中飞到上空，而小琼肜则被浪头推着，一路叽里咕噜的滚了回来。


“唉，琼肜啊，我刚才只叫你远远放出火鸟儿，你怎么就敢过去打斗。”


轻责一句，少年便放下吐舌不已的小女娃，飞身驭剑，朝那位不肯放人的凶神杀去。


此刻，浈水河中已是浪涌波高，飞涛如雾，在远处已经根本看不清楚。醒言便也只好御着“瞬水诀”，将神剑瑶光飞在自己左右，冲到樊川近前厮斗。


只是，虽然少年勇猛，不惜力敌；但这水中毕竟不比陆地，惊浪雷奔、骇水迸集之际，他又如何是这出身特异的水中神怪对手！


于是，勉强斗得七八回合，就在樊川竟被醒言那把神出鬼没的灵剑，逼迫得有些筋酸骨软之际，便又故伎重施，低吼一声，猛然就在少年脚下呼出一道巨大的波柱，然后又如惊雷般炸开，瞬即就将苦斗的少年高高抛起！


见偷袭奏效，心中早有准备的水神，又如何会放过良机，赶紧就将三齿巨叉狠力扫去——于是刚刚赶到的雪宜琼肜，还没来得及救援，便听“砰”的一声，自家堂主已然被这寒光烁烁的叉尾击中，霎时如断线风筝一般，朝浈水河岸边直直摔去！


“堂主！”


“哥哥！”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而发，然后这两个女孩儿再也顾不得与神怪搏击，赶紧朝少年的落处飞扑而去。


见一击得手，樊川顿时大为得意，便仰天狂笑起来：


“哈——”


刚笑到一半，却嘎然止住；猛然间樊川只觉得右臂一痛，“唰”一声手中钢叉便掉下水去。原来，就在醒言被他击飞出去，半途中还勉强击出一道飞月流光斩；饶是剧痛抛飞中大失准头，但还是将樊川右臂击中。


待被依样奉还了一招的波涛之神，重唤起兵器勉强握到左手时，却感觉着右臂流血不止，一阵阵古怪的痛楚不断传来。说起来，这两日中，不可一世的神怪已是第二次吃得同样亏，立时便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又惊又怒之下，樊川便壮起恶胆，狠下心肠，奔波蹈浪，鼓起千尺波澜，朝受伤少年现在躺卧之处兜头淹去。


于是，本就激荡如沸的浈水河，立时就如脱缰野马一般，越过堤岸的束勒，朝浈阳城方向奔腾争逐而来！


见着洪水滔滔涌来，醒言赶紧熬着痛楚，在两个女孩儿搀扶下立起身来，勉强飞离地面。几乎只在一线之间，凶猛的波峰从脚下呼啸而过，直朝那些呆呆看热闹的百姓县民扑去。


见此情形，少年心中大骇，赶紧聚起全身的气力，运起太华道力，极力朝那漫涌的潮头发出一道道“冰心结”神术。


在他全力施为下，那些势头猛烈的波峰，竟瞬即便被冻住，渐渐在地上凝滞堆砌起来。经他这么一挡，那些被吓坏的县民，终于缓过神来，顿时便发一声喊，朝浈阳城高大的城墙后逃去。那些有些法力的方士法师，就在奔逃众人之后断后；有位道士，还不停的从地里呼出一道道土墙，配合着醒言阻挡洪峰势头。


见洪波受阻，那位立在浈阳河峰头浪尖的受伤神怪，便愈加震怒。此际，樊川便似头受伤的猛虎，更加疯狂的驱动着汹涌的河水，毫不停歇的朝那少年站立的方位铺天盖地而去。于是那愈涌愈高的浪峰，便彷佛马上就要将勉强飞在半空的少年吞噬。


面对这样的洪峰巨浪，本已受伤的少年已有些力不从心；渐渐的，他手中发出的那些冰冻法咒，已越来越弱。过不多会久，便再也遏制不住汹涌的洪涛。而那位会得土墙之术的道士，早就力竭，已和余下的人众朝城门飞奔而去。


而就在此时，醒言胸口中一直强忍着的那口鲜血，便再也憋不住，哇一声猛然喷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已经触到他脚下的浪峰，猛然便极力一蹿。于是，势若崩云的骇浪，染着鲜红的血雾，将空中已是精疲力竭的少年团团拖住。而此刻，那两个女孩儿，见堂主受了重伤，更不知该攻该守，只是四手死力拉住，将醒言极力向上拔擢。


就在她们与波神抗拒之间，其余那些涛浪，却从她们脚下一路奔过，有如惊溃的野马群，朝浈阳城奔扑而去。一路上，这浪峰荡波涤尘，就连龙王庙前用来求雨的巍巍高台，也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洪水横奔之时，虽然经得醒言先前一番阻拦，大部分民众已躲到高大的城墙后面去。但还是有少数腿脚不利落的百姓，在城门外苦苦奔逃。在此紧急关头，彭公急令衙中健卒，还有百姓中壮实的后生，冲出吊桥，冒死去接那些老弱之人。发出令谕之后，彭县公一声长叹：


“罢了，没想我浈阳县，竟惹上这样强大的妖神！”


看着排空而至的洪水，立在城头的浈阳县主面如死灰。此刻对他来说，合县生灵俱危，哪还顾不得上去想自己苦命的孩儿。而他身旁那些官吏衙役，士子平民，甚至道士法师，见着城外洪浪喧天，也皆是嗒然若丧。


似乎，这大旱多时的浈阳县，又要被滔天的洪水淹上数月；而目光尽头那三位好心为县中求来雨水的少年儿女，也彷佛转眼就要被齐顶湮灭。


深陷洪水之中，命悬一线之际，醒言却只顾在心中自责。


“唉，我一人身死不要紧，却不料给浈阳县民们惹上这样大祸！”


濒临绝境之中，万念俱灰之际，他已顾不上注意到，此时还有一样奇异的物事，恰如初萌的花朵，正在自己胸前悄悄膨胀，悄悄绽放……


于是，只过得片刻，便听见浈阳城上忽然有人一声大叫：


“县公你看！”


随着主簿这一声惊叫，云端中突然“喀嚓”劈下一道雷电，耀得这昏暗的天地有如日照。


就在这声雷霆之中，所有立在浈阳城头的官吏军民，便看到浈水河畔那漫天的风雨中，突然有一条金爪银鳞的神龙，从那位被一团水影裹住的少年怀中破衣而出，云蒸雾绕，鳞爪飞扬，朝浈水河滔天的烟波舞摆飞腾而去……

第十二章 龙飞剑舞，澄百里之波光



就在浊浪漫过堤岸，朝浈阳城急速奔腾之时，那位飘摇在浈水河浪花水雾中的昏沉女子，却似从梦中突然惊醒，大声惊叫起来：


“樊郎，不可！”


这一声叫喊，从如沸的涛声中传来，已变得不那么清晰。但那位陷于疯狂的神灵，听得这一声隐隐的惊呼，却突如被兜头浇下一瓢冰水，瞬间就冷却了他冲动的头脑。


疯狂的神怪，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于是，浈阳城上的军民看得分明，几乎就只在一线之间，那些已堪堪及到奔逃者脚后跟的迅猛洪浪，突然就生生止住奔扑的势头；然后，竟如潮汐般瞬间退去！而那些后脑勺都已感觉到一股凶猛水气的老弱乡民，就此死里逃生，一路连滚带爬的逃入浈阳城中。


只是，虽然他们得救，但浈水河畔不远处那个急急吸住少年的浪峰，却仍然急涌如初，恰如一头饥饿的猛兽，不将眼前猎物吞噬，决不罢休。


见得此景，彭小姐便又出声哀求道：


“樊郎，放过那个少年道士吧。”


“不行！”


这次求恳，却被断然拒绝。只听樊川恨恨说道：


“润兰你有所不知，几百年间都没人能损过我一根毫毛，谁想短短两天内，那臭道士竟敢伤我两回。”


“这还罢了；更可恶的是，那小牛鼻道士竟还不按先来后到，敢在我前面插队，坏我俩好事！——兰儿你别拦我，且待我将那臭小子摔个半死再说！”


樊川在这边气愤不平之时，那壁厢醒言却也正在苦思着对策。只听风头浪尖上的四海堂主，跟头顶上那两位好心拉住自己的女孩儿说道：


“琼肜雪宜、你们先放手……待我使出、遁水法咒，好去与那恶神厮斗！”


刚刚受了重伤，醒言这凶狠话儿，不免便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待说完，他便准备念咒入水；却谁料，头顶上那两个向来言听计从的女孩儿，这回竟是心思一同，非惟不撒手，反而更加死命的将他拉住！


“哥哥哥哥，你受伤了！”


小琼肜的语气，从来没像如此急促。


就在这当儿，正在醒言心下好生不甘之时，却突然觉得似乎有人在自己心中轻嗤一声，然后便听得铮然一声清啸，自己那把瑶光神剑，已然挣脱手掌，唰一声飞空而去。


等他展目追随看时，却发现自己那把封神怪剑，已飞临到河中那圈稳如磐石的水栅上方，盘旋三匝，然后便一头扑下，将冰冷的刃锋架在那彭小姐脖项上！


“不可！”


见得此景，醒言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这一喊，自己胸前一阵血气浮动，差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只是，其后的变化，便连开不得口的少年也没料到。那位锋刃临颈的彭家小姐，却连一声都没吭；而那位神怪更是粗心，一心一意只想对付他，竟没看到身旁这关键的变化！


神剑这示范性的一招，一时并未能奏效。于是正立在浈阳城头的彭县公等人，便看到眼前恍若墨缸倒倾的天地中，风雨如晦，云水苍茫，似乎再过不多久，那几点隐约的身形，便要被这片灰暗的凄风苦雨吞噬。


几乎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时，突然便听得从头顶云空中，“喀嚓”劈下一道雷电，瞬间照亮了这昏沉的天地。紧接着，浈阳河畔已陷入苦境的少年，蓦然就觉着自己被雨水浪花打湿的胸口前，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绽放，彷佛有数十只被雨水浸泡的黄豆，正在那儿开始萌芽。


醒言正觉着前胸被挤得憋闷，眼前却忽然灿烂起一片眩目的光华——这片近在咫尺的神华是如此的夺目，以至于直到那条金爪银鳞的神龙，已飞腾穿梭在浈水河滔天巨浪中时，醒言、琼肜、雪宜这三人，才能将风浪中那个天地间至圣至灵的神物看清楚！


“那是……”


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的神圣存在，少年已全然来不及记起，那条神龙刚才竟是从自己这处破衣飞出！


和他相似，乍见了真龙现身，理应下跪膜拜的合县军民，却一时如遭雷震，只顾怔怔的看着昏暗天地中那片矫健飒然的绚烂神华。


且不提众人惊怔，再说那条遽然出现的神龙。只见这条环身萦绕着缤纷瑞气的银龙，银须银鳞，金角金爪，蜿蜒的背鳍则是一片玉样的光华，在婉转的身躯上不住的流动。


待这愤怒的水族王者一飞入浈阳河，便见得原本已是波涛如沸的大河中，顿时又激起千百道冲天的巨浪，一时间浈河中波如连山，浪击天霄。


就在这一片势欲崩云耀日的霄浪华光中，那位原本骄躁执着的神怪樊川，却突然觉着有一股恐惧的气息正迎面扑来——还未等看清楚神龙样貌，只这几分气息，便已让巨灵水神浑身一阵筋酥骨软！


于是，还没等乍见神物的少年来得及好好瞻看，便突见得眼前涛声如雷的浈水河，已然是云开雾散、浪静风恬！


正惊疑间，醒言却忽听“啪嗒”一声重响，然后便见眼前堤岸上，重重摔落一物。定睛一瞧，这摔落之人，正是那位神怪樊川。只不过，此时这巨灵水神，已回复开始那副平常模样，头颈四肢都被绳捆索绑，正仰面睡躺在地上展动不得。


正不明所以，忽听耳旁一个熟悉的声音顺风传来：


“哼哼～神力如此不济，却还要来作怪！”


闻声看去，只见波平如镜的浈水河上，有一淡黄羽裳少女，正跣足凌波而来。


“醒言，你没事吧！”


来人行到面前，正关切的问着自己。


“……！”


原来这位一脸关切的少女，正是那鄱阳故人，龙女灵漪！


见着少年目瞪口呆，灵漪儿扮了个鬼脸，怪道：


“咦？你怎么还挂在那儿？”


原来，刚才这番转折也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浪潮退却之后，直到现在张堂主还被堂中那两名忠心耿耿的女孩儿，有如丝瓜般吊在半空中！


“怎么是你？！”


重新落回地面的少年，脱口便是这句。


“哼～怎么不能是我？”


龙女微嗔。


“灵漪姐姐～”


尴尬之时，却是小琼肜上前甜甜叫了一声。向来只被人宠的龙宫公主，听了小女孩儿叫姐姐，顿时大为欢喜，上前抚着小女娃儿发丝笑道：


“还是琼肜妹妹乖！”


醒言这时才缓过劲儿来，朝眼前之人看去——此时的四渎龙女，额头一抹嫣红似火的珠贝缨珞，流苏垂额；柔黄襦裙上，饰着光彩纷华的翠羽明珰；半嗔半笑之间，正是说不出风流秀曼，神采嫣然。


不知怎地，见到灵漪，醒言打心眼儿里透出高兴，倒不惟她刚刚救了自己。正准备与她招呼，却突然只觉得嗓子眼儿一甜，“哇”的一声，那口隐忍多时的鲜血，便遽然喷出！


“啊！”


见他吐血，三女一齐惊呼。


“不打紧，这血吐出来就没事。”


醒言轻松一笑。他这话倒不是纯为安慰人；这口淤血吐出后，果然觉着整个人神清气爽了许多。


正当他要问灵漪儿是否就是刚才那条神龙之时，却忽觉一阵香风扑面——展眼看去，正见一方雅致的香帕，递到了自己面前。


“快擦擦口角血污。”


灵漪儿柔声说道。


“谢谢。”


见她一片好意，醒言赶紧接过，朝嘴边胡乱抹去。这方雪蓝的丝帕，刚从女儿家臂钏中抽下，体温犹存，还叠成同心方胜的模样。只不过粗心的少年哪管这些，也不展开，只顾拿在那儿胡乱擦抹。


等擦完，醒言看着这沾染血点的绣帕，才有些惶恐的歉然说道：


“哎呀，灵漪你这绢帕都被我弄脏了。我现在就去河边洗洗再还你——”


“哼，现在才想起来？告诉你，这手帕沾了血就洗不掉啦！”


“啊！那怎么办？”


少年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不知道这娇蛮丫头要自己怎么赔；却听龙女轻声说道：


“不妨事，反正这样手帕我有好几百条。这个就先放在你那儿……”


“那敢情好！”


醒言松了口气，大为感激。


正在这对小男女只顾说着这些琐碎事儿时，却忽听旁边一声怒喝：


“呔！你们将俺拿下，要杀要剐早有个说法；如何只管叙旧，难不成存心羞辱本神？！”


“咦？”


听他这声怒喝，灵漪儿这才记起旁边还有个被自己拿下的神怪。听他这话，又看到少年胸口前喷着斑斑血迹的褴褛衣裳，立时大怒，回头娇声喝骂：


“好你这小妖神！不说本宫倒忘了；好，既然你有骨气，本公主就成全你！”


说着，灵漪便退后几步，把手一招，那樊川便打横飞起，“吧唧”一下摔到醒言面前。然后便听四渎龙女随意说道：


“醒言，这神怪就交给你了，随你处置！”


话音未落，那把刚才不知跑到哪儿去的瑶光神剑，便应声飞回少年手中。


“这……”


看着恶人被绑得如端午粽子般扔在自己面前，还任由自己发落，醒言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处置。此时，那些在浈阳城头的官吏民众，全都在极目朝这边观望。虽然，似乎那法力通天的少年道士放出豢养的神龙之后，妖神已被斗败，现在已是风平浪静，景气清和，但刚刚吃了那一番天大惊扰，彭襄浦他们死也不敢随便打开城门，再去围观看热闹。


再说醒言，踌躇了一下，对上樊川那双满含恨意的双目，倒反而镇静下来。略微思忖一下，便见他提剑上前，似乎就要有所举动。


“不要！”


当他刚刚跨前两步，却见一个女子打横里奔出，伴着一声哭叫，和身护在樊川的面前。


“彭小姐你这是……？”


原来此人，正是浈阳县爷彭襄浦的掌上明珠，彭润兰！


忽见官府小姐奔护在妖神面前，醒言、雪宜几人顿时大为诧异。


正听这位刚被灵剑救上岸堤的女子，向他们俯首悲凄求恳道：


“小女子求求道爷，不要杀我郎君！”


语罢，便是泣不成声。


“郎君？！”


初闻此言，醒言大为惊愕。


只不过，也只稍一愕然，他心中便立时如雪亮一般。听她这句话，先前心中所有的疑虑，便全都迎刃而解。略一迟疑，正待问话时，却忽听横倒在地上的神怪厉声喝道：


“润兰！不必求他！”


听身后之人恨声连连，润兰止住悲声，回首说道：


“樊郎，若你死了，我又如何能独活？”


“……你这又是何苦！”


一听润兰之言，原本气势汹汹的神怪，立时一声长叹，神情萎靡。


瞧着眼前这二人生离死别的情状，醒言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便踏前一步，温言说道：


“彭小姐，我暂时只想先问他几句话，希望他能据实回答。”


听得这小道士言语间似乎有些转圜余地，彭小姐顿时便如抓到根救命稻草，一连声替樊川应承下来，保证他一定有问必答说实话。见着她身后之人也没反对，醒言便开口问道：


“樊川，你倒底是何来历？”


一听问话，那神怪傲然说道：


“哼！你这小道士听好，我便是西昆仑风雨之神计蒙后裔，现在南海水侯座下供职，为鼓浪兴涛之神——本神名叫，樊川！”


“呀！是个神灵！”


乍听此言，醒言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确认道：


“你、你真是海中神将？”


“那当然！我又何必骗你。”


“那、你为何不在南海视事，却来这浈阳兴灾？”


交过几次手，醒言对这位神灵，倒也不如何畏惧。


听他发问，这位被捆在绫带中的神将却似泄了气的皮球，黯然道：


“唉，不提也罢。本神偶因小事忤了水侯，便暂被贬谪，一路游玩到此。”


接下来，在立意弄清事情来龙去脉的少年追问下，在场几人才知眼前浈阳这场旱灾，倒不完全是樊川的过错。


原来，这位南海龙太子手下的贬谪神将，为了散心，一月多前游玩到浈阳县境，恰遇浈阳受了干旱天灾。无意中循着水脉一路巡游，正好听到那位彭府千金，在深闺“照妆阑”前，对着干涸的池塘，惆怅着自己花样年华，也这样瞬水而逝。之后，便又听她凭栏鼓琴一曲——那副落寞萧疏的娇婉模样，落在同样愁闷落寞的南海神将眼中，顿时便惊为天人。


于是，满腔仰慕之情的贬谪神将，就不管不顾运起神力，立时就让石泉喷涌如初，须臾便将那见底的春池，重又注满一池清水。


就在润兰乍见泉潮汹涌、欣喜万分之时，樊川又破浪而出，踏波来到妆阑之前，对着惊惶的春闺女子言明心意，更将自己身份如实相告。当他说完后，正觉着自己莽撞，心中惴惴不安之时，却听得那位如幽花般寂寥的深闺才女，看他情真意切，竟是一口应允，就此结下了情缘。正是：


自怜照水常看影，更有旁人比伊痴；


比翼愿成同命鸟，称心羞对合欢枝。


当然，这男欢女恋之事，樊川总不大可能说得十分清楚；不过两人结识过程，也大致如此。只是，虽然樊川润兰两人你情我愿，倾心相许，但终非长久之计。而这俩情浓之人，竟都没勇气跟那位深重圣门礼仪的彭县公提及。就在这时，为着合县百姓生计，润兰爹爹贴出那张招贤许亲的榜文。这样一来，樊川便觉着是天赐良缘，觉着这是次绝好的机会。毕竟，即使这浈阳大旱是天灾，只要他这风雨之神的苗裔运些法力，从境中四处河川中摄出些雨水来降下，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而可笑之处便是在此——因为修葺龙王庙，彭老爷组织的求雨必须延后几天，于是这位正陷于火热爱情中的神将樊川，便患得患失起来，生怕老天爷开他玩笑，在求雨一两天前就突然降下雨水来，白白断送他的姻缘。于是，这南海神将近几天中，就每日里昼伏夜出，夜夜都紧赶着去作法吸缚水气，就连昨夜受伤也不间断。


听他说到此处，挡在身前的彭润兰，又忍不住哭泣起来，泫然道：


“樊郎，既然知道这几位道士法力高强，能将你打伤，又为何今日还要来赴爹爹这求雨庙会？”


听她悲戚，粗莽的神将只柔声说道：


“润兰，我的心意，难道你到今天还不懂么？”


听得此言，女子看着眼前少年手中剑器的锋芒，不禁大恸失声。


只是，虽然彭家小姐惊惧，但待醒言听清个中情由，再看看眼前这感人情状，这位原本准备好歹砍上一剑聊表惩意的四海堂主，便实在下不得手去。不知如何是好，他便转过头来，想问问灵漪的意见——却谁料，自己身后这三个女孩儿，此时竟个个也是眼圈发红，眸中泪光隐隐……


见此情形，不用开口，醒言也知答案。于是，他便退后几步，拱手说道：


“彭小姐，樊川兄，想来你们也非妄言之人，这次便信得你俩。”


说到这儿，醒言便转脸对灵漪儿说道：


“灵漪，还请你将法宝收起，把樊兄放开。”


“嗯，好～”


灵漪欣然答应，将手一挥，那条捆缚在樊川身上流光溢彩的粉色绫带，便倏然松散，如游龙般飞回到灵漪身上，缠绕在少女腰腹之间。


“这、这法宝是腰带？”


看着那绺丝绫束在少女腰间，正垂下两头绢带在她身周浮风而飘，醒言便咋舌不已。


见他惊讶，灵漪儿甚是高兴，夸耀道：


“那当然，我四渎龙宫的腰带，自然不比凡俗！”


听了灵漪儿这话，那位已经立起的南海涛神，便不由打量了少女一番，然后就惊声呼道：


“你、你是四渎神宫的小公主‘雪笛灵漪’？”


“正是！看来你这神将，果然有些见识。”


灵漪闻言，傲然一笑。


就当樊川闻言赶紧施礼之时，醒言却在旁边忖道：


“唔，看来他真还是水中神将，那刚才所言又可信了几分……”


见少年出神，那四渎公主便笑着对他说道：


“醒言，怎么样？我上次说这‘雪笛灵漪’的名号四海驰名，没骗你吧？”


“是是是！其实我也从来没怀疑过——只是没想四海驰名的‘四海’，是这意思。”


这时琼肜也来凑趣，嫩声嫩气的问道：


“灵漪姐姐，雪笛，就是醒言哥哥那个神雪笛儿吗？”


“是啊！琼肜妹妹真聪明。”


又见到这几人，灵漪儿正是心情大好。见她这副活泼的模样，那樊川却在一旁奇怪的小声嘀咕：


“早就瞧那笛儿不是凡物，却没想到竟是闻名遐尔的四渎雪笛，也不知这少年道士，和总领陆上水系的四渎龙宫有甚干系。不过这四渎龙女，却有些古怪。传言中不是说她性情冷傲，不轻与水族少年子弟亲近；怎么今日一见，竟是如此活泼？看她先前龙族圣力，又绝非假冒。”


“呣，今日看到真人，却比水侯那幅画像，竟还要美上十分……”


正极小声的嘀咕着，却没想醒言耳目甚灵，听到他这话尾，便问道：


“什么水侯的画像？”


见他相问，现在已怨气全消的兴涛神将赶紧答道：


“我家南海龙族三太子，向来十分仰慕四渎龙女，便在一次水族神官聚会中，着丹青高手偷隐一旁，绘得一幅肖像，以便挂在书房中经常观看。”


听得此言，醒言立时大叫起来：


“哇呀！没想你家水侯，竟这般贪恋美色！”


听得少年非议主上，樊川只好尴尬一笑。却孰料，紧接着又听少年压低声音续问道：


“樊兄，不知那丹青高手家住何方？我这便想去拜访一回，看能不能求得张副本……哎呀！”


刚说到此处，涎着脸儿的少年头上便被敲了一记！

第十三章 玉笛情不断，再结水中缘



满川烟雨，一朝散去，醒言灵漪几人，却再也兴不起任何的恨意。


其实此刻，醒言自己也觉着奇怪，为什么之前在滔天洪水中，自己还是满腔怒意，觉着就是将那人斩于剑下，也丝毫没有怜惜。但刚才只不过听了樊川一席话，再看见到彭小姐与他相依相偎的情状，便完全改变了主意。难道是因樊川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似乎也不是。若他现在再想打一架，自己也完全没有怯意。转过几个念头，最后醒言只得在心中思忖道：


“嗯，说不定这便是‘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吧。”


而那位向来只顾大体的四渎公主，不知何故，这回竟也表现得颇为心细。听过樊川这番恋情事儿，灵漪便主动提及，要传润兰辟水法咒，以方便她能与爱郎在水中相聚，又能一起修炼长生之术。


虽然，南海鼓浪兴涛之神樊川，也会这样遁水法咒，但南海水侯、即那位南海三太子，曾经颁下严令，言麾下部众，皆不得将水族法术传与凡人。


对答之间，又见樊川甚守本分，言语之间十分恭敬，想见也是面恶心善之人；于是善良的龙宫公主便许诺，说回头得空跟爷爷求恳一下，就让樊川也当了浈河的水伯，反正他现在也正被贬无事。


灵漪这一许诺，顿时就让樊川、润兰二人感激涕零。深谙个中惠泽，这位风雨之神的苗裔就拍着胸脯保证，说道以后一定要用自己法力，保得浈阳年年风调雨顺。


见这水中神灵在此，醒言就不免顺口问起这大旱天灾倒底是何缘故。听他相问，樊川想了想，便告诉他，这次浈阳受灾，确是上天降下的灾罚。至于具体是何原因，只因天机叵测，他也不好妄猜。


听他这般说，醒言便觉着有些奇怪。因为之前自己一路风闻，知道这彭县公官声甚好，应不会有甚失德之处。不过又一想，这上官处事体恤宽仁，倒也未必总是美事。想到这处，醒言倒忽觉方才这风波事儿，有这解决，也甚两全其美。想这樊川处事雷厉风行，有他在此坐镇，即使浈阳有些宵小，恐怕也再难做出甚大恶。


正当他想着心事，那灵漪儿又从润兰那儿了解到，说醒言跟她爹爹甚是投缘。于是龙女便过来取笑，说醒言在老人家面前，总是装得很乖。还没等少年来得及喊冤，灵漪就逼着这位上清堂主答应，为了名正言顺，一定要替樊川润兰二人向彭县公说项，让他同意了这桩亲事。


对灵漪这安排，醒言自然没啥异议，当下便信誓旦旦的保证，说道自己一定尽力办到——


这两位心地简单纯良的小儿女却不知道，正因今日这一番美意，在日后一桩震动三界的滔天大事中，他二人才得了樊川夫妇好生襄助！


醒言此时哪想得这么多。他现在又为一事疑惑，便开口问道：


“灵漪啊，刚才见你给彭小姐传授辟水咒，为何只见一阵字形金色光影，朝她头脑一阵闪动流涌，传功便告完成？想我当年学时，似乎费得好一番周章。”


听他这一问，一直颐指气使的龙族公主竟一时语塞，俏脸上还微微闪过一丝红晕。愣了一下，才含嗔说道：


“那是因为你笨呗！所以本公主才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身示范～”


说到这儿，灵漪似乎想起件重要事儿来，便招了招手，让醒言一人跟她到一边说话。


见她神色凝重，醒言也不敢多言，赶紧就随她到了一旁幽静处。正不知她这回又要说起什么紧要话儿，却见灵漪竟略含羞涩的跟他说道：


“醒言，你打开那个手帕看看……”


“呃？”


忽听她提及手帕，醒言稍微一愣，便立即想起件紧要事儿来，拍着脑袋惊呼道：


“哎呀抱歉！刚才一打岔，我倒忘记给你去洗绢帕了——”


刚掏出绢帕要去旁边河中浣洗，却听灵漪轻柔说道：


“也不急忙洗，只让你先看看而已。”


“……”


忽见娇蛮龙女变得如此温顺，醒言倒有些不太习惯。也不知这女孩儿在搞什么古怪，便满腹狐疑的将那方雪青丝帕打开。


展开绢帕，端详一番，醒言便满口赞道：


“唔，不错！帕角这只圆环，倒似乎甚是名贵。什么做的？是玳瑁么？”


打开绢帕后，少年一眼就停留在帕角那只光彩隐隐的玉色圆环上。原来那时少女的体己手帕，一角上会系一只圆环，这样其余三只帕角便可从中穿过，时人称之为“穿心合”。醒言现在满口称赞的，正是那只可以穿心而过的帕角玉环。正等她回答，却谁知少女噘嘴嗔道：


“谁叫你看那个。我、我只是让你看帕上绣的图案……你猜猜是什么？”


“哦！这样啊。”


这时醒言才注意到，原来这丝帕上，还绣着些景物。虽然沾染上点点血痕，但基本还能看清楚。又是端详一番，然后便胸有成竹的说道：


“灵漪，这几个是荷叶荷花吧。”


虽然，眼前这帕上的花纹更像湖中水藻；但看那几条波纹，还有夹在中间的那两只水鸟，便大概也知道应是水里的莲荷。这回少年小心翼翼，变聪明了许多。果然，话音未落，就见眼前龙女拍掌欢笑道：


“正是正是！它们正是荷叶荷花，醒言你真是好眼力！这、这是我最近学绣的～”


见她欣然，醒言也跟着陪笑几声。见他猜出，灵漪儿兴致大涨，又指着绢帕急切问道：


“那醒言你再看看，中间这个是什么？”


“是俩肥鸭儿！”


自信许多的少年，这回答案脱口而出。


“啊！醒言你再看看？”


见少女神色黯淡，醒言不禁大为惊讶：


“不是吧？难道这俩是鸳鸯？！”


“就是鸳鸯！”


见自己绣品没被猜准，少女神色黯然，显然甚是难过。


见自个儿猜错答案，竟引得少女情绪如此低落，醒言也甚是后悔，便赶紧笑着好言安慰：


“其实灵漪你也不必太难过。这帕上被血污了，也看不太清楚，难免看走眼。更何况，我猜的鸭儿，和鸳鸯也同算水鸟，差不太多。有稍许偏差，实是我眼力不行，而不是你绣艺不精……”


“真的？”


听他这一番合情合理的解说，少女顿时愁颜尽展。


“当然不骗你！只不过、”


斩钉截铁确认过，醒言便随口问道：


“灵漪你最近怎么喜欢摆弄这些女红？虽然女孩儿家最好也学些……哎呀！”


话音未落，却又觉头上一痛——原是少女走上前来，伸手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怒容满面道：


“都怪你！”


“都怪我？”


受了这不白之冤的少年莫名其妙。却听少女兴师问罪道：


“当然都怪你。我问你，为何过去好多月，你总不拿出玉莲荷找我？”


“呃……”


醒言听了这话，却一时遽未答言。


此时，一缕阳光正从云中泄漏，映在清江之湄的少女身上，照得她全身上下，有如璧月朝霞般的丽彩流辉。她身上那袭破水而出的罗裙，流光隐隐，正让拂水而来的春风吹得紧附在窈窕娇躯之上，被明烂的春阳一照，便让她本就秀曼颀长的身姿，更显得格外的婀娜娇妩。而她粉额上那抹流光溢彩的鲛珠缨珞，随风飘飖，又将她衬托得愈发的尊贵明珑。


只是，无论姿态如何的高贵，又无论往日想得如何的通透，在这般久别重逢之后，灵漪儿那双明眸之中，已忍不住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见着眼前这泪水盈然的伤心神女，一向只惯与她嘻笑的少年，此刻却端肃了面容。半晌无语后，他才悠悠叹了口气，温言说道：


“灵漪，非是我不想你来。刚才想要你的画像，也不止是笑谈。我又如何不想天天看见你的模样？只是，每次我拿起你相赠的玉莲，便会想起你施法一次，就要昏沉两三个月，一定会大伤元气。这样一来，即使我再是惫懒，却如何忍心将它向水中放下。”


“其实，我只要看看玉莲花含苞的模样，就已经足够……”


在他剖白之时，灵漪儿静默无语。听着自己口中一贯称之“惫懒”的少年，说出这番从不曾表露的肺腑话儿，虽然一时无言，但她那两湾晶莹的水眸，已悄悄晃漾起来。


又静了半晌，便听这位跟醒言从来都很爽朗的龙女，正温柔娈婉的低低语道：


“醒言，痴哉……”


“你不知我这几月中，已将‘镜影离魂’练得十分娴熟；每次施展之后，已不须再沉睡一两个月。”


言罢，这位龙宫少女便望着少年，怔怔半晌，然后就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你随我来……”


于是还没等反应过来，醒言就觉得手中一阵温润，已被少女牵着手儿，拂过岸边几株苍苍的葭苇，朝眼前空廓的浈水河中迤逦行去。


凌波几步，便被她领入千顷春水之中。


阳光透入的浈水河，明净如清澄的琉璃；前面那位翩跹前游的黄裳少女，彷佛一尾柔绵的游鱼。浈河中流动不息的河水，正将她长长的秀发青丝，飘动成几缕随波逐流的水草。


渐渐游得深了，水中的景色便看不太清；前面那个女孩儿娉婷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终于，就在游到浈河中最幽深之处，少女终于停下身形。


“灵漪，我们来这儿……”


黝暗的水色中，醒言几乎看不清女孩儿的容貌。


幽暗中，灵漪却没有回答，只微微一运神力，便见有两只茸角，闪着两点金莹的光彩，从她一头乌丝中伸展出来。然后，她口中就响起一阵奇异的鸣啸。


在这声长长的龙怒清吟中，这附近绵亘数十里水域中所有的水族，无论龟蚌蜎蛭，还是虾蟹鱼鳖，霎时间惊慌失措，尽皆朝远方仓惶游离奔逃。


只不过，近在咫尺的少年，却丝毫感觉不出这声吟啸有何异处，反倒还觉着十分亲切。正当他想要继续发问时，却听身前水中，正传来一声羞涩的话语：


“醒言～你曾经……偷偷亲过我吧？”


“？！”


猝不及防的少年，闻言立时大窘！


要知道，那回在鄱阳湖底的少女寝居中，他确曾顺心自然的偷偷亲过灵漪面颊一次。当时他还没什么感觉，但俟后这些岁月里，那一次绮丽的偷吻，却时常无比清晰的浮现心头；一丝甜蜜之余，也成了青涩少年成长中挥之不去的负担。他每每想到：


“天，我竟曾趁女孩儿睡着，偷偷亲人家脸颊一下！我……我是不是坏人？”


正因如此，今个突被当日那女孩儿问起，醒言立时便臊红了脸面，就好似做坏事时被人当场捉住般窘迫不堪！


内心惶恐的少年，再看看周围黝暗的情状，顿时更加惊疑不定：


“难道今日灵漪她、专门来找我算帐？”


“唔……”


也只想到这儿，他便再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就在无边的黑暗中，少年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忽然被一阵火热而奇特的柔软包围。随着几分异样的灵动，这神秘的温湿的火热的柔软，瞬间又将他整个的包围……


寂静温柔的一川春水中，正有两条略显慌张的幸福鱼儿，在朝河底悄悄的沉去……


正是：


因荷思藕久情浓，


玉液流芬胜碧筩。


云汉昔曾传跨凤，


翠渊今喜近乘龙。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p ><b>卷首词 前尘忆梦</b>



<p >寻春偶赋玄灵篇，

<p >娇儿如玉梦如烟。

<p >落叶飞花扬剑处，

<p >流光一瞬已千年。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云舒霞卷，无事且吟春踪



雨后初晴的浈水河，一改之前的粗野狂暴，变得如豆蔻少女般温柔。


高天上，仍未散去的雨云，在碧蓝天空中结成各种模样，变幻莫测，如舟如峦。被天外的阳光一染，又如同那傍晚才有的绚烂夕霞。


就在这水阔天空的浈河水面上，有一位少年，正头枕烟波，载浮载沉，出神仰望着天穹中云舒霞卷。


“刚才是一场梦么？”


暖洋洋的一川春水，彷佛正将自己的思绪发散泡开，让自己怎么也聚拢不起心神，去明明白白想清楚刚才半晌中发生了何事。


头顶高天上的云霞，传明散彩，投在少年身周的细细涟漪上，反射出千万片淡紫的光华。醒言就这样神思缥缈，随波逐流，浑不觉时光与川流同逝。


正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得有人在耳旁轻轻呼唤：


“哥哥，灵漪姐姐走了么？”


听得这句嫩生生的问话，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渺渺的神思重又回到人间。转脸看去，发现那说话之人，正是琼肜。不知何时，这小女孩儿已悄悄游在自己身边，微鼓的粉玉面颊正浮在离自己很近的水面上，与微漪的波纹一同上下漾荡。


被她这么一问，醒言顿时清醒过来，心中忖道：


“倒不知这小丫头，竟有这样好水性！”


口中答言道：


“是的琼肜，你灵漪姐姐已经先回去了。”


“噢……”


听完哥哥语调与往日有些不同的回答，小琼肜只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让小脑袋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只留秀长的睫毛在那儿微微颤动。瞧着活泼的小少女，忽变得如此静默，看在醒言眼中，倒变得有几分高深莫测起来。


正莫名其妙之时，又见眼前的小妹妹，忽睁开明亮的眼眸，带几分害羞的夸说道：


“哥哥……我也有角哦～”


“嗯，我知道啊，你说这个……呃？角？！”


她这位堂主哥哥，初时只是漫不经心的回答，但稍待一琢磨小少女话语中的含义，便让这上清堂主吓了一跳，面色也变得有些发烧起来。


“琼肜，你刚才说……”


正要试探着询问，却见琼肜妹妹小脑袋一阵浮移，瞬息已凑到近前，一脸期盼的说道：


“哥哥，我也想亲亲呢！”


“！！”


正心怀鬼胎的少年，闻言立时大窘，便想要一口回绝。只不过，只稍一凝思，这位智勇双全的四海堂主，便立即和缓下紧张的神色，镇定应答道：


“好啊。那琼肜你要亲哥哥脸上哪块儿呢？”


“这个、”


听醒言一问，这个似乎目光如炬的小女娃儿，倒一时犯了难，只在那儿手指儿抵腮，努力回想起之前“看”到的情景来。


小丫头这副紧张思索的模样，直把她堂主哥哥看得冷汗直冒。正在惶恐之时，忽觉脸旁水波一阵动荡，然后面颊上便是一朵温润印来——原来，小琼肜已嘟着小嘴儿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


“呼～还好还好！”


弄清小妹妹落口处，醒言心下顿时一宽，便将兴高采烈的小丫头负在肩头，施展开遁水之术“辟水咒”，朝先前来处的岸边鼓浪推波而去。一边回游，一边苦笑着在心中思忖道：


“这小丫头，也不知是何来历；人都说‘神目如电’，今日看来，这小妹妹即使偶尔也有看走眼，也离神目差不太远了……”


回到岸上，便见寇雪宜与樊川润兰二人，一直都在那处等候。见他俩归来，这几人便一起踏上归途。


就在醒言他们齐往浈阳回归之时，却不知在头顶高渺的云天上，正有人目不转睛的朝他们细细观瞧。


过得一会儿，就听得那堆沉寂的暗紫云团中，忽响起一个恼怒的声音：


“灵漪这死丫头，连这事也要抢在我前面做！哼哼！”


稍停一下，语势又变得颓然：


“又、又被她比下去了，呜～”


这句不甘心的话语，正从天边一片紫色的暗影中传出，却丝毫看不到说话之人的踪影。就在这话音刚落之时，暗影旁边一大团紫色的云雾，竟忽然幻出一张大嘴，在那儿开口应道：


“主人别生气，那黄角小丫头如何能跟您比！依属下愚见，四渎小龙女虽然表面看起来玉洁冰清，其实内里也没甚好眼光，和主人您正好相反……”


“闭嘴！”


一声娇叱，喝断这句古怪的吹捧。见满腔好意只换来主人暴怒，这片能说话的紫云团顿时一阵战栗，抖落不少云片碎屑，再也不敢吱声。这回还算幸运，自己这位恼羞成怒的小主人，现在两眼只顾盯着大地上那个一心前行的身影，一时也没顾得上惩罚它。


专心看了一会儿，这片紫色暗影中忽又发女声，对身旁怀着惊惧的云团说道：


“嗯，不用害怕，我看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看来那龙丫头确实没眼光，我也看得好一阵，就是看不出这小道士有甚出奇处！”


“当然当然，主人您向来都明察秋毫！您看不出，就是没有了！”


对属下吹捧，那紫影中人浑然不觉，还是只顾从云隙盯着下方那人，心中暗暗忖道：


“哼，我倒要看看，这小道士究竟是什么样人。虽然本不关我事，但这没眼力的灵丫头是自己死敌，已是众所周知；如果她竟喜欢上一个庸人，传出去也会连带坏了我的名声！”


就在这时候，已被暗中盯牢的少年旁边，那个娇柔怯弱的县令小姐，经了这番折腾，饶是春风和煦，也忍不住“啊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见她寒凉，樊川自是问长问短，醒言也在旁边笑道：


“彭小姐如此，应是有人挂念了。”


听他这般说，小琼肜便扑闪着眼睛问为什么。醒言告诉她，如果谁被人牵挂想念，便会打喷嚏。听了哥哥的话，小女娃儿就有些难过，说如果这样的话她就从来没人想念牵挂；于是之后又费得她堂主哥哥好生安慰，力陈这只是传言，其实并不准——


说到此处，高天云影中那人便冷冷接道：


“很不准！”


于是地下的少女便破涕为笑，欢叫道：


“哥哥你说得对，天上也有位姐姐说很不准！”


见琼肜开颜，醒言也不敢追究她的荒唐言语，便牵着她的手儿与其他几人继续赶路。只是，这小女娃儿被哥哥拉在身旁忙着赶路之时，却忍不住回头，满脸迷惑的看了天边云霞一眼。


那处，正有条绵亘千里的云团，泛着幽暗暝惑的紫光，蜿蜒伸向天之西南……


南海神灵与浈阳县女的婚事，进展顺利得大大超出少年的预期。醒言原以为还要费得自己多番口舌，却谁知那浈阳县主彭襄浦，一听他字斟句酌的把事情说完，便当即一口应允！


见这位方正的彭县公如此好说话，倒把醒言倒憋了一口气；那许多精心准备的雄辩话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全被生生堵回。


此际醒言与县公甚是厮熟，便忍不住问他为何如此爽快——却听彭县公说，对他这样能呼风唤雨、飞剑驭龙的神仙人物，如何能不言听计从？再者那樊川也是南海神灵，既然已与小女情投意合，又如何能反对得？说到此处，彭襄浦忽又联想起一事，恍然大悟道：


“呀！到现在老朽方知，原来小女润兰最后求得的那一卦，说道‘若有贵人提拔处，好攀月桂上云端’，这贵人，正是张仙长啊！”


听彭县公如此赞他，醒言倒很不好意思，说道：


“彭县公过誉了。如果说有贵人，便应是我那位龙女朋友。她已答应，会尽力保举樊川担当浈水河神，以保得浈阳地界年年风调雨顺……”


听他这么一说，彭襄浦、彭夫人等所有在场人众，俱都合掌抚额称善，赞叹不已；若非先前醒言、樊川一番言语吩咐，恐怕他们就要当场跪拜礼敬了。


此时，彭家小姐自然也对醒言好生感激，明白前因后果后，之前对少年的偏见早就冰消云散。于是，彭润兰就唤出当日给少年道士指路的那个慧黠俏丫鬟，跟少年说起杏儿当日尴尬之事，顿时就把这几人逗得乐不可支！


过得一两天，浈阳彭府中便张灯结彩，大摆筵席，为樊川润兰二人操办婚事。自然，作为新人好友，醒言携着雪宜琼肜二女，全程参加了他俩的婚礼。


在婚礼过程中，这位计蒙神之后樊川，依足了世俗间的礼仪，按着浈阳城中资深媒婆的指点，一丝不苟的履行婚礼中各项繁琐的应尽事宜。其实，在醒言看来，这位南海涛神对这些繁琐事儿，不仅没有任何不适，反倒还乐在其中。


到了夫妻拜堂之时，看着高燃的龙凤花烛下那对含情脉脉的娇客新娘，少年和观礼宾客反应一样，尽皆在心中赞叹：


“真让人羡慕啊！”


在他身旁那两个女孩儿，见着这红火喜气的场景，也是一脸的欣羡。


特别的，那位“神目如电”的粉妆小少女，看到霞帔灿然的新娘子凤冠珠帘后眸如春水、靥似桃花的动人模样，竟一时忘了咀嚼口中好吃的糖果，只在那儿含糊不清的小声说道：


“我也好想做哥哥可爱的新嫁娘啊……”


且不提不谙世事的小少女新添的心事；这次两位新人成婚，醒言除了将这次求雨得来的赏银尽数赠出，又让琼肜趁着她书法正好之时，在一对洒金红幅上写下一对新婚对联，作为他们的贺礼。这副满团喜气的对联写的是：


兰影浮光　皎月交明花烛夜


龙躔应律　祥云直逼鹊桥天


传说中，计蒙神龙首人身，于是醒言便撰得此联。他们送出的这副对联，被彭县爷特地命人高高挂在婚礼画堂正中。见着这满纸如落云烟的出尘笔意，谙晓诗书的新嫁娘又回赠了一联：


得与梅花为眷属


本来松雪是神仙


这联儿落在醒言眼中，倒让他有些耳热心跳。而那位南海涛神樊川，感念少年恩情，便取出随身收藏的南海异宝火浣战衣，赠与随少年同行的寇雪宜。


这领洁白如雪宛如素练的女式战衣，材质取自南海万顷波涛中一处仙岛，名为炎洲。炎洲岛上有火林山，山中生有异兽火光鼠。这领雪色战衣，正是以其兽毛纺缉而成“火浣布”，再由南海龙域中巧手仙娘制成一套紧凑连体战甲，穿戴后可以不惧火炙，实为人间难得的护体异宝。听樊川说，这袭衣甲若染污渍，寻常皂荚皆浣洗不得，而只需在火中一浣便可。


这样宝甲，樊川也只有一件，款式正合雪宜，便赠与她穿戴。这位鼓浪兴涛之神如何看不出，醒言这位清泠柔淡的随从女子，生性不畏冰寒，只畏炎火，这火浣雪甲送与她护体正是适合。


相赠之时，见樊川甚是诚恳，醒言稍微谦逊几句，也就不多推脱，很爽快的替雪宜收下。


收下这辟火宝甲，醒言得了些启发，便有些不解的问樊川，既然他是水族神灵，为何不趁便找来辟水衣靠让润兰穿用。


听他相问，樊川便告诉少年，非是没有辟水衣靠，而是他先前主上南海水侯，严禁水族中人给凡人任何辟水之物，以免世人轻窥神界威严。提到这，樊川又好生感激的告诉醒言，说道如果这次不是水侯仰慕的四渎公主撮合他与润兰，他也不敢像这样大张旗鼓。若无灵漪允诺，恐怕即使他求雨成功获得佳偶，从此也要藏头藏尾，与佳人一起隐遁僻远山林。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才意识到那位女孩儿，给这对鸳侣帮了多大的忙。


又逗留一两日，寻得一个时机，醒言便跟彭县公、樊川夫妇二人告辞，要去继续踏上寻访上清水精的历练之路。


听说醒言要走，彭襄浦倒没感到多少意外。毕竟这浈阳池浅，难留住这样的神仙人物。只不过，因为还有桩心事未了，他还想多留他们几日。


于是，待少年说出告别话儿，彭县公便恭谨求恳道：


“张仙长要走，下官自然不敢强留。只是能否请几位再多停留几天？我也好着人绘下几位神影，日后便能依样塑像，给您几位活神仙立下生祠，也好让治下子民们逢年过节有个感恩拜祷的去处……”


听得彭县公这般说，少年顿时坐立不安，连连告罪推辞不已。只不过，这回饶是他再三推辞，彭襄浦却仍是坚持不已。


见县主态度坚决，醒言略一思忖，想到一事，便微微笑道：


“彭公美意，醒言心领；只是此事我实在消受不起，立祠后恐怕非但无福，反还会折寿。况且，小子不才，却还顶着本朝中散大夫的爵位，也勉强算是朝中散官。若立生祠，实在僭越，恐怕会引得汹汹物议。”


“……！！！”


彭襄浦一听这“中散大夫”之言，顿时便目瞪口呆！


告别了浈阳，醒言三人便随便择了个方向，沿着偏北的驿道随意而行。


经过一场春雨的浸润，这天地间的景物已经清朗了许多。行得半晌，经过一处乡村私塾，醒言听见青竹掩映下的书塾中，正传来童子们抑扬顿挫的清脆读书声。


听着这些稚童们整齐划一、但显然不求甚解的诵书声，不禁让醒言回想起当年自己在季家私塾中，随着小伙伴们胡乱念诵晦涩诗文的好笑情景。


“呵～那时还真是有趣啊！”


就在要陷入对往日追忆中时，书塾中那阵朗朗的读书声，正乘着和煦的春风，一声声传入少年的耳中：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这首无比熟悉的古诗歌，此时却让屋外听者的心中，蔓芜起一缕异样的柔情；不自觉会心一笑，青衫少年便复又向眼前无尽的春路烟尘中迤逦行去……

第二章 幽堂春黯，心静清听自远



离了浈阳，过得一两个城镇，一路上看到的小山丘就变得多了起来。在驿道上行走之时，远处野地里常有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峦，随着他们的行进而婉转起伏，彷佛在陪伴他们一同行走。


此时正是四月天里，节气正到了春深时候。四下碧野中，杂花生树，莺鸟乱飞，满眼的山花似海，晴丝如烟。此时拂过春野的清风，裹挟起无数花香草气，混杂成一股清醇芳郁的甘酿，朝烂漫烟景中的行人迎面奉来。


第一次畅快随心的在春日中行走，这位昔日常为生活奔走的少年才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诵读书文中常说到“春景如诗，春光如酒”。以前，他总以为这只不过是文士们纯为编排词藻。但春光如旧，等今日他已渐渐脱离了愁苦岁月，完全放开了心怀时，才真正能领略到这阳春烟景的动人之处，赞叹古人诚不欺我。


渐渐的，行得远了，路途中就很难再碰到其他行人。此时的驿道，已渐渐偏向西北，慢慢蜿蜒进一座高大连绵的山岭中。看样子，还要走过很长一段山路，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走进山中，这春景又有不同。寂静的春山中，雀鸟空啼；无人的野径里，繁花自落。偶有山风吹过，那些不知名的林树上便花飘如雨。


走不多久，醒言、琼肜、雪宜三人身上，便落满了或粉或白的花瓣。


花枝横斜的山径上，此刻又翩翩飞舞着许多斑斓的彩蝶，引得那活泼的小女娃儿，在醒言雪宜二人身前身后不住的颠跑，努力想跟随上某只好看蝴蝶的翩跹身影。而这些花间的精灵，身影又飘忽无定，便引得小琼肜轻盈的身姿，也如同花间的蝶舞。


看着这小女孩儿快乐的身影，醒言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感慨。大约一年多前，也同样是这样明烂的山野春景，可这个心底纯净得如同水晶般透明的小小少女，还要与山中鸟兽为伍，默默忍受着那一种不能自明的落寞孤独。


一年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与心境。此时这片灿烂春光中的饶州少年，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为何当日的自己，竟能够忍下心肠，真就将这样一个一心依附自己的女孩儿，留在那片竹影深深的罗阳山野里。也许，那时自己这么做，应该也是有一定道理；可现在无论怎么想，却总觉得不可思议。


想着想着，少年又开始迷惑起来：


“难道、有时候我真是个坏人？”


正在醒言满心愧疚之时，旁边那位一直默默跟随的女子，见到他神色恍惚，便忍不住启唇相问：


“堂主，是不是有些累了？”


听雪宜问起，醒言立时从虔心忏悔中清醒过来，定了定神，笑笑说道：


“呵～不是。我只是在想琼肜以前的一些事儿。”


说罢，便侧脸看了看旁边的女子。这时他才发现，寇雪宜的髻间肩上，已落满了花片；缤纷的落英，给这位清冷的冰雪花灵，又平添了几分娇妩的颜色。目睹此情，醒言忍不住赞叹道：


“雪宜，你这时才最像那花中的仙子！”


于是，女孩儿脸上又添了几分粉色。


而那位正忙着扑蝶的小丫头，听见哥哥称赞雪宜姊，便赶忙蹦到少年身旁，一边跟上步伐，一边扯着他衣袖急急问道：


“我呢我呢？”


“你啊……”


醒言歪头，略略思索了一下，便点了一下琼肜的粉鼻，笑道：


“琼肜你最像一个哥哥想甩也甩不脱的可爱小精灵！”


“真的吗？太好了！”


听得哥哥评语，小琼肜信心大涨，脆声欢叫道：


“看你怎么甩脱我！”


然后便张开手臂，继续朝刚刚那只可爱的蝶儿奋力追去！


就在不知疲倦的小妹妹一路追玩蝴蝶之时，不知怎么醒言就忽提起小时候和伙伴们采摘花枝、编戴花环之事。刚一说完，便立即发觉自己失言，刚跟身旁女孩儿道歉一两句，却见她已是冁然一笑，如过春风，然后便长袖轻舒，不知用甚法力，竟将山道旁凌乱的落叶飞花回旋聚起，凭空凝成一只粉绿相间的花环。


小心翼翼的捧下花冠，奉与醒言，然后这冰雪仙灵便轻声问道：


“雪宜手艺粗陋，不知可合堂主意？”


于是片刻之后，这春山道路上的上清四海堂三人，便全都戴花而行。


就这样一路的嬉玩笑闹，虽不觉得旅途岑寂，但不知不觉中，时间也过得甚快。待醒言三人走出这座绵延十数里的高大山峦时，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暮色浓重，但此刻仍在野地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醒言也只好硬着头皮，领着二女继续前行。


幸好，此时天上星月交辉，将眼前丘野中的道路照得甚是分明，也不虞不留神碰到啥坑洼跌倒。至于其他什么旷野猛兽，倒不在醒言考虑范围之内。毕竟，自己这一年修行也不是全无功夫，现在这些寻常凶兽，自己不去主动招惹，已算是它们万幸。


又走了一阵，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处山脚下，傍山蹲踞着一座庙宇。借着皎洁的月色，醒言微一凝目，便看清庙宇匾砖上錾刻着三个字：“山神庙”。


“好，今个这儿便是咱三人落脚处！”


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胆子甚大的少年便带着两个同样不知惧怕为何物的少女，朝这座未知的荒郊庙宇中走去。


走到庙前，才看到破败的山门缝隙中，正隐隐漏出一线火光。戒备着推开庙门，才发现这座不起眼的山野破庙中，竟聚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年老丐人。


这些眼光浑浊的乞丐，现在正在半截断烛的微光映照下，分享着白日乞讨来的残羹冷炙。看样子，这座破落的山神庙，正是这些个困苦之人的庇栖之地。


听得“吱呀呀”一阵门响，又忽见三位衣裳整齐的少男少女闯进来，这些正在默默饮啜着瓦罐中汤汤水水的乞丐，顿时吃了一惊，眼中尽皆露出警惕的神色。


突然看到这许多人出现在面前，醒言也是惊了一跳。只不过，待用目光团团一扫，他就立时明白，眼前这些人只不过是些苦命乞丐，应是无害。于是过不多久，从小惯在市井底层行走的少年，很快就与这些乞丐流民们打成一片。而这些庇身荒庙的贫丐，初时见着醒言几个还十分畏惧拘谨，但待听他说得一阵，发觉这位衣衫楚楚的少年，对市井之事竟似是十分谙熟，话语交接中又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亲和之意，于是这些贫苦之人，便放下拘谨敬畏之心，壮着胆子开始答起他的话儿来。


与醒言同来的那两个女孩儿，则一向不惯与陌生人说话，于是便隐在少年身后，一言不发。


聊得一阵，醒言见这几个求乞老人身上衣物破败不堪，心中好生不忍；又见他们面前地上的那几只破罐中，充作晚食的汤水已被吮得一滴不剩，心中便更是酸楚。当年，他也常遭这样的饥馑困苦；现在看在眼中，简直就是感同身受。


于是，也不多言，他便解下背后的包裹，将昨日在集镇上买来的那件圆团包裹之物，摆放在面前青砖地上，说要烹与众人食用。听他如此说，这些丐人便蹲成一圈儿，好奇的看着他如何摆弄。


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醒言取过那支断烛，将这包得像一裹毡团之物的底部点着，然后就放在青砖地上，任它自己灼燃。


过得半晌，这些莫名其妙的丐人们，便惊奇的嗅到，从眼前这团火焰中，竟正飘出一股扑鼻的肉香味！


终于，等外面包裹之物燃尽，满含期待的众人便看到，面前地上那些不多的白色灰烬中，竟然卧着一只“滋滋”冒着肥油的烧鸡！


原来，少年这干粮，正算件新鲜事儿。这包裹之物中，本是一只肥大的半熟烧鸡，拿盐末等佐料预腌过，一时不得走味败坏，然后店家便将它外面层层裹上特选的干树皮、红茅草，制成成品。食用时，只要有星点儿火种，便很容易烤出一只肥美烧鸡，恰如刚出炉一般，特别适宜旅人途中享用。


当时，在店铺中一看到这件新鲜物品，醒言便立即决定买下一只，以作干粮用。现在，便正好派上用场，给这些饥馑之人享用。


自然，做梦也想不到竟能吃上这样美味的丐人们，一时都感恩戴德。一番少有的细嚼慢咽后，这些充满感恩之情的贫苦人儿，便自动聚到破败山门处，用自己佝偻的身躯，为这几个好心的少年娃儿挡住山野吹来的寒凉晚风。


见他们这样，醒言心下惶恐，便几番推托辞谢，但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些乞人的好意，只好怀着几分感激，与琼肜雪宜二人和衣靠在温暖的神案旁，开始打起了瞌睡。


“唉，其实我们这些贫寒之人，是很容易满足的……”


在少年这样的沉思中，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就要在广袤山野中这座孤伶伶的荒庙中，渡过一个平和而温暖的夜晚。


只是，就当夜色深沉，透入庙门的月影渐拉渐长、渐渐东移之时，半梦半醒中的少年，却突然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响动：


就在这昏暗庙宇外未知的空明中，彷佛有什么人在冥冥中环绕奔走，似乎无比的纷扰忙碌，却又似完全的悄无声息！


正努力侧耳倾听时，这缕风尾中隐约传来的异动，却又突然停止；于是刚刚似乎被隔了一层薄膜的林叶响动、山鸟宵啼声，重又无比清晰的传入少年耳中。


“怎么回事？”


就在醒言心中惊疑之时，他那无比灵觉的耳廓中，又听到大约在四五里之外，正有个刺耳的怪声在那儿放肆的大笑：


“哈哈！今晚本贤又积下功德，为这世间净化去几个浊胎贱民！”

第三章 漱凡洗俗，求证尘间净土



这一声放肆的话语，声调不高，却透着十足的张狂得意；虽然听起来隔得很远，但仍是穿透了晚风，一字字无比清晰的传入少年耳中。


这人话音刚落，就听有另一人接茬赞道：


“那是自然！罗贤师出手，当然手到擒来。更何况罗兄最近已练到三花聚顶的境界，与那回在浈阳又有不同……”


一听“浈阳”二字，原本还有些困劲儿的少年猛然一惊，暗叫一声：


“不好！”


正在他霎时跳起想要叫醒众人时，便听到“轰隆”一声闷响，然后便见破庙窗外火光冲天而起。只听得一阵“哔哔剥剥”之声，片刻功夫那竹木窗棱就被吞吐的火舌舔个一干二净。


这场突如其来的烈火，凶猛程度大大出乎醒言意外。还没等他喊得几声，便见那几位倚靠在庙门边的乞丐，被门外那股汹汹火浪一下子给冲起来，如麻袋般朝他这边抛来。


猝不及防之下，饶是醒言眼疾手快，也只能勉强缓了缓就近几位老丐的跌落之势；然后，他就被冲撞得噔噔退了四五步，“咣”一跤跌在地上。还不等爬起，醒言便忍着疼痛，在熊熊火苗舔到自己身躯之前大喊道：


“琼肜快泼水！”


一听哥哥叫喊，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娃儿恰似本能反应一般，“哗啦”一声在方圆不到一丈的山神庙神案前，猛然降下瓢泼大水，霎时就将凶猛舔吐的火舌一下子浇灭！


见火势止住，琼肜便踩着兀自冒着青烟的砖石，奔到醒言身边，一脸担心的问道：


“哥哥快让我看看眉毛烧掉没～”


“……应该没。琼肜你快把庙外的火也灭了！”


原来这时虽然左近火苗全无，但庙门外却还有熊熊的火焰，正朝门槛内不时探来。虽然这山神庙砖石砌就，但被烧得久了，也难免会被烧化酥塌。


听醒言吩咐，琼肜“噢”了一声，便专心致志灭起火来。不一会儿功夫，原本气势汹汹围着山神庙的火场，便已被这位谙熟泼水法术的小少女给完全浇灭，连一个火星儿都不剩。


止住泼水泼得兴起的小女娃，又抹了抹脸上刚被兜头浇下的水帘，醒言便赶紧趋身向前，要看看这些乞人的伤势。却不料，他们已全都翻身跪倒，朝自己这边不住叩头，口中“神仙神仙”的叫个不迭。


见他们这样，少年正要逊谢，却突然想起一事，立时眉毛一扬，背后那把封神剑便如猛虎出柙般一声清啸，从鞘中倏然飞出，朝庙外夜空中呼啸而去。


脱匣的神剑，在月夜星空中来往飞腾，就彷佛一只寻觅猎物的夜鹰，在山野上方不住的盘旋往复。与此同时，伫立庙中的少年面容凝肃，双目紧闭，一缕神思正与那飘忽回旋的瑶光牢牢相系，察看方圆五六里内的每一寸土地。


少年现在施出这一飞剑神巡之法，正是从他掌门师尊灵虚子那里学来。灵思敏睿的少年，近些时日路途寂闷之时，便回想起几月前灵虚子飞剑探察赵无尘去向的神妙情景。佩服之余，醒言便也试着根据当日看来的一些情景，想当然的模仿起起来。虽然，这招飞剑神游之法极为高深，但幸运的是，他那股怪诞的太华道力，运行时正可分出一个旁观之眼，于是偶尔灵机一动，便将那法儿挪来化用自己驭剑术上。一试之下，居然颇有效果；运法之时，自己眼睛倒像长在瑶光身上，看到她飞经每一处的大致情形。


只不过，大概是因为这高深法术模仿得模棱两可，现在醒言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飞剑所经之处的大体景物，基本上也只能当作寻人之用。并且，这法术甚耗神思，目前也只能在方圆五六里之内有些效果。


于是，过得约半盏茶凉的功夫，一直闭着双目的少年便睁开眼眸，朝周围那几位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丐人们说道：


“抱歉，没能找到纵火贼徒的踪迹。”


说话间，那把封神剑已从牖外飞来，带着一缕风声，不偏不倚的插回到醒言背后那只鲨皮剑鞘中。


见到如此神通，这些丐人又如何会去琢磨纵火贼之事？他们现在只顾得上在那儿口呼神仙上师。


经得这番折腾，山神庙里所有人都没了睡意；勉强捱到天明，醒言便让这些死里逃生之人，去南边的浈阳县讨生活。带着“活神仙”赠与的银两符咒，这些丐人们便千恩万谢上路去了。


看着他们蹒跚离去的背影，醒言心中忖道：


“现在浈阳有樊川日日坐镇，应该没啥宵小敢再去作乱了吧？现在看来，昨晚恶徒应与浈阳龙王庙那场大火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又记起彭襄浦曾说过，浈阳龙王庙那场大火，烧死了好几位残疾老丐。一想到这茬儿，向来面色平和的清朗少年，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见他这样子，就连小琼肜一时也不敢开口问他。小丫头正满腹奇怪，忖道哥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开心，即使以前买东西谈价钱，不小心被坏蛋店掌柜骗到，好像堂主哥哥也没这么难过……


小姑娘正迷惑时，却见她醒言哥哥脸色忽又变得轻松起来，朝她俩开颜一笑，说道：


“雪宜，琼肜，这次咱四海堂，又要来锄妖灭怪！”


“好！”


见哥哥开怀，小丫头一声欢叫，盖过了她雪宜姊轻柔的应诺。


看着小琼肜雀跃模样，醒言心里又转过一个念头，又添了一句：


“琼肜雪宜，这回你们一起帮我看好，别又错打了好人……”


“是！”


又是脸蛋儿兴奋得通红的小丫头抢先回答。


听过醒言嘱咐，琼肜这一路上便不再玩闹，反而皱着小鼻头不时嗅探，看样子想要像追踪哥哥一样，靠气味找到那些坏蛋。


开始时，见小琼肜沿路嗅闻，醒言还满怀期待，过了一阵子忍不住询问道：


“琼肜，找到妖人踪迹了吗？”


“没～”


“只闻到花儿很香，就像雪宜姊身上一样。”


只得出这结论，小琼肜颇有些沮丧。见她如此，醒言安慰道：


“没关系，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噢！可是，我只知道这个办法呀～”


于是琼肜又继续嗅探去了。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醒言三人便来到一处集镇。


这处镇子的入口，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竹门。竹门正中悬着的那块木牌上，用黑漆端端正正的写着“清林镇”三个字。许是风吹日晒久了，这块木牌已皴裂枯白；但镇名犹新，应是经常有人替它描画。


这处集镇颇为繁华，在醒言一路所见的村镇中算是数一数二。与其他多雨地域一样，此地民居多为粗大毛竹构成的吊脚楼。镇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服饰各异，看样子应是汉瑶杂居。一路行来，醒言也算了解到不少土著风情；像这样襟边袖口绣着精美花纹，发丝又结成细辫儿盘绕头上，再围以五色细珠链的，便应是瑶家女子了。而那些瑶家男子，则蓄发盘髻，青红粗布包头，裤脚宽大，衣外再斜挎白布坎肩。


逛得一阵，醒言便蹲到一处银饰摊前，与二女一起挑拣，看有没有合适她们佩戴的首饰。就在醒言捏起一对银耳坠征求雪宜意见时，忽听得身后有不少人错落叫喊起来：


“金钵上师又开坛说法啦！大夥儿快去听啊！”


“金钵上师？”


转眼看看身后，发现街边原本闲散的行人，现在已如潮水般朝集镇西边涌去。见此情形，醒言有些好奇，便向面前这位瑶家摊主询问，那金钵上师倒底是什么人。


听他相询，那位瑶族汉子便操着生硬的汉话，跟这位外乡客人解释了一句：


“这个金钵禅师可了不得，佛法无边，是咱净世神教的上师！”


说这话时，这汉子一脸崇敬，彷佛只要提到“金钵禅师”这四个字，便已觉得有无限的荣光。


“净世神教？”


第一次听说这教派，又见这摊主一脸崇拜之情，醒言便颇感好奇，略略多问了几句。只是，这瑶家汉子汉话也不熟练，又忙着收摊去听金钵上师讲演，也就没再多问出什么话儿来。


看着这汉子只把满摊的银饰囫囵锁到一只小木箱中，便不管不顾的跟着人潮向镇西口跑去，醒言就忍不住又将“净世神教”四字在心中咀嚼一阵，然后也招呼一声，带着琼肜雪宜跟在人群之后朝镇西涌去。


到了镇西，发现在竹寨门之外，正搭着一座两丈多高的高台。台上，一位身着雪白衲袍的年老禅师，正在台上语调和缓的说法。在他身后，还有几位白衣汉子，低眉顺耳的垂手侍立一旁。


此时，那座毛竹高台前已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见当地民众如此踊跃，醒言也是兴致盎然，想看看台上那位慈眉善目、白须白眉的金钵禅师如何讲法。认真说起来，虽然他对诸子百家颇多涉猎，但这佛家义理，还只是约略看过一些，浮光掠影，其实并不十分知晓。


此刻自己站立之处，离那高台很远，也没特意凝神去听，但台上那位金钵禅师的话语，却还是一字不差的传入自己耳中。


“不错不错，看来这老禅师受人尊崇，也不是全无道理。”


见那僧人颇有门道，醒言更打起十分精神，仔细聆听他说法。


只是，待听得一阵，他却有些失望。原来，那位金钵禅师虽然语气和缓温厚，言语间感染力也很强，但究其内容，却大体只是劝人向善，又或如何积攒功德之事。虽然这些也都是值得宣扬的名教义理，但此时金钵禅师讲来，却颇为注重那些细枝末节。时间久了，倒听得醒言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无趣之余，让他颇感奇怪的是，虽然台上之人所言琐碎，也不是十分精妙，但台下人众，却个个都听得如痴如狂，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那位讲法的禅师。见此情形，虽然心中略感遗憾，但醒言还是真心称善：


“善哉！虽然这位禅师并未阐释多么精深的义理，但却宣扬了与平日言行息息相关的操守德行。对于这些民众来说，相比之下这些倒反而更加适宜了。”


过不多时，台上金钵上师的宣讲便告结束。之后，那些一旁侍从的白衣汉子，便拿出几叠麻纸，如雪片般朝台下四处抛洒。


接过琼肜跑去捡来的一张纸片，醒言发现，上面宣传的正是先前那瑶家汉子提到的“净世神教”；一番极富感染力的文字之后，便言明若要入净世教，只需纳五十文钱便可。


“五十文？好像也不便宜……”


正在心中盘算价钱时，忽见一白衣汉子凑过来，热情的拉他们几个入教。原来，这位净世教教徒，见这几位俗家打扮的小男女衣冠楚楚，便热心大起，卖力的鼓动他们入教。


这样仗阵，在醒言记忆中，即使是最热心推销货物的商贾，与眼前这位净世教教徒一比，也要失色许多。见这人如此热情，醒言虽然丝毫没入教之心，却一时也不好意思就此拂袖走开，只得很有礼貌的耐心听他宣讲。反正，自己也正想了解这净世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番听讲下来，四海堂主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位净世教徒的口才，竟绝不在自己之下！


听他一番摇唇鼓舌，醒言对这净世神教渐渐有了些了解。原来，这净世教教义宣称，眼前这人世，其实前后要遭三次劫难，依次为青阳劫、赤火劫和寒冰劫。世人若能渡过这些劫难，便会成神成佛。而那青阳劫，正是上古天现十日之事，人世已经历经。眼下这世道，正处在赤火劫来临之前。若到了赤火劫难之时，则天空会现赤红孛星，然后便有红莲业火出于天地山川之间，焚尽世间一切浊胎污秽。到那时，高山尽皆崩颓，坡塘全都打破，世上之人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啊！那该怎么办？”


听他说得可怕，小琼肜忍不住一脸惊慌，捂嘴惊呼；而她雪宜姊，却仍是淡淡然。见小姑娘惊惶，那白衣教徒正好接过话茬，哈哈一笑道：


“这位小妹妹不要担心。这些红莲业火，只会烧死贪婪之众；而能入我净世神教的，都是皇胎圣民，不仅不会有事，反而还会应劫成仙成佛。”


说到此处，这位净世教徒一脸的兴奋，舔着嘴唇略带些神秘的说道：


“你们不知，上次青阳劫，主要就是渡的道尼；而这次赤火劫，就轮到咱净世神教的教民啦！”


“原来如此。”


醒言心说，原来自己已错过了上次成仙成神的机会。听到此处，觉得有些饿了，便接过话茬说道：


“呵～多谢这位大叔讲解；不过我们几人并无心入教，十分抱歉！”


见他转身就要离开，那位净世教众赶紧将他一把扯住，急急说道：


“这位小兄弟且别忙走啊！听我一言，咱不能只贪图眼前的美食。如果劫难来到，任你有恁样好皮囊，也都会——”


这汉子刚将严重后果说到一半，便见眼前少年微微皱眉，就赶忙换了个和蔼语调，对这位身背剑器的富家少年游说道：


“其实少侠不知，入咱净世教，主要还是为了行善事。众人有言，入净世教，本身就是行好。况且入得教来，所有人亲如一家，互相都以兄弟姐妹相称；如果受了外人欺侮，则——”


刚唠叨到这儿，醒言便忍不住截住话头：


“大叔，不必了，我和这俩女孩儿，已经兄妹相称了；如果谁受欺负，也都不会袖手旁观。对不起，我饿了，咱这就告辞。”


说完，醒言便带着二女，抛下一心鼓动他们入教的白衣汉子，朝镇内食幡飘扬之处扬长而去。


闲言少叙；就在食肆用着瑶家菜肴之时，醒言不免又想起上午所经之事。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少年手中竹筷蓦的顿住：


“皇胎圣民？净世神教？”


此刻少年心中，正记起昨夜听到的那纵火贼徒的一句话：


“今晚本贤、又为世间净化去几个浊胎贱民！”


愣了半晌，醒言才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重又不慌不忙的给小琼肜挟起菜肴来。


且略过醒言他们在镇内闲逛不提，约摸就在下午未时之末，这清林镇外一处幽暗的桃树林中，正有两拨人起了激烈的争执。


争执一方，大约有六七人，有男有女。此刻，这方为首的那个浓眉大眼的精壮汉子，正一脸怒色的朝对面独立之人大声吼道：


“金钵僧！好歹你也算佛门弟子，难道也要学市井泼皮仗力欺人？”


原来，站在他对面那人，正是午前在高台上讲演的金钵禅师。此刻，这位慈眉善目的白眉僧人，孤身一人立在这几位气愤难平的青壮男女面前。虽然，此刻对方人多势众，说话人又是气势汹汹，但金钵禅师夷然不惧，依旧以一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和蔼答道：


“邹施主，您误会老衲了。贫僧只是觉得，你们阳山县这些祝融门弟子，若并入我净世神教，便可一展你们的长处，一起来净濯这世间的污秽，减少劫难到来的损毁。这正是天大的好事，邹施主为何还要这般执着。”


“哈！”


听得他这般说，那位祝融门的邹姓汉子，怒极反笑，讥讽道：


“那金钵禅师可否告知，要并我这祝融门也就罢了，为何你们又要逼迫红帕会这些孤苦寡妇？她们只是结社互助而已，对你们渡劫可帮不上什么忙！”


见他讥嘲质问，一脸佛相的金钵僧不为所动，仍旧微笑着款款言道：


“看来邹兄弟还是没仔细看过老衲赠与的净世教义；想我净世神教，既然立下天大志愿，要拯救世间苍生，便需要能延续渡劫的皇胎——若在赤火天劫到来之前，世间之人全都变成皇胎圣民，也许灭世大劫就不会发生了。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红帕会的姐妹们，用本教秘法跟教中兄弟相配——”


“住口！”


金钵僧话刚说到这儿，那位一直静默的中年妇人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立即厉声将这难听话儿从中截住。


见她气恼，金钵僧却不以为然，摇头叹道：


“唉，不入神教，就勘不破这虚幻皮囊，还是这般妇人见识。”


说过这句话，还不待对面之人反驳，这净世教的上师突然语气一转，高声说道：


“邹彦昭，上次的约定你们只管拖延，可我教中兄弟，却都等得不耐烦。今日本净世上师受他们相托，无论如何，你们都得给我交待个话儿来。”


听着金钵禅师这直截了当的话儿，那位一直愤愤不平的祝融门人，却反而软和下来，好言说道：


“金钵上师，上次贵教来所说之事，也真急不得。须知在下虽然是本门在阳山县的巫祝，但这么大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所以，还要恳请禅师再宽待几日……”


“哦？”


听他这番解释，那金钵禅师不动声色，略略应了一声，便不再答话。见他沉默，邹彦昭心中倒有些吃不准。正准备再补上几句时，却见那金钵僧忽然袖出一只铜钵，对这边平心静气的说道：


“诸位施主，不知可听说过我这钵儿的名字？”


“贫僧这只师门法宝，正唤作‘金缺锁魂钵’！”


话音未落，就见他手中那只黯淡无光的灰黄旧铜钵，突然一阵金光闪耀，霎时就见铜钵边沿那几个豁口，已闪亮得如同交相错落的锋利獠牙。


就在众人错愕之时，这缺口金钵“嘤”的一声蓦然飞起，在众人头顶上不住飞旋，不停向四下洒射刺目的金芒。


就在此时，还没等邹彦昭反应过来，就只听“嗖”的一声，恍惚间便见身旁有一道黑影飞起，然后就没入到那片金色光华中，寂然不见。


一惊之下，邹彦昭心知不妙，转脸一瞧，便发现原本站在身旁的高兄弟，已然踪影皆无！


“你！”


惊怒之际，邹彦昭紧咬口中牙，将手奋力一扬，便有一道火影如巨蟒般朝对面僧人迅疾噬去。


只是，就在这条火蟒刚刚游出，头顶那只盘旋不已的金钵，便应声洒下一片金光，将他施出的剧烈火焰消弭于无形。目睹此景，邹彦昭脸色一片煞白。


见他面容惨淡，那金钵僧哈哈一笑道：


“邹彦昭！就凭你这法术，如何能救回你的兄弟？”


“唔，其实认真说起来，老衲也敬你颇有自知之明。你等也莫欺我不知你们心意。百般推脱拖延，无非就是想等教中好手赶来，赢得赌斗。只不过，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今日你必须交待贫僧一句话，究竟答不答应预定之期。”


说这话时，金钵禅师语气虽然恬淡，但内中语势却甚是咄咄逼人。


点破关窍之后，却见祝融门这位巫祝还有些迟疑，金钵僧冷冷一笑，指着头顶回旋不止的金钵说道：


“邹施主，我这法器虽然名字吓人，但被收之人一时三刻也不会丢了性命。只不过若也像阁下这样拖拖拉拉，恐怕最后你这位兄弟就要变成一滩血水了。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见着对面这白眉僧人合掌念佛，这些个祝融门红帕会的当地首脑人物，全都是面无人色。此时，错落的桃树枝叶正遮住了天日，让这靠近桃林边缘的空地，竟显出几分阴森森的鬼气；而他们头顶那只盘旋呼啸不已的金钵，洒下的亮黄光芒，看在众人眼中也带上好几分阴惨的颜色。


“罢了，看来无论如何都得答应了。”


看着眼前这实力悬殊的场面，邹彦昭暗叹一声，心说今日无论如何都拖延不过去了。


就在他正要开口应承之时，却冷不丁见得又是一道黑影在空中横过。


“啊？！”


邹彦昭大惊，赶紧转头检点，却发现人手也没再少。再看对面恶僧，却见他也正是一脸愕然。


正惊讶间，忽听林外传来一个小女孩儿兴冲冲的声音：


“哥哥，看我捡到一只碗！”


“呃？！”


听到这句话，林中众人才如梦初醒，忍不住朝头顶看去——却见那只原本威势十足的金钵，早已不见踪迹！


正在众人惊疑之时，又听林外传来一个少年略带威严的声音：


“琼肜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捡别人的东西——”


“特别还是这样豁了口的破碗～”

第四章 火内栽莲，无非短命之花



正当幽暗桃林中气氛僵持之时，林外忽然传来这两句话儿，顿时让林中这些人面面相觑。与祝融门邹彦昭等人不同，金钵僧只稍稍愣了一下，便猛然飞起身形，穿枝拂叶，瞬间就飞出林外。


来到林外，金钵僧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差点没把自己肺给气炸：


那个被哥哥呵责的小女娃儿，正颠颠跑到一边，将他那只现已是黯淡无光的宝贝金钵，竟如同弃履般撂到道路一旁！


——原来这小丫头，已忘了刚才自己是从哪儿捡来这碗了。


见此情形，这金钵僧顿时又惊又怒；怒的是，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女，居然这么不识货，口口声声将他师门至宝说成是破碗。惊的是，师门这只金缺锁魂钵，实非寻常法宝，平常人就是想要近身也不行；却没料到，今日竟然就在它祭在半空之中、正是威力最强大之时，被这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给无声无息的抢走！


“难不成，这几人诚心来搅局？”


所谓关心则乱，疑心又生暗鬼，见到眼前这俩少年男女的言行举止，金钵禅师立即就将他们往祝融门上联想。事不宜迟，就在那个女孩儿刚将金钵置于路边杂草中时，金钵僧立即一声召唤，只听“呼”的一声，又将那师门宝贝祭在半空中。


见着金钵重又金光四射呼啸连连，金钵僧立即又胆气大壮，抖动着胡须恫吓道：


“你们是何人？竟敢与本教作对？！”


这时候金钵僧也顾不得装什么道貌岸然的姿态；毕竟，所谓高僧风度，也只有在比自己实力更弱的对手面前，才能安心保持。


听他这气势汹汹的逼问，纯粹路过的少年一愣，稍一打量，便讶声说道：


“这位不是金钵上师吗？”


原来醒言稍微一瞧，已认出眼前这位气急败坏的老和尚，正是之前清林镇西开台讲演的净世教金钵上师。


忽听他提到自己法号，那金钵僧更是警觉，喑声说道：


“不错，正是贫僧。你们几个——”


沉郁的话语刚说到这儿，却又被人从中打断；只听那个小女孩儿忽然又是欢声叫道：


“哥哥，这真的是只会发光的碗！”


金钵僧闻言一惊，赶紧转眼看去——果不其然，自己那只原本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的金缺钵，不知何时又落入那小女娃儿的手中！


“你们……”


亲眼目睹这一幕后，金钵僧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见他脸上肌肉扯动，神情古怪，醒言赶紧跟小妹妹说道：


“琼肜，不可胡闹。这碗可是金钵上师的法宝。”


拿过小女孩儿手中重又黯淡的缺口铜钵，醒言就想要物归原主。就在他刚跨前一两步时，忽听得金钵禅师身后传来一声大叫：


“少侠千万不可将金钵还给这恶僧！”


“呃？”


醒言闻言止步，朝金钵僧身后望去，正看到有六七人从桃林中走出，朝这边急步奔来。


须臾间，这六七男女就将醒言几人与金钵僧团团围住。只听为首的那位粗眉汉子大叫道：


“这位少侠，请为我们祝融门主持公道！这净世教的恶僧，刚用邪法将我门中兄弟收入这破碗中！”


这激动说话之人，正是祝融门本地巫祝邹彦昭。本已是山穷水尽之际，却孰料打横里杀出这几位法力高深的少年侠士，邹彦昭顿时就像抓到根救命稻草，心说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机会搏一搏。不知不觉中，对那金钵他也就用上了少侠之前的说法。


听他这么一说，一身俗家打扮的少年愣了一下，问道：


“祝融门？你们是祝融门的？”


邹彦昭见少年一脸愕然的神情，突然就有些后悔，心说也不知这少年和本门是敌是友，只好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少侠可曾听说过鄙门名号……”


正在他暗责自己莽撞之时，忽听那个小女孩儿惊奇的说道：


“哥哥，这里面真藏着一个人呢！”


话音刚落，便见这小姑娘将手中金钵迎风一晃，然后就见先前被拘进钵内的高兄弟，突然就凭空出现在眼前泥地上，萎靡委顿，软瘫如泥。


邹彦昭见兄弟获救，刚要过去将他扶起，却不料已有人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抢在他前面赶到高兄弟面前，叫道：


“大叔你真的很有本事哦～居然能藏到这么小的破碗里，还不漏出来！”


“你能把这本领教给我吗？这样琼肜以后捉迷藏时，就不用老给堂主哥哥很快抓到啦！”


“……”


不用说，这位诚心请教的小丫头，正是上清四海堂中的小琼肜；而听了她这番诚恳话儿之后，此时已不仅仅是那个被夺了法宝的金钵僧才呆若木鸡了。


见着眼前情景，醒言清咳一声，赶紧吩咐雪宜将那小丫头拉回，然后便对张口结舌的邹彦昭说道：


“这位仁兄客气了，我可不是什么少侠。不过我与你家厉门主曾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有些交情。”


听他这么一说，这几个祝融门、红帕会的门徒，全都松了一口气。


“琼肜，把钵儿还他。”


见这金钵禅师拘禁活人，醒言心中大感不满，语气就变得没那么客气。不过现在也不知内里详情，不晓得这两方谁是谁非。


听哥哥吩咐，小女娃儿便乖乖的把钵儿还给金钵僧。


接过法宝，这位净世教的上师嗒然若丧，再也兴不起什么其他想法。此时，在金钵僧眼中，平和少年也罢，清冷女子也罢，眼前只有这个一脸嘻笑、貌似天真无邪的小少女，才最为可怕。试想，现在这世上已知的高手中，又有谁能够在自己万般警戒的情况下，仍然如入无人之境般空手抓去那只锋牙交错的锁魂钵？


情势陡变之下，饶是这金缺法师向来眼高于顶，此刻也只好一声不吭的落荒而去。离开时，有一两声话语正传入他耳里：


“不知小女侠法号为何？想不到竟有如此法力，挥手间就吓退那个不可一世的恶和尚！”


“呵呵，邹兄说笑了。”


却是那个少年替小女侠回答：


“琼肜小妹妹，也只是去年才和我在一起；其实我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学来这些古怪功夫……”


四海堂主这句实话，正一字不漏的顺风传入那个用心倾听的金钵僧耳中。工于算计的老僧人，听到这句话后微一点头，然后便加快步伐，朝净世教阳山总坛奔去。


与此同时，醒言几人也被邹彦昭他们拱若珍宝般迎回祝融门阳山分堂。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茗，邹彦昭就开门见山的诉说刚才的冲突情由：


“不瞒张少侠说，那净世邪教早有吞并我教之心。十多日前，净世教差人来下战书，说道要以三场比斗观胜负，以决门派归属；若是不答应，就要以武力强行扫灭阳山县其他所有教门……”


且不细述祝融门跟几个远来贵宾诉说情由；就在当日傍晚，还在夕霞初起之时，设在阳山县的净世教始兴郡总坛门口，便迎来代表阳山县其他教门的回书之人。


听到手下守门教徒的禀报，站在金钵僧旁边的那个红脸汉子便快活的说道：


“哈！那些不开窍的俗人拖了这么久，最后还不是肯答应啦！”


见他高兴，金钵僧淡然一笑道：


“罗贤师，现今他们如此痛快的答应，无非是请得强援而已。”


说着话，他便着人请回书之人进来。此时，这位主导净世教始兴郡教务的上师，重又恢复了一派高僧模样，满脸镇定自若，丝毫看不出下午还吃了一场败仗。


果然不出他所料，待拆开来人递上的回帖之后，就看到那三个应战之人姓名处赫然写着：


张醒言，寇雪宜，张琼肜。


“咦？这几个人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真是你们这几个门派的吗？”


那个一脸凶相的罗贤师凑过来一看，便大生怀疑。还未等来人答他疑问，坐在正中雕花蟠龙椅上的金钵僧便慢悠悠的说道：


“小兄弟，这几个参斗者，是不是下午才到贵门派？”


听他问起，那个下书之人似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的答道：


“上师料得不差，这张少侠几人，正是今日下午才到本派祝融门阳山分堂。不过，虽然他们才来，但却与本门大有渊源。”


“哦？有什么渊源？”


白须白眉的皱脸老僧人一脸微笑，彷佛只是带些好奇的随便问着话儿。听他问起，那递书之人不敢怠慢，赶紧将之前邹巫祝交待的话儿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禀过老禅师，是这样的，我教厉门主几月前曾驰令教中门徒，说道本教派又出了新的门主信令。若见此信令，则如见教主亲临。而帖上这位张琼肜张女侠，则正是身怀那两把祝融门至尊信令之人。她老人家正巧今日巡察到咱阳山县，听说门中有事，于是便来替我们出头。”


“哦，原来如此。那这位张琼肜张女侠，是不是还年纪很小？”


虽然之前听过少年那些话语，但心细如发的金钵僧还是要确认一下。


“正是。”


听得这句肯定的确认，金钵上师就如同应证了心中某件难解之事一般，忽然松了口气，展开脸上皱褶的纹路，拈过一张描红洒金帖，一阵急书，写好回帖，然后便交与来人，微笑道：


“这是回帖，辛苦你了。两日后，我净世教封如晦、罗子明、金缺僧三人，会于辰时在阳山城东松山下，依序向贵门三位高人请教。”


“好，我会如实转达。”


望着祝融门弟子绕过影壁，红脸汉子罗子明就赶紧将憋在肚里的话儿问出来：


“金缺上师，那个什么如门主亲临的张琼肜，真是个小女娃儿？”


“正是。”


“……真是啊？不会是祝融门那什么门主的外甥女吧？偷拿出教主令牌来寻开心。”


“非也。”


金钵僧摇摇头，认真说道：


“这个张琼肜，今日下午老衲曾与她略一交手，发现她法力之高，竟是难以想象！”


“……不是吧？！”


净世教中地位略次于上师的贤师罗子明，闻言大讶，一时都差点以为刚才是自己走神听错了话。听上师说得夸张，旁边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脸瘦削汉子，也忍不住过来插话：


“金缺上师，你刚才所言可是当真？比斗决胜、延览能人之事，关乎本教圣业，可不得随便开玩笑。”


听这位少言寡语的封如晦封贤师也来质疑，金钵僧便微微一笑，从容解说道：


“两位，老衲又何曾与你们打过诳语？这张琼肜，确实是功力非凡，远非你我可以企及。知道这点后，原本我也与你们一样奇怪，说道何时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罕见的高手来。直到刚才，才知个中原委——原来这小小女童竟持有祝融门门主信物，显见是来头不小；以此推知，她有如此法力，也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说到这儿，久经风浪的净世教上师倒有些沉吟：


“怪哉，依贫僧看，就是那祝融门教主厉阳牙，也未必就有这样功力……”


见到这位素来老谋深算见识非凡的金钵僧，竟也如此夸张的推崇对手，罗子明封如晦便不免一时面如土色，惶急问道：


“照上师这么说，难不成咱这场比斗已输定了？！”


“哈，也是未必！”


见二人焦急，金钵僧却不慌不忙，哈哈一笑后胸有成竹道：


“二位贤师不必焦急。此事虽然起了变化，但仍在我筹画之中。须知，这比斗共有三场，必须由三人分别参加，胜过两场的一方才算赢。因此，虽然这张琼肜我等皆非她对手，但贫僧已经留意到，与她随行的那两人，似乎与她相识也没多久，来历应该不同。”


说到此处，金钵僧拿手指点点面前案上这回帖，沉声说道：


“老衲也算是识人无数；今日看到的这个张醒言，虽然身背剑器，但以老衲观之，却几乎看不出他身具何种属性的法力。这样情形有两种可能，一是此人功法已臻至仙人飞升之境，须知只有五行俱全，皆臻化境，才可能将自己法力属性掩藏得如水空明。而剩下的一种可能，便是这人确实没甚法力，只会耍弄些剑术。”


说到此处，金钵僧一脸古怪笑意，朝案左的封如晦问道：


“封兄弟，你说说看，这俩情形，对一个未行冠礼的少年郎来说，哪个更加可能？”


看着封如晦阴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金钵僧便不追问，只一笑说道：


“因此，这个张醒言，便交给封兄弟你这把‘碎星斩魂刀’了。”


然后，他又把点在揭帖的手指往下移了移，跟罗子明交待道：


“这个寇雪宜寇姑娘，就轮到你这‘火影阎罗’对付了。”


“哦？为何让我与她对战？”


名号“火影阎罗”的罗子明，见金钵僧安排时一脸自信，倒让他有些茫然。见他迷惑，金钵僧哈哈一笑，跟他解释道：


“罗贤师，这是因为在这三人之中，除了那张琼肜，便属这寇雪宜厉害。依贫僧今日觑空观察，看出此女竟似身兼寒灵水木之属，正好让你这个火影阎罗克制——正所谓相反相成，罗兄弟本就谙熟烈焰业火之术，这几天又竟臻至三花聚顶的罕见境界，她这水木法师遇上你火影阎罗，还不得冰消木焚？——而我，就要去对付那个张琼肜；虽然贫僧知道必败，可这样一安排，他们最多只能胜到我一人。三局两胜，最后还是我净世神教赢得赌斗！”


“原来如此！上师果然算无遗策！”


听他这一番解说，在场诸位净世教徒，全都对他这周密安排赞叹不已。


不过，待赞美声略停，罗子明却还是有些不解的问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或封兄弟去对付张琼肜？须知本郡神教中，就属禅师你功力最高。又何苦要担此必败之局，无谓辱没了上师名头。”


听他这般说，金钵僧淡淡一笑，道：


“罗兄弟有所不知，既然我能看出他们底细，他们也一定能察觉我的功力。在我们三人之中，只有贫僧跟他们照过面，一定会想办法来对付我。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让我承担这个必败之局。至于个人荣辱，与神教大业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见得教中上师的高风亮节，堂中众净世教徒又是一阵额首称赞；而罗子明心中，则更是激动不已：最近自己已为教中立下好几件功勋；若是这次再立新功，恐怕就会被擢为上师了吧？


于是，就在一片颂扬声中，这位红光满面的“火影阎罗”上方，有几只颜色黯淡的花朵光影，又开始在他头顶上缭绕飞舞起来。

第五章 香浮影动，洗净胸襟如雪



就在净世教本郡上师金钵僧排兵布阵的第二天上午，醒言领着琼肜雪宜，开始在阳山县城里四处闲逛起来。


阳山县街市的风格，与清林镇差不多，颇多苗瑶风情。坊间摊上，土著瑶家的雕饰琳琅满目，到处可见图纹独特的五彩裳服。每到一处店摊前，小琼肜便时不时拿起一个小银饰，兴奋的让她雪宜姊品鉴；看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醒言脸上便也常常浮现出一丝笑容。


只是，莞尔之余，只要想起昨晚和祝融教巫祝邹彦昭、红帕会会首石玉英的那番对答，他就有些高兴不起来。原来，经过前晚山神庙的大火，以及这两天的一些所见所闻，醒言心里便对净世教大起疑心，决定留心打听一下这方面的消息。为了避免因为先入为主而产生误解，又或因教门嫌隙而让邹彦昭等人有不实之词，询问时醒言便在言语间多加注意，尽量只是旁敲侧击的发问。


这番迂回询问的结果，最后终于让这位上清少年堂主确定，前晚夜焚山神庙，还有半月多前浈阳龙王庙的大火，都是这阳山净世教的贤师罗子明所为。


原来，自净世教崛起之后，祝融门等教派在当地力单势孤，面对净世教咄咄逼人的吞并之势，实在无力抵挡。于是经过一番合计，邹彦昭等人就常用些本地出身的机灵门徒，留意察看净世教的劣行，意图拿住他们把柄，然后再通过官府将他们扳倒。


结果，几番努力之后，还真让他们查探出一些蛛丝马迹，表明近来阳山、浈阳地界上一些烧伤人命的火灾，皆与净世教的火影阎罗脱不了干系。另外还让他们打探到，净世教在本郡的另一个首脑人物“斩魂刀”段如晦，私下里竟还干着拐取童婴的勾当。虽然，这些坏事他们做得颇为隐秘，但毕竟这几人仗着一身本领，眼高于顶，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谁知，却恰被当地教门这些地头蛇式的人物，给探察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虽然探明表面劝人行善的净世教，暗地里竟干着这样勾当，却反而让邹彦昭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担心，一旦告官不成，反倒会被穷凶极恶的净世教徒采取极端行动。正因如此，面对净世教的赌斗挑战，他们这几天来也只敢拖延待援，而不敢明确拒绝。


一番察言观色，又见邹彦昭几人对持着朱雀神刃的小琼肜敬畏有加，醒言便在心底判定他们所言非虚。得知真实情由之后，念及那些无辜丧命的贫苦冤灵，这位出身低微的少年堂主便分外的恼恨，当即就答应邹彦昭，替他们承下与邪教的比斗挑战。


正当他在街旁念及此事，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愤怒神情时，忽有一人靠近凑到身旁，小声跟他说道：


“这位小公子，不知可是在为谁人烦恼？”


忽听这话，醒言转脸一看，发现有个一身青黑衣裤的猥琐汉子，正一脸神秘的望着他。见他等着自己回话，心情不佳的少年也只好凑趣回道：


“这位大叔，你怎么知道？”


“哈～不瞒小哥说，在下自幼受明师指点，谙熟相术；旁人如何想法，俺一望便知。”


“原来如此。”


听过回答，醒言重又转过头来，看看琼肜她们有没有选定什么首饰。见他兴趣缺缺，那汉子赶紧直奔主题：


“小兄弟，其实我是江湖秘术‘鬼王咒’第八代传人。如果你有痛恨之人，又不方便出手，那就可以出俩小钱，让俺替你对他施以诅咒，绝不留一丝痕迹！”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沉吟一下，竟似乎有了些兴趣，转过脸来低声问道：


“真的有效？”


“那当然！”


“好！你信奉净世教吗？”


“不信。我只信鬼王。”


黑衣汉子一脸喜色，对答如流；看来他这生意，终于要开张了。又听眼前少年问道：


“那价钱如何？”


“这就要看你想要受诅之人，得到什么样的报应了。”


“如果要他们死呢？”


“……”


忽听眼前这面容平和的少年，突然说出这样狠话来，饶是声音很低，却仍然把这走江湖之人吓了一跳。愣了愣，他才重又恢复正常神色，回道：


“这个就比较贵了。”


“多贵？”


“一位四十文钱。”


“还好。我给你一两银子，你便替我施咒，诅咒本郡所有犯下人命的净世教教徒，都不得好死，尽快受报应。”


“……客官您真会砍价！”


闻得少年之言，这“鬼王咒”传人眨了眨眼睛，低声应道：


“好，成交！”


接过醒言递来的一锭银子，掂了掂，又在牙间咬了咬，这汉子眉花眼笑道：


“公子您何不再加一两银子？我便可替您再多诅咒几个郡县的恶人了。”


看得出，这生意不怎么兴隆的汉子，很想在这个正义感很强的大方少年身上，再多赚些银两。却听他干脆利落的回绝道：


“不必了。”


“为何？”


“我怕你法力不够。”


说罢，眼前少年便转过头去，专心看他的女伴挑拣服饰，不再答话。见醒言如此，那汉子也只好讪讪而退，再去找别的主顾了。


待他走远，寇雪宜便放下手中银耳坠，迟疑问道：


“堂主，这诅咒之术，真的有用吗？”


听她相问，少年挤眼一笑道：


“哈，估计没效。不过如果万一有用，那咱花一两银子就能惩奸除恶，岂不十分便宜划算！况且、”


醒言话锋一转，正经说道：


“我看这汉子脸露饥馑之色，想已是几日没吃饱饭。看在他好歹也算做买卖赚钱的份上，我便趁得有钱时，周济他一下。”


“噢～”


这两天里，醒言与二女住在祝融门阳山分堂中。明天，他们就要和净世教比斗了。


这一天晚上，醒言沐浴完毕，便回到房中，开始琢磨起明日比斗之事来。想了一阵，觉得静不下来，便走到后院中，执着瑶光神剑，按照当年季老先生所授的剑术，开始在月光中慢慢舞动起来。


因为已经沐浴过，醒言将剑舞得很慢。当年季老学究授给他的这套剑术，目的只是强身健体，不是什么正经拼斗之术，剑招本来就不是很快。


就当他在院中舞剑之时，琼肜雪宜二女，正在这院正堂中那只阔大楠木浴桶里一同洗浴。


此刻，在两位入浴少女之间，水面上正漂浮着瓣瓣洁白的茉莉香片；被热力一熏，花片中内蕴的馥郁馨香，便全都被蒸发出来，与乳白的水气一起，云烟般氤氲缭绕在厅堂之中。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被热水烘催，二女露出水面的雪白肌肤上，正透着几分嫣红的颜色。


由于浴桶颇为高大，现在琼肜不用倚壁坐倒，便已只留得雪颈还浮在水面之上。正当她雪宜姊仔细揉洗自己凝脂般玉肤之时，小女娃儿却不依样洗浴，只管透过朦胧的水雾，呆呆看着雪宜，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正当寇雪宜要像往常一样浮过来帮小女孩儿洗浴之时，忽然奇怪的看到小琼肜沮丧着脸儿说道：


“呜～哥哥说得没错，琼肜真的还没长大！”


第一次听到小女娃儿主动提起自己的伤心事，雪宜大为惊异，赶紧朝她看去——却见这小丫头，低头看看胸前，然后又朝她这边望望，似乎在作着什么比较。


“这小丫头……”


看清小妹妹落眼处，梅花雪灵不禁红晕满颊。


“雪宜姊、”


正羞赧时，又听小琼肜开口叫她：


“你那儿真像两个小山峰喔！”


——这句让浴中玉女羞赧不堪的话语，若能让院中练剑的少年听到，他便会知道，为何当年自己为居盈的秀眉作了类似比喻后，却要被她推下水去。直到现在，每想起当年鄱阳湖畔初见居盈真容的情景，醒言还是想不通，为何那时少女要薄怒微嗔。


且不提他；再说屋中二女，小琼肜正见着她雪宜姊的胸前，就如同有两只雪白小兔儿在那儿微微颤动，便忍不住伸出小手要去将它们捉住。孰料见她张牙舞爪而来，她雪宜姊却吓得直往旁边闪避，口中还连呼让她不要淘气。


见姊姊闪躲，小丫头便迷惑不解的问道：


“雪宜姊，为什么不让我捉？”


见她懵懂，又想起她年纪，正羞怯不堪的梅花仙灵，便努力正了正颜色，开始像小女孩儿的堂主哥哥那样，给这小丫头上起世情功课来。只不过，与自己堂主相比，她现在所传授的这些女孩儿家体己知识，却是他绝不会讲授。


只见朦胧的水雾中，寇雪宜正轻言巧语的说道：


“琼肜妹妹，像我们这样女孩儿家，有些地方不方便让别人碰到，特别是不能让男子触到……”


听着寇雪宜轻柔的讲述，小琼肜虽然似懂非懂，但却仍然睁大了双眼，极为认真的听讲。


过了许久，这沐浴中特殊的授业才告完成；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裙裳，寇雪宜便拢起她俩的衣衫，还有醒言先前换下的衣物，与小琼肜一起出得门来。


见二女出来，醒言便停下剑舞，踱过去笑笑说道：


“雪宜，你们今天洗了这么久啊。”


“琼肜，你现在头发很清爽啊！来，让哥哥摸摸。”


说着，这位堂主哥哥便要像往常一样，去抚抚小女娃儿乌亮爽滑的青丝。却不料，这回才待他伸出手去，那小女娃儿却像受惊小鹿般一下子跳到旁边，双手护在胸前惊惶叫道：


“呜哇～哥哥不要碰我这里！”


“呃？”


忽见小琼肜反应与平时迥异，醒言顿时愕然；他忖道：


“这小丫头又在想什么古怪念头？往常不是很喜欢让我抚抚她的头发么？”


摇了摇头，一脸莫名其妙的四海堂主便转身走开，准备继续去练他的剑术。孰料，见他走掉，他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叫：


“哎呀哥哥！干嘛不理琼肜？”


见哥哥要走，这位急着实践新学知识的小丫头，却又着了忙，赶紧冲了过来，腻在哥哥身边仰脸说道：


“嘻～哥哥再跟琼肜说说，明天该怎么打那个坏和尚呀？”


……就在他们笑闹之时，却不知围墙外阴影里，有一人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的遁去。


不多久之后，净世教总坛中一个小屋里，那位刚听过禀报的金钵上师，正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果然不出所料，那少年剑法平庸，并不可虑。真正可怕的，还是那个女童外相的张琼肜。大战之前，她还是这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定然是认为胜券在握！”


念及此处，金钵僧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万一、万一前两场中，罗子明不慎败给那个寇雪宜，那自己岂不是必须跟那位深不可测之人比试？而这赌斗规矩，却是无论生死、只管输赢——那可怎么办？！”


真是千思万虑，唯独算漏这一条；现在一经想到，这位打着如意算盘、以为全不用自己上场的净世教上师，那光头上立时就冷汗涔涔。


“唉，真是作茧自缚！”


想到这生死由天的该死规矩，还是当初自己亲手定下，金钵僧不免就大呼晦气。不过，这等筹划之事岂能难倒他？只眼珠一转，足智多谋的金钵僧便又是计上心头：


“唔，就如此这般去做；明日第一、第二场比斗，无论如何都得保证如晦、罗子明稳操胜卷！”


就在他打定主意之时，轩窗外月影移过，一片黑暗，恰是夜色正浓。

第六章 箪食壶浆，激杀机于林樾



当东天上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祝融门阳山县分堂就已经沸腾起来。


关乎门派存亡，关乎信仰冲撞，分堂中全体上下俱都是心神不宁。一大清早，不用分堂巫祝邹彦昭招呼，所有信仰祝融大神的门徒们便已经起来，为今日比斗认真作着各自份内的准备。


过不多久，阳山县其他面临吞并局面的小门派，也几乎都是倾巢出动，齐齐聚到祝融门的堂口。


这些往常并不经常聚在一起的各派教徒，因了同样的困局，便不再有什么门户之见。这些陌生的男女，打过几句招呼之后，就变得熟稔起来。现在还是卯时之初，这些门派弟子们，或在厅堂落座，或蹲在院角墙边，全都在紧张的询问探讨着，今日替他们出头的那三个少年男女，功夫倒底如何。


与前院中院这片紧张不安的气氛相比，祝融门后堂小院中，却仍是一派安宁静谧。时辰未到，任何人都不敢搅了这几个贵客的睡眠。不过，此时醒言已经醒来，正从院中泉池中打了些凉水洗漱。稍过片刻，一阵门扉响动，那寇雪宜正领着睡眼惺忪的小琼肜，也来这泉池边洗漱。


看着半梦半醒的小妹妹，仍在那儿使劲儿抹着眼睛，醒言便不免琢磨起今日比斗之事来。面对这未知的比斗，他现在也甚是紧张，没啥把握。胡思乱想一阵，他心中就开始回想起以前自己亲身经历过那几次的争斗，期望能从中得出些经验来。


想着想着，少年突然发觉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似乎自从上了罗浮山以后，自己再与旁人争斗，就几乎再没走过啥歪门邪道。


“嗯，许是自己现在也算有了些本事吧？”


虽然找到一个可能的解释，但这位上清堂主心中却隐隐觉着，自己竟好似无比怀念当年那些旁门左道的勾当：装扮匪人、暗捉班头、胁逼县官、趁夜恐吓负心恶徒。


“哈，现在我也算改邪归正了吧！”


正在他跟自己开着玩笑之时，那两个女孩儿也已经洗漱完毕，开始对着泉池边的水面，相帮着整理起发髻妆容来。看着这两个浑若无事的女孩儿，她们的四海堂主便踱了过来，开口认真交待道：


“雪宜，琼肜，你们听好：今日这场比斗，非比寻常，据说是死伤由命、生死由天，说白了就是死了白死、死了活该；这样的话，咱可丝毫大意不得！”


“嗯。”“嗯～”


相继两声同样的应答，只不过一个清淡冷静，另一个则是迷迷糊糊。见她们应诺，四海堂主便满意的点点头，又继续说道：


“其实，若只是伤着，那也罢了，反正雪宜会采草药；嗯，实在不行就拼得几个草药钱，你家堂主现在也出得起。只不过、”


说到这儿，张堂主话锋一转，郑重嘱道：


“万一，比如琼肜和人比斗时，打着打着竟有性命之忧，那咱千万不可迟疑，雪宜你要和我立即冲上去救援。当然，琼肜妹妹，若你雪宜姊身陷凶险，咱俩也都要冲上去救她！”


“嗯！知道啦～”


这两个女孩儿再次毫不迟疑的应诺。这四海堂中的两个俏丫头，丝毫没想到自己堂主这番吩咐，竟然还很不合道义。


正当醒言交待完放心的走开，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如乳莺般脆嫩的问话：


“堂主哥哥，万一你也打不过，我们也要救吧？”


“这个……”


张堂主微一沉吟，便转脸威严的回答：


“一定要救！！！”


就在卯时之中，醒言琼肜雪宜三人整装完毕，便在邹彦昭等人陪同下正式出发。


阳山县东城外的松山，虽然一出城门便可望见，但若要走到，还需半个多时辰。此时，四海堂三人正乘在祝融门寻来的脚力上，醒言与琼肜合乘一驹，雪宜则侧身斜坐在另一匹马上。这三人就在邹彦昭他们鞍前马后的簇拥下，顺着青泥官道朝东边那个苍碧的山头行去。


此刻，在他们的头顶上，万里天穹中铺满了灰暗的云团。宛如连城的云阵，遮住天外的晨曦日光，在眼前碧绿的春野上投下巨大的暗影。灰蒙蒙的天色，彷佛让春日晨风也失去应有的和煦，拂面吹来时凉意袭人，竟似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这时候，只有道旁那满眼的翠碧浓绿，还在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暮春的早晨。


正徐徐而行，乘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忽看见前面道路旁，有三位老人跪倒在草丛烟尘之中，尽皆双手探前，捧着只碗盏一动不动。


“咦？怎么挺眼熟？”


见着三位老丈，醒言赶紧打马过去，到得近前跳下马来仔细一瞧，发现这几个跪倒的老人，正是三天前那座山神庙里的贫丐。见他们如此，醒言赶紧问话：


“几位老丈，你们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


见他们还敢出现在此处，醒言大为惊异。见他问话，这三位老丐赶紧将手中茶碗举起，为首之人颤巍巍礼敬道：


“我这几个无用之人，得知恩公要去和恶徒比武，特地赶来奉上茶水醒神。”


“原来如此！”


听了这话，醒言恍然大悟。心中感念他们不顾安危还要来为他奉茶以壮行色，他便赶紧接过茶碗，端到唇边就要喝下去。


就在此时，忽听后面有人一声大喝：


“少侠且慢！”


原来正是祝融门邹彦昭，忽见路人奉茶，心中生疑，便赶紧出言阻住。听他这么一提醒，醒言也顿时清醒过来，心中忖道：


“呀！不管怎样，都是我莽撞了。不错，这几个老汉确是情真意切，但也不能保证没人暗中做下手脚。”


望着眼前几个老丈殷切的目光，醒言心下略带歉意，仔细打量起手中粗陶碗盏里的绿茶来。这微漾的茶汤，色泽翠绿明亮，飘逸入鼻的茶香芳冽清高，显非寻常粗茶。望闻一阵，实在看不出有啥异处，醒言便将茶盏交与邹彦昭。


而这位祝融门的巫祝，虽然会些召火法术，但其实更像是位武林豪客；检查这汤汤水水有无毒害，正是无比熟悉。因为事关重大，这位邹巫祝便奋不顾身的以身试茶。将茶水在唇齿间兜转品鉴了半天，最后才咽下去，舒了口气，说道：


“无毒。”


将茶盏奉还醒言，邹彦昭对这几个老汉说道：


“几位老伯，看这盏中茶叶条索紧细卷曲，茸毫披露，应是咱始兴郡的名茶狮山翠芽吧？”


“正是！这些好茶正是老汉们用少侠赠送的银两买来，熬成茶汤让少侠醒神，期望他能大展神威，胜过那些恶人！”


听他们这么一说，邹彦昭就想起先前醒言告诉他的那场山神庙大火，顿时便疑心尽去，赞道：


“张少侠行侠仗义，才有今日这箪食壶浆之举。”


于是，当嗅觉灵敏非凡的小琼肜也说这茶无毒之后，醒言深感这些苦人们的盛情，就将盏中茶一仰而尽；同样，琼肜雪宜也将另外两盏茶全部喝光。


经过这番插曲后，他们便重又上路；而这几位丐人，与其他陆续赶来看热闹的阳山县民一样，随着醒言他们一齐朝松山而去。


又走了一会儿，醒言却觉着有些不对劲儿起来：


“怪了，才喝过茶水，怎么就渴了？”


原来此时，他觉着嗓子眼儿就如着火冒烟一般，端的是焦渴无比。


“莫非……”


心念一动，醒言赶紧回头询问琼肜雪宜：


“你俩觉不觉着口很渴？”


听他相问，琼肜雪宜回答：


“有点渴；但也不十分渴。”


听了她们回答，醒言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恰见前面道边有座果林；探到路上的枝叶间，正结着累累青橘。


“哈，正好摘来解渴！”


虽然还是暮春，但此地炎热，这柑橘也几近成熟。赶紧打马过去，探身摘下一个最大的柑橘，剥开皮儿就要将橘瓣往嘴里送。


只是，刚刚放到嘴边，这次不用别人提醒，醒言自己就生生止住：


“不对，这橘子也不能轻易食得。”


就在此时，邹彦昭、石玉英几人也赶到他身旁；见他迟疑，之前没能替他试茶的红帕会会首石玉英，这次抢先伸手摘下一橘，剥出瓤肉就往嘴里送。


“挺好吃。”


还没等醒言来得及阻止，石玉英便已将橘肉送入口去。正当他紧张之时，却听她说道：


“张少侠请放宽心，这橘没问题。”


将橘肉吞下肚去，石会首便没口子赞道：


“真甜，汁儿真多。没想这大道边还有这样好吃的水果！张少侠正口渴，不妨尝尝。”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倒是心中一动；再见那个惯常贪嘴的小女娃儿，现在也只是怔怔看着手中刚摘来的橘果，醒言便觉着有些蹊跷。于是，略一思索，他就将手中橘瓣掐破，然后向上面轻啐一口。


见少年举动古怪，石玉英便目不转睛的盯着观瞧；却不料刚过片刻，她便忍不住惊呼一声：


“呀！这是——”


原来，围观众人看得分明，此时少年手中鲜嫩的淡黄橘肉，沾上他几点唾沫星子之后，竟渐渐失去光泽，慢慢变得灰败黯淡起来。最后，整个橘瓣竟呈现出一片浓重的黑紫之色。


目睹这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之色，修了一年多清净无为道的少年堂主，也忍不住开口痛骂：


“好个净世教的贼子，竟敢使这等恶毒手段坏我！”


看着抛在地上的败坏橘肉，石玉英、邹彦昭等人也是惊心不已，附和痛恨道：


“净世教果然邪毒。真想不出，那教中几个上师贤师，暗地里惯施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平日竟还能装出一副慈悲模样，口口声声劝人行善！”


愤怒过后，那石玉英却觉着有些想不通，便问醒言：


“敢问少侠，为何会对这些树上天生的柑橘起疑？我刚吃过，却也没事——”


刚说到这儿，正在一旁的邹彦昭却突然恍然大悟，叫道：


“是那茶？！”


“不错。”


醒言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跟周围几人解说道：


“虽然茶与橘中，全都没毒，但都已被人动了手脚。那茶中所下之物，虽然不知是啥，但定能让人口渴；药性发作之际，便是我等遇到橘林之时。而只要喝茶之人再吃这路边青橘，便会中了毒素。只不过，虽然贼人这招巧妙，但还有些狼犺处。因为，虽然这茶中看不出有毒，但我渴得也实在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恰当我口渴，就碰到路边这累累橘果，实在太过凑巧。何况，”


说到这儿，他把脸转向那遍尝百果的小琼肜，问道：


“琼肜妹妹，若是道边有这样好果，你路过会不摘？”


“一定摘！～”


“正是如此！何况这阳山饥贫之人甚多，哪有留着道边好果不吃之理。所以说邹兄弟，无论这贼人设计多么巧妙，但要让我最后上当，自然有其经不起推敲之处。其实，他们也是太高估我了；使这等机关，还不如昨日潜入我房中，直接打闷棍来得有效！”


“哈～张大侠说笑了。不过当真是智识过人！”


邹彦昭赞叹一声，然后回想刚才之事，忖道：


“若是刚才自己来试这柑橘……”


真是越想越后怕。忽然想到一事，他脸上便换上一副狠色，沉声问道：


“张少侠，既然这样，那几个献茶之人——”


“应与他们无涉。”


见得邹彦昭脸上凶狠，醒言赶紧出言打消他报复念头：


“他们也应是受了贼徒利用。”


想来净世教在地方上势力甚为庞大，要诓人入彀暗中做下这手脚，实在轻而易举。于是，口渴的四海堂主，便让他手下那个小女孩儿，施法浇下点天水来解渴。而她姐妹二人，正是天生异秉，喝了那茶竟似是啥事也没有。


待将林中橘果全都打落毁碎之后，这批人重又上路。经了这事，醒言邹彦昭等人更是同仇敌忾，急切要将那邪教恶徒击败。不多久，醒言他们就在辰时准时到达松山脚下。


此刻，翠碧苍苍的松山脚下，已经聚满人众。除去那些来看热闹的闲人，大多都是净世教教徒。今日这些净世教的虔诚信徒，全都是白布衫裤，头上扎白色布巾；聚在一处，望去有如雪森，气势煞是惊人。


相比之下，醒言这边就有些相形见绌。除去人少不说，就在服饰上，也只有红帕会那些寡妇女子们，头裹红色绢帕，其他人则都是服色各异，颇显杂乱。


两边这样情形，也正看在净世教上师金钵僧眼里。原本这恶僧还有些紧张，但待现场一看，见两边声势如此悬殊，便不由又把那悬起的心思往回放了一点。


见着那三个少年男女，被人众星捧月般拥了过来，金钵僧也赶紧带着手下高级教众，一脸笑容的迎了过去。


待到面对面对上，金钵僧随口寒暄之余，便也留意观察着对面这几人的神色表情。不动声色的看了一阵，与语气平和的少年对答两三句，金钵和尚便似乎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唔，果然中计。真是饶你奸猾似鬼，还是免不了要中了老僧高妙手段！”


虽然，现在醒言几人看在金钵僧眼里，似乎也只是神色恹恹。不过，按他想法，这才正常。虽然自己这多年未用的奇毒厉害无比，但若这几人与那些普通人一样，中招后立马口吐白沫、浑身瘫软，那倒反而有诈了。


想到此处，觉着报了“破碗”之仇的金钵僧，便不禁浑身轻松。得了他暗示，那段如晦罗子明二人，也正是心情愉快，心中不免又将自己智略过人的前辈上师赞了一遍。


这番做作之后，金钵僧便开口问道：


“邹堂主，张少侠，我们这便开始？”


邹彦昭闻言，看了醒言一眼，得了他示意，便即应诺一声。


见对方承应，金钵僧便运上些气力，朝四方宏声说道：


“各位乡亲听好：今日比斗，许会十分激烈；为免误伤了诸位乡亲父老，恳请各位能退到石粉白线之后。老衲在这厢有礼了！”


说罢，这金钵禅师便双掌合什，朝四方团团一礼。


见他如此，那些四乡八里赶来看热闹的乡民，全都依言随着净世教徒们朝后退却。他们在退后之时，口中还不时发出赞叹：


“金钵禅师、真不愧是菩萨心肠啊！”


依稀闻到这些言语，那位一直不怎么作声的负剑少年，忽的展颜一笑，对这位正频频朝四下微笑揖礼的老僧说道：


“阁下果然慈悲心肠。今日这场比斗，生死不论，只管输赢。若是误伤了旁人，果然不大妥当。”


说罢，便见他转身朝那一大片空场中央稳步走去。此前，邹彦昭已着人跑马将比斗空场飞快检查了一遍。


就在下场少年的身后，品了品他刚说过的话，那金钵僧不知何故，竟生出些不舒服的感觉来。微微一愣，他便暂放下那副慈悲面容，赶上几步，朝那位也正走向场中的段如晦悄声嘱道：


“如晦徒儿，待会儿若见情势不对，便施出咱真正的师门绝学，不用顾忌！反正、”


金钵僧顿了顿，朝四处看看，说道：


“现在天色正暗，这场地也十分广大，应该没人能瞧明白。”


听他这么一说，那原本信心十足的“碎星斩魂刀”段如晦，倒有些迟疑起来。因为，他刚才竟看到，一向淡定从容的师傅，不但叫出两人间向来隐秘不宣的师承关系，竟好像还有好几分心神不宁。稍微一愣，段如晦便转念想到，不管如何，师傅有这番叮嘱，自然是担心他落败。想到此节，他便不敢怠慢，赶紧肃颜低声回答：


“师傅请放心，待会儿徒儿一定全力以赴！”


说罢，他便不再有啥杂念，一心朝那个已伫立场中的少年大踏步走去。


这时候，与比斗无关的闲杂人等，包括金钵僧邹彦昭等人，都已退到净世教预先设定的界线之后，中间空出一个方圆三四十丈的阔大石坪。这斗场如此广大，以至于站在最前面的看客，也只能依稀瞧见场心两人的身影。


此刻，见净世教的贤师朝那个少年奔去，场外所有人都是屏气凝神，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就当他们以为这两人还要说上几句过场话儿时，却见那个净世教的段贤师，在离那好整以暇的少年还有三四丈时，已是突然暴起，飒然拔刀，借着快步飞冲的去势，迎风劈出一道灿烂的光华，如匹练般朝那个少年狂卷而去！


而此时那个显然缺乏实战经验的少年，正如他没来得及拔剑一样，也似乎没能料到相隔这么远，他将要挑战的刀客，就已能隔空劈来这道如星河倒卷般的璀璨刀气——


只在一错愕间，那道如碎月流星般的致命光芒，就已经飞扑上呆立的少年，倏然间没体而入！


“惭愧，没想如此轻易！”


一击得手，顺利得如同儿戏，即使沉冷阴郁如段如晦，也忍不住想要欢呼雀跃。


就在这位满腔欣喜的“碎星斩魂刀”，耐心等着不远处那个倒霉少年爆体而亡时，这松山下四围郊野里，正是春树如烟，郁郁葱葱。而在这些葱茏如烟的繁枝茂叶下，遮掩住的躯干却是苍遒刚劲，张舞如龙。

第七章 魂翻魄转，一生一死若轮



其实，就在那斩魂刀段如晦朝自己走来之时，醒言便已是严阵以待。按着之前对净世教这几个首脑人物的了解，再经了早上那趟下毒事件，醒言早就不指望对手会按啥礼数来。


果不其然，就在段如晦离自己还有三四丈时，就见他已如野豺一般拔刀朝自己攻来。


“来得好！”


见着这碎影流星般的刀气，见惯法术的四海堂主丝毫不以为意，暗叫一声，迅疾运起旭耀煊华诀，将全身流布一层几近无色无形的大光明盾。近来越发敏锐的少年，此时望着眼前这道流星般的光芒，却并不觉得如何的快疾。


于是，就当段如晦这道灿烂如碎月流星般的刀气，划开灰暗的天地，如锐矢般激射而来时，全力戒备的少年却突然觉着，彷佛自己正感应到一道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气息。一刹那间的心念电转，已让这胆大包天的少年霎时撤去防护全身的旭耀煊华之盾；于是就在围观人众或期望或惊惧的观瞻之间，那道声势煊赫的锋锐刀气，已是全部没入到醒言体中！


“阿弥陀佛！他是毒发了。”


看着徒弟那道无坚不摧的刀气，一丝不漏的没入少年体内，紧张注目的金钵僧顿时松了口气；看着那少年对着雷霆般的刀光呆若木鸡，金钵和尚宣了声佛号，与身旁谙知内情的火影阎罗会心一笑。


这一刻，所有净世教教徒全都是一派欣然，只等着那中刀少年爆体而亡——只要听闻过“碎星斩魂刀”赫赫威名的都知道，这斩魂刀气无坚不摧，莫说是全部入体，就是稍微扫了点刀气尾儿，也难免要魂飞魄散！


于是，现在祝融门等一干对立门派，全体上下个个都是面无人色；不少人已掩面转过脸去，全都不忍看到那预料中的血肉横飞惨状。只是，让人大感不解的是，遇难之人那两个女同伴，这时候竟然还面容平静，似乎根本不担心她们同伴的生死。


“不对，应是有诈！”


一直留意琼肜神态的金钵僧，立时心知不妙；刚刚转过此念，就已听得场中那位命在须臾的少年，突然间开口说话：


“不错，阁下刀气果然纯净！”


然后竟见他对着自己强敌一拱手，恳求道：


“刚才承惠了；不知能否再来几刀？多谢！”


原来，就在刚才段如晦那碎星斩魂般的刀力扑来之时，醒言竟突然又有了平日炼化天地元气的熟悉感应，立时防护一松，同时那烂熟于胸的炼神化虚术应念而生。于是，这份经过段如晦苦心淬炼、意图摧杀强敌的碎星刀气，竟成了少年炼化太华道力的无上美质！


此刻，因离得太远，场中除了法力绝伦的金钵僧之外，几乎没人听得清那少年在说什么；但等了这么多时候，那邹彦昭石玉英等人也知道，替自己出头的张姓少年，并没被刀气摧垮。立时，他们那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暂时往回放了放。


只是，与他们相比，现在那位与少年对敌的净世教贤师，却远没这样轻松；原本以为能手到擒来，却发现自己的攻击如泥牛入海，顿时便让段如晦那张本就阴郁的灰脸，变得更加黯白惨淡。紧咬了咬牙关，他便一振白衫，如鬼魅般绕着那淡然伫立的少年急旋起来。刹那间，阔大石坪外围观的人群，便见到场中央瞬即旋起一团耀眼的白光，如同湍急气浪般将那少年团团裹住；而那个玄裳黑衣少年，此刻就如扁舟一叶，在滔天风浪中动荡飘摇，似乎转眼就要湮没覆灭。


见此情景，刚刚缓下神来的邹彦昭等人又是面如土色，而只有琼肜雪宜，仍是一脸淡然。那个一脸稚气的小丫头，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比较这浪头和上次大河里的水浪哪个更大。


果然，见过张琼肜那神态，金钵僧马上便气馁的看到，只在转眼间，徒儿那气势汹汹的刀光刃浪，就开始逐渐消淡；看样子过不多久，这些刀气又要像之前那样有去无回。


见得这样，净世教另一名贤师就有些耐不住，赶紧转向金钵上师以目示意——却见这位向来都智珠在握的教门上师，这时却双眉紧蹙，神色紧张的望向另一处。朝他眼光落定之处望去，却见只是个正掰手指头的小女孩儿。


“上师……”


罗子明一声轻唤，终于把出神的禅师给唤了回来。金钵僧瞅了他一眼，立知他心意；又往那个张琼肜处望了望，金钵僧便悄悄摇了摇手，让他不可轻举妄动。


“上师他为何如此忌惮那个小女童？”


见着自家上师变得胆小如鼠，一向骄横惯了的罗贤师很是不服气。于是，这位心黑手辣的火影阎罗，就在袖中暗拈法势，口里轻占口诀，在场中那道已经黯淡下去的刀浪中，隔空暗添上一分灼魂蚀骨的炼形火气。


见自己成功偷袭，这位已臻三花聚顶境界的火影阎罗，便信心满满的忖道：


“哈！以俺这蚀骨阴火，配合上段兄的碎星刀气，若那厮还不死，就真真是没天理了！”


少有的见着势头不占优，这位罗子明罗贤师，终于又想起来世上还有“天理”一说。只不过很可惜，就如同往日这“天理”，从来没站在那些被他焚杀的贫丐那边一样，这一回，天理也同样没发挥作用：


只不过眨眼功夫，无论是碎星刀气、还是无形暗火，已全都在少年身边消匿无踪。


而在最后一刻，黔驴技穷的段如晦终于忍不住拿刀硬劈，却只听得“当啷”一声，早已被丝毫不知爱惜剑器的少年猛力一格，硬是将他这把巨刀给生生劈回！


这时候，望着从容淡定的对手，感受着右臂上传来的痛麻，骄横的净世教首脑终于陷入了惊恐：


“不可能啊！……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师傅这回盘算，真是全然错也！”


念及此处，段如晦忍不住回头望望，却见自己的金钵上师，正朝这边使着眼色。


“罢了，如今也只有施出师门不显之秘。”


对上师傅的眼神，已近力竭的段如晦便知道，今日若不施展出师门秘术，恐怕已是难以取胜——也许，如果他能预知半晌之后的结局，此刻便绝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只可惜，此时那清朗少年脸上惯有的平和微笑，却给了他直观上致命的错觉：


呣，这年轻人功法怪则怪矣，但也并不可怖。


于是，就在少年醒言觉着今日这比斗，不惟不凶险，反而还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时，就突然觉得，自己筋脉中那股刚刚融入新力的太华流水，竟一下子急速运转起来！


“呃？”


太华道力这样异动，已不是第一次出现；醒言顿时便悚然而惊，浑身毛孔都似骤然张开。迅疾凝神朝前方看去，正见段如晦手中那口原本白气森森的剑器，现已蒙上一层青油油的幽光；而执剑人口中则不住嗫嚅，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声音。不住牵动的嘴角，再映上这绺青幽幽的鬼火光芒，便让段如晦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添上好几分狰狞之色！


见此异变，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反应，却见随着段如晦一声嚎啸，那层青幽刀光已起了显著的变化：


一阵光影变幻，那阔大刀口上竟似乎攒动着上百个细小的圆团之物。


“这是？！”


待凝目细看这些怪异之像，醒言却是毛骨悚然：


原来这些青碧之物，竟是七窍俱全，分明便是一个个缩小的头颅，如一窝幼鼠，挨挨挤挤，在那儿不停的苦苦挣扎；而它们的“脸”上，竟充满痛苦的神情。


一见到这样诡异的景象，醒言肌肤酥麻之余，立即便联想到：


“段如晦劫杀婴童、莫不是正为淬炼这邪术？”


见此事诡异，醒言再不敢怠慢，重又运起旭耀煊华诀，紧紧盯着那把妖刀，看它有何异动——四海堂主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他全神戒备之时，那奋力驱动秘术的段如晦却大感疑惑：


“怪哉！怎么我念了半天密咒，这噬魂刀还是没啥动静？”


原是额角冒汗的邪徒，看着手中这把名为斩魂、实为噬魂的兵刃，惊奇的发现这些淬炼异化的魂灵，并不如往日那般兴奋的飞出攫取新的同伴，却反而一个个神色痛苦，竟似恐惧非常！看样子，要不是自己摄魂夺魄之音一直催逼，恐怕它们都得龟缩回去。


“莫非今日时辰不利？罢了，有关神教荣辱，今日我必须要全力争胜；幸好，我还有血魂大法！”


眼见今日这比斗处处古怪，心性阴狠的段如晦便把心一横，拼得大伤元气，也要运功迸血激发那妖刀摄魂。只是，这取自佛门割肉饲鹰之意的血魂大法，不施则已，一施便是无休无止；虽然法力无边的金钵师尊定会出手救援，最后自己也一定会大损根基。就在他心中还有些犹豫之时，却见那一直静如山冈的少年，突然间身上一阵光焰闪烁，便要欺身来攻。见得如此，段如晦再无迟疑，口中立即发出一声尖利绵长的呼号——


听得这声不类人声的啸叫，那位一直神色紧张的金钵僧，顿时一声太息，合掌在心中叹道：


“善哉善哉！都怨为师念头料差……呃？！”


正在这邪教佛子心中悲苦之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徒儿那催动血魂法咒的尖啸，刚刚响到一半，便嘎然而止，然后便代之以一声声惨烈无比的痛号！


“何事？！”


金钵僧听到这异叫，猛然一惊，赶紧朝石坪中看去：


这时候，不仅是他，几乎所有人都已看清楚，那俩愣了一阵的比斗二人，就在那少年突然欺身上前、段贤师厉声呼啸后片刻功夫，突然便见不可一世的净世教贤师，骤然瘫倒在地，滚动呼号，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暗青光华。


“他这是……？”


尽管几乎所有人都有这疑问，但这松山下诺大的斗场中，也只有一两人知道真实的情由。原来，就在刚才，醒言乍见妖异魂芒时，还有些惊怖；但待稍一转念，他心中竟是大喜过望：


“哈～我那自封的‘金焰神牢镇魂光’，多日未用，正好手生，今日这邪徒倒凑趣！”


谁知，就在他打定主意、还没跨上两步之时，这位急着要去炼化妖刀的上清堂主，便已见段如晦刀刃锋口那些已经异化的恶魂，蓦然便神色大恐，几乎不约而同的挣脱妖刀的束缚，一齐飞起，朝后面那催逼之人倒卷而去！


只稍一迟疑，便见到这段贤师已颓然倒地，在烟尘间不住翻滚，连声惨号！


于是过不得片刻，离得最近的四海堂主，便见这位遭妖魂反噬的段贤师，已再也喊不出一个字儿来，只顾得用双手紧扼脖颈，喉头荷荷作声；脸上则条条筋肉紧绞扭曲，似乎正受着锯筋刮骨般的痛楚。


眼见这样，醒言惊心之余，也不禁叹息一声，走上前去，将手一挥，让自己那镇魂之焰燃上这奄奄一息的邪教贤师；只在须臾之间，这强大无俦的净魂之光，便将段如晦身上的恶灵邪魂炼化得一干二净。


于是，翻滚尘埃的段贤师，终于可以安静下来；眼光复杂的望了望头顶那个含带悲悯的清俊面容，便咽下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也许，如果这位刚刚身亡的金钵僧弟子魂魄还未远逝，便可以看到，就在自己刚刚倒下的地方，自己那满腔复仇火苗的罗兄弟，如何与那位一身雪色神甲的婀娜女子，上演一场耀亮昏暗天地的生死决斗。毕竟，虽然安息的灵魂已经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但幸存的生者们还得为着各自的善恶，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战斗。

第八章 浣玉焚花，烟迷生死之路



“净世教段贤师死了？！”


醒言独自返回场边后不久，这个惊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多久就传遍整个斗场。


开始时，人们还只是窃窃私语；过不多久，人群就已喧嚷得如滴落冷水的滚油锅。不管是谁，无论他对净世教是拥戴还是憎恶，都想象不到前后只不过半盏茶凉功夫，那位赫赫有名的“碎星斩魂刀”就已经魂飞魄散！


“要有好戏看了！”


无关闲人们，竟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此时，金钵僧、罗子明等人，也从初闻噩耗的震惊怀疑中清醒过来。看着教徒抬回的尸体，还有捡回的那把已经黯淡无光的斩魂刀，对他们而言正是物伤其类，个个都感同身受，如丧考妣。


而那些平日受他们欺压的对立门派徒众，则全都在心中都长出了一口气。回想往日段如晦狠辣的手段，谙知内情之人都觉着真是恶有恶报。只不过，虽然邹彦昭等人心下快活，但净世教人多势众，余威犹在，他们脸上也不敢表现出过分的欢欣鼓舞来。


愣怔半晌，那金钵僧终于反应过来：


“我乖徒儿、就此登了极乐吗？”


看着手下门徒拿一袭白布盖过徒儿熟悉的面容，则任他再是佛门禅师，也禁不住心中大恸；又联想到刚才那少年，用的竟似是与本门“噬魂”相类的秘术，金钵僧立即口角哆嗦，不顾高僧风度，对着醒言那边嘶声詈道：


“好恶贼，竟敢使邪术害了如晦性命！”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净世教徒立即往前聚拢，蠢蠢欲动，只等着上师一声令下。见他们如此，祝融门等教派弟子，人数虽少，也不惧怕，呼啦一声围到醒言身后。眼瞅着，若是一言不合，便是个群殴之局。


见局势不妙，刚杀伤人命的少年立即从些许愧疚中清醒过来；定了定神，便戒备着对眼前怒气冲天的金钵僧说道：


“金钵禅师，且莫着恼。小子方才本无意伤他性命，实是见他遭术反噬，才不得不出手解他痛苦。”


正所谓“死者为大”，现在醒言也不愿多指摘段如晦如何如何，口头这话已说得十分客气。只是，即便他如此，眼前净世教诸人还是一脸敌意，那金钵僧口中更是“妖术”“妖术”叫个不住。见得这样，少年也忍不住动了气，高声叫道：


“金钵僧！这比斗生死由命，可是你们自先约定——妖术？好，那咱先别比第二场，就当着合县父老的面，先来把这‘妖术’的事儿说清楚！”


虽然，他现在并不清楚，刚刚恰好和自己一向极力撇清的“噬魂”邪术擦肩而过；但瞧段如晦那把妖刀上的诡异情状，他也知道，那斩魂刀和自己镇魂光一比，谁更拿不上台面。待说过这反诘话儿，醒言便执剑在手，全神戒备；不待他招呼，琼肜雪宜二女早已立到他身前，成犄角之势护住自己的堂主。


一听少年这问诘，再见三人摆出这等架势，这位刚刚还满面悲伤的净世上师，竟立即就消散了一脸戚容，重又恢复了往日镇静。只见他袍袖一拂，弹压住身后蠢蠢欲动的教徒，然后便对着白布之下的陨命徒儿，诵了几句往生经咒。


“果然不愧是我教前辈上师！”


见金钵僧这么快就恢复了常态，激愤不能自已的罗子明心下甚是佩服。


简短超渡程仪完毕，金钵和尚就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吩咐道：


“罗兄弟，下一场就靠你了。记住，这比斗规矩是生死由命。”


火影阎罗立即听懂了他话中涵义，便狞笑一声，简短答道：


“明白！”


经过一番周折，争斗双方终于决定继续事先约定的比斗。这回，是净世教一方先去了斗场中央；而祝融门这边，却有些小小的延迟。那个就要下场的女子，正轻声请示着自己的堂主：


“堂主，我是现在脱衣，还是等到场中再行解掉？”


“这个……”


四海堂主闻言，微一沉吟，然后便吩咐道：


“还是现在脱掉。过会儿万一来不及，就白白烧掉这套好袍～”


“嗯。”


听过醒言吩咐，寇雪宜就在这众人之前，素手轻舒，竟开始当众解起身上裙裳来。见她这样，旁人多是不解；更有不少男子，圆睁二目，满含期待的盯着这解衣女子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等雪宜褪完外罩的裙裳，众人才知道她此举是何用意。原来，就在那一层宽大裙裳下，这娇俏女子竟穿戴着一副雪光灿然的轻甲！此刻，这位清雅淡丽的女子，就如同破茧而出的雪蝶般脱胎换骨，正流光焕彩的伫立在众人眼前。刹那间，所有朝这边观望之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昏暗云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耀亮了那女子站立之处。


南海涛神相赠的这套火浣雪甲，隐隐流动着蚌珠的晶润光泽，把这梅花雪灵包裹得如同玉人一般。神宫妙手缝成的紧凑战衣，贴身覆在女子婀娜的身躯上；火浣雪丝交织成的衣甲，随着她不常显露的玲珑曲线宛转流动，绕过酥胸，抚过纤腰，把她那一段天生的风情，衬托得格外的妩媚妖娆。


此时，雪宜那落去巾冠的螓首额前，饰着一对雪白的羽翼，顺着宛转的娥眉，朝两边飞扬而去；而腰肢间那握金丝织就的腰带，接口处是一只面目狰狞的黄金海鲲，平分两半，锋牙交错，为柔妩女子平添几分英气的同时，又锁住万种的春情。


这一回，是梅花仙灵自下冰崖以来，第一次以斗甲示人。虽然，现在这身甲胄只是他人相赠，万丈雪崖上的千年梅魂，于这战衣上还有旁人未知的天然妙处；但此刻在醒言看来，自己堂中这素性清柔的女子，已端的是神姿艳发、妩曼非凡。正是：


琼姿何必在瑶台？沿水沿山几处栽；


临风品在云光上，带雪身从净土来！


且说寇雪宜着了紧身雪甲之后，她这袅娜的身姿实在动人，就连见惯她模样的少年堂主，也忍不住将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流连。不知不觉间，这位最近刚识得些情事的少年，竟似上回见到那妖媚胡三娘一样，不自觉便吞了一下口水。


“罪过罪过！”


察觉自己失态的少年，脸颊顿时发烧，心下自责不已。毕竟，这位焕然一新的雪姬梅灵，久以婢女自居，天长日久下来醒言也不免要奉承一二，顺她意思视之为自己下属。而现在，他竟对着素来敬重自己的属下垂涎欲滴，便不免大感羞愧。


正在他惶恐自责间，却听那女子依旧恭敬的请示道：


“堂主，我现在可以去与那人比斗吗？”


听她相问，心怀鬼胎的少年赶紧正了正颜色，庄重答道：


“嗯，去吧，小心些。”


于是雪宜便朝场中翩翩而去。身后，琼肜小妹妹捧着那堆衣物，和自己堂主哥哥一起关注着即将到来的争斗。


就在目送雪宜之时，醒言忽然注意到那位先行下场的火影阎罗罗子明，头顶上竟又现出十数朵花光萼影。虽然颜色黯淡，但瞧它们不停的回环绕舞，落在眼中也端的奇妙。


“那就是三花聚顶的境界吗？——奇怪，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正当醒言觉着那花光似曾相识，身旁小琼肜见着他神色凝重，便仰起小脸儿安慰他：


“哥哥，不用担心！要是雪宜姊打败了，我就去打败那个老和尚！”


说罢，还朝不远处那个留意全局的持钵僧人扮了个鬼脸，顿让他又是一阵心惊。


略去场外之人患得患失不提，再说一直等在场中的罗子明，正候得有些不耐烦，忽见有一曼丽女子，一袭白衣，眉弯春山，目泓秋水，正朝自己施然而来。


“这小娘是……”


此刻，一身雪甲的寇雪宜正是琼姿英发，身形袅娜，顿时便让火影阎罗欲心大起。身子骨轻了没二两之际，立即就把那要替死难兄弟报仇的宏愿抛到爪哇国里。正要开口搭讪，却听那女子轻启珠唇，没头没脑的问道：


“那些庙里之人，是你所焚？”


寇雪宜这端肃的问话，听在罗子明耳中却如天籁一般。此时这位火影阎罗色心正炽，便涎着脸儿顺口答道：


“这位姐姐说得没错，那些浊胎贱民正是本贤净化。这世间，就应只留你我这样的神人血脉；大劫到来之前，那些污秽之民都须除掉——”


刚说到这，谈兴正浓的罗子明却被那娇美女子半中截住；只听她冷冷言道：


“呣，那就是了。你知道么？我家堂主曾说过，善报恶报，迟报速报，到头来终须有报。那今日、就让我来完了这番报应吧。”


“……你！”


寇雪宜这番冰冷的话语，就如滚烫沃雪，将罗子明一腔欲心霎时浇灭。须知道，虽然雪宜在醒言面前素来自居娈婉，但她毕竟是天地生成的千年精灵；此刻心中嗔怒，说出话来便自然有凛凛的威势。


不过，此刻她对面之人，也绝非善茬；被她这副不怒自威的冰寒模样一激，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之后，素来骄横的火影阎罗立即便熄了一腔爱欲，又忆起为兄弟报仇的大义来。于是，只听他仰天大笑数声，然后便高声叫道：


“哈！以本贤师法眼观之，你这女子，正是那浊胎秽民，我今天便要替天行道！”


这句话声震斗场的话儿声音刚刚落定，便见罗子明脚尖点地，身形往后疾飘；与此同时，又挥舞手中爪形铁杖，几乎未念什么咒语，就已让那雪甲女子所立之处，平地腾起冲天的大火。


猝不及防间，雪宜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火浪齐顶湮没！


见一击得手，罗子明便在两三丈外得意非凡：


“哈！女子就是无知；大话说过，还不是一样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与我三花聚顶的法师斗，怎能不死？”


也难怪罗子明有恃无恐；刚才他使出的，正是拿手绝技“追魂赤莲”。这法术名号，取净世教教义红莲赤火劫之意，焰形如一朵含苞的莲花，可将被攻击之人完全闭合吞灭。而更为厉害的是，这法术有如附骨之蛆，能自动跟随被攻击之人，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这时候，在这朵巨大的火莲花映照下，本就灰暗的天地更加黯淡；众人眼中，彷佛只剩下这朵焚心灼魄的熊熊赤莲。


见此情景，场外无关的闲人们，差不多都是一个心思，都在为这个陨命火场的女子惋惜：


“唉，真是怨怨相报何时了！可惜了这么好一个女孩儿……”


与他们相比，此时有一人更是心急如焚。只听他急切问道：


“琼肜，你真的觉得雪宜没事？”


“是啊！”


琼肜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腾出手来朝前一指，叫道：


“不信你看！”


“呃？！”


见她指点，附近之人尽皆朝场中望去；一看之下，醒言这群人顿时惊喜交集：


原来，就在那斗场石坪中，先前被大火吞没的女子，竟正从熏天大火中姗姗走出！跳动的火焰，正在她雪甲上肆无忌惮的舔舐，却丝毫不能阻滞她前进的脚步；而发丝旁灼燃的火苗，随着那雪羽冠饰上下飘动，就彷佛被隔上一层无形的隔膜，只能在她青丝外飞舞，却伤不到她分毫。


“呼～樊川果不欺我！”


一见此景，醒言顿时放下心来。刚才他还在懊悔，后悔之前没将火浣衣在炉上烤几个时辰试试。而那位见多识广的金钵僧，见了寇雪宜浴火而出毫发无损，更是惊异非常：


“难不成那女子身上所着之物，便是南海异宝火浣甲？……这几个少年男女，究竟是何来历？”


正在他心中惊疑不定时，那个踏火而行的女子，已取下发边木簪，迎风幻出那支花萼之形的“圣碧璇灵杖”；素手轻轻一振，便见得碧影纷纷，瑞彩灼灼，无数朵金碧辉煌的花光萼影，在她身周不住缤纷流转，将她衬托得如散花天女一般。


还没等惊诧万端的火影阎罗如何反应过来，寇雪宜一声清叱，已是飘身而起，人杖合一，瞬即旋起一道气势煊赫的花飙雪浪，疾如流星，迅若雷霆，朝那不住退避的罗子明轰然击去。


于是，在这目不暇接的光影流幻间，众人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然后便见那个罗贤师，已然重蹈了他段兄弟的覆辙——


狂花散尽，在女子身后如影随形而至的追魂莲焰，瞬即就将这魂魄俱丧之人，烧成一段黑炭！


而在这惨状之前，历经千年风雨的女子恍然不觉，只足蹈遍地火海，在熊熊烈焰上朝自己堂主这边，无比优雅的俛首一福；那左右飘飞的火苗，正将她玉靥映得如出水的红莲……


“呀！原来那所谓的三花聚顶、不过是预言生死的鬼神之兆！”


看过那灵杖击出的碧朵灵苞，罗浮山四海堂堂主恍然大悟！

第九章 舌上烁金，咀英华以当肉



也许，寇雪宜杖毙罗子明的那一瞬，场外人中只有她家张堂主看得最清楚。


见到那透体而过的金碧花芒，醒言突然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终于明白罗子明头顶那花光是怎么回事！”


“尝闻故老相传，恶人溺毙之前，头顶常会戴水草游鱼之影。今日看来，这恶贯满盈的火影阎罗罗子明，所谓三花聚顶之象，只不过是语示他毙于花灵杖下而已！”


与刚才自己亲手杀死段如晦不同，此时他见罗子明毙命于雪宜杖下，正觉得格外痛快。毕竟，他方才听得分明，罗子明这杀才亲口跟雪宜承认，那些人命血案都是他放火做下。此刻，见罗子明被自己所放之火焚毁，正是应了那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时候，邹彦昭等人也都是交头接耳，说道这些邪教恶徒，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祝融大神的火刑。邹彦昭他们认定，醒言先前噬灭段如晦身上恶魂的那道光焰，也一定是祝融火神的天刑。


就在醒言他们心中舒畅之时，那位得胜的女子已款步往回行来。此时，寇雪宜身后犹有一溜火焰，随她迤逦而行。直到快到醒言近前，这追魂焰苗才终于化作青烟一缕，完全消散。


姿态娴雅的走回醒言面前，雪宜便将圣碧璇灵杖收回插入鬓间，躬身一揖，禀道：


“堂主，幸不辱命。雪宜已按堂主先前吩咐，取了那恶徒性命。”


原来，昨晚四海堂主便跟她交待，让她在与火影阎罗对敌时，绝不要手下留情。见雪宜得了胜仗，平安归来，醒言也非常高兴，赞道：


“雪宜，你最近功力又有了精进。刚才见你杖上灵花，似乎又比上回飞云顶上见到的，更加盛大！”


听得堂主夸赞，梅花仙灵赧然一笑，便去小琼肜手中取过袍服，将自己婀娜窈窕的身姿掩藏。


听雪宜姐姐得了堂主哥哥夸赞，这时候琼肜正是跃跃欲试。着忙将手中衣物还给雪宜，便有如撒欢小鹿一般，“噌”一声直往场中蹦跳而去；待醒言醒悟过来，跑上去将她捉回之时，这好斗小丫头竟已跑出有四五丈之遥！


手儿被醒言攥在手里挣动不得，小琼肜便不解的问道：


“哥哥，为什么要把琼肜抓回来？是不是要让那个老人家先走？”


面对琼肜质疑，醒言便告诉她，三局中他们已胜两局，这第三局就不必再比了。现下他心里，也怕琼肜下场会有啥损伤，能不比就不比。


听了醒言解释，小丫头却好生失望，嘟着嘴儿，含混不清的埋怨道：


“呜～人家还想再和那个会飞的碗儿玩玩呢！”


且不说这边有人懊恼，再说那位净世教上师金钵僧。此刻，见罗子明陨命当场，己方又输掉一局，这僧人正是心情复杂。虽然最终还是不必上场，但与当初料想却是大相径庭。望着对面那个跃跃欲试的张琼肜，金钵上师也不知自己该喜该愁。


在他身后的那些净世教教徒，见本教连折了两位法力高强的贤师，此时神色尽丧，反不似第一局之后那样义愤填膺。毕竟，第一场段贤师陨命敌手，似乎还不明不白，倒似是自己倒地一般；但刚才这场，那位雪甲女子修罗杀神般的雷霆一击，他们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正是此消彼长，就算他们现在心中有何不忿，但一想对方手段，也只得化为一腔惧意。


呆愣一会儿，觉出身后教民情绪低落，金钵僧觉着自己也该有所表示。朝对面望了一眼，他便把手中金钵小心藏到袖里，又回头跟心腹教徒交待一两句，然后就脚不点地般朝祝融门那边飘然而去。


见他到来，除了小琼肜只顾忙着拿目光瞄他袖口之外，其他人大都戒备，生怕这诡计多端的和尚再弄出什么花头来。


只是，这次他们倒过虑了。和他们这副紧张神色相比，向来咄咄逼人的金钵和尚，此时态度倒颇像那渐渐放明的天光，端的是和煦非常。据他所言，此次赌斗，原本也只是想将神教光辉遍布到更多地方，并非寻常江湖门派之间的吞并。不过，既然他们失败，此事便就此揭过。


看着眼前僧人忽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口中话儿软款无比，醒言心下倒有些愧意。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方刚刚伤过他们两条人命。就在他见着眼前之势，想要表达几句歉意之时，却听金钵僧已是语锋一转，冷语言道：


“张施主，有一事我们须得说个明白。”


“嗯？何事？请说。”


见金钵僧忽然语气不善，醒言倒有些愕然，不知他要说啥要紧事。只听面前这和尚森然说道：


“张施主应知道，虽然我们之间曾有君子协定，说是比斗中死伤各安天命。但老衲以为，现下场外那些官府衙役们，恐怕就不一定这么想！”


原来，这通观全局的金钵僧早就注意到，就在围观人群之外，正游荡着不少衙门差役。


这些差人，正是阳山县令所派。这位阳山县主，得了当地教门聚众比斗的消息，虽然不便阻止，但也怕万一出了乱子，落下了失察之罪，于是便派出衙中得力捕头差役，来这松山下监视。


而这位净世教上师，见今日无论如何都讨不得好去，便借题发挥，想要借着官府之势，说不定能反败为胜；如果这样一来竟能让这几人下狱，那更是大妙！说起来，即使这几男女再厉害，难不成敢跟势力庞大的官府朝廷斗？


这一番急智，也委实难为了这位金钵上师。若换了旁人，当此新败之际，哪还有暇想到要反咬一口？而他这几近无赖的话儿，听在邹彦昭、石玉英等人耳中，虽然人人心中大骂贼秃无耻，但各人心里也明白，若按金钵僧往日智谋名头，就是没理也能搅出三分，又何况现在他们确实死了人。若是这贼和尚一路放赖下去，以他们净世教在地方上的实力，县令大人未必就不会屈从于他们的诬告。若是因此事连累了这几个恩人得性命，那他们真是万死莫赎！


想到这一点，原本欢欣鼓舞的邹彦昭石玉英等人，脸色便有些发白。


与他们惶然相比，这位被金钵僧两眼紧逼之人，也不过在初闻此语时微有些愤色。停了一下，低头略想了想，便见这清俊少年已恢复了平常神色，不慌不忙的说道：


“你这话，倒也有理。不过既然阁下这么说，那我也有一事不得不提。”


“哦？何事？”


这回换了金钵僧惊奇。


便见眼前这少年，转脸望了望那几个分开人群去寻衙役的净世教教徒，然后回过头来淡然相告：


“其实也不是甚大事——禅师有所不知，小子不才，还是朝廷御封的中散大夫。既然你有心要告，那这官家惯例我须让你知晓——”


见眼前僧人闻言一脸愕然，少年哈哈一笑，继续说道：


“禅师须知，我这中散虽算不上什么高官贵爵，可在当朝也勉强算在‘八议’之列。若你坚持去告，我自当奉陪。”


说到此处，发觉眼前和尚震惊中犹带一丝犹疑，于是这身兼中散大夫的道门堂主便又一笑，傲然说道：


“至于我是否中散大夫——抱歉，随你信不信。这印绶珍贵，不便予闲杂人等观看。若你真去告官，我自会让县主大人查验。”


说罢，便转脸一声呼喝，唤上同样震惊的邹彦昭石玉英等人，与一班门徒们扬长而去。


这时候，虽然天上的云阵渐渐松动，偶尔在春野上漏下几缕明亮的阳光；但在松山峰峦的遮蔽下，阔大的石坪斗场大部分地方，仍然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与这灰暗的天光相比，在场的净世教教徒们，也大都心情灰败。看着那两位覆着白布的横死贤师，这些底层教徒不禁起了些疑惑：


不是说加入神教，就能避过赤火天劫？为何连段、罗这两位修行积善极为出色的贤师，最后也都丧命在火劫之下？如果他们都逃不过劫数，那自己将来又如何能修炼渡劫？


说起来，净世教教徒大多是社会底层民众，对现实苦难颇为无力。现在正好有净世教这因头，便入教抱成团儿，至少可保不被别人欺负。事实上，自入教以后，这些原本软弱之人，倒大都可以去欺压别人，真是好生出了一口恶气。得了这些好处，他们自也心甘情愿去接受那些渡劫教义的洗脑，渴望能早日脱离俗世的生活，超凡脱俗，在大劫之后成为凌驾他人之上的高等存在。


只是，待看了今日这两场比斗后，却让他们原本坚定无比的信仰，如冰封冻土照上第一缕春阳，不知不觉中便开始融化动摇起来。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得胜返城的醒言、邹彦昭等人，却是兴致高昂。虽然此时阳光未明，但他们却觉得春光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明媚；一路行来，一路交谈，快活得就好像在踏青一样。


走出一阵子，琼肜突然想起来应该问哥哥一个问题，于是便开口说话：


“哥哥，什么是‘八议’呀？为什么那老和尚、听了就不想跟你说话啦？”


听身后小妹妹甜甜的问起，与她同乘一马的中散大夫便和蔼的解释道：


“妹妹你不晓得，凡是能用‘八议’之人，不小心被人告了，就可以不上堂，不受刑讯。若真个定了罪，还得报到朝廷里让那些大官们商议。即使最后定罪，还要奏请皇帝御批——”


说到此处，少年突然想起来此刻身后的小丫头，一定是满脸懵懂不解，于是便换了口气，干净利落的说道：


“反正就是那贼和尚若去官老爷那儿告我，基本告不倒！”


“而你雪宜姐姐，虽然不能用这法儿，但既然老和尚耍赖，那我也可以说，你雪宜姊是我婢女；家奴打死人，都是我指使，怪不得她——反正就是一阵蛮缠，保准让他讨不得好去！”


说到这儿，少年脸上又露出久违的狡黠笑容。而他身后那个没多少是非观念、永远只准备站在哥哥这边的小丫头，丝毫不晓得去计较他这些说法是不是符合圣人礼教，而只顾在那儿拍手欢叫：


“我就知道哥哥本事最大！”


这日晚上，邹彦昭等人便在石玉英府上大摆庆功筵席，而醒言三人则为奉为座上宾。


这红帕会会首石玉英，乃郡中首富遗孀，身家十分殷厚。而她本人又急公好义，才会被推为会首。说起来，金钵僧看上她这孤寡妇人组成的红帕会，一来想为教中讨不到老婆的教民强拉媳妇；二来，则是垂涎她家的财力。


此时，石府高门大院中，正是红烛高照，画堂中热气蒸腾。数十道鲜美的菜肴，如流水般送上席来。醒言、雪宜、琼肜三人，正被共推在筵席上首安坐。


这时候，邹彦昭等人对醒言的称呼，已从“张少侠”变为“中散大人”。只不过，在他们如此称呼了数声之后，少年总觉得这话不是在叫自己，便又要求他们呼自己“醒言”即可。


庆功宴开始不久，细心的石会首便注意到这位平易近人的中散大夫，脸上神色竟似颇为不乐。不知这位恩公有何心思，于是她便觑个空儿，跟坐在醒言旁边的邹巫祝使了个眼色。见她提醒，又瞅了瞅张中散的神色，邹彦昭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张少侠，是否有事烦恼？”


邹巫祝还是不敢僭越，不敢直呼中散大人的名讳。只听他慷慨言道：


“少侠请放心，若有何事要用到兄弟，只要吱一声，哪怕是刀山火海，兄弟们也要为你闯一闯！”


见这磊落汉子拍着胸脯保证，醒言也甚是感动，说道：


“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儿。只是小弟今日竟杀了人，每想起来便甚觉苦恼。”


原来，对少年来说，虽然事前从道理上左思又想，都觉得杀死段如晦罗子明这两人，丝毫没什么不对，也绝不会有啥愧疚。只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杀人；无论事理上如何说得通，但待自己真的亲手扼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一想起来，醒言就觉得十分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听他说出烦恼，那位祝融门的巫祝汉子却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便见这粗豪汉子将杯中之酒一仰而尽，大叫道：


“段如晦这厮，往日不知伤了多少无辜性命。今日少侠将他铲除，正是大快人心。这样害人恶徒，又如何值得少侠为他烦恼。更何况，若是这厮今日不死，日后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听了邹彦昭这粗声大嗓的话儿，原本心神烦乱的少年顿时一凛，品了品话中含义，便赶紧起身取过酒壶，亲自替这位祝融门巫祝斟满杯中酒，然后向他举杯祝道：


“邹兄所言是极，醒言受教了。这杯我敬邹兄！”


然后，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待他饮罢，受宠若惊的邹彦昭也将杯中酒一口气喝完。


将一团烈酒咽下肚，少年也是豪兴大发，长身而立，对着眼前席间相陪众人朗声说道：


“方才确是醒言糊涂。在下曾读经书，中有圣贤言：‘天地不仁，圣人不仁，杀而成人；凡夫不仁，俗子不仁，杀而害人。虽同杀，不同道也。’今日我与雪宜，除去那俩害人恶徒，只不过效仿圣人之道罢了，又何须介怀！”


说罢，便举杯痛饮一口。


见筵席主角开怀，这席间气氛便又重新热烈起来。


又过了一阵，坐在那琼肜旁边的红帕会首石玉英，却见身旁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开席已久，却几乎没动食筷，便觉得甚是奇怪。得了空儿，这个面相雍容的石会首便悄悄问琼肜：


“张家小妹妹，为何放筷，不吃菜肴？”


听妇人相问，平素活泼的小姑娘却只静静的答道：


“不太想吃。”


听她这么一说，身为主人的石玉英顿时紧张起来，急切问道：


“不想吃？是不是这些菜味道做得不好？”


“也不是。其实、”


见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姐如此关心，琼肜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她：


“其实从今天开始，琼肜就要节食了！”


听清她这话，醒言雪宜全都看向这个小妹妹，不知道她又在捣弄什么事儿。听琼肜这么一答，那石玉英也来了兴趣，含笑问她：


“为什么想要节食呀？”


“因为……”


说到这儿小姑娘却有些害羞，低下脸儿绞着指头说道：


“因为琼肜总是贪嘴，身儿就有些肥了；不光飞不起来，将来就连好看衣服都穿不了～”


原来她昨晚入浴之时，听了雪宜姊零零碎碎的教诲，似乎听说她们女孩儿家，不能太贪嘴；如果吃得太肥蠢，堂主哥哥就会觉得不喜欢。一鳞半爪记住这些注意事项，再加上她一直就怀疑自己飞不高，是因为自己太馋嘴，于是小琼肜那小小心眼儿里便痛定思痛，决定从今天开始，她要开始节制吃食，坚决不再贪吃！


听了她这话儿，石玉英不禁与醒言雪宜几人相视而笑。眼前这口称想要节食的小女娃，现下也只不过面颊微鼓，正是可爱非常，又如何称得上肥胖？


“这样以后会不会节省些钱粮？”


这是少年听了小琼肜话儿后第一反应。只不过，才稍一转念，四海堂主就觉着此事荒唐，便要打消小妹妹这念头。正要开口之时，却见那石会首已然举筷夹了一物，伸到琼肜面前，笑言道：


“小妹妹，这醉香水晶鸡，正是我阳山石家最有名的一道菜。十分好吃喔～你不尝尝？”


原来石玉英此时正与醒言心思相同；在她眼里，琼肜正是发身时候，实在不宜太单薄。


再说立志节食的小丫头，盯着眼前那清香四溢、宛若透明的酥鸡，迟疑了半晌之后，便探出脑袋将水晶鸡块一口叼来，然后口中含混不清的说道：


“那、节食还是从明天开始吧！”


……瞧着这正在大嚼的小妹妹，少年堂主越看越怜爱。忽想到一事，他便朝身旁静静啜食的女子说道：


“雪宜，今日我才知道，你们肌肤粉白的女孩儿，还是穿上白衣好看。赶明儿，你就和我去街上绸店布庄转转，也给你琼肜妹妹做一套。”


“是。”


且不提石玉英府中张灯结彩，人人欢畅；再说这日深夜，净世教坛口一个偏僻的居室中，那位阳山县硕果仅存的教中首脑，正一脸凝重的细听来人禀报。让眼前这一身仆役打扮的教徒，一丝不漏的禀明今晚石府酒筵情状，金钵僧便取过一锭白银，赏给来人，让他小心回去，不得泄漏行踪。


待送走来人，整个昏暗的精舍中只剩下他一人之时，这位一直庄肃俨然的净世教上师，顿时便松懈下来，一下子彷佛苍老了十岁。抚着手中那把已经黯然无光的斩魂刀，金钵僧浑浊的老眼中，竟似有泪光莹然。


静默良久之后，被破窗而入的寒凉晚风一激，他那双似已失去生机的眼眸中，突然又爆起两点湛然的寒光。一瞬间，金钵僧整个人都为之一振，彷佛又恢复成那个事事都在掌握之中的净世老禅师！


此时，春窗外飘来的这几缕晚风，正将如豆的烛火吹得飘摇不定。烛光摇曳之时，便将金钵僧安坐的身形，在对面墙壁上撕扯成奇怪的暗影，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第十章 罗敷有夫，谁吹引凤之箫



就在金钵僧独坐静室中瞑思之时，醒言也躺在床榻上静静出神。此时，门外院中转角的青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微朦的月辉，如水银般流泻下来，正是满窗月华。


醒言这时未能入眠，倒不全因白日发生这么多事，而太过兴奋。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道力，此刻又有了新的变化。自去年中秋前，融合了那冒牌道魂，后来又噬灭九婴怪，他这太华道力壮大之余，便发现那原本无形无迹的流水道力，彷佛也有了阴阳之分。


偶一动念之时，那道魂的火气，九婴幽魂的阴气，就如一体之两面，让这太华流水也带上阴阳二属。而今日又炼化了段如晦斩魂刀上的恶灵，同时还噬进平地冒出的暗火，便让他感觉到，这太华道力的阴阳二属，已越来越显著。因为，虽然太华道力仍如流水空明，但经今日这一战，现在只要稍一动念，他就能将道力的寒热两面激发出来，而不似以往那样只能误打误撞。


这样情形，在清河老道相赠的那册“炼神化虚篇”中，并没有相关说明。因此醒言现在也不知这倒底是祸是福。


将太华道力流转几周天后，少年便想到另一件事儿：


“今日见过段如晦、寇雪宜的手段，才知手中兵器，还可以这么使用！”


原来，一回想起斩魂刀那碎月流星般的刀芒，还有寇雪宜那灵杖击出的花飙雪浪，醒言便艳羡非常。


“呣，若有空闲，我也得去寻个刀剑师傅，正经学些剑法……”


带着这样的念头，已折腾了一整天的少年就此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言记起昨日之语，说要为琼肜置一身白色裙裳，于是在用过早饭之后，他便带二女上街采买去了。见过这几人手段，邹彦昭等人也自不用为他们的安危担心。而这位中散大夫今日仍在阳山逗留，主要是生怕那金钵僧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这三人一走，说不定便会前来寻仇。此刻，醒言心中正是为难：


所谓“树德欲滋，除恶务尽”，听得风闻，这金钵禅师也只是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罗子明、段如晦那些恶事，都似是他在身后指使。这样算起来，这和尚也是恶贯满盈，不知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永为阳山百姓除去这一祸患。


略过心中疑惑不提，就当醒言在那些绸店布庄中流连之时，也跟雪宜询问起昨日她和身飘击灵杖的身法。见堂主相问，雪宜便将自己所知认真说与他听。据她所言，这格斗关窍，最重要便是要心无杂念，一往无前，这样方能做到人杖合一，无坚不摧。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倒也似有所悟，只是在这店内坊间，一时也没机会试炼。


逛得一阵，醒言就觉得有些奇怪起来。这阳山也算繁华，绸铺布庄不少；但走过几家店铺，偏偏这白色的布绢要么缺货，要么就质料粗陋不堪。更过分的是，这些质地极差的白布，要价却特别贵。暗骂商家无良，醒言也只好领着二女，一家家耐心寻来。


又走过四五家商铺，虽然身边这俩女孩儿，仍是保持极高的兴致，每到一家都认真的挑拣；只是她们熟知行情的堂主，却觉得甚是晦气。


看出他有些不耐，善解人意的店主人便出言指点，说是城东门外有一家新开的布店，专营白色绢绸，若是他愿意行些远路，不妨可以去那边看看。


半日无果，醒言也正是倦怠；一听内行人指点，他也不疑有他，赶紧拉上琼肜雪宜，兴冲冲往城东门外寻去。


这阳山县与浈阳不同，地非险要，城墙外也无护城河防护。虽然已出城门，但仍是店铺林立，与单薄的城墙内也没什么两样。等醒言出了东城门，一眼便望见那片商铺中，有一家门前挑出一幅“专营上等白绢”的布幡，正迎风招展。


待走进这家店铺，醒言便发现专营之名果然不虚。除了少数五色彩布之外，这家铺子里几乎全是各种纹样的雪色绸匹纱绢。


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好看的白绢，小琼肜顿时一声欢呼，拉着她雪宜姊便去布堆中细细挑选。这些绢绸花纹各异，直让人眼花缭乱，难以取舍。只不过，虽然觉得大多都很好看，但懂事的小丫头熟知自家堂主哥哥花钱的习惯，便认真细致的挑拣起来。


见着两个女孩儿家，把这挑选合适布绸当作大事，叽叽喳喳探讨个不停，醒言也觉甚是有趣。看琼肜、雪宜现在这情形，快赶得上平日习文练字的认真劲儿了。


在她俩紧张挑选之时，醒言便和这家店铺的胖老板攀谈起来。当然，主要话题还是围绕着这些布匹的价钱进行。


正当跟老板讨价还价到了关键之时，少年却突然发现，这位面朝门口的圆脸胖老板，却面容突变，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醒言见状，赶紧也转头看去，便见铺门外的大道上，有两个粗壮的大汉，正扛着位年轻妇人匆匆而过。


经过这铺门时，这俩汉子肩上的女子，虽然双目紧闭，如遭梦魇，却似乎仍有一丝神志，拼命挣扎了一下。虽然无济于事，却也让这两人缓了一下脚步，刚好让少年看到。


只不过，门外这匆匆的行色，也只是稍稍一缓；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那二男一女已从门口一晃而过。


“不好！定是无良恶徒迷奸拐骗之事！”


只稍稍一愣，醒言立即清醒过来，于是往日从茶楼酒肆听来的传闻又涌上心头。


“罢罢！看来这阳山县风俗不佳，光天化日下便敢做这等恶事！”


路见不平，热血少年自当拔刀相助。看了一眼那个正兴高采烈挑拣绢绸的小妹妹，醒言便觉着这等小蟊贼自己应能对付，她俩正在兴头上，也无需惊动。心下打定主意，他便跟眼前掌柜轻声交待一句，然后就朝琼肜雪宜那边打了声招呼，说是自己先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替她们付钱。


听他这声轻描淡写的招呼，琼肜“哎”了一声，便又专心品鉴起哪样白绢好看来。而这位一脸和气的掌柜，也挺知趣，见这负剑少年不愿惊动那俩女孩儿，便也噤声不言，只打着手势让他快去追那俩恶徒。


待闪身出了店铺门，醒言就赶紧朝那俩攫人大汉刚刚闪过的方向看去。这一瞧，他就放下心来：似乎那位被攫女子不停挣扎，那俩恶徒并没走出多远。见得这样，他赶紧就朝那两人拔足追去。


此时，他正与阳山县城背道而驰；而那两个恶徒，似乎也知道有人来追，便脚下发力，顺着官道朝郊野逃去。见他们如此，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发力狂奔，掀起一路烟尘，尾随在他们身后紧追不放。


见他如此，那俩正在前面奔跑的汉子却是叫苦不迭：


“妈呀～这小子腿真快！上师还吩咐咱要不紧不慢，小心别让他跟丢——可看这样子，若不使出吃奶力气，恐怕到不得地界就得被他追上！”


于是，这俩素以腿快闻名的健汉，赶紧撒开脚丫子狂赶。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到了一处树林旁。见到了地头，这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背着妇人一头钻进林子里。急切之际，也顾不上要寻个平整地方搁好，一进林子便赶紧将这烫手山芋一把撇下，然后觑得林间另一个缺口，喘着粗气儿连滚带爬的仓惶逃去。


就在他们前脚溜掉，醒言后脚便即赶到。这处夹道旁，正有两片小树；风吹叶响，绿意盎然。透过稀疏的林木，可以清楚的望见那个横倒在树干间的女子。只不过，现在这被救之人近在咫尺，原本热血沸腾的少年却反而冷静下来：


“奇怪，这俩恶徒既见我追迫甚急，为何还要等逃到这片树林后，才将女子丢下？”


望着这片小树林，醒言大犯踌躇。毕竟，还在他入得罗浮山之前，便早已从坊间谈闻中听得，这“逢林慎入”，正是江湖好汉们奉行的不二准则。


“进，还是不进？”


就在他犯嘀咕时，却听到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暴喝：


“好你个小白脸，终让俺逮到！”


“呃？”


听着这声音似乎是冲着自己喊来，醒言莫名其妙之余，赶紧转脸望去——却见道旁另一侧的树林中，离自己所立之处大约五六丈地方，突然冒出一群人来；略数数，竟有三四十人之众。而为首一人，满脸络腮胡，正气得脸色发青，怒吼连连，一马当先朝这边奔来。


“呀！果然有诈！”


一见这些人气势汹汹朝自己奔来，醒言立知不妙。不过，此时他心下还有些庆幸：


“幸好，还没进那林子；否则就真说不清。”


只不过，他这想法也只是一厢情愿。待那青脸汉子奔到近前，不由分说便将他脖领一把抓住，怒吼道：


“好个淫贼！今个终于被老子抓到！”


直到这时，醒言才发现眼前中年汉子，脸色并非是气得发青，而是半边脸颊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胎记；值此愤怒之时，他脸上筋肉扭曲，衬着这青色胎记正是狰狞吓人。


原来，这青脸之人，名唤陈大郎，乃阳山县东城人氏。因了脸上这块胎记，旁人又都唤他为“陈鬼脸”。这陈鬼脸手头很有些闲钱，便娶了房老婆，小自己几岁，颇有几分姿色。


当时娶得这房媳妇，他还颇为高兴，说是娶得美人回；只是才过了几月，他就有些不称意起来。因了自己尊荣不佳，他便开始疑神疑鬼，总觉着就是根稻草她也要出墙，何况自己老婆还年轻貌美，颇似一枝红杏妖娆。于是过不多久，这陈鬼脸管束妻子的严苛名声，便传遍街坊四邻——男子童仆，恐与大娘私通，定是都要辞退；婢女丫鬟，又恐为女主人传情递话，暗通款曲，最后也都遣散回家。到后来，无论哪家寻常少年子弟，只要在陈府门前稍作停留，便都会被陈大郎急出呵斥驱离。


而今天一大清早，正当陈大郎在家门前来回逡巡之时，却听得后院一声响动，自己那位正在浣洗衣物的婆姨，轻呼一声后便寂然无语。听到这样怪响，陈大郎赶紧奔回后院；一看，却发现已是人去院空。着忙搜找，却只是遍寻不着。


这下一来，陈大郎顿时如丧考妣。要知道，平日在自己管教之下，陈氏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就是不小心踏过影壁，家主都要暴跳如雷——现在人都不见了，那还了得？


于是陈大郎立即如没头苍蝇般仓惶奔出，哭丧着脸儿跟左近街坊邻居打听妻子的去路。幸好，许是平日积下好名声，不多久街边便有好心人跟他指出一条明路，说是方才见一年轻人，身后负剑，掳掠陈嫂往城东而去；瞧那身形，似乎还颇有些武功。


一听此言，陈大郎顿时慌了手脚，赶紧大许好处，求恳街坊四邻替他出头，与他一起去将妻子抢回。而让这倒霉之人颇感欣慰的是，还不待自己怎么说，街边巷角便涌出不少好心人，一齐嚷着要替他打抱不平。看着那同仇敌忾的架势，倒彷佛个个是丢了自家老婆一般。


于是，这陈大郎满怀着感激之情，急与这临时聚起的三四十人，浩浩荡荡朝城东杀去。


只是，稍后让这事主有些失望的是，出了东城门一路赶来，却连他老婆一根毫毛都没见着。正沮丧时，旁边好心人便告诉他，这淫贼在阳山出没也不是一日两日，其实他们这些正义街邻早就暗中留意。经得多日观察，终于让他们发现，原来这淫贼无比狡猾，掳人得手后都要绕一大圈，以防别人追上。只不过，最后这白面淫贼，都会兜回到这城郊偏僻树林中行恶；他们只要在这树林中埋伏等待便是。


听得这番话，六神无主的陈大郎立即火烧屁股般催着这位达人，赶快领着大夥儿去那处树林。这位青脸汉子，一听到“白面”二字，更是戳到心中痛处，只恨不得马上便找到那贼徒，狠狠揍他一拳，让他脸上开花——虽然，听起来那恶贼似乎颇有些功夫；只不过现在他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怕他不成？


等到了那处树林中小心潜伏下，那位好心的中年汉子又跟他保证，这个淫贼虽然会些妖术，善迷良家妇女；但所谓“盗亦有道”，据确切消息，这贼人除了色欲熏心之余，竟还是个义贼，绝不会欺负寻常百姓。偶尔，还会做些除暴安良的好事。一听这话，陈大郎顿时安下心来；毕竟，虽然那贼徒是否义士与他无关，但如此一来，至少可保证过会儿捉奸夺妻之时，不会被那人一剑劈倒！


心烦意乱的陈大郎浑没注意到，他身旁这位瘦削汉子，跟自己说过这话后，也把这意思又跟那三十几个同来之人说了一遍，似乎也在给他们打气。


于是经过一番动员，这支规模庞大的锄奸队伍，就在这小树林的深处静静的伏下。这些人隐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林中那些鸟雀，仍在他们头顶自由自在的跳跃鸣叫，丝毫不受惊扰。只不过，自然造化中这些动听的春之乐曲，潜伏者们却没一个有心思去听。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正当陈大郎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之时，却只听得林外依稀传来一阵脚步声。只一会儿功夫，那噌噌的脚步乱响便离得近了。一听这不寻常的脚步声，已等得心急的陈大郎忍不住探起身形，便要一跃冲出林去。只不过刚一起身，便已被身旁汉子拖住：


“大郎且莫心急！那贼徒还未入林。若是现在就将他惊跑，恐怕我们再是人多，也捉他不住。”


听得他这一阵悄声细语，冲动的苦主又冷静下来；感激的望了身旁好心人一眼，便又耐心的伏下身形。


又过了一小会儿，旁边那个义士听了听，发觉林外已没了人声，便猛一拉陈大郎，然后便跃身而起。于是，这三四十人的队伍就在失妻苦主带领下，发一声喊，气势如虹般从树林中冲出，朝那位呆立林边道上的少年狂奔而去！


当然，见了那少年并未如预期一般入得林去，那些陪陈大郎冲击之人倒有些愣怔。不过现在那义愤填膺的事主可顾不得这些；一见那少年与这些好心人描述的特征相同，立时就有一股血儿直往脑门子上冲，不管不顾的奔过去一把将他领口撸住，同时破口大骂。


而他身后之人，见那少年看到陈大郎骂骂咧咧冲过来后，仍然被轻易的揪住领口，则个个都大松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心神，然后便奋不顾身的冲上来，将这俩对峙之人团团围住。


见这些人来势汹汹，醒言一惊之后，立即就明白遭了奸人陷害。听眼前这汉子口称“淫贼”，这位不幸落入圈套的少年堂主便大呼冤枉：


“这位大哥且莫动手，有话好好说。其实我也只是过路行人——不信？您没见我脚底还站在这路上、连林子都没进？”


可是他眼前之人现下正是怒火攻心，颈上青筋直爆，怒喝道：


“咄！我陈大郎可不信你这淫贼妖人的鬼话！”


正吼叫间，又有同行之人从林中将那妇人扶出，大叫道：


“陈大官人，大嫂果然在此了！”


一听这话，陈大郎安心之余，也是怒火更旺，手中攥紧眼前这年轻贼人的衣领，大喝道：


“好你个妖人！敢用妖术将我娘子掳住此处。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急切间，陈大郎也顾不得用词，只在心下不停给自己打气，准备要给这身后背剑的妖人脸上来上一记。此刻，周围这些人靠紧少年，不停推搡，正让他展动不得。


就在陈大郎口中“妖人”“妖人”的唤着，心里踌躇着敢不敢真在妖人脸上揍一拳时，醒言心下也正作着激烈斗争：


“晦气！眼前这些人，虽然来势汹汹，但恐怕也是受人蒙蔽。看样子也都是些平民，虽然我一身法术武艺，用在他们身上却有些不便。”


“可是，这回与上次在浈阳不同；那回只有一个村汉来与我胡搅蛮缠，这次却有许多人。若不用法术，即使自己再是力大，也全无用武之处。”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身边人声鼎沸，正是四面楚歌；瞧这情形，若不用法术，就算他再有通天武功，一时也难以脱身。一时间，醒言和面前这个苦主汉子一样，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陈大郎踌躇、张醒言苦思对策之时，这俩陷入僵持之人，却都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周这一片混乱的人群中，有三四个寻常打扮之人，竟先后从袖管中露出支锋利的匕首，不动声色的朝他俩靠来。这些暗藏的锋刃上，闪动着青幽幽的光华，显然涂有剧毒。


而这时候，与青脸汉子来回挣拒的少年，却全然不知正在悄悄潜近的致命威胁。现在他身边这些人，似乎只是帮苦主将他围住，并无什么歹意。渐渐的，那几个心怀叵测的刺客，在少年身边人有意无意的遮掩配合下，已成功靠近到醒言方圆半丈之内，隐隐形成一个交错包围之势——看来，只要在耐心等上片刻，这个轼杀神教贤师的亵渎之人，便要丧身在奇毒无比的刃牙之下！


成功，似乎离自己如此之近，便让这些隐身的刺客，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看着那少年兀自懵懂不知，还在那儿挣扎着和陈鬼脸儿说理，这些人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之色……


在这样最紧要的关头，无论局中局外之人，都已只顾得眼前的纷争。此刻身外那些和煦的春风、明媚的春阳、如烟的春树、啁啾的春鸟，无论多么的美妙动人，都已与自己无关了。


只是，眼下这片如波涛般动荡不安的人群，却突然间渐趋凝滞。


此刻，无论是苦苦纠缠的少年，还是暗流涌动的人众，忽觉天光渐暗，又几乎同时听到，原本被自己忽略的天空中，正传来“吖吖”的鸣啸。与自己向来听惯的鸟鸣不同，此时这高渺云天上的鸟叫，不知何时起已变得壮大恢宏，竟似要震耳欲聋！


听着这异响，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仰脸朝天空看去，却见那原本片云也无的晴朗天空上，已飞满了各色的禽鸟。这些繁密翔集的飞鸟，交织成一片阔大的乌云，遮住了天边的日光，在他们站立的这片土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第十一章 虎步鹰扬，壮灵光以杀物



这天上午，天气晴和，郊野中正是花香柳媚，万紫千红，说不尽的春光明烂。只是，在阳山县外这条偏僻的林间小道上，却是人声喧沸，没人有心思欣赏身边这红尘美景。


当然，此时更不会有谁注意，就在这倒霉少年被围之际，道路林边不远处，一朵柔嫩野花上，正停着一只粉色的凤蝶。偶有清风斜过，这蝶儿就随着花枝一齐摇曳；微摆的粉翅映着日光，便流动起虹霓的彩华。


也许，这只不过是春日碧野中一个常见的情景。但就在那汹涌人群中毒刃隐现之时，这只异色的凤蝶，却展翅翩然飞下花朵；甫一堕地，竟化作一位风姿烟媚的娉婷少女！


幻为人身之后，这女子便如穿花蛱蝶般朝远方翛然飞逝，一路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这时候，醒言也还是懵懂不觉，只在心中踌躇，不知应否施法将这些平民驱散。而此刻，那几个暗藏的刺客已逼得近了，眼看就要能出刀下手。瞧着近在咫尺的目标，这些人眼中已露出一丝喜色：


“哈，这少年究竟还只是个雏儿！”


刚冒出这样想法，却不料，就如同天狗食日一般，眼前天光蓦然大暗。


察觉异变，这些心怀叵测之人便抬头观瞧，孰料才来得及看见一大片乌云蔽日，就听得一阵风声大作，无数只猛禽从天而落，朝自己凶狠啄来！


这时候醒言也觉出异变，忍不住抬头观看。与哪些人一样遭遇，猝不及防下他也是大惊失色，赶紧抬手护住面门，生怕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凶禽给伤着。只是才一眨眼功夫，醒言便发觉出怪异来：


在这些禽鸟扑击之下，自己毫发无损，但眼前这些人却被它们逐得四散奔逃！


展眼看去，只见成千上百只体型硕大的猛禽雕、鹰、鹫、枭、隼、鹞、鸱、鸮，又或性情温顺的鸠、鹠、鸧、鸹、鸦、鹑、鹪、鹩，正从云天上铺天盖地而来，发了疯一样朝地上猛扑。才一小会儿功夫，眼前这些人就大都是血流满面，呼号连连；便连那无辜的陈氏妇人，纷乱之中面庞上也被抓出好几道血痕。


四散奔逃之际，那些暗藏毒刃之人，还来想得到挥刀格架。却不料这些扁毛禽类甚是通灵，一击不中，飘然飞离；待此人懈怠之时，却又飞身而下，再度攻击。于是过不得多时，这些净世教特地挑选来的健汉死士，已是风流云散，没头苍蝇般满荒地里奔逃。


见到他们已被驱溃，这些禽鸟重又飞回天空盘旋，就好似有人在阵后指挥一般。


突如其来的攻击过后，待醒言再去看时，却见周围一片狼藉，就好似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四下里伤丁遍野。见着垓心少年周围猛禽密集，那些心思灵便的，早已拼命溜到旁边林地里忍痛；而那些见机不快的，一错念间已失去逃脱机会，只得以手抱头，横七竖八倒在少年周围地上。


待鸟阵散尽，醒言再放眼望去之时，却见附近已是伤丁遍野。刚才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直到这时他才有些反应过来。思忖着刚才这奇事，他便忍不住抬头望天，盯着那些兀自盘旋的飞鸟怔怔出神。


就在他呆望之时，忽听身旁有人呼唤：


“张堂主可幸无恙？”


醒言闻声赶紧转脸看去，正见道路上立着一男一女，朝自己关切看来。


两人之中那位男子，身形高大，相貌甚是奇异，隼目鹰鼻，面容坚毅，身着玄黑箭衣，背后一领漆黑的披风随风飘摆，凛然有一股狠厉之气。而他身旁少女，却甚是轻盈娇柔，看样貌年可十四五岁，鬓梳双髻，眸灵如水，眉弯似柳；眼波流转之时，便让这小女子娉婷之余，更添得几分烟媚入骨。此刻，她身上着一袭榴红粉裙，随风拂动，恰如迎风蝶舞。见过这两人相貌，醒言也忍不住在心下喝一声彩：


“好个汉子！好个娇娃！”


再说那两人，此刻也在打量醒言；只见这少年，面容平和，仍是那样超雅清绝；剑眉扬处，似笑非笑，自有一股恬淡逍遥之气。观瞻之时，见少年朝他们看来，这男子与少女赶紧一躬腰，齐声说道：


“见过张堂主！”


“呃？”


听他们如此称呼，醒言好生讶异：


“两位知道我身份？”


见他疑惑，那鹰鼻男子便又施礼说道：


“堂主那日在嘉元会上一鸣惊人，此刻天下修道之人，哪个不知堂主的威名？”


“呃……有这么传得快吗？”


听他这过誉之词，醒言觉着不可思议。不过既然听他说出由头，醒言也不再追问；心中一转念，他便躬身一揖，逊谢道：


“阁下过奖。那次只不过是临场救急；倒是刚才这事，很要谢谢二位替我解围！”


“呀！”


见他如此恭敬，那两人却似慌了手脚，赶紧趋避一旁，然后忙不迭的还礼。见这俩异人如此拘礼，醒言甚是不解。不过看他们惶恐，也不便再多礼，只开口问道：


“不知两位侠士如何称呼？”


见醒言平常相问，那男子也肃容回答：


“侠士不敢当。在下殷铁崖。这位是花间客、应小蝶。”


听他说过，那应小蝶便盈盈一笑，福了一福，嘤嘤说道：


“花间客只是旁人雅称。堂主叫我小蝶便可……”


正在这萍水相逢的三人互相对答之时，却冷不防听到有人厉声喝道：


“阁下两位是哪派高人？为何要阻我净世教行事？”


醒言闻声转眼看去，发觉这说话之人，正是刚才奔在青脸人身旁的汉子。一听此言，少年这才猛然醒悟：


刚才这场风波，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误会！


又念及净世教往日暗地里那些不择手段的恶事，醒言顿时就惊出一身冷汗！


正在他惊怒之时，却听那殷铁崖哈哈一笑，朝那不敢走近的汉子傲然喝道：


“你这鼠辈，暗箭伤人，还敢涎脸来说什么行事？——若问我等是何门派，你且往天上瞧！”


说罢，殷铁崖如苍鹰般啸唳一声，然后抬手朝天一指。


顺着他手势，醒言与周围那些净世教教徒，一齐朝天空看去——却见那浩渺青天上，已不见了先前阴云般的鸟阵；朵朵白云旁，现在飘荡着两个大字：


“玄灵”。


乍见这样异景，众人全都大惊失色。


等到目力甚佳的少年仔细看过，才发现这巨硕的“玄灵”二字，正由无数只飞鸟组成；翅羽扇拍之际，便让这两个奇异的字儿如漾水中，随波起伏。


“奇哉！这二人果然不是常人。”


醒言心中赞叹，顿时便起了结交之心；而那些自诩神主子民的净世教徒，见了这样妖异情景，却反而不敢再兴什么念头。毕竟，这少年郎不是妖异，自己才敢“妖人妖人”的叫唤；但若真遇上更像妖人的对手，却反而不敢再肆意出言。


这些净世教徒，事前不光得了重金许诺；他们那位金钵上师还信誓旦旦跟他们保证，说这少年虽然法力恐怖，但心地良善，不伤平民；所以只要他们扮作寻常模样，就可以尽管去戕害报仇。只可惜，本就是壮着胆子而来，谁曾想还真能惹来妖怪？于是这些欺软怕硬之徒，看到天上鸟作异字后，尽皆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爬起来，哼哼唧唧望野而逃。


不提他们踉跄逃跑，再说醒言，看了天上这俩字，却丝毫没啥惊恐；想起当年鄱阳湖上的彤云结字，现在这情景倒让他觉得挺亲切，便问殷铁崖：


“两位是玄灵派的？想不到竟能驱使鸟族！”


“呣，区区小术，何足夸赞。我二人正是玄灵教门徒。”


殷铁崖恭谨回答：


“在下不才，忝为玄灵教羽灵堂堂主。这位应小妹，正是堂中令使。”


说这话时，这位羽灵堂主一脸凝重，郑重介绍；而他身旁那位羽灵令使应小蝶，俏靥上也是一派肃然。


“哦，这样啊，不错不错！”


少年口中应答，心下却有些疑惑，不知这二人告知自己这事时，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


就在这时，醒言却觉着眼前原本回复明亮的天光，却忽又黯淡下来。正要再朝天上观看，却猛听得前方树林外，突然传来数声惨叫，声音凄厉，状若濒死。


大惊之下，醒言顾不得再跟二人酬答，赶紧奔出数武，朝惨叫声传来之处看去——却见林外旷野远处，不知何时已腾起一片血色雾团，若丘若柱，如有实质，正朝自己这边辗转而来！


这一不停蒸腾凝聚的巨大血柱，行进虽然不算迅速，但却有一股巨大的引力，不惟刚才逃近的净世教徒，瞬即横飞而起，被这血柱吸入，尸骨无存；就连还离了十数丈之远的少年，也觉得手脚突然展动不便，如被束缚。


乍睹异景，醒言还只来得及泛泛而观；但等他静下心来凝目再看时，却猛然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原来，乍看去如同煮沸一锅血水的云柱，仔细一瞧，却发现其中密密麻麻展动着无数个骷髅的暗影，就如同上回段如晦那斩魂刀上的恶灵，正在血柱中挨挤挣扎；而这些骷髅一样的魂灵，“脸”上竟还露出诡异的神情，似哭似笑，看上去极为渗人。被这些恶魂邪灵的血色毒光一映，就连天边的云翳日光，现在也变得颜色惨淡。


待看清这模样，醒言不由自主便起了身鸡皮疙瘩。这时候，原本在天穹翱翔的飞鸟，有些也经不住血魂雾柱的牵引，扑簌簌堕入其中，连毛带羽被吞噬殆尽。这血魂之柱，便如噬灭一切的恐怖恶魔，所过之处草木俱都枯萎焦黄。慑于它邪威，此刻天边的鸟群禽阵，一齐朝后不停退却。


刺眼的血魂雾阵，正盛气凌人而至，就彷佛要吞灭眼前这天地间一切的生灵！


就在这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时，少年却反而镇静下来；浑身太华流转，便如同有了另外的灵觉，让他眼光穿透铺天盖地的血色魂光，瞬即看清隐藏在暗陬的那个面目狰狞之人。


此时，玄灵教殷铁崖与应小蝶，也赶到他身后。见着空中飞鸟不断坠下，羽毛四下纷散，两人都震怒非常。正要有所动作时，却见身前这少年，背上剑鞘中一声龙吟，鞘中剑已倒飞入手；之前对答时面色从容的少年，此刻口中却发出一声愤怒的吟啸，身形略略低伏，然后似离弦利箭般朝前迅疾奔出——如果此时还有谁能看清他的面容，就会发现那张原本清俊恬和的脸上，此刻却现出好几分刚毅之容。


现在醒言身体里，那股悖乱之气天生对头的太华道力，正不停的汹涌躁动；不知是纯因心中的愤怒，还是交织进这股前所未有的莫名躁动，醒言现在只觉得恨不得将那血光后催动邪阵之人，一剑屠灭！


就在他如渴骥怒猊般冲突之时，顺着他的奔腾冲击，身体中那股太华流水的流转也越来越快；就在那水到渠成之时，醒言彷佛福至心灵，忆起冰雪仙灵“人杖合一”的话语，便一声怒叱，将手中剑顺势朝前一扬——那一瞬，少年便似一只逆风搏击的鲲鹏，正向前飞扬起雄劲的翅翼！


刹那间，殷铁崖应小蝶二人，便看到从那少年手中高高扬起的黝黑剑身上，应声旋飞出两团绚烂的光轮，一只银洁如月，一只金灿似阳，交缠回旋着朝那血色魂柱飞舞而去。而令二人奇怪的是，这一阴一阳两道流光剑斩，破空时声势煊赫，但对它所经之处，却似乎毫无影响。日月光轮飞驰过处，春野里柔弱的小花，依旧轻轻摇曳，似乎丝毫不知有肃杀万端的光斩，正从自己娇嫩的花茎上倏然掠过。


“这是……”


正在玄灵教羽灵堂二人惊奇之时，却已听得一阵凄惨不类人声的呼号，从那巨大的血柱后传来；稍一传出，便嘎然而止。而那气焰喧天的血魂雾柱，刚被那两朵阴阳光斩穿体而过，便如同冰雪沃汤，瞬时便消溃黯淡；等到少年奔到血柱之中，这原本牵引生灵吞噬生灵的血色魂雾，却反而朝他不停汇聚。转眼间，漫天的血魂便已是雾散冰消！


待血光散尽，殷铁崖就见在远处旷野中，孤零零伫立着一个光头老僧，正一动不动。显然，这和尚便应该是刚才那阴邪血阵的作俑之人。于是，愤怒的羽灵堂主只将手一挥，便见那原本在天边不住退却的禽阵，略停了一下，然后便如同高崖上开闸的水瀑，洪流般朝那静立死寂之人轰然扑去。


待眼前漫天的羽翼散去，醒言再觑眼观瞧，却发现那个刚被自己击得魂飞魄散之人，早已是荡然无存。


“以身饲鹰……对他而言，他们佛门这典故，也算是一句谶语。”


少年现在已恢复了平静。见到这邪教上师终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息。


而此刻那些幸存的净世教教徒，却始终不知刚才究竟发生何事；现在，这些瘫倒在地的可怜人儿，脑中只存着一个念头：


“下面、就该轮到自己了吧？”


看过方才这修罗杀场，这些虔诚的净世教教徒，一时竟忘了祈求神主的保佑。


这时候，郊野中这些心神各有所属之人，都没注意就在刚才鸟群奔击之处，有一只黯淡的铜钵，正悄然离地而起，嘤然一声朝西南方破空而去……


而这道倏然而逝的淡影，只让那个心中担忧的小小少女略停了停脚步，便重又追上姊姊，齐向刚才那血光迸现处奔去。

第十二章 光射斗牛，都道横福天降



话说在天之西南，有一处云遮雾罩的所在，名曰“崆岈山”。崆岈山高绝之处，有幽深古洞，成日里白云遮蔽，飞鸟不凌，传说其内有仙人居住，号为“崆岈老祖”。


这一日，正是天气晴和，流云如缕。高崖绝壁上这处崆岈山洞中，正有一鹤氅老者，面如冠玉，骨骼清奇，趺坐在山洞边闭目炼气。这位仙风道骨之人打坐之处，正临着万丈深渊；常有那白云雾气，丝丝绺绺，不时从他面前飘过。这一派出尘景象，一瞧便知是深山幽谷中的妙道仙家。


就在崆岈老祖专心打坐之时，突然心生感念，便睁起数月未开的双目，朝洞前广袤天地中看去，恰见原本晴光万里的云天，已是阴雨连绵。见得天象异变，心如古水的崆岈老祖不禁“噫”了一声，然后便看见眼前灰暗的成堆雨云中，正有一道黄色的光华破空而来。


“哦，原是我乖徒儿应了劫数。”


一见崆岈法宝金缺钵穿云飞来，崆岈老祖微一动念，便知是三徒弟金缺子已堕了轮回。


将光华黯淡的金缺钵托在手中，便见其中有一个绿油油的光影小人，正在钵底激烈的挣动，似乎正向钵顶上空中这个面目慈祥之人，愤怒控诉着什么。


崆岈老祖定定看了钵底这个激愤的魂影一会儿，便已是心领神会：


“唔，原来如此。”


叹息一声，崆岈老仙便伸出手掌，平覆在金钵之上，还不待钵底魂光有何反应，便已是一道幽光射出，瞬间就将那个灵心强大的精魂噬入掌心。刹那间，崆岈仙白玉般脸庞上，立时如染秋枫。


静坐一阵，待脸上红气散尽，一直不动声色的千年老仙，忽的开颜一笑，自言自语道：


“有趣，有趣，也会‘噬魂’啊……呣，本仙已多年无事，这回便不妨下山走一遭，替我乖徒儿报个仇吧。”


而这时，那位不知危险临近的少年，还呆呆立在阳山郊外，望着远处云天中那两个飘然而逝的背影愣愣出神。他现在正在心中赞叹：


“奇哉，真乃异人也！……翛然而来，翛然而去，视天地如逆旅，以七尺为蜉蝣，真是令人羡煞！”


心中感怀称赞之余，却也有一丝沮丧：


“唉，真是憾事。刚才开口欲与他二人交纳，平辈亦可，奉其为前辈亦可，却不知为何竟遭婉言谢绝——难不成真是无缘？”


原来，刚才弑灭罪魁祸首金钵僧后，醒言便欲与殷铁崖、应小蝶结交。谁成想，这俩身怀奇术的异人，刚刚还与他甚为投缘，却不料待醒言一开口，竟抵死不愿答应。见得这样，醒言也是随缘之人，也就未再勉强。


正当他念及此处，满怀惆怅之时，忽听得身旁有人叫他：


“张堂主，刚才实在多谢你美言，才能达成我夫妇二人天大的心愿！”


身边这感激涕零之人，正是少年不久前的旧相识，招亲擂主朗成！


原来，就在刚才，正当醒言觉着阳山县净世教余毒难了之时，那玄灵教堂主殷铁崖，一声呼哨，便招来朗成、胡二娘二人，说他俩是玄灵教本地界上正在考察的新晋弟子，正好可替少年分忧。


当时一见这俩旧相识，醒言自是大感意外。又听得“考察”“新晋”之语，一问才知，原来这玄灵教收募教徒极其严格。朗成、胡二娘，皆是各自族中推举出的出类拔萃之辈，但仍需经历一年的考察，待其表现得到教中主脑人物首肯，才能去拜过神师像，正式加入玄灵教“麒灵堂”中。


说起来朗成胡二娘这两人，为了入教兢兢业业，原是因他们族中长老，听闻玄灵教崛起天南，虽然行事低调，但据精心打探得知，似乎他们欲以天道统合灵界，结束灵界中一盘散沙的困局，不再任人任魔宰割奴役。同为灵族，闻言自然振奋，于是朗成、胡二娘所在狼族、狐族的长老，便着实留心打探一番，发觉这玄灵教所作所为，正是灵界希望，于是便各自郑重推举出朗成、胡二娘两人，希望他们无论吃多少苦，都要能代表本族加入教中，为振兴灵界出一份力。


毕竟，玄灵教虽然立教不久，行事并不张扬，但眼下天南地面上的灵界妖族，全都公认它为领袖；而岭南狼狐二族，近些年日渐衰微，如若族中有人能加入其中，正好可以帮着重振本族声威——老谋深算的狼狐之族长老，打的正是未雨绸缪的主意。须知对于这样前途无量的教门，加入越早，将来对各自家族也就越有利。


因而，虽然这玄灵教入教规仪严格，但朗成夫妇身上寄托着这样厚望，便不敢有丝毫松懈——谁成想，这朗成胡二娘两人考察期还不到仨月，就由于醒言刚才轻飘飘一句话，便立即遂了二人入教宏愿！


此刻，那允下承诺的羽灵堂主，已和羽灵令使飘然离远，但朗氏夫妇二人却还如在梦中：


“刚才是怎么回事？自己应该没听错吧？”


看着身前这临风伫立、衣衫飘风的少年，朗成更是迟疑：


“……这少年究竟是何人？加入玄灵教如此之难，却不料刚才他只不过略略提及我二人招亲纳财、赈济旱灾贫民之事，再轻轻赞了一句，竟让那身份煊赫的殷堂主，一口应允了咱夫妇正式入教之事！”


而这二人疑虑还不仅仅在此。要知道，且不说这羽灵堂主地位如何尊贵，为何恰在此地轻易出现；更让人费解的是，玄灵教门中分工严格，规程严明，自己夫妇二人本应加入麒灵堂，按理说殷堂主也无权允诺；但刚才，他却偏偏替麒灵堂主一口应承下！


而与他同来的那位花间客应令使，闻言居然不动声色，非但丝毫不露啥诧异之情，还反而让人觉着，她认为这应是理所当然！


“难不成是自己当初将那章程听错？”


百思不得其解之余，朗成夫妇便有些疑神疑鬼。


不过，无论怎样，这正式入教之事似是大有希望，于是醒言这俩老相识，便满口跟他称谢。见他俩如此，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纷乱间，那两位应在布庄挑选绸绢的琼肜雪宜，从大道上飞跑过来，一齐紧张的问自己堂主刚才发生何事。


听她俩急切相问，醒言就将刚才的事儿轻描淡写的说过，然后紧接着就问琼肜她白绸挑得怎样。


听说哥哥没事，于是小妹妹又欢腾起来，告诉少年自己已挑出匹好看的绣花白绸，就连雪宜姊都说很好看。现在，就只等堂主哥哥付钱——原来虽然雪宜那儿有些盘缠，但四海堂中素来习惯，都是由惯熟谈价的堂主少年来付钱。


直到这时，听琼肜说起银钱的事儿，醒言才猛然一惊，然后便冷汗涔涔而下！


见他脸色突然煞白，那伺立一旁的郎氏夫妇顿时也大为紧张，急问他出了何事，他俩能否有效劳之处——却听那少年沮丧回答：


“晦气！刚才只顾猛冲，没成想竟将褡裢中银两全部散落！”


“……”


其后，在十数位胆战心惊的净世教徒协助下，张堂主不幸失落的钱财，全部又归回到他宝贝钱囊中。略数了数，失主少年发现现在的银钱，竟比原来还多出许多！


原来，这是那些恐惧非常的净世教教徒，自认为这些高人行事，俱是高深莫测，揣摩着这捡钱之语，只不过是个考验。如果谁没能捡到，便会立即走上教中前辈的老路。于是，那些平时出门习惯不带钱的教徒，这时候都追悔莫及；猫腰遍寻不着的危急情形下，也只好涎着脸小声的向教友兄弟们借这救命钱——正是这落难之时，立即就让他们分辩出平素所谓过命教友情谊的真伪：


竟有好几个无良鼠辈，存了多交钱多活命的念头，居然丝毫不理自己的苦苦哀求，而一脸谄媚的将身上巨款，全盘献给那位焦急的失主少年！


且不说他们如何慌乱；再说醒言，待这件大事已定，他便装出当年恶形，将世上义理略说了说，又危言耸听的恐吓了一番，便发放这些教民回去。


经过一年多历练，少年这口才见识，已比当年在鄱阳湖边恫吓上官时，不知要长进了多少。有杀人在前，再加上这番恶言恶语，立即就把眼前这些人吓得屁滚尿流，全都将什么渡劫教义抛到脑后。他们现在心下皆念叨，说什么应劫成神？那都是假货；能逃过眼前这些杀神的劫数，那才是正道！


看着这些人抱头鼠窜而去，意犹未尽的四海堂主便跟身旁人笑道：


“抱歉，刚才将贤伉俪说得心狠手辣，甚是不堪，见谅了！”


“哪里哪里！对这些意图暗害堂主之人，我与娘子会比您刚才说的，还要狠辣上十倍。只是……不知堂主为何要放过这些人？莫非还有啥后招？”


听朗成疑问，少年脸上又现出那惯有的乐呵呵笑容：


“我倒真没有甚后招；郎兄弟有所不知，今日之事，想来他们也应是受那教中长者蛊惑，算是从犯，罪不至死。至于他们信奉的净世教义，虽然入了歧途，但各人信仰，皆由自专，若未祸及无辜，旁人也不好太干涉得。依我看来，若是大部分净世教普通教徒，都能如表面说的那样行善积德，倒也未尝不是件一件好事。”


听他说出这番见识，那早已倾慕少年风采的郎氏夫妇，又是赞叹不已，直说张堂主真个宅心仁厚。其实，这俩真心称赞的玄灵新秀并不知道，眼前这少年堂主没去下手报复这些人，很大程度是因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能对这些丝毫不能反抗之人，轻易去下杀手。这样情形，就如上回在浈阳城放过那樊川一般。年方十八岁的少年郎，虽然心里对“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天有刑杀之威”，道理上明白得如明镜一般，但真要他去屠戮毫无反抗之人，至少目前，他还无论如何都下不得手去。就如这一次，在他看来，已杀过三个首恶，也就罢了。


而经过这事，除去郎氏夫妇外，还有一对夫妻也是受益匪浅。这两人便是那丈夫爱拈风吃醋的陈大郎夫妇。刚才见了这如入鬼域般的杀戮之境，青脸陈大郎，早就吓得心神俱丧。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后再回头看看，陈大郎就觉得自己当初那样执着的拘禁枕边人，实在是可笑之极。而他妻子陈氏，在这事中也遭了池鱼之殃，俏脸上被飞鸟抓破几条血道，虽然最后落下的疤痕也不明显，但还是留下几道淡淡的伤疤。而这伤痕，虽然略有破相，但显然又让他丈夫安心了许多。于是，自此之后这对夫妻竟是恩爱非常，还在阳山县传为一时佳话！


且不提以后朗成、胡二娘两人如何代玄灵教整肃阳山邪风；再说醒言，回去绸铺庄替琼肜看中的布料付过钱，便央红帕会会首石玉英，请会中精熟女红的姐妹，给这粉妆玉琢的可爱小少女精心缝成一件飘带佩穗的合体罗裳。


了却这桩心愿，醒言便辞过百般挽留的祝融门、红帕会教众，带着琼肜雪宜二女，重又踏上历练之途。


出得阳山县境，心中也没什么准数儿的少年，便顺道朝偏西方行去。一路行走，正见得那山水越发的明秀。与之前路过的郡县不同，越往西行，湖川便越来越多。路途中醒言留意了一下，发觉这一路上经过的山丘，基本每座下面都会临着一湾明镜样的湖潭。带着如花的少女，在这样如画的山水中行走，说说笑笑，停停留留，醒言正觉着惬意非常。每到那倦怠之时，他便会去寻那个娇俏憨生的小女娃儿，逗她说些话；于是不消几句，他那满身的疲惫便冰消云散。


大约七八日之后，这行三人正走到一处绿意盎然的集镇上。到得镇上，正觉着旅途平淡的少年，忽听得茶寮中众口相传，说道昨晚子夜之时，只听“砉”一声巨响，便在镇之西南，平地冲起十数丈高的五彩毫光。等有那胆大的闲人结伴去看时，发现这五彩毫光射出之地，正在镇西南的通衢大道上。那处平时人来人往之地，现在已裂出一个巨大的洞窟，将道路从中截断；而那一看便知是祥瑞非常的彩光瑞华，正是从这洞窟中射出——只听邻桌上那品茶的闲汉，正撮着牙花子跟同伴说道：


“我说，您老也忒不知事！五六天前，兄弟便听镇上童谣都唱：‘云中光，神仙降；路里缝，宝物藏’——这分明就是说洞里有仙人宝物哇！”


“有宝？！”


正闲得无聊的少年，立时便支起了耳朵！

第十三章 洞底观天，认麋鹿以为马



一听有宝，醒言不禁也打起精神，留意邻桌这两位大叔的闲聊。只听其中一人，正驳斥同伴刚才所言：


“不对吧？依我看，不是有宝，而是有神仙！那童谣不是说‘神仙降’吗？我看应该是天上哪位神仙，闲来无事就来咱黄石镇度人——”


“哎呀老兄高见！和我说的意思一样。我刚才就说、洞里有仙人和宝物……”


邻座这俩闲汉，便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醒言听后便有些留意，心说如果他们所言不虚，这倒也算件新鲜事儿。说不定就是那水之精，专在路中间打个洞蹲着，只等他去寻。


心下这么胡乱想着，醒言便付过账，带着琼肜雪宜往镇南边转。出了黄石镇南口，一上那条向西南蜿蜒的官道，就看见不远处围着不少人，正在那儿指指点点，甚为热闹。也许是现在阳光炽烈，倒没瞧见什么瑞气彩光从围观人群中冲起。


他这三人中，要属琼肜最爱看热闹。还不待醒言吩咐，她便已扯着雪宜姊手儿冲了过去；一边冲，一边还不住回头喊醒言哥哥快点儿一起去看。于是这领头之人，反倒最后一个到达那个大洞边。


这个昨夜刚震裂的大洞，正横在路中间，是这条黄泥官道从中断裂，两边裂口如新月般对合起来，围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等醒言离得近了，才发现洞口那儿，真有些闪着彩光的云雾不时飘出。一到洞口，灵觉敏睿的少年便知上清水精绝不会在这洞中。因为，这处大道上的气息，还不及镇子里来得温润。


现在，这处洞窟周围正围满好奇的人群。只是，因为眼前这洞窟看起来深不见底，所以大夥儿只是在那儿扯闲，也没人真敢下去。等醒言到来，看到他身后背着柄剑，倒有人受了启发，大叫道：


“我看这藏宝洞，也只有那些能御剑飞行之人才敢下去！”


一听这话，醒言心中倒是一动。正琢磨间，那位拽住雪宜姊手儿、探着脑袋朝洞里不住张望的小妹妹，看了一阵，便回过头来嫩声嫩气的问他：


“堂主哥哥、就派琼肜跳下去瞧一瞧？说不定真有宝物喔～拿到就送给哥哥！”


“呵……”


听了她这好心话儿，再瞅了瞅她粉玉般的天真模样，醒言心下倒立时有了主意：


“谢谢妹妹好意！不过还是算啦。这洞穴好像挺怪异，说不定下面有可怕的怪物。我们一下去，就上不来。”


原是他看了琼肜可爱模样，又想起当年那热心寻宝的同门下场，便觉得还是安全第一，还是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比较安逸。


听了他这话，琼肜便“噢”了一声，不再坚持下去。


于是，这人群中唯一有能力下洞去探宝寻仙的上清四海堂三人，便也跟没事人一般，和其他围观闲人一起聊天闲谈，纯把眼前这稀奇事儿，当成打发时间的谈资。


话说醒言和琼肜雪宜只顾在这儿谈天说地不要紧，却生生急坏了一人。原来，就在众人眼前这气象不凡的洞窟里，宝贝没有，但仙风道骨之人倒真有一位。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想替徒儿报仇的崆岈老祖。此时，他正在自己用仙术震出的洞底团团打转！


原来，自打崆岈仙从陨命徒弟那儿得知，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之人，竟也谙熟“噬魂”之术，便立让他大感兴趣。尤其，得知这位名叫“张醒言”的少年，竟能在金缺子血魂大阵中从容不迫的吞噬漫天魂灵，便可知他这一身噬魂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所以，对这位面貌慈祥、但生性冷酷的崆岈怪仙而言，这回与其说是来替徒弟报仇，倒不如说成是垂涎醒言这位“噬魂高手”日积月累下来的强大魂灵。顺带着，据自己那位已被吓破胆的死鬼徒儿夸张的描述，与张醒言同行的那两个女子，竟也灵力非凡。


“哈！这三人，正是老天赐给我的灵药仙丹！如能将他仨人魂灵一齐吞噬，则不仅飞升指日可期，就是那成仙之后的仙力修为，也可比其他仙客强上一大截！”


说起来，这崆岈老祖虽然自号仙家，但苦修千年下来，不知何故却始终不得飞升，因此他才对这三个灵力强大之人如此动心。不过，若想要吞噬这几个精魂来助自己飞升，绝不能靠自己的噬魂大法。要知道，这来路不明的张醒言，于噬魂术上造诣非凡。若一个不小心，噬魂不成反被他噬，那可就蹈了徒儿的覆辙。


于是，这修炼千年的崆岈老仙，便准备用自己另一个最拿手的法术，“转瞬千年”，来对付这几个功法怪异之人。这唤为“转瞬千年”的法术，实是非同小可。顾名思义，它能让人迅速衰老死灭，虽然未必真有千年之久，但以他浸淫在此术上的深厚修为，已足能让一切受术之人转瞬死去。这样霸道法术，非金非木，不在五行之数，正是这天地间最古怪最神奇的一类法咒：时光术。而崆岈山崆岈老祖，正是人世间极少数掌握这样奇异法咒的修行者。


不过，这样法术虽然厉害，但却也有不小的缺陷。比如崆岈仙这“转瞬千年”，便需受术之人心念平和，全心受术，方能有效，竟是丝毫不能强迫。这乍听起来似有几分可笑，倒像要让人自愿为俎上鱼肉。只不过，这点小小缺憾却丝毫难不倒崆岈老祖这千年仙怪。以他智谋阅历，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这些后辈心甘情愿在自己法光中乖乖受死。按他想法，既然这几人也是修道之人，那就一定渴望得宝成仙。因而，掐算出醒言几人大略行踪之后，他便震出这个散发光彩的洞窟，以引诱这几个修行人上钩。


只是，这法子看似乎无懈可击，但显然现在遇到些麻烦——洞外那几人，虽然能轻易入洞，但却居然能不动声色，只管在和镇上那些无聊之人闲扯！


于是，原本成年累月都能静坐不动的千年仙怪，现在却有些耐不住。表面上还勉力维持着度人成仙的派头，心下却不住悔恨：


“罢了！如果早知这少年竟这般没出息，如此迁延耽搁，本仙倒该带壶茶下来，耐着性儿边喝边等！”


清闲无比的崆岈仙，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儿，便是竖起那双灵耳，将少年和两个女娃儿的对答，一丝不漏的听入耳中。此刻那少年正跟身旁二女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们两个，可记得那位一心寻宝的田仁宝？他整天只想寻宝，最后却……唉！”


虽然厚道少年这话只说了半截，但语气却是不胜唏嘘。那两个女孩儿听了，也是不住附和，言语间甚是惋惜。


“哈！原来如此！”


听到他们这番对答，闲得发慌的崆岈仙如获至宝，正是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他们眼光高明，看穿这是陷阱；而是他们相识之人中，有人因为寻宝，落下过凄惨的下场！


如此一来，便可解释自己这百试百灵之法，这回为啥竟会失效。念及此处，智谋卓绝的千年怪仙眼珠一转，已是计上心头。只见他口中默默念咒，准备换个法儿，誓要将那几个猎物诱下洞来。


只不过，他这时光顾着施法，却没注意继续认真听上面那段对话。现在那少年正在吓唬小琼肜：


“妹妹啊，下面这洞里，说不定藏着恶鬼，很恐怖！！！”


原是醒言瞧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仍按捺不住好奇心，在那儿跃跃欲试，便出言吓唬她。


正当小琼肜听了醒言话、咬着指头思忖他是不是又在把她当小孩哄时，忽听他又是一声大叫：


“不信你看！”


“咦？”


这一瞧，琼肜也不禁一脸惊奇：


“哥哥不骗我，是真的哦！”


原来，她顺着醒言手指方向看去，正清楚看到洞口原本不绝如缕的彩雾，现在竟变成浓重的黑云，看起来甚是恐怖——


“哎呀！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这洞里真有鬼怪～”


醒言见状赶紧招呼一声：


“琼肜雪宜，咱快逃！”


“嗷！”


其实并不知鬼怪有何可怕的小女娃，一听醒言这话，赶紧也转身跟着就逃。而旁边那些围观闲人，见他三人这样，也立即发一声喊，一哄而散，跟着就往四下逃跑。眨眼之间，原本热热闹闹的洞口就变得无比冷清；只有一地的瓜果壳，证明这处曾有许多人来过……


拂去身上刚从洞上飘摇落下的烟尘杂物，才来得及施术飘起黑烟的崆岈老祖，正是一脸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


“……不对啊！按理说，这正道少年身怀绝技，见着洞口飘出的黑烟，理应热血沸腾、急着下来斩妖除魔才是——怎么能转身就跑？！”


见着那少年就是不肯下洞，便让这崆岈仙如耗子吃鸡蛋，正是无处下口。直到这时，这千年仙怪脸色才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还是本仙轻忽了。这少年果然深不可测，若只是雕虫小术，绝瞒不到他……”


崆岈老祖也是决断之人，一念及此，立即袍袖一拂，飘然出洞而去。


到得此时，他这原以为百无一失的计策，最后只是在别人地界上留下个深坑，倒害得黄石镇百姓，费了三四时日，出得好些人工，才将这路中央的窟窿填平。


这些都是后话；再说那几个奔逃之人，溜出去有四五里地后，才缓下步下来慢慢前行。


稍得喘息，醒言便刚开始琢磨得想个完全之策，想办法将那洞里古怪不留后患的除去。正出神着，忽听身边琼肜小妹妹不解的问他：


“堂主哥哥，恶鬼真的很吓人吗？”


“嗯，是啊，很吓人，连哥哥都怕。否则怎么叫恶鬼呢……”


醒言有些心不在焉的答着话。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从没见过众口相传的恶鬼啥模样。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拿来吓唬这爱惹闲事的小女娃，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风波。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凭空形容着恶鬼的恐怖，醒言与二女顺着黄泥官道迤逦前行。正行走间，醒言忽见前面远处道路上，似有一人横卧在路中央。


“难不成是饿得走不动路的流丐？”


心中转念，便赶忙走过去看是怎么回事。


等走近一瞧，才发现这大太阳天里躺在路中间之人，正是个骨骼阔大、样貌奇特的红发老人，身着紫葛衣，腰系青藤麻绳，正横倒在路中间。见得如此，醒言赶紧上前拱手问话：


“老人家，是否有何不便处？如需帮忙，请尽管说。”


见他上前搭话，这老者竟似有些激动，一骨碌爬起来，略打量他一番，然后说道：


“不错不错，心地良善！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这装扮怪异的老人，声若洪钟，倒不像没吃饱饭的乞丐。只不过，他口中这话儿，却有些没头没脑。醒言闻言正要发问，却听这老者继续说道：


“看来老夫的确与你有缘。刚才我在那洞穴中略作休息时，就恰见你路过。现在我来这儿晒太阳，又碰见你。”


“呃？原来那洞窟中是你！”


醒言闻言心下一松；看来，那洞中也没啥妖怪，而是这游戏风尘的异人开了个玩笑。不知自己有何奇缘，醒言也大感好奇，便恭谨问道：


“不知老丈是何人？”


“呣，小兄弟够爽快，正对老夫脾胃；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瞒几位，老夫正是那魔道仙人！”


“呃？魔道？仙人？”


听了红发老者这话，醒言倒没太大反应，只是觉着有些好奇。相比他这平淡态度，眼前这魔道仙人却有些激动：


“不错！老夫正是魔道中人！魔道名声不好，小哥也应该略有听闻。其实，这些都是世人对我们的误解！实际上，那些正道中人可以循正途修炼成天仙，我魔界又何尝不可循魔道修炼成魔神？正所谓阴阳相辅，万流归宗；本原方为至理，手段只是外相，实无甚正邪仙魔之分！”


红发异人这番话，倒很对少年脾胃，直听得不住点头。刚要附和，却听这红发老人话锋一转，仰面向天，愤愤说道：


“我魔道入世之人，大多愤世嫉俗，又不究皮相，不修外形，才会让重表轻里的凡夫俗子产生误解，称我们为‘邪魔歪道’。比如我，也只不过头发颜色式样怪诞了些，便被人送个外号，叫‘红发老魔’！其实谁又知晓，我实乃十分端直之人？”


说到此处，这位红发魔仙一声长叹，好似满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惆怅。


听他如此说，醒言倒也顺眼打量了一下他乱蓬蓬的红发，心中不由自主思忖道：


“呵……倒不怪旁人说，这头发离远乍一看，倒确实有些像着了火的鸟窝……”


就在醒言心中胡思乱想之时，这位被人贬称的老汉，见眼前少年似乎对自己魔道身份，并不十分惊惶抵触，不禁大喜过望，激动说道：


“小兄弟果与那些俗人不同！不瞒小哥说，今日我来，正是要帮你解除大厄！”


“大厄？！”


红发老者此言一出，顿时把这三位少年男女吓了一大跳。


“正是！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已是大祸临头！”


见他们一脸惊疑，这红发怪客便又重复了一遍，端的是言之凿凿。


忽闻自己好端端竟是大祸临身，醒言也甚是惊慌；略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老丈所言大祸指的是……？”


与他这小心话语不同，那小琼肜却已忍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


“老魔快说是什么事！是不是又有坏人要来打哥哥？”


而她身旁千年梅灵寇雪宜，这时俏靥也如凝冰雪，正一脸紧张的聆听倒底是何祸事。如此紧张之时，倒也没谁留意这小妹妹脱口而出的不敬称谓。见自己之言引得三人关注，这红发葛衣老者便微微一笑，好整以暇说道：


“如果老夫没看错，小兄弟应该已练成那‘噬魂’之术？”


这话一出，眼前少年正是猛然一惊！


见他如此，这萍水相逢的红发异人满意一笑，继续说道：


“这噬魂，虽然威力强大，但却也有些不妥之处。功力越深，那些噬入魂魄反噬之力就越大。我看小兄弟现在气色，似乎还好；但你这噬魂之功显已是十分深厚，如若再不防范，恐怕要不了几年，便会遭了劫数——当然，幸好你今日遇上老夫，我正与你有缘……”


“红发老魔”这番自认为在情在理的诚恳话儿，此时正说到高兴处，便浑没注意到，原本还一直恭敬聆听的少年，听到这里，眼中神色已是骤然一紧！

第十四章 幻径迷踪，谁悲失路之人



就在这自称魔道的红发葛衣老者正说得兴起时，却不防原本恭敬聆听的少年，猛然便半道截住他话头，不客气的说道：


“前辈谬也！那噬魂邪术，血腥残忍，大干天和，小子如何会去学？不瞒阁下，我虽驽钝，但这等邪术，则目不忍视、口不欲言、耳不愿闻——抱歉，我等还有急事要办，这便欲告辞别过！”


说到这儿，一脸肃穆的少年也不等答话，便转身拂袖而去。而那琼肜雪宜见他生气，也赶紧跟在身后一起离去。


“呃？这次又是哪儿出错？”


听和蔼少年突然说出这番激烈的话语，红发老者正是始料未及：


“这厮对噬魂之术如此熟练，没道理不知反噬之事；可为何见了我这‘救星’，竟如此决绝而去？”


站在道路中，看着那个小女娃忍不住回头吐舌装扮的鬼脸，这位幻形惑人的崆岈老祖正是一脸茫然……


“唔，看来本仙若不真使出些手段，这奸猾小辈是绝不肯入彀！”


醒言这时却不知崆岈仙还在打他们主意，心下只以为刚才遇上个有几分疯癫的魔道老头。看来，这魔道中人果真有些不正常；少年想起来就有些愤愤然：


“晦气！自己这么一副好人模样，这老丈竟当面张口就说自己会噬魂邪术，真是没有礼貌！”


略思忖了一会儿，也就渐渐把这事抛开，专心和琼肜雪宜指指点点，一起欣赏起沿途景色来。


随着一路前行，这路边的山丘便渐渐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山头，前后相接，连绵不绝，在这五月天里正是翠碧欲流。这一程中，水泊渐渐少见，只偶尔能在远处山峦间，看到群丘环抱着一湾幽静的水塘。偶有清风拂过，原本光洁如镜的潭面便得鳞波泛彩，水光烁华，为这无穷无尽的静寂春峦平添了几分活泼的灵气。


走着走着，又过了几个岔路口，醒言便觉着周遭渐渐荒凉起来。这脚下的官道，已变得凹凸不平，路中间更是杂草丛生。看这路中野草蔓芜的情状，显见这路延展到此处，已经很少有人走到。


看着周围这苍莽荒凉的情势，醒言已在暗中提高了警惕，严防自己这几人突然遭了绿林好汉的暗算。


与紧张的少年不同，虽然被堂主出言提醒过，但那两位同行的娇俏女孩儿，却仍然浑若无事，对自己身边未知荒野中暗藏的危险懵懂不知。


在醒言机警万分的当儿，琼肜小妹妹却变得分外好学，跟雪宜探讨起昨日堂主哥哥布置下的文学功课；才过片刻，她便似已有所得，就跑来跟哥哥夸耀。但她堂主哥哥，此刻正留意周遭情势，便没停下脚步；于是，小琼肜就在他身前身后颠颠的跑上跑下。而今天这小丫头正穿着哥哥给她定制的白色裙衫，于是坠后的梅雪花灵眼前，就好似不停蹦跳着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儿。


而此刻，口中正有一搭没一搭鼓励着小妹妹的少年，心中也在给自己不住的打气：


“呣，咱这几人，放到绿林中也该算武功高手吧？琼肜小刀儿舞得不错，雪宜杖法精妙，而我自己则内力十足，最近于剑法上又似有所悟——这样的话若只是寻常蟊贼，当不在我四海堂三人话下！”


十几天前与邪教对敌，一气斩杀三人，看来自己这四海堂实力还是挺强。现在唯一需要提防的，就只是山间做那无本买卖之人的诡计而已。


正在心中这样乐观的思忖，他却猛然听到“唏溜溜”一声嘶叫，然后便是一阵“哒哒”的蹄声从身后急促响来。


“是行人还是贼徒？”


听到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猛然迫近，醒言急拉二女侧身闪到路畔。还没等他站稳，突然就觉肩上一轻，然后眼前便是一道巨大的黑影闪过，迅疾朝远方逝去。


“呃？！”


刚才这变故，只是如电光石火般一瞬而过；等反应也算敏捷的少年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肩膀上已是空空如也。直到凝目朝黑影逃去方向看过，醒言这才明白刚才发生何事。


原来，是一匹黑色的野马，突然冲出来咬断自己钱囊褡裢的细麻绳，然后叼着它迅速朝路边荒野山丘中逃遁。


“好个劫道匪畜！这四腿溜起来倒快！”


惊怒之余，又想起刚才那匹黑马快如闪电的矫健模样，醒言也忍不住失声赞道：


“呀！不信现下山贼竟肯下如此功夫，驯得这样好马来劫路！”


虽然心下佩服，但那被劫之物却一定要寻回。虽然自己重要物品都藏于怀中夹袋，那被劫褡裢只当钱囊，只装着些身外之物。只可惜，这些沉甸甸的身外之物醒言却无比看重；这许多钱财一下子就被劫去，那还了得？于是心疼之余，这少年堂主立即下令，让四海堂所有人手，一起随他去追那匹叼钱黑马。


于是，就在小琼肜欢天喜地的“捉马捉马”声中，满脸晦气的少年一马当先，卯足脚力朝不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丘奔去。


眨眼功夫，他们这几人就站到一路上已不知看过多少回的山丘下。


临到山前，看着眼前丘峦相叠草木幽深的模样，醒言倒有些犯了踌躇。一把拉住正使劲儿往前冲的小琼肜，醒言便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些连环相结的山丘，一时也不敢冒进。毕竟，刚才那迅捷的黑马一击而走，精准的眼力可以称得上骇人听闻，实不是一般人能训练出来。


正当他蹀躞不前之时，忽见远处草丛中，正有一人直起腰来。极目一望，看见那人一身农夫打扮，背着竹筐正在野地中打草。醒言见状赶紧走过去，向他询问这山中情况。听他将前因后果说过，这位满脸皱纹的憨厚农人，正是一脸同情。听他说，醒言眼前这山中，向来就有不长进的山民子弟，学了些歪门邪道，驯得快马专来劫人钱财。


瞅见问话少年肩后露出的剑柄，这颇有正义感的割草农人便告诉他，那个不良子在前面山峦中构有茅庐；只要翻过两三山头，就能将他找到。


听得此言，醒言满心欢喜，心道原来只是个会些旁门的小贼，应该不足为虑。于是谢过农人后，他就顺着所指方向，和雪宜琼肜一起朝山中奔去。


这几个急奔之人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他们走后，那位刚刚指点迷津的农人，脸上却露出些迷惑神色：


“为啥只要说出这番话，那老神仙就要送我一锭大银？”


且不提他在原地高兴；再说醒言，走进农人指点的那座山岭后，便在二女头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这春天的山丘，到处都是葳蕤的草木；脚下山民们踩出的鸟道上，也是青草遍地，只能依稀瞧出山路延展的痕迹。这时身边的春山，正是无比寂静，几乎都听不到一声鸟鸣。


小心翼翼的行走了一会儿，醒言便开口提醒道：


“琼肜，雪宜，你们要跟紧我，小心别滚下山坡去。”


……


等了一阵，没有那惯有的清脆应答，却只听到自己脚下那“沙沙”、“沙沙”的草响。循着惯性又往前行走出几步，醒言终于觉出不对劲，便猛然一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除了一条草木葱葱的道路，哪还有半分少女的踪影！身旁这不高的斜坡上，更是空无一人！


“……琼肜？雪宜？！”


乍见走丢二女，心急火燎的少年便朝四方大声呼喊起来。可是，除了一声声悠长的回响，却听不到半句的人语。


喊过一阵，见毫无动静，他便转身朝来路奔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原本看似普通的山间小径，现在却变得格外的漫长。刚才只不过走出半多里地，现在再回头，却彷佛怎么也奔不到头。


飞跑一阵，觉着望不见尽头，醒言便又返身朝前路飞跑。只是，全力奔走的少年，过了一阵才发现，脚下这条不起眼的青草小道，却似乎前后都永远没有出口。


“这是不是条回路？”


存了这样怀疑，便一路留意；谁知这一路上所经景物，却又永远不尽相同。


“罢了，恐是遭了奸人邪术。”


就这样前后往复奔跑了几回，急怒交加的四海堂主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这三人恐已是中了贼人圈套。


“这真的只是劫道贼徒设下的机关幻术？”


在这绿影重重的山路上，不知在冥冥中遭了何种神秘的咒术，这位素来机敏的少年，此刻竟似乎闭塞了所有的灵觉，只知道顺着草径，漫无目的的不停奔跑。


在这样死一样的沉寂中，徘徊歧路的少年，那沉埋许久的孤独感受重又浮上心头。无论多随和，无论多豁达，在上得罗浮山前，他这士族私塾中的贫家子，市井贱役中的读书郎，就常常暗暗体味着这样不合群的无奈与孤独。虽然，自从认识居盈、认识灵漪、认识琼肜、认识雪宜之后，这样的孤单落寞已经快被淡忘无踪，但当自己突然与琼肜雪宜失散，重又奔走于永无尽头的陌路烟尘中时，这样熟悉的孤寂，却又悄悄的充塞于心头……


正当失群少年满心莫名的哀伤，口中充满苦涩滋味，又如同身边的野草般不能自拔之时，他背后那把惯于沉寂的古剑，却突然间龙吟震匣，一下子便将梦魇中的少年惊醒！


“对啊！我为何忘了自己还会御剑飞行？”


只一转念，回复清明的少年便已随那道乌光冲天而起。


“这是……？”


才一临空俯瞰，醒言便发现，其实就在自己刚才站立之地不远处，一片幽深的草丛中正卧着一人。山草如此茂盛，若不是他目光锐利，几乎不会发现深草中还藏着一人。见此情形，觉着事事古怪的少年赶紧按下剑光，朝那人藏身之处落去。


“呀！”


才一落地，醒言便大惊失色，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原来，现在眼前草里这人，虽然衣装俨然，但其中包裹的却是一具白惨惨的枯骨！


“这人装束……”


震惊过后，醒言便发觉眼前骸骨上覆着的衣物，虽然颜色灰败，但看样式却甚是眼熟。待朝四下瞅了瞅，他才恍若大悟：


“原来此人，便是那指路的山民！”


他正看到就在一旁深草窠中，正滚落一只装着些嫩草的竹背篓。


而就在他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眼前完整的骨架却是“咯”一声轻响，似乎在支撑了许久之后，终于能松懈下来，转眼间便化作了一堆白骨。


在漫天如蝴蝶般飞舞的腐败布片中拜了两拜，少年心中似有所感，便御起神剑，朝连绵山丘中那个青绿最浓处翛然而去。


掠过层层迷眼的青碧，终于到达那处神秘的所在。几乎同一时候，那位一脸惶色的梅雪仙灵，也已挣脱迷乱的幻境，正从万山丛中飘然飞来。


而此时，呈现在这俩忧心忡忡之人面前的，却是一派鸟语花香的光明景象。


“哥哥，雪宜姊，你们也来啦？”


蝶舞花飞的山崖前，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正回头拍着手儿欢叫：


“你们快来一起看～这位好心的老爷爷刚答应，马上就要帮我长大！”


——葱嫩的手指指处，正有位白玉面庞的老者，满面慈祥，朝这两位新来的访客咧嘴一笑……

第十五章 神光照影，疑是梦里蝴蝶



“琼肜！快回来！”


刚从幻影迷阵中走脱的醒言雪宜二人，一见眼前情景，哪还不知有古怪，立即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想把受哄的小女娃喊回。


谁知，就在他二人刚刚脱口呼喊，却发现自己口中发出的音波，竟似突然撞到一堵无形的墙垣，蓦然间青光一闪，眼前已经现出一只半透明的钟形大罩。这钟膜，将琼肜与那慈眉善目的老者团团罩住；对着醒言雪宜这边的钟罩上，受了人语声撞击后仍然余波未息，现在还在像水波一样不停晃漾。


原来，琼肜面前这位满面慈祥的老者，不是旁人，正是要替徒儿报仇的千年怪仙崆岈老祖。乍见那一对少年男女这么快就从自己的幻影迷踪阵中脱出，他倒觉着好生奇怪。不过转念一想，这积年老怪倒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如果这两个后生小辈，亲睹自己活蹦乱跳的亲密之人，转眼就在自己眼前生生变成一堆白骨，这样滋味实在会让人心神俱丧、发疯发狂。到那时，再加上自己噬魂之力又因吞噬这少女的灵力而变得更为壮大，则就不再需要用什么机巧，就能将这二人轻而易举的消灭。


打着这样如意算盘，崆岈老祖便回头专心看着眼前这位小小少女。


因为那外罩魔钟的缘故，现在这一心只想早些长大的小琼肜，丝毫没听见哥哥与雪宜姊的呼叫，也没注意到他们满脸焦急的神色。这时候，她已转过头来，满脸期待的望着这个承诺帮自己长大的“好心”老爷爷，只想他早些施展法术。


看着眼前这宛如美玉琼葩一样的天真少女，崆岈仙心中竟叹了口气：


“唉，罢了，若不是本仙已修得千几百年，则见了如此可爱的小女娃儿，又如何下得了手……”


就在他一转念的功夫，那钟鼎护罩外的少年男女，已各祭兵刃，运足法力朝眼前钟罩上狠命砸去。饶是千年老仙法力通天，处心积虑设下的护罩强大无比，但在醒言雪宜死命相击之下，柔形魔罩也在一片“笃笃”声中如水泡般大为变形。


见得如此，崆岈老祖再无迟疑，挥手就向眼前虔心等待的少女头顶飒然抚去。霎时之间他手中早已准备多时的怪术“转瞬千年”，便化作一匹艳丽无比的彩色光流，朝琼肜当头罩去，将她身形团团裹住！


“倒可惜了一个娇娃儿……”


一击得手，崆岈仙便准备随即施展噬魂大法，将肉身毁败的少女躯壳中魂力吸噬殆尽。


认真说起来，他这法术虽名“转瞬千年”，但并非是真正威力无俦的时光之技。他这独门秘术，实际也只是催人躯体机能迅速衰老，便如同转眼过了百岁光阴一般。毕竟，对于世间大多数生灵而言，要其败亡又何须等上千年。


而见到琼肜浑身上下被包裹在一片宛如毒蘑焕彩的光流之中，醒言顿时更为焦急，与雪宜频频催动手中神兵，不住朝那钟罩隔膜击去。只是，不知那玉面怪客是何来历，这如若空明的护罩形质竟如流水，虽被他二人的古剑灵萼击打得不住朝内凹陷，却始终不破。而待神剑灵杖撤回蓄势再击之际，则又还复原状。


面对这颠扑不破的护膜，醒言雪宜二人情急之下，一时竟不知如何破解！


只是，虽然他俩急切间打不破这古怪的钟罩，但内里的崆岈仙也同样遇到麻烦。


原来，在他眼前，那道几百年来百试百灵的催命灵光，竟没像往常一样，随着吸蚀附着之人的生命而变得更加璀璨艳丽，却反而渐渐黯淡，最后竟熄灭无形！而那个小女娃儿，非但没奄奄一息，却反而变得更加活蹦乱跳。现在这小丫头，正一脸神采奕奕的仰首疑问道：


“老爷爷，为什么我还没怎么长高？”


“呃……”


没料到这后续情节的崆岈老怪，被琼肜这么一问反倒愣了一下；心念电转之际，他也懒得再答话，只管双手张舞，纠结着各种怪异的结印；同时他身形剧颤，浑身上下竟骨嘟嘟冒出千万条不住挣动的血色光缕——


原来是崆岈老祖情急之下，便在施展“转瞬千年”的同时，又全力施出噬魂血咒，以图将这小女娃儿一举毁灭。因为他已感觉到，身周那层阻隔干扰的护罩已被击打得支离破碎，自己已无余裕继续支撑。与其被那两个高深莫测的少年男女杀入与这少女汇合，还不如趁现在一对一时放手一搏！


于是，现在崆岈怪再次施出的这道艳彩光流，混合了催命噬魂二术，就好似一条浑身闪耀着毒色眼眸的血色大蟒，瀑布匹练般朝眼前仍然毫无防备的少女兜头噬去！


二次施出的毒光如此之盛，便连被阻隔在外的少年都嗅出万般危险的气息。


“琼肜快走！”


向来惯于从容说话的少年，此刻这声呼喊却叫得撕心裂肺。气急攻心之下，醒言只觉得头目一阵森眩，彷佛自己的脑袋都要裂开。与身体上传来疼痛相比，他心中的痛楚却更深上百倍：


“为什么我要让她也跟自己一起受这凶险？！”


而这时候，方才浑若无事的琼肜，再被这艳彩流光一罩，却一下子彷佛沉溺水中，手足展动不得，口鼻呼吸不得，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如此难受。这时候，她那一张琼玉般的娇俏脸上，却好像被人勒住脖项，温润如玉的肌肤下已现出好几分青紫之色。而即使这样，一心只想成长的少女，却仍在那儿强自忍受，浑不知自己转眼便要遭灭顶之灾！


眼见着眼前古怪小女孩儿此刻现出这样痛楚情状，崆岈仙重又回复傲视众生的冰冷心肠，只在心下淡淡然的思想：


“唔，原是刚才没出全力。”


也许，自己不顾身份的和这几个后辈周旋了这么久，到此刻终于要有个结束。


心中得意的崆岈老祖，此刻已无暇感知到，自己这道流丽无比的“转瞬千年”，就似在瞬间触动了一道尘封已久的神秘机关，于是在巍巍群丘上那浩渺弥远的无尽苍穹深处，渺渺茫茫之中，仿佛回荡起一声悠长的太息……


而在这时候，醒言的封神，雪宜的璇灵，也终于冲破了韧如苇纫的魔钟，朝那个身姿诡异的魔仙飘舞飞击。


“萤虫之光，焉能与皓月争辉？”


已腾出手来的仙怪，看着两个后辈击来的兵刃，嘴角微哂，毫不为意。


正在他就要出手将这两把兵刃击飞之时，却见这俩剑杖，竟忽的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就在他觉得奇怪之时，却发觉自己正要随手脱出的格御法印，竟也生生凝住，脱手不得！


于是就在崖前这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片天地间的万物都彷佛瞬间凝滞。花儿停止了摇摆，蝴蝶收起了翅膀，草叶停止了拂动，便连飘飖于云空山川间的微细烟尘，也被莫名之力禁锢在半空中——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只有那处绚丽的光影仍自缤纷缭乱。


就在这死一样的沉寂中，呆若木鸡的崆岈老祖身前，却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灿耀的金芒；原本丽彩纷呈的光影，现在却只剩下金银二色，炫耀蒸腾，宛如交辉的日月；而当凝目看清这粲然光团中的情景之时，一时呆怔的少年却只觉得自己胸膛中那颗“扑、扑、扑”搏动的心房，突然间就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狠狠撞击着胸腔，彷佛在下一刻就要蹦跳出来！


原来，就在原先小女娃儿站立之处，此刻却一片流光耀金；光影纷华之中，竟长身颀立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在她螓首上方，一片明烂的金霞云气缓缓流动，将她流舞飘飞的长发浸染得如同太阳的金焰；颀秀曼倩的身躯上流动一袭缀满星光的银色绫裙，彷佛是将一段璀璨的银河裁作她的裙服。再朝她脸上看去——


一瞬间，醒言头脑中彷佛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嗡”一声巨响，直震得他彷佛要晕眩过去——何等的绮丽、何等的神幻！——如果说以往那居盈、那灵漪、那雪宜，无论容姿如何出尘出众，饱读诗书的少年总还能举出恰当的词语将她们形容；但这一回，则无论他如何穷索枯肠，却再也寻不出一语将她描述！


瞬时间，乍睹神靥的饶州少年、上清堂主，就如被雷击般动弹不得！


而这时候，在他身旁那位来自亘古冰崖的梅花灵魄，却见到那个原本狠厉的积年仙怪，此刻身周却整齐排列着千百点银色的星芒。这些如同月陨星落的光点，彷佛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这个不可一世的魔仙牢牢束缚。


面对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神女人物，在三人之中首当其冲的崆岈老祖，却感到自己正面对有生以来最凶险的恐怖。这份恐怖，震撼心底最深处，竟似比自己熬度千年之劫时更加可怖！于是被星阵牢牢禁锢的崆岈老祖，以他千年以上的修为，却丝毫不敢挣动，只在口中反复乞求：


“我糊涂、我糊涂！……愿堕轮回……愿堕轮回……”


听清他这牙疼咒儿般的喃喃话语，仍有些懵懵懂懂的醒言雪宜二人，却立时大为惊异。什么人能让这样法力无边的仙怪，还没出手反击就说出这样的乞怜话儿来？


心中正自惊疑，却不料那位金霞银影里的神幻女子，那双原本澄若秋水的星眸中，已充满蔑视、嘲讽、不屑的神色。片刻之后，虽然她唇齿未动，但在场三人却听到一声洪钟巨鼓般的震响，正从心底最深处传来：


“轮、回？”


这句短短的话语，满含嘲弄之情，正从诸人心灵深处直直撞来；一时间醒言竟觉得自己就快要魂飞魄散！而那个被困在星点晶阵中的玉面仙怪，则更是面如死灰。


于是只在须臾之后，寇雪宜便见到那些整齐排列的点点星晶，突然间一阵银光闪耀，竟化作朵朵银色的蝴蝶，然后翅羽又一齐婉转旋转，彷佛就要振翅飞动。整齐的排布，整齐的转动，竟让雪宜觉着在这片不大的空间中，正上演着一场壮美无俦的法术！


还未等她细细品味这瑰丽的神术，却见那一只只银色的蛱蝶，已各自翩翩飞起，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如此周转往复，纵横交错，转眼间眼前天地中就已充满这样银色的精灵。还在她有些愣神之时，就只觉眼前一阵银光闪华，然后发觉那柔美的银辉已变成灿耀的金焰，正极天无地，扑面而来。一时间，寇雪宜只感到天旋地转，又觉着自己彷佛成了一叶渺小的扁舟，正飘荡在浩渺的汪洋上，四顾茫茫，无依无靠，不知归路……


在那一刻，寇雪宜觉着自己彷佛又回到当初那冰冷寂寥的万古冰崖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待她重又清醒过来后，却发现身周的光之海洋已经消退无踪；而那个金霞为冠、银汉为裳的女子，依然凭崖伫立。努力延展自己的灵觉，寇雪宜却发现眼前整个的天地间，再也寻不出先前那个玉面老者丝毫的痕迹。


而这时，身边那个少年也终于清醒过来；刚才乍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饶是四海堂主往日机变百出，也禁不住一时浑浑噩噩。而现在，他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思觉。望着崖前那个孤身独立的莫名神女，醒言便努力按捺下别别的心跳，迟疑着开口问道：


“琼……肜？”


——话音未落，却见那女子蓦然侧首，朝这边冷冷看来！


正是：


记否瑶台明月夜？有人嗔唤许飞琼。

第十六章 瑶瑟前尘梦，琼鸳别后缘



“琼……肜？”


片刻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醒言立即就想起原本应该站在那处的小妹妹。瞧那金辉银彩照耀之地，只有那位神幻女子长身伫立，哪还有可爱女娃儿半分踪迹。


略带迟疑的喊出这句，却见那光辉影里的女子猛然侧首，双目如电，朝这边冷冷看来。刚一对上醒言双目，那女子原本淡然处之的剪水秋瞳中，却一阵波动。瞧她模样，竟似是突然一怔。


见她这样反应，醒言倒有些奇怪。正待开口再问，却突然发现那女子脸上神色，竟已变得怒气冲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仙神一般的幻丽女子右手遽然一抬，然后五支玉管一般的纤指朝自己这边绽成一朵盛开的兰花。


“……”


虽然这神女一脸薄怒微嗔，但举手抬足间却无比的优雅，直让醒言看得重又呆愣当场。


见他痴痴看来，那女子更加恼怒，就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那兰花纤指往回一收，回握成一朵敛闭的荷苞——


“是叫我过去吗？”


看见这宛如招手的模样，魂灵儿已飞到半天的少年兀自在心下痴痴的忖测。


“堂主小心！”


正在他如中邪魔之时，身旁蓦然响起一声惊叫。还未及反应，却已被人从后拦腰抱起，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响；等他反应过来时，却发觉自己正被两只素手环腰而抱，已飞在半空之中。


高天上清冷的山风，立时让偶堕痴迷的四海堂主猛然惊寤。虽然背对来路，但此刻醒言心神却是无比清明。脱胎于“炼神化虚”的一丝灵觉，倏然越过身后的梅雪女子，朝苍莽群山上空伸延开去。


甫一神游，醒言便大吃一惊！


原来他用这身外之眼猛然看到，就在那巍巍群山之上，竟有一座石丘山头截地而起，朝自己这边迅猛飞来！


初始时，这飞天的丘岭才似一颗端午粽子大；但转眼之间，便遮天蔽日，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这边临空扑来！


这石丘来得如此之快，承载两人之重的娇柔女子仓促间也来不及飞离。一时间，飘摇于半空之中的醒言雪宜二人，已笼罩在一片可怕的阴影之中。似乎，转眼间他们这两个渺小的生灵，就要毁灭在横空而来的石山之下。


值此生死关头，少年却变得格外镇静。间不容发之际，两枚耀眼的巨大光轮忽于半空凝结，飘转着朝那飞天的山头迎面击去。流光飞曳之处，又有一道呼啸的乌光紧紧相随。光影交辉下，少年口中发出一阵奇异的啸吟，霎时便让那道流星般的瑶光飞剑上，又激起细密的电芒，与云空中蓦然滚动的轻雷遥相呼应。在这紧急关头，醒言已使出浑身解数，祭出流光斩，飞出封神剑，口中更比拟起神唱水龍吟，希图助凌空横击的瑶光剑一臂之力。


就在他作法之时，死死拖住堂主身躯的寇雪宜，也清叱一声，将圣碧璇灵杖祭于半空，不断散飞出无数朵金辉熠熠的灵花碧萼，汇成一道花色狂飚，向身后那座追迫而来的石峰呼啸击去——


“轰！”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座被人拔擢而飞的峰岭丘头，已横空炸成漫天的石雨！


面对这满天横飞的土块石渣，寇雪宜又使尽全身气力，死抱着醒言在半空中飘飞闪避。只是，饶是她身姿飘忽如魅，但后背仍时不时被满天飞洒的碎石砸中。即便如此，雪宜也只是花容紧蹙，紧咬银牙，尽量用自己娇弱的身躯护住身前的堂主。


听着不绝于耳的“蓬蓬”声，醒言岂不知发生何事。心中感动之余，便急忙御起神剑，返身拉起雪宜，一齐往地下安全之处投去。


待脚踏实地，醒言还担心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小琼肜，是否也会被这场石雨砸到。展眼朝她消逝的崖前望去，却见四处飞溅的碎石，才到那女子数丈之外，便已化成齑粉四下飘散。


这时候，心思细密的少年忽发现那神采非凡的女子，看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却是一脸的奇怪不解之色。


不过此时醒言已无暇去深究此事；对他来说，直到今日，才真正见识过什么叫通天的法力。在这位力能移山倒海的莫明神女面前，醒言心中头一回升起不能排解的害怕与恐惧。到这时，哪还顾得上去欣赏什么神幻姿容、绝美风骨；想办法逃掉这条小命，那才是第一要务！只是——


“是留下寻找琼肜，还是暂且先逃？”


一向极识时务的机敏少年，竟在这凶险绝境中犯了踌躇！


正自踯躅，却忽听到一声不太自信的轻呼：


“琼、肜？”


“呃？！”


听到一直随在身旁的雪宜这一声呼叫，醒言如被针刺一般赶紧抬眼望去——这一望，却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崖前那位发如金焰、威风凛凛的神女，不知何故却突然褪去耀眼的霓冠星氅；还没等他看清楚，转眼间这位还面带疑色的神幻女子，就变成醒言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小少女，琼肜！


这时候，原本身形颀长的神女，却代之以一个娇俏玲珑的小丫头；唯一有些相似之处，便是小琼肜脸上也正是一脸疑色。现在这小女娃儿，正站在原处，手指儿抵腮，玉贝般的细齿紧咬着下嘴唇，眼巴巴望着立在远处的醒言哥哥雪宜姊，正是一脸的不解。


“琼肜！”


随着醒言一声激动的呼喊，那发楞的小少女也终于清醒，立时如小兔儿般蹦跳着奔跑过来，迎着同样疾冲过来的哥哥，一头扎在他怀里。


重又与琼肜相见，真可谓恍若隔世，少年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重逢之刻，激动之余，他心下又好生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山神附身，惩奸除恶？”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怀中的小丫头亲昵一阵，也突然记起件重要事儿：


“咦？那个答应帮我长大的老爷爷呢？”


“刚才他还在呢……”


琼肜大感迷惑；只不过，刚一仰脸想问问哥哥，却忽然看见他脸上竟破了几道伤痕，正是鲜血淋漓！


原来，刚才虽然是那梅花仙子拼着挨了数下，但此刻看来，醒言脸上被飞石划破几道，倒反似受伤更重。


一见哥哥流血，琼肜立时又惊又怒，赶紧从醒言怀中挣脱，气冲冲问道：


“哥哥，是谁打了你了？我去帮你打还！”


话音未落，那两支红光闪耀的朱雀刃便已是飞舞左右。


“呃……”


见琼肜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醒言迟疑了一下，转脸与雪宜对望一眼，便弯腰和颜说道：


“琼肜，没谁打我。刚才只是哥哥走路，不小心旁边一座山塌了，就被掉下来的小石头蹭了几下。”


“噢！这样啊……”


听了哥哥话儿，琼肜立即平息了怒气；着忙收起兵刃，她便踮起脚儿，要来替哥哥舔去脸上的血痕。而她雪宜姊，这时也才来得及注意醒言脸上的血迹，当即吓了一跳，赶紧也要来用衣袖替他擦去流溢的血渍。


只不过，经历了刚才这一番莫名其妙的磨难与分离，她们的少年堂主却再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这时候，他已将往日谨守的礼仪抛到脑后，伸出手去，一把将身前身侧两位女孩儿的手儿握入手中，将她们紧紧揽到自己身侧。


“哥哥……”


倚在哥哥身旁，虽然觉得很舒服，但琼肜还是想先替他拭去脸上的血污；才挣动了一下，却听哥哥说道：


“琼肜，我们又能在一起！”


说罢，她的醒言哥哥便好似卸下整付心神，放开二人温润的手儿，来到旁边那片绿茵茵的青草地上，往下一躺，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吐了口气，悠悠说道：


“我有些累了，想在这儿睡一觉。你们也来。”


于是两个女孩儿便听话的卧倒在他身旁，也学他样仰面朝天躺卧。


这时候，舒展开身形的少年，第一次察觉到承载自己身躯的这片土壤，是多么的广大与坚实。彷佛就在一瞬间，在这片沃土厚壤的承托下，十八岁的少年终于放下所有“堂主”应有的“成熟”与矜持。仰望着碧蓝天穹中悠悠的白云，醒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与这两个女孩儿，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于是，那两位仍在思忖着怎样去替身旁堂主处理伤痕的女孩儿，便听到那少年忽然开口，悠悠的说道：


“琼肜，雪宜，其实在我心目里，我们这三人中，我最不重要。”


说罢，少年便似放下全部的负担，在这和煦的春野山风中沉沉眠去。


只是，听了他这突然说出的话儿，琼肜却觉得好生不解。她心中忖道：


“哥哥今天好奇怪哦，说话都不对～我们这几个人里，当然醒言哥哥最重要！——是不是哥哥今天又来哄我玩？”


小女娃儿心中疑惑，但却觉得此刻不便去和哥哥争辩，否则便会扰了他香甜的美梦。与小琼肜心中不以为然不同，另一侧那个清泠女子，此刻娇躯却颤抖不住，竟似是十分激动。


又过了一会儿，小丫头以她特有的灵觉，确信身旁的少年已完全熟睡，便轻轻支起身子，探过脸去，用她温润娇软的小舌，小心翼翼的舔舐掉醒言脸上伤痕之间流散的血污。这位一直自认是“小狐仙”的女娃儿，按着以前山野中处理伤口的方式，将哥哥脸上舔舐干净后，又突然想起一事，便在熟睡少年的嘴唇上轻轻一触，然后对那位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子嘻嘻一笑，兴奋的说道：


“雪宜姊，那次灵漪姐姐在水底和哥哥玩耍的事儿，我又想起来一些！”


“……”


听了这天真烂漫的话语，又望见近在咫尺的少年嘴唇边，初兴的茸毛正在阳光中闪耀着七彩的光华，不知怎的，这位来自万古冰崖的梅花仙子，突然便融化成一堆懒洋洋的春泥，浑身动弹不得，只好随着这撩人的春风一起沉醉……


…………


斜阳外，古道旁，一处青竹院落的围墙外，正有位蓝花绸氅的富家小公子，对着面前那位路过的小小少女吃吃说道：


“你……你长得真好看！”


“是吗？”


听了他话，少女拍着手儿欢叫起来：


“哥哥也常这么说！”


见少女高兴，这位一样也是童真未泯的小公子便鼓起勇气，满含希冀的问道：


“那、你能做我的新娘吗？”


“哇！～”


一听这话，小女娃儿却突似被毛虫蜇了一下，跳到一旁，飞快的数说道：


“做你的新娘子，就是要嫁给你吗？——可是虽然琼肜又温柔、又可爱、又懂事、又好看，还很乖！但、”


小丫头语气一转，有些害羞的说道：


“但我已经有要嫁的人了呀！”


“啊！是谁？”


刚准备投身一场轰轰烈烈爱情的小小少年郎，听到这不幸的消息后，立时如遭晴天霹雳！


而那个懵懂不知世务的小女娃，浑没注意到眼前觌面相逢的小友情绪，仍自在那儿快活的说道：


“你不知道吗？琼肜要嫁的人，就是哥哥啊！”


“我听雪宜姊说，妹妹长大了，就不能总和哥哥在一起，一定都要嫁给别人，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所以琼肜就要嫁给哥哥，这样就能一直都和哥哥在一起！”


“你看，这是哥哥给我做的嫁衣～”


耐心解释完之后，不久前刚参加过一次婚礼的小丫头，便捏着那袭白裳的裙边儿，在原地如陀螺般旋了个圈儿；见眼前的小哥哥仍然睁圆了双眼一眨不眨，似乎很不相信的样子，于是天真的小丫头又从袖里拈出两枚铜钱，啧啧夸赞道：


“看！这是过年时哥哥给我的压岁钱，正好省来当彩礼！”


“好了，哥哥在叫我了。下次再跟你一起玩！”


说出自己心事的小女孩儿，忽看到堂主哥哥立在远处道路上，正朝这边含笑而望，于是小丫头便慌慌张张的跟萍水相逢的少年郎礼貌道别，还不等他回答，便已是转身飞快的跑掉。


望着烂漫霞光中那个少女精灵般跳动的身影，初尝爱情滋味的小小少年竟觉得格外的悲伤，不免让两条晶亮的水瀑挂上脸庞：


“呜呜呜～就走了么？……她、她就是我心目中的倾城公主啊！”


哀伤之余，又想起刚才女孩儿那番为什么要嫁给哥哥的解释，于是这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神童”少年，脑袋中立时就搅起了一团乱麻！


“琼肜妹妹，刚才在和你的小伙伴说什么好玩事儿呢？”


见着小丫头朝自己蹦蹦跳跳而来，醒言便和颜悦色的随口问了一句。却不料，听了自己随口说出的问话，这小姑娘竟一反常态，没腻上来诉说上一大通，却只是羞红了小脸，慌慌张张的说了两句“没什么没什么”，便跑到一边，倚到她雪宜姊身边再不肯说话儿了。


“呵～这小丫头也有了自己的秘密啊……”


心下这般想着，便不再多问，只招呼一声，带着二女重又往草陌烟尘中迤逦行去。


这时候，正是落日熔金，夕霞满天；巨大落日辉影里，这三人紧密相随。又被那流彩万里的彤色霞光一染，他们便宛若那云襟霞袂的仙子神人。


正是：


虎啸谷风起，龙跃景云浮；


同声好相应，同气自相求。


子静我不动，子游我无留；


但愿长无别，此情永无俦。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p ><b>卷首词 鬼王吟</b>



<p >云暝花寂野山岑，

<p >幽明生死转如轮。

<p >歧路长歌犹鬼唱，

<p >一缕清音一缕魂。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春风入梦，烟笼十二巫峰



不知为什么，这一晚的霞光特别艳盛持久。


若在平时，霞彩满天的黄昏十分短暂，往往才来得及注意到夕云红亮似火，便眼睁睁看着它们黯淡下去。而这一晚，醒言却在他行路之时，看到天边亮色的彤霞绵延千里，经久不散，将附近的草野山川映得如同披上一层红艳的绢纱。夕霞如此美丽，逗得醒言三人时常驻足观看。


又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这样明丽娇艳的火烧云方才渐渐隐去；一轮纤细的新月，终于在东天上显出她绰约的身形。在黑夜完全笼罩大地之前，醒言琼肜三人终于来到一处繁华的集镇。此时镇上街道两边，已亮起点点的灯火。略问过行人，醒言才知这处道路通衢的大镇名叫“瑶阳”。


在山野僻壤中行得这么多天，今日又吃了好大一场惊吓，现在乍见了这样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繁华街市，醒言不免放开心怀，领着琼肜雪宜在街头巷尾细细流连，尝遍当地各样特色食馔。这样流连忘返，直到连琼肜也说再也吃不下时，三人才开始去寻找住宿之地。


待问过集镇上几乎所有几家客栈之后，这时领头的张堂主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瑶阳镇的客栈，还真紧俏；问过这许多家，居然没一家有空房！


直到这时，醒言才后悔自己刚才有些贪玩。早知这样，应该先安排了住宿，再去街间闲逛。


面临这样困局，也只有他一人发愁，琼肜雪宜却丝毫不以为意。出身冰崖的女子，睡眠对她而言本来便是可有可无；而那个混迹罗阳山野多年的小丫头，现在见哥哥找不到宿所，便一本正经的提出憋在心底很久的合理谏言：


“哥哥，依琼肜看，既然找不到客栈，那大家还不如去镇子外，随便找个避风的石崖大树旁睡下，还不要花钱！”


听完这建议，再看看这位替他精打细算的小姑娘，醒言只是一脸苦笑，稍稍解释一下，便仍旧沿着街道朝前逛去，希望能碰到一个有空房的客栈。


正走着，一脸晦气的少年堂主却突然眼前一亮，发现就在前面不远处，正有个座北朝南的大宅院，大门前高挑着一对大红灯笼，与门楼上一长串小灯笼一起，将门前街道照得灯火辉煌。


“醉梦馆？”


望见匾额上这三个圆柔暧昧的大字，当年花月楼乐工出身的少年便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今日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原来这醉梦馆，正是瑶阳镇上一处大妓馆；醒言曾在妓楼充作乐工，知道这些花街柳巷之地，每晚总会有些空房可供客人歇脚。一般如果哪个姐妹房中这夜没生意，则也不会占着房间，而会腾出来充作客房，为妓楼添些收入。


于是，醒言便轻车熟路的从大门而入，跟老鸨要了两间客房，说是他们三人要在馆中留宿一晚。而那个浓妆艳抹、头上戴花的中年老鸨，正为今晚生意清淡发愁，见有少年客人上门，也来不及听清他说什么，便身子一扭，手帕一挥，便立即有五六位女子应声而来，各捻着身段，袅袅挪挪的凑到醒言面前。这些清闲女子如此情急，反倒让原本挨在少年身边琼肜雪宜，被这几位娇脂弱粉给顶到一旁！


只不过，任这些红粉娘子如何搔首弄姿，被围在垓心的少年却丝毫不为所动。要让曾在妓楼打工谋生的少年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来照顾妓楼生意，那是想也别想。


见着脂粉队中的少年郎居然无动于衷，醉梦馆的老鸨大为惊奇。这时她才想起来，原来这位脸上略有血痕的清俊少年，刚才只不过是问她要两间客房——


“笑话！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到了我瑶阳第一妓楼‘醉梦馆’，居然只来投宿清睡，要是传出去那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觉着受了侮辱的醉梦馆主金二娘，立时柳眉倒竖，心说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这笔生意做回本行！


“莫非是这少年不识货？”


转念之际，金二娘便要传出暗语，让手下女儿们更加卖力；只是此刻她心中却忽然一动，蓦的转眼朝那两位与少年同来的女孩儿瞧去。此时，妓馆花厅中正是灯火通明，照得那两位自仙山洞府而来的女弟子眉目如画，肌理分明。才只瞧得一眼，阅人无数的醉梦老鸨便停住正要打出的手势，颓然不语。


不过，才一愣怔，金二娘却想到另外一事，立即就大为恼怒。见她脸上忽然变色，正被脂粉汗气熏得头昏脑涨的少年，倒不知发生何事。才要问话，却见这个浓妆艳抹的老妈妈，分开正在大献殷勤的众女，梗着脖子对少年声明，说她这醉梦馆可不许客人带什么浪蝶流莺来馆中住宿。若是那样，无论给多少钱都不行！


见她这样认真，醒言却不禁哑然失笑。因为他谙熟妓楼规矩，因此虽见眼前这位大娘说得不堪，也不甚恼怒，只是耐心的跟她细细解释，说自己这三人只不过是想找两间屋子歇脚，绝无其他不良之事。直到他百般保证之后，老鸨金二娘才半信半疑的着人将他们领到后院两间洁净屋舍中歇下。


经过这番折腾，待安顿下来后，时间也就不早了。在醒言房中略略说了会儿话，又将路上采来的草药汁液挤出敷在他脸上，雪宜便领着睡眼朦胧的小琼肜回屋安歇去了。


这时候夜已深沉，大概已是巳时之中。这一天里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安歇下来还没多少感觉；直到等他爬上床，四肢摊开躺下时，醒言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如此疲惫，骨头都似快要散架。于是他便再没什么想头，就在唏唏嗦嗦的风吹竹叶声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记得自己已经上床睡着的少年，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草路烟尘中去，好似又重新开始朝前赶路。


“晦气，都不能歇上片刻！”


依稀知道自己很累，却还要赶路，醒言不免便有些抱怨。此时他独自置身于鸟语花香的春野之中，身边浑不见向来伴随左右的琼肜雪宜，但他此刻却恍若不觉，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唔，也应该早点回家去。好不容易跟夏姨请了假，还是快点回家去看看爹娘。说不定居盈丫头，今天也要来喝酒串门……”


想到这里，在春路中缓步而行的少年不禁加快了步伐。正在急急行走间，却忽然听到脑后似乎有谁在一声声呼唤着自己：


“醒言，醒言……”


“咦？是谁？”


闻声回头望去，正看到在道旁不远处，那一片烂漫如海的山花丛中，正有位容光娇艳的绿裙女子，轻启朱唇，在不住呼唤着自己。


“你是……”


这声音如此娇媚好听，醒言忍不住一时驻足，却不知她倒底是谁。才一迟疑，却发现转眼之间自己已经飘飞到淡黄的花海之中，恰来到这陌生丽人的身前。


“张郎，替奴家寻一朵好看花儿戴上，行么？”


这清媚之音如此动人，少年如何能够拒绝，当即便俯下身去，去那花海中拈起一朵玲珑可爱的花朵，伸手去替那女子戴在发间。


“张郎，奴家美么？”


戴花的陌生丽人莲足轻移，朝后轻轻退却两步，又向这边流目顾盼，在少年眼底映上惊心动魄的绝美姿容。心旌摇动之时，醒言便想要开口赞扬，却不料瞬时之间，他就变得口干舌燥，呼吸急促，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原来，那位娇媚佳人，也未说得什么言语，便突然轻解罗衫，褪却柔绿轻纱，转眼间浑身上下便只剩下一抹鲜红的肚兜！


只丝片缕，如何能掩盖得住峰峦起伏？红绫雪肤，便宛似那照雪的香梅。简简单单的圆润曲线，却发挥出亘古以来便一直威力无穷的魔力，让几步之外那位道法高深的少年，一时间竟魂飞神颤，恍恍乎似不能自已。


正在他眼热心迷之际，那半裸女子却又迎上前来，跌入怀中，仰着脸儿呢声轻诉：


“张郎呀，你瞧这花开并蒂，蝶舞双双，这春光又似酒酿，好生醉人，奴家我……”


在这魔咒儿般的娇声蜜语之中，醒言低头朝怀中望去，恰见这热力非凡的尤物，正是靥泛红潮，檀口微张；口中说着羞人的话儿，曼妙的胴体却朝自己紧紧贴来。这样欲拒还迎的绮丽姿态，恰能煽起那滔天的春情……


就在这当儿，醉梦馆另一间清静房舍中，那个睡过一阵子的小少女，忽然听到一丝异样的声音，便从睡梦中醒来。侧耳倾听了一小会儿，便摇了摇旁边的女子，紧张的说道：


“雪宜姊～快醒醒快醒醒！”


被她这样一顿摇晃，那位本来便是半梦半醒的女子顿时也睁开了双眼，柔声问着身旁的少女：


“琼肜，有什么事吗？”


“你听，好像有女孩子被欺负了！”


“……”


听得少女焦急的话语，雪宜便也用心倾听那寂静夜晚中时断时续的声音。才听得一小会儿，这位清泠淡雅的女子却突然满面通红，颤着声儿对身旁义愤填膺的小姑娘说道：


“琼肜，那不是有人被欺负。你堂主哥哥今晚特地跟我吩咐过，说这家客栈专有种法子骗人，让别人以为有人被欺负，其实，却只是想诬赖前去搭救的好心人……”


听得雪宜这番话，纯真的少女似懂非懂。正要扯着她问个清楚，却被平素温柔淑婉的姊姊一把将自己支起的小脑袋按下。只听这位大姐姐正慌慌张张的说道：


“这事琼肜妹子别管了，明天问你堂主哥哥吧！”


一听哥哥可以解答，小女娃儿便立即放下心来，重又迷迷糊糊的做她香甜小梦去了。


这时候，无论是睡着还是没睡着，都没人能知道，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高空中，乱云堆里正藏着一处暗紫的云朵。这处紫色云端，竟有一人正趴在云边，朝万仞之遥的地面目不转睛的看去。


如若夜云有知，便能看到在她脸上，竟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促狭笑容！


而此时，花馆青楼屋舍之中，竹簟上那位还在梦中的少年，竟是面红耳赤；而在他床榻旁那条搭着衣物的春凳上，却盛开了一朵洁白的玉莲，其中蕊漾清波，宛如明镜。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方才少年睡梦中那些春情缭绕的情景，竟然纤毫不差的倒映其中，也不知是被传到何处去。见着此情，那位一直在云端捂着嘴儿偷笑的少女，便更加乐不可支。


就在这样时刻，这间春意盎然的楼馆中，却有一把一直静默的剑器，突然如通灵般一阵轻吟；如若少年这时醒来，便会发现这样的啸音，也和云端那位少女狡黠的笑意大抵差不离。


于是，就在灵剑剑身上一道青光闪过之后，冥冥中只听得“哎呀”一声惊惶呼叫，然后便彷佛有一道流星正自云天坠落！正是：


小楼一枕游春梦，明月窥窗也笑人！

第二章 星落平野，曾去峰外窥云



清馆少年那奇异的梦里风情，正被榻旁的玉莲荷映得一丝不漏；而云端那个促狭少女，瞧着这一幕正捂着嘴偷乐。这个发如紫色华缎的高天魔女，心中正洋洋自得：


“嘻嘻，可恶的黄角小龙，这次我来帮你一个忙，让你看看你的小情郎如何‘情深意重’！”


心中这么想着，那嘴角的笑颜更盛，彷佛已瞧见那个刚强小龙女鼻子气歪的模样。


想到此处，不免更加得意；于是身下这朵紫云辇驾，原本和周围云团相近的暗色，不知不觉间正悄悄显露出原本亮紫的霞光。在紫霞车底，彷佛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色光线直挂天地，探入地上小镇中那间寂寥的醉梦客房中。


就在这时候，这位在紫霞车上作壁上观的古怪女孩儿，却突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哎呀”一声脱口娇呼，然后便似一只断线的风筝，转眼间已来到一个陌生之处。


而此刻那位幻梦之中的上清堂主，还沉醉在无边的春色之中。望着倚在自己怀中之人俏靥如花，软款温柔，血气方刚的少年魂灵儿早就飞上了云天边。


听过娇媚丽人儿的并蒂之语，醒言也温言吟诵衔接道：


“蝶飞双比翼，花开并蒂莲；有美若如斯，何不早入怀？”


听他这句多情话儿，身前这位丽人不禁咯咯咯一阵娇笑，拿手指儿点着少年的胸膛，嗔怪道：


“既然如此，那张郎何不将奴家早些入怀？狠心的人儿啊，舍得让奴家一人来投怀送抱……”


这样的娇嗔薄怒，说出来吹气如兰；檀口边漏出的口息儿，直拂得俯视之人面皮痒痒麻麻。一时间，醒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顾不得其他，便依言张开先前拘束身后的双臂，朝已经挨擦入怀的娇娃一把抱去……


“呀！怎么回事？”


刚待少年冲动般伸出双臂，却突然只觉得眼前一黑。原本灿烂如锦的天地，竟然在一瞬间消逝无踪！不见了春花，不见了春草，不见了春蝶，更不见原本春意盎然的娇媚容颜。就彷佛，自己突然失足掉入一处幽深的地窖，只在一瞬间，眼前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孤独。


“唔……该不是我正在做梦吧？”


乍睹怪景，醒言立时便在心中逼出这样的想法。灵台澄澈的少年郎，往日做了些古怪离奇的怪梦之时，每到了过于匪夷所思之际，便能硬生生想到，其实自己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此刻，醒言便立即回复清明，做出这样合理的判断。恍惚间他又接着想道：


“嗯，这么说，我这两只臂膀，也应该都抱空了吧？”


为了佐证自己的判断，醒言那两只已经伸出去的臂膀，还使足了吃奶的力气，狠力箍了两把——


“哎呀！”


只听到一声呼叫，然后便觉与预想中如抱空水般浑若无物相反，醒言觉得自己这大力拥抱，竟好像真的抱到一个啥物事。而这物事，软软绵绵，竟然还会发声说话！


直到这时，一直懵懵懂懂的少年才完全清醒过来。


这时节，屋内红烛还未燃尽，烛光中醒言看得分明，怪不得感觉沉重，原来自己身上，竟然真趴着位女子！


这女子，现在正像猫儿般蜷伏在自己胸前。长长的头发四下披散，几乎将自己上半身全部遮盖住。不知是不是烛光映着屋内赭漆雕花家具，变换了原本的颜色，眼前这烛光灯影里的少女长发，竟犹如华贵的紫绸，随着烛光的摇曳闪耀流动着焕彩的晶泽。


不过，此时两人这般相对抱合的姿态，让醒言一时看不清女子的全貌。但他梦中伸出的双臂，却已经牢牢拢住女孩儿的后背。手底传来的触感，香软滑腻，一股腾腾的热气透手而入。这样独特的感觉，让醒言晕眩了片刻之后才有些反应过来：


这女孩儿，身上居然只着了衬底亵衣！


现在正是暮春初夏，体格强健的少年睡眠之时，也只穿着衬衣；因而现在榻上两人虽然还隔着些丝缕衣物，但与那直接肌肤相亲也差不太离——若与刚才梦中那如诗如画的浪漫春光相比，这样现实中的情景，却要更加香艳百倍！


于是，刚才梦中还能敞开情怀的十八少年，此刻却只觉得整张床都在翻滚旋转；自己也几乎要眩晕昏迷。这样情形下，只晓得一动不敢动，哪还顾得及要撤下双臂，挽回这样失礼的举动。这时候，被搅醒美梦的张堂主固然呆若木偶，而他身上的这位不速之客，不知何故也是一动不动。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屋内烛光辉影里，那把方才灵光一闪的剑器，却重又恢复了初始的沉默，彷佛什么都没干过。屋内现在除了那团不住摇曳跳动的烛光焰苗，只有那朵玉莲荷还有一丝生气，依然在尽忠职守，将前面床榻上撩人的景况纤毫不差的映入蕊心水镜。


神思凝固一阵之后，已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四海堂主，也终于渐渐清醒过来。感受着身上这份让人销魂的香软重量，醒言第一反应便是：


“难道是琼肜小妹妹不听话，又偷偷跑来蜷在我身旁一起睡？”


他有这样想法，是因为眼前这女子，也就是头发颜色不对；不过既然那古怪小丫头能被变幻成金发神灵，也未必就不能被紫鬟仙女附身。脑筋一经开动，思路便豁然打开。鼻中嗅着一缕奇特的醉人香气，神思敏睿的上清堂主倒也能一心二用。他又想到：


“也可能是那老鸨不甘心，吩咐楼中妓女偷偷潜入，明日好来多收一份过夜钱——”


“呀！这倒大有可能！”


想到这点，囊中剩银不多的少年合拢的双臂，立即就本能的开始松动。就在这时，身上这位宛如熟睡的女子，悠悠吐了口气，也终于醒了过来。


“哎呀！”


这趁夜而来的少女，微一睁目，霎时就察觉到眼前尴尬情状，于是今日第三次惊呼立即脱口而出。然后，她便好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猛然就从身底少年身上一弹而起，跳落到旁边青砖地上。


“喔哟！”


她这一跳不要紧，那躺卧在床的少年却遭了殃。被这女孩儿毫不顾忌的借力一弹，醒言直被踩得眼冒金星；熬着疼，便不免出言怨怼：


“这位姐姐，你就不能轻点？！”


待眼前的金星幻影尽皆消散，醒言这才有暇坐起身来，朝这位预料中来强做生意的馆中女子瞧去——这一瞧，却把他看得眼前好像重又闪耀起许多乱人心志的星光！


原来，这位猜想中的醉梦馆女子，在烛光映照下，浑身上下只覆着粉红的胸衣衬裤；这两件短薄的衣物，彩光流动，如烟如雾，也不知是何材料织就。而这样单薄的亵衣，如何能裹得住傲人的身姿；颀秀挺拔的胴躯，正被烛光勾勒出两抹宛转起伏的玲珑曲线，左右相对，宛如映水的峰峦在眼前倒转。而在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下，不知是被烛光映照，还是被红衣透染，正呈现出一种透入肌理的柔美娇红。眼光游移，再朝这女子脸上瞧去，却发现那张艳如琼花的姣丽容颜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紫光烁烁，宛若镶着两大颗水华荡漾的紫色水晶。


就在醒言观望之时，灯下这位脸上稚气还未褪尽，身姿却傲然挺拔的美貌少女，好像还没能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一脸的不敢相信，站在那儿呆若木鸡。


“……”


这少女生得好生特别，竟让见识过不少娇俏佳人的少年堂主呆愣了一下。俄顷反应过来，醒言心中却不由自主升起一个罪过的念头：


“罢了，这样出众女子，馆中大娘又何必用这样偷偷摸摸的手段……”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却见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便听有人娇声说道：


“呀！今日来得恁不凑巧，倒扰了张堂主的良辰春宵！”


醒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被浇了盆雪水，立刻就从满腔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抬眼看去，望见这说话之人，正是那位鄱阳湖底的四渎龙族公主，灵漪儿。


原来，龙女灵漪刚才正从她那处拱若珍璧的玉莲花中，从头到尾看到从醒言这处传来的羞人影像。至于后来这少女如何穿堂入室，心中气恼的小龙女倒没来得及去细细注意。


一见镜影离魂而来的四渎公主满脸不高兴，醒言立即就从浮想联翩中清醒过来。尴尬的咳了咳嗓子，也顾不上和她叙旧，他赶紧一本正经的对床前紫眸女子正色说道：


“这位姑娘，失礼了！”


“你难道不知，迎风待月，尚有检荡之讥；钻穴逾垣，更非好女所为。何况我早跟你家大娘说过，我只是来住宿一晚，实无他求。你这样私自穿堂登榻，实在有违春馆青楼营生之道！”


义正辞严的说完，醒言便转向灵漪儿，期望这番话能帮自己解释清楚。谁知，在灵漪儿看清那个少女模样之后，却突然间消散了一脸怒气，直笑得花枝乱颤。待听完醒言这番急于撇白的话语，鬼灵精怪的龙族小丫头更是乐不可支！


于是在醒言奇怪的目光中，灵漪儿终于忍住笑意，也变得一本正经的说道：


“醒言啊，不要如此认真嘛！常说‘是真名士自风流’，男子家花天酒地，几度春风，正是风流本色。更何况，今日又被你遇上这样的美貌佳人，更是不能错过！”


“灵漪你……”


忽听灵漪儿说出这番话，醒言倒反而惊疑不定，不知她是不是在说反话。正要急着开口解释，却见眼前俏丫头又是飞快续道：


“醒言你别担心，若是手边缠头之资不够，我可以随便送你几颗夜明珠——你是不知道，这位姐姐，可真是世上难求！”


“你！！！”


这时那如中梦魇的紫眸少女，也终于清醒过来。看清立在少年身侧秀曼少女的模样，她便已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到她这番揶揄的话儿，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遇到这样恼人事儿，她已完全记不得自己身上还穿着这样单薄明透的香艳衣装来。


就在房中这一人糊涂懵懂、一人幸灾乐祸、一人怒火冲天之际，忽又听到一个稚嫩的女声加入进来，正在抱怨：


“哥哥，你不是说不惯和女孩子睡吗？这位大姐姐刚才为什么能和你一起睡？呜～”


原来这说话之人，正是在隔壁被吵醒的小琼肜；现在这丫头正被她雪宜姊牵着，一起赶来堂主房中看个究竟。叫过灵漪姐姐之后，琼肜便抱怨堂主哥哥的不公平。


正在纷乱之时，却听得又有人发一声喊，然后“呼啦”一声，一下子又从雕花门外涌进许多人来。为首一位两手叉腰之人，正是醉梦馆的大娘老鸨金二娘。


原来，看着醒言这少年子弟带着两个美貌女孩儿，老鸨儿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会真的只来妓馆中蒙头睡觉。于是坚忍不拔的金二娘，估摸着时辰对头，便领着馆中一帮健妇，手执擀面杖扫帚头，各依地形埋伏在院中，只等捉这无良小子的尴尬。


果不其然，过不到半个多时辰，那厮房中便响起女孩儿的娇笑。依稀听到这打情骂俏之声，众伏兵心中都好生佩服金二娘的神机妙算。于是，只等金二娘旌麾一指，这伏兵倾巢而出，个个争先恐后的打进门去！


于是，本来就乱作一团的厢房之中，有了这帮娘子军加入，更是乱成一锅煮沸的汤粥！


见老鸨进来，受了不白之冤的少年自然就要质问她为何不讲信义；而先入为主的金二娘进屋一瞧，看到不仅有一位女子如料想般衣冠不整，又略数数，居然发现又多出两位！这一下，直把醉梦馆主气得大叫一声：


“好你个奸猾浑小子！不光来骗老娘，居然还敢变本加厉，暗添房客，真是欺人太甚！”


这一顿交缠不清的理论，顿时将这间并不宽敞的清静客房，变成一处人声嘈杂的驴马集市！


在这场纷纭之中，听清众人一些话语，那位原本想作法让少年出丑、从而让对头龙女气急攻心的紫眸少女，现在倒反而是气急败坏。而那义愤填膺的金二娘，还要来撒泼拉扯她；见此情景，直把她气得心肝儿生疼。


来历非凡的小魔女，如何受得过这场侮辱，当即便勃然变色。于是霎时只听“喀嚓”一声震耳的雷鸣，那些还在争执的妓楼健妇，顿时都扑地不起，口吐白沫，状若濒死。然后只见一道紫色的电光，伴着风雷之声倏然而起，穿破屋脊破空而去。待醒言几人反应过来时，发现原本立在那处的陌生女子已是杳无踪迹。


……


“醒言，刚才你与那紫眼女孩儿肌肤相亲，是不是快活得紧？”


待那些青楼妇人苏醒过来后抱头而去，灵漪跟琼肜雪宜打过招呼，便来跟少年打趣。也不知怎的，虽然知道他们没什么，也自认为是和往日一样在跟醒言开玩笑，但灵漪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不高兴。


而醒言瞧见她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一阵心惊，想了想赶紧正色剖白道：


“灵漪，这是哪里话？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天我静修道家无为之道，已练到‘柔肌著体，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见尘埃’的境界！”


“真的？”


“当然真的！”


醒言这时候可不敢含糊。


听他这般说，女孩儿觉得心里舒服得多。只不过，才俛首想了想，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对，便又问道：


“这么说，你还是抱到见到了？”


此时这么问，倒是打趣成份居多。瞧着醒言这副紧张的神情，龙族小公主突然觉得很是有趣。听她这般说，已是晕头转向的少年不禁额角冒汗，赶紧补救道：


“其实……最近又有精进，差不多已到‘花自照镜，镜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的境界。”


“嘻～算你会编！”


明知少年搪塞，但听到这番说辞，灵漪心中却觉得甚是欢喜。只不过，转眼恰看到旁边那两位一脸不解的少女，灵漪儿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忙轻啐一口，嗔道：


“去～随便你怎样，又不关我事！”


“雪宜琼肜，你们家这堂主，却也是个坏蛋。”


顺着话儿，她便跟正在擦汗的少年随口说道：


“以后你要再来找我来玩，可一定要等到屋里有人时候……”


听她这话，自觉今日事情荒唐的少年顿时大点其头：


“一定一定！”


“……”


见着少年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龙女灵漪儿却一阵没来由的气恼；又不好将心绪当众说明，只好嘟着脸儿气乎乎丢下一句：


“不理你了！”


然后便模糊了身形，转眼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于是今日已遇到这么多莫名其妙事儿的少年，到这时终于撑不住，跟琼肜雪宜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真要睡觉了！”


闲言少叙；到了第二天，醒言发现这醉梦馆老鸨金二娘，倒和当年要钱不要命的老道清河颇有几分相似。吃了这一场惊吓，这位妓馆的大娘竟还记得要他三人赔那修补破漏屋顶的花费。


听她这样要求，也同样遭了场无妄之灾的少年当然不肯答应。醒言琢磨了一下，便告诉眼前气势汹汹的老鸨，称自己在她馆中睡觉却被妖怪扰了美梦，没让馆里赔钱便已是十分客气。听他说出这话，见钱眼开的老鸨儿立时就想到后果的严重性：


若是逼这无良少年赔了钱，他铁定会去满大街“妖怪妖怪”的嚷；这么一来，她这家烟花寻乐之地谁还敢来光顾？


念及这点，这位精明的老鸨顿时便熄了滔天的气焰，换上一副自认甜美的笑容，跟醒言好言好语的结帐，只想让他早些走人。


且不提这些市井琐事的繁复；再说在天之一隅，有一处神秘的暗黑之地。在那里，峰峦如柱，池泽如汤；地表上布满红黑相间的熔岩晶石，在日月星光的激发下散发着迷离的宝气。石地泽野里，四处又可见身躯庞大的奇异生物，整日在一片烟熏火燎中飞梭奔驰。


而在这处奇异蛮荒中，又有一座峰柱卓然矗立，傲视四方。在其上，方圆不到一丈的峰顶有一座火熔岩天然生成的宝座。


现在，这熔岩宝座上正端坐着一位衣甲宛然的紫眸少女，在那侮着脸儿，不知跟谁生着闷气。见魔主发怒，域中生灵尽皆不敢飞前搭话；便连那朵受宠的紫霞车辇，现在也远远躲到一旁，生怕一个不察，便触了主人滔天大怒。


且不提他们惧怕；再说这紫眸女子，正在心中埋怨着自己：


“当时为什么不把他杀了？”


也难怪她有这样凶恶的想法。虽然在当时，不知怎么就恰好落到那可恶小子床上，想来应该有神秘力量暗中捣乱，也不便轻举妄动。只是理虽如此，现在回想想自己当时真可谓落荒而逃，实在狼狈，也不知那个同样可恶的雪笛龙女，要在背后怎样嘲笑自己。


至于被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一阵搂抱，自己大人大量，倒不会怎么放在心上，哈哈！——只是……


这脸上稚气未褪神态却威严无比的少女，正跟自己百般排解，却突然想到自己身上衣物，很可能就是那少年亲手脱去；更可恶的是，最后他居然还口口声声把她当成……一想到这儿，这位一向自认为洒脱大度的女孩儿，顿时忍不住勃然大怒！


于是刹那之间，领域中所有的生灵都不约而同感觉到，脚下大地正发出一阵恐怖的震动。赶紧朝中央望去，看到那环绕魔主宝座的十二座山峰，正一齐朝天边喷出火红的熔浆焰气。


一见十二屏峰火柱冲天，大家便都知道，小魔主今天又生气了……

第三章 夜半箫声，清绝荒路幽魂



经过这一晚的纷争，醒言再也无心多逗留，便叫上琼肜雪宜，一路往沿着水泊渐多的方向行去。经过这么多时日的迁延，醒言觉得也该把心思多放在寻访上清水精之事上。


现在已经是六月出头，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不过，幸好一路上都沿着湖泊池塘行走，水气充足，树荫浓密，路途也不是十分辛苦。又过得几日，这天午后正在赶路，醒言突然感觉有几点水儿滴到脸上，甚是清凉；正呼痛快时，那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扑簌簌从云端落下，不多久就把他三人的衣裳淋湿。


在树荫下躲了一阵雨，千万条雨线在眼前不停歇的摇摆飘动，过不多会儿地上便积起许多水坑。眼前这雨水虽然忽大忽小，但等了好一阵，却总不见有停歇的时候。于是醒言便招呼一声，御起飞剑，朝远处房屋树木浓密之处投去。见堂主如此，雪宜琼肜二人也各各飘到空中，顶着漫天的雨雾，紧紧随在少年身后。事先又得了醒言提醒，于是她二人都紧紧护住包裹，尽力不让雨水淋透。


转眼间便到了一处集镇边。也来不及看清周围景况，醒言便领着二女一头扎进镇口最近的一家客栈中。寻了两间客房，各换了干净衣物，几人便都聚到醒言房中。这些天来，时间大多花在路上，平时也没多少空闲。今天突如其来的这场雨水，正好让琼肜雪宜静下来习文练字，补上多日落下的功课。


于是，对照着书册，听醒言讲解一阵，琼肜雪宜便按照吩咐，开始认认真真的誊写起新课文句来。


这时候，千万点雨滴从天而落，打在窗前庭院里的芭蕉上，正发出不徐不急的“嗒嗒”之声；屋子里，琼肜半趴在书案前，雪宜端坐在她旁边，都用着各自惯有的姿态，认真的书写着文句。在这雨声风声里中，屋舍内竟显得格外的静谧。


感觉出屋里的静寂，闲下来的少年便别手踱到窗前。耳边听着雨打芭蕉之声，眼中瞧着雨点在院内水洼中溅起的朵朵水泡，醒言一时倒有些呆呆出神。


过了一阵，不知不觉他就想到前几日晚上那一场幽梦与喧扰。回头看看那两个聚精会神研习书文的女孩儿，醒言心中倒是一动：


“哈～原来这读书真的有用！”


原来，他忽然想到前几日晚上应对灵漪儿的问责，为了说明自己确实与那床上女子无关，那几句应对话儿真是说得顺口成章，像模像样。脱口说出的解释还能有些文采，自然与自己一向的苦读分不开。想到此处，暗自得意的四海堂主心中便一阵偷乐。


乐不多会儿，转念又一想，醒言却觉着有些脸红：那晚灵漪问他、他答灵漪，倒真有些像恋人之间的诘责与剖白。


想到此节，醒言却又有些庆幸。毕竟，上回他与这龙族小公主，在浈河水底做出过逾礼的举动；虽然每每回想起来觉得甜蜜无比，心跳不已，但毕竟这样两情相悦的儿女情事，还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碰到。因此，若不是前几天那晚乱糟糟，否则自己像那样再见到灵漪儿，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和她说话。


顺着这想法，闲着没事的少年自然又联想起那晚那个紫发紫瞳的异貌女子。现在回想起来，醒言如何不知那场春梦就是她在搞鬼。只是，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为何这女子，样子跟自己梦中见到的那位丽人相貌竟是迥然而异，说不定……


“那紫发少女，会不会是什么惑人的山精野怪？”


想到这儿，一直散漫思忖的少年忽的惕然而惊，心说是不是近来自己道心松懈，才导致外魔入侵？又想到自己近两次一看到陌生美貌女子，便呆若木鸡，不能自已，他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唉，以后没事时，还是要抓紧多瞧瞧雪宜琼肜的模样，省得以后乍见到美貌女子便手忙脚乱……”


现在醒言已忘了，自己最近瞅见的那两位金丝紫瞳女子，姿容实在不似寻常人物。他只管在那儿自责，并决定亡羊补牢，要多瞅瞅自己堂中两位模样也挺不错的少女，适应适应，省得以后动不动就惊艳忘形。


想到这里，醒言便瞧了瞧那两位女孩儿，发现雪宜已经完成了练字功课，已拿了针线，到一边缝补他前些天被碎山石块剐坏的衣服。而她刚才完成的纸张字页，已整整齐齐的叠成一迭，放在桌案上，估计是刚才看自己出神，便没来打扰，自个儿先去旁边补缀衣物去了。


现在，这位法力不凡的梅花雪灵，却一如一位普通人家的女子，正静静坐在窗旁的春凳上，借着窗外透来的光亮穿针走线。而她那普普通通的举手投足之间，却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吸引得偶然瞧去的少年，目光在那里深陷而不能复回——纤纤素手，轻盈飞舞，透出一种莫名的宁静与祥和；这样淑婉端娴的姿态，早把醒言看得浑然忘却刚才的决定，丝毫记不起自己应该好好去端详雪宜的容颜。


又呆愣一阵，他才回过神来，朝那个还在习字的小丫头看去。这一瞧，醒言才发现过得这好半天，琼肜才写得寥寥两三张纸。心中奇怪，就过去稍稍翻了翻这几张纸页，醒言立即就瞧出其中的古怪。原来，这古怪小丫头平素书法时好时坏，蟹爬字体与俊逸字儿大约要八二分成；即使最近有了好转，也才不过臻至七三。而今天琼肜这些纸上的字儿，竟然都是灵动飘逸的飞白字体。


才略略一瞧，醒言便知原委；反正闲着无聊，便来逗逗这可爱小姑娘。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醒言便一本正经的对面前眨巴着眼睛的小妹妹说道：


“琼肜，你才练得这几个字，虽然写得好，可是学到的字儿少。那就这样，虽然哥哥很饿，但还来陪你，一起看你把这篇文章誊完，然后才去吃晚饭……”


此言一出，醒言立即便看到案前这位正仰脸儿听自己说话的半大小丫头，粉额上应声沁出几滴晶莹汗珠，小脸儿随之皱起，鼻头也揪成一团，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见她这副模样，醒言也不敢再继续逗她——须知自己才换干衣服，万一琼肜那晶莹水儿换个地方倾泻，自己就得去穿雪宜手中还没补好的衣物了。


想通此节，醒言便赶紧笑着告诉琼肜，说其实自己也很喜欢看她原来那些图纹怪诞的字体；那样字儿，天真可爱，憨态可掬，正是平常人学也学不来的“童化体”！


此言一出，已蓄势待哭的小女娃儿立即云收雾散；天真烂漫的小少女也不知掩饰，便在她堂主哥哥惊奇的目光中，立即凭空变出一大堆字纸来，献到跟前，嘻笑着殷切说道：


“嘻～原来还以为哥哥不喜欢这样丑字儿，琼肜才藏起。既然哥哥这么喜欢，那以后我就天天写这样字儿给你看！”


“……咦？哥哥你额头上怎么在滴水呀？”


两人这一番嬉闹，落在正做针线活儿的寇雪宜眼里，也逗得她抿嘴莞尔一笑。


经过这一回喧闹，过不多久，黄昏便悄然而至。此时房中已点起几支蜡烛，醒言便和琼肜雪宜一起，围着桌子开始吃客栈小厮送来的晚饭。虽然已是六月初，但下过这场绵绵雨水之后，屋舍中竟有些寒意；为了驱散这份清冷，醒言便叫来一壶米酒，兑上水给两个女孩儿每人斟上一小杯，自己则捧着酒盅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酒至微醺之时，耳畔听着滴滴答答的雨打蕉叶之声，眼中看着摇曳的烛光辉影里这两个小口抿酒的女孩儿，不知怎么，醒言彷佛已回到自家那间无比熟悉的茅屋中，耳边又回荡起那个银铃般的笑语声：


“醒言，你的诗儿写得很不错呢～”


这样纯净的声音，便彷佛仍在耳旁缭绕；眼前娇美的酡颜醉红依旧，不经意间却已暗换了容颜。不知道当年那晚那人，如今又在何处。


不知怎的，虽然曾有过“紫芝”之约，表明过同修道途的心迹，但在少年内心深处，每想起那个轻盈似水的如仙少女，却总一种说不出来由的悲伤哀愁。平日中，这种暗藏的不安还不怎么显露，便连他自己也不怎么察觉；但经这钩伤钓愁的水酒一引，这份深藏于内心的忧愁，便如同水落之后的礁石峥嵘显露。此情此景，正似那滴不尽的檐前相思雨，燃不完的案边垂泪烛，彷佛没有个尽头……


翌日三人重又上路，一路上风平浪静，也没遇上什么出奇事儿。这一日，醒言正和雪宜琼肜在驿路尘烟中逍遥悠游，不觉天色就已晚了。这时候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醒言不敢再和琼肜接着逗笑，赶紧招呼一声，便要加快脚步，赶在日落之前寻到一个落脚之处。


谁知，天西头平日里那个慢悠悠落下的日头，今天却好像拴上一块大石头，扑通一下便沉到西山之外；浓重的黑夜，迅速笼罩在三人站立的这处郊野中。


见此情景，醒言无法，只好和二女提起百般精神，小心翼翼沿着驿路朝前走。就在这乌云遮月、四处无光的黑野中摸索着走了小半个时辰，一直紧紧倚靠在醒言旁边的小丫头，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颤着声儿说道：


“哥哥……你听——”


见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现在这模样，醒言倒好生惊奇，忙侧耳听去——原来就在前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左前方不远处嘤然响起一缕箫声，袅袅细细，朝这边幽然传来。


这低沉的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远远听来如若鬼哭；若不是醒言精研器乐，谙熟笛管，否则还真听不出这泣声原是箫音。


黑暗之中乍听得这番凄凉音调，饶是四海堂这三人胆子都不小，此刻也都顿时屏息驻足，不敢稍动。又过了一会儿，那凄凄切切的箫声终于消散；醒言便要松动一下被两个女孩儿握得发疼的手掌——才一挣动，却听得前方那箫曲余音袅袅消散的地方，又响起一声苍凉的吟哦，依稀可辨是：


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对相看。


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


残稿未收新章册，余钱惟买破衣冠。


布衾两幅无妨敛，每日黔丘不畏寒……

第四章 月冷歌残，几忘幽明异路



与先前那缕渺若游丝的箫音相比，这语调悲凉的吟诵虽然声音苍老，但远远传来仍显得中气十足。只是，即使声音大了许多，但几分孤愤之意却溢于言表，配合着身周野外黯然无光的黑色夜幕，直让醒言觉得阴风飒飒、鬼气森森。


而在他身侧的琼肜雪宜，现在则紧紧抓住他的手掌——无论她俩身手如何高强，往日如何胆大，到这时也终于显露出女孩儿家的本性，一左一右紧紧靠住醒言，心神腿脚俱颤，一动都不敢动！


本来醒言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感觉出身旁两个柔软身躯急促的颤抖，便终于也清醒过来，记起自己是三人之首，此刻实在不该是他害怕的时候。于是，醒言静下心神，凝起双目，朝刚才那吟哦之声传来之处望去。


过了这一阵，他已渐渐习惯了周围的黑暗。现在注目望去，正见到在他们左前方大约百步开处，有一株蓬蓬如盖的松树。在树下，依稀有个淡淡的人影，正坐在一方石头上，斜斜倚靠在树干上。


见到有人，醒言便不那么害怕；咳了一声，给自己略壮了壮胆，便要朝那边喊话。


正在这当儿，那处松树下突然亮起一团火光，然后便听到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顺风传入耳中：


“长夜未央，行旅孤寂，几位清客何不暂息征尘，前来与老朽一叙？”


听到这条理分明的话语，又看见那处打起灯笼，醒言立即就把所有害怕心思都抛到九霄云外。品了品松下老者的话语，觉得甚是古雅，他便也动了攀谈的心思。


心念及此，醒言就从琼肜雪宜手里挣脱，朝那灯光闪动处拱了拱手，朗朗应了一声：


“好，那我等就搅扰了！”


说罢，他就拉起两位还有些瑟缩的女孩儿，朝那火光跳动处大踏步走去。等到了近前，醒言才看见这松树下青石边坐着一位面貌清癯的老者，身着灰色旧袍，手执乌紫箫管，正含笑看着他们三人。一只圆团的灯笼挂在他头顶松枝上，正随风轻轻摇荡，将一团桔黄的柔光洒在树下方寸之地上。


望见这团温暖的灯光，本来心中还有惕惕然的琼肜雪宜二女，也安定下心神来，全都乖巧的立在堂主身后，听他如何与外人讲谈。


见他们三人应邀而来，这长衫老者也甚是欣喜。待看清三人样貌，发现都不似村俗蠢钝之人，便更是高兴，就开始热情寒暄起来。待一番攀谈之后，醒言也发现这位觌面相逢的老者，谈吐见识甚是不俗，倒与他当年的启蒙恩师季老学究差不多。想来，这老者也应是书生儒士一流。


如此一来，原本这夜晚孤寂，错过了宿处，醒言正是无聊；现在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居然碰到一个文学之士，自然要大谈特谈。认真说起来，自他上了罗浮山之后，很久都没像今晚这样，碰到可以一起说说诗书义理的合适谈天对象。


又往来寒暄一阵，熟络了许多，醒言便自然提到刚才听到的那阵箫声。赞过老者箫艺精湛之后，醒言倒底少年气盛，便直言方才老者这箫曲，奏得未免太过凄清，几乎有如鬼哭；若要是经常这样吹奏，不免便会伤了心神元气——现在这侃侃而谈的少年，已与当年在饶州时不可同日而语；看多了道家典籍，不知不觉间醒言便已有了融会贯通之意，知道这养生之理无处不在，礼乐之事自也与它大有干系。


只是，听他这样好心的建议，那老者却只是笑笑，并未直接作答，反而问醒言是否真听过“鬼哭”。于是二人话题，就这样扯到神鬼幽明之事上。不知怎么，说得一阵，醒言与那老者就开始争论起这世上有鬼没鬼来。


与儒衫老者不同，醒言执言这世上本无鬼，纯粹是民间捕风捉影而来。有此立论，倒不是因他真仔细琢磨过这事。很大程度上，倒是因为生怕身后那两个女孩儿惊恐。到这时醒言终于明白，原来胆大包天的小琼肜，杀人淡淡然的寇雪宜，竟然都会怕鬼！


因此，反正这长夜孤寂，正需要找个话题长聊，醒言便开始和那个儒衫老者就这世间有鬼无鬼之事，争论个不亦乐乎。憋了这么多时，从小就被他爹教诲着有意培养口才的饶州少年，终于有机会一逞词锋；滔滔不绝说上一阵，倒把那位原本从容淡定的长者，给说得好生焦急。只见他梗着脖项辩白道：


“小兄弟此言差矣！你说世上无鬼，就如你今晚行路百里，一路都未碰到住宿处，那是否就能说这世间从无客栈居屋？又或你打猎终日，没猎得一样野物，那是否就能说这山间没有鸟兽藏伏？其实这鬼魂之事也是如此；不能因为小哥以前没见过，就能断言世上真没有……”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倒也低头略想了想，俄顷便抬头应道：


“前辈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只不过既然这样，那小子也可说：路行千里，未遇宿处，固然不可言世上绝无客栈，但也不能说明这世上就有客栈！”


“……”


没想这清俊少年思路如此敏捷，倒把这当年的大儒给说得一时愣住。想了好一阵，他才得又续上话题。


今晚这一番款谈，醒言固然是谈兴蓬勃，把自己的口才发挥到极致；而那位老者，在和他言语交锋中，不知不觉也忘却了开始的凄怆悲痛，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暗藏机锋的辩论中来。


被这一老一少热火朝天的辩论感染，渐渐那两位不说话的女孩儿，也加入他们的谈话中。当然，不用说，琼肜雪宜自然是坚决站在醒言这一边，一心替堂主想办法证明世上真没鬼——当然这结论也是她俩由衷希望的。只不过，这当中琼肜小妹妹虽然一片好心，但说话风格还是一向的夹缠不清；有好几次她天真的说辞，也不知是在帮她堂主哥哥，还是在替她口中的“老爷爷”帮忙。


当然，虽然有这小妹妹帮倒忙，但最终还是上清宫四海堂获得了胜利。见终于说服这位前辈，醒言也甚是高兴，便记起开始听到的那首诗歌来。于是，他便对眼前垂头丧气的老先生说道：


“前辈，虽然这世上无鬼，但您那首咏鬼诗还是很有味道的。那我也来揣摩其中意趣，凑趣吟上一首。还望先生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老朽自当洗耳恭听——我说小哥，其实虽然这世上无鬼，但吟诵幽明神鬼之事，还是很容易出好诗歌的！”


“那是那是～好了，前辈请听好——”


今晚这番清谈醒言大获全胜，正是意气风发，文思如泉，当即便急就一首。只听他清声吟道：


旧埋香处草离离，


今对夕阳听乌啼。


沧桑几劫茔仍绿，


云雨千年梦尚疑……


听他抑扬顿挫的吟罢，那位萍水相逢的儒衫老者，略品过诗中沧桑之意，也禁不住手拍箫管，赞叹不已。


见他回味一阵，又突似记起什么重要事儿，便望了望东方天际，然后对眼前兴致盎然的少年躬身一揖，衷心谢道：


“今日有缘，得遇足下，实乃老夫平生幸事；若非阁下，老朽便要懵懂千年，以为这世上真的有鬼——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好了，今日天光不早，老朽便欲告辞；希望日后再有机缘，能与小哥再来彻夜长谈。好，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便见这老者拱了拱手，然后就——


于是在少年目瞪口呆之中，这位执箫老者突然萎身于地，转眼就澌然不见！


“……”


“老爷爷再见！”


见老者消失，小琼肜却兀自兴奋的摇着小手，朝他消散的地面晃个不停。用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声音跟老爷爷道别之后，琼肜便回过头来，问道：


“醒言哥哥，我们是不是也……”


“咦？哥哥你脸怎么变得这么白？”


……


过得许久，呆若木鸡的少年才终于缓过神来。捉住琼肜正在眼前不住摇晃的手儿，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朝方才老者消失之处打量良久，醒言才颓然说道：


“罢了，妹妹，原来这世上真有鬼！”


听他这么说，琼肜倒大为惊奇：


“咦？不会呀！刚才不是连那位不认识的老爷爷，也都说没鬼了吗？”


“呃……”


望着这天真烂漫的小丫头，醒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正出神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就彷佛在替魂不守舍的少年作答：


“有鬼！”


一听这声呼叫，醒言立即便回过神来。此刻置身于这片“有鬼”的旷野中，他再也不敢怠慢，赶紧便极目朝呼救声传来之处看去——原来在数十丈之外，有一位道装之人正在旷野中独行，只是行走间身形摇摇晃晃，如遭魔侵梦魇。一见这情形，醒言立即一声清叱，瞬即运起旭耀煊华诀，朝那个被鬼魇之人冲去；在他身后，琼肜雪宜也各出兵刃，紧紧相随。


三人这一番冲杀，气势煞是惊人；还没等浑身光焰闪动的少年奔到近处，就看到那个双目紧阖的道士，一下子便委顿在地，一动不动。见他如此，醒言赶紧跑过去，却发现恰在他走到近前之时，这位干瘦的老道已经醒来。


待他略略清醒了一些，醒言一问才知，原来这老道听说这荒野中闹鬼，便过来准备劾治鬼怪，好得附近村民赏钱。谁曾想，还没等他动手，冥冥中便已被二鬼左右挟持，往来奔走不止，真是苦不堪言！直到被人相救，他才从这好像没有尽头的狂奔中解脱出来。


把这尴尬晦气事儿说完，这位疲惫不堪的捉鬼道士，便扯住少年衣袖，说为了报答他们救命之恩，一定要赠送几张自己精制的辟邪灵符——虽然这位道友盛情难却，但醒言想了想，最后还是婉言谢绝。


经过这一番折腾，转眼就听到远处村落中雄鸡唱晓的啼鸣，再望望东边，看到那东天里的云空也现出几分鱼肚白。看来，这位失魂落魄的道爷现在已经安全。于是醒言便客气的道了别，和琼肜雪宜重又踏上路途。又走过几个村镇，刚经过一晚“鬼事”的上清四海堂三人，便听说前面竟真有处神秘的庄寨，其中家家户户，都能通灵役鬼，驱使鬼魂！这处能沟通幽明的神秘之地，名号为：


“镇阴庄”！

第五章 道侧坊间，访我无双鬼仆



那夕与鬼灵一夜雅谈之后，好几天内醒言都疑神疑鬼。吃过雪宜熬煎的几帖安神茶，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却在一处茶楼酒肆听到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说，就在前路之上，有一处僻远的庄寨，名叫“镇阴庄”；这处庄镇，竟是家家能够役鬼，户户可以通灵！


虽然辩论只为解闷，内里对鬼神之事也并非不信，但醒言还是将那夕老鬼极言世上有鬼的说辞，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觉得挺有意思。现在一听说有这样的地方，立即就对这神秘的镇阴庄产生了些兴趣，打算前往一游，看看所谓鬼事倒底为何。说起来，自家道门中，就有不少超渡鬼魂亡灵的仪式，少年甚是谙熟；毕竟当年在饶州城中，就与清河老道一起到富户家中折腾过好几回。


不过，在去那处村庄之前，路途中还发生了件小小的插曲。


这一日，路过一处通衢大镇，中午时分醒言便和琼肜雪宜去镇上聚福酒楼用膳。这一路下来，自己囊中盘缠已经所剩无几，醒言便立意节省，只点了几个寻常素菜，要了三小碗粗米饭，都是些不费钱之物。


见他出手如此，负责招呼他们的店中伙计便有些变色。原本他见这三个年轻男女，都似是气象不凡，便将他们殷勤引到临街靠窗的座位坐下。只是待这为首少年点过两三碟山野小菜，等了半天再无下文后，这位醒言当年的同行就立即变了脸色，像驱鸡赶鸭般将他们赶到厅内角落中胡乱坐下。


虽然店小二势利，但久经市井见惯炎凉的少年并不介意，只管与二女在暗陬之处用食，倒也自得其乐。


吃了一阵子，醒言偶有发现，便建议琼肜雪宜在青荠野蕨中加入些桌上免费提供的芝麻盐，能够大增菜肴鲜香之味，更能下饭。听他建议，琼肜雪宜当然照做，尝过后小琼肜更是叫好不已。这小丫头，又听堂主哥哥说，虽然芝麻蛮香，但美中不足的是混着那些细盐有点咸，于是琼肜立即眨了眨眼，也不知道作了什么法，就见那芝麻细盐互相混杂的作料陶罐中，立即飞出一道细线，其中芝麻粒前仆后继，不绝如缕。


待以为自己眼花的四海堂主定睛再看时，已发现面前食案上已堆了一小堆芝麻。然后小琼肜就认真的将这堆纯粹的香芝麻分成三堆，最大的献给堂主哥哥，其他两小堆自己和雪宜姊各一撮——只听三声细微的唰唰之声过后，三人碗中便各多了些下饭之物。


见小琼肜这样作为，已目睹过她许多回古怪小法术的少年，现在已有些见怪不怪，只是偷偷朝左右望望，见没人注意自己这边，四海堂主便也开始心安理得的享用起这香喷喷的佐饭芝麻来。


就在醒言三人忙活着对付眼前饭食之时，忽听楼板震动，一阵脚步声响过后霎时奔入七八位衣着光鲜的食客。这行人声势浩大，醒言闻着响动便觑眼看去，只见那五六位彪形大汉之外为首一人，竟是位眉目俊雅非常的白面公子，一身华丽绸袍，头戴紫金冠，腰间佩剑丝穗飘飖，玉带上镶嵌的珠玉华光烁烁，被窗外射来的阳光一照，这浑身上下的服饰交相辉映，映得整个人如玉面神人一般！


再仔细一看，这俊美公子也只不过二十左右年纪，手中羽扇轻摇，举止温文尔雅，与旁边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劲装汉子，正好形成鲜明对比。


这青年公子如此挺拔俊美，看得醒言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呀！想不到造化如此神奇，世上竟有这样妙人！”


赞叹一番，便不再去看，回头专心吃饭。而琼肜雪宜，也只是听见响声回头朝那群人望了望，便又埋头专心吃饭。现在这三人，正依着四海堂中往日用食的规矩，将那些米粒菜叶在口中细嚼慢咽，再也心无旁骛。这样吃饭礼仪，正是由醒言娘传授下，然后又由她儿子在四海堂中推广开。


本来吃一顿饭，虽然小丫头忍不住做了些手脚，却也没什么出奇。只是，就在醒言几人安心吃饭之时，旁边却有一人忍不住时时朝他们打量——此人正是刚刚走进来的那位俊美公子。就在落座后不久，他便注意到角落那桌正在用饭的三个年轻男女。这公子眼力不比常人，可谓目光如炬，眼光才稍稍从雪宜琼肜脸上扫过，便一时再也不能移开！


痴痴看了一阵，这位公子竟也在心中赞叹道：


“呀！想不到造化如此神奇，世上竟有这等妙人！”


这般想法，竟与刚才少年心中对他的评价几乎一字不差。


又呆呆看得一阵，这位俊雅公子忽然注意到那两位妙人儿檀口中正在享用的食物，立时眉头大蹙：


“嗟！如此玉人，怎能吃这样猪狗才用的食物！”


又愤愤看了一阵，等到那个十一二岁瓷玉娃娃一般的少女，邀功般将吃得一粒米不剩的陶碗给那位不懂怜香惜玉的无知少年看时，这华服公子再也按捺不住，立时拂袖而起，径直朝那张僻静食桌奔去！


见他如此，那几位正在用饭的护卫如同事先约好，唰一声齐齐站起，追上小公爷朝那桌少年食客一齐逼去。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醒言忽见被人团团围住，顿时大吃一惊，立即长身而起；又见这无事包围之人竟个个携刀挎剑，少年更是眉毛一跳，一伸手就将背后铁剑拔在掌中，高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来寻衅？”


此时琼肜雪宜二女也迅疾站起，将堂主背后紧紧护住。面对这一群不速之客，琼肜脸上更是一副好斗神色，正是跃跃欲试。见他们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聚福楼中其他那些食客伙计顿时乱作一团。而此刻醒言心中却忍不住想道：


“这些人大动干戈，不会是为了琼肜刚才这点芝麻大的事儿吧？奇怪，他们来得挺晚，又咋会发现？”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却见眼前这位丰神如玉的青年公子挥退手下，然后一拱手，微微一笑：


“小兄弟你误会了。今日公子我并非前来寻衅，还请你少安毋躁！”


听他这般发话，聚福楼中众人愣了一下，便都松了口气，重又恢复常态，各忙各的去了。听他这般说，醒言也还剑入鞘，摆了摆手，让雪宜琼肜重新坐下，然后微笑还礼，问道：


“那不知公子前来有何赐教？”


虽然此刻这位俊美青年公子来到近前，无形中一股气势逼人而来；但醒言已是今非昔比，见识过不少神样人物，此刻在如此举世无双的俊雅仪容前倒没怎么手足无措，仍是对答如常。


见他如此，这位俊俏公子倒是一愣：


“看来兄台也非寻常人物，却不知为何做出如此事来？”


“呃？此话从何说起？”


见眼前少年面露疑色，这位公子哈哈一笑，然后正色认真说道：


“看兄台样貌气度，也非俭啬刻薄之人，却为何忍心让这两位仙子样的女孩儿，吃这样粗陋的食物？”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如此气势汹汹而来，却只为别人吃得不好。其实对于醒言他们几人而言，特别是琼肜雪宜，虽未能像仙人那样吸风饮露，却也只需尝些山中果露便可过活，对菜肴好坏倒没太多讲究。只不过少年现在对这点也甚是懵懂，此刻只是苦笑着回答这位路见不平的公子：


“不瞒公子说，只吃这些菜蔬，实是因为我囊中金尽，点不起贵重菜肴……”


听他这么一说，这位显是高门贵族的青年公子微微一笑，手一挥，便从袖中滚落一锭大银，直落到雪宜琼肜二人面前桌案上，然后雍容一笑，对醒言说道：


“观阁下气度，也非庸人；以后切不可再游手好闲，委屈了这两位仙子般的姑娘。今日我且先助你五两银子；日后你可来替我做事，本公子定不会屈了阁下之才。今日我还有事，不便多留，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还不待醒言回话，这位华服公子竟是一挥手，已领着手下人飘然出门而去。见此情形，张堂主追赶不及，只好捧着这锭赠银，透着窗户目送街道中这些人上马挥鞭而去。在一片溅起的烟尘中，正是人如玉，马如龙。


呆呆看了一阵，醒言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


“白受了这人银两，却还不知他名姓……”


他这话只是自语，孰料话音未落，旁边竟是一阵哗然。那些食客们一片啧啧称奇，只管喧嚷道：


“这世上还真有不知无双公子之人！”


听得这样言语，醒言自然要向周围食客请教这“无双公子”究竟是何人。受了些异样眼光，他才得知刚才与他近在咫尺说话的青年，正是当今天下几与“倾城公主”齐名的无双公子。


这位无双公子，自幼文采出众，在京城颇有神童之誉，得了当今圣上皇弟昌宜侯的赏识，被收为义子；以后更在他十八岁时就被破格举荐为郁林郡郡守，两三年内将合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博得远近煊赫的声名，正是其时天下第一等少年得意之人。


而如今——据周围食客的说法，醒言他今日有幸搭上无双公子的边儿，真个是祖宗坟头上冒青烟，以后出人头地就指日可待了！


听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完，醒言便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又回到琼肜雪宜身边。掂了掂手中这锭沉甸甸的银子，醒言小心收好，然后对二女说道：


“这锭银子我先收着，以后有机会，咱一定要报这位无双公子赠银之恩。”


此刻少年也不知，日后他会与这位萍水相逢的无双公子有怎样的纠葛；而他更无从知道，在他们走后，负责招呼他们的伙计竟遭了掌柜一顿训斥，原因是老板发现，这粗心的小伙计竟在客人桌上摆了两罐盐。


经过这番周折，醒言便领着二女一路寻访，五六天后终于让他们寻到路人口中那处神秘的庄寨，镇阴庄。甫一进镇，醒言立即便感觉出这处庄寨的不同来。


与一路上所经的那些乡间村寨不同，这处镇阴庄中，街道干净整洁，家家门前都有竹篱草坪环绕。这些青翠的草坪修剪得极为光洁，常有五色的花朵点缀其间，甚是好看。街上的商家店摊，也都是秩序井然；街中的行人，各个容光焕发，袍服整洁，显是生活得甚为富足。


虽然市容雅洁，但乍看下也看不出有其他特异之处。只有在醒言问过镇上行人之后，才知道镇子上这样整洁干净的环境，正是因为有鬼仆在夜间修剪清扫的缘故。


白日中，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儿还只能算道听途说；但到了夜里，便真让醒言琼肜几人大开眼界：


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往来叫卖的商贩，都是空着手在前面悠闲的摇摆行走；他们的摊担挑子，竟跟在他们身后凭空自动随行。食坊酒肆中都不用伙计传递，那些果盘肴碗，都在空中鱼贯而行，一个接一个自动飞到客人桌上，毫无谬误。而那灶间的炉火，也是无风自燃，没人看管。


听得镇上土人解说，如此种种，便都是镇上居民在役使鬼神；别处世人眼中可怖的鬼物，却在此处被驱使来为仆为奴，让它们在暗夜之中替镇上居民出力。


往日深信“敬鬼神而远之”的少年堂主，见得此景当然大为称奇，便跟面相和善的镇上居民相问原因。原来，这镇上住民有如此能力，都是拜他们祖先所赐。他们族内先祖之中出过一位法力无穷的道士，一日云游至此，得知此地百鬼横行，便发大法力，在此处立下一塔，名为“镇阴”；此塔八个侧面上都刻有灵符，镇住八方阴魔。


据说，这座镇阴石塔立下之后，原本凶悍无比的鬼灵便都镇住，再也不能为祸当地居民。于是这位道士的后人，便在这石塔周围修建居所，渐渐便有了今日村镇的规模。也不知当年他们那位先祖与鬼灵立下什么契约，这位立塔道士的后人们，便都能在灵塔周围方圆十里内驱使鬼魂。


听了镇上人自豪的介绍，醒言便带着二女前去拜访这座居于镇中的灵塔。到了塔前一看，这镇阴塔果然不凡，八面石壁上的符纹如龙蛇般灵动，红色的条纹鲜艳如初，光华艳艳，正向四周的黑夜中散发着一阵阵彩气毫光，远远看去，真是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如若神境一般。


围了这灵璧一样的镇阴宝塔转了几周，四海堂主心中自然对立下这塔的道门前辈赞叹不已。而见过宝塔之后，这塔玲珑圣洁的模样，俟后又始终在他心中徘徊。于是第二天早上，醒言又带着琼肜雪宜去那塔前膜拜——只是此时，却见这灵珑宝塔瑞气全无，完全只是一副顽石模样。


许是这样毫无生气的景象与昨晚相差太大，醒言不免便拉住旁边行人问是怎么回事。不料，这样问话却被旁边路过的这位镇上汉子耻笑一番：


“这位小兄弟，怎么这般不知理？你看这大白天的，太阳当空，阳气上升，又哪用得着担心那些见不得阳光的鬼物？只有在夜里辰时之后，才需要镇阴宝塔镇住那些阴邪低贱的鬼怪，让他们乖乖替我们干活！——你可曾见过有人白日点蜡烛看书？若是大白天宝塔也要发光，岂不是一样白费法力！”


汉子这番话，虽然说得趾高气扬，神色与镇上其他人一样傲然，但醒言略想一想，发觉倒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便赧着脸儿，讪讪笑着称谢告辞。


只是，就在这汉子就要离去，醒言也正要拉琼肜雪宜去别处闲逛时，这头顶的天象，却已是陡然生变：


只在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何物扫着眼眉掠过，然后便只觉得眼前蓦然一黯，头顶那片刚才还晴天朗日的天空，霎时间已是黑云密布。转眼之间，浓重的云霾已将整个天空遮得密不透风。而这些遮天蔽日的黑云，还在不住沸腾翻动，似乎正要从云空扑下，将诡谲的阴霾布满整个人间。


一时间，宝塔前的少年只觉得如堕黑渊，无边的黑夜彷佛瞬时降临面前，再也看不见那近在咫尺的镇民汉子。漆黑的暗色中，只能凭着倚靠而来的感觉，感受到雪宜琼肜二人。


在这样诡异的天象面前，醒言也甚是惶惑。左右紧紧握住二女之手，抬头极目打量这阴霾密布、黑气森森的云空，上清堂主心中的疑惑也似头顶的乌云一样沸腾翻滚——


如此黑暗狰狞的云阵，真的只是夏日暴风雨到来的前兆？


抬首欲问天公，却只见黑云如墨，中有啸声呜然，如若鬼哭，动人心魄。

第六章 云暗烟暝，信有百鬼夜行



“不好！”


毕竟历练也算颇丰，面对乌云压顶的异像，才一愣怔，醒言立即就觉出其中异样。黑云涌动、阴雾喷吐，再加上一阵紧似一阵风声，有如鬼嚎，如此种种绝非是普通风暴来临前的天兆。


“镇阴庄……莫非是恶鬼反噬？！”


心中才一转念，就听到远处街道房舍中传来一阵阵凄惨的呼号；刚朝呼号声传来之处望去，却已见黑漆如墨的暗色之中亮起无数的火把，然后便人声沸腾，好像有无数人正在朝自己这边奔过来。


到了这时，已无需再加什么判断，便知一定有大事发生。愣了这片刻，醒言本就异于常人的敏锐眼眸，已适应了周围的黑暗，稍一转脸，便看到先前那个对答的汉子，正在自己身侧左前方原地仓惶打转，就如没头苍蝇一般。醒言一见，立即跨前一步，一把将他拉住，急问道：


“这位大叔，究竟发生何事？”


而这位中年汉子，被醒言一拽，吓了好大一跳。刚要惊叫，却听得醒言问话，才知是刚才说话的少年。稍微定了定心神，他才语无伦次的说道：


“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一听他这么说，醒言赶紧追问。这时，琼肜已亮出那对朱雀刃，飞舞左右；红光烁烁之际，宛如两只红灯笼。


被这红殷殷的光辉一照，那个惊惶的庄民也镇定了许多，略微平心静气的回答起来。只不过，看来他也不知道多少底细，只是告诉这几位外乡少年男女，他们族长近半月来知会过家家户户，说是如果这些天看到异像发生，大家一定不要惊慌，要带着家中老幼秩序井然的朝庄中镇阴宝塔汇聚，定保无事。


才听他说完，醒言便看到庄寨上的居民，一群群一绺绺的汇聚到他们所站立的这处镇阴塔前。原本幽静的宝塔广场，转眼间就挤满了人众。


虽然得了族中长老的尽力维持，这些来避难的镇民来到宝塔周围之后，都不胡乱说话，但醒言听得出，周围到处都是嘈杂慌乱的脚步，显见大家心中并不平静。见得这景象，醒言心中暗忖道：


“也难怪这样。这一两天的游玩，看得出，这镇上之人个个都养尊处优，都以为自己是道门的遗泽、神明的子裔，役鬼驱魂，视鬼灵为奴役。现在突然遇上这样诡异之事，也难免惊惶失措。”


“只是，究竟发生何事？竟让全镇人都如此惊慌。”


心中正自狐疑，就听得已经渐转安静的街道中，突然又响起一声声凄厉的号叫。被这凄惨无比的号叫一激，醒言心中顿时一凛，赶紧从人群上方看去，见到那宽敞的街道中，不少奔逃不及的男女老少，竟突然被凭空抛起，又如同稻草把子般在空中翻滚不停，过得片刻便参差不齐的摔到青石街道上，或断手，或折足，惨叫之声立时响成一片！而在这片街道中，有氤氲着一团若有若无的阴影，时分时合，接连成片，伴随着阵阵鬼哭人嚎，转眼就把清明熙攘的街道变成阴气森森的修罗地狱。


借着到处燃着的火光中，醒言看得分明，在那片纷乱之中，有一位身躯魁梧的壮年汉子，不知何故竟竭力攀上一户民居的篱墙，然后跳到房舍屋脊上，还不及停留，竟猛然头朝下栽下屋檐，重重摔落在地；看那摔法，眼见便是不活了。见此惨事，醒言心中痛惜之余，突然想到前天在旷野中解救那位被迷道士的情景，顿时心中便如明镜一般：


“原来是恶鬼祟人！”


“看来，今日这惨况，定是往日被奴役的鬼物向镇民展开报复了。”


心中这般忖念，才要有所行动，却听得人群外围传来阵阵叫屈声：


“我说庄主大人！您就放过我们吧！”


“你们原本只是说，招些道士来做些超渡法事，谁想却是要我们跟恶鬼拼命——不怕各位笑话，我等法力低微，实在斗不过这些凶猛鬼怪……”


听这话音，想是庄上长者也曾见过一些不妙的端倪，便招了些劾鬼道士以防不测。只不过，一来许是怕声张出去人心浮动，二来怕吓跑这些道人，便没怎么说清楚。只是这样隐讳，事到临头时却出了些差池；很明显，这些招来的术士大都是混饭吃之辈，一见形势不妙，便想脚底抹油开溜。


见到这些重金聘来的道爷竟想临阵逃跑，镇阴庄寨中的首脑自然大怒；于是醒言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威严叱道：


“咄！你们这些道爷好不尴尬，开始来时，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法力无边；怎么现在却比我这个老头子更不中用？——来人，把这几位道爷给我看牢了，一个都不准走！”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连串嚷痛声，原是有青壮后生上前，将这些术士扭住不让逃。紧接着，醒言就看到刚才说话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转身对身后骚动的人群猛一挥手，大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惊慌。我们现在正在镇阴宝塔的庇佑下，阴邪鬼物不敢上前。各户家长请看好自家儿女，不要让他们乱跑！”


这么一说，原本骚动不安的人群，顿时又恢复了几分平静。果不其然，就和这族长所说相仿，那一阵阴森森的鬼气，逼到宝塔周遭的人群前不远，便再也止步不前，似乎镇阴灵塔积威甚著，那些恶物畏首畏尾，不敢上前。一时间，这个喧嚷纷乱的破败庄镇，又恢复了几分难得的安静；醒言耳中，只听到躺落四处的受伤居民口中不住的呻吟。


经过这当儿，这位上清宫少年堂主已挤到人群前，跟那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庄主兼族长见过礼，简略说明来历，愿为击退鬼物、保全镇子出一份力。只不过，虽然言明是上清弟子，但此时醒言穿的是一身青衫便装，再加上一副少不经事的少年模样，倒把这镇阴老庄主看得半信半疑。毕竟，这劾治鬼物并非儿戏，如果道行不够，便会反遭其害；若是因少年气盛强行出头，倒反而会害了这后生性命。


只不过，这份担忧也只是转瞬即逝，这族长毕竟年高德韶，也是见多识广。再细细打量一番，便直觉着这少年并非大话之人。而此刻，旁边这几位被囚住的道爷，虽然个个仙风道骨，貌似不凡，但显然并不顶事，还不如让这少年援手，好歹也算……“死马当活马医”！


只是，刚刚在他答应少年的请求，那两位被嘱咐呆在人群之中的两个女孩儿，也一齐挤到前面来。看着这两个娇俏的女孩儿，特别是见到其中那个一脸稚嫩的女童，在那儿嚷嚷着要“帮哥哥‘捉鬼伏魔’”之时，这位老庄主又忍不住后悔起来：


“罢了，果然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儿女出来混玩！”


心中哀叹的老者，一挥手，顿时又有几位青壮汉子奔上，护在这几位热心的外乡少年人身前。


见得这样，醒言一时也来不及解说，只管继续朝前方注目观望。这时候，他已暗暗运起旭耀煊华诀，浑身上下布满一层几近透明的光膜；微微闪动的无色光焰，悄悄向外延展，不知不觉中已在人群之前形成一道弧形的光盾。经历这两三月来的不辍修炼，借那名号太华的无上本原之力，四海堂主的这枚“大光明盾”，不知不觉已接近道家推崇的“大化无形”之境。


于是，原本逼到近前跃跃欲试的鬼气阴霾，立时又朝后退却数武。见此情景，人群外围的镇民顿时一阵欢呼，老族长心下，也暂时松了口气：


“幸哉！果然这宝塔威力无穷，即使白天也能镇退鬼物！”


拈须感激着祖上的功德，又抬头看了看天，却见到那天穹中仍是乱云飞动，黑压压的云阵，越发的低沉，彷佛在下一刻就要压到头顶。


而就在众人庆幸，欢呼声此起彼伏之时，却听到前方在那火光照不到的尽头，渊薮般荫蔽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幽幽的箫鸣，呜呜咽咽，凄凉悲切，与云端中鬼啸风号相映衬，显得分外的渗人！


就在这一阵有若鬼哭的箫歌中，众人面前原本只是一团黑雾的阴霾，却渐渐显露了各自形迹；摇曳的火把暗影里，突然有千百道阴影摇动，一时间鬼影幢幢、群魔乱舞！


而就在此时，被那些形状诡异的影像吓呆的人众，彷佛已忘了那箫音的存在；但那无孔不入的呜呜箫鸣，却有种摧魂夺魄的魔力，暗暗相侵，转眼人群中就到处响起“嗵嗵”的身躯倒地之声。


不一会儿，原本稠密的避难人群，已显得稀疏；只有少数气血充足的后生男女，仍能呆在远处，只不过却已是鹤立鸡群。


这时，作为众人之首的那位老族长，也被箫音惑倒在地，虽然神思仍自清明，但却浑身无力，眼睁睁看着又有不少逃避不及的子民，被鬼灵从各自暗藏的秘窖中驱出，在大街上狼奔豕突；而那些往日被庄众奴役的鬼灵，将这些人挟住，不分男女老幼，只管如风车般在空中翻舞。看起来这些倒霉的镇民，已成了鬼灵戏弄出气之物。


刚才暂无冲突，醒言也就按兵不动；但现在听得箫声响起，情势陡转，又有人受苦，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执剑在手，就要向前冲突。只是，身形才一闪动，却听得黑空中那缕有如鬼哭的箫声突然止住，然后便见有一人，从远处无尽的黑暗中徐徐而来，待到近前时竟向微一拱手，清声叫道：


“小友别来无恙？小老儿稷下祭酒彭蒙，特来给小友问好！”


醒言闻声看去，见到这一手执箫的清癯老者，正是前夜与自己辩论通宵的松下老人。还未答话，却见这鬼灵老者原本恬淡的脸上，已瞬即转为热切，转脸朝身后群鬼之阵一番指点，然后便迫不及待的说道：


“小友可看清楚了？这些便都是鬼物——那晚我俩的辩论，却还是应该我赢！！”


说罢，这位自称先秦齐国才有的稷下祭酒，脸上露出一副胜利的得意笑容。


见这群鬼之首，竟流露出这般孩童心性，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此刻他也无心争胜，依了礼仪拱手还礼，他便抗声答道：


“彭老前辈不必介怀，前晚鬼辩早已是你赢了。只是今日小子却有他事请教——为何你要率众鬼前来祸害无辜镇民？”


听他这么一说，彭蒙却不生气，只哈哈一笑，然后拈须正色说道：


“无辜？看来小友还不知晓个中内情。这些镇阴庄的愚民，仗着先祖荫泽，几代无端欺压我等鬼族，役我后辈鬼男为奴，驱我后代鬼女为仆，任意驱策，视为贱族，早已引得天怨鬼怒。今日我等来，便是要顺应天道，向这些无知的贪婪之徒讨还恶债！”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再想想这两天所见所闻，便知他所言不虚，竟是一时也不知如何答话。方一转念，正要说出人鬼殊途、冤家易解不易解的道理，却不防已被彭老抢过话头：


“人鬼殊途？此理当然不差。鬼居幽明之地，人居清明之地，泾渭分明，此为天理。只是既然如此，那为何这些镇阴庄民，要来奴役我等幽冥族人？”


现在这位心性率直的稷下彭祭酒，对上回被少年辩得晕头转向耿耿于怀；原以为报仇无望，从此不免要抱恨终日，谁知老天开眼，这一次恰巧又被他碰上，正好找回场子。如此一来，以至于这位上清少年堂主才提起个话头，便已被他一把抢过。


听他词锋锐利，醒言一时讷讷，也不知如何回答。却听那彭老祭酒又继续说道：


“此次我等西山鬼族倾力而出，只为三件事：一来，对无知庄民略施惩戒；二来，毁去罪魁祸首镇阴塔；三来，庄中首脑，必须改去这个冒犯我族的‘镇阴’庄名！”


斩钉截铁的话语声音刚落，便见彭蒙将手中紫竹箫抛于半空中，然后七个箫孔中便喷出七道乌紫的幽光，朝醒言身后那座镇阴塔如匹练般飞去。此举变起突然，醒言还来不及反应；等回头再看时，却发现那七道紫光，便好像七条绳索，将那座石塔团团索住，然后只听“轰隆”一声，这片乌紫光网竟将这座数百年的古物轰然绞碎！


一时间，石塔碎片四处横飞，又砸伤不少避难的居民。只是，比起石塔损毁对这些镇阴庄民心神上的震撼，这些许皮外伤，已算不得什么了。


见到倚为柱石的灵塔被毁，在场所有人顿时都目瞪口呆，如丧考妣。见昨夜还瑞彩千条的宝塔就这样被轻易毁去，醒言也是大为震惊。看到他面上神色，那毁塔老者竟不厌其烦的跟他解释：


“小友不必惊讶。其实老朽早已打听过，这可恶的石塔，每日只在辰时之后才有效力——也不怪立塔之人蠢笨；谁又能想到，竟能让我等鬼族等到机缘、大白天便能出动？”


听得他这番话，身后重重暗影中的鬼灵，立时发出一阵放肆的欢呼啸叫，又是一阵子群鬼乱舞；现在这些鬼怪阴魅，彷佛再也无所畏惧，又将那些已经受伤的庄民抛起摔落，随意嬉弄。更有不少鬼力高强之辈，遁入地中，越过上清堂主布下的屏障，然后又从四面地底钻出，将宝塔残骸周围的避难镇民拖起，瞬即掠往别处戕害。


见得情势糜烂至此，醒言心中电转，便再也不发一言；突然之间，彭老祭酒便只觉眼前一阵光焰闪动，然后便看到对面那位引为知己的少年人，浑身上下竟骨嘟嘟蒸腾起炫耀辉煌的明黄光焰，恰如太阳金焰般照耀身周数武之地。


顿时，少年左近不远的鬼灵，不少都逃避不及，顿时便魂飞魄散。见自己这自命的“金焰神牢镇魂光”奏效，原本心中还有些惴惴的少年立时信心大增，一声清啸，纵身而起，朝那鬼影最浓黑深重之处冲去。霎时，觉察出危机的鬼灵们顿时四下奔逃。


见得此景，那为首的彭蒙鬼老却不紧不慢的说道：


“小兄弟不要如此急躁嘛……也好，一夕雅谈，老朽无以为报，那今日小友所到之处，我等都退避三舍！”


话音未落，便见他将紫竹箫一挥，顿时便有团乌紫的光华，极力向醒言身周闪动的光焰罩去。孰料，修炼几近千年的老鬼这样极力施展出的幽冥光障，竟出乎意料的未能奏效！少年此刻宛如金甲神人，身上那枚灿耀光团所到之处，惊心动目，摧魂夺魄，那些最为惑乱无忌的鬼灵，尽皆逃避无及，转眼便遭湮灭，恰如雪落沸汤之内。


再说醒言，在那奔突之间，却见更多的鬼物仍不知退避，还在自己鞭长莫及之处，不分男女老幼的祟人戕命，似乎毫不畏惧会被自己光焰击得灰飞烟灭。见此情形，少年也知多年下来，这人鬼仇怨已结得极深。心中略一转念，醒言便在加快身形的同时，对那群鬼首领说道：


“彭老祭酒，想你既然出自稷下学宫，为何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听得少年清越的恳求声，这位曾在先秦之时游学的彭蒙老人，却是一声苦笑：


道理当然知晓，但其实认真说起来，自己也只不过因鬼力高强，又颇有智慧，才被群鬼推为这次复仇行动的首领。而经数百年奴役下来，人鬼积怨实在太深，这些往日被欺压狠了的鬼众，又如何会听自己的劝解——如果说别的还行；要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怨灵善罢甘休，则即使自己出言，那也是万万不成！


看来，如今之计，也只好出手阻拦，减少自己鬼族湮灭的损伤。彭蒙念及此处，正要仗起紫竹箫，朝那位有如出海蛟龙般四处游走突击的少年飘忽而去，却不防两道炽烈的火光猛然击至！


蓦然感受到这彷佛可以烧灭一切的至炎之力，彭老祭酒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这是何方高人杀到？！”


等彭蒙使尽全身修为，尽力退避五六丈后，再定睛一看，却见一位年未及笄的小女娃，正胡乱舞着两团红光灼灼的小刀刃，朝自己颠颠的跑来！


见只是个小丫头，彭老祭酒顿时定下心神，用自己定魂宝箫射出的灵光，勉力抵挡住莫名小女娃儿的喷火刀片，彭老头便不悦道：


“这是谁家的小丫头？都不知尊老爱幼！”


见他不高兴，闷头冲杀而来的小琼肜立时顿住脚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对不起老爷爷！琼肜也不要这样～”


听她这么一说，彭老心中顿时一宽；才要和颜悦色的哄骗，不料又听那小女孩儿认真无比的续说道：


“……只是，哥哥要我来挡住你，琼肜也只好来打过——你知道，琼肜一向很乖、很听哥哥话的！～”


话音刚落，彭蒙便见那个本已停下脚步的小丫头，竟然重又蹦跳过来，舞着双刃就向自己迎面砍来。见得如此，彭老祭酒暗道一声晦气，只好奋力抵挡住小女娃凶狠的攻势，心中埋怨道：


“好端端的女娃儿，学什么不好？却要学什么听话！”


且不提他心中懊恼；如此一来，这位在场鬼灵中的最强者，便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这位小女娃儿挡住，左支右绌，竟是再也腾不出手来。而那位金甲神灵般的少年，仍在左冲右突；在他旁边，又突然鬼魅般飘出一位面容幽冷的白裳女子，手中拈一株金辉纷华的萼杖，用一种无比优雅的姿态，向周围望空击出无数朵花苞萼朵。而这些漫天飞舞的花光朵影，绿气纷纷，碧影重重，彷佛蕴涵着无穷的生机，若有鬼物被碰上，顿时就如人被烈火灼烧一般，惨嗥一声，纷纷而灭，逃遁不迭。


于是这人鬼间原本一边倒的争斗，渐渐便被这随便路过的三位小男女扳了过来；而这前后乾坤扭转，也只不过片刻功夫。只是，虽然实际时间很短，但对于匍匐在地的镇阴庄民，还有那些被追逐得上天入地不停乱蹿的鬼灵来说，这前后功夫，却实在太过漫长。


这时候，镇阴庄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那三个光华灿烂的身影，浑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这时候，那三个游走于光闇之间的少年男女，在他们眼中就彷佛三位救苦救难的神仙，被上天派来拯救他们这些沉沦鬼场的遭难之人。在场所有人，无论眼睛见物还是不见物，全都在心中一起祈祷，希望各位过路的神仙、还有自家先祖镇阴公，能够显灵保佑这几人，让他们早些扫灭妖氛！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祈祷显灵，不多时，随着醒言与雪宜对暗陬鬼影的迅捷追逐，敢于祟人的鬼物越来越少。过不多久，所有那些一心报怨的鬼魂，都不敢再撄少年锋芒，只能在四下飘飞溃逃。


似乎，上清四海堂众人随手遇上的这场人鬼争战，就要在堂主的带领拼杀下趋于结束。也许在下一刻，这所有笼罩人间的炼狱妖霾，就要如狂风掠过的炊烟，很快就全部消散。而那位一直忙着勉力应付的前辈鬼灵，渐渐也抵挡不住那两道逼人的火芒。感觉出自己这方不可挽回的颓势，这位彭祭酒心中一阵悲苦。此刻他心中叹道：


“难道这是天意？”


“唉，瞧眼前情势，若是它只管依着先前约定，还不肯纾尊降贵出手襄助，我等西山鬼族，恐怕族灭之日就在眼前！”


也难怪他心灰意冷；镇阴地面上的鬼族，一直被人役使欺压，翻不得身；好不容易得了机缘，筹划得万无一失，却谁知事到临头，却被几个寻幽访胜的少年游客搅坏——罢了，看来今日事不可为，还是先行遁去，徐图后计方为上策！


就在彭老祭酒转念要逃时，那位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上清堂主，心中也正庆幸不已：


“惭愧！似乎这些鬼魔也不甚强，我也能应付。不过想想它们今日胡为，也是事出有因；现在这些鬼灵也出了气，我就将它们驱退，也就算了。”


心中转过此念，心性宽和的少年，便将身上旭耀煊华诀的光芒催动得更加煊赫，只朝那些鬼影之间突去，意图让它们知难而退。这么一来，也确实颇有成效；原本执念甚深的鬼灵，在这样艳盛无俦的光焰面前，也渐渐害怕，不少已开始入地逃遁而去。


渐渐的，这一场醒言他们莫名其妙碰上的人鬼纠缠，似乎就要这样趋于完结。只是，这些心中庆幸的人们浑没注意，就在他们头顶，那片遮天蔽日、不让一丝一缕日光泄下的乌黑云阵，却仍是没有一分一毫的消淡。


翻腾滚动的黑云，变幻着诡异莫测的形状，便似有千百张血盆大口狰狞张开，不住吞吸，想要将大地上的生灵全部吞灭。


于是，就在醒言忍不住又噬灭一个毁伤人命的执着怨灵时，突然间，头顶墨色云空中就如突然沸腾了一般，一道横亘云空的幽暝电光，飒然划过，然后便是一道迅猛的狂飙从天而落，如泰山压顶般朝下面这片狼藉不堪的土地劈来。


一瞬间，许多躺地的伤者只来得及听见“訇”的一声，整个身躯便被猛然抛起，然后再重重摔落；而十多幢石头房舍，被这锋利如刀、沉重如山的数丈狂飚一扫，顿时如纸片木匣般七零八落！


这道似乎挟着天地之威的狂暴风气，若仔细辨去，却彷佛正是朝那个不住往来奔突的金焰少年兜头劈去！只不过，就在狂飚快要及体之时，思觉敏锐的少年却立时御气迅捷闪避。而在脱逃之人一身冷汗淋漓，还没来得及后怕之时，却听到头顶墨染云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暴烈的咆哮：


“何处无知小徒？竟敢伤我尊贵鬼族！”


这道有若雷鸣的吼啸，如同石磙一般，以万里云空为麦场，来回往复翻滚震动，撼天动地，久久不绝！

第七章 天星照胆，映箫管以成歌



还在这道狂暴的咆哮声闷雷般滚动于万里云霄之上时，刚被那凶狂刃气吓得一身冷汗的少年，猛然便见到一只巨物从天而降，有如山崩一样“咚”一声巨响，落到眼前不远的石板地上，直震得左近房舍墙壁东摇西摆，转眼就倾倒崩塌。


这时候，包括醒言在内，所有看到这横天而落之物的人众，一时全都满面惊骇，两股战栗。原来，此刻伫立在众人面前的，正是位面目狰狞的凶鬼巨灵：


头如笆斗，身似小山，口比血盆，眼赛铜铃。头上发红如血，发间有圆锥二角，直竖狰狞。约摸三丈多高的巨型身躯上，披挂一身黝暗的黑甲战裙，腰系骷髅骨玉缀结而成的甲带，身后飘舞一袭黑云披风，正是阴风飒飒，杀气腾腾。上身半露的虬肌，在火光耀映下精光烁烁；两边精甲护腕上，各有锐利无比的倒刃锋芒，寒光闪闪，甚是吓人。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巨灵右手所执的那口巨硕战斧，乌光灿然，柄头竟是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骨，锋牙相错，似欲择人而噬，让人不敢目睹。阔大的乌黑斧面上，则錾有饕餮之纹，光彩流动，宛如活物。


整个硕大的战斧周围，缭绕着阵阵黑雾，彷佛纠集着地狱冥府中最恐怖最幽暗的阴灵。


此刻，这位从天而落的巨灵脸上，满是愤怒之情，圆睁怒目，巨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整个人就好似一座就即将喷发的火山。


突然面对这样凶神恶煞的鬼灵，整个镇阴庄废墟中的人众，全都惊骇莫名，几乎连气儿都忘了喘。而那些残存的鬼物见自己的王者到来，全都欢呼雀跃，一齐聚到它身后；那些先前被醒言、雪宜逼得遁地而逃的鬼灵，这时也全都从四处地底钻出，汇聚到众鬼之中，一起手足乱舞。只不过，在这群鬼乱舞之时，不知是不是惧那巨鬼威严，鬼众尽皆息了凄厉的嚎啸。


见此巨变，一直纠缠打斗的彭蒙、琼肜二人，也都各住了缠斗。一时间，整个镇阴庄方圆十里的地界，只剩下了呼呼的风息；人鬼之间的空气，就彷佛凝结一样，静谧得直让人窒息。就这样对峙了一阵，醒言惊奇的注意到，那身躯如有实质的巨灵鬼王，过得片刻眼中的怒焰竟渐渐平息下去，转而换成一种不屑的目光，高高在上的斜睨着下面的卑微生灵。


对于这样的眼神，已几次遭人轻视的少年自然十分熟悉：


“瞧这模样，恐怕又是见我与琼肜雪宜年纪不大，便来轻视……”


鬼门关前，容不得心有旁骛；生死攸关之际，醒言心神已是十分专注。经历过这许多风风雨雨，此刻笼罩在巨灵阴影之中的张醒言，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当年些许的小聪明，此刻已化成了临场睿智；天生的几分慧根，此刻便成了临危不惧的主心骨。虽然身上仍是冷汗淋漓，但他却静立在这片惊慌失措、东倒西歪的人群前，不动声色。


面对眼前强敌的轻视，醒言正是不恼反喜！


此时此刻，在令人胸闷欲窒的静默中，醒言不作他想，已决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暗暗将太华道力极速运转，预备给这位连南海涛神都似不能比拟的最强敌手，来一记自己的最强一击。这时节，他已是使尽浑身解数，右手执剑，又将往日虔心淬炼的太华妙力流布左掌，按照奇异的次序，悄悄注入握紧的玉笛“神雪”之中——值此紧要关头，他便要悄悄奏鸣神曲，引动天上的惊雷，来应和他致命的一击！


阴风萧萧的街道中，静默依旧；片刻的安宁，只意味着惊天动地的爆发。现在这实际上转眼的时光，对卧倒在地的绝望伤者，是那么的漫长；但对于场中另外一人，却是如此的短暂……渐渐，天空乌黑的云阵中，已隐隐滚动起沉闷的雷音。


听着这天籁一般的闷雷，醒言心中一阵狂喜：


“果然奏效！看来我平日苦练真没白费！”


“如果那鬼灵再多歇会儿，我便有更大机会……”


年轻的堂主，已没心思去考虑这短暂的静默后，将会有什么样惊天动地的爆发；此时他只希望，这样的对峙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只可惜，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倘若流年不利，善良人们的美好愿望总是落空——正在醒言心中暗喜之时，却冷不防这样宝贵的静寂已被人打破——只听见死一般沉寂的空气中，突然有个稚嫩的嗓音打破沉默，正好奇的发问：


“咦？大叔您头上怎么插了两根棍子？”


……


这话过后，死一样的静寂依旧延续，可现场有一人心中却叫苦不迭：


“苦也！琼肜咋这时候说话！”


果不其然，经过短暂愣怔之后，醒言只听得一声暴躁的喝骂从天而降：


“……什么插了两根棍子？！那是我恶灵鬼王天生的神角！！”


一句气急败坏的反驳之后，这壮硕如山的鬼王顿了顿，终于瞧清地上那个粉妆玉琢一样的发问者。一见她模样，这位鬼界的尊者原本被气得扭曲的面容顿时缓和；斜眼看着那个小少女，口中便瓮声瓮气的呵斥道：


“这是谁家的小女娃？乳臭未干，牙还没长齐，只合拿糖果一边去玩！”


——孰料这话一出，立时就像捅了马蜂窝，小琼肜如被踩着尾巴一样暴跳而起；两只朱雀神刃感应着主人怒火，立即化作两只火红的大鸟，焰羽熊熊，火影纷华，与小丫头一起朝那个出言不谨的鬼王飞扑而去！


眨眼功夫，就只见三道鲜亮的红影，在半空中围着那个黑塔一样的巨灵绕转搏击不已！


一见此景，正抓紧时间全力蓄势的少年顿时趺足悔叹：


“晦气！这鬼王说啥不好，却也偏戳人痛处！”


要知道，也不知什么缘故，最近一段时间，他这小妹妹出奇的忌讳别人说她年纪小。只不过虽然醒言心中哀叹，但也没法，看着琼肜揉身扑上，再也顾不得许多，赶紧飞身而起，挥剑直朝那个鬼王斩去。见他二人发动，彭蒙也领着众鬼上前厮杀，却被那个娇娇柔柔的白裳女子击出的漫天碧萼挡住。


再说醒言，虽然事起仓促，但在他剑光击下之时，仍有数道雷电从云端劈落，顺着古剑飞舞的去势朝鬼王击去。见到他这九天落雷的手段，鬼王倒是一怔，也不敢怠慢，巨硕的身形顿时化为虚影，以鬼族特有的方式避过这些威力惊人的惊雷剑气。


待堪堪闪过，这恶灵鬼王心中也好生惊讶，暗忖道：


“奇怪，这几个小男女倒底是何来历？不信这区区小女童，竟能驱动朱火神雀；而那小小少年郎，又去何处习得引动天雷的剑技？”


也不知是醒言掩饰得巧妙，还是有其他缘故，这宛若冥神的巨灵，竟没能看出他左手中使用神雪玉笛暗中做下的手脚。心中疑惑，鬼王便再也不敢轻敌，立时运斤成风，将手中的幽冥巨斧舞动得虎虎生风，霎时便激起一道道侵肌蚀骨的黑色风影，如涟漪般朝四下扩散开去。


在这巨浪狂涛般的冥色风波中，醒言有大光明盾护体，琼肜雪宜也自有其护身之法，但那些四处躲藏的庄众，被这样诡异的鬼斧风尾一触，立即便一个个软倒在地，竟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就如睡梦中被魇住一般。觉察出这诡异情状，醒言自是心急，而那鬼王心中却十分得意：


“哈！这斧头久不曾舞动，倒没生锈。今番看来，正不负它‘斩魂’之名！”


原来他手中这面巨斧，正以“斩魂”为名，虽然名称与先前净世教段如晦的碎星斩魂刀类同，但无论来历还是效用，却绝不可同日而语。且不说其他，就是这斩魂斧寻常扫出的刃风，便是一种法术，名为“夜魇”，中者如遭鬼魅魇镇，中术者就如同现在倒落四处的镇阴庄居民一样。


只是，虽然这巨灵鬼怪来历不凡，手中兵刃也非寻常神兵，但与他对敌之人，却也不是善茬：


醒言深知今日数百条人命就系于他们这一场战斗，自然全力狠命搏击；而琼肜虽然身形短小，但也跳在空中襄助，看似胡杀乱砍，但暗里却与少年十分默契，每在他空门袒露之时便和身补上扑击，常让那鬼王不能趁势追击。


如此一来，那个声势惊人的鬼灵竟是久战不下，虽然它口中咆哮连连，但就是不能将这两个腿脚灵活的敌手打败。时间一久，那鬼王便有些焦躁起来。踌躇一二，便只听它猛然一声暴喝，巨腹疾鼓，然后口中便一阵黑气喷出，势如狂风，顿时就把琼肜醒言推出数丈开外。


还不等他二人落定，这发狠的鬼王就急运玄功，卯足浑身法力，将幽冥斩魂斧脱手飞出。霎时间，醒言只见对面涌起一阵黑色烟浪，朝这边排山倒海而来；势不可挡的暝色云墙之中，那只闪烁冥狱之火的鬼斧，正带起一朵深黑黝暗的漩涡，其中彷佛有无数冤鬼在奔舞哭嚎。


这样充满阴邪渊祟之气的鬼浪冥漩，就宛如冥神的脚步，朝这两个跌落在地、兵刃散落一旁的少年男女一步步逼来。弥漫的鬼雾，就好似从冥河之畔吹来的风息，让醒言与琼肜此刻都浑身无力；而那千百朵意图救援的碧朵灵苞，触到这滔天的鬼浪，却只似三月的柳絮飞花，全都无奈的零落消散。


就在这死亡将近之时，跌坐在地动弹不得的懵懂少女，眼中的神色却仍是不知畏惧；而她的少年哥哥，那对清亮的眼眸中，映着越来越近的深重黑暗，却显得越来越焦躁——


自己聚集残余气力极力催发的“飞月流光”，能否闪耀出与往日同样璀璨的光华？


乱云依旧，鬼唱依旧，似乎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行进。只是，在那黑色云霾遮蔽的北部天穹里，却有两点白日几不可辨的星宿，突然闪过两丝异样的辉芒……

第八章 慧剑在心，何惧鬼影随行



鬼哭神嚎的幽冥漩涡势不可挡，乌黑浓重的鬼氛阴霾铺天盖地，这把鬼王发狠掷出的幽冥鬼斧，彷佛正聚集着天地间一切黑暗阴郁之气，如潮水般朝醒言琼肜涌来。顷刻间，跌坐在地的小琼肜，已可看到权杖一样的骷髅斧柄头，那两只幽深恐怖的白骨眼洞中，正射出两道黑色的电光，相互缠绕扭曲，催动滔天鬼雾的前进。


见到这样可怖的形象，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呆愣了片刻之后，也终于有些害怕起来，赶紧拿手捂住双眼，不敢再去看。失去主人的催动，那两把朱雀神刃已缩小了身形，变回两只小火雀在琼肜左右飞舞守护。


面对这阴森可怖的黑色鬼云，所有倒地伤者眼中全都流露出绝望神色；凄厉的鬼叫神号中，又夹杂起绝望庄民的濒死嚎哭。此刻，就连心性淡定坚韧的张醒言，在这片哀哀号哭声中，也生出几分死亡将近时的恐惧。


像这样危难之时，世间人惯常有两种反应：一是心神俱丧，惊惶无措，平时的本事只剩下五六成，甚至只想待在那儿坐以待毙；而另一种人，大难临头时反倒会格外镇静，神思清明，极力想尽一切办法自救。对于这种人，这时候反倒能发挥出十二分本事。


幸运的是，醒言正属于后者。


在妖氛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之时，却忽见那位直面鬼王的英勇少年，猛然间动如脱兔，长剑划空飞舞，然后便见凭空生出两道璀璨的光轮，如闪电般朝面前逼近的鬼云疾扑而去！


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醒言这回已使出全力；击出的这两道飞月流光斩，光华灿烂，一红一白，一炎一寒，一阴一阳，就像两道天闪从眼前飒然划过。飞月横奔之时，还彷佛伴随着一阵神歌圣唱，若有若无，清人心神。


这时候，醒言手中这把封神剑，似乎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压力，一改往日顽铁情状，助少年激发流光斩之后，古旧的剑身竟不停细微而迅疾的震颤，发出一阵阵清越的剑啸龙吟。而那两朵流星赶月般的光轮，脱离剑身后速度无比之快，以致在场所有人鬼，全都只感觉到电光一闪，然后便听到“轰”一声巨响，直似山崩地裂。刹那间，在这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中，无论人鬼，全都是魂飞魄荡。


“是不是挡住了鬼王邪术？”


庄中族长心中满含期冀，但等他展眼急切看去时，却发现，巨响过后那片黑色的鬼雾狂潮，却似乎丝毫未受影响，仍按照预定的轨迹，朝自己辗转而来。只一眨眼，那乌黑鬼云就将所有人众一齐吞没！


霎时，镇阴老庄主就只觉得一阵冰寒刺骨！


“镇阴庄完了！”


感受到这份刺骨寒凉的老族长，彷佛已看到全庄人尸横遍野的惨状，霎时间老泪纵横。


见到这鬼雾弥天漫地的情状，在场所有人鬼之中，只有那个飞斧冲杀的恶灵鬼王，心中却忍不住生出几分疑惑：


“刚才……那是什么？”


原来，鬼目如电的巨灵在那流光飞闪而来时，却隐约见到那两朵一炎一寒的光轮上，竟似乎分别傲立一个淡淡的身影，衣甲神异，宛如天上的星宿神灵下凡，正踏着光之战车，高举似刀似戟之物朝自己斩魂斧上砍斫。


“奇怪！这半大少年又怎晓得召唤神兵？！还只是我眼花了？”


这一幕实在匪夷所思，以致浪荡人间数百年的恶灵鬼王，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神。正在犹疑之时，却看到那片黑雾之中，猛然蹿出一个金色的身影，朝自己迅猛扑来！


“好小子，竟敢送上门来！”


原来这道身影，正是张醒言。这时醒言心中，仍是十分清醒，知道自己这飞月流光斩，未必能扫灭妖氛；早在施展之前，他便打定主意趁势突击。于是刚一极力施展出师门绝学，几乎未作停留，他便立即召唤起所有太华道力，御气凝神，朝那众鬼的魁首猛扑过去。此刻他心中打的主意，正是要拿出自己看家本领，去与那法力无边的鬼灵近身肉搏，看看能不能觑空施出那招屡试不爽的“炼神化虚”——


如果这时琼肜雪宜还有能看清他的面容，就会发现自家这位一向平和开朗的堂主，此刻竟是一脸凌厉神情，整个身形，势如疯虎，朝那个矗立如山的鬼王飞扑而去！


今日这困境，已把张醒言骨子里多年市井生涯磨炼出来的那股狠劲逼出，铁了心破釜沉舟，仿着饶州坊间那些红了眼的赌徒，拿出自己最后的赌本放手一搏。只不过，他这回赌的却是生死。


而那恶灵鬼王，见这会些法术的少年气势汹汹扑来，开始还吃了一惊。但稍停之后，竟见这少年挥拳来击，竟似乎想和他近身较拳——对比了双方身量体型，鬼王立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这臭小子莫不是被我吓疯了？！——好，你既是不惜命，那我就陪你玩玩！”


心中嗤笑，鬼王便也有些好玩似的挥拳架住来势，竟也像模像样的和醒言斗在一处。顿时，这“砰砰”之声便不绝于耳。


只是，才打得一小阵，这鬼王便渐渐收起轻视之心：就在他俩拳掌相击间，这身量大小与对手完全不成比例的鬼王，竟被少年击得向后踉跄一两步！


原来，面对这尊小山一样的鬼王，醒言已调动起平生所学，把所有见过学过的招术全都用上。围着鬼王打转的身形，极为灵动飘忽，就如他琼肜小妹妹那“飞鸟斩”身形一样；凌空飞渡之时，脚下竟似有白云缭绕，原是他施出龙宫法咒“冰心结”，在脚下瞬时凝结出冰晶云气，助自己凭空御气；趋退之间，又不时施出隐身法咒“水无痕”，整个人时隐时现，攻击的方位神鬼莫测。最重要的，此刻他拳头上，已满蕴太华道力；流水一样的天地本源之力，与那层光明气盾相互激发辉应，竟让醒言大力挥出的拳头，灼灼闪动着细密耀眼的金芒，远远看去就好似一轮金色的太阳，在昏暗的天地间照耀闪亮。


见着这样情景，在一片阴郁的鬼号声中，竟猛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天神下凡！天神下凡！”


原来这些被浓重黑雾湮没的镇阴庄人众，打过几个寒战之后，竟然发现自己全都无事！黑雾漫过的地方，现在已恢复清明；只有两只火焰刃雀上下翻腾，与那把幽光流转的古剑一道，在空中和那把一样通灵的骷髅巨斧恶斗不停。


在鬼门关走过一回，此刻不少人心中已不再把生死放在心头，反倒全心全意的为少年观起战来；而闲不住的小琼肜，在请自己两只小火鸟去打那把大斧头之后，便安心在那儿跳脚大叫，一如既往的替自己堂主哥哥鼓劲加油。雀跃之际，这小丫头浑忘了还要去帮雪宜姊挡住其他鬼灵。


虽然，现在除了琼肜雪宜之外，没人太过计较这场实力悬殊的肉搏最后究竟谁胜谁负。但令人惊讶的是，渐渐的，这些不敢奢望太多的观众，竟发现那个黑塔陵丘一样的巨灵鬼王，在少年灵活狠厉的大力搏击下，身形竟不住朝后倒退！


见得这样，人们倒反而忘了欢呼，只管努力的抻长脖子，或倚断壁，或倚残垣，朝天地间那两个奋力搏杀的身影观看，紧张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到了这时候，每在醒言临空飞扑冲击之时，原本遮蔽万里的黑色云霾慢慢凝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地上看去，这螺旋开去的巨大云涡，竟似以少年为中心。不知是不是错觉，现在正面承受少年攻击的鬼王，觉着那些原本是自己施法造成的蔽日黑云，现在竟好像成了少年的助力，助着少年的拳力，将一股滔天之势朝自己源源不断的冲来。


面对这样情形，再抽空瞅瞅这清俊少年脸上那股子狠厉模样，面相更恶的恶灵鬼王心中却忍不住一阵发怵：


“坏了！许久没与人练拳，今日这手倒有些生疏……莫非、今日我老宵竟要落败？”


“……要不，就使出那招‘鬼影遁形’，不再与这疯小子硬拼？”


心中转到这念头，鬼王那张黑脸上竟突然微微一红：


原来这鬼族法技“鬼影遁形”，可以虚化形体，自然就可以不用再吃敌手狠拳；只不过……这招现在用在此处，显然是自己认输示弱；这样作为，又如何是堂堂宵朚（máng）鬼王所能够做出？


“对了！还有我那把斧头！”


在这样紧要关头，名号宵朚的鬼灵终于想起自己的板斧。只是直到这时，宵朚才突然发现，无论他如何召唤，自己那把爱斧竟毫无响应！这一下可把他着了忙，赶紧在在百忙之中抽空朝四处觑眼察看，看看究竟发生何事。只是，这一瞧不要紧，却把堂堂鬼王给气得七窍生烟：


自己那把可以斩断云空的神兵鬼斧，此刻竟躺落尘埃，动弹不得；而它上面，却赫然蹦跳着个小丫头，在那儿只顾忙不迭的的拍手叫闹！


“好你个黄毛小丫头！”


一见胡踩乱蹦的小女娃，竟把自己爱斧当垫脚，宵朚鬼王立即就给气得浑身直哆嗦！再联想起她先前错认自己神角，宵朚立即便觉着自己牙根直痒痒。


可惜，接着就发生了更不幸的事：


就在他被小丫头搅得一分神间，却已被那个灵猾无比的少年抓住机会，如飞龙般从天而落，将全身的法力功力道力尽集拳上，崩雷般一把轰在自己两角间的天灵盖上；于是，一股奇异莫名的异样劲气，已势若长虹般贯顶而入——


这一下，已使尽浑身解数苦战半晌的四海堂主欣喜看到，自己这集合“炼神化虚”之力的重拳刚一落下，铁塔一般的黑面鬼灵便轰然一声，跪倒在地！


一见这情形，所有镇阴庄民众，还有那些被诓来的术士，一声欢呼脱口而出。时刻关注战况的琼肜雪宜，则不约而同叫出声：


“堂主胜了！”


而那些与清冷女孩儿苦战不休的彭蒙众鬼灵，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鬼王它老人家……竟被打倒了？！”


说时迟那时快，同样趁着齐国鬼灵这一分神，白裳飘飘的女子灵杖一振，搅起漫天的花影，然后便在众鬼躲闪之时，已是振衣破空飞去，和那个心有灵犀的堂中小妹妹一起，如两道流星般朝那个败落的鬼王发狠杀去！


面对这样的攻击，不可一世的恶灵鬼王，这时却彷佛中了他自己的“夜魇”魔咒，竟跪倒原地，呆呆怔住，丝毫想不到要防护即将到来的致命打击。眼见这威风凛凛的鬼煞凶神，竟要魂飞魄散在这两个少女的仙刃神兵之下！


只是，就在这存灭一线之间，与鬼灵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却忽然现出几分讶色，彷佛就在方才一瞬间，看到些前所未见之事。心念电转之际，醒言迅疾流转遍布全身的充沛法力，平地跳起，出手如电，将那两个女孩儿匹练般的身形生生止住，然后左右分携着她俩的手儿，一起朝后轻轻飘落于地。


“哥哥，我们为什么不……”


迷惑不解的小琼肜，仰起小脸刚问到这儿，却听到一阵闷雷般的声音滚滚而来：


“主人在上，宵朚愿为仆奴！”

第九章 游山乏侣，仙路曾传鬼踪



在镇阴庄这个神鬼乱舞的修罗杀场中，当黑塔一样的鬼王被飞天而下的少年一拳击得跪倒在地，静若泥塑木雕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可一世的恶灵已经被彻底击垮。


只是，就在琼肜雪宜各舞刀杖，即将击中呆愣鬼王时，醒言却看到它怔怔瞧着自己的那双铜铃巨眼中，原本那份狂乱与混沌，渐渐已被一份澄澈与清明替代。而在那神刃灵杖即将及身之时，这份澄澈清明中，又彷佛闪过一丝悲哀的神色。于是，只在电光石火一瞬间，醒言便做出一个令自己今后庆幸不已的决定，遽然伸手，替鬼灵挡下琼肜二女的攻击。


等他左右分携二女，才一落地，便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瓮雷般的声音：


“主人在上，宵朚愿为仆奴！”


“呃？！”


许是这话实在太过突然，醒言听了，一时呆若木鸡。


还在愣怔时，却看到那个原本已被打倒的鬼王，双膝一阵错动，转眼竟又到了醒言三人面前。见它这样，躲得远远旁观的群鬼众人，都是一阵骚动。那鬼王宵朚却不管他们，只顾对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年求恳道：


“主人，您还犹豫啥？你们人类不是有收鬼仆的习惯？今个既然您来了，就顺便把我收下吧！”


等他这话说完，醒言也终于清醒过来。望着眼前这跪下来还比自己高出好几头的巨鬼，醒言禁不住也一阵心惊肉跳，手下暗暗拈起法诀，预防着鬼灵暴起发难。暗中防备，口中却回道：


“收受鬼仆？其实我老家那边，倒没这陋习……”


听他这般说，那巨硕鬼灵倒急了，圆睁巨眼争道：


“这哪是陋习？我现在倒觉得不错。你老家没这习惯，那也没啥，到了这儿你也总得要入乡随俗！”


“——反正不管怎么说，今天您就受点累，无论如何都要把我老宵收下。现在我只想着能随侍您老人家左右！”


听得这话，醒言不禁大奇；眼前巨鬼这情急模样，实在不似作伪。但为何以他这样凶悍高强的本领，竟会突然间急着要当别人仆奴？这事着实匪夷所思，醒言一时倒忘了再去准备什么防护法诀；百思不得其解，便仰脸问眼前鬼灵：


“鬼王您本事也不小，为啥也学要那些鬼灵，屈尊做人仆奴？”


看样子，那鬼灵宵朚真是急着寻主；听醒言这么一说，便赶紧解说：


“主人您是有所不知，我自愿为奴，其实都是为了治病！”


“治病？”


“是啊，治病。是这样，我宵朚顶着这个‘恶灵鬼王’的名号，按理说应该百邪不侵；但不知从何时起，俺老宵竟也得了怪病；现在无论自己怎么用心，却总是容易忘事！”


“呃……”


听得这话，醒言不禁更加奇怪：


“这治病又和我有啥关系？我于病理倒没什么研究。再说，这忘事也不算什么病，可能也只是鬼王您老人家年纪大了……”


刚说到这，就已被宵朚鬼王急急打断：


“咳咳！您却不知，这遗忘病儿可非同小可！自得了这病之后，我就渐渐忘了自己以前的一切事情，包括自己从哪里来，原来是干啥的，等等等等。而最近几百年，这病越来越厉害，现在只记得最近四五百年的事儿。我只记得，我原来并不是只普通的鬼，法力很高强；但现在，不少原本会使的法咒法技，却渐渐都忘光了！”


“啊，这样啊。那是比较严重。”


听到这儿，醒言口头附和，心里头却忍不住嘀咕：


“记得四五百年……这记性可比我强得多！”


然后又想到鬼王这最后一句话，不禁又让他倒吸了口冷气。偷眼瞧了瞧眼前面相凶悍的鬼灵，醒言赶紧接下话题，转移它注意力：


“那鬼王您为何要找上我？我虽然读过几本医经，认识几种草药，可较真说起来，我真是不会治病！”


听他这么一说，宵朚鬼灵脸上憨憨一笑，说道：


“能治我这怪病之人，正是主人您！最近我这两三百年，因为忘事，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只在人间晃荡。有次遇到一位高人，他告诉我说，要治好我这怪病，只需世间至清至和之气，日日受其熏陶，不要多少时日，大概两百年不到，就能治愈！”


“两百年……”


并不讳疾忌医的鬼王，却没瞧见少年脸上古怪表情，只顾接着说道：


“那位高人又告诉我，就在这一两百年间，我会碰上能治我恶疾之人——”


说到这里，宵朚巨目中射出两道热切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少年大声赞道：


“那高人真是料事如神啊！——真是善有善报，我老宵今天只不过闲着没事，随便来帮些小鬼，就恰好碰到您！”


不待醒言插话，鬼灵宵朚一口气说下去：


“刚才与主人您争斗之时，我浑身上下都觉得清爽许多！特别是您最后那一记重拳，真个是醍醐灌顶，竟让我一下子想起几件忘了很久的事儿来！”


“要不是怕主人您累着，老宵还真想再让您老人家多揍上几记！”


直到这时，张口结舌的四海堂主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原来自己这太华道力，功用真个不凡，不惟能炼神化虚，竟还可以帮人医疗健忘病症——不过这一回，可真是“惹鬼上身”。


又想想鬼王刚才说的话，醒言暗叫晦气之余，忍不住问道：


“未请教那位替人揽事捎活的高人，姓甚名谁？”


却见那鬼王伸出蒲扇大小的手掌挠挠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道：


“我忘了……”


“呃！”


打量了一下眼前毕恭毕敬的巨灵鬼怪，醒言心中倒好生踌躇：


“若依我道门法旨，倒是要将这样的恶鬼收服，以免它再为祸人间。只是……看这情形，如要武力收服，即使自己使出看家本领，却也不济事，反而只会让它越战越勇。但若真想依他所言，收他为仆，虽然不费干戈，但却又要带个鬼怪天天随行……”


想到这儿，再看看这巴巴等着自己回复的凶悍鬼灵，醒言后背禁不住腾起一股寒气！


一阵左右为难之后，实在也想不出好办法，醒言便先把自己的名姓身份说给跟鬼王听，告诉他自己是罗浮山上清宫的俗家弟子堂堂主，因为没有前例可循，实在不太适合收留它。


听醒言说到这个，琼肜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是啊！我哥哥门派是不收妖怪的～”


对她来说，迄今为止就这条规矩记得最清楚。只不过，才说出这门规，她那张如敷玉粉的嫩脸上，又露出迷惑的神情：


“醒言哥哥雪宜姊，这样大鬼算不算妖怪？”


听她这么一说，鬼灵宵朚赶紧搭腔：


“不算不算！”


一听这样，小琼肜拍手笑道：


“那堂主哥哥就收下他吧！”


“为啥？”


“因为琼肜正想要个乖乖的师弟师妹，平时也好照顾他们！我——”


听到这儿，她堂主哥哥哭笑不得，赶紧从中打断：


“这个、其实琼肜小妹你有所不知，你的掌门爷爷也不许收鬼作弟子的……”


一听这话，冷不防那鬼王宵朚却是一阵咆哮，怒道：


“是谁定下这无聊规矩？！——主人你不必担心，待我去把定这无稽规矩的人杀掉便是！”


话音未落，便见他身形震动，就似要起身行动。见他这样暴躁，醒言大吃一惊，正要阻拦，却见眼前暴躁鬼灵又安定身形，挠头说道：


“这规矩虽然无理，却与我不相干。我只是要奉你为主人，只要能整日跟在左右便是，又不要当什么弟子！——我才不耐烦加入甚劳什子上清宫呢！”


虽然它这话对自己师门殊为不敬，但醒言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看看恶灵鬼王这凶悍狰狞的面容，小山一样的巨硕身形，醒言直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心念电转，陡生一计，便退后细细打量这等待答复的鬼王。正当宵朚被瞧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发问时，就听少年开口说道：


“其实鬼王你不知道，我现在带这俩女孩儿，一路只为游玩；什么地方山明水净，什么地方人烟稠密，我们就往哪儿去。你这么大体型，又是阴灵，又怎么方便随行？”


听他这话，巨灵宵朚挠头想了想，然后便问眼前少年：


“那主人您是不是说，如果我老宵有办法跟随，就可以收下我？”


听得此言，醒言打量打量他那巨硕的身形，便随口应了一句：


“是啊。不过是要便于随行才行……”


却不防，话音还未落定，醒言已听得“叮”一声脆响；原本笼罩在鬼王阴影中的少年，突然便觉得眼前一亮。赶紧展眼去看，却发现那个原本双膝跪地、小丘一样的鬼灵，已连同那把幽冥巨斧倏然不见；在它原先跪地之处，却有一物熠熠生光。这时候，那些一直隐于暗陬不敢异动的鬼众，却突然一阵短暂的骚动，然后又归于静默。


见得这异状，醒言赶紧走上前去，却发现这闪华之物正是一枚玉戒。


“难道这是方才鬼王所化？”


心中疑虑之时，醒言弯腰捡起这枚戒指，举在眼前仔细观看：


指间这戒，看似乌金凝铸，在云间泄漏的光线下，正微微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辉。中间的戒面，乍看去似是一块凸起的光润黑玉，围在一圈雪白的细碎骨玉之间，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只是，若是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这块圆润的黑色玉石，竟似由浓重黑暗的烟霾凝成。云翳般的漆黑脉络，纠缠凝结，在骨玉骼环中不易察觉的缓缓回漩流动。千百绺细微的乌黑云脉间，感应着外来的光亮，又不时闪耀着丝丝奇异的辉芒。


而这散发着阴森鬼气的冥色翳玉，又彷佛有着某种说不出的魔力；若对着戒子盯得稍稍久了，竟会发现自己的目光，似乎再也收不回来，只想把自己整个的身心，毫无保留的投送到这片黑暗如九幽、深邃如星夜的暗黑之渊中去，一如那自愿献上祭台的牺牲祭物……


“果然是鬼物化就！”


醒言打量这如能噬魂的鬼玉戒面，一不留神目光便深深陷入。才一愣神，立时便有一股清明阳和的道力应蕴而生，将丝丝缕缕从暗黑戒面中散出的森森鬼气，顷刻间驱得无影无踪。


见得这样，醒言暗暗叹息一声，忖道：


“罢了，看来这戒指，也只能由我佩戴……”


心中念及此处，便拿二指将这枚奇特的鬼王戒拈至眼前，这时他才看到，就在那乌金戒环暗金色的环面内，就彷佛有两条盘结的冥龙正在相斗；再仔细看时，却发现这两条黑色烟纹扭成的冥龙，正组成两个苍遒的古字：


“司幽”。


刹那间，彷佛冥冥中得了某种神秘的感应，上清堂主张醒言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就将这枚幽冥鬼戒，戴在自己左手中指上……

第十章 清结幽人梦，花落五更头



就在那个挺身而立的少年，将奇异鲜明的戒指套上指间的一刹那，这眼前云光惨淡的天地，突然间一阵狂风大作，其间彷佛有风雷嘶吼。转瞬之后，待众人重新凝聚起涣散的心神，却发现四围一片平静，彷佛刚才惊心动魄的嘶号，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再说醒言戴完鬼王戒，再转过身去看时，却惊讶的发现，那些原本在屋舍废墟间张牙舞爪的重重鬼影，现在已全部消歇；形态各异的鬼怪，已经全都拜伏在地，头角的方向，竟不约而同都是朝向自己这边。


见此情景，醒言一时也弄不清情由。稍愣片刻，他才恍然大悟，在心中作出自认为合理的解释：


“哈，看来这些鬼怪，一定是看到自己请来的强援消失，便唬得再不敢和我等争斗！”


这个念头一起，这位道门堂主越想越觉得对，便决定乘此良机，跟这些安静下来的鬼魔说明情由，省得以后人鬼再相争斗。于是片刻之后，东倒西歪的镇阴庄民，便见那个宛如天神化身的少年，挺起身形，清清嗓子，跟远处跪伏不动的鬼群朗声说道：


“诸位鬼灵，请听小子一言：往日庄民倚仗祖荫，欺压你等鬼族，确属他们不对；但今日你们毁人房屋，伤人筋骨，还将人家数百年的名胜古迹毁坏，这样一算，差不多也消了你们之间数百年的积怨。所谓冤家易解不易结，我看这事大家还是就此罢手。”


慷慨激昂说到此处，偷偷看看那些凶狠的鬼灵，发现它们竟是不敢稍动，于是醒言便得了鼓励，赶紧趁热打铁接着说下去：


“今后你等西山鬼族，便还去居西山幽冥之地；镇阴庄民户，还住本处清明之地。人鬼殊途，各不侵犯。如违此约，则各遭天谴鬼诛。你们看意下如何？”


说到此处，醒言偷眼观看远处那些鬼影的反应。须知虽然他刚才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内里措辞着实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得群鬼闹起。


只不过，他这担心实属多余。虽然这位四海堂主自己觉得，此时说话仍和平时一样；但在那些鬼灵眼中，他刚才这番话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凛然威势。


于是就在醒言惴惴不安等待群鬼回答之时，却突然看到，远处那些原本历历分明的鬼影，突然间变得模糊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群鬼已化成一团巨大的暗色旋风，在断壁残垣中盘旋不住。


一见这情形，醒言赶紧握剑在手，全力戒备；正要回头招呼琼肜雪宜小心时，却听到那团幻影重重的旋风中，突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西山鬼族，谨遵今日鬼王之约。”


话音未落，便见这团旋风腾地而起，绕树三匝，然后一路烟尘滚滚，直朝西方奔腾而去。


见得此景，暗中捏着一把汗的少年顿时宽下心来；而直到那一路风尘消失于天际，他才来得及反应过来：


“呀！原来刚才说话之人，正是彭老，倒忘了跟他回话道别！”


到了这时，头顶满天的乌云，便开始慢慢散去。过不多会儿功夫，大部分黑云便消减得无影无踪；被遮盖了一个多时辰的太阳，重又向大地洒下炽烈的光芒。


对于这样炎热的阳光，刚刚重见天日的人们，绝没谁还想得起要抱怨。沐浴在如此亲切清朗的日光中，此刻就连那些受伤不轻的庄民，都有种想要膜拜舞蹈的冲动。


这时候，零落在四处废墟中的庄民，还能走动的，全都向他们的救命恩人涌来。望着这些满含感激之情的面孔，片刻的窘迫过后，醒言突然灵机一动，赶紧朝四处大声嚷嚷：


“各位父老乡亲听好，不瞒各位说，小子正是罗浮山上清宫弟子，这次……”


趁自己的声音被感激的话语淹没前，醒言赶紧用无比响亮的嗓音自报了家门。原来，这次他终于记起，下山时掌门灵虚真人曾经跟他郑重嘱咐：


“醒言啊，这次下山，不免便要遇降妖除怪之事。若是事儿顺手，功德圆满，别人问起来你也不必替师门遮掩；毕竟这也是彰显我道家上清三宝道德之名。只是，如果事儿做得尴尬，那便……哈哈！”


到了这天下午，醒言便告别了镇阴庄——不对，现在应该叫它“张家庄”。那些习惯寻找祖宗神灵保护的原镇阴庄庄民，经历这次鬼劫之后，由族长提议，不由分说就按张堂主的姓改了庄名。他们确信，这样一来，庄子世代都不会再被西山鬼灵侵袭。


再说醒言，怀里揣着实在推脱不掉的二十两赠银，高高兴兴的与琼肜雪宜往西北而行。只是，这几个开开心心的少年男女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天穹上，那朵还未散去的最后一片乌紫云团中，却有一人，此刻的心情实在愉快不起来。这个长发如映水紫霞的云中魔女，现在正是一脸晦气：


“这臭小子，真可恶，也不知走什么鬼运，居然将那糊涂鬼王一举降服，还白得了一个戒指——唉，这样也好。好色淫徒这次不死，正好以后让我好好折磨报仇！”


“咦，刚才似乎说到……戒指？哎呀！刚才这戒指也真是好看，阴风飕飕，鬼气森森，戴在我指头上一定很漂亮……”


刚想到这儿，这魔女忽然清醒，暗暗自责道：


“嗟～这时候还想什么首饰！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得想个办法不让那条小龙继续得意！”


一想到四渎龙女那样讨厌的得意笑容，自魔峰而来的小魔女顿时完全清醒，努力不去想那个美丽的首饰。默默朝下面看了一阵，她突然灵机一动，似乎得了某种启发。于是，便见她默运魔功，瞬间便有一圈肉眼几不可辨的淡淡紫光，从云中闪落，倏然没入那位正在地上行走的清雅女孩儿身躯中。霎时，那个如梅雪一样清冷柔静的女子，立时若有所思，在堂主身后略停了停脚步，才又跟了上去。


见得如此，这位云中魔女一脸得意：


“嘻！～这么一来，这个好色少年一定会移情别恋！”


掩嘴偷乐一阵，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唉，为了不让那条小龙儿总是抢先，真是难为我了……”


倾诉完衷肠，这损人不利己的小魔女便催动云驾，径回魔宫而去。


而所有这一切，地上这位无辜少年却毫不知情。当天边这最后一朵云彩飘走之时，醒言却在琢磨一个问题：


自己手上这枚戒指，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须知它是鬼王所化，会不会今后自己一言一行，都会被鬼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真是这样，那倒真是个大麻烦。


只不过，现在这样的难题，已经难不倒他。只略一思索，醒言便计上心来，跟正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那位小妹妹问道：


“琼肜，哥要考你道题。”


听哥哥主动找她，小琼肜立时跑回他身边，一边行走，一边仰着脸儿急切问道：


“哥哥要考什么问题呀？”


瞅瞅身旁紧移脚步随行的天真小少女，张堂主眨眨眼，一本正经的问道：


“琼肜，你说刚才那位大鬼叔叔，头上两只长角长得像什么？”


“两只木棍！！”


哥哥话音刚落，小丫头便毫不犹豫的响亮回答——嘻～原来这考题如此简单！


“呣……”


听她答过后，她那位心怀鬼胎的堂主哥哥，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小心翼翼的盯着自己手上这枚戒指，仔细看它的反应。


过了好一阵，和小琼肜有一搭没一搭聊上许多话，都没发现这鬼王戒有啥异状，于是张堂主到这时终于放下心来：


唔，看来自己捡的这免费饰物，戴着也没啥不便。


今日这一整天折腾，实在让人疲惫。等开始那得了二十两巨额谢仪的兴奋劲儿过后，醒言终于觉得有些疲倦，于是待赶到一座繁华大镇上，便挑了间像样的酒楼，好好犒劳了一下劳苦功高的四海堂众。


在酒楼用膳之时，醒言听得那些食客跑堂正议论纷纷，说着今天上午发生的奇事：


今天上午，东南天边上乌云浓重，黑得吓人。特别的，就在东南乌云成阵之时，西北天边，竟有两星突然放光，星光闪烁，在那片刻竟像要和太阳争亮！


席间闲谈聊到此处，便有人说那白日放光之星，正是北斗七曜中的两颗星辰。然后自然有其他自诩眼力更好的食客，争说先前这人看错。于是酒肆茶楼中惯常有的扯谈龙门阵，就此摆开。


这样闲谈，若放在往日，醒言倒还会饶有兴趣；但今天上午那场鬼事，实在是惊心动魄，以致他此刻兴致恹恹，实在提不起兴趣去告诉他们自己的亲身经历。反而，倒是酒楼门口那张招聘店伙计的告示，让这位力能擒鬼伏魔的道门堂主久久驻足。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突然之间他便觉着有些疲惫。也许，自己可能还是更适合当一名酒楼的跑堂……


撇去胡思乱想，见天色不早，醒言便寻了一家门面较大的客栈住下。吃了上午那一通惊吓，向来节省的四海堂主，也决定放开心怀，让堂中二女好好休息一下。


在这家名为“悦来”的客栈中，醒言要了后院两间带庭园的上等客房。刚在客房中安顿下，暮色便已经降临。


沐浴过后，雪宜便聚拢三人换下的衣物，去寻水源濯浣。醒言则在小院中闲踱，与琼肜小妹妹携手看了会儿月色，给她又讲了讲那次山崖前她长大的故事，待她心满意足之后，便好生哄着这个粘人的小妹妹回她自个儿屋中睡下。


送回琼肜，回到自己房中，略略行了一阵炼神化虚之法，将太清阳和之气运行几周天，顺道润泽了一下那枚“司幽”鬼戒，然后便一阵睡意袭来，也去脱衣上榻安睡。


这时候，夏月正明，如银的月华透窗而过，将流水般的光辉洒在竹榻少年的身上。


清柔的月光，就如同少女温柔的眼眸，能将少年的幽梦浸透。舒展的躺在清凉竹榻上，醒言似乎头一回感到如此的轻松。慢慢的，眼前的月光如水波般荡漾，自己与屋顶之间的光影，逐渐模糊起来……


咦？这是哪儿？周围怎么一片银白？刚下过雪么？——怎么自己记得，现在好像还是夏天？难道是自己这几天太累，记错了？


原来醒言发现，自己已忽然置身于一片冰雪晶莹的山野之中，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唉，早知道今天下雪，衣服应该不止穿一件。”


醒言心中这样浑浑噩噩的想着。彷佛不用低头，他就已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单薄夏衣。又望了望四周，他心中忍不住想道：


“呣，不错，下雪了，天气就没那么热了。”


只是，虽然清凉了许多，但周围白雪皑皑，无边无涯，似乎景物又有些单调。


正这么想着，鼻中就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转头一看，便发现不远处，正巧有一座梅林，枝头正绽放着无数淡黄的梅朵，花影玲珑，清香旖旎。而在这宛若月华碎剪的琼林前，又静静立着一位柔俏的女子，素裳珠襦，长裙曳地，袅袅立于梅风之中，拈花不语，淡如仙子。


“她是……”


待凝目望见那位梅花仙子的面容，少年不禁大窘，自责道：


“呀！没想我香艳之梦，竟做到雪宜头上……”


原来在映雪月华中看得分明，缤纷梅树前那位神光静穆的窈窕女子，正是他四海堂中自居婢女的寇雪宜！


有了上回入梦的经验，神思清明的少年，便准备要硬生生从梦中醒来。只是，待看见那位与梅花一样清冷孤高的女子，他又停下来。此刻雪宜眼眸中，三分哀婉，三分期待，醒言一时竟不忍心就此离梦而去。于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抬脚向那片梅树林走去……


自他举步之时，天宇中忽然降下千万朵晶莹的雪花，向大地上纷纷扬扬的飘落，却又让人觉不出半点的寒凉。


“堂主……”


见他走到近前，原本清泠如雪的香魄梅魂，此刻却眸光摇漾，玉靥微霞，就像那承露的香荷。微启珠唇，轻轻叫过这声“堂主”，赧然的女孩儿便目光下垂，素手轻拈裙裾，局促不安，不知该如何自处。


看到这向来以奴婢自居的梅花香魂，到了自己梦中，仍是这般局促羞赧，醒言心中一阵不忍，不禁大起爱怜之情。


只是，正想开口打破沉默，却见眼前的清丽女子，便似刚刚鼓足了勇气，正抬起螓首，勇敢的将自己目光，对上堂主清亮的双眸。见她这样，醒言便也将刚到嘴边的话儿咽下，满含温情的看向这位清苦已久的梅灵。虽然，往日里朝夕相处，但也只有到今日梦里，才能这样凝睇相看，脉脉不语。


就这样相看无言许久，少年忽然展颜一笑，伸出手去，捉住眼前女子素洁如雪的柔荑，一振衣衿，直往天空飞去。只不过转瞬之间，那片飘香戴雪的黄梅花海便已到了二人脚下。东边天上，一轮硕大的圆月，如银盘般悬挂，照着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香雪梅林。清幽的月轮，如此巨大，彷佛就在自己身旁，一伸手便可够着；而那下映无边花海的天穹，纤云不染，纯净如蓝。


刚被堂主拉住手儿，雪宜还有些瑟缩；但携手同飞一阵，便也渐渐放开了心怀，素袂轻举，衣带飘摇，任他牵引。凌虚御空之际，如乘仙槎，渺千里于一瞬，瞰云海之微茫。如此阔大的天地，此刻彷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时节，素雪纷飘，天地寂寥，无数朵梅花在快乐人儿身后一路飘飖，宛如雪月的辉芒，流星的彗尾。


在梦中的天宇间遨游，是如此的无拘无束；雪宜忍不住褪去荆钗，任自己如瀑的长发，随着天风自由飘舞。


正自逍遥翱翔之时，她的堂主忽然将手一牵，按下云光，朝地上飘飞而去。正在不解之时，雪宜便看到在那万朵黄梅之中，忽有一树红梅，凌雪傲放，丽彩如霞。正自观看，倏忽间那少年又回到自己身边。此时他手中，已拈着一枝艳丽的红梅，细心的将它簪到自己云瀑般的秀发间。于是耳边又响起几句温柔的话儿；那丝丝的热气，直逗得人浑身酥软，就好像要融化一样……


就在这样柔情漫溢的时候，面对眼前这含羞带怯的清柔女子，十八岁的少年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不小心又见到她眼中同样的期待，便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的抱住——就在美人入怀之时，这身边的梅林雪地、还有清月琼宇，霎时间全都消失，身畔一片空灵，就像陷入了天蓝色的海洋，其中又闪烁着点点粉红色的光芒。


于是两人就这样轻轻的抱着，一起朝下面无尽的虚空中飞快的沉去；身如落叶飘零，只是没有尽头，也不想有尽头。沉坠之时，身畔又有流光点点，五彩纷华，如飞月流光斩的光轮，又似圣碧璇灵杖的花影，正在身旁不停飞过……


就在这样美好畅快的时节，突然间这四处飞舞的五彩流光，倏然已汇聚凝结成唯一的颜色——一点鲜血一般的猩红，忽然间在少年眼前飞速扩大，不一会儿便将他身旁整个天地遮盖，极天无地，看不到任何景物，眼前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呀！”


犹在飞坠的少年，却猛然从榻上坐起；伸手抱去，却只是空无一物。


“……”


过得许久，少年才从睡梦中完全清醒；披衣起床，驻立窗前，见到明月皎洁，照在小院中如积水般空明。


“哦，刚才又只是一梦。”


见一切依旧，醒言便返回榻上，倒头重新睡下。只是，过得一阵，只觉得这竹簟如冰，无论怎么静心凝神都睡不着。于是重又起来，回到窗前赏月。默默伫立一阵，回想起方才梦中情景，便返身来到案前，点起半截蜡烛，润墨提笔，在客店预备的素白书绢上落笔挥毫：


“梅蕊好，冰雪出烟尘。袅袅孤芳尘外色，盈盈一朵掌中春。只少似花人……”


刚写到这一句，兴致勃勃的少年却突然停笔，看着这最后一句，目光呆滞，竟如中疯魔。


“只少似花人。只少似花人。……”


口中反复咀嚼这一句，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苦闷悲愁，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正自悒悒不乐，过得片刻，一阵凉风吹过，醒言惕然而惊，彷佛突然得了某种神秘的启示，有一句诗文，不待自己思索，便突然冲上心头。彷佛被鬼神牵引，不由自主他便在雪白纸绢上将它写下。


等回过神，醒言再看看这宛如孽龙一般游动的黑色字体，写的正是：


“一点梅花魄，十万朱颜血”。


看着这谶语一般的词句，素来洒脱的少年悚然而惊，没来由便悲从中来，愤懑填膺。


等又过得一阵，被窗外凉风一吹，他才重新醒过神来。这时，他发现自己手中的狼毫竹笔，不知何时已被捏得粉碎。案上那方黑石砚台，也已不见；等低头寻时，发现它已在地上碎成两半。


“嗯，也许清夜寒凉，容易心神不宁……雪宜？”


正在自我解嘲，无意中朝门扉处看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隔壁那位听到响动的女子，已经立在门前。


见到这张清俏的面容，愣怔片刻，醒言才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手忙脚乱的去遮案上的字句。而那位颀立门扉之处的清雅女子，却彷佛没看到他的窘迫，只是在门畔柔柔的道歉：


“堂主，对不起。雪宜刚才，只是想试试神人刚刚传授的‘入梦’仙法，却不料搅扰了堂主的清梦……”


“原来……那真的是你！”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大讶；不过，如果只是来道歉，那倒也好。只是，正当他想要说“没关系”时，却听到一阵低柔的声音悠悠传来：


“刚才听堂主念诗，一点梅花魄，十万朱颜血……雪宜却要和：‘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醒言闻言惨然，正要答话，却见月光中那个清冷的素裳女孩儿，声音颤抖着说道：


“雪宜，和堂主在一起，觉得很好。就算什么都得不到……”


和着这幽幽窅窅的话儿，那支一直摇曳的红烛，也终于燃尽；烛泪流离之时，满屋只剩下清冷的月华……


正是：


寒蕊梢头春色阑。风满千山，雪满千山。


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


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p ><b>卷首词 凌波步晚</b>



<p >云海拥高唐，

<p >雾鬓风鬟，

<p >约略梳妆。

<p >仙衣卷尽见云岚，

<p >才觉宫腰纤婉。

<p >一枕梦余香，

<p >云影半帆，

<p >无尽江山。

<p >几度凭栏听霜管，

<p >蟾宫露冷香纨。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傅粉佳儿，思倚天之绝壁



就在这梦萦魂绕的夜晚，到了后半夜，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清旅之人，渐渐困倚，慢慢就只听得清风敲窗、雨打碧竹之声。


到了第二天早上，等张醒言醒来，再到旅店院中时，发现已是薄雾依稀，日光分明，院里泥地上只是微微湿润，已看不出昨夜还下过一场雨。只有粉白墙垣处扶疏的竹影，正显得分外的翠绿碧洁。


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隐隐可以听到旅店外街道上商家叫卖声，行人走动招呼声。呼吸之间，又闻到旅店厨房中松木柴烧燃传来的阵阵清香。似乎眼前所有这一切，仍是那样的普通平凡；身边这所有的生灵，也仍按照各自预定的生活轨迹，悠然前行。


只是，虽然眼前的凡俗平淡无奇，但经历过一晚幻梦的少年，再听到这坊间熟悉的叫卖，闻到松炭亲切的清香，心中却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感激之情。


正这样在院中悠然踱步，醒言却忽看到那个惯常睡懒觉的小女娃，现在竟穿戴整齐，正隐在院角一处石头神龛前玩耍。


“咦？今日琼肜倒起得挺早。早早的一个人在玩什么呢？”


看到琼肜早起，醒言有些好奇，便走近过去观看。只是，待他走得近些，却发现有些古怪——原来这小丫头，正在石龛那儿挤眉弄眼，时而瞪大眼睛，时而皱起鼻头，时而嘟起小嘴，不知在干什么。


一见这情景，她的堂主哥哥赶紧走过去，关切的问道：


“琼肜妹妹，是不是肚子痛？”


一听他问话，那个正忙活着皱眉瞪眼的小妹妹，便停了下来，思考一阵，然后有些奇怪的反问道：


“哥哥，我肚子不痛啊？”


“呃……那为什么看你脸上样子，好像很难受？”


听他这么一说，表情严肃的小丫头立即展开笑颜，朝自己的堂主哥哥甜甜一笑道：


“不是的哥哥，其实琼肜正在练习生气呢！”


“练习生气？”


听她这话说得古怪，醒言大为好奇，赶紧追问原委。一问之下，才知这事根源，居然还在自己身上。


原来，上回小琼肜被那个最后灰飞烟灭的玉面仙怪施展邪法，竟真个她心愿，长大成一个神幻瑰丽的大姑娘；虽然前后时间短暂，期间事件惊心动魄，但事后这事儿，便成了琼肜最喜欢听的故事，几乎每天都要缠着醒言讲上两三回。


只是，虽然她醒言哥哥讲故事绘声绘色，很能让人开心；但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每当琼肜喜孜孜说那个好看大姐姐就是自己时，她这实心眼的堂主哥哥便要给她认真分析，说那个大姐姐应该是山间神灵附身后变幻而来——


虽然，琼肜早已决定自己所有事情，都要听哥哥的，但唯独这一点，却让她很是不满。


只是，虽然不赞同哥哥观点，觉得这时自己应该生气；但努力试了几次，小丫头郁闷的发现，自己竟不知道如何对堂主哥哥扮出生气的样子。


于是今天早上，她便早早起来，到这装了面铜镜的石龛前，努力练习发怒的模样。


听了琼肜这番话儿，醒言却是哭笑不得，当即便道：


“琼肜啊，既然这样，你也不必费力演练；哥哥以后不说山神附身便是。”


听他这一承诺，那小女娃儿却叫了起来：


“不要啊哥哥！那琼肜不是白练了一个早上？”


“……”


就在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时，那位正出房门的娴婉女子，看得他俩这样，不禁倚门而笑。


不过，瞥见雪宜姐姐也起来，琼肜却突然有些奇怪的问道：


“雪宜姊你夜里到哪儿去了？”


听她这么一问，院内有两人，立即想起昨晚梦中相会之事，脸上便都有些尴尬。正在惶恐之时，却听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接着说道：


“哥哥，雪宜姊，昨晚我又做了怪梦，看到那些喷火的高山，还有很深的大河，黑洞洞看不到底！”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倒不怎么在意，只随口问道：


“琼肜，这梦你不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吗？”


“但这次不一样。”


听哥哥发问，琼肜便歪着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梦中情景，然后带着几分兴奋的认真说道：


“昨晚梦里，琼肜已经能飞起来了！”


“我梦见正背着哥哥，飞过那些黑水大河，飞过喷火的高山，一直朝前飞……只是，哥哥昨晚到我梦里了，却没看见雪宜姊～”


——若是在往日，听了小琼肜夹缠不清的梦语，醒言只不过置之一笑，最多也只是打趣几句。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浮现的那几分小妹妹期待的笑颜，却显得有些勉强。


默然无语，思想片刻，醒言便觉得自己已有几分着相，竟为这些虚无飘渺的梦幻之事所迷；自嘲一笑，他便决定还是顺其自然，若真有事，到时也未必无化解之法。


于是这一天，放宽了心怀的张堂主，并未急着带琼肜二女上路，而是去集间闲逛，品尝镇上特色小吃，挑拣合适的首饰衣物。


大约半晌之后，醒言便立在一个售卖自制细小银饰的货摊前，饶有兴趣的看着琼肜雪宜在摊前翻检。看着这姊妹俩不停的交头接耳，交换意见，醒言再想想刚才的一路闲逛，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对讨价还价之事，竟渐渐没了兴趣。呣，一定是自己的道家修为又进了一步。


觉得有些得道的少年沾沾自喜，心情大好，便也弯腰去摊上替二女寻看首饰。待翻到一对银洁小巧的耳坠，正要向二女推荐时，却只觉得脸颊上突然一阵温湿——顷刻后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原来是身旁那个明珑可爱的小妹妹，冷不丁就在自己脸上剥啄一下，竟是当众亲了自己一口！


顿时，周围人包括摊主在内，便个个侧目，脸上神色古怪。


觉察出街边行人神色异样，近来有些敏感的小少女，回头对那些神情古怪的大叔大婶气呼呼说道：


“没见过妹妹亲自家哥哥呀！”


这话一出，少年大窘，立即被这无忌童言逗得颜面瞬间烧红。心念电转之际，尴尬少年赶忙运起急智，编了个话儿搪塞：


“诸位莫怪，这丫头是我娘给我定下的童养媳……呵呵，呵呵呵！”


讷讷说罢，四海堂主便赶紧拉过二女仓惶而逃。


闲言少叙，这日下午，出了集镇，醒言几人便往西北而行。因为他们在镇上打听到，就在西北方向上的郁林郡境内，正是湖泊连片，河渠纵横。水气充足之地，说不定便是那上清走失的水精藏身之处。


一路迤逦，逐渐便不见了人烟，四围只剩下翠碧葱茏的树木；越过那蓬蓬如盖的连片树冠，又可依稀眺得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青苍山麓。


又走得一阵，这脚下的驿路也渐渐变得坎坷狭窄起来。不多时，醒言一行三人便来到一处险要的所在：


脚下这条狭窄土道，一头扎进两座对合的山丘；夹路的山丘断崖，恰如刀削斧砍，傲然耸立，在醒言几人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两座绝壁，就如两个巨硕的门神，正冷冷看着脚下这几个渺小的行人。


见到这样险峻的山关，醒言立时收起观景之心，招呼二女小心前行。要知道，如此险要的所在，正是那些山贼动手劫掠的最好地段。


就这样警惕着前行，果不其然，才走过十数丈，便听得琼肜叫了一声：


“你们看，那边有两位花脸大叔！”


醒言闻言一惊，赶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发现在道边一丛不起眼的草窠中，正坐着两个灰炭涂面之人，手旁各一把钢刀，寒光闪烁。一瞧他们那副鲜明打扮，这世上便也只有琼肜才不知他们正是那专做无本买卖的好汉强人。只不过，见了这俩劫道匪贼，醒言却不如何害怕。他心中思摸着，经过自己这许多月勤修苦炼，应该已用不着惧怕这些寻常小蟊贼。


而在他打量之时，那两位正在道边闲聊的山匪，听得有人叫破行藏，少不得也应承一下，起身掸掸身上草叶灰尘，拿起钢刀，发一声喊跳出草窠，对这几个倒霉的过路人念那劫路咒儿：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听得他们这狠话，醒言一点都不惊慌，还有余暇在心中胡思乱想：


“奇怪，怎么这匪话说得一点都不精神？这怎么能吓得住人。”


正思忖着，还没来得及答话，却听得小琼肜已抢先回答；只见这小丫头闻言惊呼一声：


“哇，两位大叔法力好高！原来这两座山是你们劈开的，还晓得帮忙植树！”


此话一出，二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正踌躇时，却见眼前这个粉玉一样的可爱女孩儿，又拍着手欢叫：


“跟哥哥练字学文，琼肜最近也会做诗！虽然没雪宜姊好，可我还是想把自己刚和的一首诗念一下！”


说到此处，也不待答言，琼肜便拿雏莺出谷般脆嫩的嗓音，开始抑扬顿挫的念起自己的和诗：


“此树、是我攀，此路、是我看。要从此路过，留下你盘缠～”


等琼肜将这首凶狠劫道和诗唱歌般诵完，她的启蒙塾师张醒言，便赶紧赞这诗音节通畅，鼓励她以后还要再接再厉——见他俩这样，那俩山匪倒有些吃不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后，便见那为首之人竟拱了拱手，客气的说道：


“我俩不为难读书人——呃，其实我兄弟二人并非山贼，只不过在这儿看看山景罢。”


说完，他二人竟收起钢刀，重又去旁边草丛中闲聊去了。见这情形古怪，醒言一时倒也不知他们这话倒底是真是假，只好带着二女穿过山崖，继续前行。正悻悻走时，回想起方才情形，他却觉得这事儿总有些不对劲：


这山中匪贼，行的是图财害命之事，入这道的向来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什么劫富济贫，都是幌子，又怎会如此好说话，会因他们是“读书人”而有所取舍？


再想想方才他们那一番懒洋洋的行径，竟似乎心不在焉，根本就没什么心思抢劫。想至此处，醒言正是满腹犹疑：


“奇怪，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劫匪？还是他们眼光不错，看出我们几个并非善茬？——或者只是他们饿了几天，以致说话无力，不敢启衅？”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却忽听得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来。转眼之间，就见前面道路上奔来一匹快马，马上骑着个兵丁，正扬鞭催马向这边奔来。还没等醒言听清那句“官家办事、闪开闪开”的急喝，这一人一马已从自己身边一瞬而过，奔到身后十多丈远处。


“何事如此紧急？”


见到这急赶模样，醒言心中大为疑惑。


就在此时，一声“唏溜溜”凄厉的马嘶，正从刚才经过的那处对合山崖后清楚传来！

第二章 天网恢恢，掀一角以漏鱼



听到这声惨厉的马嘶，原本就有些踌躇不前的少年，立即飞剑出鞘，如一道闪电般御剑飞回来处。


刚到那处山关，便看到先前的快马已经摔在道旁，压倒一大片灌木；四只蹄足，不停淌血。而那两个原本懒洋洋的劫匪，现在却变得勇悍无比，各舞钢刀朝那个落马官兵凶猛杀去。


一看眼前的战局，醒言便知双方胜负。那个灰头土脸的传令兵，虽然动作灵活，但手底功夫显然没他骑术那么好，现在靠着一条哨棍拼命招架，已是左支右绌，眼看就要丧命在那两个发狠的山贼刀下。


见到这情景，原本就疑窦重重的少年，立即挥剑飞身上前，加入战团。


此时醒言的功力，又岂是寻常江湖好手可比。那两个眼看就要得手的山贼，才瞥到一个人影欺身逼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手底一阵痛麻，然后“当当”两声响，手中钢刀已被磕得脱手飞去。


还没等这两位花面好汉顾得上吃惊，便已觉着脖项一阵寒凉——转眼功夫，先前那个不起眼的过路少年，已将那把长铁剑恰到好处的逼在自己二人脖项：


“说，是谁让你们这么做？”


再去看时，发现那个原本面容平和的少年，现在已是一副凌厉神色，显得无比威严。见了这仗阵，又是性命攸关，那为首之人立即软下来，摆出一脸可怜相拼命讨饶：


“小侠饶命！小侠饶命！我兄弟俩也是被生活所迫，才做这样无本生意！”


他的兄弟赶紧附和：


“我大哥所说句句属实！小英雄这回就放过我兄弟俩，我们保证今后改邪归正，都回家老老实实种田过活！”


看着他俩突然变成这熊包样，四海堂主冷冷乜斜着他俩，口中吐出两字：


“真的？”


一听这话不善，这俩好汉着了忙，赶紧又是忙不迭的一连声求饶。


正在这时，那个得救的郡兵却突然大叫起来：


“原来、原来都是你们！先前那些兄弟，原来都是你们害了！”


一听这话，醒言赶紧问他怎么回事。这时琼肜和雪宜两人也赶上来，各出兵刃替下堂主，将这两人治住。看到二女将发簪化为绚丽兵刃的手段，这俩山贼顿时一脸死灰。


不提他们心中惊异，再说这郡兵，听醒言相问，便一脸悲愤的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原来，就在半个多月前，原本风调雨顺的郁林郡，境内九县竟全都遭了一场蝗灾。飞蝗所到之处，遮天蔽日，将田地里正待收割的庄稼祸害得一片狼藉，颗粒无存。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去年光景好，粮商又出了不错的价格，大多数庄户人家就都将粮米卖给米店，各户家中存粮都不多，堪堪只够吃到新米收获时。


于是，这一场不早不晚的蝗灾，顿时把郁林郡的老百姓拖入深渊。虽然郡守白世俊白大人下令郡中各县开官仓赈济灾民，但因库中存粮不多，又要保证军粮供应，因此对于全郡灾民来说，这些救济只是杯水车薪。最后大多数灾民，为了活命，还得向粮商高价买回自己年前售出的米粮。


面对这样窘况，白太守便命郡都尉派出兵丁向相邻县郡求援，以图缓解当前困局。谁知，前后等了十数日，分几路派出好几批递文官兵，竟全都是杳无音信。


说到此处，醒言眼前这个逃过一劫的郡兵，便盯着这俩山贼咬牙切齿道：


“现在我老刘知道，先前那些兄弟，怕都是被这些贼子给害了！”


说罢，满腔怒火的郡兵举起哨棍就要向眼前贼人砸下。见他如此举动，醒言赶紧挥剑将他挡下，劝道：


“刘大哥不必焦急；这事我总觉得有些古怪，还是先问清楚为好。”


听他这么一说，这位姓刘的郡兵也冷静下来，收棍施礼道：


“全凭少侠吩咐！”


见他平静，醒言便转向那两个贼人，摆出一副凶狠模样，虎着脸喝道：


“你这俩贼徒，犯下杀官之事，还敢跟小爷打马虎眼？！”


“快说！倒底是谁主使你等干这样伤天害理之事。——若是还敢装糊涂，休怪你家小爷铁剑无情！”


装出恶相喝斥完，一瞧他俩反应，醒言才知这俩不法之徒，绝非善茬。就在这样兵刃临身之际，听他一番恐吓，这两人竟还敢作出一副苦相，满嘴只顾求饶，前后不曾说得一句真话。


见这俩贼人死硬，醒言心中忖道：


“此事事关重大，定有隐情，我可不能心慈手软。”


打定主意，继续恐吓几句仍无效果，他便施出龙宫密咒“冰心结”，拿捏着法力火候，意图将这二人慢慢冻僵，到那身体不能承受之时，差不多就该口吐实言。


说起来，少年他这主意打得不错。谁知，这俩武功了得的贼汉，竟是出奇的硬气。身受彻骨剧寒，他二人已知今日自己在这三个少年男女面前，绝对逃不过去。当即，两人相视一眼，不待眼前凶恶少年反应过来，那为首的汉子蓦然出手，全力打出一掌，重重拍在他兄弟胸口上，立时将身旁之人打得口喷鲜血，眼见已是不活；紧接着，他一低头，狠力一头撞向小琼肜高举的那把朱雀神刃——


在自己脖项被浴火神兵洞穿之时，已被少年法术冻得脸色铁青的汉子，牙关上下相击着颤声说了句：


“暖和、暖和！”


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地，当场陨命。


见此异变，在场几人顿时目瞪口呆。看到眼前两具倒地的尸体，醒言也禁不住佩服他们的硬气。只是这么一来，便再也不知道他们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叹了口气，醒言连尸体也懒得去搜，便请那个仍不清楚发生何事的小女娃，凭空生出一个熊熊火场，将这两人的尸体当场火化。想来，这两人做事如此决绝，身上便绝不会带上任何泄漏身份的物件。


等两个凶狠贼徒灰飞烟灭，那个报信的官兵才如梦方醒。又怔怔愣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来：


“他、他们倒底是什么人？会起坏心害我们一郡军民……”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倒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


“刘大哥，小子却有一事不明——为何一定要等你们输送公文，邻郡才肯相救？不信这半个多月间，就无灾民流落到邻县。”


听他疑问，刘姓郡兵苦笑一声，答道：


“小英雄有所不知。虽然已有许多灾民流落邻县，但如果没有正式公文，没有我家郡守威名压着，那些相邻郡县官府绝不肯救济灾粮。”


“这是为何？”


“这是因为这回我们郡的蝗灾来得实在突然，那些邻县的老爷们，个个害怕，都要囤粮防着自家郡县也遭天灾。这样一来，如果没有我家郡守正式公文，那些大老爷们绝不肯救援。”


许是这理儿在郁林郡已有共识，送信郡丁说这话时，没有一丝义愤，只是一脸的苦笑。见得如此，醒言也就不再多问，只让他早些上路去往邻郡求助。见他马匹受伤，醒言便跟雪宜琼肜交待两句，然后拽住报信军差的腰带，御剑而起，将他送到最近镇上的驿站。见他如此手段，到得驿站后这位官差自然又惊又喜，没口子的称谢。临别之时，醒言又顺道问了一下他家威名远播的郡守大人倒底是谁；听他恭敬的回答后，才知郁林郡太守原来就是几天前对他曾有赠银之恩的无双公子。


告别千恩万谢的郡兵，于御剑之道一直没啥突破的四海堂主，便一路半御剑半奔跑，过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回到那个险要山关处，与二女汇合。


这日傍晚，他们三人来到郁林郡的一处县治郁平县。刚进了县城，还没等看清城中面貌，天就已经黑了。


本来，若在往日路途，哪怕是小小的集镇，入夜街边也会灯火明亮。谁知今日身边这偌大一座郁平县城，竟几乎没有一丝灯光。沿街走了好远，都不见街边民户有哪家点起灯火。他们三人，就在晦暗的街边借着星光前行，一路上几乎遇不到什么行人。宽阔的街道中，一片寂静，朦胧的月辉中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音。


整个郁平城的房舍街道，都沉浸在一种不寻常的静谧中。


而身边街景，如此死气沉沉，竟惹得小琼肜认真的分析，说这地方可能又在闹鬼。


听了这天真的话语，再看看小妹妹左顾右盼警惕的模样，醒言却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般死一样的沉寂，正是地方上遭灾的征兆。郁平大部分居民，已经连灯油钱都要节省了。


借着朦胧的星月之光，醒言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住下。到了房中，这几位住客被旅店伙计告知，因为店中要节省开支，两间客房只能发一支蜡烛。虽然这规矩不近人情，但看看店掌柜那愁云惨淡的面容，醒言也并不跟他计较。


于是，闲着无事的三人，在睡意来临之前，便全都挤在醒言屋里，围桌而坐，盯着桌中那支火苗跳动的蜡烛出神。


清夜寂寥，不闻人语；烛影摇曳时，将三人在四壁上投下动荡的暗影。


就这样呆呆愣了一会儿，正在百无聊赖之时，小琼肜忽然开口，说她想念那个喜欢捏她脸蛋儿的龙女姐姐。于是，也有着同样想法的少年，便爽快的接受了她的建议，取出珍藏怀中的玉莲荷，让它在一盆清水中冉冉开放。


……当再次见到这位梦牵魂引的龙族少女，醒言却发现自己那颗自认为坚固的道心，一下子便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烛光中的小龙女，又与往日尊贵中略带俏黠不同。此刻浣水而出的灵漪，云鬓分梳，薄如蝉翅；娥眉约秀，淡如春山。立于室中，軃袖垂髫，风华流丽，宛如浴水而出的粉莲花。待见到面前人痴痴看着自己，俏公主又粉靥生涡，将笑未笑；樱唇微绽，似语非语，正是说不出的柔美静穆，神光离合。


也难怪见惯美貌佳人的少年现在看呆；此刻立在醒言面前的这位龙族公主，一改往日俏皮模样，竟打扮得端庄贤婉，举止娴雅，倒有几分雪宜的味道。


“这、这还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一起在鄱阳酒楼中喝酒谈诗的小姑娘？”真个是：


青丝绕指，曾记携樽，相邀横笛水步。


鸥乡长忆，更是温柔，梦里水云红湿……


见眼前少年还在呆看，四渎龙女终于再也顾不得保持形象，“噗嗤”一笑，过来伸手在这只呆头鹅眼前摇晃，一边口中说道：


“你这呆子，这回还算有些良心，没等隔上几年再来唤我。”


听着这似赞非赞的嗔语，发呆的少年终于缓过神来，发现眼前打扮端庄的龙公主，却还是自己心目中那个活泼爽朗的俏神女。


有了灵漪的加入，这屋子里顿时就热闹起来。久别重逢，醒言自然要跟她讲述前日在镇阴庄那场惊心动魄的斗鬼之事。在他绘声绘色的讲述下，眼界广博如灵漪，也被说得如同身临其境，为醒言患得患失。每到紧要关头，听得少年遇险，便都忍不住掩口惊呼。等整个故事讲完、醒言给她看指间那只鬼气缭绕的幽冥戒指时，四渎龙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呼～好险！”


而在这场精彩的故事讲演开始后，却有一人闷闷不乐。此人正是琼肜。这丫头正有些郁闷，因为好看的灵漪姐姐，今天竟忘了来捏她可爱的脸蛋儿；而她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提醒。


当然，对于琼肜来说，这样的不开心并不能持续多久；过不多会儿，她便被哥哥正在讲述的故事完全吸引住。琼肜这时，已忘了那事是自己亲身经历；当醒言说到危险处，她也跟着灵漪姐姐一起惊呼，急切想知道自己和哥哥后来倒底有没有被恶鬼吃掉！


待醒言把鬼事讲完，屋中便又暂时陷入沉默。刚说完一场胜事的少年，清俊的脸上神采飞扬，在烛光映照下正泛着几分奇特的光彩。看到惯见的少年此刻这样儒雅逍遥的模样，素来大方的龙族少女竟没来由一阵心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在芳心羞怯之时，灵漪儿却忽然于空明之中，听到一丝异样的声响；又侧耳倾听一阵，她便不再偷瞧少年，而是转向那个正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少女，展颜笑道：


“琼肜小妹妹，要不要看姐姐给你变个戏法儿？”


“要啊要啊！”


喜欢玩闹的小女娃自然拍手赞成。而那个正闲得无聊的少年也不会反对，便和琼肜雪宜一道，好奇的盯着灵漪，看她如何变戏法。


在四海堂三人关注的目光中，只见灵漪取过三支竹筹，平行着摆在桌上。又轻抬素手，在眼前微微嘘了口气，便见在一片烛光红影里，灵漪玉手中已凭空幻出一个晶莹闪亮之物，五官四肢俱全，看得出是个人形模样。


这个冰光闪烁的小人，一待生成，不等召唤，便从灵漪手中跳到桌上，立在一支竹筹前，开始努力往前蹦跳，转眼便跳过三支竹筹。只是，等它跳过第三支竹筹时，灵漪儿又顺次将它之前跳过的竹筹不停的重新摆在前面，周而复始，竟引得这倔强的小冰人，顺着永无止境的障碍，在桌上绕着跳过四五圈！


看着眼前这可爱小冰人笨拙的跳过竹筹，小琼肜不禁乐得跳了起来，拍手嘻笑，替那个有灵性的冰人不停的加油。见她如此，灵漪儿也笑得如春花绽放，问道：


“好玩吗？”


“好玩！”


琼肜拍手欢笑。


“还有更好玩的呢！”


在小丫头期待的目光中，龙族公主眼眸里神光一瞬，然后便起身走到门边，“呼”一下拉开屋门。


见她突然这样，醒言不明所以。正要问她时，却听得院中“嗵”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


听见这样异响，醒言也赶紧走到门边。等他朝院中一望后，却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三章 明月多情，清光长照人眠



“咦？那儿怎么有人睡在地上？”


琼肜从灵漪醒言之间探出脑袋，看清院中情景，忍不住叫出声来。


原来，在一片朦胧月辉中，小院白石地上正躺着一个黑衣人，身材精悍，黑巾蒙面，一看便知不是端人。


“应该是来旅店中浑水摸鱼的宵小吧？”


虽然一眼看出这人身份，但让醒言觉着奇怪的是，这位梁上君子，现在竟四脚八叉，大咧咧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似乎丝毫不怕别人看破行踪。


见到这情形，醒言觉着实在匪夷所思。若按他经验，做这种不尴不尬之事，首要一条便是要隐蔽身形，提防着不让别人发现。比如他当年在花月楼中，偷去蕊娘房里恐吓奸徒，一路上潜踪蹑足，那是何等的小心！


暗地摇了摇头，醒言免不得大喝一声，纵身跳到那贼跟前，弯腰揪住他衣领一把拎起，准备审个明白。谁知，这贼徒看起来身量不大，但入手竟是死沉死沉；饶是少年力大，也在百忙中加了把力道，才没让这厮摔下。


等醒言将这盗贼拖到门边放下，借着烛光才看清，这位梁上君子现在竟口吐白沫，鼻孔翕张，就好像得了啥急症。见他这模样，醒言也有些慌张；才惊了两句，却发现身旁那位修身颀立的小龙女，却在那儿掩嘴偷偷嘻笑。


一见灵漪儿那副神态，醒言便立即知道，眼前贼徒这副倒霉模样，十有八九便是她做下的手脚。心中暗道龙女顽皮，醒言又取过刚才漂浸玉莲花的那盆清水，将黑衣人淋清醒。


一阵审问，才知道原来这贼徒，趁着黑灯瞎火潜到客栈中，想伺机行窃。本来，他倒也秉持着和醒言一样的理念，走路蹑手蹑脚，生怕惹出响动。谁知，半晌前刚蹑行到这处院落，却发现面前横着一堵竹篱墙。虽然惊讶院里哪来篱笆，但他看竹篱并不高，便轻轻一纵，跳了过去；因为穿着软底布鞋，落地时倒也轻巧。


只是，听口齿不清的盗贼哭诉，也不知啥缘故，等他跳过一个竹篱，却发现前面总还有另一道篱墙；前后跳了约有二三十回，却还是见不到尽头。见着事情古怪，他也赶紧回头，谁知身后来路上，也同样竹篱密布，没个尽头。到了后来，他也搞不清楚哪是前哪是后，又惊又怕又累，最后终于体力不支跌倒。


说到这儿，这小贼已有些歇斯底里，倚靠着门边大叫道：


“有鬼！有鬼！我明明看到房子就在前头，明明看到……”


看着这贼倒霉相，醒言便知是遭了刚才灵漪儿法术戏弄；看他狼狈模样，少年心下有些不忍，便准备拿出当年手段，恶形恶相的恐吓他一番，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行窃，也就把他发放了事。


谁曾想，也是这贼自己末路到了。他这一通歇斯底里的大喊，却把店老板惊动，不知出了何事，赶紧带着几个得力伙计赶来处置。等到了这处，一瞧店中客人逮住的贼子身形，店掌柜立时叫嚷起来，一把扯过伙计手中绳索，不顾年高，扑上去就把贼汉五花大绑。


原来，灵漪儿用幻术累倒的贼徒，竟是当地官府通缉了许久的大盗，数月间作案无数。因手段高强，最多也只被人瞧见过逃去时的背影。而醒言所住这家客栈，前后也遭他好几次荼毒，害得店里给客人赔了许多银子，店老板正是恨他入骨，将县衙精心绘制的画影图形，请画师描了一份，挂在房中早晚观看，早就记得滚瓜烂熟。这一下，总算老天开眼，终于让这贼子落到自己手上！


当下，激动万分的店掌柜便对醒言几人没口子称谢，不惟免去了几人的房钱，还准备给这位新来的姑娘另外准备一间上房。自然，这好心的建议被醒言婉言谢绝。


待精疲力竭、如中邪魔的盗贼被拖走锁到柴房，这一番喧闹终于平息。


经过这阵子人语喧沸，小丫头也终于困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便被她雪宜姊拉着回房安歇睡觉。喧闹不堪的客房，转眼只剩下两位久别重逢之人，在那儿默默无语。


稍停一阵，觉出两人静立室中，颇有些尴尬，醒言便提议大家不妨去院中闲走赏月。刚一说完，他就有些意外的看到，原本好强的四渎龙女，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顺从的跟在自己身后，来到这月光清淡的客栈小院内。


这时候，夜已深沉，中庭静寂，不闻人语，耳中只有啾啾的虫鸣，时断时续。月光下的夏夜庭园，正是柔淡如水。


这两位悄立月庭之人，却仍是静默无言。自上回浈河水底那一番销魂的潜泳，这已是二人第二回相逢。只是，上回瑶阳镇醉梦馆中那次相见，经得莫名小魔女一番喧闹，醒言与灵漪，还来不及细细体味两人逾礼后首次相见的尴尬。但这一回，竹影扶疏的淡月庭园中，已没了旁人的干扰，两人便有些手足无措。


望着月光中长身而立的少年，尊贵的四渎龙女心儿却忍不住怦怦乱跳：


“这个混赖醒言，会不会因为上次本公主……一时糊涂，就起了误会，马上便要来轻薄于我？”


灵漪儿紧张万分的思忖，俏脸上不知不觉已羞得通红。


“如果他真敢来无礼，那我是该逃，还是拿法术冻他？”


一番患得患失之后，四渎小公主便决定不逃，而要施展“冰心结”来阻止少年的无礼。只是，打定主意之后，她脸上红晕却更加艳盛。因为她隐隐知道，自己这法术，似乎对少年无效……


“也许这次能行呢～”


龙族小宫主鼓励着自己，但脸上却烧得更烫。


只是，就在她柔肠缠转了这么多时，那个可恶少年，居然无动于衷，丝毫不来侵犯，只顾仰脸看天，盯着天上星月微茫的夜空看个不停。


看着少年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本怕他来扰的小龙女，却没来由一阵生气。


又等了一阵，正当灵漪儿公主脾气就要发作，忍不住要抢先给这只呆头鹅来一记“冰心结”时，却见这只顾看天的少年，终于转过头来，对自己说道：


“奇怪啊灵漪。”


“……嗯？！”


“你不知道，我刚才察看天相，发现从这郁林分野上看去，岁星在北，太白在南，不应该发生蝗灾饥荒啊！”


“……是嘛。”


听醒言突然说起这个，灵漪才知刚才冤枉了他，当即也不知该喜该恼，只好顺着话儿问道：


“那是为什么呢？”


“灵漪你看，”


少年抬起手臂，示意少女朝天上看：


“那岁星属东方春木，太白乃西方秋金，现在一北一南，名为牝牡，正主年谷大熟；而灵漪你再仔细瞧，北边那岁星现在颜色深沉，显红黄之色，又主四野大丰，无有虫灾。”


说到此处，少年顿了一下，犹疑道：


“若是我上清宫中传下的星书无误，今日观此二星相，郁林郡绝不应遭这样的蝗虫饥灾！”


“是吗？那就是有妖孽作怪。”


“嗯，你说的很有可能！”


肯定回答一句，醒言又凝目仔细看天，满面愁云。出身贫寒的少年，又要比旁人更知道饥荒的危害，现在正是忧心忡忡。


而那位“雪笛灵漪”，因为见惯了少年随和乐观的模样，现在忽见他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色，倒引得她芳心大讶，头一回仔细的朝少年脸上看去：


只见清幽的月光中，清俊的少年临风伫立，脸沐一天的星光，儒雅坚毅，宛如龙宫的宝物，正泛着神异的毫光。那两只清亮的眼眸，现在幽如深潭，彷佛能包容下头顶夜空中漫天的星华。


彷佛就在一刹那，一道亮光在眼前闪过，然后这天地间所有的事物，都不再与前一刻一样。尊贵骄傲的少女，内心深处彷佛被谁拨动一下，忽然响起一声让人心醉的回响，宛如圣唱，清越绵长。


于是，还在仔细复察星相的少年，便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彷佛梦呓般的呢喃：


“醒言，你能把那年谷大熟的‘牝牡’，再跟我解说一下……”


“牝牡？”


“嗯……”


“牝牡，就是男女，就是阴阳——”


道门少年本能的解说，到这儿嘎然而止。回头望望，发现那一双凤目星眸，已渐渐朦胧，彷佛正漾荡着无边的春水，寂寞而温暖。


于是随着一声悠悠的叹息，一阵云影飞来，遮住了朦胧的月华，也遮住寂静庭园中一对渐渐重合的身影……


大约半晌之后，便到了离别的时刻。无论多么不舍，“镜影离魂”的法术也只能支撑这么久。


这一回，镜影而来的少女并没有凭空消散。在将依依不舍的少年送入门内，娇俏的少女立在门外，将房门轻轻掩上。


就在木扉缓缓阖上之时，少女嫣然一笑，展颜说道：


“下次记得再来找我玩。”


略带顽皮的神情，就宛如暂时告别的邻家少女。


直到厚实的木门，将阳春芳菲般灿烂的笑颜完全隔断，门内的少年都没有应答。又过了许久，出神的少年才如梦方醒。


从那如痴如醉的梦幻中醒来，醒言并没有立即打开眼前的木门。又等了许久，他才伸手将闭合的门扉轻轻推开——


只见得小院中月光如水，竹影迷离，一切又静寂如初。

第四章 飞鸟落尘，涉风波而不疑



月华如水，万籁俱寂，本来这是个益于睡眠的良夜。可是，在这样明月照人清风拂榻的夜晚，躺在竹床上的少年却失眠了。


直到天亮，醒言仍是半梦半醒。恍惚中，昨夜那明月下、碧竹旁的销魂事，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就如屋中那一抹淡淡的余香，怎么也挥之不去。待报晓的雄鸡啼过三遍，幽暗的窗棱渐显白亮时，如同醉酒的少年才渐渐清醒过来。这时，那个早就潜藏在他心底的念头，在这东方欲晓之时悄悄浮上心头：


虽然那四渎神女灵漪，对自己满腔的情意；可他张醒言，真能肆无忌惮的去消受这番柔情？毕竟，她是四渎龙族尊贵的公主，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高攀。不论其他，光这人神阻隔，就如同天壤之别，让他俩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共同的将来。


想到这里，初尝情事的少年便有些哀伤：


“……为什么要让我明晰这些事理？为什么让我明理之后，还只能情不自禁，揽她入怀？”


于是那原本甜蜜的回忆，现在却渗入了一丝苦涩的滋味。等到窗外天光大亮，处处鸟啼之时，一夜未得好眠的少年，又接着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


既然自己与龙族神女几乎不可能，那将来自己终身大事，倒底会着落在谁家姑娘身上？


想到这传继香火的大事，孝顺的少年就把所有自己认识的女孩子统统梳理一遍。可惜的是，反复思量过后，醒言无奈的发现，最终似乎也只有自家堂中那位清冷的女子，才勉强有可能成为自己将来娶妻的对象。


想到此处，头脑已有些昏沉的失眠之人，又接着胡思乱想：


“呣……雪宜倒是不错，人心眼儿好，对我也不错。就是……按世俗人眼光，她却是个妖怪精灵。虽然龙女曾经帮忙搪塞，但到真个要下娶妻聘书时，恐怕自己教门中的长老便要反对……”


“不过，就是反对也不管！不让我娶雪宜，难道你们帮我找一个更合适的？”


正在满脑子昏昏噩噩，想得有些不着边际之时，忽听到门扉轻轻一响，然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谁？”


听到有人入屋，灵觉敏锐的少年立即睁眼，迅疾翻身而起——却看到推门入房之人，正是刚才自己胡思乱想的寇雪宜寇姑娘。现在她正端着一盆清水轻巧走到案前，轻轻放下，预备给自己盥洗用。


与往日不同，此刻看到这位司空见惯的女孩儿，胆大妄为的少年脸上却有些微微发烫。这时醒言才知道，原来那闭眼胡思乱想不觉得如何；等到睁开双眼，再看见这青天白日光天化日时，才知道有些想法是多么荒唐。


当然，眼前这位刚被少年郑重考虑过的清俏女子，却不知道中间这许多缘故。见到堂主起身，却只管怔怔出神，雪宜也只当是他刚刚起床，睡意未消，头脑还未完全清醒。于是，她便朝醒言微微侧身一福，然后就蹑着足步，又轻轻走出门去。


看到她这样温柔软款的姿态，头脑已经完全清醒的四海堂主，不禁又是一阵发呆。


这天上午，在郁平城内转了转，醒言便看到这受灾的县城，果然少了许多生气。怜悯遭难的民众，他便寻到官府设立的粥厂，跟差役捐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一路听人说，郁平县和郡内其他县城一样，官家能动用的赈济库粮都已用光。现在郁平县衙为救济贫民，只能以较高的价格去向那些粮商买米。


听了这些消息，醒言虽然觉得这些粮商有些不义，但同时也强烈感觉到，郁林郡这些属县的县治，显然十分清明。看得出，只要那些商人没有借机哄抬物价，还在正常做生意，官府便不会仗势欺人，还会按市价跟他们采买。


见过粥厂施粥的场面，再被普济世人的道心一激，等醒言走出粥厂，被清风吹得略清醒些，才发现自己身上二十多两纹银，不知不觉中已捐得精光。


捏着空空的钱囊，醒言知道，接下来他必须为三人今后的盘缠打算。想到赚盘缠，第一个念头自然便是重操旧业，去画些镇宅辟邪符来卖。谁知，一提画符卖钱，小琼肜立即想起自己当初与哥哥相遇的情景，便提议不如大家一起去街头卖艺，这样也好让她知道，为什么哥哥说她那次不该泼水戏弄那位卖艺的大叔。


醒言也正是少年心性，听琼肜这样提议，当即一口应允。对他来说，虽然现在法术高强，但从小时起，就觉得那些街边卖艺的特别有本事。现在既然琼肜提议，那就来索性亲身尝试一番，也算了了儿时的一个夙愿。当即，醒言就跟琼肜雪宜交待了一些必要事宜，然后领着她俩寻到一处高楼大院密集的街道，预备在这处相对繁华的地段拉开把式卖艺。


要说这位上清堂主，可与其他那些矜持的高门弟子不同；干这些市井行径，对他来说正是轻车熟路。到了地头，醒言就在街旁一处茶棚，跟茶棚主人借了一只阔口的铁盘，让雪宜拿着，准备卖艺结束时讨钱用。又寻得街边一个开阔处，胡乱捡了只破瓦片，在青石地上约略划出个对径两三丈的大圈，然后便仿着那些卖艺走江湖的开场白，扯着嗓子一阵吆喝。


听了他这道力暗凝的吆喝声，很快便聚拢一些人围看。等看看围观者聚得差不多了，醒言便准备开始正式献艺。


与惯常的走江湖卖艺不同，醒言这回并没准备表演什么蒙面飞刀、胸口碎大石的把戏。过场话说过，便叫琼肜和自己对打。小女娃儿舞两把小刀片，他拿那把长古剑相迎，转眼功夫这兄妹俩就斗在一起。


对醒言来说，自己和琼肜这番打斗，只不过是平常逗她戏耍时常常演练的招式，两人十分默契。但这番争斗真刀实枪，落在旁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气象：


场中那身姿灵动的娇娜小玉娃，着一身对襟火红衫，头上左右两朵圆髻角，各系一条粉丝绦；每当她足点少年的手臂或者剑尖，借力跳到半空击出自创的“飞鸟斩”，长长的发带便左右飘飞，真如一只翎羽飘飘的飞鸟，分花拂柳般在少年左右不停穿梭，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虽然郁平也是一处大县，但琼肜这样的飞天剑舞绝非一般江湖儿女可比。乍见到这样精彩绝伦的技击，围观人群中立即爆发出喝彩之声；听着叫好声，闲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场子四周围观的人众越来越多。


只是，随着场中那对兄妹兵刃撞击的声音响得越来越快，众人的喝彩声却反而渐渐平息下去。现在所有围观之人，都在为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女娃儿捏一把汗：


虽然小姑娘身法灵活，但与她对敌的少年显然臂力雄厚。往往他只是随便一挥，就把小女娃连人带刀击得飞上天去。


“这样可爱小囡，亏他下得了手！”


落力表演的少年不知道，不少人正对他大为不满。与往日观看街头卖艺相反，现在这些围观的郁平居民，看着这场真刀实枪的表演，竟都只盼着这表演赶快收场。


幸好，在“叮令哐啷”一阵乱响之后，这场让人提心吊胆的对打终于告一段落。看着那小姑娘安然着地，所有围观人众，包括那几个想来勒索钱财的地痞，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而让他们高兴的是，接下来这几个外乡年轻人的表演，并没有刚才这般惊险。


按照预先约好的程式，紧接着是琼肜单独舞她那对朱雀神刃。饶是现在阳光强烈，众人仍看得分明，那个小丫头只鼓起粉腮吹了两吹，她那两把短刃便突然火苗喷动，红光闪耀，分外鲜明。


看到这情景，众人倒觉得挺熟悉。往日那些街头卖艺之人，八成也都会表演这招喷火把戏。只不过现在由这个琼玉般的小少女表演出来，又别有另一番风味。最后，当小琼肜清叱一声，将一对神刃召唤成两只火羽纷华的朱雀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介的叫好声。众人皆在心中赞叹：


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戏法！


而这两只红影缤纷的浴火雀鸟，在小少女左右纷飞嬉闹的情景如此动人，反倒让之后四海堂主货真价实的剑术表演，显得不那么出彩。等他把剑术卖力的耍完，他们三人这筹集盘缠的卖艺，便告完成。接下来便由雪宜捧着铁盘，去四下收纳围观者自愿给出的赏钱。要知刚才兄妹俩这番卖力表演是否成功，到这收取赏钱时便立见分晓：


钱落铁盘声不绝于耳，听得鬓角冒汗的少年如闻天籁，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当雪宜正款步四周，捧着铁盘收钱时，人群中那几个惯常勒索外乡人的泼皮无赖，却又是另一番心思。这几个胆大妄为的地头蛇，现在正口角流涎，满脸贼笑，盘算着自己待会儿勒索钱财时，要不要顺便调戏一下这位美貌非常的小娘子。


歪主意还没打完，说话间这位神态温柔的白衣俏女子便走到自己跟前。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这几个邪气直冒的泼皮一辈子难忘：


刚一摆出恶形，眼前这位白裳女子动作一滞，竟似生出某种感应；还没等他们开口，却只觉着一阵寒气凛然袭来，霎时间冰冷彻骨，彷佛整个人都被冻住！


骄阳似火的七月天里，怎会有这样如堕冰窟的感觉？心胆俱寒之际，领头的泼皮汉子抬眼望去，恰见到一双清寒赛雪的眼眸，正冷冷盯着自己。


“当啷啷！”


于是只听得一连声脆响，又是十几枚铜钱，从它吝啬的主人手中乖乖跌落铁盘里。


直到那个白色裙裾的身影走远，行到对面去讨赏，这几个泼皮才如梦初醒；略动了动，发现那冻结的血液筋骨，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吃了这一场惊吓，这几个破落青皮如何敢再作他想，相视一眼，便死命退后挤出人群，抱头鼠窜而去！


“堂主，刚才挣的钱都在这里。”


才让强人落胆的冰雪梅灵，现在却一脸的温婉，递上盛钱铁盘，轻声请自己的堂主过目。


接过雪宜递来的铁盘，看着盘中隆起的钱堆，醒言正是眉花眼笑。伸手略拨了拨，觉得不少，正想夸赞时，却突然听到“哇”一阵哭声传来。闻声看去，便见到琼肜立在一位手抱孩童的妇人跟前，不知在说着什么；而妇人手中孩童，正哇哇哭喊。


原来，见琼肜如此可爱，这位抱着孙子来看热闹的老夫人，正是十分喜爱；唤小丫头来到自己面前特别打赏，又端详一番，便忍不住把自己宝贝孙儿手中那串糖葫芦夺下，送给这位粉玉般的小女娃吃。不用说，她孙儿应声“哇哇”大哭。


一看他哭泣，懂事的小琼肜立即把手中糖葫芦，又递还给这位伤心的小弟弟；虽然，琼肜觉得这串糖葫芦一定很好吃。


等小男孩接过大姐姐归还的糖葫芦，还是有些抽泣，琼肜便踮起脚来，伸手抚摸这个小孩儿柔软的头发。等她小手一抚上头发，这三四岁大的小男童立时就止住哭泣，开始专心吮吸起一直舍不得吃的糖葫芦来。


见他如此，小琼肜十分欢喜，便问道：


“老婆婆，这样乖的小弟弟，是您孩儿么？”


听她相问，老妇人和蔼回答：


“他不是我孩儿，而是我宝贝乖孙，是我儿子儿媳生的。”


“是吗？真可爱呀！”


望着眼前这个吧嗒吧嗒吮着糖葫芦的小孩童，琼肜十分羡慕，喃喃自语道：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可爱小弟弟，天天叫我姐姐，能让我照顾就好了……”


正自言自语时，小丫头忽的心中一动，想起哥哥前天在大街上说的话，顿时心中一喜，仰脸认真问询：


“老婆婆，你能告诉琼肜，童养媳、也能生小孩儿吗？”


——说时迟那时快，小丫头“童养媳”三字一出，场中立有一人暗叫一声“不好”，冷汗涔涔而下，当即把手中物事往身前女子手中一递，稍一招呼，便分开人群，御气飞奔而去，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


而当那个天真女娃儿问明白，高兴的回头找她哥哥时，却发现自己堂主哥哥已突然不见。正慌忙找时，她雪宜姊告诉她，方才堂主有事，已先走一步，去南街先前路过的那家面馆给她们占个座，让她俩随后就去。


闲言略过，等琼肜雪宜赶到那家面馆，找到她们堂主时，却发现他正是一脸严肃。见着哥哥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小琼肜不知发生何事，一时倒忘了刚才急切想问之事。


见她无言，只顾得上一脸迷惑的看着自己，心怀鬼胎的少年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醒言将刚才得来的钱财分成三垛，说这些钱是三人合作挣来，现在理应平分。说完，不待二女反应，他便开始专心数起铜钱来。


见着堂主这副认真模样，雪宜琼肜正是不知所以，只好静静看着他细数钱两。


就在这静默无言之时，却忽听得面馆门帘响动，突然奔进几个携刀挎剑的郡兵。瞧他们架势，竟直冲醒言几人而来。感觉出这几位不速之客的汹汹来势，醒言顾不得数钱，赶紧霍然起立，伸手便要拔剑。手刚搭上剑柄，却见眼前这几个健卒，一齐躬身说道：


“这位少侠，我家主人有请！”

第五章 水映明楼，忆否草堂夕照



正在醒言专心数钱之时，临街面馆中忽然闯进几位军爷，说是他家主人有请。


看着这几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又瞅瞅他们身上的军服，听着“主人”二字，醒言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见着这场面他也不怵。回身从容拢起钱堆，推给旁边女子收好，醒言便转过身来问这几个军爷怎么回事。等听了他们恭敬的回答，他才知道，原来这相请之人，正是脚下郁林地面众口称颂的太守小郡爷：名号“无双”的昌宜侯义子白世俊。


醒言也是聪明人，听为首郡兵一报出无双公子的名号，便约略猜到，这位曾有赠银之恩的白郡守，八成对自己有延揽之意。虽然心中猜测，嘴上仍客气的问道：


“敢问军爷，不知你家大人找我有何事？”


果不其然，只听那为首军丁谦恭回道：


“这位少侠，我家大人说，上回与您萍水相逢，便觉甚为投缘。这次既然您来到他管辖的地界，他便要略尽地主之谊，请少侠您移驾去他府上一叙。”


“哦，原来如此。”


听了郡兵这“少侠”的称呼，醒言知道，应该是刚才街上卖艺时，被无双公子预先安排下的人手留意到。想到这点，他心下不禁甚是佩服这无双公子耳目灵通。这时，他也起了些好奇之心，当即应允，招呼起琼肜雪宜，一同出门，登上那辆候在店外的四驷马车。


登车之后，醒言发现这宽敞的车厢简直就像个小屋。前后相对的两张白藤凳中间，居然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放着几盘点心水果。而那位早已等在车厢中的丫鬟，见自己这几人上来，便笑着请他们随便享用眼前的果盘。


看到这样细心的安排，再瞅瞅眼前这位侍女优雅有礼的举止，醒言开始有些感觉到，什么是真正豪门士族的气派。


就在琼肜将第一颗葡萄送入小口时，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朝城外行去。那几个前来延请的军士，则站在街道中目送马车远去。等车驷转过街角，再也看不到，这几人才转身回去复命。


目睹这一幕的面馆掌柜，现在正一脸的欣羡：


“这几个小男女，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须知虽然他们那位求贤若渴的小郡公，这回只是派军士来请，规格略低。但对这几个烟尘满面的外乡客来说，能惊动郡守大人，已算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且不提面馆中店主客人议论纷纷，再说醒言几人，一边吃着精美的果馔，一边听这位举止有礼的丫鬟介绍情况。原来，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并不是郡守本府，而是他夏日避暑的别院，“水云山庄”。


听到避暑别院四字，醒言不禁又暗暗咋舌。


听这位名为侍剑的丫鬟说，这处水云山庄离郁平城并不太远。等出了城，她便把车厢两侧的薄纱窗帘卷起，让清凉风息透入车内，同时也好让这几位客人，更好的观赏窗外风景。


大约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闲得无聊的四海堂主，便看到窗外路旁的山水，渐渐变得明秀起来。放眼望去，山青苍，水明净，与刚出城时芜草繁杂的郊野大异其趣。


正观赏山水风景之时，渐渐的，醒言发现那片明镜般的水泊，渐渐靠近了路边。近在咫尺的水纹，被清风吹碎成鱼鳞的模样，折射着午后的阳光，波光鳞鳞，直晃人眼。又有些茂密的蒌蒿水草，延展上岸，在驿路的边沿茂盛生长。这些生机盎然的蔓芜水草，不时将翠碧青幽的长叶拂上车窗，偶尔拂过脸面，便让人感觉有些痒痒。


此刻，临近水泽的空气中，正氤氲着一股浓郁清凉的水腥，搅淡了盛夏让人烦闷的炎热。闻着清幽凉快的水气，看着青翠可爱的绿色，醒言直感到心神俱清。正要转脸跟琼肜雪宜赞叹，却突然只觉得眼前猛可间一阵白亮！


原来，在一蓬青芦拂窗而过之后，这路旁狭仄逼人的水荡，突然间变得无比的宽阔，一眼竟望不到边际。波光涵澹的湖水，明碧廓潦，尽头似与天齐。在那水天交接处，上下混同一色，中间只余一抹淡淡的山影。无数只白色的水鸟，正在寥廓的湖面上翩跹飞翔。


这片景象万千的大湖，如此突然的闯入车窗内少年的眼帘，以致让他觉得，只是因为刚才自己一眨眼，整个的天地才一下子在他眼前豁然打开。


乍见到这样烟波浩渺、风景如画的大湖，稍一愣怔，醒言便赶紧唤那二女观看。听到堂主哥哥点名唤到，小琼肜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果点，趴到车窗棱上朝外观看那个有很多水的大湖。


就在他们这几人观看湖景之时，那位无双公子府中的婢女侍剑便告诉他们，现在马车已经驶到水云山庄。他们眼前这片浩大的湖泽，便是山庄的水泊“芦秋湖”。


听侍剑说完，还没等醒言来得及惊奇，便看到马车忽过了一个青藤盘曲的古木，然后身畔丫鬟说，刚才已进了水云山庄的大门。醒言闻言，掀起车后壁的青布帘，看到两株对合盘曲成门字形状的青苍古树藤，正渐渐离自己远去。再看看车后路上，自过了那貌类天然的藤门之后，便已都是洁白的湖石铺地。


见到这番光景，车内这位已算见识过不少世面的上清堂主，仍是感觉到无比的震撼。不过此刻他身旁的小少女，却似毫无知觉，只管抓紧时间，要将眼前的果点通通吃完。斜对面的寇雪宜，则仍然目不斜视，一脸温婉的看着对面忙着翻检果品的小女娃。


过了庄门之后，马车又掠过许多亭台楼阁，木苑花圃，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后，才在一处堂屋前停下。下得车来，那位丫鬟侍剑，跟屋前侍立的几位奴仆一阵低语，立有一位女婢绕屋朝后奔去，看样子应是去跟主人通禀。然后侍剑就将醒言几人迎入这座名为“宜凉轩”的待客厅堂中。


等到了屋内，在石鼓凳上坐下，品着青瓷盏中清香淡雅的茗茶，醒言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就在琼肜朝四下不停的好奇张望时，醒言心中却反复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间万户侯的气象，今天终于见识到！


且不提初睹侯门气派的少年心中思潮翻滚；他们三人在这幽静的轩厅中候了大概半盏茶凉的功夫，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稳健有力的脚步声。还未见得人面，一声清朗的话语便先声传来：


“多谢兄台赏面，来赴白某冒昧之约！”


话音犹在绕梁之际，此间的主人已经走进门来——当再次见到这位名动天下的无双公子，醒言第一个反应不是出言逊谢，而是忍不住在心中喝了声采：


“好一个神采无双的人物！”


原来，与上回在酒楼相逢不同，现在这位含笑立在他们面前的无双公子，袍服正是华美无比：


头上戴黄金束发远游冠，身上着青罗生色窄袖衫，外面罩白罗舞鹤销金氅，腰间束泥金狮蛮带，上佩一只五色销金罗香囊，脚登一双祥云银丝靴，浑身正是采气缭绕，宛若神人。


配着这身堂皇的装束，这位本就俊朗不凡的无双公子，现在更显得丰神如玉，风采逼人！


见到这番景象，饶是醒言两年间已见过不少出众人物，此刻他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只不过，他却不知，在他自惭形秽之时，对面这位公子王孙一流的无双郡守，却也在心中暗暗惊奇：


“噫！当日倒没发觉，这少年竟是神清气静，态度逍遥，不似凡品！——唔，想来也不奇怪，能与这两位琼姿美质的女孩儿同行，自然也不能太凡俗。”


虽然起了些惺惺相惜之意，但许是前些天醒言那不懂怜香惜玉的行径，给这位昌宜侯义子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他也没说太多话，只是略略寒暄便罢。他这十句里，倒有六七句是在向雪宜琼肜问话。略说了一阵，无双公子白世俊，便吩咐下人去给醒言几人安排住宿，然后就起身告辞而去。


当然，虽然他只是淡淡寒暄，但在醒言看来，这无双公子举止优雅，言语温文，寥寥数语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心下感佩，他便丝毫不觉怠慢。直到丫鬟侍剑依命领他们去看住宿的厢房，醒言才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位衣饰奢华的青年郡守，还没明确解说这回为何请他们来。


且不提少年有些晕头转向；等侍剑引他们看过了宿处，这位白郡守的贴身慧婢便按主人先前吩咐，开始领醒言三人四处闲游，熟悉水云山庄的情况。也不知穿过几处回廊，经过多少轩苑，醒言几人又来到先前见过的秋芦湖畔。


到得此处，秋芦湖已经收敛了浩荡的波光，只将一泓明静的水湾，留在这片杨柳依依的山庄堤岸旁。这处湖湾，离醒言近处的水面上，碧绿的莲荷层层叠叠，中间盛开着粉红的荷花。就如他们来路上看到的那些芦蒿一样，眼前湖中的碧荷，已有不少生长到临水的泥岸上，蓬蓬簇簇，绿意盎然。


将眼光稍微放得远些，便看到苍茫烟水中横亘着一条长长的堤岸，宛如一条玉带，将湖中几个青碧的小岛依次串起。中间那两个较大的水屿之间，则是一座白玉砌成的石拱桥，圆弧形状的桥面倒映水中，桥身与桥影互相映合，就彷佛一面女儿家照妆的圆镜。在那长堤远端的尽头，便到了连绵的青山脚下，绿树间有几座伟丽的楼台。


听侍剑介绍，那座石拱桥名为“玉带桥”，水那边的青山唤作栖明山。栖明山脚下那座最高的六层楼阁，号为“迎仙台”。山那边，则是她家公子另一处行苑，名为“郁佳城”，是一座青石垒就的石城。


说到这，这位无双公子的贴身丫鬟特地提醒醒言几人，说是那座迎仙台所在的楼群中，住着她家主人最尊贵的宾客，让他们绝不可前去搅扰。


听她这样提醒，醒言自然点头称是。毕竟，大户人家有这样的禁忌，再自然不过。


只是，之后这侍剑丫鬟，又多说了几句话，却让醒言心中生出些奇怪的感觉。


原来，这位侍剑姑娘，见少年言谈亲切温雅，便生出不少好感，不知不觉就多说了些话。听她说，那座道教风格的雄伟楼阁迎仙台，自三年前建造这座水云庄时便已造起，但直到半月多前才有人入住。因为，她家公子盖这座楼台，只为一位尊客。而这尊客，直到半月多前才头一次访来。


侍剑这些话，虽然让醒言吃惊，但也还罢了；但最后侍剑那一句，却让他好生惊讶。她说，这位尊客深居简出，平时并不到玉带桥这边的水云山庄来；而要拜访这位贵客，就连她家主人，也需得到那人亲口应允，才可上门。这半个多月来，这样的拜访，前后总共也只不过两三回。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心下着实诧异，心说若以无双公子身份，除非当今的皇帝亲王，才有可能如此对待。也不知这迎仙台中，倒底住了何样人物——不幸的是，等自己这好奇心被她勾起，再去问她时，这位情知已经多嘴的小丫鬟，已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倒底会是谁呢？难不成是当今皇上？”


胡乱想到这儿，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奇怪，说起来这无双公子，既然认皇弟昌宜侯为义父，为何姓氏不跟着也改作皇家姓氏？”


这事儿不想还罢，一经想起，却觉得无论于情于理，都让人好生费解。


心中这般思忖，便不免凝起目力，朝湖那边多看了几眼。孰料，这一瞧，却让少年猛然一惊！


原来就在那片轩丽的亭台楼阁间，却忽然发现有三间茅屋突兀其中；这茅屋，看外观形貌，竟似与自家马蹄山原来那三间草屋一模一样！


“怪哉！怎么会有这样巧合？！”


霎时间醒言满腹的狐疑。也难怪他惊奇；须知自家那三间居住了十几年的房屋，其外观形状，就如朝夕相对的亲人样貌一般，早已熟记在心。而现在，看那三间茅屋……


“实在太像了！”


目睹这样古怪景况，醒言神思恍惚，差点便没听清身边小丫鬟的话：


“好教公子得知，今天正好十五月圆，我家主人吩咐说，今晚要在枕流阁摆设筵席，请公子和两位小姐务必要赏脸赴会，与府中诸位宾朋一起临水赏月！”

第六章 醉人盈座，放旷人间之世



虽然乖巧的侍女不肯再多说，但醒言还是从她口中问出些话来。原来，那三间与邻近楼台极不相称的茅屋，称为“夕照草堂”。这夕照草堂前后建起才不过十天左右，想来应是她口中那位贵客到来后才建。


等知道这些，醒言再瞅瞅湖那边藤萝盘绕的茅屋，却发觉又有些不大像了。和相隔千里之外的旧家茅舍相似？稍停一下再想想，便越想越觉得荒唐。


心中疑虑渐去，醒言加快步伐，跟在侍剑后面漫步湖堤，不知不觉，他心中念叨起这个舍名来：


“夕照草堂，夕照草堂……”


念着念着，一个已不知在心底回响了多少回的甜美声音，忽然又开始在耳畔萦绕不绝：


“好美的‘马蹄夕照’啊～”


——与说这话的少女最初的相遇，对张醒言来说是如此的奇特；将近两年多过去，那短暂的三天里居盈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他还不能够完全明晓，这是怎样一份清醇绵长的心意。他只知道，每当回想起两人在一起时的情景，心中都充满了甜蜜。


心中缭绕这一句甜美的话语，再望望一湖烟水尽头那几座阳光斜照的青峦，向来随意从容的少年，不觉便有些心动神摇。神思恍惚之时，要等身畔琼肜问起刚在湖面上飞掠而过的白色大鸟，他才能够完全清醒。


听着身边人同样甜美的嗓音，醒言忍不住思忖：


“居盈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亭台楼阁，再想起上回居盈在罗浮山的种种情状，醒言禁不住神思缥缈：


“居盈家……也该有这样消闲避暑的去处吧？她现在，应该是轻罗满身，丫鬟环绕，在近水凉亭中执扇小憩吧？”


浮想联翩之际，醒言忍不住抬手按按薄薄青衿下那枚温润的玉佩。隔着衣襟，感受到玉佩宛转的形状，他不觉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人间富贵的浮华气派，他心中却觉得有丝丝的苦涩。


就这样又在杨柳湖堤上漫步一阵，侍剑便给醒言几人指明今晚设宴之所枕流阁的大致方位。指点明白，她便先行告辞而去。等她离去，醒言与琼肜雪宜又在湖庄中略走了走，看过了水光山色，便也回头准备折返落脚之处。


在回转途中，他们又看到湖旁有几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或隐在绿杨荫下，或倚在白石旁边，都在湖畔悠然垂钓。看他们那副从容不迫的出尘姿态，醒言便大致猜到，这些人应该是无双公子延揽来的奇人异士。


等他们七折八拐回到落脚的厢房，便立有美婢迎上，领他们三人去相邻院落中，在几间汤池中分别洗浴。洗沐完毕，醒言便把琼肜雪宜叫到自己屋中，重新开始点数卖艺得来的钱财。检点完毕，他发现这灾荒之地，看客闲人们的赏银还是铜钱占大多数。最后算下来，总额并不是很多。钱事已毕，醒言与琼肜雪宜又开始了本堂的日常功课，一起在竹榻并坐，闭目清心，存神炼气。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日光便渐渐黯淡。过不多会儿，红彤的夕阳就落到对面厢房的屋脊上，在榻前砖地上涂上昏黄的颜色。而当屋中恰看不到落日时，那位侍剑姑娘便提着盏银纱宫灯，来领他们去枕流阁中赴宴。随在侍女身后一路前行，就快到枕流阁时，醒言发现前面暮色中的近水楼台里，已亮起点点的银釭；素洁的青灯，映在微波荡漾的水中，看上去宛若流动的星河。


等到了近前，醒言便看到这间四面轩敞的近水亭台中，已经是珍馐罗列，宾客齐集。


今晚云水山庄中这处宴游之所，虽然称作枕流阁，但其实是座半凌于水面的敞廊。建在岸上的半边，上面犹有錾花篷顶；凌驾于秋芦湖的半面，已是无遮无盖，四面空廓，正宜用来赏月。


此刻赏月楼台的地面上，已铺开长长的竹席；盛满珍馐的盘碗，与银盏金樽错落摆放，整齐排列在宾客的面前。而这些早来的客人，尽皆盘腿坐在绢垫上，在竹席两侧次第而坐。此时筵席未开，相邻的宾客间便谈笑风生。


“张少侠，请坐这边。”


醒言三人刚到筵席边，便被那位南面而坐的主人白世俊望见。见他们到来，白世俊含笑轻拍自己特意留下的空席，招呼他们坐到自己旁边。见他相召，醒言也笑着点头示意，缓步走到他旁边绢垫坐下，琼肜雪宜也在他旁边次第曲足而跪。


今晚醒言身边这俩女孩儿，都穿着一身纻丝绫罗的宽袖嫩黄裙衫，裙袖飘摇之时，又兼得纤秾合度，将腰肢衬托格外的柔美袅娜。为了赴这晚豪门筵席，醒言已为琼肜雪宜翻出压包袱底的最贵衣物。


也不知是服饰精致，还是琼肜雪宜二姝确是琼姿美质，等她们这两位仙子精灵在醒言旁边恬静的蜷侧，那一副娇娜出尘的清媚姿态，便让阅人无数的白世俊白公子也忍不住大为惊艳；情不自禁呆看一瞬，白世俊便回复清醒，微微倾前对二女真心赞美。


见他这般欣羡情状，不禁又让醒言想起当年那位南宫秋雨。替二女谢过这番温文有礼的真心赞语，醒言心中却在庆幸：


“幸好琼肜在人前很乖，总依她雪宜姊的样子……”


就在他心中转念之时，坐在他下手的那些宾客，却也是心思各异。那些峨冠博带的官吏门客，各各在心中揣测醒言几人的来历。而那些相貌奇特的奇人异士，则大多不过是见醒言三人气质非凡，多看了几眼而已。


闲言略过，等赴宴宾朋来齐，这水云庄中的赏月筵席便正式开始。当众宾客开始交杯换盏，远远就传来一阵丝竹乐曲。此刻在湖西南中九曲木桥的尽头，正有数位乐工，在湖心亭中演奏侑食清曲。


说起这这侑食清曲，正为士族夜宴常用，专在筵席前半演奏。不同的门阀品阶，这侑食曲乐器的种类数目都有不同的规格。只不过，这些士族门阀的讲究，并非醒言熟读诗书就能知晓。现在他只觉着，这一缕拂水而来的曲音，清缓悠淡，正适宜这浅斟低酌。


就这样酌酒几巡，正举杯时，醒言忽觉那顺水而来的乐声渐渐停住。


“是不是要琴瑟调弦，更换曲调？”


乐工出身的少年正自揣测，却见身畔无双太守手掌轻击，然后朗声说道：


“诸位且住——月将上于东山，诸公可暂停杯觞，与吾一同观瞻。”


于是，枕流阁中人声俱寂，烛灯尽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引首同看东边的山峦。


此刻，秋芦湖上空的天穹纯净如洗，见不到片缕云翳；整个夜空中只有淡星数点，其余便是一片深窅的幽蓝。只有众人瞩目的栖明山高峦上，才染出些淡淡的银辉。这时候，栖明山下的迎仙台，反而隐在一片黝暗的阴影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就这样引首眺望，过不多久，那一轮皎洁的月盘，便如期从辉光最明透的峰顶上冉冉升起，姿态优雅的浮上东边的苍穹。


当此时也，见月出于东山之上，悬浮于水蓝碧空，光华四射，辉耀四方，已有三分酒意的无双太守，更是意气风发，当即按席而起，跨步到临水楼台边，左手执杯，右手拔剑，对月而舞；边舞边饮，边饮边歌曰：


“明明上天，照四海兮；知我好道，公来下兮。


公将与余，生羽翼兮；升腾青云，蹈梁甫兮。


观见三光，遇北斗兮；驱乘风云，使玉女兮……”


歌罢饮罢舞罢，正是清狂发作的翩翩佳公子，奋力将手中金樽往湖中一掷，呼喝道：


“湖里鱼龙，且饮我淮南余沥！”


原来刚才他所歌，正为《淮南操》。掷觞已毕，醉公子大笑而返。


对他这番气概非常的豪迈举动，无双门下那些仕宦门人，自然是赞词如涌；而那些大多出身山野林泽的异人食客，也大多拈须赞许。一时间，不停有人蹑袍起身，越过醒言，来给自家少主敬酒。


在身旁这一片热闹非凡的觥筹交错声中，醒言品品刚才白世俊所歌“淮南操”，再看看身侧络绎不绝的赞祝清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别扭之处。细想了想，才知自己联想到前朝作此歌的淮南王，最后因谋反被戮；此刻由昌宜侯义子唱出此曲，总觉有些不大妥当。


当然，这样惶惑也只是转眼间事。稍再一想，醒言便觉得自己这样的联想很是可笑。


且不提他心中转念；再说无双公子白世俊，虽然每次旁人敬酒时，自己只需饮上一小口，但数轮下来，不免还是有些醺醺然。于是这位幼小在京城长大的皇族贵胄，便开始跟左近之人讲起京城轶事来。说过一阵，白世俊便和席旁年岁与自己相彷佛的少年说起皇家的典仪。


就在讲到皇家太妃、公主，皆有御赐的金印紫绶，并佩山玄玉时，白世俊便语带神秘地向席间说道：


“各位可知，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倾城公主，不仅那佩玉非是世间凡品，就连佩戴的位置，也是别具一格。”


“哦？”


众人齐声讶异。


“我来告诉你等，那倾城公主殿下，佩玉并非悬于腰际，而是挂在颈间。据说，可有温肌养神之效。”


“原来如此！”


听白世俊解说，众皆恍然大悟。一片交头接耳声中，坐在醒言对面的那个谋士模样的中年文士，摇扇笑道：


“各位高贤你们不知，我家大人在京城长大，自幼便与那倾城公主相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听了这话，便连内里矜持的白世俊，脸上也忍不住现出几分喜色。


见他们说得热烈，一直没怎么插得上话的醒言，也顺道凑趣，说自己也曾蒙一位少女相赠玉佩，凑巧她也是戴在颈上。


听他这么一说，正眉飞色舞的白世俊，便让他也将赠玉拿出来给大家鉴赏一下。此刻席间气氛正浓，醒言也不迟疑，便把居盈当年相赠的那块玉佩亮出，对着月光给大家观看。


在素洁月辉映照下，此刻醒言手中的白玉，正是柔润光洁，引得白郡守与众人齐声赞叹：


“是块好玉。”


然后便让醒言收起。


等他将玉佩揣回衣内，兴致正浓的无双公子还不忘跟他打趣：


“醒言兄，有女赠玉，正是芳心暗许，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人家……”


——就在这未曾有机会细述来历的少年，闻言脸上微红之际，正是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近水楼台上宾主俱欢，彷佛一切都充满了祥和之意。

第七章 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诗



枕流台上酒过三巡，明月便渐移中天，旁边也飘起几绺轻纱般的云翳。皎洁的月轮，倒映在身畔水中，彷佛一只坠水的银盘，似乎一伸手便可捞着。


就在这明月近人之时，远处湖心亭中曲音一变，席前又舞起两队歌姬，一时间娥眉宛转，水袖齐飞，醒言眼前的近水楼台顿成花天酒地。


眼前这些小侯爷府的歌姬，自然与寻常脂粉相异；不仅个个容貌出众，舞姿也都是美妙无俦。这一番轻歌曼舞，直看得座间宾客个个目不转睛。


就在两队红粉舞至酣处，又有一位姿容明丽的紫衣歌女飘飞出队，拈花舞袖，一展歌喉：


“万花丛，滞韶光怎肯放彩云空？


痴迷迷未解三生梦，娇滴滴一捻逗春风；


歌喉边，笑语中，秋波送，


依约见芳心动，被啼莺恋住，江上归鸿……”


这多情曲儿，伴着舞蹈娇滴滴唱来，真个是舞时歌处，动人心魄，几乎所有人都心动神摇。


见着眼前这番奢丽的歌舞，醒言大开眼界之余，心中却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望一望酒席前衣香鬓影，再看看面前的鹿脍琼杯，醒言突然觉得，自己送别居盈时吹那曲暗喻同隐山林的《紫芝》，是多么不合宜。对比这人间奢华，就知道自己与那少女，根本便是两个世间的人。


这般淡淡的出神，正有些怅然之时，忽又觉眼前光影一动，似有什么东西掠过。追随光影，低头一看，便见自己玉瓷碗中已多了一片鹿肉。心中动念，转脸看时，正见到小少女那一脸阳光般的明灿笑颜。


就在醒言分心之时，他上首那位无双公子，却也是无心观看歌舞。酒至半酣，素性风流的佳公子，早就将全副神思放在少年身畔那两位婉媚佳人身上。一直待人有礼的小公侯，此刻却在心中忖念：


“唉，如此玉蕊琼葩，却跟在凡胎俗物身畔，真真是埋汰了人间尤物！”


正当风流公子在心中暗怨老天无眼之时，不凑巧，恰又见那个宛如梅雪的女子，见到少年杯中酒空，便不等旁边侍婢，竟自己亲自向前，素手执觞，将少年杯中斟满；而此时这位唤作“张醒言”的少年，竟然安之若素，一言不答！


这一来，自认为天下第一怜香惜玉之人的无双公子白世俊，竟有些义愤填膺；心中五味杂陈之时，也不知是义愤还是眼热。就在这时，白世俊忽然留意到雪宜正认真观看歌舞，似对舞姬们的举手投足十分留意。


注意到这点，白世俊心中一动，便击掌一声，让舞姬停下。然后这位庄主人便长身而起，来到雪宜身侧，躬身一揖，清声说道：


“寇姑娘，有礼了！”


听他见礼，寇雪宜也是冉冉起身，回身一福还礼。然后便听白世俊温言说道：


“寇姑娘，请恕白某唐突——方才似见您对敝庄歌舞，颇有品鉴，想来也是能歌善舞之人。那雪宜姑娘何不趁这月夜良辰，略移玉趾，给座中高贤献舞一曲，以助雅兴？”


此言说罢，见雪宜局促，一时不及回答，白世俊便又放缓语气，温柔说道：


“寇姑娘，许是本郡无礼了。但你看，眼前月白风清，玉宇寥廓，已是大好湖天；若能再见到仙娥之舞，那更是我等座中之人三生之幸！”


听他这番说辞，座中宾客也都个个引颈期待，希望小公侯能说动那位神采出尘的女子。


就在众人期待雪宜应答，却见她只是螓首微俛，然后侧身对身前人柔婉低语：


“堂主，你看……”


听她请示，醒言一笑作答：


“雪宜，既蒙主人相邀，那便献上一曲。”


雪宜听言，便轻移莲步，拖曳罗裙，往石台水边行去。在她翩跹而去之时，她身后那位无双郡守，俊美脸上正笑得极为欢畅：


“唔，原来是‘堂主’，怪不得能耍一手剑术。”


原来白世俊听了雪宜刚才的称呼，心中忖测醒言一定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头目；这样一来，只要自己微露招揽之意，他还不立即应允？想到此节，白世俊自然心情大快。


说起来，虽然一直以礼相待，但这位见惯世间豪杰的皇亲贵胄白郡守，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此刻都懒得真心询问醒言的确切来历。


当然，那位被他看轻的毛头少年，却不知他心中这番心思。此时醒言也和其他宾客一样，瞧着缓步而去的寇雪宜，兴致盎然，要看她这次究竟舞得如何——


等这位冰姿烟媚的女子，优雅的行到近水之湄，罗袖轻挥，裾带飘飖，开始这缤纷曼舞之时，枕流台上所有人都意识到，恰如无双公子所言，今夜能见这一舞，真是自己三生有幸！


此时座中，自不乏恃才傲物的文学之士；但等他们见到无边水月旁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舞蹈，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文字不能形容之事！


屏气凝神，观看这绮态妍姿之际，恍惚间他们看到，清幽的月光中仿佛渐渐飞起无数细小的银尘，如玉屑雪粉，渐聚渐凝成一条轻盈飘逸的银纱，随着那个蹈节如鸾的身影萦绕飘舞。而此时，湖风如弦唱，明月如银釭，清风作力士，水木为舞姬，彷佛眼前天地间所有一切，都围绕着一人旋舞；枕流阁前整个的湖天山水中，已只剩下一位回风舞雪的绝丽仙姝。


就如同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这样令人心醉神驰的舞蹈，很快便告结束。


等那位宛如月里嫦娥的清泠女子，重又回到自己堂主身边，几乎所有水云山庄的常客，仍然是如痴如醉，不愿从如仙似幻的梦境中清醒。有几位在官场中跌爬滚打数十年的红尘老吏，不知何故，现在眼角中竟隐隐闪动着久违的泪华。


与他们相比，醒言却没那么痴迷。毕竟寇雪宜的舞蹈，他已见识过一次。等她回到自己身边，醒言亲自将她琉璃盏中斟满清淡果酒，含笑递给她，以慰她方才舞蹈辛劳。


见醒言替自己斟酒，又赞她舞技有了进步，雪宜便柔柔一笑，轻声谢道：


“堂主过誉了，雪宜方才，只不过侥幸不给堂主出丑……”


刚才舞过一回，雪宜此时却毫不气喘，仍是徐徐呼吸，吐气如兰。


对她这样从容情状，座上宾客自然大多来不及注意；只有长长筵席末那位面相普通的中年道士，望了雪宜几眼，似是若有所思。


再说就在雪宜醒言二人对答之时，坐在他们上首的无双公子，却忽然倾身过来，举杯笑言道：


“雪宜姑娘，请恕世俊赞迟——方才观君一舞，于我而言，已非是三生有幸，而是有百世之缘！”


雪宜闻言，觉他赞得太过厉害，便微红了脸，就要开口逊谢。还未及出言，却见这位一直温文尔雅的俊美公子，忽然举杯饮得一大口，然后大声赞道：


“幸事！幸事！”


“古有汉武一笑倾城的李夫人，今有世俊一舞倾城的寇仙子！”


闻听此言，还没等醒言雪宜来得及反应，便见白世俊挣扎站起，语带醺醺的说道：


“今日初会佳人，世俊正有一诗相赠……琼闺、钏响闻，瑶席芳尘满；情多舞态迟，意倾歌弄缓；欢乐夜方静，相携入帷帐……”


已有四五分醉意的白郡守，诵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已有些含混；但醒言近在咫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一待白世俊将这诗念完，这位态度谦恭一团和气的四海堂主，却是面色一沉，皱起双眉，暗暗恼道：


“罢了！我敬这无双公子，神采非凡，谈吐不俗，却如何能对女客，遽然吟出这样轻薄艳词！”


正自懊恼，忽又见那风流公子欺身向前，竟将手中饮过的杯盏，极力探到雪宜面前，说道：


“雪宜姑娘，你家堂主替你斟酒，我也来敬你此杯！”


此刻，举杯向前的白世俊，已是酒意一扫，双目灼灼，只管盯着眼前女子，等她答言。


见他这样失礼举动，醒言颇觉不悦；正要出言，却忽觉身边一阵寒气袭来——转脸望去，正见雪宜面沉如水，眸光锋亮，如映冰雪。一见这神情，醒言顿时一惊，心念急转之时，轻轻探出左手，悄悄握住女子的柔荑——于是这身边的寒意，立即消逝。


等身边人重又平复宁静，醒言见这位无双公子，在夏夜里莫名打了个寒战后，仍然坚持举杯向前，他便眉峰一扬，朗声说道：


“多承公爷厚情！只不过这杯酒……雪宜体弱，实在不堪啜饮；不如，就由我来替她饮尽，也免得拂了公爷美意。”


说罢，也不待白世俊反应，醒言便一把接下他手中杯盏。等将杯樽执到手中，举到嘴边作势要喝时，他却又突然好似想到什么，便又将杯盏放下，对眼前目瞪口呆的郡守大人一笑言道：


“对了，突然想起来，小公爷先前月下倾杯，果然豪气干云，着实让人仰慕——不如这回，我也来效颦一番！”


说罢，也不待白世俊答言，这位一直恬淡谦和的少年已长身而起，执杯离席，阔步来到楼台水边，不由分说就把手中酒醴全部倒入湖中；一边倾酒，一边还在心中默祝：


“愿湖中鳞鲤，今食此酿，他日化龙！”


祷罢，便在满座愕然目光中，倒提空杯而回，递还到湖庄主人白世俊跟前，神色如常的说道：


“这杯还你。吁……到此方知，无双小公爷果然心怀大志，天下无双！小子方才临到湖边，却是筋酥腿软，竟发不得一语！”


听他这般说话，素性睥睨天下的昌宜侯公子，此刻竟是面色尴尬，正是“发不得一语”。


正在席间气氛，被这位原本不起眼的少年搅得有些微妙之时，忽听席末有人鼓掌大笑，高声言道：


“好好好，水边舞袖，月下倾杯，真真是人间雅事！既然诸位贤朋今晚兴致如此之高，那小道不妨也来凑趣，试演个小小幻术，以助诸位雅兴！”

第八章 凌波步晚，揽得烟云入梦



听席末有人说话，白世俊抬眼望去，见那人正是府中幕客青云道长。


这位青云道长，原本是个云游四方的行脚道士，前来投靠白府不过半月之久。虽然这道人道行并不高深，但白世俊看他投奔之意甚诚，还会些幻术，也就勉强收下。入府之后，这青云道人平日举动，平淡无奇，举止还常常有些猥琐，因而在白世俊几位心腹幕僚心中，已把他归在了“鸡鸣狗盗”一类。而今晚这赏月夜宴，府中其他奇人异士，多有不来，但这位能力并不出众的青云道人，却上赶着前来赴宴。


不过，现在也幸得他解围。一听青云道人主动请缨，正自尴尬的无双公子立即精神一振，欣然说道：


“好！如此良夜，若只是喝酒歌舞，未免乏味，那就有劳青云道长。”


青云闻言，正要起身，白世俊却两手虚按，笑道：


“道长莫急；世俊还有话先要跟这两位贵客说。”


说完白世俊便起身离席，来到雪宜身侧，对着她和醒言二人深深一揖，歉然说道：


“雪宜姑娘，醒言兄，抱歉，方才世俊酒有些喝多，言语间恐有冒犯，还请二位原谅！”


见他这样诚恳道歉，原本还有些不快的四海堂主，倒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起身回礼，连说无妨。


等白世俊平息这场尴尬，那青云道长便起身向席间一礼，说他今日要表演的戏法名为“酒酿逡巡”。说罢，他便让旁边的侍从取来一只空酒壶，然后去到湖边，弯腰在锡酒壶中注满清澈的湖水。等他将盛满清水的酒壶拿回席上，这位面相平凡的青云道人便闭目凝神，口角嗫嚅，似在念着什么咒语。


在青云作法之时，和众人一样，醒言也全神贯注的观看。不过与旁人略有不同，这位同出道门的上清堂主，更加留意青云道人的一举一动。原来，醒言平素戏耍时见识过琼肜那些好玩的小戏法，现在也很想知道，这些凭空拟物的幻术倒底是怎么回事。


青云法咒，也念不多久，手掌中就耀起一阵淡淡的清光，然后他将双掌抚在酒壶上，只不过片刻功夫，青云道人便嘻笑一声：


“成了！”


就在他将壶盖揭开，青云附近的宾客立即就闻到一股清醇的酒香扑鼻而来。


见得术成，青云道士首先执壶趋步来到白世俊身前，给他刚被人倒空的金樽中斟满。然后，便把酒壶交给席旁的续酒侍女，让她给座间其他男客倒酒。


一会儿功夫之后，席间特地准备的空酒杯便都已倒遍，这枕流台上立即氤氲起一股浓郁的酒香。等杯中湖水变成的美酒入口，席间又响起一连串的称赞声。


见青云露了这手，座间宾主都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只是，在这一片欣然之中，有一人却没这么愉快。此人正是醒言。现在他已是义理道力修为俱佳，待仔细观看过青云道人“酒酿逡巡”的法术后，对幻术倒也颇有些领悟。只不过，等他照旁人的样子，将道士所变美酒抿入口中，却发现，入口的居然还是淡而无味的湖水。


“幻术毕竟还只是幻术啊……”


凝望杯中之物，醒言立知其理。再看着旁边那些兴高采烈的宾客，他倒颇有些懊悔：


“罢了，若是自己没修道力，今晚岂不是既能喝上美酒，又能千杯不倒？”


胡思乱想之时，为免坏了大家兴致，他也只好装出一副畅快模样，将一整杯清水给喝了下去。


等席间这阵欢腾略略平息，那兴致正高的青云道人表示，他还有一样“空瓶生花”的戏法。谁知，等他将这法术略略解说完，醒言身旁那个半天没作声的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哥哥也会变花……”


“哦？”


听清琼肜之言，白世俊大感惊奇，便请青云稍住，然后问醒言少女方才所说是否属实。等他点头称是后，白世俊来了兴致，便请醒言也像青云那样，给大家示演一番。拗不过，醒言也只好起身，准备表演那顷刻开花之法。


其实，对醒言来说，刚才看过青云那手“酒酿逡巡”，已差不多能按幻术之理，凭空生出花朵。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准备示演自己谙熟的“花开顷刻”之法。


在众人注目中，醒言缓步来到水榭台边，仔细打量起水边那些层层叠叠的莲花。看了一阵，选中一朵含苞未放的荷苞，醒言转身对众人说道：


“诸位请看，这朵水莲花含苞待放，现在我便要催它绽开。”


话音刚落，还没见他像青云道士那样念什么咒语，便忽有一阵鲜绿光华从他掌中纷萦而出，翠影缤纷，一缕缕一圈圈朝那稚嫩花苞上缠去。而当碧绿光华刚一接触荷苞，这只紧紧闭合的花骨朵，就如同吹气般突然涨大，眼见着花瓣层层剥开，转眼就展开成一朵娇艳欲滴的饱满莲花，在夜晚湖风中随风摇曳，如对人笑。


眼睁睁看着花骨朵绽放成盛开莲花，众人惊异之情并不亚于方才。原本心思并不放在招揽之上的无双郡守白世俊，现在也对醒言刮目相看。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以这位道门新晋堂主现在的能力，太华道力运来，旭耀光华罩去，莫说是一朵莲苞，就算是一大片荷塘，也能让它们全部开花！只不过，按醒言心思，毕竟这转瞬催花之术，有违天地自然生发之理，还是该少做为妙。


见法术成功，醒言也不多逗留，转身朝那些神色惊奇的宾客抱拳一笑，便回归本座中去。


等他回到座中，白世俊自然一番赞叹，说道原以为醒言只是剑术超群，没想这幻术也变得这般巧妙。见过青云醒言二人巧妙表演，白世俊兴致高昂之余，又觉得有些可惜：


“惜乎我飞黄仙长不在，否则这酒筵定会更加热闹！”


在这些欢腾宾客中，有一人，此时却有些暗暗吃惊。此人正是方才变水为酒的青云道士。


与座中其他人不同，对少年这手片刻催花之法的高明之处，貌相普通的青云道人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明白，虽然自己幻术拟物拟人无所不像，但实际上，都只不过是观者错觉而已。所谓“酒酿逡巡”、“空瓶生花”，其实施术后清水还是清水，空瓶还是空瓶，只不过观者错以为水有酒味、瓶生鲜花。因此上，这些法术虽然看似神奇，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实际只是些小把戏。


但刚才，青云看得分明，那个突然来访的少年，将那荷苞转瞬催绽，却是实实在在的让它开放。这一能逆转自然的法术，青云非常清楚，正是那道家三十六天罡大法之“花开顷刻”。而这三十六天罡大法，精妙幽深，实非一般修道人所能习得。


明晓这一点，再想想先前雪宜那呼吸如常的模样，不知为何，这位居于府僚末席的青云道人，眼中竟好生露出些迟疑之色。


心中正自犹疑，醒言已回到座间，双手捧杯辞谢白小公爷赞誉之词。就在这一瞬，青云忽看清他左手指间那只黑白鲜明的戒指，立时忍不住面色大变：


原来眼力极佳的青云道长看出，少年戒指中黑色烟玉四周，那一圈看似雪丝银屑之物，竟是一围细碎的玉样白骨！


闲言略过，且不提青云道人心中惊惧，再说那位无双公子，又饮了几杯酒，望见醒言身畔那两个女孩儿明媚如画，不觉又是一阵酒意涌来，心中便有些感叹：


“咳，这位寇姑娘，与那人相较，也只在伯仲之间。若是我白世俊此生能娶得其中一位，长伴左右，那又何必再图什么鸿鹄之志。”


想到此处，这位少年得志一路青云的无双太守，竟有些神思黯然：


“唉，也不知那人，此来为何如此冷淡。半月多过去，只肯见我两三次……”


“难不成，她现在真个是一心皈依清静道门？”


原来，醒言不知道，在这荒灾之年，眼前这样奢丽的夜宴，身畔这位多情公子已在离迎仙台最近的枕流阁中，摆下过十数场，几乎是夜夜笙歌。而所有这些奢靡夜宴的主人，只不过是希图能用这样的饮宴歌声，引得那位惯习奢华场面的女子，也能来倾城一顾，过得玉桥，与他相会。谁曾想，那个出身富贵无比的女子，居于迎仙台苑中深居简出，竟好似这趟真个只是来消夏避暑。


正在白世俊想着有些伤神之时，他却突然看到一物，立时神色一动，举杯问醒言道：


“醒言老弟，我看你腰间悬挂玉笛，不知对这吹笛一艺是否熟习？”


听他相问，醒言也没想到其他，便老实回答：


“不怕公子耻笑，我于这笛艺一流，确曾下过一番功夫。”


听他这么一说，白世俊面露喜色，诚声恳求：


“那醒言老弟，可否帮本郡一个忙？”


忽见白世俊变得这般客气，醒言正是摸不着头脑，只好说若是自己力所能及，定当鼎力相助。听他应允，白世俊立时大喜，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不瞒你说，你身边有这样雪蕊琼葩般的寇姑娘，我无双府里，却也有个同样天下一等的绝丽仙姝。”


“哦？那要贺喜白公子金屋藏娇。”


听得白世俊忽说起风花雪月之事，醒言一头雾水，也只好随声附和。听他这话，俊美无双的白郡守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唉……这人却不是我金屋藏娇。她只是我府上一位贵客。”


听他这么一说，正有些昏昏沉沉的少年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


“莫非白天侍剑所说贵客，便是这位女子？”


正在揣测，只听白世俊继续说道：


“醒言你不知道，这位女客，有些不惯人多之所，所以今晚未来赴宴。否则定当让你见识一番！”


“呀，那倒可惜了。”


察言观色顺势答话，醒言说的大部分倒是这青年郡守的心意。听他这么说，白世俊脸上立时浮现笑容，热切说道：


“其实你若想见她，并不甚难。”


“哦？”


“是这样，我知这位佳人，最近甚喜笛乐；只要醒言你极力吹上一曲，若能有些动听处，说不定便能引得她循声前来相看！”


“噢，原来如此。”


醒言闻言心说，原来说了大半天，白郡守只不过是要他吹笛——吹笛之事，有何难处？这正是他本行！心想此事易行，醒言刚要慷慨回答，却见白世俊又笑着添了句：


“醒言老弟你日后定会知道，若是今晚你能将我府中那位尊客引来瞧上一眼，那便是你三生修来的造化！”


说到此处，白世俊脸上竟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见他这样，醒言也被勾起六七分兴趣，赶紧起身离席，去到台榭水湄，对着月下的秋芦湖举笛横吹。


刚开始时，近水之湄这几声幽幽的笛音，还未引得座中人如何注意。只是，渐渐的，众人便发觉这月下宁静的水天湖山中，正悠悠拂起一缕泠泠的水籁天声，宛如清冷的幽泉流过白石，入耳无比的清灵淡泊。


宁静的月夜，如何能听到深山泉涧之音？溯源望去，却原来是那个能让花开顷刻的少年，正举笛临风，在清湖之畔吹响笛歌。


此刻座中之客，大多是见多识广之辈；风月歌板，烟柳画船，有何不识？只是，现在听着这阵月下笛歌，却让他们心中升起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


清泠幽雅的笛音，时而清激，时而润和，却无论轻徐缓急，都彷佛与这山水月云融为一体，不再能分辨出倒底是何旋律，是何曲谱。


而那悠扬宛转的笛歌，愈到后来，愈加空灵缥缈，彷佛是从云中传来。


听得这样出尘的笛音，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就连无双公子，也忘了让少年吹笛的本来之意，只管痴痴的倾听。


当这样超凡脱俗的笛音，正在水月云天间飘摇徘徊之时，和着这曲笛歌超尘之意，忽从湖山那边悠然传来一阵歌声。这缕宛如仙籁的歌音，唱的是：


“云海拥高唐


雾鬓风鬟


约略梳妆


仙衣卷尽见云岚


才觉宫腰纤婉


一枕梦余香


云影半帆


无尽江山


几度凭栏听霜管


蟾宫露冷香纨


…………”


这样与笛曲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歌声，乘湖风传来，已渐依约，却令它更加清冽幽绝，如落月中之雪。


而这曲不带人间烟火的歌唱从湖山那边幽然而起时，吹笛少年恍若未闻，仍是心无旁骛，顺其自然的将它和完。只是，当这阵歌音渐消渐散，他才如梦初醒。那声音是……


“是她？！”


意识到这样熟悉的歌音，醒言突然间心神剧震，赶紧睁大双眼，极力朝湖山那头望去——只见一抹清幽雅淡的月辉中，正有位宛如梦幻的白衣少女，依约倚在那白玉桥头！


当酒意渐浓的少年，再次见到这位不知魂萦魂绕过多少回的容颜，则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忧愁，都在一瞬间烟消云灭；不知是被酒意相催，还是被歌音牵住，此刻他脑海中只顾得及反复想着一件事：


“我要与她相见！”


看看眼前，这时还能阻隔他的，也只有眼前这水光涵澹的烟波平湖。几乎未加思索，清狂发作的少年便在身后几声惊呼中，纵身跳入清湖！


……烟波浩渺，一萍可渡。


自罗浮洞天而来的上清少年，此刻正御气浮波，立在一朵青青荷叶上，朝湖山那头飘然而去。


此时，他身后的歌舞楼台中，一片静寂。


“是居盈姐！”


枕流阁中的静谧，忽然被一个脆生生的嗓音打破。而待兴奋起身的小少女正要飞身追随哥哥而去，却被她身边的女子轻轻拉住——这时候，所有人或惊异、或疑惧的目光，都汇聚在湖中那个凌波而去的少年身上。而眼前这曾被白世俊、张醒言先后倾杯的芦秋湖，也彷佛不再宁静；浮波而去之人身后的水路中，正时时跃起闪耀着银色月华的鱼鲤。


就在醒言沐一身月华，御气凌波快行到那白玉拱桥时，那位倚栏而待的少女，如莲花般绽开宁静的妆容，吐气如兰，朝桥下悠悠吟诵：


“孤标傲世……偕谁隐？”


临到近前的少年，闻声会心一笑；正要作答时，却微一迟疑，然后便伸出右手，微微流转太华，就见得有一朵空灵明透的红色莲花，正在手中凭空凝成。于是醒言便拈花微笑，朝桥上如烟似幻之人曼声吟哦：


“一样花开……为底迟？”


其时，天地俱寂，惟有流光飞舞。

第九章 侠气如龙，挟罡风而飞去



分别一年多后，醒言与居盈，竟在郁林郡太守的水云山庄中无意相逢。


在这明月之下，芦秋湖上，玉带桥头，醒言居盈二人对答完往日喜爱的词句，品着其中意味，不觉都有些出神。相顾无言时，浑忘了身边所有的存在；玉带桥下，惟有一圈圈涟漪，围着载浮载沉的少年，朝四下扩散开去。不知不觉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开始在两人之间悄悄的蔓延……


片刻之后，一阵湖风拂来，醒言终于清醒过来。见居盈明眸望着自己，他便微微一笑，说道：


“居盈，没想在此处见到你。方才听了歌声，才知你在此地。”


望了望四下里的烟波，醒言又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这番御气浮波而来，实是因为认不得庄中道路，匆忙间只好踏水赶来，正好也练习一下道术……”


“我知道。”


半倚桥栏的居盈，闻言抿嘴一笑。


就在醒言说话之时，这玉带桥边水月正明。皎洁月辉中，居盈看得分明，桥下清波中这位凌波独立的少年，挺拔的身形随波起伏；青衫拂摆之际，就恍若破水而出的神人。相别一年多后再次相见，少女略带娇羞的发现，眼前这当年的饶州小少年，现在那灵动无忌之外，又平添了好几分俊逸出尘的英华之气。凝注之时，不知不觉间这位向要傲然对人的高贵少女，俏靥上竟悄悄现出一抹羞红。


就在居盈脸上红晕微漪之时，醒言也在微笑望她。明月清辉映照下，这位本就风华绝代的白衣少女，现在更显得娉婷淡丽，明皓如仙。望着居盈，醒言心道：


“贵客原是居盈；那白郡守先前赞语，实在算不得过誉。”


他现在已知，白郡守口中贵客，定是居盈无疑。方才自己凌波而来之时，那迎仙台中奔出不少人影；居盈只不过轻轻一拂袖，那些人便默不作声，静静候在幽暗月影里。


想到这里，他才记起自己此来何事。略想了想，他便告诉桥上少女：


“居盈，其实我和琼肜雪宜，正在白公子府中作客，此不过中途离席。现在既知道你的住处，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你现在还是早些歇下。”


原是醒言想起白世俊先前所说，居盈不惯人多之所，便准备让她早些安歇。只不过，待说出这样的关心话儿来，不知何故他却又有些后悔。正在患得患失间，只见得桥上貌可倾城的少女俛首想了想，然后抬手拢了拢被清风吹乱的发丝，朝自己这边嫣然一笑，轻轻说道：


“醒言，琼肜小妹、雪宜姐姐也来了？正好许久未见，我现在就想去和她们说说话，行么？”


一听这话，正有些后悔的上清堂主立时如释重负。回首望了望身后那一路烟波，醒言便弯腰将手中红莲轻轻放在水面，让它随波逐流而去，然后抬首向居盈笑道：


“我带你去。”


于是，枕流阁中众宾客，便看到那位水月之间的少年，接住那个翩然跳下的少女，捉臂凌波而返。一湖烟水中，他两人并肩点水而回，行动之间，凭虚御风，流带飘飘，真恍若是凌波微步的仙子神人。


就在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之时，座中那位青云道人，心思却似乎并不在观看那两位行动如仙的少年男女身上。望着西天边那片正在蔓延的鱼鳞状云阵，青云心中正是惊疑不定：


“难道、这又是七十二地煞之术之‘召云’？”


原来，这青云道人修为，决不像表面那样浅薄。醒言方才吹笛之时，泠泠笛音中微蕴“水龍吟”之意，不知不觉就让西天边那几绺云翳，逐渐扩展成阵。这情形若看在别人眼里，也只道是天上微云渐起；但落在青云眼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情形。


且不说他内心里惊疑不定；再说醒言，携居盈返回枕流台上，从容回到座前，便对脸色古怪的此间主人白世俊笑道：


“白公子，未想这么巧，竟在你府中遇见故人。”


说罢，侧首微微示意，身旁少女便上前盈盈一拜，笑吟吟说道：


“白郡侯，醒言是我居盈故友。今日能碰见，也真是凑巧。”


那白世俊也是七窍玲珑之人，一听居盈这话，立时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回礼笑言说道真巧。待居盈在醒言旁边侧跪坐下，裙裾如白云铺地之时，白世俊觑眼看去，见她竟和其他二女一样，跪踞处稍稍偏后，竟是执世间寻常女子礼。


见她这样，白世俊和他身左那位心腹谋士，不约而同对望一眼，眼睛里尽是惊疑神色。整个席间，也只有他和这位心腹谋士许子方，知道这居盈真正身份。这少年究竟何人？即使他法术再是高明，又如何能让居盈这般以礼相待？


正当白世俊满腹狐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时，便听得居盈朝他笑盈盈说道：


“白公子，张醒言张公子是我修习道法的良师益友。我和琼肜小妹雪宜姊一样，也呼他作‘堂主’。”


她这句话，就好似一道电光瞬间照亮心中迷雾，白世俊立即失声叫道：


“张醒言、就是那位新晋的中散大夫？！”


原是居盈刚才这话，正把白世俊心中那些隐约知道的事儿串联起来，立即让他想起一年前京城传来的邸报。那时他义父昌宜侯派人传话，曾顺便告诉他，说是上清宫一位新晋堂主，年纪不大，因助南海郡剿匪有功，被皇上示以殊荣，将他从草莽间直接超擢为中散大夫。据他义父耳目，探得这其间，似乎还得了倾城小公主盈掬之力。


当时，听了这消息，白世俊也只不过是置之一笑。虽然对于一个山林草野的平民道人来说，能被御封为中散大夫，从此进入士族阶层，确实算是殊荣。但这等事，对白世俊这样整日绸缪大事之人，又如何会放在心上，只不过是听过便罢了。当时听到这消息，最多也只是在心中赞扬一下心上人心地良善而已。


只是，当刚才，等亲眼目睹这位上清堂主与居盈把臂而还，自认与她青梅竹马的无双公子，心中便如同打翻五味瓶一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不过，白世俊毕竟不比常人；看到居盈跟醒言同来的那两个女孩儿，就如同亲密小姐妹一般呕呕私语，白世俊脸上神情丝毫无异，只管举杯向醒言笑言：


“醒言老弟，今日才知道，我白世俊还颇有识人之能。”


“哦？”


醒言一听便知白世俊大略何意，只不过仍是凑趣相问。只听白世俊继续说道：


“其实，先前我就见你不似常人；刚才又看到你高强法术，果然不愧是当世的少年豪杰！”


听他这样赞誉，醒言连道不敢。正谦逊时，白世俊却认真说道：


“你不必过谦。说个不谦之语，当今世上，若数我白世俊为第一少年得志之人，那张堂主你，就该在第二之数！”


听他这话说得夸张，脸上神情也不似虚礼客套，醒言倒有些出奇。正要出言相问，便听白世俊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醒言你真是命好。你可知道，当今圣上超擢你为中散大夫，一则确实是天子圣明，二来、”


说到此处，白世俊略停顿一下，于是他右首有两人，立时有些紧张的倾听下文。只见白世俊慢条斯理的说道：


“二来，醒言你这散官擢拔，竟还得了倾城公主的进言！”


“呃？真的？！”


一听此言，醒言顿时激动非常，连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是自然。”


得了肯定答复，又激动一阵后，醒言却突然有些迟疑：


“白郡侯，那位公主殿下为何要替我说话？须知我也只不过是山林间一个普通小民而已。”


“这个……”


白世俊这次又是话说半截；略一停顿后，却突然望向那个看似专心和小姐妹说笑的少女，笑言道：


“此事其实还都靠居盈之力。”


“啊？”


“原来如此！”


就当居盈闻言大为紧张之时，却看到自家堂主转过脸来，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对自己没口子的诚心道谢，说道心中甚是感佩此情，但其实也她不必这样。


见到醒言这般作为，居盈正不知所措，然后就见他一脸好奇的问自己：


“居盈，你真是倾城公主身边的侍女么？”


“……”


原来醒言一听白世俊之言，长久存于心中的那个谜团，就好似在瞬间解开。按他心中想象，那倾城公主身边的女伴，自然都应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女；居盈陪伴于尊贵的公主陛下身边，自然能替他瞅空说些好话。


看着这位自以为找到正解的少年，居盈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垂首略略思忖，便抬头抿嘴一笑：


“醒言，我先和琼肜雪宜说话，待几天再告诉你。”


说罢，便又去转脸和小琼肜低低私语。


且不提席首这几人一番对答，再说席末那位青云道人。此刻，这青云道心中疑惧之情，越来越强烈：


“这少年，果然不似端人。”


原来，在旁人只顾偷瞧那个举止高贵的少女容颜时，青云道却暗中细细打量那个少年。许是刚刚施用过太华道力，现在醒言手指间那只司幽鬼王戒，被流转而过的太华气机相牵引，正露出丝丝鬼气。这丝诡异气息虽然微弱，但青云却能清楚的感应到。在这缕邪气的萦绕下，那原本就神采飞扬的少年，此时更显现出一种奇异的神采。


不知何故，这位来历不明的青云道人，目睹眼前情状，此刻竟是进退维谷。


也许，世间很多大事，最终能够发生，也只不过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就在青云道进退两难之时，却见那个明珑可爱的小女娃，见居盈姐姐替自己用手梳拢发髻，便喜得笑靥如花，开心说道：


“居盈姐，谢谢你！——今天姐姐来晚了！先前有人在这儿用水变酒，还有堂主哥哥让荷花开花，都很好玩！”


这句话，落到有心人耳里，就彷佛是一个引子；那个一直迟疑不决的青云道人，听了这话，立时暗暗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于是，席间正各自饮酒闲聊的宾客，便见得席末那个曾逡巡酿酒的道人再次起身，拱手请缨，朗声说道：


“无双庄主，诸位高朋，既然座中新添仙客，未曾见得贫道戏法，那贫道我不妨再献丑一番，表演一个‘竹筷化龙’的戏法，以搏诸位一笑。”


听他此言，座间宾客俱各鼓舞；待白世俊点头首肯后，众人尽皆翘首待他演示。


于是那青云道，便在众人注目中，从怀里掏出一支乌色竹筷，朝空中一抛——这一回，他再也没念什么咒语，那支乌黑竹筷便已经无翅而飞，在枕流台上空盘旋绕圈。紧接着，就听青云道一声大喝：


“神木有灵，显化龙形！”


话音未落，只听“呼”一声风响，空中那支细长的乌竹筷，眼见着就变成一条长大的黑龙！这黑龙，化形之后一飞冲天，在圆月光中盘桓飞舞，乌须展动，鳞爪飞扬，就与往日画像中描绘的龙形毫无二致！


看到竹筷果然化龙，众宾客仰望瞻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此刻，在那条黑色巨龙飞舞夜空之时，立于地上的青云道，则是袍袖尽鼓，如藏风飙；那张平凡猥琐的脸上，现在须发皆张，竟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庄重无比。


注意到他这副模样，醒言心中却隐隐觉着有些不对。青云道人现在这副郑重神色，竟彷佛是如临大敌。


心中正有些狐疑，却见这神情凝重的青云道，突然间伸臂戟指，暴喝一声：


“疾！”


目不转睛的四海堂主看得分明，青云道指点方向，竟似是冲自己这边而来！


……


“咦？”


出乎青云道人意料之外，作法之后自己那法宝竟仍在空中盘旋，似是畏惧何物，只是不肯下来。这时，席间已有不少人面露怀疑之色。见得如此，青云道再不敢迟疑，把心一横，袖出一刃，将指割破，然后运气一逼，就见一道血箭直射天空，化作一团血雾罩上龙身。


“不好！”


见他这样举动，饶是座中人大多并非术士，也看出他这番做作绝非善意。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条高飞在天的黑龙，触血后身形遽然涨大，巨目赤红如血，朝席首这几个少年男女张牙舞爪迅猛扑来！


这变化如此之快，以致于枕流阁中几乎没人来得及奔逃。才想起逃跑，却发现那条遮天蔽月的黑色恶龙，喷吐着呛鼻的腥气，已扑到枕流台近前。


“咣啷！”


见奔逃无望，座中也有勇武之士，奋力向黑龙抛掷席中巨觥。谁知那些沉重金觥才一近身，便被黑龙利爪一扬，拍飞得无影无踪。转眼间，这歌舞楼台中已是狂风大作，吹得众人东倒西歪。


只是，就在旁人或懵懂或惊恐之时，那位似是首当其冲的少年，此时却是神色如常。已经历过几次生死杀场，醒言此刻又如何会把这条幻影黑龙放在心上。见它摇头摆尾而来，醒言泰然自若，微一招手，那把搁在枕流阁入口台架上的瑶光剑已是应声飞来。


就像是算好一般，几乎只相差电光石火那一瞬，就在醒言神剑入手时，那条凶猛黑龙也飞扑到身前；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黑龙鼻息冲得他衣袖激荡之时，醒言双手握剑，冷静一劈——


“吧哒。”


只在一瞬间，已是漫天黑影俱消；整个枕流台中重又安静，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一支小小的乌竹筷跌落席前。


几乎与此同时，那青云道见事不谐，立即身形激射，朝身后湖天中倒飞而去，转眼就只剩下一条淡淡的人影。


醒言见状，正要仗剑追时，却听得半空中忽传来一声充满恨意的怒叱：


“无知小儿，助纣为虐，他日必遭天谴！”

第十章 神翻魂断，惊罗衣之璀璨



青云道一击不中，飘然远遁，半空中留下一句叱骂；醒言闻言愕然，立时止步不前。


刚才青云这化龙一击，前后只不过片刻功夫，真个似电光石火，兔起鹘落；直到现在，还有不少被刚才那阵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侍女宾客，没弄清方才究竟发生何事，仍在那儿死死抱住身旁栏柱。


不过，枕流台上还是有不少人心中清楚，刚才青云道迅雷一击，看似冲那位张姓少年而去，但看他前后言行，实际目标正应是此间庄主白世俊。


现在，这侥幸死里逃生的白世俊又惊又恼，正对着青云逃遁的方向恨声连连：


“好贼道，好贼道！亏我白世俊待你为上宾，现在竟想来觑空害我！”


恨声叱骂一阵，又忽似想起什么，白世俊便望了望身前醒言居盈一眼，悠悠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说道：


“唉，今日才真正知道，何谓树大招风，何谓木欲静而风不止。饶是我白某人平日广施德政，勤谨再三，却仍有不法贼徒成日想来害我！”


此时，这无双公子白世俊心中雪亮。原来这青云道，混入自己府中，一心只想取自己性命，平日卑琐言行，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只是，这半月多来，自己倚为左右手的飞黄仙长总是随伴左右，这贼道估计是畏他法力高强，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下手。而今日自己遣飞黄仙长出府查勘一事，便被这厮当作良机，瞅空就要来害自己。


只不过，这青云贼道万万没想到，今晚座中本无多少法力高强之人到场，本应是十拿九稳的杀局，却谁料，竟给下午才来的新客给无意破坏掉。


忖到此处，再想想刚才那条黑龙势不可挡的狠样，白世俊也是好生后怕。


到得此时，这临水楼台枕流阁，已被无数手执钢刀火把的庄客围得水泄不通；四五个盔甲鲜明的剑士，急跃过来将白世俊围在中心，死死护住。在这片纷乱之中，醒言也顾不得许多，只管急问居盈雪宜她们，刚才可曾被恶龙吓着。


正喧嚷间，醒言忽见周围围得密不透风的庄丁，突然“哗”一声朝左右两边分开，然后便是一队身着轻甲战裙的兵士朝这边直冲过来。


借着灯笼光亮，醒言看得分明，这队手执雪亮弯刀的兵士，看模样身形，竟个个都是娥眉女子。正自惊奇，却见这群红粉女兵竟直冲自己奔来；还没等拔剑喝问，身形一错落间，自己身旁那个刚刚相逢的女子，已被这群巾帼娇娥给隔到阵中，迅速朝后退去。手忙脚乱之时，莫说喝问，一个躲闪不及醒言倒差点被这些奋勇向前的女将给推个跟头。一片眼花缭乱之后，堪堪稳住身形的少年只来得及听清一句：


“醒言明日记得来找我，我把你娘亲捎来的东西交给你……”


话音犹自袅袅，那支娴熟非常的军阵早已朝玉带桥方向迅速移去。


等居盈被护送离开，众位受了惊吓的宾客也不敢多逗留，胡乱跟主人道别一声，便都在庄丁护送下各自散去。至此，水云山庄枕流台上，这场原只为醉月飞觞的风流雅宴，终于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曲终人散。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四海堂三人所居院落中，一早琼肜便几次提议，说要赶紧去看居盈姐姐；听她提议，醒言想了想，觉着还是下午再去，更从容些。


用过早饭不久，庄主白世俊便遣人送来一套崭新的袍服冠帽，说是谢他救命之恩。仆人送来的这套袍服，宽摆大袖，玄黑底色，上绣青色兰草花纹，其款式正是大夫以上品级才可穿用。而那顶冠帽，若以寸记，则前四后三，名为“却敌冠”。


见白世俊送自己袍服，特别是见了这顶却敌冠，醒言知道，这位无双公子对自己颇有结交招纳之意。因为，这却敌冠，一般是达官贵族的近卫首领才能穿戴。虽然明知其意，醒言也未推脱，就老实不客气的收下。等来人走后，他便在雪宜帮助下，穿上大夫袍，戴上却敌冠，对镜一照，发现确实要威风许多。


上午清闲无事，醒言便随便翻了一会儿典籍经书，然后出来到小院中闲转。


他眼前这间院落，花木葱茏，清静雅洁。粉白墙垣上，青黑小瓦线条宛转。东南墙角一堆假山石，岩骨嶙峋，颇值玩味。假山脚墙根边，又葳蕤生长着一蓬蓬青碧修长的书带草。院西南角，长着两株叫不出名的花木，开满粉白花朵，交相错落，密密簇簇，几乎看不到半点叶片。锦云般的花枝间，正雀跃着两只小小黄鸟；互相飞舞嬉戏之际，便不时扇落片片花瓣。


正饶有兴致的观看时，忽见那位一直蹲在墙角，不知在玩着什么的小琼肜，忽然站起身子，舞着手儿蹦蹦跳跳跑过来，兴高采烈的说她抓到一只漂亮虫子。等她将手中虫子小心翼翼递给醒言，醒言一瞧，发现这回琼肜的倒霉猎物，原来是只蝗虫。


将琼肜的贡物捏到指间，对着日光看了看，醒言忽然皱起双眉，心下竟有些踌躇。原来，他手中这只蝗虫，啮齿锋利，后肢强健，倒与世间蝗虫无异。但奇怪的是，这只暗绿蝗虫两侧身上，分别有两排金色黑心的圆斑，看上去有若毒眼。听琼肜意思，就是这金光耀然的斑点，才让她觉得好看。


见蝗虫这样斑纹，醒言心中疑窦暗生。因为，抱霞峰四海堂中所存风物志，相比经书更为有趣，他早已翻得烂熟，但也从来不记得有这样蝗虫记载。自那晚观察天相，特别与灵漪一番对答之后，他就怀疑，这郁林郡中突如其来的蝗灾，可能并不比寻常。现在见了这只斑纹怪异的蝗虫，便让他疑虑更重。


望着手里蝗虫，醒言忽然心中一动，暗忖道：


“说来也怪，昨日来无双公子水云山庄，一路看来，越到这庄园附近，草木越是葱翠繁盛，似乎丝毫没受蝗灾影响。而现在这院落中，却偏又遗落下这只本应群生群长的蝗虫。”


正琢磨着，琼肜又来问他这虫儿好不好看。醒言便告诉她，这虫子虽然漂亮，却正是让这几县民众挨饿受苦的罪魁祸首。一听此言，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细解释，琼肜便已是双眉紧拧，建议哥哥把这虫子送给树上那两只鸟儿吃掉。


等她得了允许，便自告奋勇接过虫子，一路小跑冲向花树边，想将蝗虫送给那两只黄鸟吃掉。谁知，她这一路匆忙，却把那两只黄雀惊得扑簌簌飞掉。顶着满头落英花片，琼肜只好唤出自家那两只听话的火雀，然后将手中蝗虫抛向空中。于是，还没等这只已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蝗虫想起要展翅逃跑，便“呼”的一声，已化作一团火球自空中坠落。


略过琼肜这段疾恶如仇的事迹不提，用过中饭，又歇得一阵，醒言便带她和雪宜，去往玉带桥那侧居盈住所拜访。


记着昨日侍剑丫鬟引领的道路，醒言七拐八绕，半晌功夫后也走到水光涵澹的芦秋湖边。只是，等从迷宫一样的房舍轩榭中走出，到了湖边一看，醒言才知道此刻他们三人，离那玉带桥诸岛已经偏得很远。于是，他只好又带着二女，望着迎仙台玉带桥的方向，沿芦秋湖往回折返。


路途之中，绕过一棵大柳，脚下道路便逐渐偏离湖畔，往一片翠竹林中逶迤伸展。顺着小径走进竹林，他们便觉林中似有一阵清风在不停回荡，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被这挟带竹林清气的风息一吹，醒言顿觉暑气尽去，遍体生凉。心旷神怡之时，正要回头夸赞，却见得那小琼肜，已倚在一株修竹上，脸颊紧贴竹杆，蹭去汗珠，正借着清竹纳凉。见他看来，小琼肜便展开笑靥，朝他嘻然一笑——此时这翠竹黄衫，碧叶娇儿，看在醒言眼中正是明丽非常！


望着琼肜倚靠竹枝的样子，醒言心中一动，忽想起去年与这小少女初见的模样。那时候，在那罗阳山野，也正是满山的翠竹。想到这儿，他便跟依恋竹枝止步不前的小琼肜，说了句玩笑话：


“妹妹啊，若是有一天你贪玩走丢，我便也来这样竹林中寻你！”


听得此言，琼肜赶紧放开清竹，跑到哥哥身边，认真保证道：


“哥哥，琼肜很乖，一定不会丢掉！”


一阵玩笑，不经意间便走出竹林。等出得林来，醒言发现竹林边有一块半埋土中的石碑，读了上面的字儿，才知道此处叫“幽篁里”。看来，此地应是水云山庄中另一处景致。


过了幽篁里，又走了一阵，不多久他们便过了枕流阁，到了连接湖中小岛的长堤处。走上长堤，过了玉带桥，便到了迎仙台下。见他们到来，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轻甲女兵，便奔去夕照草堂中禀报。片刻之后，这位面容英武的带剑女兵，便请他们几人去草堂中和主人相见。


等进到这间与自家马蹄山故居极为相似的草堂，还没等醒言开口问候，那位正倚在窗前青玉案边，不知摆弄何物的少女，便请他过去，说是有件物事想给他看。


“我娘让她带了何物？”


记起居盈昨晚之言，醒言便以为她现在想给他看的，一定是家中带来之物。心中惊讶着居盈竟会再去家中拜访，这位当年的饶州少年现在的上清堂主，便接过少女玉手递来之物——


“这是？！”


打开居盈递来的小盝盒盖，揭去一方红罗泥金帊，再拨开香软的红绵，醒言便看到一只温润如膏的白玉印，赫然嵌放在一座精光灿然的小金床上。


在居盈示意下，满腹疑窦的少年，伸出双指，捏着这枚白玉背上五盘螭钮，将玉印轻轻提离宝盝。将印举到眼前，醒言看得分明，这面微透粉红的明玉版上，正端端正正錾刻着八个篆文：


太素天香　既寿永昌


“这是……”


面对少年迟疑的目光，居盈忽展开一脸明灿的笑颜，轻启珠唇，嫣然说道：


“醒言，其实居盈，便是你曾说不敢娶的‘倾城公主’。”


“我爹爹给我的正式封号为‘永昌’，即是永昌公主。”


望了望少年的面容，已是一身端丽宫装的少女，想想又添上一句：


“其实盈掬想着，堂主你已觉得我可以是公主侍女；这样我再说出本来身份，也只不过去掉‘侍女’二字，你就应该不会太吃惊了……”


“咦？醒言你？！”


※※※


注：盝，音lù。古代小型妆具。常多重套装，顶盖与盝体相连，呈方形，盖顶四周下斜，多用来藏放香料，或者盛放玺、印、珠宝。盛放公主帝王之玺，盝子常为二重。

第十一章 布袍长剑，闲对湖波澄澈



“倾城……永昌公主？！”


听得居盈言明身份，醒言第一反应，便是想她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只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立即被他否决掉——居盈岂是随口说笑之人？


再看看眼前这枚华光灿然的印信，想想以前种种，便知道居盈她现在绝非在跟他说笑。


“公主……”


与灵漪儿那龙宫公主不同，就醒言这曾经的市井小民而言，对人间威权的敬畏，已是深入骨髓。现在乍知道眼前少女，竟然是本朝公主，则饶是他再过胆大包天，也立时震怖非常；脸上一阵红白色变之后，他赶紧递还公主印信，敛襟拜伏在地，向当今公主行觐见之礼。拜得急切之时，倒差点带翻旁边两张竹椅。


见他这样，居盈却顿时手足无措，连声唤他起来。听公主颁下谕旨，醒言自然领命而起。只是在垂手恭立之时，却忍不住又想起往日种种事迹——想起眼前这圣上之女、皇室瑰宝、天下共传的仙子人物，自己却手也牵过，臂也拉过，还胡口儿调笑过——这种种大不敬举动足，估计已足够自己被灭族好几回！一想到这，醒言立时冷汗涔涔而下！


正惶恐时，却见这刚显露本来身份的人间公主，喜孜孜说道：


“醒言，我瞒你这么久，你千万别介意；今日我终于说出，正觉得惬意无比！”


“嗯，虽然我本名盈掬，但只要醒言你觉得顺口，以后就还叫我居盈便是。”


听她这么说，醒言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又如何敢接茬？只知道公主殿下似乎并不追究他往日种种恶行，便暂时放下心来。这位心思灵动的上清堂主，现在却只管立在那儿如同木雕泥塑，只想得起连声说“不敢”。


见他恭敬拘礼，居盈一时也不介意，身儿一旋，已过来牵住醒言的右手，将他往外间拉去。


见公主御手伸来，醒言丝毫不敢挣动，只晓得木愣愣跟在她身后。而与他同来的琼肜雪宜，对刚才居盈这番话倒没太大感觉，即使听了“公主”二字也不十分理解意义，只觉得今日自家堂主表现有些怪异。现在见他被居盈拉走，她二人便也跟在后面一起来到草堂外间里。


等亦步亦趋到了外面这间屋子，醒言才发现，这屋中竟是锅灶柴缸俱全；看它们方位排布，真是像足了自家马蹄山故居厨房。正半带疑惑的打量，身旁公主喜滋滋开口跟他解说：


“醒言，这次我顺路去马蹄山，看望你家爹娘，却见原来住过的茅屋，已拆掉盖成瓦房。其实盈掬在你家茅屋中那两晚，睡得着实香甜，直到现在还记得。现在来水云庄中暂住，偶然说起，那无双小侯爷便依我性儿，在这迎仙台旁盖起这三间茅屋。”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才恍然大悟。又见公主玉手指示道：


“醒言你看，这是我刚淘的米。”


与醒言现在毕恭毕敬相反，居盈放下一桩心事，此时倒快乐得像只小鸟。一边将犹带水珠的米篮向醒言雪宜他们展示，一边欢快说道：


“醒言你不知道，原来在千鸟崖，常吃雪宜做的饭菜，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这几天得了空闲，又没人拘管，我就自己学着做些饭菜，等以后再上罗浮山，也好给雪宜姐帮上手脚。”


听得此言，醒言赶紧劝阻，说她是金枝玉叶，以后若再御驾亲临罗浮山，只要让自己帮着雪宜做饭给她吃便可。听他这样说，居盈耐心解释，说道自打和他还有琼肜雪宜相识后，她突然觉着帮别人做事，也是件乐事——还未说完，便见得醒言以手抚额，衷心感佩道：


“公主能有这样体恤之心，正是天下黎民百姓之福！”


听他这样赞叹，居盈却有些哭笑不得。再看着他这恭敬模样，居盈便有些闷闷不乐。愀然垂首，沉思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跟眼前少年认真说道：


“醒言，你这样恭谨对我，我却好生不惯……”


现在，居盈真有些后悔刚才竟轻易说出身份。正自郁郁，她却忽然灵机一动，对眼前闻言手足无措的少年抿嘴笑道：


“好吧，既然醒言你总奉我为公主，那我现在便命令你——”


“恭聆听公主谕旨！”


见他躬身施礼虔诚而答，居盈只好板起俏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张醒言听好，从现在开始，本公主命你还和以前一样待我！”


“遵命！”


居盈板脸说完，心中正自惴惴，不知效果如何，却忽听眼前之人一声清脆回答，然后便已直起腰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面前少年，两眼灼灼，不闪不避，直盯着自己看；而那张清俊脸上，也浮上一丝笑容，从容中略带三分不羁，正是自己十分熟悉。


见他转变得如此之快，居盈倒又有些不适应。着忙一问，便听醒言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其实居盈，我也是把你当作居盈更习惯！刚才这一晌，都差点把我给憋坏！”


原来刚才这一阵，真个是有违他本性，神不得张，志不得伸，连气儿都不大敢喘。经过一番思忖，醒言觉得这样折腾实在受罪。正有些后悔来听居盈告知自己公主身份，忽听她这番发赦，霎时间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顿时就让他挺起腰来，觉得浑身爽快！


见他这么快就转变过来，居盈微嗔一声，心下却甚是欢喜。


等醒言恢复正常，这屋中气氛便也回复如初。那琼肜，见哥哥抑郁，她也不自觉就束手束脚。现在等醒言言笑如常，她便也跟着活泛起来，和居盈姐雪宜姊一起讨论起锅碗瓢盘来。于是这原本气氛滞涩的夕照草堂中，立时响起欢声笑语，正是其乐融融。


等琼肜居盈无比热烈的讨论起锅边灶角之事，醒言这堂主倒反而插不上一语。等稍停一阵，那专心粥饭之事的盈掬公主，才忽想起重要之事，便向醒言道歉一声，去房中拿出一只蓝布包裹，说其中是他娘捎来的十五两纹银，让他花用。捎银之余，那张家姆娘还让她带话儿，说是告诉他家中一切平安，让他安心在罗浮山里修道。


听居盈说了一遍，醒言便知爹娘央她传带的话儿，主要就是让他专心修道，平时要尊敬门中长辈，跟同门师兄弟和睦相处，不争闲气。听居盈转告这些质朴话语，醒言彷佛看见家中二老谆谆叮嘱的模样，一时间他也是好生挂念。


只是，他却不知，在这诸多嘱咐中，居盈却说漏一样。原来，那醒言娘还曾请她捎话，说是催催自家孩儿，现在十八年纪也算不小，为了传继张家香火，也到了该留意终身大事的时候。那老张头又说，若是他家娃看上附近哪家女孩儿，只要她身世清白，醒言又喜欢，那就娶了便是，他二老绝不计较。


一想到这几句话，居盈就禁不住有些脸红。这些话虽有些羞人，但却是醒言双亲的重托。本来让一个女孩儿家带这样言语，确有些不合情理；但在醒言双亲眼中，这位举止高贵、行事富贵的居盈姑娘，自家娃儿是无论如何也高攀不上，因此让她带这话也不算如何无礼。


只不过，虽然他二老想得不错，但居盈此刻面对醒言，口角嗫嚅几回，但这些话却总是说不出口。玉面微酡之时，居盈又想起一事，便跟醒言郑重解说，说她这次来郁林太守别苑中暂住，只是因为原本她想去千鸟崖上与他们相会，但半途听上清长老传话，说四海堂几人已经下山游历，行踪不明，于是便应承下无双小侯爷的极力邀请，来这水云庄中暂住避暑。


居盈又说，这位昌宜侯义子白世俊幼负神童之名，在京城皇宫内苑与自己也有过两三面之缘，最近又常听父皇赞他德才兼备，是不可多得的治国英材，于是她便留上心，也想顺道来看看这位无双公子是否真如传闻所言。


听她这一番解说，醒言随口附和几声，倒也没怎么真往心里去。


不知不觉，太阳便渐渐西坠，照得草堂西窗棱上缠绕的藤蔓，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鲜绿。见天色渐晚，心情大好的草堂主人，便邀请这几位亲密的访客在屋中用饭，也好印证一下她这几天学来的手艺。于是刚让一位故人倾倒在地的倾城公主，便遣一位侍女，去湖那边知会庄里，不必再给醒言房中送晚饭。


等食用过清淡的晚饭，居盈便问起两位姐妹，七月初七那天可曾乞巧；听雪宜琼肜都说不曾，居盈便兴致盎然的提议要替她们补上。


于是，等到玉兔东升之时，居盈便请醒言从草堂中搬出一张长条凳，放在月下明湖畔。她自己则从草庐中拿出三只青瓷碗，到湖边盛满清水，并排摆在条凳上。等乞巧之物备齐，这三位少女便都向天上的织女虔诚的默念祈祷，然后向各自面前的碗中撒下一把银针。


待这样七夕乞巧隆重仪式过后，女孩儿们便请袖手一旁的张堂主，来检查各人碗中乞巧结果。等她们堂主一番认真鉴别，认定居盈、雪宜碗中，针影搭浮交错，都呈现出云彩花鸟之形，是为得巧。而那位琼肜小妹妹，在坚持不懈换过数碗水后，碗中针影也终于不再呈细线、粗槌之纹，经她堂主哥哥判定，也算得乞巧成功。


这般程仪过后，见辰光尚早，头顶十六月儿正圆，这几人便去湖边解得两只渔艇，醒言居盈一船，琼肜雪宜一船，用木桨划着，就此离了红蓼滩头，荡荡悠悠朝一湖烟水之中行去。


这时节，正是天心月照，清辉满船；两只小舟，首尾相衔，蜿蜒行于莲田之中。身后水路，上映月华，正显得波光粼粼；但过不多久，狭长水路便又被浮萍荷叶填满。


舟行莲湖之中，则水莲荷碧叶红花，拂人而过，如欲随人上船。


月随舟动，就在醒言打桨之时，已和他数次同舟的少女，便采得手旁莲蓬，剥出莲子，将清美甘滋的果实递入对面着力划桨的少年口里。而身后莲舟上，那小少女也学样剥莲，在自己啖食之前，记得将甘美的莲子送给划船的雪宜姊。


又行得一阵，见了这明河弄影、莲花依人的湖景，心情舒畅的倾城少女，便对跟前喜爱之人说，要把眼前景色唱出来。于是醒言便听她玉啭珠喉，轻盈唱道：


“碧莲湖上采芙蓉


人影随波动


露沾衣，翠绡重，月明中


画船不载凌波梦


翠盖红幢


香尽满湖风


……”


这样婉转娇柔的歌声，和着泠泠桨声，随身边荷风飘荡，似只在小船四周的水云间低徊回旋，听入醒言耳中，正觉得无比的清泠雅淡。


见得眼前斯人斯景，听得身边此歌此音，刹那间，醒言只觉得无比的销魂——色授魂与之时，听仙音，观娇颜，逍遥乎山水之间，放旷乎人间之世，这眼前的风月，又岂是千金能够买来？


正心动神摇之时，一阵云影飘来，遮住月轮，湖上忽纷纷下起小雨。见雨丝沾衣欲湿，醒言便招呼一声，将小艇驶入湖岸边一处繁花树下避雨。这株花树，垂下千百条柔软枝条，上面开满淡紫花朵，密如繁星，就彷佛紫云垂水，如一帘花幔般将这两舟遮住。现在这花之下、水之上的空间，就如同一处遮风避雨的山洞，将这几个游湖的小儿女严实的遮庇住。


这帘繁花幕幔挡住雨丝风片的同时，也遮却了雨湖中些微的亮光；于是对醒言而言，那近在咫尺的旖旎容颜，便在眼前渐渐模糊。淅淅簌簌的雨打花枝声中，他只觉得一阵仿若兰麝的香气袭来，也辨不清是衣香还是花香……


约莫半晌之后，雨声渐停，不久便是云开月明。等将小舟划出花坞，检点衣物，醒言发觉身上衣裳也只是略略湿润。


经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烟雨，醒言对面的少女却兴致更浓。抬头望望，见得头顶这轮圆月，经过方才一番洗礼，现在光华四射，显得更加明亮。看着舟舷旁映水月轮中浸透人影的模样，盈掬公主便回想起当日告别罗浮山，眼前少年飞上高树，在一轮圆月衬托下笛歌相送的情景。


此刻，这位与她近在咫尺的少年堂主，正是无比的温柔。听她提及往事，醒言便微微一笑，说道独乐乐不如同乐乐。于是还未等居盈如何反应，便发觉自己已被人携手飞凌半空；回眸望望身后下方，则见到原先乘坐的小船，正在水中荡漾；旁边扁舟中，那小琼肜正使劲向她摇手嘻笑。


这样凭虚御风，须臾间便来到栖明山峰那处最高的树冠顶。等半虚半实的立于树冠之上，朝四下一看，这位名动海内的倾城公主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江山，转瞬又换成另外一副模样：


往西北望，烟波浩淼，明湖百里，湖岸上房舍连绵，中有灯光点点；向东南看，则青山崔巍，峰峦连绵，月色银辉中泉瀑如练，林声如涛。看这眼前四面寥廓的景象，真个是山接水茫茫渺渺，水连天隐隐迢迢！


看了这大气磅礴的江山画图，这两位几经重逢、如有宿缘的少年男女，一时间心胸俱阔，只觉得灵台澄澈洞明。


就在醒言居盈二人携手树冠，正看得如痴如醉之时，却忽听得“嗖嗖”两声尖利风响，似有两物正朝他二人直扑而来！

第十二章 客来花外，感关雎而好逑



正当醒言、居盈二人来这山顶树冠上乘凉赏景之时，忽听“嗖嗖”两声，似有两支锐器破空直射而来！


听得异响，醒言赶紧一闪身，护到居盈身前；几乎与此同时，伸手一探，便将那两点破空之物稳稳捏在指间。低头一看，原来正是两支利箭。


忽遭偷袭，醒言正有些莫名其妙，就听见东边山脚下传来一声呼喝：


“何方狂徒？敢来太守行苑窥伺！”


这声叱喝，正从栖明山东边山脚下那座郁佳石城中传来。此时这座黑黝黝的石城中，连绵石楼间隐约能看到些火光，但就是见不到一个人影。而刚才这声呼喝，虽然响亮，但总让人觉着有些飘飘渺渺，难以捉摸。


见着手中利箭，再想想刚才言语，醒言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将两枝箭矢抛掉，他便低头朝石城方向望空一抱拳，朗声回应道：


“城中人休怪，我二人乃白太守府中宾客；今夜见月色正佳，便翻山攀树前来赏月，实非有意冒犯。”


说罢一拱手，便专心朝石城中注目观看。又等了一会儿，见脚下石城中再无声息，他也不再逗留，回身携居盈翩然而下，重又掠回到湖里莲舟中。


且不提他俩与琼肜雪宜继续在湖中荡舟闲游，再说这芦秋湖另一侧湖堤边。此刻这杨柳堤头，晓风明月之中，也有位翩翩佳公子，站在一株垂杨柳树下，朝眼前湖山中不住观望。


此人正是水云庄主白世俊。


自昨晚那一场夜宴，这位向来志得意满的无双小侯爷，便觉着胸内似有一股说不出的抑郁烦闷，整日里神情恹恹，几乎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劲来做。就如，上午派人去赏赐那位上清堂主张醒言，本来这拉拢豪杰之事，应该自己亲自前往，以示诚意；但不知为何，以他这素来目无余子、神气坦然的无双小侯，却有些视为畏途，最后都未能成行。


而刚才，听下人禀报说那三位少年男女，竟被草堂主人留在湖庄那边共进晚膳，立时这无双侯白世俊，便如百爪挠心，急急到芦秋湖畔朝那边楼台瞻望。辗转徘徊之时，即使被一场阵雨淋了，也恍若不觉。见他这样，那些熟知主人脾气的下人，全都避到远处，不敢近前打搅。


就这样在湖边反复徘徊，极目想看清湖那边的人物；只是这眼前莲叶田田，烟水茫茫，让他看不清分毫。


容仪丰俊的公子，就这样往复踱步；在那些侍立远处的丫鬟家丁眼中，那姿态仍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


只是忽然之间，他们便惊恐的看到，自家主人突然止步，“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朝身前柳树没头没脑的死命砍去，其势如若疯虎，哪还有平日半点的雍容！


“来人！”


等发泄完毕，再看看眼前柳干上的累累伤痕，这位名声在外的无双公子忽然一笑，还剑入鞘，又回复到往日优雅神态。招手叫过下人吩咐几句，然后便负手施施然而去。


待他走后，府中的丫鬟便扫去一地的残枝败叶，然后由几个青壮家丁，将这株败柳连根伐去；之后又从别处拖来一棵繁茂柳树，在原处培土栽上。过不多久，这湖堤上便依旧杨柳依依，绿树成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正当琼肜说着要去找居盈姐姐玩时，忽有两位丫鬟前来相请，说是府中老夫人听说两位新来女客容仪出众，便想请去后堂相见。


听丫鬟说明来意，醒言也就欣然答应，让琼肜雪宜一起跟她们去后堂。


等二女走后，他也得了清闲，便在屋中览阅经卷。只是，今日看书，与往日不同，不太能全神贯注；时不时，他就要忍不住回想自己与“居盈”之间的往事，然后在那儿一阵傻笑。


就在这位四海堂主心不在焉的看书时，那两个女孩儿，随着前导的丫鬟，曲曲折折走过四五条长廊，穿过七八间亭榭，最后终于在一间房舍前停下。等带路丫鬟先进去禀报一声，然后雪宜琼肜便跟着裣袂轻步入内。


到了轩厅内，她们就见有一位插珠戴翠的老妇人，倚在圆石桌旁朝自己微笑。


一阵寒暄，听这位打扮富贵的妇人作过介绍，雪宜才知道眼前之人并不是庄主的亲生母亲，而是他小时候的乳母。正不知庄中人为何要矫言请她们前来，便见得眼前老妇，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自己一番后，忽笑得满头珠翠乱颤，脸上皱纹一条条展开，向琼肜和自己赞道：


“啧啧！怪不得小公子满口夸赞，原来你这俩闺女模样儿生得真好！”


见她做张做势，说得夸张，雪宜直觉着便有些不喜。只不过毕竟堂主带琼肜和自己在别人家做客，不能失了礼数，寇雪宜便也裣衽谦逊了几句。而素来活泼的琼肜，此时则是闭着嘴儿一言不发，因为按照惯例，见了生人自然应该先由醒言哥哥或者雪宜姐姐与他们对答。


这之后又略略说了几句，这位白世俊乳母王大娘，便直奔此次召见主题，直截了当询问雪宜她们可曾婚配。听她忽然问及婚姻，这位出身冰崖的梅灵也不觉突兀，只是淡淡的否定作答。


听她回答未曾婚配，白府乳娘立即眉花眼笑，夸张说道：


“哎呀呀！若是这样，那老婆子今天要恭喜贺喜二位！”


“真真是两位姑娘的造化到了！不瞒两位说，我家小公子、也就是当今皇弟昌宜侯的义子白小侯爷，看上你俩啦！”


一阵爆豆般言语过后，这王老婆子便张开伶牙俐齿，甜言蜜语如浪潮涌，就似世间其他媒婆一般，替她家主子喋喋不休的说起媒来。


原来，此番说媒，正是白世俊主意。自这位无双小侯平生第一次失了方寸后，便想着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准备将自己心仪的另外二女趁早收入房中——所谓意乱情迷，这一回白世俊是真个乱了方寸。他现在只想着，自己曾亲眼目睹那俩女孩儿，跟着那上清小道士甚是清苦，因此只要自己稍稍示以富贵，便不难将她俩说服。


打着这般主意，这位向来顺风顺水的佳公子，便自信满满的坐在自己书斋“慷慨堂”中，只等着王妈妈传来喜讯。想象着那个出身低下的少年，就将失去两位如花似玉的羽翼，白世俊已有些瘦削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一丝快慰的笑容。


只是，这位更有些像在赌气的无双小侯，却不知那说亲轩房中正发生这一幕对话：


“唉，雪宜姑娘，琼肜姑娘，我们女人家，来这世上最好的归宿，便是找个富贵好婆家。也不用老婆子多说，你们也知道如果能跟了我家少爷，虽然不是正室，也能吃香喝辣，一辈子都不用愁！这——”


“咦？老婆婆你先等一下——你刚才说的是‘吃香喝辣’？”


“嗯！是啊！”


“可是婆婆，我、我不喜欢吃辣也！——雪宜姊也不喜欢～”


“……”


“咳咳！”


一阵无言之后，原本滔滔不绝的王老婆子，便真的像吞了颗辣子，直呛得咳嗽连连。等消停一阵，顺了顺气，又想起主人重托，她便努力重整旗鼓，继续鼓吹：


“琼肜小姐，是这样，跟着我家少爷，不光能吃好喝好，平时还可以穿金戴银，各样绫罗绸缎随便挑！”


这回说完，也不等小丫头问话，王婆子便赶紧一摆手，立即有家丁抬入七八口红漆金锁的大箱，前后如缕，络绎不绝，在轩敞厅堂中一字儿排开。又等她一声令下，这些贮满华贵绸服的衣箱便被人同时打开——一时间琼肜雪宜眼前，立时似云光乍现，霞雾蒸腾，五色的绫罗华光闪耀，照得整个屋中家具彩光粲然，如若有瑞气千条。


“怎么样？”


看着面前这俩女孩儿目瞪口呆的模样，侯府乳母正是洋洋自得；故意相问一声后，便袖手等她们乖乖应承——只见得屋中静谧一阵，那位宛如琼玉的女孩儿便拍手蹦跳起来，发自内心的惊叹欢呼道：


“厉害！！”


“原来婆婆你家是开绸布铺的！”


……


半晌之后，在庄中另一端那间“慷慨堂”中，白世俊挥退面若死灰的说媒婆姨，他自己也是一脸阴沉，不发一言。


见他这样，侍立身旁的那位心腹谋士许子方，忍不住向他出言劝慰：


“小主公，现在事情正筹划到关键时候，依在下浅见，小侯爷似不可困于儿女情长。”


听他此言，正沉默看着窗外的白小郡侯，却冷不丁爆发起来，向他挥舞手臂怒叱道：


“许先生你说、为什么儿女情长就算不上事？为什么只有那些才算是事？！”


一阵语无伦次的呼喝之后，白世俊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立即冷静下来；沉默一阵，便向许子方诚恳道歉道：


“许先生请勿介意，世俊方才言语无礼，实在是因为心中烦郁。”


听他道歉，那位昌宜侯派来辅佐义子的许谋士也不以为意，反倒温言安慰他几句。


看着眼前小主公垂头丧气的样子，浑没有往日半点指挥若定的神采，许子方心下不忍之余，也暗暗有些吃惊：


“情之一字，果然害人！想这小侯爷往日奇谋迭出，现在却嗒然若丧——唉，想这小侯爷再负天大威名，毕竟年纪还小，一遇上情字纠缠，却也同世间寻常男女一样。”


望了望面前魂不守舍的白世俊，老谋深算的许子方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事关重大，虽然明知此时说这些并不适宜，但他还是忍不住直言提醒白世俊：


“小侯爷，依我看，那个张醒言，虽然出身低贱，但他此时是天下第一道门的堂主，又与公主亲近，我们对他只宜结纳，不能结仇。所以还请小侯爷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说到最后，这位来自昌宜侯身边的得力谋士，语气已是十分严肃。


听他此言，那白世俊也没太大反应，只是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便挥挥手请他退出书房，说是他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等送走许子方，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白世俊想想这位谋士的谏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刚才许子方所说这些厉害关系，他又岂能不知？否则他昨天也不会忍着愤懑，还是给那位上清堂主送去冠袍。只是……


望着书房窗外浓绿欲滴的树荫，形容俊美的无双公子白世俊一声苦笑：


唉，如果自己苦恋的盈掬公主，真有一天要投入他人怀抱，那什么鸿鹄之志、宏图大事，即使成功，对自己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


已失去慷慨之气的白世俊，在慷慨堂中又枯坐一阵，忽听到窗外绿树之间，正传来一声声长短不一的蝉鸣。


听到这一阵夹杂烦躁暑气的夏虫嘶鸣，原本思绪如麻的白世俊，却猛可间精神一振，忍不住叫出声来：


“愚哉！为什么我偏偏把他二人给忘了？”


一想到这两人，原本抑郁难解的白郡侯，突然间心情大好，长身而起，挥掌击开青玉案前半掩窗棱，对着窗外绿树鸣蝉高声叫道：


“哈，女孩儿家心思难懂，原本就未必我输！”

第十三章 痴哉狂客，片语惊动神机



不知不觉，今天就已经是来郡守避暑别苑水云山庄第三天。用过中饭，雪宜就和琼肜一道，在庭院中那两株繁茂的花树前，跟醒言禀报上午被白府王大娘找去的情况。


听着这姐妹俩互相补充着将上午事情说完，醒言觉着好笑之余，却也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庄主人白世俊，行事颇有些突兀。至少，名义上自己还是这二女之主，这样大事，于礼来说他还应该先知会自己一声。和这位名声在外的青年俊杰相处了两三天，醒言现在发觉，与上回妙华宫那位世家子弟南宫秋雨不同，郁林这位少年得志之人，虽然待人彬彬有礼，但内里让人觉着并不是那么真诚。


当然，虽然隐隐有这样感觉，但毕竟这年代等级分明，以白世俊的身份能这样待他们，已算是十分难得。想到这些，醒言现在愈发觉得，居盈能跟自己融洽相处这么多时，真算是一个异数。


心中正想到居盈，便恰听琼肜提议，说今天他们应该再去找居盈，因为她现在很想去湖里划船。听她提议，醒言抬头看了看天，发现这夏日午后的天空中正是云阵低沉，虽然云朵时时遮住炽烈的日光，但这小院中没有一丝风息，正显得格外闷热。


这样沉闷的午后，憋在小小院落中受热捂汗，确实不如去湖边吹吹凉风。于是醒言便整了整衣装，带着琼肜雪宜去莲湖那边拜会居盈。一行三人，就这样悠悠闲闲的走到芦秋湖边，隐在绿杨荫中朝玉带桥那边迤逦而去。


等他们走在湖堤上时，天空中的云阵显得愈发的低沉。从行走的湖堤朝东南望去，那天空中浓厚的云团，就彷佛要压到玉桥长堤连接的那几个沙洲。水天两侧的波光云影，正相互挤压，就彷佛要挨到一起。


看眼前景象，似乎是山雨欲来。


见了这情形，醒言在心中想道：


“呵，若是下雨，那就在居盈草庐中谈天说话，也很不错。”


一路轻快脚步，很快就来到通往夕照草堂的玉带桥前。


刚到桥近处，醒言看到朝向自己这边的拱桥弧面上，有一位裙甲华丽的年轻女子，正倚在石栏边朝湖中观望；她身上，袍甲鲜亮，轻盔上装饰绚烂羽毛，一看便知是女护兵中有地位之人。


见了公主麾下女兵，醒言正想上前请她通禀，却见到这女子忽然转过身来，朝自己说道：


“你就是张醒言张堂主？”


“正是。不知女将军有何吩咐？”


见她发问，醒言依礼回答。


听了他答话，这位英气飒爽的女子也不忸怩，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那好，张堂主，我是负责保护公主安危的护卫首领，名叫宗悦茹。我现在有些事情想跟你说明，请你先跟我来一下。”


忽听女护卫张口说这么多话，醒言倒觉着有些奇怪。虽然听得这语气有些颐指气使，他也不介意，回头跟琼肜雪宜示意一下，便跟在宗悦茹后面，来到桥边小岛一处树荫下。


到了绿树荫中，这位面貌标致的英武女子，就和她刚才自报家门一样，直截了当说道：


“张堂主，请恕悦茹直言，你和公主殿下，绝不可能！”


“呃……”


没想到这位宗护卫直接说出这话，醒言一下子愣在当场，浑想不起该如何答话！


而宗悦茹则似乎很满意眼前少年这副震骇模样，只管两眼盯着他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你和公主殿下的交往，我也大致知道。只是，虽然公主殿下她和善待你，但并不代表她属意于你。堂主不知，我是当朝殿前执金吾宗将军之女，自幼与公主殿下相熟。我知道，公主她从小就心地善良，不要说是宫中当差下人，就连小猫小狗小蚂蚁，盈掬她都同样怜惜。”


“所以，我想堂主您以前也许误会了。公主对你友善，绝不会有其他意思。”


说到这儿，这位豪爽的殿前将军之女，想了想又添了句：


“所以那什么姻缘之念，还请您早些断绝，以免将来伤心！”


说到这里，宗悦茹就觉得自己已把事情说得十分明白，便不再多言，只管注目眼前这位公主青睐之人，等他回答。


原来，这位殿前执金吾之女宗悦茹，正是居盈闺中姐妹，平时可谓无话不说。深受圣宠的小公主，幼时生过一场大病，被上清羽士治好后，便被嘱咐要多去山水间游玩，修养身心。于是宗悦茹就和她父亲宗汉宗将军一样，成了这位小公主出宫游历时的保镖护卫。这回来郁林郡无双小侯爷别府避暑，她就率一班女兵，驻在迎仙台群楼中；而她父亲则领一镇御林军驻扎在郁林郡治所布山县中。而刚才这番话语，正是她为这郁林郡守做说客而来。晌午前，白世俊暗遣家臣来找她，见面后一阵委婉言语，剖明他对公主的深情厚意。说话之时，宗悦茹惊讶的看到，这位素性矜持的昌宜侯公子，说到动情处竟然眼圈微红，似是满腹愁绪辗转难明。听他诉完，宗悦茹对他这段经历正是十分同情：


求人吹笛，希图能引来心上人见上一面，却谁知，等到的却是吹笛之客与心上人携手同来。唉，这白小侯爷，也真够倒霉的！


当然，同样心气儿很高的将门虎女，现在来跟醒言说这番话，也不完全是为着白郡侯。这位公主自小的手帕交，对公主性情了如指掌；这一年中在一起时，就常常听公主提起眼前这位张姓少年。看着公主殿下每次提起张醒言这名字时那副含羞带怯的兴奋模样，宗悦茹便暗暗心惊。要知道，倾城小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之身，将来只有天下最出色的公子王孙才能与她相配。而那什么张醒言，虽然被情窦初开的小公主夸得智勇无边，似乎是天下第一等知情知义的大英雄，但对这位心性早熟的将门女子，从公主话里还是清楚认识到，这个被夸成一朵花的张姓少年，只不过是穷乡僻壤中一个有些小聪明的胆大市井之民；虽然偶由机缘进了上清宫，但和公主天潢贵胄的身份一比，还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因而，在宗悦茹眼里，眼前这情形实在是个荒唐无比的闹剧！她觉着自己作为公主忠诚的属臣和朋友，很有责任让这山野小民早点死了这份攀龙附凤之心。正是因为这缘故，晌午前一听白世俊说明来意，宗悦茹立即便答应帮忙——公主嫁给这位名满京师的昌宜侯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好过被一个乡野小子哄骗去。


因此，尽最大努力用她最客气的语气，跟这位出身低下的少年说过刚才那段话，宗悦茹便双目逼视，只等醒言回答——


而醒言心中，现在却只剩下难过。


一个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忽然就这样被人毫不留情的揭破，便让他胸臆间填满悲伤。虽然眼前女子，所说都是最基本的事实，但现在让自己亲耳听到，就让他口齿间满是苦涩滋味。


对这个刚刚识情的少年来说，之前就一直不愿全力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认真猜测居盈的来历。但现在，就在他与居盈携手共舟的第二日，就已经一切都无法回避；心底间那一抹隐隐约约的幻想，就被人一番冷静的言语给无情的击碎。


就这样默然无语，心中五味杂陈之时，醒言忽看到眼前英武少女，正拿两道灼灼目光朝自己逼视而来——突然之间，他骨子里那股倔强之气，蓦然又翻腾上来；于是醒言就觉得自己忽然想通：


“哈！难道这位宗姑娘说的不是事实？自己对公主，本就不该痴心妄想。但是，打自己和公主第一天见面起，两人就一直是顺其自然，真心交往；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要觉得羞愧难过？”


似乎只在一瞬间，他就一下子想开。于是，树荫中正一脸严肃的宗悦茹，便很奇怪的看到眼前原本目光呆愣之人，突然间咧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忍不住问完，就见眼前少年忽然又是一笑，转眼间竟已是一副欢呼雀跃模样。只见他哈哈笑道：


“宗姑娘，我今日还要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


听他此言，宗悦茹一头雾水。


“当然要谢你。因为，原来我这升斗小民，本以为能认识公主已是万幸；没想到今日听宗姑娘提醒，才知道自己竟还可能娶当今公主！”


“您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多谢多谢！”


笑谑完毕，这位回复不羁之态的少年堂主，便抛下目瞪口呆的女子，振衣一笑而去。


……


过得良久，呆若木鸡的宗悦茹才如梦初醒，骇然想道：


“怪不得公主说这人胆大包天；今天一看，果然啊！”


惊骇之余再一想，刚才这俊逸少年狂态发作时，竟有种说不出的豪气，宗悦茹立即更加心惊，赶紧朝迎仙台方向追去。谁知道，等她急冲冲奔到公主所居草堂，却听手下女兵禀报说，公主已经陪那位张堂主下湖划船去。


“公主……陪？！”


注意到女兵自然说出这个“陪”字，立即又把宗悦茹气得柳眉倒竖！


大约过了半晌之后，那位委托宗护卫从中说和的事主，在偏厅中听她把这事情说完，坐在案前嘿然无语。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宗悦茹便见眼前多情公子站起身平静说道：


“宗姑娘，多谢你，这件事你已尽力。我看那位张堂主，说的话也只是玩笑。”


平静说完，脸色有些苍白的公子又对眼前人勉强一笑，歉然说道：


“让宗姑娘见笑了，现在我想一个人静静。”


听他此言，正不知如何安慰的宗悦茹，便歉然望他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去。就在她刚到门口之时，忽听身后那位无双公子又说道：


“对了，世俊想起来，还有一事想烦劳一下宗姑娘。”


“何事？”


宗悦茹转身望向堂上之人。


“是这样，今晚世俊在枕流台安排筵席，想请公主殿下、张堂主，还有寇雪宜张琼肜两位姑娘一起观赏湖景，宗姑娘您能否帮在下捎个话？”


宗悦茹闻言，立即答允。在白世俊嘱她也要赏光赴宴后，宗悦茹便转身离去。


又过得一阵，听得门外那阵轻盈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匿无声，白世俊便转过身来，对着厅堂西北侧的黑玉屏风说道：


“仙长，你怎么看？”


随着他这一声问话，便有一人从屏风后转出，捻着颔下胡须说道：


“请小侯爷准我今晚也去赴宴。”


“哦？”


“禀侯爷，贫道听说，前晚有人席间表演法术出了意外，我今晚便也想献献丑……”


“甚好。那今晚就拜托了。”


这几句不急不徐的对答，在幽深高大的厅堂中反转回响几次，竟似乎变得有些阴恻恻。


与屏后之人对答完，这位郁林郡守想起一事，又自言自语说道：


“奇怪，邻郡苍梧的都罗县丞，怎会派人送赈济灾粮来？”


闲话略过；今晚这水云庄中这临水夜宴，在酉时正中准时排开。


与十五那晚不同，今晚这筵席客人少了许多，并且有不少面孔，醒言并未见过。至于这回与他相关的筵席席次，还和上次基本一样，他与居盈琼肜等人次第坐在白世俊旁边。略有不同的是，现在醒言和居盈间，已经多了一位面无表情的带刀少女。


等入席之后，那些美酒佳肴便流水般递上来。一阵饮宴闲聊之后，几乎就和上回一样，醒言忽听得席末一声长笑，又有人高声说道：


“诸位高朋，水边夜筵若只是喝酒谈天，着实无趣；何不让贫道示演一手小小幻术，以助诸位雅兴？”


醒言闻声看去，正见得席末有一位土黄袍服的方脸道士，正立身朝众人拱手而笑。在楼台灯光中看得分明，这位颧骨突兀的方脸道人，嘴角边有个豆大黑痣，上面生着几根硬须，正映射着席间灯烛之光。


听得有人请缨助兴，席间主人大喜，鼓掌说道：


“好好！久未见飞黄道长演示仙法，今晚我正要大开眼界！”


听他此言，席间一片附和。


只是，就在众人凑趣相和时，与醒言同来的娇珑小少女，却忽放掉手中正剥的一颗葡萄，朝席末那位伫立之人怔怔观看。


片刻之后，就在那飞黄道长从腰间取下一只葫芦，正要开始示演法术之时，醒言忽听旁边有人正跟自己细声细气的问道：


“哥哥……如果琼肜顽皮，一不小心捣了乱，哥哥会不会使劲怪我呀？”


醒言闻言愕然，稍稍侧转看去，就见那个花骨朵儿样的小女娃儿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见琼肜忽然摆出这副小心模样，醒言不禁哑然失笑，回答道：


“琼肜妹妹，哥哥怎么会轻易怪你？”


“其实小孩子犯点错误，连三清祖师爷都会原谅的……”


——话音刚落，醒言却忽然惊讶看到，小琼肜眼中神光骤然一紧，脸上竟现出一副愤怒神色！


“……”


“坏了，我竟忘了避她忌讳！”

第十四章 秋虫春鸟，从无共畅天机



枕流台上，夜宴席末示演法术助兴之人，丝毫不知道筵席另一端那番小小的对答。


这位颇受白世俊推崇的飞黄道人，从腰间取下葫芦后，便拔开木塞，用手轻拍葫芦两下，就有两只金色虫子从中振翅而出，在枕流台上空盘旋飞舞。


其后飞黄又念了几声咒语，就见得这两只金色飞虫身上忽然各现一个小人，大约寸余，身上裙甲宛然，手中挥舞绣花针大小的细剑，以飞虫为坐骑，竟在夜空中往来厮杀起来。这位两位金甲小人，拼杀之时嗡嗡嘶喊，招式一板一眼，倒真像是战场士兵厮杀模样。只是，这些招式由这样指头小人使出来，正显得格外有趣。


见得这样情景，地上抬头观看的宾客全都忍俊不禁。


只是，在众人全神观望之时，那位示演法术之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经意时，这飞黄便朝席首方向觑望两眼。看着那个毫无戒心的少年，飞黄道在心中忖道：


“呣，再让你再乐一会儿吧。”


飞黄知道，过不多久他这俩憨态可掬的飞虫戏偶，就会化作两支奇毒无比的利刺，朝那少年作流星般精准一击！


原来，空中这两只微带金光的黄色飞虫，正是飞黄道人豢养的毒蝗；过会儿瞅得空档，他就要用精微法力，操纵这两只毒蝗甲士朝那得罪太守之人作致命一击。而这一切，将只是因为戏偶失去控制，而出了意外。心中翻转着这样凶狠念头，飞黄道脸上肌肉，不由自主便牵动几下。


就在他心怀鬼胎之时，那位刺杀目标现在却也觉着有些奇怪。因为，刚刚跟他说话的女孩儿，看到这样有趣戏法，按理说应该拍手欢呼才是。但现在琼肜脸上，却是一脸怒容，两条细月弯眉紧拧，只顾得一瞬不瞬的盯着操控戏法之人。见着这情形，醒言心中有些疑惑：


“奇怪，看琼肜这模样，难不成那飞黄道人曾得罪过她？”


就在他这念头还没转弯，就已是异变陡生！


枕流台上仰面看天的众宾客，正看得入迷之时，却忽觉得一道红光闪过，然后就见那两个飞虫甲人身上忽然起火，瞬间就化作两团火光自黑暗夜空中坠落。


“这又是什么戏法？”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忽听耳边一声脆生生怒叱，紧接着就看到那个年方十一二的小女娃，不知从哪儿拔出两支红光闪闪的小短刀，朝那飞黄道人挥舞扑去！


“好小贼！竟敢抢先下手！”


不知哪儿被看出破绽，飞黄道正是又惊又怒；见小女童破了自己法术，正呲着牙像头小乳虎般朝自己凶猛扑来，他也不敢怠慢，赶紧飞身急退到芦秋湖上空，手中凭空执起两支似钳非钳、似戟非戟的兵器，在半空中严阵以待。


而那小琼肜，见他溜到半空中，便左手一扬，将那支朱雀刃迎风化作一只焰羽飞扬的火鸟，然后蹦跳上去，就如同刚才看到的戏偶一样，足踏朱鸟，高举神刃，朝那飞举半空的恶道奋勇杀去。于是这芦秋湖上空中立时寒光闪耀、火焰纷腾！


就在琼肜与飞黄恶斗之时，他们脚底下这枕流台上也是乱作一团。那位强自镇静的白郡守，内心里却是惊怒交加：


“好个奸贼！指使手下先下手为强，竟然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原来，事发之后，白世俊暗中留意那张醒言，发现他一脸惊诧，竟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空中的打斗，似乎并不需持续多久；转眼间那个备受白世俊推崇的飞黄道，就已经被足踏朱鸟的琼肜给追得四下飞逃。


见得这样，已是箭在弦上的白小侯咬咬牙，一声叫喝：


“来人，有刺客！”


话音刚落，就有一队弓箭手从附近树林中冲出，急奔到枕流台不远的湖岸边单膝跪地，准备要张弓放箭。见着预先埋伏的亲兵应声而来，白世俊心中略定。虽然，那曾经街头卖艺的小女童变出的火鸟，现在看起来并不太像幻术；但自己有了这么多强弓相助，再加上飞黄道长的高深法力，自然就不必多虑，可将她当场格杀——现在这情势急转直下之时，这位无双公子心中尽是凶狠念头，哪还有往日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谁知，就在白世俊要下令放箭之时，却看到那些正弯弓搭箭的精锐亲兵，突然间竟一个个忙不迭地的将手中弓矢抛掉，看样子就好像在丢掉什么烫手山芋。


“这是？！”


正当白世俊以为自己眼花之时，就听得身旁有人说道：


“白公子请慢放箭！”


白世俊觑眼看去，见说话之人正是醒言。只见他认真说道：


“白公子，我堂中琼肜，天性率真，疾恶如仇。现在她忽去打那飞黄道长，定然有些缘由。你且等我将他们二人叫下来，再作定夺也不迟。”


原来正是醒言见白世俊要下令放箭，立即使出“冰心结”，将那些亲兵手中弓矢变得像冰块一样——闷热夏夜，突然毫无预兆的手握寒冰，哪还不让他们惊得立即丢掉？有几个手上老茧稍厚反应又迟钝的，现在手掌竟粘在弓上，一阵呲牙咧嘴的硬扯之后才堪堪将手挣下。


见得这样，白世俊忽觉一阵心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不过醒言这时也来不及顾他，一心只想着去把琼肜飞黄分开。只是，才来得及跟居盈、雪宜交待一声，还没等他起身，就忽听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号顺风传来，然后就觉得眼前猛然一亮——


转头望去醒言骇然看到，那湖上原本阴黯的云空中，突然间就像绽开千百朵烟花，无数点火雨正纷纷落在湖上。而这火雨当中，又有一大团火光，呈一只巨硕蝗虫之形，带着凄厉嘶鸣，“咕咚”一声跌入芦秋湖中。


等回过神来，这场有如年节的烟火已经平息，湖面上只留下千百点荧光，微弱闪烁一阵，便都熄灭。


这场火焚之雨，就如同夏日暴雨一样突然而来。枕流台上没有一人来得及看清，方才夜空中那朵朵燃烧的火苗，正是一只只带火的蝗虫。这些致命的毒蝗，刚从飞黄法宝葫芦中放出，就和它们主人一道，被那两只神雀天生相克的暗火给瞬间焚殛；这些曾经助纣为虐、为患乡里的妖蝗，现在却成了湖里的熟鱼食。


只不过这其中款曲，座中几乎没人识得。此时那位没来得及帮上忙的四海堂主，正被他得胜归来的小妹妹抓着手儿使劲摇摆。这位小脸通红的少女正兴奋的跟他请功：


“哥哥！琼肜今天又烧掉很多害人虫！”


“害人虫？又烧掉？”


听得琼肜之言，正被她摇个不停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


“飞黄、飞蝗……”


“难道刚才这陨命的飞黄道，正是郁林这场大灾的罪魁？！”


忖念及此，醒言忍不住看了看正眷恋身旁的小少女。对上她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眸，醒言忽想起上回嘉元会上的往事，于是心中便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琼肜她看到的，也许真的比我们要多……”


就在他心中忖测之时，那位郁林郡守白世俊，现在却如丧考妣，目光呆滞，浑没了往日半点风度。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眼睁睁看着倚为手足之人在面前丧命，白世俊心中正是悲痛万分。


到得这时，这位一直为情所困的无双小侯，见到飞黄之死，终于又想起自己正参与筹谋的大业。心境回转之时，再看看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少女，他心中却只剩下了愤恨。


这时候，枕流台上已渐渐平静下来。台上宾客，正在为刚才那场古怪争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事态渐渐平息，到了善后之时，这枕流台上的气氛就有些尴尬起来。


就在醒言想要开口询问琼肜方才之事时，却见此间主人忽转到自己跟前，朝自己冷冷质问道：


“张中散，方才你属下将我府中幕僚杀死，这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听他问话，仍是若有所思的少年堂主，浑没注意到白世俊特地呼他官号。心中思忖着飞黄之事，醒言顾不得回答，只管跟眼前的郁林太守诚恳建言：


“白郡侯，您刚才可曾见到那个飞黄道人落水前的形状？我刚才依稀看到，他竟彷佛是个蝗虫之形！”


没注意到眼前青年太守冷眼相看的神色，醒言只顾往下说去：


“依我看，这飞黄道人行迹可疑，说不定就与贵郡近来的蝗灾有关。昨天我在……”


刚说到这儿，却冷不丁被白郡守打断：


“中散大人，那飞黄道长临死前火焰闪动，影像模糊，我却看他还是人形。此事先且撇过一旁。我现在问你，你属下贸然将我心腹幕僚杀死，身为朝廷官员，这事你看该如何了结？”


“呃？”


直到这时，醒言才突然发觉，这身列公侯的白郡守，双目咄咄逼视，言语间故意称自己中散大夫的品衔，显然是要以悬殊的品阶来压自己了。


识得此情，再看看眼前郡侯眼中闪动的那抹真切愤怒，醒言忽然间若有所悟。


这时，那位立在他身后一直不出声的居盈，见无双小侯为难醒言，终于忍不住娇声喝叱：


“白世俊，不得无礼！”


听她解围之语，醒言却一摆手，示意不必。此时他心中，忽然有了新的计较。


望着眼前这位听了公主呵斥仍不退缩的无双郡守，醒言那两道紧拧的眉毛忽然展开，竟跟眼前威逼之人陪笑道：


“那、不知郡侯您认为该如何处置？”


“按律当诛！”


白世俊斩钉截铁的回答。


听他这话，不惟居盈雪宜，就连那些个请来凑趣的宾客，也是一阵骚动。毕竟刚才这事大有蹊跷，而这闯祸女孩儿又长得如此可爱，无论从公从私都该从长计较。正对太守回答腹诽之时，忽听得那少年也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好，太守说当诛便当诛！”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只有说话少年身旁几女，仍是神态平静。听得醒言回答得这么爽快，白世俊惊愕之余，反倒有些狐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不是接下来要转折辩解？”


正当众人期待下言时，却见那个张姓少年转过身，低头对那少女说道：


“琼肜，你犯了大错，哥哥也不能维护于你。”


“今日我就要亲手施刑。”


“……”


然后便见他努力作出一副和蔼模样，对眼前女孩儿蔼声说道：


“今日你顽皮，哥哥便要和你分别一时。你放心，不久我就还能找到你。”


在他说这话时，枕流台上正是一片寂静；他这几句话语，台上无论宾客婢女，全都听得清清楚楚。见得这少年临刑前善言哄骗小女孩儿，而那小女娃懵懂不知，仍然脸色平和——见得此情，旁观众人不禁都是一阵心酸。


只是，正当他们要众口一辞出言求情时，却忽然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那位刚刚还温言说话的少年，转眼竟是迅疾一掌击在那毫无防备的女孩儿身上！


转眼间，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少女，就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好远，然后“扑通”一声坠落在芦秋湖中，转眼灭顶，再也看不到丝毫痕迹。而那谈笑间遽然出手的少年，手上仍泛着运功残留的清光，却只管对着眼前茫茫烟水说道：


“好妹妹，你就自求多福，期望你能逃出生天……”


不知怎么，见得他这样真心祝祷，旁观众人竟觉得身周正升起森森寒气。不止他们心寒，就连心中怨恨的白世俊也大为骇然：


“……没想他竟是这样狠人！！”


见识到张醒言如此狠辣决绝，白郡侯竟一时有些茫然。然后不知不觉中，就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自己后脊梁骨上隐隐升起……

第十五章 绮幔藏云，恐碍入幕之宾



当那少年反手一掌，将与他兄妹相称的女孩儿击落湖中，那一瞬几乎所有在场之人都被惊呆。


“你这是……”


还在白世俊懵懵懂懂之时，就见得这个刚刚谈笑间举手弑妹的张堂主，跟自己躬身一礼，说道：


“白郡守，虽然舍妹年幼无知，那飞黄道长也来路可疑，但她贸然杀人，确实鲁莽。我这一掌将她打落湖中，算得惩戒；至于她能否逃出生天，就要看她自己造化。”


听得此言，白世俊半晌无语，最后才叹道：


“张堂主又何必如此冲动，其实刚才我话还没说完……唉，罢了。既然已这样，那我也就期望琼肜姑娘能够平安无事。”


此时他这番话，倒也是出自真心。被醒言刚才那出乎意料的杀着一搅，白世俊原本满腔的怒火，现在也略略平息下来。


冷静想想，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留余地的威逼这少年，颇有些不智。毕竟，那公主与他交好，而先前、那死鬼道士确也露出些马脚。只不过，虽然这时候他诚心期望琼肜平安，但望望芦秋湖上，看到一派波澜不惊，烟水苍茫的情状，他也知道那小女孩儿生还机会极小。


正在白世俊想要开口令手下下湖打捞，却忽听到那位久不出声的尊贵公主开口说话：


“张堂主，你今晚就住到我那边去。”


说罢，这位一脸寒霜的俏公主，便在女卫簇拥下转身离去。


望着醒言跟这群人离去的背影，品味着公主刚才冷冰冰的话语，白世俊猛然想起先前她与那个坠湖小丫头亲昵的模样——刹那间，白世俊只觉得“嗡”的一声响，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且不提枕流台上这凄凉散场，再说居盈这行人。等走出众人视线，醒言便告罪一声，独自觅了小径，曲曲折折一番快步行走，不多会儿便到了芦秋湖边那片修竹千竿之处。


才到此处，就忽听一声水响，然后就闻得一个女孩儿正欢快说道：


“哥哥，你来得这般快！”


醒言闻声定睛一瞧，见这说话之人正是先前被他击落水中的琼肜。将还赖在浅滩戏水的女娃儿拉上岸来，他便赞了一声：


“唔，不错，我这瞬水诀又有进步！”


说罢，便拉起琼肜小手，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等这两位默契非常的兄妹回到夕照草堂，却把迎接他们的居盈给吓了一跳！


原来，此刻那做戏落水的少女，正趴在醒言背后，脑袋软绵绵垂在哥哥肩头，随他身躯摇晃，竟似是毫无知觉。


“呀！可千万别弄假成真！”


在千鸟崖上呆过一段，熟知二人脾性的小公主，见状吃了一惊；只不过，等伸指头到琼肜鼻头前一试，感觉到那阵均匀的呼吸，才知道这小妹妹已趴在醒言肩头睡着。


于是这晚，醒言三人就在居盈夕照草堂中安顿下。因是盛夏，醒言就在居盈卧房中打了个地铺，让雪宜睡下，自己则去外间打了个地铺。而今晚劳苦功高的琼肜，则被他轻轻放在里间那张豪华绣榻内侧，和她居盈姐姐一起安睡。


他这样安排，居盈雪宜自然没什么异议；只有那个护卫首领宗悦茹，见这大胆少年竟然敢睡在公主“寝宫”，自然气不打一处来。谁知，刚一开口进谏，便被公主殿下挥退，让她也早去安歇。


见得如此，宗悦茹也只好悻悻而退。


经过这晚折腾，醒言现在也觉困倦，于是理了理刚才被女将军趁公主不注意踢乱的枕席，他便也安心睡下。


这一夜，似乎一切平静。只有芦秋湖与栖明山的上空中，不时响起几声夜枭凄厉的号叫。


第二天上午，出乎夕照草堂中所有人意外，昨晚那位咄咄逼人的白郡守，今天一大早竟亲来玉带桥这边为他昨晚的莽撞无礼道歉。


见这位睥睨自雄的无双之士低声下气向自己道歉，醒言大为惊讶。只不过，此刻他也正想找因头继续留在庄中，当下一拍即合，两人见面气氛极其融洽。


说不得，那琼肜也被她雪宜姊牵出见客。见她安然无恙，白世俊先是一怔，然后便也是一阵欢欣鼓舞，额首庆幸，倒也没怎么细问她脱险情由。


一阵谈笑风生之后，白世俊便向醒言建议，说是先前多有怠慢，招待不周，现在便要替他们专门安排一个像样住处。醒言听了，谦谢说郡守不必客气。


见他谦让，白世俊便用少有的诚恳语气说道：


“醒言老弟，先前实在是我有眼不识人中龙凤，多有怠慢，心中愧疚得紧。”


“经得昨晚这事，等世俊回去仔细想过，觉得那飞黄道人确实可疑。很可能，又是青云贼道一流。因而本郡也很想倚仗张堂主法力，将此事彻查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不知此言是真是假，醒言也觉着不必再推脱。于是，他与琼肜雪宜二女，就被白世俊安排到一处景色清幽的独门院落中。这处院落，名为“虬龙院”，离那翠竹婆娑的幽篁里并不太远，正对着烟波浩淼的芦秋湖，观看湖景地势极佳。


据白世俊介绍，这虬龙院在他水云庄中，是仅次于迎仙台的第二豪华之所，一般都用来接待尊贵上宾。今日让醒言这人中之龙安歇此处，也正好应了这院“虬龙”二字。


听得这话，醒言自然又是一番逊谢。


等进了虬龙院厢房中，醒言才知白世俊之言果然不虚。虬龙院三处相连的厅房中，装饰极尽豪奢。除去富丽堂皇的家具，这房中又处处装饰着华美的丝绒绸幔，地上铺的是名贵丝毯，墙上挂的是七彩绒画，而这些绒幔图案间又多饰以金线银丝，被透窗而来的日光一照，真个是流光溢彩，瑞气纷呈。


赤足踩在松软绒毯上，醒言却忽然又发觉一个奇特之处：


虽然现在是骄阳似火的七月天，但这几间处处装饰软厚织物的房舍里，却丝毫觉不出炎热，反倒让人觉着阵阵清凉。


察觉这点，他便好奇的问此间主人；谁知现在庄主人，已变得十分谦逊，听醒言疑问，只是连连笑言，连说“奇技淫巧，不入高人法眼”，便不肯再多言。


等醒言雪宜他们各在房间中安顿下来，白世俊又关照几句，便告辞而去。


等他走后，雪宜琼肜二女便在房中忙着摆布行李，而醒言则去院中眺望近在咫尺的湖光山色。此时这芦秋湖，波光澄澈，琉璃一样的湖水倒映着云影天光，中间有白色的鸥鹭翩翩飞过，正显得十分恬静。远处青天下的栖明山，则是草木葱茏，苍翠欲滴，山影半浸湖中，便为烟湖平添几分绿意。


看着眼前这样悠闲之景，醒言心里却并不平静。目光随着那湖上忘机欧鸟游移一阵，他心中有些迟疑：


“奇怪，这白世俊前倨后恭，到底是何用意？”


原本打定主意，准备效当年鄱阳湖之举来行侠仗义的四海堂主，这时候却又有些拿不准起来。


又踌躇一阵，他还是决定，等再缓一两日，便要重操旧业，运起许久未用的隐身法咒“水无痕”，去庄中机要处潜听虚实。


此时他并不知道，就在眼前这表面风景宜人的避暑庄园中，却有一处幽暗的地牢；在其中，现在正回荡着一阵阵愤怒的嘶号：


“白氏小儿，竟敢囚禁老夫！”


“竖子不足与谋！竖子不足与谋！”


听他叫骂不住，那白府地牢守卫忍不住过来敲敲牢门铁条，对他好心劝道：


“许先生，您这又是何苦。公子他只是暂时将您关住。等过了今晚，他还会把您放出来，您又何苦骂得这般不敬。”


听牢头这么一说，已是喊得声嘶力竭的许子方，忽颓然坐倒在地，喃喃说道：


“你一个小小牢头又怎么知道，这世上，宁与国为敌，不与上清为仇。小侯他不听老夫之言，必遭败亡。”


“唉，老侯爷啊，这回您可是失算了……”


且不提庄园隐秘处这段古怪插曲。


白日无话，到得夜晚，正当醒言踌躇着今晚要不要出去探听虚实之时，却忽听院门处有人来访。等雪宜出门一看，认出那微月朦胧中来访之人，正是先前那位说媒的郡侯乳母王大娘。现在王大娘，正带着几个丫鬟，端着果盘食盒，来给他们这几个虬龙院中客人送来晚馔。


此时屋外天气闷热，倒是屋中清凉，一脸谦卑笑容的王大娘，便叫丫鬟们将瓜果食馔在屋中玉石圆桌上铺排开，只等几位尊贵客人用膳。


只是，此时屋中只有醒言雪宜在，那琼肜却在夕阳下山时便跑出去玩耍，到现在也没回来。


见琼肜未归，醒言雪宜便要等她一起回来吃饭，于是王大娘在屋中坐了一会，略略说了几句话儿，便起身告辞离去。


几乎就在她走后不过片刻，那本在迎仙台中的少女居盈，便在宗悦茹陪同下，踏着微茫的月色来访。于是这昔日四海堂中三人，便和殿前将军之女一起，在虬龙院房舍等那小丫头归来。


再说琼肜，此刻她却在水云庄中花木繁茂处，忙着扑捉那些闪亮飞舞的萤火虫。每捉到一只，玩一会儿便又将它放掉，然后再捉另一只，如此循环往复，正是流连不舍，一时倒忘了饭食。


此刻，这位兴致正浓的小姑娘，正躲在一处茂盛草丛中，两眼紧紧盯住那只看起来钝钝的萤火虫，只等它一落下便上前飞扑。


正专心注目时，琼肜却突然听到，就在前方不远处那片花木篱墙后，忽然传来一阵人语。


玩耍这么多时，正也有些无聊；忽听有人说话，琼肜便暂时忘却那只流萤，只管竖耳倾听起来。


略过前面低声几语，现在正听到有个老妇声音说道：


“少爷请放心，老身刚才确已将那机括按下。”


“呣，甚好。”


这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好生熟悉；琼肜正要探头去望时，却又听这人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大娘，居盈姑娘她真没去虬龙院中？”


“真的没去，的的确确没去！”


听得乳母赌咒发誓，沉默一阵，便听这男子咬牙切齿说道：


“乳娘您做得好！那贱民，不止对公主心存妄想，还来坏我大计！”


“我低价屯粮三年，这次借灾荒抽集民间财力，此中委曲，全靠飞黄法术相助。谁知，飞黄道长却一朝被他所害！”


“这一回，我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此处，饶是琼肜天真烂漫，毫无心机，也被花篱后这恨毒语气惊得有些心慌。


被这话语一激，琼肜忽记起自己已该回去；虽然并不不明白究里，但她直觉着，现在自己应该赶紧回到哥哥身边去。


于是，那几个站立花阴中人，便忽听得篱墙后灌木那边一阵响动。


“谁？！”


刚刚说话之人闻声一惊，赶紧飞身过去观看，却只见得草迹凌乱，并不见丝毫人影。


“也许只不过是只野兔。”


心中这么想着，他便重又泰然。

第十六章 临机触怒，遇真人而落胆



只不过，被这琼肜弄出的响声一惊之后，过了一会儿，白世俊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又驻足一阵，他心中暗暗忖道：


“那厮……这回命没这么大吧？”


“我庄中这苦心经营的‘囚龙院’，一经发动，暗埋其间的奇门遁甲神火罩，就可将整个屋子变成蒸火笼，密不可破；这回说什么他也逃不过吧？”


就在他忖测之间，那三间原本富丽堂皇的虬龙院，内里已和他预想的一样，变成一处烟火蒸腾的烈火炼狱！


原来，刚在醒言说要不要他出去把琼肜找回来时，却突然闻到一股烧焦之味。


“奇怪，这几个都是凉菜，怎么会有糊味？”


还在转念之时，醒言却突然看到，对面居盈身后那幅绘着火焰之形的猩红绒幔，突然间画中那团焰苗竟喷射而出，朝幔前毫不知情的少女凶猛噬去！


“小心！”


几乎就在飞身去救居盈同时，猛然间醒言也感到自己身后一阵火辣热意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身后正有烈焰射来。


“好个狠贼！”


原本还准备慢慢周旋的四海堂主，此刻终于意识到，那位道貌岸然的白郡守，正是和那飞黄妖孽同流合污的一丘之貉！


心中忖念，来不及细想，他便已竭力施出旭耀煊华诀，将附近这几人罩护在内。


只可惜，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势发作实在太猛太快，那位站得屋角等着餐后收食盒的白府婢女，醒言急切间已是鞭长莫及——于是那位可怜侍女，只来得及一声轻叫，便已被凶猛的火舌齐顶吞没；转眼之后，原来她站立之处便已是骨殖无存。


见得火焰威力竟是这般强大，被护在上清大光明盾中的众人全都心惊不已。幸好，那些从墙壁四周喷吐而出的火舌，触到旭耀煊华诀生成的光盾，便再也不能前进一步。借得这空隙，醒言赶紧大叫让众人朝他靠拢，然后一齐朝门边移去。


值此大难关头，醒言身旁这几个女子，包括那娇娇柔柔的盈掬公主，并无惊惶之色，全都按醒言之言紧紧倚靠在他身旁。这时候，不惟居盈雪宜将醒言当成主心骨，就连那位夙有芥蒂的宗悦茹，也认定这少年是难中可以倚靠之人。


于是，这几个配合默契之人，迅速便移到房门边。只是，等醒言准备拿剑去拨门闩时，却蓦然发现，此处原本那爿木门，现在却变成一扇精光灿然的铁板，上面只有千百朵火苗在滋滋灼燃，哪还有半片门栓的踪影！


“好奸贼！若我今日逃出生天，誓与你不共戴天！”


见白世俊施出这般绝户手段，醒言勃然大怒。


到得此时，他反而镇静下来。在光膜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遽然发力，便让那光明气盾猛然暴涨，在这崩腾火场中一阵光华闪动，转眼便通天彻地，直达屋顶。几乎与此同时，居盈雪宜几女只听得身边少年一声响雷般暴喝，然后就见一道灿若日月的光华忽从身边冲天而起！


“訇！”


还在眼睛被这道强光闪得一片白茫茫时，居盈几女就听得头顶忽然轰隆一声空响，然后就感觉到一阵石渣之类碎物正从天而落。


“别慌！”


这声沉静的话语刚响起，居盈雪宜宗悦茹就觉得腰间一紧，然后只听耳边一阵风声乱响；还没等如何反应，视线还是一片茫然时，她们就只觉得颊面上忽然有一阵清凉拂来。


“是风！”


三女几乎不约而同一声欣喜惊呼。


“是风。”


刚把她们从屋顶破洞一把抱出的四海堂主，也是欣喜非常。


就在他们刚刚脱险，还在庆幸之时，就忽听附近有人呼道：


“哥哥，原来那人也不是好人！”


醒言循声看去，见那个一直未归的少女正一路飞奔而来。


“妹妹你说的那人该是白世俊吧？”


“是呀！你怎么知道？”


“好，此事稍后再说。此地现在不宜久留。”


判断一下眼前形势，醒言立即让宗悦茹急速赶往迎仙台，领公主亲卫往北而行，免得那心怀叵测之人带人来害；然后他便告了声罪，将居盈搂腰御剑而起，准备和雪宜琼肜一道，先将公主护送到北方安全处。


听他这样安排，那宗悦茹一时慑于他气度，便诺诺领命而去。只不过才走得几步，她便忽然醒悟，回头疑问道：


“张堂主，我领女卫往北而行，与公主汇合，万一那奸贼窥得行踪，一路跟来，岂不会暴露公主行踪？”


听她相问，她口中张堂主淡然一笑，回道：


“宗姑娘，以那白世俊性情，定然刚愎自用；你往北走，他必往南行。”


“即便料差，之后我还会和琼肜一道复来庄中骚扰，那奸贼也未必腾得出手。况且，那时公主又有雪宜护卫，她法力高强，定然无事。”


听他这一番解说，宗悦茹立即心悦诚服而去。


当此时也，那位本应娇滴滴的公主，却也是一脸坚定，跟指挥若定的少年说道：


“醒言，这年里我在宫中，也将那法术勤练不辍；若是奸贼来犯，即使不能御敌于外，自了性命也是足矣！”


听得此言，醒言转脸熟视居盈，半晌方言道：


“如此甚好。”


说罢，便一振青衿，御起瑶光，径往正北飞去。


大约半盏茶凉功夫，醒言便将居盈护送到正北一处山野林泉边。此地离水云庄大约有三四十里地，地形复杂，正宜隐匿。


到得此处，醒言又跟雪宜、居盈交代几声，便叫上那个跃跃欲试的琼肜一道，复往南边那处行乐庄园中杀去。


等再到了这个风景秀美的湖庄上空，刚刚差点遭主人荼毒的四海堂主张醒言，已没了半点赏景心思。带着一腔愤恨，他与琼肜二人在庄中纵横冲突，希图借着琼肜灵觉，找到那个奸恶之徒。


到达水云庄，开始时他俩还潜踪蹑形，准备偷偷行事；但奔走一阵，这兄妹俩却发觉庄中已经乱作一团。所经楼台曲廊处，常见不少奴仆家臣披衣执杖，在四处如没头苍蝇般乱蹿，巡逻不像巡逻，抓人也不像抓人。


见得这情形，醒言心中一动，立即在庄中后堂附近，抓住一个慌乱的侍女，拿剑一逼问，才知她侍奉的主人白世俊，今晚不知怎么便张皇失措，略略收拾了一下便急急去了栖明山那边的郁佳城中。


一听这侍女抖抖嗦嗦的说完，醒言便知是白世俊见事情败露，惧他法术，便逃到郁佳石城里。廉得此情，他立即放过吓得魂不附体的丫鬟，仗剑而起，和琼肜一道划空而过，掠过芦秋湖，飞过栖明山，准备去郁佳城中擒得那个伤天害理的民贼。


只是，他二人才到栖明山顶，刚要往下冲杀，就看到脚下那座黑黝黝的石城上空，突然飞起数十朵灿烂的光华，在石城上空飞舞盘旋，交相错落，就如同织成一层剑网。


醒言见状，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宛如银蛇乱蹿之物，正是一支支光华闪耀的飞剑。


见得此景，这朝廷的中散大夫、上清的四海堂主，心下倒好生诧异：


“奇怪，本朝中严令王侯公卿、州府官员，均不得蓄养术士剑客；这小侯爷府中，竟请得这许多驭剑之士！”


看着那一道道飞剑闪耀的光华，刹那间醒言心底也彷佛有一道灵光闪过：


“呀！”


“这白世俊，恐怕不止是民蠹，说不定还是国贼！”


想到此处，醒言再无犹豫，飞身立在栖明之巅，运起师门所传剑诀，将封神剑器望空祭起，然后朝底下那些护城飞剑俯冲杀去。在他这条宛如乌色游龙的剑气之后，便飞舞着小琼肜那两只火羽飞扬的朱鸟，翂翂翐翐，一起朝郁佳城上空飞舞而去。


于是俄顷之后，当那黑色滚龙、火红玄鸟，与那层剑网碰触到一起之时，这栖明山东南的天空中，立即响起一阵奇异的鸣啸，有若电驰霆鸣；电光闪华间，便彷佛下起一场白芒四溅的光雨。


此刻，这位愤怒的四海堂主正运足太华道力，驾驭飞剑狠命朝那些飞剑上撞去，希图将剑网绞破。只不过，不知是刚才从火牢中脱险耗去太多道力，还是那城中剑客法力高强，在琼肜和他驭剑一阵猛攻之后，却只是撞落少许飞剑。偶尔露出些空档，便立即被城下望楼中飞起的剑光补上。


见得这情形，醒言心中也有些骇然：


“想不到这小小郁林郡府，竟藏得这许多高强之士！”


他现在有些庆幸，幸好这些法力高强之人，看起来并不完全听命于这个白世俊。否则，之前这厮要来戕害自己，只要请得这样几个剑客暴起发难，自己肯定在劫难逃。


就在他庆幸之时，那脚下郁佳城中，那些竭力御敌的修道羽士，现在却也是个个心惊。今晚为保这闯祸的小主公性命，这些昌宜侯苦心延请来的奇人异士，可谓是倾巢出动。只是，摆出往日不知演练多少遍的护法剑阵，竟然只能堪堪挡住那两个少年男女的攻击。刚才这片刻功夫，只见得己方飞剑零落，根本没半点余力去反击。


在城里这些羽士中，那位为首老者，本应是鹤发童颜，但现在在那满头白发下，却不见了红光满面，而换成一脸的苍白。原来，就在刚才，这鹤发老人苦心修炼的飞剑，因为是剑阵之眼，竟被那少年如有神助的乌色剑光给首先斩落！


心里惊着来犯之人眼力高明，这郁佳城中的首座瞥了瞥旁边那个满面灰败的白小侯，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上清乃天下道门之首，盛名之下无虚士，小主公怎么连这样道理都不懂！何况，要命的是这次他得罪之人，还是堂堂的上清堂主！


念及此处，再看看手边那口黯淡无光元气大伤的法宝，这鹤发老者便愈发愤怒，在心中怒骂道：


“无知小儿，竟敢矫言欺我！说什么那人只不过是捐了家产才被上清任为堂主；而那什么中散大夫，也只是通过裙带关系才——”


气冲冲想到此处，这位郁佳城首座，却突然止住，不再往下想。现在，他只觉得今晚最蠢的人应该是自己；那黄口小儿如此荒唐的言语，半个时辰前他居然信之不疑！


他有这样想法，并不出奇。那位正专心攻击的少年并不知道，自己从未恃以自傲的上清师门，在海内这些未臻化境的修道羽士中，有着怎样的威慑力。


于是这满头银雪的郁佳城首座，念及此处，再看看头顶那三道纵横冲突的玄朱剑光，便再也顾不得刚才飞剑被斩精神遭受重创，抬头竭力望空中高喊：


“上清张堂主，且听老儿一言！今晚之事，纯属误会——”


刚强撑说到这儿，这白发羽士便已是一口鲜血喷出；点点猩红沾染白须，真个是触目惊心！


不过，虽然因喷血未能继续说下去，他这话却清清楚楚传到那位伫立山巅的少年耳中。


看了看眼前情形，醒言也知今晚事不可为；又担心着那位还在野外的公主，他便也顺着话头往下答道：


“误会？此言当真？”


这句流露罢手之意的话语，传到城中人耳中，真不啻是天音一般！再察觉到那正在驭剑之人，竟将这话说得神完气足，城中这些羽士便尽皆心惊。


于是，就在醒言侧耳倾听之时，那郁佳城中便传来另一句答言：


“张堂主见谅，今晚纵火之事，老朽定当为阁下查个水落石出。我恐怕此事另有误会，须知谁又敢轻犯上清堂主的神威？”


此时这话，已换得另外一人来说；同样因为是飞剑被击落才有暇说话，他这辩护语气中，不免便流露出讽刺白世俊之意。只是这时候醒言可顾不得细究，只要听出对方流露罢手之意，便赶紧顺坡下驴。


于是颵然一声将封神剑收回，他便沉吟一声，然后俯向石城中朗声说道：


“前辈所言极是，我也觉此事颇有蹊跷——恐怕是意外失火也未可知。今晚倒是在下鲁莽了。”


说罢，他就朝城中一拱手，然后拉起琼肜，振袖破空而去。


只是在离去之时，经得那白世俊避暑庄园上空，看到先前那炎院火宅中火势蔓延，已燃着附近林木，于是琼肜便发起狠来，又驱动朱鸟往庄中放了好几把火。


等醒言拉住小女娃儿往回赶时，偶尔回头望望，就看到南方天空已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见得如此，醒言叹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直往北边飞去。

第十七章 天懒云沉，见英风之益露



等醒言琼肜赶回居盈所栖那处山野，不久后宗悦茹便也带着公主卫队急行而来。


现在，在醒言分派下，宗悦茹带着本部护卫，一圈圈围在公主周围，个个执刀握剑，睁眼警戒四周情况。醒言自己，则和琼肜雪宜一起，在外围黑暗的山野中逡巡游荡，偶尔还御剑飞到半空，警惕监视着荒野中任何风吹草动。


虽然他们万般警惕，但巡视一阵，并未有太守兵马杀到。看来，那白世俊已是落了胆，一时不敢来害。


只是，当醒言在没膝的野草中紧张潜行时，偶尔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只有雪宜还跟着自己；那个琼肜小丫头，却早已不见踪影！


见琼肜走丢，醒言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只不过，等他心急火燎的回头去找那个小丫头时，却发现她正在一根秃树顶端，蹲踞如蛙，正鼓着腮帮子朝南边使劲吹气。


见琼肜两腮鼓得溜圆，醒言不明所以，赶紧问她：


“琼肜你在干嘛？这树这么高，小心摔下！”


听他相问，那个正专心致志做事的小丫头，回过头来嘻嘻一笑，两眼眯成两弯新月，认真答道：


“哥哥，我正在吹风！我要把火吹旺，好把那个地方都烧掉！”


听了她这认真说出的天真话儿，醒言正是忍俊不禁。心里担心她摔下，便赶紧上前，张开手臂，将意犹未尽的小琼肜一把抱下。


等把这个煽风点火的小丫头放到地下，醒言又嘱她不要在这荒郊野外乱跑，省得一不小心被野兽给叼掉——恐吓完，看了满不在乎的小琼肜一眼，醒言觉得还是自己把她手臂抓牢最可靠。


这样荒野中的巡哨，一直持续到午夜之后。


子夜过后，在未时之初，那宗悦茹的父亲宗汉宗将军，便率麾下御林军急寻而来。原来，当宗悦茹从迎仙台尽起本部兵卫之时，就遣人快马前往父亲驻扎的布山县求援。为防被白世俊察觉，宗悦茹并未使用紧急联络时传令的信炮。


等宗将军率大队御林骑兵赶来，这些护卫公主的女兵便被替下到一旁休息。直到这时候，这处黝黑山野中才敢生起一堆堆明亮的篝火。


略过朝廷将士见到公主后那一套繁文缛节不提，等醒言从外围赶回，见到这位朝廷三品大将之时，顿时目瞪口呆：


原来这位威风凛凛、一脸刚猛的宗汉宗将军，正是当年那位给居盈赶车的马车夫宗叔！


当然，他这惊诧也只是转瞬即逝；知道居盈身份之后，以前很多事情，现在已很容易想通。来不及多说客套话，等宗将军屏退左右，醒言就将这晚上发生的一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原原本本禀告给这位宗将军听——还没等他说完，宗将军便已是又惊又怒！


他怒的是，那位素来德美言韶的无双公子，竟做出这样阴狠之事；惊的是，深受圣宠的盈掬公主，竟差一点玉殒香消！如果真是这样，则不惟天理难容，他们眼前这一帮人也全都要人头落地！


想到这些关节，饶是这宗汉当年身经百战，也禁不住一时惊得冷汗直冒！


正在惊怒交加之时，又听这少年继续说道：


“宗将军，从种种迹象来看，那白世俊，恐怕不止是谋财害命这么简单……”


说到此处，他便不再往下说去，只是盯着面前这威武大将军，双目炯炯而视。


见他话说半截，原本怒气冲天的宗将军，心中蓦然一动，看着眼前少年凝重神情，忽想到：


“莫非……是那昌宜侯有不臣之心？！”


这念头一经冒起，就连他这地位甚高的殿前大将军，后脊梁骨也忍不住有点发冷。因为，白世俊的那位义父昌宜侯，此时正深得皇上信任，位高权重；若是他心怀贰心……


想到此处，这位殿前执金吾猛然意识到，今晚这事，已变得不那么简单；那昌宜侯重权在握，一个处理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大祸。当涉及江山社稷时，这位久居庙堂的殿前将军，便觉得自己正如履薄冰。


正当宗汉使劲盘算，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时，他眼前这年轻的中散大夫，见他半天不说话，便又忍不住出言谏道：


“将军！您看这白小侯，囤积粮饷，暗蓄人才，分明便是居心叵测！这样恶徒，朝廷实宜早些惩处！”


听醒言这话，再对上他那两道清亮的目光，忧心忡忡的宗将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等稍停了片刻，他才有些无奈的说道：


“醒言，你刚才所说我也都知道。”


“只不过，那白世俊是圣上之弟昌宜侯的义子；但凡牵扯到朝廷宗室，事情就不那么简单——”


刚说到这儿，他便听到自己女儿不满的叫了声：


“爹！”


听宗悦茹抗议，深谙朝堂之事的将军却假装没听到，只是继续跟眼前热血少年说道：


“醒言你放心，这白世俊之事确实罪恶，待本将军此次护送公主回朝，定当向圣上如实禀报。只是最后如何处置，还得请圣上裁决。”


听宗将军这么一说，醒言也觉自己刚才有些急躁。只是，稍停一阵，他却始终觉着有些不甘心，便问道：


“既然这样，宗将军能否告知在下，那恶贼可会被锁拿回京、按律抵罪？”


听他明白相问，宗汉想了想，便也直率答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因为白世俊义父权倾朝野，支持者甚众。即使昌宜侯自己不积极维护，圣上也会多有顾虑，急切间也不一定会作出严厉裁处……”


“这么说，就是投鼠忌器了？”


“……”


听醒言说得如此直接，宗汉一时也不知如何对答。因为，他看到当今圣上的小女儿，已从安歇的凤帐中走出，正立在不远处听他们说话。


不过，略想了想，宗将军还是蔼言耐心回答：


“醒言你有所不知，这朝廷政治之事，我宗汉一介武夫也并不如何知晓。只不过，立于朝堂日久，我也略略知道一些情况。比如今日这白世俊之事，虽然你和公主都是亲眼目睹；但一旦摆上朝廷，论及权谋，便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再虑及减免士大夫刑罚的‘八议’之制，那白世俊分毫无损，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那蓄养江湖术士之事，便可以说成——”


说到此处，宗汉便开始努力回忆起往日朝堂上那些文官，是如何扯皮开脱。正在苦思之时，却听眼前少年已替他接下下言：


“我知道，这事可以说成是白世俊求贤若渴，不免良莠不齐，最多落个有欠甄别、交人不慎之罪；又或者，说他只是替皇上苦心寻觅人材，丹心一片，不惟不应受到惩罚，反倒还要受赏……”


“对对！正是这样！”


听他说得如此地道，简直就和那些文官口吻一模一样，宗汉便忍不住使劲点头。只是，正当他要开口称赞醒言见识卓绝之时，却忽见这新晋的中散大夫，忽然激动起来，语速急促说道：


“将军！那白小贼，以一人之私，以致百姓流离，难道就不应受到应有惩罚？那老百姓无端守在，吃得这许多苦楚，只因‘权谋’二字，就白白生受了？！”


忽见醒言如此悲愤，宗将军与居盈悦茹等人，俱各动容。他们不知道，所谓“屋漏在上，知之在下”，醒言出身贫苦门楣，自小在村野市井中求活，对那些高位者以一己私利导致万民受苦的恶行，正是深恶痛绝。现在见白世俊犯下这等再明白不过的罪行，却还可能免受惩罚，这又如何不叫他愤懑？


只是，当他情不自禁的质问过，等回过神来，看看眼前金甲大将军一脸尴尬，醒言便察觉刚才自己说话，颇有些失礼。于是，暂压下胸中怒火，平心静气想了一下，他便用和缓语调郑重告道：


“宗将军，请恕晚辈方才失礼。其实将军不必为难。小子尝闻：‘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我相信冥冥中自有神目如电。将军请放心——”


“那恶贯满盈之人，即无人惩，或有天谴！”


他这短短几句话，说得异常平静，但与他直面相对的宗汉宗将军，却彷佛从他双眼中看到些深邃的颜色。


于是忽然之间，有一些当年鄱阳县城中的往事片断，不由自主的浮现在宗汉心头。


此时这身边的夜晚，正是同样的平静。只有那几堆篝火，还在“噼噼啪啪”的热烈燃灼。跳动的火苗，在少年坚毅的脸庞上映上赤红的纹样。夏夜山野中，只听得到风吹林叶的沙沙声响，最多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含混不清的低低咕喃。


按剑四望，这营地中正是火光如血，风声如鬼。

第十八章 横眉生一计，吐气灭三魂


<p >天下有道，我黻子佩；

<p >天下无道，我负子戴。

<p >——《偕隐歌》


第二天早上，还在卯时之初，醒言便早早醒来。适逢剧变，他这晚也没怎么睡着。


醒来之时，看天光还未大亮，只有东边天上才露出些亮白颜色。从露宿之处翻身起来，醒言朝四下望望，见附近营地中一片寂静，还没什么人起来。只有远处深草中，那几位放哨军士还在不停的游走。


伸了个懒腰，怕惊动别人，醒言便沿着营地旁那条小溪，朝下游慢慢走去。经了昨晚那一场烟熏火燎，醒言现在觉着脸上有些紧绷，便想去溪泉边洗却一脸烟尘。


信步闲走一阵，忽见这条弯弯曲曲的山涧水溪，渐渐蜿蜒进一个葱茏苍翠的小树林中。见到了林边，醒言便不再往前，蹲到溪边一块圆溜溜的白石上，用双手捧起溪水浣洗脸面。


等清凉的溪水撩上颜面时，他才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估计，这是昨晚突围时被烟火给熏着。


浣洗一阵，最后又学琼肜，拿手在脸上胡乱抹得几把，便算擦干净。洗濯完毕，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回转营地。


正在这时，醒言忽听到身前有一个好听的声音正跟自己说道：


“醒言，拿这个擦擦脸。”


被水珠淋着，他此时正是视线模糊；但一听这熟悉的话音便知道，这说话之人正是那位公主居盈。虽不知公主何时醒了跟来，醒言应答一声，便接过那方犹带兰麝之香的绢帕，在脸上小心翼翼的擦拭起来。


待擦干脸上的水珠，醒言便清楚看到，居盈穿一身素洁的长裙，正在自己面前含笑而立。


等她也在水边浣濯过颜面，见天光还早，醒言便和她在附近闲走起来。


他们身边这清晨的野外，空气正是格外的清新。拂面而来的清风，微微有些湿润之意；若嗅一嗅，便可感觉到一股郁烈的青草芬芳气息。


醒言居盈就在这样的草野晨风中漫步而行，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无语时，不知何时山野中又渐渐起了一阵薄雾，宛如烟云，在身旁淡淡的萦绕。


终于，在那星光隐退、曙光熹微之时，醒言终于找到话题，开声轻唤一声：


“居盈。”


“嗯～”


女孩儿婉转而应。于是两人便停了下来，在一片露珠闪耀的林间空地中相对而望。只听醒言说道：


“居盈，我最近才知道，你前年送给我的玉佩，原来还是你的身份信物。”


“嗯。”


居盈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


“这块玉佩，有个名字，名叫‘辟尘’，是居盈小时候父皇送给我的。”


“辟尘？”


“嗯！因为这玉石，不仅能吸清毒素，还有辟尘之效。只要你戴着它，那些飞散的灰尘便落不到你身上。”


“呀，想不到这样神奇！”


听得居盈之言，醒言赶紧将胸前玉佩举到眼前，细细察看。一边看，他还一边自言自语道：


“怪不得，戴着它就觉得身上清爽许多……”


细眼观察玉佩一阵，醒言忽然醒过神来，便举着玉佩对眼前少女说道：


“居盈，我没想到这玉佩是这样宝物，这样我就不能要。再说，你是皇家公主，身娇体贵，自然不能沾染尘俗。这辟尘玉佩，今天就还给你。”


说着，他便低下头，准备将玉佩从颈间摘下。只是，正待摘时，却被居盈伸手止住。


只见这位行止高贵的盈掬公主，这时候又回复往日“居盈丫头”的灵动模样，正朝他展颜一笑，说道：


“醒言，这玉还留在你那里。”


“盈掬现在觉着，这俗世里的烟尘，也另有一番趣味～”


笑盈盈说完，似是怕醒言坚持，她便又赶紧提起另一个话题：


“对了，那天悦茹姐姐找你了？”


“是啊。怎么了？”


醒言回答完，却有些奇怪的看到，眼前少女只将眼光看往别处，不再说话。他却不知，此时居盈正有些后悔脱口问出刚才这话。


一想到自己那位手帕交转述给她的那些话，她脸上便禁不住现出几分羞意。过得半晌，居盈才得吃吃说道：


“醒言，那宗丫头、有时口不择言；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听得此言，醒言才想起那天宗悦茹都和自己说了什么话。


望着眼前娇羞的少女，不知怎么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于是，羞赧的少女便听见眼前少年认真的说道：


“居盈，那些话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因为现在我已想通。”


“呣？”


听他说得郑重，羞意上颊的少女有些诧异，便抬起头来看他——只见这位眸清似水的少年郑重说道：


“居盈，您贵为公主，知道这天大身份后，我自然不敢再有什么奢望。只是，不管你如何看我，但我却还是喜欢你。”


——醒言这话，就像在无声处燃响一声惊雷，让那位平生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喜欢你”的清纯少女，霎时间只觉得“轰”的一声，彷佛冥冥中蓦然一声雷响，直震得自己头晕目眩，几乎听不清少年后续的话语。


“嗯，是的，我喜欢你，虽然你是公主，不可能喜欢我，但至少我自己，还是可以喜欢你。”


不小心袒露心迹的少年，现在也好似意识到什么，正小心修饰着言辞，努力修补。只是，就在他言语夹缠、越说越乱时，却见得身前的女孩儿，娇躯忽然一阵摇晃，宛如风中的坠叶，好似马上就要跌倒！


见此情景，醒言再也顾不得解释，赶紧伸手将女孩儿一把扶住。正想出言提醒她要多加小心之时，他却忽听到耳边正传来一句细若蚊吟的话语：


“醒言，我、我也喜欢你……”


……


忽然，醒言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看得到早晨的太阳在林间投下温暖的光柱，一对比翼的彩蝶翩翩飞舞，还有那碧草红花间闪耀着无数璀璨的虹彩！


香腰盈握，是耶？非耶？


耳鬓厮磨，梦欤？幻欤？


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回答。这两位相逢在浪漫红尘最深处的儿女，已忘了身外的一切，只记得自己和她、他和自己……


于是，在某一刻，这处山野林泽中渐渐起身的兵马人众，便忽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宛如神唱的曲音。等目视万里云空中那千万道绚烂的霞光，想要仔细听清楚时，他们又发现，云天中已是寂然无声，只听见山野清晨中啾啾的鸟语。


在云中这缕奇异曲音传来时，灵觉分外清明的琼肜，却只顾得拉住她雪宜姊的手儿，往一处林丛边拽去；一边颠跑一边还说道：


“雪宜姊，快去看，哥哥和居盈姐姐正在那里！”


只是，当她雪宜姊到得丛林边，朝林中望了一眼，却立即羞得俏靥通红，赶紧回身将那探头探脑朝里张望的小丫头眼睛捂住。


正待琼肜要出声抗议，却忽听得旁边“嘘”的一声，正有人轻声提醒她们别出声。


等这姐妹俩闻声转眼一看，却发现是那个金盔金甲的大将军，正把手指头放到唇边嘘气，示意让她们别出声。


然后，她们便在这威严将军带领下，悄悄离开这片鸟语花香的丛林。撤离之时，为首的大将还不忘告诫同来的女儿：


“丫头，你听好！这事关系重大，在为父想出万全之策前，你回京后谁也不许告诉！”


在他叮嘱之时，寇雪宜则忙着拉住那位一心想去追扑彩蝶的小琼肜，嘱她不要偷看。于是琼肜大惊道：


“呀！姐姐啊，你竟能听见我心里说的话！”


就在他们慌慌张张一路离去时，那片晨光斜照的寂静芳林中终于听到一声人语：


“……居盈，谢谢你。现在我觉得，脸上那些伤处不怎么疼了！”


这句说完，见眼前女孩儿靥如霞染，不敢答言，他便又说道：


“只是，我现在又觉得有些疼了……”


听醒言这么一说，正在女孩儿迟疑之时，却见他灿然一笑道：


“居盈，我们该回营地啦——其实我只是见你不说话，逗你的。现在真不疼啦。”


闻听此言，少女大羞，便将粉拳握起，作势欲打，然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追逐出林。


等到了林外这万道霞光之中，这两位嬉戏追逐之人便停了下来。伸手替居盈理了理鬓边蓬松的发髻，醒言便和她相视会心一笑。劫波渡尽，现在对他们而言，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与以前相同。


于是，在这个奇妙的清晨中，有了这山之隅、溪之湄、林之间无声的盟誓，居盈再与醒言分别时，便没了往日那些惆怅踯躅。依依惜别时，只剩下反复叮咛的话语，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与祝福。


等告别了居盈，醒言便和琼肜雪宜，在郁林郡附近郡县中潜迹隐形。


这一段突如其来的幸福，并没让这位四海堂主忘却心中的愤恨。自那晚事件之后，那白世俊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已将他控制的米店粮行囤积的粮食，全都运回到郁佳城中；那些邻郡运来的赈济灾粮，更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这样一来，还未恢复元气的郁林郡，更是雪上加霜。


见到这样情景，醒言正是心急如焚。


现在，对自己这样焦躁心境，他也曾想过，是不是与自己修习的清静之道大相违背。只不过，每次反省之后，一看到乡间田野中庄稼零落的残迹，还有那平民门户里牛衣对泣的凄怆景象，他骨子里那股侠义劲儿便占到上风：


“若能杀一人而活万人，即使大道无成又如何？”


只不过，虽然立誓诛杀民贼，但白世俊自那晚受了惊吓，就只敢躲在郁佳城中不出。而这郁佳城，守卫愈加森严，即使偶有飞鸟从上空飞过，也会被一箭射杀。甚至，渐渐民间还有传闻，说是有几个山民，去栖明山脉中砍柴，不小心离得郁佳城稍微近了，便立即被日夜巡逻的官兵给射杀。


听得坊间传闻渐起，那白世俊又做出种种倒行逆施之事，醒言便更加焦急。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他终于按捺不住，就要采纳琼肜雪宜的建议，准备直接硬闯，一齐杀进郁佳城去。


正是，正在这时，他忽听到一个消息：


郡太守白世俊，为重建避暑庄园，特开设“珍宝局”，向民间购买古董珍玩。


原来，不知是天意，还是琼肜吹出的口风真起了作用，那晚诺大一个水云山庄，竟被大火烧成白地。于是，这位神志颓丧的贵族公子见风声渐息，行乐之心便渐起，准备要搜集民间珍玩宝物，重建水云山庄。当然，以这些天来这位白郡守的作为来看，这种冠冕堂皇的“珍宝局”，只不过是个搜刮民财的幌子而已。


听到这消息时，一直暗潜行迹的四海堂主，却似是若有所思。


“珍宝局，珍宝局……”


于是，大约两天后，郁平县那个连鬼影都不上门的新设衙门“珍宝局”，大门口忽然来了个满面尘灰、衣衫褴褛的少年乞丐。当这乞丐逡巡到珍宝局门口时，那位新任的珍宝局大使周昉，刚刚派出两队硬索富户珍藏的差役，现在正目送他们远去。


当周昉侧转身，正要回堂中时，便看到这个褴褛乞丐磨蹭而来。


一见是个乞丐，顿时把这新任大使鼻子气歪：


晦气！自己这珍宝局开张两天来，第一个主动上门的，却是个讨饭的乞丐！


正当周昉大呼晦气，准备喝令手下将这乞丐赶走时，却忽然看到，这位满面烟尘之色的少年挨近之后，忽的朝他呲牙一笑，一脸神秘的低声说道：


“周大人，今天我来，不为讨饭，只为一样祖传宝物要献给大人！”


听他这么一说，周昉斜着眼睛看着他，正是满脸的不相信。


见他无动于衷，那小乞丐也不介意，从怀中摸索一阵，便掏出个戒指，毕恭毕敬的呈给眼前大人。


见小乞丐还真掏出个宝货，周昉便小心翼翼从那只布满油灰的掌心中拈过戒指，拿着它对着太阳细细观看：


只见眼前这戒指，纯亮白银打造，造型古拙，中间镶一块方形黑玉，周围有两条银丝虬龙盘绕。


“唔，瞧这打造式样，倒确实像个宝物。”


珍宝局大使周昉，正是古董贩子出身，自然识货。


正当他细心鉴赏时，又听眼前少年说道：


“周大人，这清心戒指是小的家传宝物。戴上它，能清神辟邪，益寿延年，正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要不是小的几天没吃上饱饭，也不会拿这祖传宝贝来献……”


听他这一番絮絮叨叨，周昉再留意去看这枚亮银蟠龙戒，果然发现那玉面之中隐隐蕴涵一股清气，拿得稍微离身近些，便让人平心静气，觉着说不出的清爽舒适。


“果然是个宝物！”


见到这妙处，周昉终于认定，这手中戒指确是宝物无疑。


这时候，他眼前这献宝乞丐还在唠叨：


“……小的听别人说，太守大人他受了惊吓，就特地来献这宝贝。大人您就看在宝物面上，给我个好价钱……”


听他这么一说，周昉忽似得了提醒，眼前一亮，醒悟道：


“呀！我怎么没想到！”


“这乞丐说得是，那皇亲国戚白太守，这些天不正是心神不宁？若是我拿这戒指献过去，岂不是能大大得他欢心？说不定就此加官进爵……”


念及此处，这位因商人出身、久不得升迁的周大使，立时心热难熬。又见眼前这小乞丐还在嘀咕价钱事儿，他便忽的一声冷笑，逼过去低低叱道：


“好你个不法刁民，冒充乞丐，又骗得了谁？”


被他这一声低喝，那少年乞丐顿时一阵惊惶。只不过，这慌张也只是转瞬即逝，便看到他忽然满脸嘻笑，也是压低声音，涎脸说道：


“哎呀大人，您真是法眼如炬，什么都骗不了您！”


“其实，小的也只是有几个盗墓的朋友；这戒指，不瞒大人说，虽然是个宝物，但却是那几个朋友从一个古墓中捡来。我想大人您这会儿也不会计较……”


“……”


听得机灵少年这坦白话儿，那识人甚明的周大使一阵沉吟。过得片刻，那个等他答话的少年，却听得他突然大叫起来：


“哇呀呀你这厮着实可恶！”


听得他突然叫唤，那少年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正要设法开溜之时，却见眼前这胖乎乎的周大使高声叫道：


“好你这小无赖！这样小小戒指居然开口要我五十两纹银，还要加上我身上这条绸长袍！”


“呃……”


忽见他满口谵语，褴褛少年正是莫名其妙。正在愣怔工夫，就见这位周昉周大人已飞奔回堂，从珍宝局堂中自己的钱匣内，取来一包银子递给少年；然后，竟真个动手脱起身上长袍来。


正不知所以时，少年却见这周大使逼到近前，恶狠狠低声威吓一声：


“小子，让你拿着就拿着！”


然后便将月白轻绸袍一股脑儿塞到少年手中。


见到他这样如若疯痴的举动，那献宝少年一时也不敢细究；等溜出几条街之后，他才想明白其中奥妙：


原来这小吏一番做作，无非只为二字：“媚上”。


“哈！他这一番苦心，倒成全了我！”


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银袋，这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


自然，这个先当乞丐后当盗墓贼的机灵少年，便是天下第一正教道门的堂主，张醒言。而那枚戒指……


当他再手牵琼肜之时，他那只原本带着暗色冥戒的左手中指，现已是空空如也。


于是，只不过一两天之后，那些与太守相熟的官员，便通过各种渠道知道，白太守他，疯了。


这惊人消息，最初是从一位太守心腹下人那儿得来。据说，也不知怎地，白太守前天忽然就似白日遇鬼，满嘴疯话，两眼痴呆，然后就渐渐没了生气，便似三魂去了二魂，整日如同木雕泥塑，再也理不得政事。


听得这古怪事体，知情人中自然是议论纷纷。因为，那白世俊有诸多道人羽士保护，如何会轻易被鬼魇？这世间，哪还有这么强大的鬼灵！


说不定……这一切只不过是托辞罢了。


于是，联系到先前蝗灾，渐渐这郁林郡中各处便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暂不提州府中善后之事，再说醒言，现在他却正在一处山崖阴影中，接受一位两三丈高的巨灵恶神诚恳的道歉：


“主人，抱歉，这次都怪老宵自作主张，下次一定不会！”


“下回，我一定会先跟主人打听清楚，到底要那人几成生、几成死。”


“呃……”


大约三天之后，正当醒言带着琼肜雪宜，在一片陌路烟尘中迤逦行到一处渡口时，却忽然听到身后彷佛有人呼唤：


“张施主，请留步！”


醒言闻声，回头一看，却见到有一个道人正从远处大步奔来。


等他走到近前，醒言认出这道士，正是先前水云庄中与他一番交手的青云道人。


明白前因后果后再见到这位青云道长，醒言便有些不好意思。正待他要开口道歉，却忽见青云道人稽首深深一揖，竟是对自己行了个大礼！


等青云道抬起头来，醒言便见到他正一脸敬佩的向自己说道：


“张施主，刚才是贫道替郁林郡合郡百姓谢你！”


听得此言，醒言立知他所指何事。一揖回礼，谦逊两声，他便轻声赞道：


“前辈您，真是法眼如炬！”


这一回，他可是真心相赞。


听他称赞，那青云道人连连逊谢，然后便对这少年诚恳说道：


“施主您法力高强，贫道望尘莫及。只不过，有一事我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要说给您听。”


“……前辈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直说，晚辈自当洗耳恭听！”


“好！”


见眼前少年谦逊有礼，出身正道的青云道人微微点头，然后便说出一番肺腑之言：


“依贫道来看，施主您虽然法力高强，但似乎是走了些旁门。虽然这世上，有些修道之途，比如妖道、鬼道，见效更著；但从长远来看，这些道途总是后患无穷！”


说到此处，瞧了瞧少年指间那枚微微流露丝丝鬼气的戒指，青云道便从怀中掏出一册，双手递给醒言，诚声说道：


“这是贫道修道时，蒙一位上清宫弟子厚情，赠得小道这本上清正法。贫道这几十年来求玄问道，能有些小小成就，实得这上清正法助益良多。”


“现在，我便将它转赠于你，希望能助你化去鬼戾之气，早日得证大道！”


说罢，青云道便将这卷经书，递到眼前这位存心良善的少年手中。


等醒言接过这卷薄薄的经册，前后一阵迅速翻动，却发现，这本青云道人郑重相赠的经册，正是一本《上清经》。


只不过，这位上清堂主没露出丝毫诧异之色。


将这册《上清经》郑重收入怀中，他便朝眼前这位心意拳拳的青云前辈深深一揖。然后，便目送他离开河堤飘然而去，渐渐消失在葱茏如烟的草路烟尘之中。正是：


读经不解观新册，


相忘未必在江湖。

第十三卷 神女云兮初度雨




<p ><b>卷首词 仙洲曲</b>



<p >谁处飞来霓裳侣，

<p >颜月微缺，

<p >靥雪微郁，

<p >幽怀知几许。

<p >暗吐叮咛句，

<p >半是销魂语。

<p >鲸波万里动征襟，

<p >左牵明月，

<p >右引长风，

<p >攻掠霞千顷。

<p >半亩辟为溏，

<p >照我须眉影。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天翻云浪，飞鸟若登龙门



太守遇鬼发疯之事，并没在郁林郡掀起太大的波澜。


在太守府刻意隐瞒下，郡中的普通民众，只隐隐辍辍听到些风声，但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而那些消息相对灵通的官宦士族，虽然开始听到的消息活灵活现，但渐渐的，那些消息来源便开始语焉不详；到了最后，便众口一词，说他们主人只不过是月夜吟诗，吹了邪风，感染上一种少见的风寒。虽然得了这病，开始会发些谵语；但只要深居简出，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于是，由三位偶尔路过的外乡客掀起的风波，就这样在郁林郡中慢慢平息。而郁林郡合郡的民众，最后却反而因祸得福。那些看起来是因郡太守生怪病才推行的恶政，过不多久便重新被白郡守当初的德政代替；而邻郡支援的赈济灾粮，现在也源源不断的运来。到了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老百姓至少已经不用饿肚子了。


当然，这些诚心称赞的老百姓并不知道，郡中所有这些拨乱反正之事，并不是出自那位到现在还如痴如迷的太守之手。白太守府中现在主事之人，便是那位在地牢中逃过一劫的谋士许子方。这位老成持重的昌宜侯谋士，已将事情的整个经过派人禀报给侯爷；现在他受侯爷之名，暂在太守府中替那位疯痴的郡守打理郡中一切事务。


现在出了这事，白世俊当初那个勾结粮商，低价屯粮，然后再人为造灾、抽取民间财力的计谋，自然就寿终正寝。


略过这些细节不提。这时节，在离郁林郡遥远的京城中，繁华街巷中有一处气派非凡的高宅大第。现在这高门宅院中，幽静庭院深处的一间僻静明堂里，宅主人正居于其中。这位脸色沉郁的宅主人，正是王侯贵族一流；虽然现在居于家中，但仍是一身金冠玉带，袍光璨然。


此时，他那张不怒自威的方正脸上，正是面沉似水，默默听着手下谋士的谏言：


“启禀侯爷，小侯爷这次得怪病，显然蹊跷。依学生浅见，应该是白小侯走错方位，冲撞了神鬼，才会变成现在这模样。”


听了谋士之言，昌宜侯仍是静默不语，神色郁郁。见他这样，旁边又有其他谋士出言安慰：


“侯爷，依我看，白世子此劫怕是命中注定。这次应了劫也好，将来必有后福。”


听得此语，一直面色阴沉的昌宜侯却忽然开口，怒喝道：


“荒谬！我昌宜侯从来不信天命，不信鬼神！”


“你们这些读书人，如何也相信那些江湖羽士？他们只不过是信口胡谈，危言耸听。术士之言如何能信！”


昌宜侯一口气说到这儿，他旁边那几个心腹手下，倒反而放了心。原本他们心中还一直惴惴不安，见主公一直不说话，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发作。要知道，那昌宜侯的异姓世子白世俊，素负雄才，一直被侯爷倚为左右臂；这次听他出事，昌宜侯定会发雷霆之怒，难保不会殃及池鱼。现在，听得侯爷只顾痛骂那些蓄养在地方上的术士，这几个京城的谋士顿时安心。


而那盛怒之下的昌宜侯，怒叱完这几句，心气也渐渐平息下来。望了一眼身前这几个神态恭敬的谋士，位高权重的昌宜侯却叹了口气，诚恳说道：


“几位先生，这偌大一个昌宜侯府中，也只有你们知我。”


“本侯怎会像那位只会无为而治的大哥？我昌宜侯，从来只信人力，不信神鬼宿命之说。那些苦心延请的术士，在本侯眼里，只不过是纳入彀中，为器之用。真正要成就大业，还要靠你我智慧，还有那三军将士效命之力！”


说到这儿，素性沉静的昌宜侯终于完全平静下来。拈着颔下三绺美髯，望着幽堂窗外的绿叶青枝沉思一阵，昌宜侯便又自言自语的说道：


“唔，世俊吾儿，为父一向知你爱慕我那位公主侄女。今日你变成这样，为父也有责任。若不是因为京城情势复杂，要将你外放地方，也不会发生现在这事。”


“好，既然此事或多或少因本侯而起，那本侯便成全俊儿这个愿望，让那倾城丫头嫁你冲喜……”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轻缓。但细声碎语之际，却让他身前那几个幕僚谋士，听得有些不寒而栗。其中有忠直之人，觉得主公这念头甚是无谓，还有不少隐患，于是便忍不住直言提醒：


“侯爷，此事虽只是儿女私情，但事涉公主，实是非同小可，恐怕这会……”


闻得谋士之言，昌宜侯毫不生气；赞许得看了这位李姓谋士一眼，他便拈须说道：


“李军师请放心，正是因为她是皇上公主，才不会有任何问题。想我昌宜侯，一心为天下苍生筹谋；大事若成，区区一个前朝公主，如何还在话下！”


“还有那上清宫，一个出身粗鄙的堂主道士，居然敢冒犯我儿，烧他行苑；若待我查实，定要好生利用，让罗浮山中那些实力不俗的清修道士，一个个为我朝廷所用！”


说到这里，原本心情郁郁的侯爷竟然高兴起来，脸上容光焕发，仰天长声大笑，惊飞窗外树间几只鹂鸟。


正在这时，却忽听门外院中一阵响动。昌宜侯眉头一皱，赶紧出厅一看，见得有几个心腹亲兵家臣，不在各处尽职守卫，却一齐聚到院中窃窃私语。


不知发生何事，心情已经转好的侯爷便踱步过去。喝开人群一看，才见得地面青石砖上有只黑鼠，正肝脑涂地，肝肠寸断。


见了死鼠，昌宜侯一问，才知原来刚才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十几只老鼠前后衔尾，连成一串，在院中招摇而过。于是便有敏捷家臣，捡起石块奋力投掷，立让那为首硕鼠横死当场，其余则四下逃散。


见得这样，原本心神已复平静的昌宜侯，却是脸色数变，拈须不语。约摸愣怔了半晌，他才摆摆手，吩咐手下将这只死鼠，好生安埋到院角花树下。


暂略过万里之外那些庙堂之谋不提；现在那几个刚被谈论的少年男女，正跳离樊笼，朝北面漫无目的的行去。


醒言他们脚下的这条道路，正蜿蜒在一片巨大的草野之中。朝四下望去，绿色的荒草随风摇摆，翻滚如浪，就如同一望无涯的大海。这无边草海中，又有高大树木三五成林，树冠蓬蓬，郁郁茂茂，就好像分散在碧海中的孤岛。


在这风吹草低之时，连那青天上的云彩，也好像渐渐靠近了夏草葳蕤的大地。偶尔举头望望，便看见那些大团的银白云朵，好像伸手可及，彷佛再飘一阵，就会从天上坠落。


眼望着无边无涯的青青草色，脸拂着碧色原野上吹来的沁人清风，醒言胸中郁积了十几天的闷气，霎时间一扫而空！


长路漫漫，百无聊赖之际，醒言便注意到路边时时拂衣的碧草，已偶尔带了些赭绛的颜色。看来这眼前的盛夏，就快要接近尾声；天高云淡的清秋，马上便要来到。


见了草间这一抹秋色，细数数，自己三人从罗浮山下来已快接近半年。只是，在这半年之中，好事做过不少，苦头也吃过许多，但大多都和此行目的搭不上边。而离开郁林郡之后这几天里，更是一事无成。几天中，除了抢了几个强盗，偷了几个小偷，糊弄了几个骗子，其他几乎一事无成。


“水精前辈啊，您到底跑哪儿逍遥去了？”


跋涉几天之后，上清堂主终于又开始琢磨起这个头等大事来。


思前想后，醒言忽觉似有所得：


“呀！以前我们只管往水草肥美处寻找，也许并不十分正确。想那飞云顶水之精，乃是五行之中的精灵；它所到之处，定会发生不同寻常的变化。那些一向河川密布、水气充足之地，反倒未必就是现在水精栖身之处。”


“唔，也许以后我们该多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前后天候变化异常……”


心中思索着如何完成师门之命，不知不觉，醒言脚步便慢了下来。等心中思想略有所得，准备把这想法告诉雪宜琼肜时，却发觉那两个女孩儿，已经远远走到前头。


见得这样，醒言便朝她们喊了一声，让她们缓下脚步等他追上。刚刚呼喊过，他就见那两位明眸皓齿的姐妹，在碧蓝天空下一时驻足，回头望他；那两对明眸之中，汪然如水，柔顺的长发则随清风飘舞，在白云衬托下相对而飞。


于是，见惯二女姿容的少年堂主，此刻在蓝天白云之下的碧野清风中，看到她们白裙飘飘、相傍而立的模样，却不禁一时心动，只觉得眼前的情景宛如图画。


走得这么多时，醒言现在也觉得有些疲倦，便顺便叫过二女，在路旁那片青草坪中歇下。


在芳草坪中仰面而躺，两手交叉在脑后，头枕青草，四肢舒展，醒言正觉得惬意无比。等躺倒仔细观看，才发现今天这头顶的云空格外好看。碧蓝的天穹，宛如雨后初霁，正透出瓦蓝瓦蓝的颜色；蓝天上一团团白云连接如山，将夏日遮在云后。面对他的白色云朵，被背后的阳光一照，便在中间现出几分暗色，愈往四周愈加白亮；到得云边，便彷佛染上一层银粉，在如洗蓝天中勾勒出各样肌理鲜明的白丝绒画。


“那些白云之后，现在会不会正有仙人飞过？”


望着蓝天上的云朵，醒言正是神思悠然。


“嗯，不管如何，现在我也算道术略有小成，也能在天上飞过。”


想到自己御剑飞行之术，醒言便不免想起前些天那个匆忙的夜晚，自己带着居盈，居然能一口气御剑飞出三四十里。看来，若是将自己逼急了，那些平时不怎么精进的道法，便常能超常发挥。


“哈哈，若是以后道法修为没得进展，就要请琼肜小妹妹出马，让她闹得个鸡飞狗跳！”


在心中玩笑一句，不知何故却又联想到居盈。一想起前些天那次耳热心跳之事，醒言就又如中了他鬼仆的魔法，整个人变得如痴如醉。自然，和往常相同，出身寒门的堂主又开始不由自主的对比起双方身份地位来。


只不过这一回，这样一贯愁苦的患得患失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知是碧野风清，还是云空如画，没多久醒言心中便突然豁然开朗：


“哈～这样胡思乱想，真个是庸人自扰！”


“我与居盈姑娘相处，一向都是顺其自然，只做水到渠成之事。我与她所历患难，大多都只知她是居盈，不知她是公主。”


“现在劫波历尽，于我而言是公主真心喜我，又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些刁蛮公主，要着人来砍我头颅——嗯，我若是大好男儿，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以后若有再见之机，顺心自然之外，再注意些礼法便可！”


心结一朝破解，醒言正是欣然欲啸。只不过正在这时，却忽听耳边响起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唱。侧脸一看，原来是琼肜蜷卧身旁，小脸儿正对着蓝天咿呀歌唱。


她这歌声，婉转甜糯，甚是好听，却又听不太清在唱什么。于是听了一阵，醒言转过脸去，问琼肜所唱歌词。


见哥哥相问，小琼肜却羞红了脸面，不惟不告诉他歌词，反而还停下来不肯再唱。见她这般古怪模样，醒言有些莫名其妙。饶是他心思灵透，也猜不到这小女孩儿古怪心思。原来，小丫头现在正想着，自己这自编的曲词，比居盈姐姐唱的差了好多，有些丢脸，又怎好意思说给哥哥听？


见她不肯再开口，醒言只好又仰首呆呆看天。只不过，才等了一会儿，那个天真幼稚的小丫头又忘了刚才的顾虑，重又开始哼唱起来。这一回，她醒言哥哥偷偷留意一下，发现这小丫头软糯的歌声中，大多是“云儿”“花儿”“鸟儿”这些简单词汇，并不能听到完整的词句。


只是，就在小女孩儿这样含糊不清的甜软歌声中，不知不觉醒言却沉沉睡去……


这一天，就这样平淡度过。到了晚上，他们几人便留宿在一处名叫“蟠龙镇”的镇子上。神情气爽的四海堂主，从镇名中得到联想，忽记起自己已有好多日没再找那位龙宫公主。于是一番沐浴更衣之后，他便将那位四渎龙女从清水莲花中请出。


等这位多日不见的灵漪姐姐从玉莲中冉冉而出，小琼肜还没来得及上前叫人，便见到这位龙宫里来的姐姐，从莲中飘然而下，略有几分心急的跟堂主哥哥说道：


“醒言～这次又等了这么久才找我！”


“我正要给你送张请柬来；如果你再想不起找我，我都要自己飞来！”


说这话时，原本说话明快的四渎龙女，焦急中竟还带着几分娇羞。


“请柬？我的？”


望着静室烛光中这位风姿绰约的龙女，醒言正是不明所以。

第二章 腾驾碧廖，或言仙路可期



灵漪儿这忸怩之态也只是转瞬即逝。定了定神，她便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醒言，你听说过南海水侯吧？”


“是啊。”


醒言想了想，又不太敢肯定，便出言确认：


“是不是那个绘你画像、时时观摩的南海水神？”


“……是啊！”


灵漪儿闻言含羞轻啐一口，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


“嗯，就是这个无聊的南海三太子孟章，前些天派人来请，说是他灵蕊宫中海昙花开，要请各路仙人好友前去赏花。赏花之期，定在明晚；我们四渎龙宫，也得了两张请柬。”


“本来这样交游，一直都是浮游将军护卫我去；但这回，我想请你陪我，也好让你这个道门堂主开开眼界，看看五百年只开花半旬的海昙是何模样。”


“原来如此！”


听了灵漪之言，醒言也很是兴奋。要知道那南海龙宫，与四渎龙宫相比定然又是另外一番气象，自然能大广见闻。


只不过，兴奋之余，他却忽想到一个问题，便问灵漪：


“那我俩明晚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原来，他想着那南海龙宫，离此地少说也有万里之遥；这一来一回，也不知道要费得几月几年。正在担心之时，灵漪儿彷佛看出他心思，便冁然笑道：


“醒言莫担心；南海花宴定在明晚，我俩乘龙马之驷去，便可朝发夕至。”


此时灵漪似已到了众人瞩目的筵席上，言辞举止变得无比的幽雅端庄。


见她这么说，也不像在开玩笑，醒言便放下心来，一口应承道：


“好，那本堂主就恭敬不如从命。后天能回的话，还能赶得上和琼肜雪宜一起中秋赏月。”


见他答允，灵漪儿正是芳心大喜，赶紧将一封银光湛然的请柬递给醒言。在醒言细看请柬时，灵漪儿便转脸跟那两位好姐妹说话：


“琼肜，雪宜，快过来；这回来，我给你俩每人都带了件小礼物！”


于是，琼肜便从她那儿得了一双蟠龙金钏，雪宜得了一支凤头珠钗。收受礼物之时，琼肜是先接下然后再甜甜言谢，雪宜则是推托一阵，在醒言首肯下才宛转收下。于是接下来，这三个女孩儿便开始相帮着佩戴首饰，并探讨起服饰心得来。


琼肜得到的这对光灿灿的金钏，看似尺寸偏大，但等她戴上手腕，那圆转成镯的金质蟠龙便自动收缩，恰与她玉臂相契。而雪宜那支珠钗，珍珠粒粒浑圆光润，幽光暗生，显然并非取自寻常珠蚌。


见灵漪几个说得热闹，醒言看过请柬后，也过来打趣凑热闹：


“琼肜妹妹，你看你灵漪姐姐多偏心；你和雪宜都有礼物，我却没有。”


说罢，醒言便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谁知，他这话刚说完，那灵漪儿立马便转过身来，喜孜孜接言道：


“就知你要这样说！”


“喏，这只荷包给你！”


说着，灵漪儿就从纤腰间解下一只香囊，大大方方的递给醒言。


“这是……”


醒言接过灵漪递来的香囊，放在手中看了看，发现这明黄香囊丝光柔然，入手甚轻。举到鼻边嗅嗅，便闻到有幽香扑鼻。而这香囊上口边，又缀着两只明珠，正璀然放光。


见了这两只明珠，醒言觉得似与雪宜珠钗上缀着的那些相似，只不过稍微大些。问过灵漪，才知道这珠钗香囊上的珍珠，乃是南海鲛人之珠。听灵漪说，那居住南海的鲛人，平时甚难动情；一旦泣下，眼泪便凝结成珠。不惟明珠得自鲛人，这香囊的丝物，也是南海鲛人所织，名为“蛟绡纱”。他们明晚要去的南海龙域中，便有一座宫殿名为“龙绡宫”，乃鲛人纺织龙纱之所。


听完绡纱鲛珠来历，醒言又闻得香囊中馨香逼人，不似寻常荷包中所实熏衣草叶、茉莉干花的香味，于是便问灵漪其中所填何物。听他相问，灵漪儿赞他鼻灵之后，便告诉他香囊中所充之物乃是“龙刍草”。


听得龙刍草之名，醒言立即想到，似乎这草乃是传说中的仙草，如果被马吃了，就能令它一日千里；特别的，据说这龙刍草，乃是寻常香草经了龙的口水点化而成——想到这典故，虽然醒言很想问问灵漪是不是真是这样；只不过，偷偷瞥了瞥龙公主檀口樱唇，权衡一番后他还是把这好奇心生生按捺下。


不过，这番察言观色，却让他发现灵漪儿脸上竟有些嗔色。见得这样，醒言慌张想道：


“莫非灵漪她有读心术？知道我在琢磨她口水？”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那龙女却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他：


“醒言，你快看看香囊上绣的花纹怎么样！”


听她这么一说，一直只顾查看荷包材质的四海堂主，才注意到香囊表面还有一幅图纹。


仔细看看，醒言发现与上次罗帕不同，这回灵漪香囊上绣的，是几抹云水远山，中间有几只翩翩飞鸟，倒也活灵活现。看来，灵漪丫头已吸取上回教训，没再绣鸳鸯荷花，而转去绣自己熟悉的湖景。


不过，虽然如此，香囊上这几痕纹样还是有些写意。于是醒言便诚心感谢，谢谢灵漪把她绣的第一个荷包送给自己。


听他这么一说，灵漪却有些赧然，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他，其实这只香囊并不是她缝的第一个；之前还有做了两三只，只不过要么针脚粗疏，要么绣得不满意，就都铰毁了。


听她这么说，醒言正是大呼可惜。见他惋惜模样，灵漪却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告诉他，原来开始时她也想着把那几个失败的香囊藏起来，留个纪念。可是后来想一想，觉得藏在哪儿都不保险；万一将来有机会被醒言翻到，便要拿来取笑她……


心中想着自己当时的心思，则饶是灵漪性情爽朗，也禁不住霞飞满面！


见她忽然脸红，醒言不知所以，却也不好意思问她。又闲聊一阵，见醒言翻来覆去的观看香囊，显见十分喜欢，灵漪儿便决定下次要再给他做样女红，以巩固自己的技艺。征求一番意见后，灵漪便采纳了琼肜小妹妹的建议，准备给醒言绣只钱囊。


“嘻，这样他才会最珍惜！”


听了她们决定，平日惜财的四海堂主便有些尴尬。于是当灵漪问他钱囊上要绣些什么标识时，醒言便郑重建议，希望在钱袋上绣上这么一行字：


“身居名利之场，心游道德之乡”。


只不过，这句虽好，却稍微长了些，一时让法术高强、女红薄弱的龙族公主犯了难——这两句加起来，竟有十二字之多，恐怕她一时也绣不来。于是最终决定，还是索性就绣“张醒言”三字。


这样琐碎事情，醒言与灵漪几人竟谈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中，便已经到了戌时。忽觉窗外夜色浓重，灵漪叮嘱几句后，便恋恋不舍的隐去。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就在旭日初升不久，原本云翳稀疏的天空中，忽然有一道云光掩至。


须臾之后，正在客栈小院中与二女交待事宜的四海堂主，便见得昨夜的龙女盛装而来，自空中翛然飘落，瞬间便已站到眼前。这时节，醒言已跟店主人说过，将这院落中的厢房全部包下，不虞被闲人窥见。


等再次看到灵漪，醒言才发觉，今天是自己头一回看到她穿出这样流丽飘华的宫装。绣饰云鸟之纹的璀璨华裙，正笼住她窈窕的身形，雪白的丝裙如流云般委地。华裙之外，罩着一袭冰纨银纱，几若透明，如一团烟雾般笼罩在她裙裳之外。肩头上，被着一领银色的云锦披肩；行动时，则有两条长长的粉绿裙带无风自舞，在她身畔漂浮成相对的纹样。而她额前那抹鲜红的宝石璎珞，则为她在仙逸姿容之外，又衬托出几分特有的华贵气象。


正在呆呆观看时，却不防那个如仙如圣的少女，轻启珠唇，笑语盈盈道：


“张堂主，能乘云与我游乎？”


于是静寂的中庭中，忽涌白云如蒸；雾鬓冰纨的少女，伸出纤纤素手，拉住如梦如迷的堂主，须臾间二人已在一片白云缭绕中冉冉升上天去。


升入云光之前，已经一身仙丽宫装的灵漪儿，仍不忘扮了个鬼脸，跟地上举目相送的二女俏黠告别：


“琼肜，雪宜，我们走了；一日之后，我便把堂主还给你们。”


等她和醒言一起升入天上迷朦的白云中，那位在地上翘首送别的小琼肜，便扯了扯姐姐的衣袖，说道：


“雪宜姊，我们进屋去看哥哥布置的经文吧。”


琼肜这么一说，那位梅雪精灵才如梦初醒，牵着妹妹的手儿，一起回转屋中去了。


再说醒言，被灵漪拉着一起飞到云中，然后便见到烟雾弥漫的白云中，竟半掩着一辆银光闪闪的精美马车。装饰华美的银驷，就像一只豪华的座椅；与灵漪一起坐到其中，四下无遮无挡，正好用来观景。马车的云虡画辕之前，则是四匹神骏非常的白马，鬃毛如雪，浑身上下不带一丝杂色。


与寻常马匹不同，眼前白马四足上，覆盖着细密的银光鳞甲，彷佛是画影中常见的龙鳞。等灵漪娇叱一声，这几匹神驹便四蹄生云，拉着二人在云雾虚空中朝南方疾驰而去。


等龙马之驷飞动，灵漪见醒言仍目不转睛盯着那几匹神驹，便笑着告诉他：


“醒言，这几匹马儿，便是我家豢养的龙马。”


“哦？龙马？”


听得灵漪说话，醒言这才如梦初醒。


见他一脸好奇，灵漪便兴致勃勃的跟他介绍：


“醒言你不知道，在那云梦大泽的深处，有我们四渎龙宫的牧场，名为‘流云牧’。流云牧中，放养着许多珍禽异兽。这些龙马，便是流云牧中我们四渎龙族的战马。”


“这些龙马，若用来作为战骑，神勇非凡，在神仙妖魔之中都非常有名！”


其实也无需灵漪太过夸许，见着眼前这几匹奔驰如电、无翼而飞的神驹，醒言早已是看得说不出话来。


等他惊艳之情略息，这龙马之驷便已穿云破雾，在云层之上疾驰起来。这时醒言才发觉，原本在地上看到的那些虚无飘渺的云彩，现在看来竟如有实地。放眼朝四周眺去，看到车下的白云就像是绵延万里的雪原，到处白光闪烁，雪丘连绵。奔若霆电的龙马，鳞蹄飞踏云霾，正好像在雪原上驰骋一样，蹄足溅起阵阵烟云。


不过这看似连绵无边的云雪之原，不多一会儿便被风驰电掣的龙马奔到尽头。踏上另一块云雪丘原之前，在无尽虚空中，龙马足下自行腾起一团冰雪之尘，踩踏着朝远方继续疾奔而去。


见着这样情景，正被高天长风拂面的少年，一时间却恍然若有所悟！


看见他这样若有所得，却又半信半疑的模样，心如冰雪之灵的灵漪便嫣然一笑，在他耳畔轻轻说道：


“你应该会的。”


——这一声细语，宛如一声惊雷，炸开滞涩的神思，猛然间让醒言恍然大悟！水到渠成，心神所至，醒言周围立时环满用龙宫神术“冰心结”凝成的冰雪烟云。


只是，虽然福至心灵，瞬间顿悟，但毕竟现在身在不胜寒凉的高处，醒言仍不敢轻易离车，去试施驾云之术。


“嗯，还是等以后到了地上再慢慢试。”


虽然不能遽为施展，但腾云驾雾之术一朝想通，醒言心情也是无比舒畅。心旷神怡之时，便和同车少女专心欣赏起身边美景来。


这时候，灵漪已喝缓了龙驷，他们二人身下的车驾正在无边碧廖中缓缓前进。


腾驾在这万里云空之上，放眼四望，正是宇宙澄寂，八风不翔。原本地上看到的蔚蓝，现在已沉淀到白云之下；头顶的天穹，正现出淡薄的清色。广袤无垠的云空中，只剩下他们这二人，四马，一车。忽然间，醒言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置身于极大极广极清极宽的天穹，眼看着瞬息万变的白云苍狗，一刹那间，彷佛自己已能穿过遮蔽千年的迷雾，看清横亘今古的悠远光阴。那些永不歇绝的岁月，竟似乎随着那些变幻莫测的云霾，倏忽间便在自己眼前流逝无踪。


恍惚中，这位只不过出身饶州山野的少年，却彷佛看到一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正在这样心凝神释，浩如飞翰之时，第一次飞腾玉宇的少年，忽似承受不了这样看透沧桑的错觉，竟一个不稳，朝身旁倒去。于是只听得轻轻一声娇哼，那位同样也是神思渺然的神女，在最初的惊悸过后，用自己的柔肩将少年默默承住。


过得一些时候，等醒言清醒过来，发现眼前窘状，便道歉一声，重又端坐而起。


只是，过不多久，他身边那女孩儿便悄悄倚来，将螓首轻轻靠在正襟危坐的少年肩上……


当西天的红日沉到云下，火烧云将半天映得赤红如血之时，灵漪的龙马之驷便来到波光浩淼的南海上空。这时灵漪已按低了车驷，让龙马拉着醒言和自己，一起奔翔在南海万顷波涛之上。


对于醒言而言，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浩瀚无边的海洋。当他第一次看到大洋模样，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也有水泊能和天一样广大。水光廓潦的鄱阳湖，已是无风起浪；而这脚下延展无边的海洋，更是涛奔如马，浪涌如墙。


俯首朝下望望，心志坚强的四海堂主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而在这惊涛骇浪之中，偶尔还看到，一处方圆数百里的海面上，竟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惊涛骇浪席卷如飙，一条条巨大水柱直立如山，奔舞如兽，竟彷佛要挣脱海洋的束缚，想朝云天上的车驾直直撞来。


恍惚之中，身处高空之上的少年，竟觉得好像有湿漉漉的水珠劈面洒来。


正当醒言见了海洋飓浪，感叹造物神奇之时，那灵漪却自言自语轻轻说道：


“嗯……难道是汐姐姐正在施法？”


就这样在浩淼无涯的南海上空飞行了大半个时辰，那轮从云中坠落的夕日，便落到海面之上，将湛蓝的海水映照得如染丹渥。


看了看四周景物，灵漪便告诉醒言，他们已经快到达南海龙神之域。


这时候，正在海风中贪看四下景物的少年，却忽然指着远处惊讶问道：


“灵漪，那是什么？！——是海市蜃楼吗？”


原来，就在那水天浮光相接处，暮色朦胧的波涛之中，竟忽然浮现出一座雄伟的楼城，影影绰绰，檐垛隐然，正在远处波涛中半沉半浮。


听醒言惊问，灵漪转脸朝他手指方向略略一看，便告诉他，那座城楼并不是海市蜃楼，而是南海龙神的八大浮城之一。


“八大浮城？”


第一次听说，醒言一脸好奇。只听那四渎龙女继续答他：


“是的，这八大浮城，是南海龙神爷爷建来守卫海疆。与我家四渎水府不同，这南海龙域，并不十分太平。”


“也许醒言你还没听说过，在这南海波涛的深处，还有一处神秘的鬼域，名为烛幽鬼方，其中有烛幽鬼母，手下悍鬼无数。鬼母鬼众，经常侵扰南海生灵，于是为保水域平安，龙神爷爷便在千年之前筑起八大浮城，可以在南海之内迅疾漂移；浮城之中，又有八大神力高强的海神，号为‘龙神八部将’，各镇一方，以御鬼族侵凌！”


显然，作为龙族公主，灵漪对这些龙族轶事比较熟悉，跟醒言这一番讲述可谓如数家珍。而对醒言来说，虽然他以前的经历已算不凡，但现在他强烈感觉到，自己之前所有经历，似乎加起来还比不上今天一天所见的丰富。


眼望着远处波涛中飘摆不倒的伟丽城堡，醒言在心中暗暗忖念：


“呣，等以后自己能御剑万里，也要带琼肜雪宜她们来开开眼界！”


心中转念之时，这位上清道门堂主，浑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这龙马之驷离那浮城越来越近时，他左手之间的那枚“司幽”冥戒，忽然间一阵幽光游动。


“到了！”


浑然不觉的女孩儿，欣喜的叫了一声，便驱使着龙马之驷从空中飞落，眼见就要分波而入。


只是，就在此时，他二人却忽听得“吧唧”两声，猛然有两物从天而降，正摔落在他们身边海波之中。


而他们身边这片风波，此刻已被夕霞浸染得流光溢彩，一派平和，浑看不出丝毫险恶。

第三章 乘月步林，偶入不复之地



当醒言与灵漪到达苍茫南海之时，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波光浩荡的海面上，好像跳荡着千万条金色的鳞鲤。此时海风浩荡，正吹得灵漪青丝拂面、醒言青衫猎猎作响。


到了南海龙域，灵漪正要按下龙驾分波而入，却听“吧唧”两声，忽有几物从天而降，摔落在一旁的波涛中。


醒言灵漪两人闻声看去，见那位正在波浪中挣扎翻滚之人，却是位青帻赤衣的老者。在他旁边，则是两只硕大的水鸟，正肚皮朝天；看它们扁嘴宽蹼的样子，就像是两只体型放大的野鸭。


见有人落水，醒言赶紧就要跳下海去救人。正要起身，却发觉身旁少女竟浑若无事，只顾在那儿捂嘴偷笑。见得她神情古怪，醒言知道有异，便也耐下性子静观其变。


等嘻嘻笑过一阵之后，灵漪儿才开口向波涛中喊道：


“流步老神仙，今儿你也来赴会了？”


话音未落，忽见那个原本在波涛中狼狈挣扎的老者，突然弹身一跃，眨眼之间便挺立在他们车驾之前。


待他刚刚立定，还未来得及答话，灵漪儿瞅瞅那两只巨型鸭兽，便接着好奇的发问：


“流步仙，这俩水鸭儿是你新坐骑？”


听得灵漪这话，正在波浪尖上飘摇站立的赤衣仙人，脸上却有些尴尬。等定了定神，他才欢然回答：


“不错，四渎龙女果然好眼力！这两只神鸟，确是本仙刚换的新坐骑。不过它们不是水鸭儿，而是唤作‘蛮蛮’。”


刚说到这儿，那两只重又浮游海面的水鸟，便一先一后的“蛮”、“蛮”叫了两声，似乎正在佐证它们主人的话。


瞧着这两只善解人意的蛮蛮鸟，流步仙抚着颔下须髯，洋洋自得道：


“哈哈，小公主你有所不知，这比翼而飞的蛮蛮鸟，很是难得，幸好让本仙赶在南海宴席之前找齐两只。就是配合还稍有些不娴熟，害得本仙人小小跌了个跟头。”


听了这话，醒言留意打量了一下，才注意到流步仙口中的那两只蛮蛮鸟，竟都只有一翅一目。难怪，眼前着赤衣仙人说一定要找齐两只。


等流步仙呼喝起新坐骑，两足分踩入水而去，灵漪才告诉醒言，原来这流步仙也是个古怪仙人，虽然他最擅神行之术，却偏偏喜欢去驯化一些奇禽怪兽来代步。只不过，相对他瞬息千里的神行仙术而言，流步仙向以自负的驯兽之技，实在只是一般。依灵漪来看，就说这亲近兽鸟的程度，流步老仙就连小琼肜也不如！


就在灵漪说着这些神仙之间的琐碎事情时，醒言却还想着刚才那一目一翅的蛮蛮鸟，觉着真是乾坤之大，无奇不有！


遇上流步仙后不久，醒言与灵漪所乘的龙马之驷，也分开水波，向南海龙域的深处驶去。与在云空中相比，到了水中，车驾前那四匹龙马更是矫健如龙；还没等醒言看清四周景物，便忽见车前神驹猛然奔曳向前，将他们连人带车撞向前方一处透着蓝色光亮的气团。然后，只听得“哗”一声空鸣如在冥冥中响起，他们这驾车驷，便在千万朵散如飞花的亮蓝气泡包围中，撞入一处奇异所在——


“这就是南海龙宫。”


灵漪儿在耳旁吐气如兰，轻轻告说。


听得此语，眼望着眼前璀丽延绵的贝阙珠宫，口鼻呼吸着似水非水似气非气的清霭，醒言彷佛又回到上回初入鄱阳泽底四渎龙宫的时候。而这时，他看到玉贝铺成的海底甬路边，那些瑞彩流芳的翠绿海藻叶上，清清柔柔，竟彷佛流动着一层淡月的光辉。


见到这样月华一样的光彩，醒言下意识的抬头望望上方；这一看，却让他猛然一惊。


原来，此刻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一片漆黑水色；相反的，在这离海面有万仞之遥的水底，却和尘世间一样，头顶上覆盖着一片广袤空明的淡蓝穹空。蓝色天穹中，也和人间一样，悬挂着一轮微白的月轮，正散射着柔柔的光辉。


“莫非这水底的神宫仙阙，都建筑在另一个世界之中？”


看了这海底的乾坤，醒言正是若有所思。


不知不觉，他们便到了一处玉石牌楼前。到了此处，醒言看到牌楼前那排顶缀明珠的玉石柱上，系着不少古怪神兽，其中有些似虎似豹，正暴躁崩腾不已。


到得此地，灵漪便同醒言下了龙车，将龙马放到旁边那片琪藻林中觅食，然后她便轻拽醒言衣袖，说道快要迟了，催他快行。


于是在这样奇异的空间里，足不点地的飘忽向前，掠过不少样貌奇特的人物，不多一会儿，醒言便与灵漪来到一处珊瑚林掩映的白色宫阙前。


看那宫阙的式样，飞阁挑檐，好像和人间的殿堂没太大差别。只是那建筑的材料，不是琼砖便是贝瓦，让整个宫殿都流光熠熠，瑞气纷纷，照得周围的五彩珊瑚林，都好像涂上一层晶润的珍珠光彩。据灵漪说，这处白辉耀映的宫殿，便是今晚赏花宴游之所，“灵蕊宫”。


到了灵蕊宫外的珊瑚林旁，一直急急向前的四渎小龙女，却忽然停了下来。请醒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查验一下她衣饰有何不妥；等验明无误后，这四渎公主才放心的和她同伴一起朝那灵蕊宫门款款行去。


入了贝阙之门，那门边迎客的妖鬟刚报了声“四渎公主灵漪到”，醒言便听到毫光晃目的宫殿内，立即响起一声大笑，然后便有一个男子的雄浑声音欣喜问道：


“是灵漪小妹来了么？”


话音未落，醒言便看到一个雪袍金甲的伟岸男子，正从宫厅之内朝他们走来。


等他走到近前，醒言才看清这个威风凛凛的金甲神人，如按世间眼光来看，也就是将近三十的年纪，看样貌，长得颧骨高耸，隼目鹰鼻，凛凛有狠厉之气。


虽然此人样貌并不英俊，但配合着高大的身形，却是不怒自威，流露出一股罕见的勃勃英气。站在此人面前，则饶是醒言往日胆大，此刻也禁不住有些凛然之意。


只是，他身旁那位少女，却习以为常。见那男子迎来，却不直接答话，而是依礼略略侧身，福了一福，然后迎着那男子热切的目光，语气平常的答道：


“原来是孟章水侯。请问祖龙爷爷最近身体可好？”


“……咳咳！”


听了灵漪之言，那盛装而来的南海水侯却有些尴尬；略停顿一下，他才有些无奈的说道：


“灵漪妹妹啊，跟你说过多少回，你叫我爹爹祖龙伯伯就好。论辈分，他可是和你爹爹洞庭君一个辈分……”


听他这番话，再看这南海水侯的神态，醒言忍不住暗暗惊奇：


想不到这威猛非常的南海龙神，在和自己同来的那个女孩儿面前，却变得这样温顺。言谈举止之间，竟还有几分进退失仪，似乎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见得眼前这情形，醒言这才想起来，好像灵漪曾跟他提过，说什么四海之内，谁不知她四渎龙女向来冷若冰霜，冷脸待人。以往每当她提起这个，醒言看看她半含娇嗔的俏脸，便依旧嬉皮笑脸，只当笑话来听。谁知，见了今日这排场，恐怕这丫头往日所言也是不虚。


正回想往事有些出神，忽听眼前水神有些迟疑的问道：


“灵漪，不知这位是……”


“他啊！”


听孟章问起醒言，灵漪儿忽然春风满面，嫣然笑答：


“他叫张醒言，是我水府附近的一个邻居，现在罗浮洞天的上清宫中修习道法，法力很是高强！”


“……”


忽见眼前神女笑靥如花，秋波流转，水侯孟章一时看得痴了，倒忘了答话。过得片刻回过神来，回味一下，才知道眼前这剑眉星目的青衫少年，只不过是个修道的凡人。想到这点，孟章也顾不得和醒言见礼，便跟灵漪关切说道：


“妹妹怎么可以这样不当心？如果没有浮游将军护卫，万一路上遇上鬼魔怎么办？”


听得孟章关心之语，灵漪却有些不愉，微嗔道：


“哎，孟大哥太过虑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妖魔鬼怪！”


虽然知道南海水域常遭烛幽鬼怪骚扰，但看着孟章在赏花筵中仍是一身戎装，灵漪便觉得有些怪诞。不过，听了她这样反讽，孟章却恍若不觉，内心里只顾为那声“孟大哥”而暗自欣喜不已。


正在这时，忽听厅角某处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口角，灵漪便对眼前愣怔水侯说道：


“水侯大人，你别光顾在这儿说话，还是去招呼你的客人吧。”


说完，她便和醒言一起，在宽广殿堂中找到一处玉案坐下。等安坐下来，他二人便注目朝那争执之处望去。


这一望，灵漪却脱口说道：


“呀，原来又是夫诸、鸣蛇吵架！——如果是我，便不会把他二人同时请来。”


“呃？”


听灵漪这话说得古怪，醒言有些不解，便好奇问道：


“夫诸、鸣蛇是什么神仙？为什么不能请他俩一起来？”


见他疑惑，灵漪耐心解说：


“醒言你不认识他们。这两人我知道，是一双死对头。那夫诸，本象是个长着四支角的白鹿，善能召唤大水；而那鸣蛇，则是条四翼白蛇，有致大旱的法力。”


说到这儿，灵漪幽幽叹了口气：


“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俩本象都是白色，却为何一见面就像冤家一样吵架……”


“咳咳！”


——虽然见闻不如灵漪广博，但听了她这声迷惑不解的幽幽叹息，醒言还是有些苦笑不得。


当然，这吵架的热闹他俩也看没得多久。等那威严的南海水侯一过去，这场莫名其妙的临时争吵便自动平息。


听了主人建议，那两位能召水致旱的冲动神仙，便都离开那个不约而同看中的风水宝座，到厅中重觅得相互远离的座位坐下。


闲言略过；等到了灵蕊宫中安坐下，醒言才知道，很不凑巧，以南海水侯的神力，竟也算错宫中那株五百年才开花一次的金海昙花期。原来，据孟章刚刚掐算，还要过得一两个时辰，那柱金色的海昙花才会绽开。因此，灵蕊宫中的整个赏花筵席，也要推迟一两个时辰才开。


听说筵席要推迟，那些仙子神女们也淡然处之；反正他们都是餐风饮露之辈，从无肚饿之虞。筵席晚开，也只是晚些享用南海龙宫的美味珍馐而已。


于是这大厅中，顿时热闹起来。应邀赴约的仙人们，听说时辰还早，便各各找到自己的交好神仙，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攀谈起来。自然，这其中少不得流步仙高声大嗓的传授如何驯服神兽仙禽。而他身边，竟也聚着不少不知底细的好学仙人，在那儿虔心倾听。


见各样姿态不凡的仙子神人三五成群的交谈，初入其间的上清堂主自然竖起耳朵，希图能听到什么修仙炼道的良方。不过这样的倾听并不能太专心；他身边那女孩儿，几次谢绝南海水侯的邀请，只顾和他兴高采烈的交谈。


这样的闲谈并没持续多久。过了一会儿，便有几个仙姿艳逸的女神过来，呼灵漪过去一同探讨重要事宜。虽然，眼光敏锐的少年看到那几个庄重仙子的手中，只不过藏着几个品式奇特的饰物，但听得灵漪问他意见，他便也点头答允。


见他无甚异议，灵漪儿便离案而去。虽然，那些姐妹们也不会有什么重要事情相谈，但隔了这么久，也有些想念，一起叙叙话儿也好。等她加入到那群绫带飘舞的仙子之中，灵漪才发现，姐妹们的第一个议题，竟是拷问她和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略去这些神女们的玩笑闲话不提。醒言坐在厅角的玉石桌案旁，旁观灵漪那几个神仙女子的交谈，才知道她们毕竟不同凡人；便只是谑笑之时，也自有一股端庄静穆的神气。


“呣，在我见过的女孩儿中，大概也只有居盈、琼肜、雪宜，才有这样的神气……”


另外，也只有当灵漪走到一群容仪仙婉的仙子之间，醒言才发觉，原来这四渎小龙女，竟真个好看！置身在那些美貌仙女之中，灵漪儿也仍然是秀色出群。这么一看，也难怪那位南海水侯会偷偷命人画她的挂像。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静坐一隅，过了一阵他就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又等了一会儿，醒言便站起身来，想去灵蕊宫外的那片珊瑚林中四处走走，看看海景。


走出了贝阙宫门，来到旁边那片流光耀彩的珊瑚林中，醒言便在其中信步闲踱起来。


就这样在淡蓝清霭中随意闲走，看着那些在空明中飘浮展动的海藻，不知不觉中，他便已走出好远。


等看完珊瑚丛中一朵晶莹的花朵，醒言记起时间似乎已过去大半。只是，等他直起身来，在海树林中转了几圈，这才猛然发觉，他迷路了……


不过，幸好自己会那瞬水之术，即使在这海底奇异的气息中也能漂移自如；于是醒言便跳到珊瑚林上空，朝着那散发明亮毫光之处迅速飘游而去。


只可惜，等他到了那处明亮的所在，却发现只不过是一处布满海苔的珊瑚礁岩旁，有一个大如床席的珠蚌，壳中珠大如拳，白光烂然如银。等他走到近前，那只千年珠蚌便遽然闭阖，顿时周围又是一片黯然。


如此几次三番，不知不觉中，这初入南海龙域的少年已是离灵蕊宫越来越远。


正心急如焚的寻路之时，醒言忽见前方又有一毫光毕现之处，似是灵蕊琼宫之所，于是便赶紧拈着瞬水诀，一头朝那处冲了过去。


只是，等他法诀施展完毕立定身形，他这才发现，自己已到了一个宛如梦幻的陌生之处！


而这时，在这片四围山环如屏的入口之处，有两个直立的雪色巨蚌，忽然同时开启；洁白如雪的蚌壳中，各有一位执剑女子，正相对而视。过得片刻，其中那个绿衣蚌女，疑惑的对同伴问道：


“姐姐，你刚才有没有感应到，是不是有什么人闯入了禁地？”

第四章 娇雨非淫，昵朝花而结梦



在琼枝交错的珊瑚林中信步徜徉，不知不觉竟忘了归途。等飘身上了林端，却因为习自灵漪的瞬水诀翛来倏往，醒言一时把握不住，竟离当初的灵蕊宫越来越远。


瞬水之时，偶然间忽见前方似有一片清光，醒言便也顾不得许多，一头便往其中冲飞而去。


等到了其间，醒言才发现，自己已来到一片水色清蓝的湖谷之中；四围里，山礁耸立。雪色的海底山岩宛如雪玉屏风，环绕在波平如镜的海底清湖四周。而呈现在眼前的这片淡蓝湖水，纯净得彷佛不含丝毫杂质，不必聚目凝神，便可清楚看到浅滩水底那一蓬蓬青绿的水草。远处的湖面上，漂浮着一叶小舟，在清澈的湖水中静止不动，彷佛悬空镶嵌在那里。


映着下面这片蓝汪汪的湖水，现在水底龙域上空那一轮月华，也好像染上一层淡蓝的颜色，照得眼前这一切朦朦胧胧，迷迷离离，四处都好像氤氲着一层淡蓝的雾霭。


乍然置身于这片如梦如幻的清蓝奇境当中，见到前所未见的美景，醒言一时呆住，竟忘了寻找归路。


在这近水之湄的银色沙滩上闲行几步，醒言忽看见远处的湖畔生长着一株巨大的花树。缀在那株花树上面的寥寥叶片，在海月之中闪耀着碧色的珑光，彷佛是一片片名贵的翡翠；翠玉叶间，又开着玉色的淡黄花朵，花瓣修长，宛如瓜片。举目观赏一阵，便看到常有花片无风自落，坠地时琅然有声，真如玉石造就。


见得海底奇花，醒言便不自觉走近观看。


渐渐走得近了，目光随着那些飘落的花瓣，醒言忽然发现，就在这株巨树的根部，还攲倚着一位雪色湖裙的女子。清幽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叶，落到她身上只剩下斑驳的光影，远远看去毫不显眼；而这静谷无人，他开始竟丝毫没有察觉。


见得有人，醒言这才想起，既然迷途，便可向她问得归路。心中起了这念头，他便加快脚步，朝那湖畔碧树下走去。


此时，他脚下所踩的银沙，细软洁净，饶是他快步行走，仍是只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直到他靠近，那位树下少女仍然没有发觉有人到来。


等走得近些，醒言这才看清楚，那位侧倚青苍树干的白衣少女，一头乌发披散如瀑，上面简略的簪着一只粉色的花朵。裙衫遮蔽的腿儿，侧蜷在湖水之中，偶尔动动，便朝四周点出一圈圈涟漪纹路。她手中，则持着一只花环；看起来这花环还未完成，少女便不时从眼前湖水中捞起头顶花树上飘落的花朵，全神贯注的编织手中花冠。


虽然，此刻离那女孩儿还隔着一段距离，但醒言还是看得出来，那少女身姿娇娜，滑洁的轻纱裙衫下曲线婉转，想来也应是一位可人儿。


等到了近前，那位专心编织花冠的少女，还是没发觉有人到来。站在她身后又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反应，醒言便只好上前，拱手一揖，和声问道：


“这位仙子姐姐，打扰了。”


“现在我不小心迷了路，您能不能告诉我灵蕊宫该怎么走？”


彬彬有礼的说完，他正等着女孩儿答话，却不料，面前这位一直静处的少女，竟彷佛听到晴天一声霹雳，手中花环失手落入湖中，整个人弹身跳起，浑身颤抖，就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咦？”


见女子这样惊惶举动，醒言满脸迷惑，心说道：


“奇怪……我刚才这说话声，并不太大吧？”


虽然疑惑，但见那白衣女子反应出奇激烈，也不知是起了什么误会，醒言赶紧出言补救：


“仙子在上，请恕我刚才唐突。其实今晚我是来赴南海花筵，不小心迷了路，所以才恳请仙子指点路途，实无他意。”


听他重又说了一遍，那白衣女子，终于略略平息了颤抖的娇躯，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呀！！”


这一回，却换得少年大惊失色！看清这窈窕女子的颜面，饶是醒言心性沉静，却仍忍不住脱口一声惊呼，然后“噔噔噔”倒退几步，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站稳身形。


而见到他这样惊惶模样，那女子却是一脸平静，彷佛已经是司空见惯。


再说醒言，等稳住身形，定了定神，才想起刚才举动甚是失礼，于是便试图道歉：


“抱歉，我刚才、实是因为……”


往日口才便捷的少年，讷讷说到这儿，却是口角嗫嚅，再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去。


原来，就在刚才，等这位曲线玲珑的女子一转过身来，醒言朝她脸上一瞧，却发现这青春年韶的女子面颊上，竟纵横交错着几道黝色的青纹，宛如乌云遮面，将原本少艾的容貌破坏殆尽！许是和预想的相差太大，毫无思想准备的少年自然惊惶失措。


与她脸上这些陋纹相比，女子足下那交合的龙鳞鱼尾，倒反而没能吸引少年多少注意。


等刚开始本能的惊慌过去，醒言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这举动有多失礼：


“唉，即使貌如无盐嫫母，也非她本意；我刚才这样举动，定会让她好生难过。”


心中忖念，再努力朝那女孩儿脸上看去，便发现她虽然神色平静，但在那几道侵入肌理的乌纹中，一双清如湖水的眼眸深处仍是充满掩饰不住深深的哀伤。


见得如此，醒言心中大为惶恐。他的出身，甚为低下，两年多前一直被人呼来喝去，最能体味这样被人轻视的悲哀。于是，还等不得心神完全镇定，醒言便急忙跟眼前女孩儿道歉：


“实在抱歉！我刚才竟作出如此劣行。请姑娘恕我无知，不要往心里去。”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原来我认识邻村一个女孩儿，她脸上也有一块胎记，有些难看；但后来，她还是靠着媒妁之言，一样嫁了个好人——”


急切说到这儿，醒言才猛然惊觉，自己言语间还是围绕着眼前女孩儿最忌讳的容貌说事，实在不智。觉察到这点，他顿时噤口不言。无语之时，小心翼翼的看看眼前少女，却发现她仍是一脸的默然。见得这样，醒言顿时满心后悔：


“唉！想我平日说话顺溜，怎么到这时，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中后悔，他脸上便满是尴尬惶恐。此时，他并没留意到，在听了自己这番笨拙的安慰话儿之后，那位纹翳满面的少女，眼眸深处却起了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不知不觉中，她那袅娜的身形，又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于是，那位只顾着惶恐的龙宫访客，忽看到身边平静如镜的湖面异变陡生——


彷佛得了某种神秘的感应，原本清若琉璃的湖水，忽然间动荡不停；转眼之后，整个清湖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千百道硕大的水柱挣开湖面束缚，冲天炸起，彷佛要冲刷到天上那轮蓝月。


一时间，他身边湖水如沸，涛声如潮，巨大的浪头朝湖畔奔涌，彷佛马上就要将少女和自己一起吞噬。


见得这样凶险情景，正无由道歉的少年，却反倒顿时来了劲头！


“姑娘别怕！”


一声断喝，他便一个箭步挡在女子身前，面朝着凶猛奔涌的湖波，发出一声连绵不绝的清啸。顿时，在他这声音节奇异的清啸声中，满湖澎湃的波澜顿时平息了激烈的动荡；冲天而起的涛柱波墙，现已变成千万个水做的小人，正随着少年的啸音在湖面上曲折舞蹈。


过得一阵，这原本横空而过的凶猛湖浪，便散作霡霂轻柔的雨水，大如珠，小如雾，随风而至，拂面沾衣，让湖畔这两人陷入一片清凉之中。


原来，对法术理解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的少年，以啸声杂糅四渎神术『水龍吟』『风水引』，将突来乍至的漫天波涛，化作了回风水舞。


就在这漫天雨雾之中，醒言又转过身来，在雨丝风片中躬身深深一揖，然后挺起身形，一双明亮的眼眸向眼前女子注目而视，语气温柔的问道：


“在下上清张醒言，敢问仙子芳名？”


“……”


听他问起，眼前女孩儿只是默然无语。正当醒言迟疑之时，却忽听得“喀嚓”一声，平地响起一声霹雳，直震得他心神俱颤。等定下心神再去看时，却发现眼前已失了少女所在。


“呀！这龙宫的女子，果然神奇！”


见得刚才女孩儿神龙见手不见尾的手段，醒言满腔惊异。只不过在那惊奇之余，还是隐隐有一丝遗憾：


“唉，可能她还是有些恼我……”


虽然只是觌面相逢，素不相识，但在善良少年的心中，却还是有些怅然。


惘然怅立一阵，正当醒言要回转身形，准备离开这偶尔奇遇之地，却忽然看到眼前那片风潮退去的银色沙滩上，宛然纹着两个娟秀的文字：


汐影。


……等告别这片偶然踏入的湖谷，跟路遇的龙宫侍女问明道路，重又踏入那金碧辉煌的贝阙珠宫之时，醒言心中，却还在回味刚才那片雾霭鎏蓝的湖谷，还有那谜一样的少女。


“呣，汐影，好名字。”


正当他非梦非觉，如醉如醒之时，身畔忽响起一个欣喜的声音：


“醒言，终于找到你！刚才去哪儿了？再过一刻，海昙花就要开啦～”

第五章 花开酒暖，陪君便可忘餐



醒言回到灵蕊宫中时，那位这被水国云族的姐妹们拉住聊天的龙女，正等得有些焦急。虽然问过侍女，说她的同伴去旁边珊瑚林中散步，但等了许久不回来，她心里也不免着急。刚想着用什么借口摆脱眼前这群闲话不断的仙子仙姑，便看见醒言安然归来。重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灵漪刚才有些空落落的心里，又变得踏实起来。


等她欣喜迎上前去，绽开一脸笑颜，旁边那几个一直偷觑她的少龄男仙，便在心中暗暗称奇：


“奇怪，一个龙宫护卫，如何值得四渎公主这样关心？”


此时，离海昙花开只有一刻时间；原本宾客往来的宫厅中央，已经空了出来。晶莹斑斓的地面上，由龙宫力士搬来一只洁白的温润玉鼎。白玉鼎中，盛满凝脂一般的透明膏液，上面浮着一株清碧奇草，茎株颀挺修长，柔叶通明翠绿，众星捧月般围簇着一朵娇嫩的淡金花苞。


听灵漪说，玉鼎中这株碧草金苞，便是今晚众人瞩目的海昙仙花。


此刻，灵蕊宫中的宾客都已经散到各自座位中去，安静不言，只等目睹海昙花开的奇景。见厅中寂静，灵漪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醒言刚才为何迟来。


又过了一阵，那水府主人孟章，见鼎中花苞金色转浓，花骨朵微微颤动，便赶紧一挥手，口吐几个奇怪音节。顿时，灵蕊宫中用来照明的夜明珠蚌，一起应声合上蚌壳，大厅中立时陷入一片黑暗。


等身边光亮全无，醒言这才发现，原来鼎中那株海昙仙株，无论碧叶还是金苞，全都笼罩着一层明透的毫光。


这时候，宫厅中一片静寂，无人发出声响。想这些座中散人仙客，虽然见多识广，但一想到鼎中那株南海奇花五百年才开花一次，便也都平心静气，专心等待海昙开花。


又过了片刻，醒言便看见那茎毫光隐约的奇草，忽似通灵悟道，那团已结了百年的花苞，突然间无风自摆，就像在朝四面的仙友点头致意。须臾之间，海昙花原本淡金的骨朵中，忽然透射出十数道金色的光芒，霎时刺破四周的黑暗。


“原来这海昙花开前，还会射出金光！”


见了海昙花别具一格的开花方式，醒言正看得如痴如醉。


正当他等着金光迸射后花苞绽放，却见那十几道原本应该照射无碍的金色光气，似乎受到一股强大的引力，在碧株四周停留一阵，便倏然舒展成一片片美丽的金色光瓣；洞彻滢澈的金色花叶，如同水母通明的触手，在深沉的黑暗中轻柔展动，婉若仙姝舞带。然后，整个灵蕊宫中便流溢一股奇异的清香。


口鼻中呼吸着芬芳的花香，醒言朝那些舒展的光瓣看去，发现在那璀璨的金气之中，还隐隐含着一道道鲜红的光线，勾勒出金海昙花瓣柔美的线条。


终于见到海昙花开，众仙客屏气观赏一阵后，这灵蕊宫内便又重复光明。种植海昙的琼浆玉鼎，被宫中力士小心的移走，放到别处暖房中悉心保养。


接下来，这南海龙宫宴请四方知交的筵席便正式开始。一道道前所未见的美味珍馐，被一个个体态妖娆的丫鬟流水般送到各位仙客的面前。


等菜肴送上，四渎龙女的陪客正是腹中饥馁，等筵席主人一声招呼，便开始品尝这些新鲜无比的海底佳肴。品尝之时，当他挟起一簇肥美的带状海菜，发现它从盘中连绵不断的扯出，正有些无从下口之时，旁边便走来一位侍从，递出一钳，运转如风，瞬间就将这条绵延不绝的海带夹断成数十小段。


见侍者殷勤相助，醒言抬起头正要言谢，一看之下却忽然呆住：


原来侍者那支用作工具的青色钳子，竟是生长在他手臂末端！


愣怔一阵，醒言便想到，这位螯手侍者，恐怕就应该是个海蟹精了。


与他不同，灵漪见怪不怪，浑若无事的叫蟹精也夹断自己盘中海菜，然后便告诉醒言这海菜的名字：


“这就是南海特产绫带躉（dǔn），滋味不错，你可以多吃点。”


享用过鲜美食物，过了一阵，宫厅四处那些交好仙友们，又开始闲聊起来。和其他女孩儿一样，灵漪也是爱花之人，今晚亲眼看到金海昙开花那一瞬，也是开心非常，便跟醒言说起自己所知的海昙花典故传说来。等说到它绚丽不可方物的花姿，醒言也没口子的称赞：


“是啊！那海昙花金气纷华，尤其是瓣中那一条条勾勒形态的红丝，尤其妙绝！”


“要知道，那金气乃飘逸易散之物，有红线牵着，也许海昙花可以开得更长久些吧。”


从五行角度发表一番高论，正待同龙女进一步探讨，却忽然发现眼前人一脸奇怪的表情：


“咦？醒言你看到海昙金瓣中有红色脉络吗？我怎么没瞧见。”


听灵漪这么一说，醒言一脸愕然。要知道，他刚才明明看到那海昙花金色光瓣中，有一道道鲜明的红色脉络。见他脸上表情，灵漪心知不是在逗她。正当她想跟别处仙客问询时，却忽听到北面主人位置上，那位南海水侯正跟旁边几位交好勇士大声夸道：


“这海昙花，还有一个奇处。在它开花时，若是有缘，便可现出吉兆。此时，若有男子从它花瓣中看出红线，便说明他将与三天内见过的女子，有一段美满的仙侣姻缘。”


“哦？果真？”


“那是当然！瞧仙兄这般反应，刚才大半就是看到红线了？”


“呵……孟章兄说笑了，我只是第一次听到这典故，觉得新奇而已。”


“原来如此！”


后面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了。在灵蕊宫一角，那个青衫少年，现在正是一脸尴尬；而他对面的少女，则是满面通红。


“呀……那孟章，就是喜欢胡说。”


听过孟章那番笑谈，冰裳雪纨的少女，芳心正如小鹿般乱撞。此时，明朗的少女潮红了颜面，低垂着眼眉，丝毫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少年。


见她这样，醒言讷讷咕喃了一两声，便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只好正襟危坐，默然不言。当然，正色端坐之时，醒言也注意尽力不去看眼前的佳肴，省得一不小心，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正当气氛微妙之时，他却见眼前满面娇羞、无处自处的龙女，忽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复又低下头去。此刻，原本羞缩的少女，眼眉低婉之际，去了几分羞涩，却多了几分恍惚。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醒言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刻的女孩儿，正是柔肠百转。


“刚才水侯所说，应是三天内……近三天里，醒言该见过不少女孩儿吧？不说雪宜、琼肜，在那蟠龙镇上，还有这南海龙宫之中，这家伙也不知遇上过多少女孩儿啦。”


“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才是眼前这人的鸳侣……”


正在她患得患失之时，她心中思想着的少年，忽觉得这默然无语甚是尴尬，便灵机一动，想起一个话题来。只听醒言跟眼前龙女问道：


“灵漪，你知道这南海中，有一个叫‘汐影’的女子吗？”


“汐姐姐？”


听醒言问话，灵漪这答语脱口而出。看她这反应，醒言便笑道：


“哦！原来你认识。”


“那当然，她是南海龙神的二公主嘛。”


此刻，原本神思恍惚的少女已经恢复了正常。略略思摸了一下，灵漪便有些迟疑的问道：


“醒言，你……见过她了？”


灵漪想着，汐影因为容貌天生有缺陷，甚少见人，所处之地便是南海禁地，不允许旁人踏入。而这位姐姐本身，更是南海风暴女神，神力惊人；若是有人贸然闯入，定然是尸骨无存。听了醒言之言，正在替他担心，却见他浑若无事的说道：


“是啊，刚才出去闲逛，不小心便在一处湖谷遇到她。”


“啊？那你有没有受伤？”


听了醒言这话，灵漪顿时紧张起来：


说不得，若是自己的同伴有何损伤，定要去找那位龙公主理论一番！


见她紧张，醒言倒有些奇怪，答道：


“没有啊？随便碰上，又没争执，怎会受伤呢。”


“……”


看着眼前人懵懂不觉的模样，灵漪儿半晌无语，然后才问道：


“你见到她容貌吗？”


“是啊，还和她聊了一会儿——咦？这很奇怪吗？”


醒言忽然发觉，灵漪听了自己的话一脸讶然。见着这讶异神情，稍一琢磨，他顿时想到因何缘故，便道：


“灵漪，你这位汐影姐姐，也算不幸；身为女孩儿，身姿窈窕娇娜，但无巧不巧，偏偏脸上生了一块暗晦胎记。”


“那也没法子，听说是天生的，也怪不得她。”


见醒言说到别人不幸之事，脸上神情有些郁郁，灵漪便替他排解一句。稍停一会儿，灵漪却忽然想到：


“呀！”


“这么说，他三日中见过的女孩儿，却还要加上汐姐姐？”


转着这些念头，正有些惆怅之时，灵漪儿忽似意识到什么，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抬眼看看眼前少年，仍是一脸可惜的模样，灵漪便又恢复往日开朗神情，调侃他道：


“醒言，是不是如果那汐影姐姐脸面滑洁，你便舍不得回来赏花？”


“哪儿的话！”


听得灵漪此语，少年顿时大呼冤枉：


“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况且我张醒言，也不是以貌取人之徒！”


“是吗？”


见他这副着急模样，灵漪觉得甚是有趣，便微微哂道：


“哼，谁知道你呢～”


嗔完，她又想起一事，便饶有兴趣的追问：


“对了，醒言你跟我说实话，如果当初相逢之时，我脸上也有暗影，你是不是会赶紧将笛儿扔还，不来理我？”


——到得今日，在灵漪心目中，当年醒言悍不还笛，早已有了新解。当年有那样误会，并不是因他惫懒不讲理；而应是，醒言见自己模样可爱，想多见几面结识而已。


问完刚才这话，灵漪正等着忠厚少年一口否认，却不料，眼前人迟疑半晌，然后浮现一脸恼人的嘻笑，歪着头只管打量她，浑没正形的答道：


“这个……我要好好想想。也许会吧？不过也不很肯定……”


“要不，啥时有空，你拿墨汁涂在脸上试试？”


“……不理你了！”


见醒言反来戏谑自己，灵漪儿轻啐一口，便学琼肜小妹那样，嘟起嘴儿，不再理他——却不知，左近那些知她过往风格的仙客，忽见她现出这样娇憨的模样，便个个好生惊异，不知今天到底发生何事。有那精于筹算的仙人，更开始暗暗算起星相，看今日是否出现什么错乱。


当然，此事自然与风水星相毫无关系。如果一定要追问原因，那也许便是因为，恰如潜夜春雨，润物无声，对这位久处幽宫的龙族公主来说，就是在这样不经意的对答之中，在这样宛如空气般察觉不到的玩笑之中，她心里早已是情根深种。


在这样融洽对答之时，灵蕊宫中又舞过一队妖娆的仙姬。伴随着一阵轻灵悠扬的仙乐，这些南海舞姬的歌喉，似乎也带上了泠泠的水音。听灵漪说，现在奏的这曲儿，名为《烟波》。


就在这轻歌曼舞之时，那万里之外的鄱阳水底，则有一场小小的对答。幽静的龙宫之中，正有一位宫装丽人，对着自己尊敬的公公言说：


“禀龙君，灵漪那丫头近来颇有些古怪。这番她去南海赴宴，并没带浮游将军去。”


听她说起宝贝孙女，云中君一脸乐呵呵：


“是嘛，这丫头为何一反常态？最近都很少烦我。”


宫装丽人闻言冁然一笑，答道：


“依湘儿之见，恐怕是灵漪丫头对南海水侯有了些心思。”


原来，这位容颜端丽的夫人，原是湘水女神，现在是四渎龙王儿子洞庭君的妻子，也是灵漪的母亲。听她此言，原本笑呵呵的四渎龙王云中君，却似乎有些无动于衷，只是淡淡问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禀龙君，想我这丫头，以往对四海赴会没甚兴趣，但这回，一接到南海召帖，却似乎很是心动，一副恨不得马上出发的模样。更重要的，这回她出门，连浮游将军也没带，应该是怕多了旁人打扰。”


“依湘儿看，那南海水侯，跟我儿年岁相当，兼又神勇过人，所辖水域广大，我们若能和他结为姻亲，无论对灵漪还是四渎龙族，都是大大有利。”


看得出来，湘夫人对这位佳婿人选甚是满意；既然女儿喜欢，那就不妨扯上四渎龙族的前途，说服四渎龙宫中真正的主人同意。


“哦，是这样啊……”


听得关心女儿终身大事的母亲这番唠叨，这位曾于闹市赠笛少年的老龙君，闻言只是淡然说了一句：


“儿孙自有儿孙福。灵漪姻缘之事，我们也不必过多干涉。”


说到这儿，略停了停，四渎老龙云中君又问道：


“小湘，近日你家夫君去哪儿了？”


听公公问起他儿子，湘妃子赶紧答话：


“禀龙君，夫君他前些日去‘流云牧’巡视去了。据云梦泽留守神将的禀报，说是近日流云牧周围常有魔人出没，恐怕那些妖魔会对牧场中龙骥不利。”


“唔……”


听了儿媳的话，云中君眯眼思忖半晌后，便跟眼前的湘水女神说道：


“洞庭儿做得好。”


“无事之日甚久，我们四渎龙族，是也该整饬整饬龙兵武备了。”


略过四渎龙宫中这番家常对答，再说南海水底，招待四方仙朋的灵蕊宫中，此刻筵席间的乐曲，已由柔婉的《烟波》换作雄健的《破军》。当这首南海龙神破阵之乐响起后，宫厅中便有两队强健力士，踏着隆重鼓声互作搏击之舞。


与四渎龙宫不同，南海龙域因为有鬼方之扰，甚重武备。当这破军之舞开场之后，一位容貌刚硬的龙盔武士，便在一旁呼喝不住，就好像正在战场上指挥军马。而那些雄壮力士，则在自己头领将军调度下，不断变换阵形，就如同真在和敌手厮杀一样。


看得这样，那些悠游海内的仙客散人，俱都惊叹南海武风之盛。其中不少人，看出那位引领舞蹈的神甲将军，正是水侯孟章手下龙神八部将中的第一将，磐犼。


此时，这咚咚的鼓声，就彷佛一声声敲击着自己心房；感受着那雄浑强劲的鼓音，醒言震撼之余，却对那乐鼓模样颇为不解。


原来，此刻那些敲击奏乐的巨鼓，鼓面大部分都用木板镶住，只留一小块鼓皮给力士敲捶。奇怪之余，问过灵漪，才知道这些蒙木之鼓乃南海军鼓，由夔牛皮制作。若无木板蒙住，则即便只是轻轻敲击，这夔鼓之音也能声震五百里，如若雷鸣。也正因这样，夔牛之鼓也被称作“雷鼓”，若是全力发音，自是不宜作席间佐食之乐了。


听灵漪说过原因，再听着这震动心魄的鼓音，醒言便惊叹咋舌不已。


在这样强健的鼓乐声中，那龙神八部将之首的磐犼，便随着舞阵的流转渐渐走到靠近醒言的位置。


就在这时候，在那节奏急促的鼓乐声中，突然有人一声大吼：


“有鬼气！”


这突如其来的愤怒吼声，响若雷鸣，竟生生将洪钟巨鼓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第六章 仙槎霞外，泪盈红袖青衫



正当夔牛之鼓敲击得如火如荼之时，却忽听有人脱口大叫一声：


“有鬼气！”


这声暴喝，有如雷轰，竟将夔鼓的震鸣给生生压了下去。


听得磐犼将军一声大吼，响彻灵蕊宫的鼓乐顿时停住；有几个在强劲鼓乐中仍然意态逍遥的仙子散人，此刻却也和其他宾客一样，一阵小小慌乱。此时这些仙客们俱是心思一同，忖道：


“是何方鬼怪如此胆大？要知这南海龙族，与烛幽鬼方乃是死仇。现在居然有幽冥之物敢来龙宫内室，真个是凶悍胆大！”


这些仙朋，见发话之人乃是龙将中往常最稳重的磐犼将军，自然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


对于磐犼而言，死敌鬼族，竟敢不顾龙威潜入龙族巢穴，自然让他震惊不已。也正因如此，才让他那声警示脱口说出。


再说听得磐犼这声大喝，原本正琢磨着“人间礼乐、怕是源自仙族”的少年，顿时一惊，不待细想，立即流转太华，瞬间就将指间那枚司幽冥戒的鬼气掩饰得无影无形。


这么一来，附近那位敏锐非常的磐犼将军，顿时便有些茫然。


这时，灵蕊宫中一片静寂，原本作搏击破阵之舞的力士，已经“哗”一声全都聚集到将军身后，手中光芒闪动，只待神将一声令下便要降鬼伏魔。座中那些仙人，则都各各暗备护身法术，以免受了龙鬼相争的池鱼之灾。


而那位南海水侯，听了部将这声大叫，顿时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脸怒容的喝问道：


“磐将军，恶鬼在哪里？为何还不拿下？”


听得有鬼，孟章正是恼怒非常，没想这些讨厌阴物竟敢来自己筵席骚扰。


听得主公问话，磐犼躬身一礼，略带尴尬的答道：


“禀水侯，刚才属下确闻到一丝幽冥气息，绝不敢欺骗水侯。”


“只是现在，这丝鬼气属下却又丝毫感觉不到，实在是古怪得紧！”


见属下这副尴尬模样，水侯孟章丝毫不怪他莽撞。他知道，自己这手下头号猛将，性烈如火，但绝不是莽撞之徒；在八大部将之中，反以他最为沉稳。念及此处，略一思索，孟章便问道：


“磐将军，刚才你闻到鬼气，到底是从何处传来？”


“禀将军，是从……”


说到这儿，磐犼转过身形，侧脸看了一下，便抬手一指，斩钉截铁的答道：


“是从这位客人身上发出！”


——众人看去，磐犼手臂戟指之处，正是醒言站立之地！


见磐犼指出鬼气流露之人，四围仙客顿时一片哗然。灵漪见状，立即起身怒叱：


“磐将军休得无礼！如何敢胡乱指我同伴？”


而此时，那位被指证的少年，则是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见四渎公主怒斥，再看到那少年绝不似作伪的无辜反应，磐犼一时倒有些吃不准起来。


而见灵漪发怒，那位威风凛凛的水侯将军，顿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只不过，水侯孟章毕竟是水族中一方王霸，又与鬼方征战日久，听属下示警，又岂会轻易放过。看了属下龙将被四渎公主申斥的尴尬模样，孟章便咳嗽一声，朝愤怒公主拱手说道：


“灵漪妹子且息怒！依大哥看，磐将军思觉敏锐，一般不会看错。”


说到这，见眼前龙女又要发怒，他便赶紧继续说道：


“只不过，即便嗅到鬼气，也未必就是这位小友本身发出。依我看，应是他法力暗弱，才会被鬼方那些狡诈无比的阴鬼钻了空子，附身混了进来！”


“如果这样，我们不详查清楚，恐怕对公主、还有这位小友，都是大大不利！”


听了孟章这番话，虽然灵漪对他言语间流露出来的轻视之意，觉得好生不快；但他这席话，有理有节，一时也不好如何反驳。哼了一声，灵漪便问：


“那你们想如何探察？”


“这个简单！”


见灵漪不发脾气，孟章顿时大喜，回头呼喝一声：


“快去温房中取洞冥草来！”


听得孟章此言，座中不少仙客顿时恍然，各自暗中称妙。原来，那世间罕有的洞冥草，能发出洞明幽光，正可用来照出鬼形。


见孟章如此分派，灵漪也无可奈何。在她心中，醒言发出的“鬼气”，她自然知道个中原委，只是，此时绝不便道出。她知道，南海龙域与幽冥鬼族，正是势成水火；此时直言醒言与鬼王结交，也不知会惹来什么祸患。


“这该如何是好？”


虽然听磐犼说已嗅不到鬼气，但灵漪此时还是心乱如麻，只觉得好生后悔，这次不该依着性子带醒言来。转眼再看看少年，却见他一脸从容，脸色沉静如常。


见得这样，四渎公主心中才略略安定。她忖道：


“嗯，即使过会儿真被孟章测出鬼气，我也要拿爷爷名号出来，‘押’醒言回四渎龙宫审察……”


正在心中辗转思量对策，孟章手下已取来一束洞冥草。


手握着微带幽光的浅绿仙草，孟章叫了一声“得罪了”，便亲到醒言身前，手举草把在他身上上下拂拭。


“咦？”


仔细拂过洞冥草，孟章却发现草光中毫无异象。回头看了自己心腹大将一眼，孟章便问道：


“磐将军，你可曾察到鬼气逃往他处？”


“未曾。”


磐犼回答极为肯定。见得如此，孟章疑惑道：


“莫非是手中这草神光不够？”


在他心目中，自是希望能将混入龙宫的鬼怪找出。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心中一转念，便从容笑道：


“禀水侯，其实小子曾习过催光之术，也许可助照鬼仙草神光更明。”


原来他见水侯半信半疑，便要借故使出自己那太华清力，不管能不能将洞冥幽光催得更盛，至少可让旁人看出，自己这是纯正的三清道力，那些恶鬼自然近不得身——说起来，自己那鬼仆宵朚还真是个异数，恐怕也非是寻常强横鬼雄。


再说孟章，见被试之人主动请缨，也只好点头答允。于是，所有注目这边的神仙宾客，一瞬间全都感觉到正有一股至清至纯的本原之力，从那少年指间奔涌而出，朝那束微光闪烁的碧绿仙草汹涌奔去——


“呼！”


就如同枯草被火星溅着，那束原本幽光隐隐的洞冥草，顿时被激发得绿气纷萦，光华灿耀得就像一支绿焰熊熊的火把！


而在这绚耀明光之中，那位被神光罩定的凡间少年，容颜淡定，襟袖飘飘，神态与座中俊逸仙客丝毫无异，哪还见得到半分鬼影！


“磐将军，我看你是酒喝多了！”


见到眼前情景，孟章顿时转头对属下一声叱吼。被主公叱责，那位龙神部曲一脸尴尬。因为，之前他确曾喝过一些龙宫琼浆佳酿。


经过这一番风波，虽然其后仍然是一派鼓乐笙歌，但今晚灵蕊宫中不少人的观感，已与半刻前颇有不同。这些神力渊深的仙客异人没想到，四渎公主带来的那位一脸亲和笑容的少年随从，竟还能施出这样精湛清醇的仙力。所谓“见微知著”，直到这时许多人才想到，那位盘踞鄱阳、总领陆地水系的四渎龙君，虽然韬光养晦日久，行事往往还不如手下那些湖主河伯来得高调，但内里、其实力真个不可小觑！


而那位南海三太子孟章，则又有另外的观感。


见灵漪与那随从少年言语亲密，他自然已经问过灵漪，知道那少年只不过是人间道门的一个新晋子弟，便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只是，刚才孟章见到醒言那一手精纯的仙家之力，顿时便改变了看法。


刮目相看之后，再瞧着四渎龙女跟那少年的亲切私语，南海三太子的心中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对于醒言、灵漪来说，经过这一遭事故，他二人对眼前这龙宫筵席，便没了刚开始时的那分兴致。待南海龙宫的赏花筵席按部就班的结束，灵漪便谢绝了主人孟章同游南海的邀请，径直和醒言一起回返。


待驾驭龙驷从南海水域中破水而出，醒言与灵漪才发现，此刻人间的天地中，又已是到了黄昏时候。西坠的夕阳，涂满半天的云霞，并将碧蓝的海水，染上一层赤金的颜色。在横波而过的长风中驭车而行，醒言又在途经海岛的烟波海市中市得带给雪宜琼肜的礼物。等快出得南海洋域时，头顶的穹隆中已是漆黑如墨。


长空中灿烂的星河，倒映在万顷海波中，便散作亿万点闪耀的银辉。从龙车扶手旁探首朝下望去，便看到海涛浪尖这些点点的银光，就好像星河倒挂入水，其中游动着亿条的银蛇。风声过耳，万籁俱默。龙驭飞天之时，彷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星与水，你与我。


感受到眼前玉宇中这一分清冷入骨的寂寥，端坐龙车之上的少女，不知想到何事，忽然间悲从中来，竟鼻子一酸，珠泪忍不住扑簌簌而落。泣下之时，转侧埋首于少年怀中，那肆意奔流的泪水，便打湿了少年凉薄的襟袍。


待初时的无措过去，醒言只是手抚怀中泣女的青丝柔肩，默然无言。


俯望着星月光辉中少女抽动的香肩，醒言又回想起当初鄱阳湖畔两人奇妙的相逢，不觉感慨万千。往事回眸，一幕幕历历在目，就仿如词牌所述：


水斜山仄处，有寒花三朵，美人家住。梦醒霜天，又坐销灯影，乱愁无措。


碧海云空，空自把疏星遥数。夜永如年，烟没江南，雨横风竖……


神思悠悠半晌，见怀中伤心神女仍是哭泣不住，醒言便运转目力，极目遥见大海的边缘，有几间零落的破败渔屋。于是他便叹息一声，俯首对怀中人轻轻说道：


“灵漪，今晚我们先就在这海滨渔屋歇下……”

第七章 云华入梦，徘徊心水之间



清冷无垠的星空，彷佛触发了灵漪深埋在心底的忧愁，一时竟让她泪湿沾襟。


见一向刚强的龙女忽然泣下，醒言心中也是有所感触。虽然他一向随和，但心思却十分敏睿；先前在南海神筵中，虽然是自己被察出“鬼气”，但那龙神将军颐指气使的姿态，南海水侯貌似有礼实则轻忽的对待，他也是觉察得一清二楚。说到底，这些只不过因为他只是个凡人。


对于这份感觉，旁边交好的龙女自然感同身受，自此之后醒言便看出她有些神情落寞。而现在落泪，恐怕就是因筵席中那场风波，终于让她在近些天顺乎本心的情热之后，想到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鸿沟。


与灵漪知交这么久，她心中这份忧愁，醒言如何不能感受？


清冷月华中眼望着身边无尽的寥廓，内心里从未真正愁乱无措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忧郁。


眼看长空漫漫，月光清苦，怀中人又是悲泣不住，醒言在心底叹息一声，便俯首对灵漪轻轻说道：


“灵漪，不必难过，这些事儿我都已习惯……倒是这高处清冷，不胜寒凉，我怕会伤了你身子。不如，今晚我们先就在这海滨歇下。”


听了倚靠之人温柔的话语，灵漪儿哽咽一阵，便止住悲声，坐起身子，在泪眼朦胧中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于是，那几匹通灵的龙马，“唏溜溜”一声清嘶，拉着银光龙驷便朝云下海滨那几间渔屋飞去。


等踏上柔软的沙滩，灵漪儿素手柔荑紧紧抱住醒言的手臂，与他相倚而行。在无人的沙滩上行走一阵，感觉到身边人少有的困顿，醒言便让灵漪倚靠在一处礁岩旁，自己先去查探。此时灵漪儿对他百依百顺，柔躯斜倚在光洁的礁石旁，目送着醒言的远去。等他的身影转过渔屋再也看不见时，她便默默数起沙滩上他留下的那两行脚印——这位一向行事无忌的龙族娇女，此时好似头一回，将一个人视为自己的倚靠，只盼着他能早点归来。


又等了一会儿，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醒言才又回到自己身边。朦朦胧胧中，只听得他说，这处海滩甚是荒凉，那几间渔屋也破败不堪，已经很久没人居住。刚才，他已经挑了一间最完好的木构渔屋，稍微整理了一下，只等她前去歇息。


半倚在醒言身边，一身银纱素裹的四渎公主已好似柔若无骨；半扶半倚之间，醒言便带这位半梦半醒的神女，来到那间屹立海滩的旧渔屋中。


虽然这间木屋离海水甚远，已算是四五间残存渔屋中保存得最好的，但毕竟也是年深日久，在海风咸雨的侵蚀下已经颇为破败。不过，它现在已被醒言快速整理了一下，原本洞然的门窗，已被他从别处渔屋中搜集来的几块木板挡上；屋中那块被渔民当作床铺的长条石上，已铺上一层厚厚的枯树叶。醒言将自己的长衫解下，铺在这层树叶上，便急就成一张松软的床榻。


虽然一切顺利，但在将灵漪扶上石榻之时，这位神思恍惚的龙女，双手搂着自己脖项，怎么都不肯松手。迟疑了一下，醒言略略低头，从恍惚少女的环抱中脱出。也不知这女孩儿用什么香物，此时正是幽香满屋。当醒言走出木屋，将半截木板重新掩好门户，还听到那神女宛如梦呓般的一声呢喃，只是当时海风过耳，具体说什么并没听得清楚。


脚步声渐渐不闻，明月光逐渐模糊，于是这眼睫犹带泪光的四渎公主，便在一枕海浪风潮声中渐渐滑入梦谷……


第二天，等明亮的日光从半截门板中照入，灵漪儿才从睡梦中悠悠醒来。


“嗯？醒言呢？”


揉了揉惺忪的睡眸，灵漪分明记得自己应和醒言一起来到渔屋中。


“是不是先起来出去了？”


仍有些恍惚的龙女，想到这儿，却忽然惊慌起来，一下子便坐起身来，朝自己看去——


只见自己裙袖宛然，这夜自己分明和衣而睡；再悉心体察一下，发现自己除了有些乏力之外，全身并无其他什么异样。


“……我都想到哪儿去了！”


——正忙着检看自身的少女，突然间靥泛红潮，一张俏脸瞬间便变得有如霞染！心思狂乱、羞不可抑之时，心底却还有个细细的声音，抑制不住的说道：


“奇怪……那时只是初见，他就敢偷偷吻我，怎么现在……却变成正人君子？”


拿起少年那件当作床缛的长衫，移走门板走出户外，灵漪便看见那位君子好人，正在远处浅海中一座礁岩上正襟危坐，面朝着东升的旭日霞光，似乎正在专心炼气打坐。


“哼！居然假装专心不理我～”


不知怎么，一见那少年若无其事的背影姿态，刚才还一腔羞意的四渎龙女，现在却觉得很是生气。蹑手蹑脚走到近前，灵漪儿便恶作剧般一声大叫：


“醒言！早啊！”


——哼哼，这一声叫，不把这可恶之人叫得走火入魔，也要惊得他吓一大跳！


只可惜，虽然灵漪这声已是落力喊出，但乘着海风传到少年耳中，却仍是动听无比。


“早啊！”


听灵漪跟自己道早安，醒言赶紧束拢心神，长身立起，纵身一跃，掠过浅海水滩，稳稳立在灵漪面前。


在旭日朝阳中，重新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庞，灵漪儿那腔没来由的恼意顿时消散。侧过脸去，把长衫递给只穿月白内衫的少年堂主，嘱他快快穿上；等他穿好，灵漪问了一声，便转回脸来说道：


“醒言，你昨晚一夜没睡？”


“是啊。”


“如果我也睡，万一有海兽夜魔来把你悄悄偷走怎么办？”


明亮海霞中，少年依旧是跟她没正形的开玩笑。只不过她这时听了，心中却悄然升起一丝感动。


“那你不困么？”


“不困！没想到浩瀚大海边如此灵气逼人，这一夜施行那‘炼神化虚’之法，竟似有往日十倍功效！”


“要不是琼肜雪宜等我，我还真想再在海边都逗留一些时日。”


“灵漪，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醒言这话一连串说出，正是中气十足，双目炯炯有神，浑不似一夜没睡之人。只不过此刻他面前的女孩儿，整副心思都在他身上，对他这副精神抖擞的模样熟视无睹，满心都在担心他一夜无眠，困顿伤了身体。听他说想要马上启程，灵漪心中略一转念，便灵机一动，说道：


“醒言，先不急回。我身上觉得有些乏了，想去这海中洗沐——要不你先靠着这礁石后面，闭眼睡一会儿？”


“知道，你去洗吧，我保证不偷看！”


说完之后，醒言却还有些迟疑。灵漪知他心思，便说道：


“放心吧，我可是龙族公主！你可不用担心有什么海怪来害我！”


说罢，不待他答话，灵漪已是飘然飞空而去，然后扑通一声投入万顷碧涛中。她那身奢丽的宫裳，则在她入水前一刻，从波涛中飘然而起，悠悠荡荡飞回到醒言身边；其中有一条束腰的绫带，还飘到他脸前，挂在醒言鼻子上。


嗅着少女贴身裙衫那一缕销魂的奇香，醒言不敢多停留，赶紧将这腰带丝绫扔到那堆衣物中，然后便绕到这块高耸的青黑礁石背面去。


过了半个多时辰，灵漪儿估计醒言也歇得差不多了，便浮波涌浪将海水淹上沙滩，等海波逼近那块礁岩时，她便涌身跳出，拾起自己的裙钗，开始悉心穿戴起来。


“嗯，那呆子，估计也睡得差不多了吧？”


“……咦？”


就在灵漪儿漫不经心穿衣之时，却忽然听到礁石背面传来一阵“扑、扑”的轻响；听这声音，像极了有人正在水浸沙滩上赤脚走来。


“……”


“我先前察探过，这海滩方圆十数里之内并没旁人，这脚步声……啊！难道是他？！”


想到这里，灵漪儿忽然羞红满面，那只正在扣搭襟扣的玉手也有些不听使唤起来。


“呀，那人怎地如此惫懒！月夜暗影之时好像正人君子，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反倒……”


想到此处她便再也不敢想象下去。事情终要临头，便让尊贵的女孩儿彷徨无措；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双足酥麻，浑身酸软，只能借着礁石支撑身形，哪还提得起半分逃走的气力——这时候，只剩得下檀口中微微喘气，连心儿“怦怦”的蹦跳都制止不了……


“这是……”


又过了许多时候，等惶恐无措的龙女终于抖抖嗦嗦束好腰间的银纱丝绦，头脑变得清醒些，却发现岩石后那恐怖的“脚步声”仍在不断传来。


等扶着礁石站定，略略平复了一下晕眩的心神，转过礁岩一看，灵漪才发现，那“扑扑”的响声，竟只不过是醒言正拿剑轻拍沙滩！


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嘴唇不再哆嗦，重又能正常说话，灵漪儿才敢开口跟醒言问话：


“醒言，你这是在做什么？”


“呀，灵漪你洗好了？”


“你们女孩儿洗澡真慢……灵漪你快来看，这些小蟹多有趣啊！”


灵漪闻言一瞧，才发现随着他的敲击，那些藏身沙滩中的小螃蟹，个个惊慌得从沙里钻出，四下奔逃。等这些指甲大的透明小蟹逃出，这位四海堂主便停了敲拍，等那些小蟹重新钻入藏进沙里，便又开始重复那个拍沙的行径——如此循环往复，正是乐此不疲！


“唉，虽然无聊，谁叫灵漪她下海沐浴时间这么长……”


“呃？你脸怎么变得这么红？”


懵懂无知之人，见这样有趣事情得不得爱玩少女的回应，便觉得有些奇怪；转脸一看，却看见灵漪颜面如霞。


醒言见状，赶紧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发现正是烫得吓人。


“呀，灵漪你是不是刚才出水着凉，发烧了？——哎呀！”


关切话儿还没完整说完，他头上却已是被重重敲了一记！


略过这边碧海银沙上小儿女的喜怒笑闹不提，此时在那万里之外的蟠龙小镇上，在一处小小院落中，却有一个小女孩儿正在院中咬着手指，仰着脸儿专心望着天上。


呆呆看得许久，这小女孩儿才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跟身后女子说道：


“雪宜姐姐，我又数乱了～”


“你说，要数到多少，醒言哥哥才会坐那块云彩回来呢？”

第八章 相思明月，照秋水以含情



“醒言，你昨晚为什么不也在渔屋中安歇？”


当龙驷重又在云空中飞驰而前，说过许多无关话儿后，灵漪终于忍不住问出藏在心底的这个问题。毕竟，当最初始的意乱情迷过去之后，重新回到这青天白日下，女孩儿总是会最先清醒过来。若昨晚真个放任情感，则按当前礼法，她现在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因而，当自己重又飞凌清寒云空，被冷泠泠的长风一吹，灵漪儿便在心中感激起身边那位端坐之人来。


只不过，女孩儿心思盘缠难猜；感激归感激，灵漪心底却不免又产生一丝怀疑：


难道是我模样儿生得不够好？否则昨晚为何他能狠心离屋练功去？


这个问题，对一个自负容貌的女孩儿来说那可是非同小可，因此即使昨晚那场景再是尴尬，灵漪仍是鼓起勇气，找了个空隙用最正常的语气问起。


听灵漪这么问，醒言倒踌躇了一下，想了想，便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回答：


“唉，灵漪你也知道，虽然我这个从小慕道的道门弟子，心志极其坚固，行事极其方正，但如果真和你这样美貌出众的女孩儿，漫漫长夜中共处一室，那铁定会把持不住……”


“我去礁岩上练功，在沙滩上逗小蟹，其实都只不过是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以免心魔发作而已！”


“……才不信呢！～”


听醒言称自己行事“极其方正”，灵漪儿忍不住轻啐一口；又听他满口胡柴说什么“把持不住”，便又记起昨晚情景，心下立如小鹿般乱撞，作势又要捶敲他肩膀。只不过，刚才这番不伦不类的剖白听到耳里，灵漪儿内里却着实欢喜，虽然那粉拳高高举起，最终还是悄悄收起，倒白费了醒言一番闪躲。


只是，看着身边龙女粉靥上那几分半含羞意半含娇嗔的神光，刚刚随口调笑的四海堂主，却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忖道：


“灵漪啊，毕竟你是水里龙神；一起悠游嬉戏尚可，若想结成连理并蒂，那实是千难万难……”


想到这儿，再看着身前那几匹奋蹄向前的银雪龙马，醒言心中却觉得好生怅然。身边的女孩儿，则是一脸嫣然，浑没觉察出他这份怅惘。


踏上归途的龙车，就这样奔腾向前，一路溅踏起洁白的云晶，飞舞在灵漪醒言身畔，就彷佛下起漫天的雾雪。


经过早上这一番迁延，等灵漪的辇驾接近蟠龙镇时，已经是月华满天。这一晚，正好是中秋十五。当龙马拖曳的车驷来到蟠龙镇上空，那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便有云路滚滚而来，须臾间那轮光华四射的明月，便被蒙在一层鱼鳞样的云翳之后。


“是哥哥回来了！”


当云纹满天之时，镇中一处客栈的厢房屋顶上，便有一个小女孩儿高兴得蹦跳起来。


“雪宜姊，堂主哥哥和龙女姐姐回来了！”


见熟悉的气息从云路中飘来，兴奋的琼肜“呼”一声从高高的屋顶上跳下，还没等两脚着地，便朝屋内的雪宜姊大声报告——为了第一个看到醒言他们回来，琼肜已在屋脊上坐了整整一晚。


听琼肜说话，寇雪宜赶紧将白天买来的硕大西瓜捧到桌案上，然后素手一扬，那绿皮黑纹的瓜果周围便纷纷下起一场小雪。片刻之后，那只西瓜上便薄薄结起一层冰晶。这样造雪冰冻瓜果之法，这两天中雪宜已和琼肜试过多次。现在她知道，只有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施法，才能恰好让瓜瓤清凉可口。若冻得早了，则瓜肉坚硬似冰，不利咬嚼；若冻得晚了，则皮瓤俱暖，入口又不清凉。


等醒言与灵漪从低垂的云端飘然而下时，院内那张桌案上已摆起各色的瓜果。翩然坠地时，雪宜正搬来竹凳竹椅，琼肜则翻上翻下，忙着铺排桌案上那些赏月吃食。见他们二人飘落院中，这姐妹俩便一起伫立，齐声向他们问好。这几个别离之人，虽然才分开两天，却觉得已是隔得许久；此刻重新见到，自然是分外开心。略略问候几声，醒言便招呼大家一起坐下，在小院竹案边闲谈赏月。


中秋的月夜宁静而安详，小小院落中四个行旅过客，在微朦的月光中围案而坐，一边吃着瓜果，一边说着各自分别后的趣事。方便给男孩儿听到的，灵漪琼肜便高声笑闹；涉及到女孩儿家的体己事，她们便背过那位假装糊涂的堂主，凑到一边喁喁私语。


看着这几个融洽如一家人的女孩儿，吃着琼肜特地从市集买来的团圆酥合家饼，醒言心中忽然好像被触动一下，格外怀念起千鸟崖上那些悠闲的岁月。千鸟崖上的日子，虽然平淡如水，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格外的温馨亲切。


“嗯，我也该加紧寻访那走失的水精，争取能早些回到罗浮山里！”


就在醒言心中转念之时，眼前的女孩儿们都已摘下各自的发簪，让顺滑的青丝披垂下来，如流瀑般垂散在耳颊旁。她们的头上，现在都戴着醒言从海市中买来的海石花环。这些花环中的花朵白润如玉，据说是采自汪洋深处的水底礁岩上，名为“雪吻”，极为珍贵。在琼肜雪宜欢然戴上堂主的礼物时，天边那些伴随龙驷而来的云路已渐渐消散。灵漪带来的龙马银驷，已隐在一朵云彩中暂时飘远；皎洁如银的月华重又无遮无掩的倾泻下来，将少女们的秀发青丝镀上一层闪亮的银粉。


看着眼前这几个欢欣畅然的娇俏人儿，醒言不禁又想起远方那个少女：


“这时候居盈在做什么呢？在和她父皇母后一起赏月？大内深宫之中、会不会也有这样亲密无间的赏月茶话？”


“居盈……现在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抬头仰望这同一轮月华？”


望着夜晚碧空那一轮饱满的明月，醒言不禁有些神思渺然。


正有些出神之时，那小琼肜便蹦跳过来，腻到他身前，央他讲述去南海龙宫看到的有趣故事。听琼肜相求，他这做哥哥的自然责无旁贷。赶紧把目光从那轮寄托相思的明月处收回，醒言便将阔别两日的小妹妹抱上自己膝头，跟她认真说起这两日的龙宫见闻来。


当说到自己无意中走入那处雾霭流蓝的湖谷，看到那株花色宛如玉石的神树，怀中小少女忍不住仰起小脸，有些替他惋惜：


“哥哥，你可以摘些玉石花儿回来呀；这样，我就可以和雪宜姊一起自己编花环，省得哥哥花钱！——哥哥，那些花儿真像玉石一样吗？掉到地上会叮琅响？”


“这个……”


听琼肜相问，醒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忘了上前看了。”


听他这么说，一直在他身边旁听的灵漪儿，忍不住插话半真半假的嗔道：


“这也忘了上前看——琼肜妹子啊，你哥哥就是笨！”


“哥哥……笨吗？”


“不对！”


听了灵漪这话，琼肜却从醒言膝上跳下来，站在地上摇摆着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


“龙女姐姐，哥哥忘了看花，一定是有很重要原因的！”


“……”


见小琼肜这般认真的为哥哥辩护，灵漪儿倒有些意外；瞥了那位微窘的少年一眼，这位龙族公主便掩着口儿打趣道：


“琼肜小妹你不知道，你哥哥啊，那时两只眼睛只顾看树下那个女孩儿，哪还记得起去察看什么花儿！”


听了灵漪的打趣话儿，琼肜却立时拍手欢叫起来：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原因！”


“我就知道哥哥一定是有重要原因的！”


——高兴之时，小琼肜倒忘了去问那个树下女孩儿的事。


过了一会儿，已经平静下来的小院中，那位开始专心享用瓜果的小丫头，却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其实我知道那树开的一定是玉石花儿，将来结的也是玉石果儿。因为——”


埋头又啃了两口西瓜，琼肜才又口齿不清的含糊说道：


“因为琼肜时常也梦到，那山上有很多树林结的果儿，都是和哥哥玉佩一样都是好看的石头，不能吃。”


说完，她便不顾口角边汁水横流，重又低下头专心啃起西瓜瓤来。


对于琼肜这番童真话儿，醒言几人自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又闲谈一会儿，这桌案上的瓜果便渐渐都被吃光。虽然已是中秋，但此地还属南国，院落中风息不畅，众人便觉得有些炎热。等雪宜、灵漪相帮着收拾完赏月物事，琼肜便提议大家可以一起去屋顶乘凉。虽然这提议有些不够端庄，但这几个少年男女却不管什么繁文缛节，这样出格提议一下子便被通过。于是这客栈独门院落中一阵烟云缭绕，片刻之后醒言琼肜等人便已坐到房顶屋脊上。


等他们来到房顶屋面上坐下，已是将近中夜。四下微风阵阵吹来，夜深月凉如水。此刻月亮已隐到云翳之后，原本被月光映淡的星辰重又开始在深蓝夜空闪烁。横贯东西的银河，此刻也露出澄明面目，正在头顶清晰可辨。星空倒影之下，当小琼肜掰着手指头想数清天上星星时，醒言便一边乘凉，一边给女孩儿讲述自己知道的那些民间轶事。


当说到牛郎织女被王母分隔在银河左右，一年中只能靠鹊桥相见一次时，那位久未出声的静默龙女，便开口补充，说是据她所知，这则故事中被众人诟病的众仙之长西王母，只是被凡间民众冤枉，当了她女儿的替罪羊。其实牛郎织女二人相隔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西王母那个蛮横霸道、喜怒无常的可恶公主。虽然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但小时候听爷爷云中君讲故事，好像事情就应该是这样。


听灵漪说到这儿，那位被故事深深吸引的小丫头，却似感同身受，忽然就生起气来，撅着嘴儿哼哼道：


“那个不懂事的公主真是不乖！织女姐姐牛郎哥哥多可怜呀！”


“那王母大婶也是，小姑娘不乖也不知道管管——比我醒言哥哥可是差多了！”


……就在小丫头这发自肺腑的正义之言刚刚说完之时，他们头顶夜空中那满天灿烂的星斗，突然间一齐闪烁；光华明灭之时，就好像老天眨了一下眼睛！


闲言略过；三五中秋过后，第二天当四渎公主意犹未尽的回到鄱阳湖底龙宫中，便见到母亲贴身丫鬟一直在自己寝宫别院中等候；见她回来，那位龙宫妖鬟便一脸欢喜的迎上前来，说是那龙妃有要紧话儿相告。

第九章 七星聚灵，惊破梦中之胆



当灵漪恋恋不舍回到鄱阳湖深处的四渎龙宫时，内心却还牵挂着昨晚南国小镇的月白风清。


正回味着这两天多来的点点滴滴，便听得母亲洞庭龙妃的召唤。


到了母亲所居的凤藻宫中，灵漪便依礼跟娘亲问好。见她这副端庄娴雅的姿态，洞庭龙君的爱妃倒是大为诧异。她这一向跟自己亲近的乖女儿，以前见到自己常是过来撒娇；怎么两三日不见，灵漪小丫头就变成一个稳重大姑娘？


“是了，定是灵儿她有了心上人了。”


“想当初，我第一次见过她父亲之后，何尝也不是和她现在一个模样？”


龙妃想起这些天侍女来报，说是公主最近迷上女红针织，现在再见到爱女这副模样，她便更加肯定了心中想法。


抿嘴一笑，这位端秀姣丽的湘水女神便跟灵漪拉起家常，询问她这回赴南海神宴的行程。自然，这番话十句倒有八句是在旁敲侧击，了解女儿对那南海水侯孟章的看法。只不过，一心只想着掩饰自己真实目的的母亲，倒没能发觉自己女儿的回答，只是在跟她敷衍。


两母女闲聊好一会儿，最后洞庭龙妃觉得自己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便接过灵漪的话茬，说了一句：


“是啊，孟章那孩子，他是雷神的弟子，自然神通广大。这些年又听说他统率龙族猛将，在南海与鬼方作战，打得那烛幽鬼众隐遁不出，那智谋也一定了得。”


“依我说，你这位孟大哥，真是龙族年轻一辈中少有的英杰，以后灵儿你不妨多亲近亲近。”


听母亲这么说，灵漪却有些心不在焉。见她一脸淡然，龙妃还以为是女儿脸皮薄，不好意思在自己母亲面前对心上人流露出太多好感。对照着自己当年仰慕洞庭君的历程，龙妃越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得出想要的结论，这位湘水女神便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唉，女儿也长大了。现在这样子，真像自己当年啊……”


幸福之余，见儿女终于长大，内心也颇有些淡淡的惆怅。


见到灵漪儿作出一副平淡神态，她做母亲的觉得不宜再深谈；万一不小心说破她心事，恼羞成怒耍起小性子，那恐怕反而会适得其反。这般想着，一心为女儿终身大事操心的龙妃，也只好暂时按捺下心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便聊起其他话儿来。


过了一会儿，龙妃便起身到宝案玉匣中，取出一幅装裱精美的卷轴，一边展开一边笑吟吟说道：


“灵儿你来看，这几天你不在时，为娘寻到一幅画，你来帮娘品评一下。”


灵漪闻言，朝画中看去，见到是一幅“樵子雨中登山图”，画中樵人，背着斧子，佝偻着身子，在一片凄风苦雨中沿着怪石嶙峋的山坡朝上艰难攀去。这幅工笔图画描的是远景，其中高山巍峨耸立，但山底下这樵夫却又眉须分明，显见并非出自凡人手笔。


不过，龙妃取出这幅画，却不是考较女儿画工。拿这幅画给她看，只是为了跟她说最近听到的一件有趣事。不过看着这幅画，灵漪儿却是浮想联翩：


“这座石头山，突兀耸立的模样，真像醒言家那座马蹄山呀……”


正胡乱联想时，便听到母亲正饶有兴趣的说道：


“灵儿你可知道，最近娘亲听到一件趣事。”


“喔？什么趣事？”


“嗯，说这事儿前，你先告诉娘，这个樵人从这儿爬到这儿，大概要多少时候？”


一边说着，龙妃一边拿手比划着山脚山顶，问灵漪从山底爬到山顶，这樵夫要花多少时间。


见母亲郑重问出这个很平常的问题，灵漪儿想了想，便老老实实的回答：


“可能要半天吧？……不对，如果不止到山坡那片树林，还要一直爬到山顶的话，说不定花一天功夫都走不到！”


“你也这么说！”


听灵漪这么回答，龙妃一脸笑意盎然的说道：


“我当时看了这副画，也是这样回答。只不过，我听那些出去搜寻宝物的龙宫剑娥说，取得宝画回转途中，经过一处蛮荒之野，遇到当地的土人，让他们看这副画，无意中问到这个问题，你猜他们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看着母亲一脸笑容，灵漪儿知道答案肯定不寻常，便疑惑的问道：


“难道是那些蛮荒土人脚快，只要走一个多时辰就够了？”


“不对。”


“他们回答说，只要一眨眼功夫就行！”


“啊？”


灵漪乍听之下很是惊奇，只不过稍微一想，便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我怎么忘了，那些边缘荒泽中的土人，说不定身怀异禀，能够腾空飞翔也说不定！”


不过，她这猜测却被母亲否定掉。只见龙妃一脸笑意的说道：


“有趣就有趣在这里，那些土人也不会飞空之术。他们这么回答，只是因为见识蒙昧，尚未开化。他们以前从没见到过文字图画，这回第一次看到这幅登山图，却丝毫不能联想到这画的是一座高耸的石山。他们只知道，在画上从山底到山顶，最多只不过是跨出一步的距离！”


“这样想，自然眨一眨眼就到了！”


“呀～是这样啊！”


头一回听说这事，灵漪儿想一想也觉得甚是新奇有趣。见女儿一脸恍然的模样，龙妃螓首略侧，想了想便随口说道：


“其实啊，这道理很多时候都适用。”


“就好像那些寿只几纪的凡人，便也和这些从没见过图画的土人一样，又怎能想象得到我们这些寿比沧海的神人生涯呢？”


“灵儿啊，将来你若选择夫君，其实无论他是否神通广大，至少都要有长生之寿。否则，就好似那不可与夏蝶语冬雪，恐怕你还只是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


“反正无论如何我这做娘的，是不会让你受这苦的！……咦？”


心情正好的龙宫妃子，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却不料，说着说着忽看到自己那位原本一脸欣然笑颜的女儿，突然间脸色变得煞白，身子飘飘摇摇，就好像马上便要跌倒。


见得这样，龙妃不禁大为心疼，暗责自己思女心切，灵漪刚回来就叫过来问长问短说这说那。不用说，那南海风急浪高，自己宝贝女儿一定是舟车劳顿，刚回来也没怎么休息，当然要头晕目眩了。


一边在心中暗怪自己，龙妃便赶紧上前扶住女儿，想亲自扶她到自己珊瑚玉榻上歇下。谁知见她扶来，灵漪只是轻轻推开，说道自己没事，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想先告退，回自己房中去休憩。


见女儿这样，龙妃也无法，只好唤过蚌女妖姬，驾过自己的龙车送公主回她所居的灵珠宫去。


几乎在灵漪坐上车辇走后不过片刻，龙妃便听得手下侍从来报：


“禀龙妃娘娘，南海水侯孟章，派人送来上品蝉翼龙纱百匹，说是感谢四渎公主此次能玉趾亲移！”


略去四渎龙宫中这段悲悲喜喜，再说蟠龙小镇上，自从南海归来，度过了中秋月夜，醒言并没急着带琼肜雪宜离镇赶路。


不知是忽然发现这小院生活的温馨，还是留恋伊人去后屋中那一缕幽幽的余香，这一天他们还是在蟠龙镇上度过。


上午阳光普照之时，带着两个心地单纯的女孩儿，醒言穿梭在小镇熙熙攘攘的赶集人群中。现在集市正到了最热闹的高峰，满耳都是小贩们热情的吆喝，身上不停有赶路行人的碰撞。嘈杂的空气里，又时不时飘来油炸小吃的焦香。行到牛马集市那边，街边小吃的香味中又会混杂齆鼻的骡马气味。行走在这样平凡普通的街道上，醒言忽然觉得，比起前日海底龙宫中那场正襟危坐的仙家宫宴，他还是更喜欢这样喧嚣热闹的街市。在四街八巷中闲游，没有人来拘束；脚踩着坚实的土地，虽少了几分水底龙宫中的飘逸，却让人觉得更加可靠真实。


不知怎么，往日行走于街市之中，就如同鱼儿入水一般自然；但醒言今天，心中却油然生出这许多感叹。


而他身边，许是两天没相见，那个往日都会像小鸟般四下飞跑的小丫头，今天却紧紧攥住哥哥的手臂，好像要把这两天哥哥不在身边的亲昵都给补回来。她的雪宜姐姐，则手臂弯里挎着一只青竹篮，跟在二人后面徐徐而行。如果醒言琼肜买下什么东西，她便递过篮子，让他们放在青竹篮里。


这位出身洞天冰崖的梅雪仙灵，此时一手轻按裙裾，一手挎篮，略含羞涩的躲闪着身畔过往的行人，就好像一个初嫁的小媳妇，哪还有当初半点寒傲似冰的模样。


只不过，这样一个看起来娇娇柔柔的羞涩俏女子，若偶有登徒子靠近想有啥不轨举动，则还没等实施，就会忽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然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如遭梦魇。等清醒过来时，则早被人群带出好几条街去。


一天的时光就这样悠然过去。当明月当空之时，醒言也看着琼肜吃完最后一碟小吃，然后便一起慢悠悠回转客栈而去。


小镇的夜晚平静而安宁，大多人都已回到自己家中去。从空荡荡的街道上走过，如水的月华便积满他们襟袖肩头。


回到客栈厢房，洗沐过后，只随便背了一会儿经书，小琼肜便已是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的被她雪宜姊牵回自己屋中睡去。等雪宜从外轻轻掩好房门，醒言便也脱去青衫袍服，躺倒在竹榻上沉沉睡去。


八月十六的夜晚，明月正圆。深蓝绒幕般的天空里，几乎看不见半点星光。明洁的月华照射下，天穹中偶尔飘过的几绺云翳，也如轻烟般淡若无痕。纯净的月华，透过木窗斜照进屋内，将一切都涂上一层柔和的淡白光辉。无论是藤椅竹具，还是酣睡中的少年，都沉浸在月光的水底，影影绰绰，轻轻盈盈，彷佛在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缕淡淡的轻烟，飞到另外一个世界中去。


在竹榻上沉睡的少年，脸上犹带着欢欣的笑容。不知是不是这两天与伊人飞天过海、携手同游，让他的梦境甜蜜而安详。也许，如果有暗夜的精灵恰从旁边飞过，便可以看见，这侧身熟睡的少年，床榻上的身躯手足，正摆成斗样的形状，恰如天罡北斗排列的阵形。


入夜清凉的风息，带着远处偶尔的犬吠，还在不断的涌入屋内。半窗明月，满户清风，这一晚南国的秋夜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当那天心月落、清风降地之时，彷佛有谁不小心触动了一个悠远的机关，在某一刻突然触破那久埋的玄机，于是那深邃窅远的暗夜，便忽然变成一派光明的世界。


一刹那之后，这座南国小镇的普通客栈中，便忽忽飞起七朵光明莹彻的巨大光团，遍布在某间客房的四周。这七团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耀眼光辉，并不顾所在房屋构造的格局，各自按照某种神秘的约定，静静的悬停在半空之中。而那些椅凳藤具、房梁墙壁，又或是院中栽植的树木，全都沉浸在这七团通明烂然的明煟光团中。


应和着地上这七朵不凡的光影，天之西北的巨大苍穹上，那原本被明月掩盖住锋芒的北斗七星，突然间一齐闪耀，向苍茫大地放射出耀眼的光华！


这一刻，一切都静止，只有一个身躯悄悄的浮起……

第十章 秋空剑唳，喝破梦里神机



当醒言与琼肜雪宜逗留在南国分野的蟠龙小镇时，这夜八月十六，京城星相官在星书中写道：


“八月丁巳，七曜入月，为经天。大臣有匿谋，帝野有战。乱臣死。”


虽然星书中只是寥寥几笔，但星相官第二天呈给皇上的奏表中，则又添上一番解释：


“……日阳，则月阴；月阳，则星阴。阳者，君道也；阴者，臣道也。月出则星亡，臣不得专也。明月晦而暗星见者，为经天。其占曰：‘为不臣，为更王。’”


星官这段注释说，按阴阳学说，万物皆有阴阳，阴阳本身相对。若太阳为阳，则太阴月亮为阴；若月亮为阳，则星辰参斗为阴。与此对应，君臣之道中君为阳，臣为阴。本来明月照天，便看不到大多星辰；但昨晚天空月明星稀之际，突然北斗七星一同耀亮，实是大为可疑。按星相官多年的研习，昨晚出现这样异象，表明天下有人不臣，怀有取代当今圣上之心。


这时节，天下承平日久，久未动过刀兵，星相官这番奏表一经宣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那些深信星道的臣子，纷纷出列奏请皇上早日清查朝野是否有心怀叵测之人。而那些从来不信占星异术的耿直臣子，则又梗着脖子直斥星相官所言荒唐，恳请皇上不要偏听术士官员之言。而这争执之中，平日拉帮结派走得亲近的朝中大臣，又暗地里互相中伤，一时间朝堂上群议粥粥，当真是乱作一团！


而在这些纷乱的朝臣中，又有少数人，暗地里心怀鬼胎。


不说千里之外的朝堂上这一番惊疑争吵，此刻蟠龙小镇这处不起眼的客栈小院中，却沉浸在七朵白光烂然的巨大光团中。


对应天西北那七点灿然放光的北斗七星，这七团光芒也在相对狭小的空间中排布成天罡斗杓的形状。在这些芒焰煟然的斗阵光团中，那位本该熟睡在竹榻上的少年堂主，却悄然而起，体态无比自然的飘向院中那北斗星阵的中心。飘举之时，虽然他双目紧瞑，仿若不知，但冥冥中似有一股神秘力量，在他身下衬托，让他如飞鸟般飘空不坠。


当醒言飞升到星阵中央，无意识的停住身形时，就好像是石子击破静潭，一时间波光转折，小院中所有的一切一齐摇漾，所有的景物都变得动荡透明起来。这时候，醒言和那七朵光团一起，飘飘渺渺，仿佛都成了本体倒映在夜空的虚像，所有的障碍都不再存在，光团浸润着树木，手足伸入了枝叶，彷佛他们本来就置身于空无一物的旷野上空。


匪夷所思的异象发生时，整个客栈却依然沉睡如初，彷佛一切都只是梦幻，不能惊动任何人。只不过，与安静的客栈相比，它上空那广袤无垠的夜空中，却起着巨大的变化。少年隔壁那两位灵觉敏锐的住客，猛然便从梦中惊醒，一起下地穿上裙衫，推开房门倚门而观。


“哥哥他……”


此刻展示在琼肜、雪宜眼前的场面，极为壮观：


满院星光灿烂如空明积水，自家堂主在其中窅窅冥冥，如水底游鱼般游转自如。而那浩大星空下，满天都是绚烂纷华的七彩光气；这些串连天地的光彩，正如匹练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斗杓星阵中。甫进星阵里，这些杂乱无章、五彩毕具的天地灵气，便按着北斗七星的方位，顺次冲向那处在中央之地的身躯。到了星阵中，这些天地元灵便褪掉五颜六色的光彩，凝炼成一股至清至纯的虚空之力，连绵不绝的汇入少年躯体中。


在这些力量的冲击下，此刻醒言如同游鱼飞鸟，在这片虚空中翔转返折。


而在那天空中彩气转淡、院落中七曜光芒转暗之时，又听得“呼”的一声，有一把剑器破空飞来。窈窈星光中，这把近来晦暗灵光的封神古剑，此刻彷佛重又通了人性，在虚空中凝注少年片刻。“看”到他承受如此强大无俦的天地之力，炼化后仍然神态自若，这把封神古剑不禁剑尖微点，就彷佛在点头称赞。于是须臾之后，在附近两声惊叫声中，这把通灵古剑蓦然闪耀起璀璨的光华，就如同刚才那些天地灵力，雪练般朝少年冲突而去。


“妖怪？！”


等琼肜、雪宜一声惊叫，以最迅捷的速度驭起兵器要去阻挡那剑时，却见那弑主怪剑已是穿心而过，“飕”一声不知飞到哪儿去。


“哥哥！”“堂主！”


等这两声带着哭腔的喊声响起时，这明亮如昼的院落中忽然一片黑暗，然后就见到平和恬淡的洁白月华，重又充盈于小院之中。


“哥哥你……”


等看清院中情况，原本涕泪横流的小琼肜立时破涕为笑，飞一般跑上去，扑进那位微笑伫立的少年怀里，使劲察看他胸口是不是真的破了个大洞。她身后那两支朱雀神刃，突然失了主人操控，一个不察，便“吧嗒”两声一齐掉在地上。


“难道刚才只是在做梦？”


看着现在眼前这一切如常的景象，不仅琼肜疑惑，就连雪宜也有些不敢相信。见两个女孩儿一脸迷惑，醒言微微一笑，将右手举在琼肜鼻尖前，说道：


“不是在做梦。”


“我来变个戏法。你们看——”


话音未落，雪宜便见到琼肜妹妹的鼻头前，忽然闪起七朵晶莹的光芒，在自家堂主的指间纷萦缭绕；光点游动之时，辉芒拖曳流滞，在空中舞成好看的图案。


见到近在咫尺的好玩情景，那位能召出火羽朱雀的小丫头，脸儿顿时笑成一朵花儿，拍手欢叫：


“原来哥哥也能唤出萤火虫儿！”


“哈哈！”


听得琼肜话儿，醒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手一挥，这七点星光就应手飞出，穿过墙壁，倏然没入房中那把安然躺卧的剑器中。


经过刚才这一番异变，此刻醒言心中，只觉得自己神思分外灵透，彷佛经过刚才那一番星光斗阵中的洗礼，整个人都被洗筋伐髓，变得格外清新。而最后那一声穿体而过的轰然巨响，彷佛撞开自己封印已久的心窍，许多往日读经未能理解的疑惑，此时都了然于胸。


乍有所得，醒言心情极为愉快。回屋披上衣服，便回到院中，按照自己的感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琼肜雪宜说了一遍。说完，便精神十足的回答起她们的疑问来：


“雪宜，那些天上的星辰，当然也有自己的灵性。”


“你说得对，那些天上的星辰日月，确有可能和我们脚下站立的大地一样，各有自己的五行属性，或为冰火，或是木石。但即使这样，也不一定就是死物。万物有灵，他们都可能拥有自己的灵性，就和你我一样。”


“……哈，琼肜妹妹，知道这个，不是哥哥聪明，而是这世界上，有很多事物都超过我们平常的想象。就像琼肜你能够哭哭笑笑，那些天上的星辰未必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刚才哥哥就清楚的感觉到，彷佛我依托的那些光团，都是从天上北斗七星降来。他们就像我的姊妹兄弟，围绕在我身旁，帮助我聚集、炼化天地之间的灵气。”


“……为什么不多练一会儿？呵～这是因为，我们炼化吸取的这些称为‘天地灵气’、‘日月菁华’之物，其实都是推动乾坤自然运转的力量。我刚才炼化的，则是运转蟠龙镇这一方的自然之力。若是我不适可而止，那便会给本地带来莫大的灾难。”


对答到这儿，已到了中夜时分。秋夜庭院中，不知何时升起几绺夜雾，朦朦胧胧，与月光交织成一条淡薄的银纱，若有若无的萦绕在他们的身旁。墙角草丛中，还有几只南国的秋虫在“嘶嘶”吟唱。夜凉如水之时，那两个专心听讲的女孩儿已不再说话；她们的少年堂主，话语变得有些幽幽然然，彷佛正从云端传来：


“琼肜，雪宜，正如万物都有阴阳，这世间事儿，既有可知，便有不可知。我们这些天地间能够思想的生灵，固然可以格物致知，通个各样方式了解到世间几乎全部的义理事物。但是，在这所有的‘可知’之外，必定有很多事物，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了解、不可能想象到。”


“破除倨傲，敬畏自然，这才是我道门最根本的真谛……”


说到这里，很少像这样一本正经的道门少年，便止住不言，抬首眺望那无尽的夜空，彷佛自己又陷入缥缈的沉思。


又等了一会儿，见自己哥哥真的不再说话，琼肜便偷偷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嘻嘻一笑，自言自语的嘟囔道：


“哥哥说得对！当然有很多怪事儿，很多人不知道！”


“嘻～就像醒言哥哥，要不是碰到像我这样又乖又可爱的女孩子，又怎么知道世上还会有长翅膀会飞的小狐狸！”


就在蟠龙小镇院落中这一番追究天人义理的对答之时，几乎在同一时刻，在那远隔千里之外的云梦大泽深处，也同样发生着一件奇事。


云梦大泽，方圆千里，云水蒸腾，是四渎龙君辖内最大的水泽。在这个大泽的深处，有一处广阔的滩涂，生长着无数人间闻所未闻的珍奇草木。这一处滩涂，便是四渎龙族蓄养珍禽异兽的牧场，流云牧。


四渎流云牧场，无昼无夜，头顶永远是星月交辉的淡青天空。此刻在这流云牧水草最肥美的滩泽上，正徜徉着千百匹毛光赛雪的龙鳞神马，各自安详的咀嚼着滩泽上朝生夕长的奇花异草。


就在这一切如常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受了水泽外七星欺月异象的影响，在离这些神驹不远的蓬勃水草中，有数十块半浸水中的石头，忽泛起幽幽的红光。

第十一章 空山挂雨，觅神女其何踪



“流云牧大半龙马被盗？！”


听到这晦气消息，饶是那位主事的洞庭龙君气度好，脸色也顿时变得很难看！要知道，自己父亲四渎龙君，近来对这批战骑很是看重；嘱他好好看顾的话儿言犹在耳，没想这么快就出了这样事情。


得到禀报之时，这位灵漪的严父湘妃的夫君，刚从流云牧回到四渎水府，正准备享受天伦之乐，几乎还没等歇口气，就听到这样倒霉消息。方才他听留守龙将遣人来报，说是几乎就在他前脚走后，流云牧龙马休憩之地便出了事。那片水草丰茂的滩涂，竟突然燃起凶猛大火，前后绵延数里，就好像一道墙篱，将那些龙马通通围住。据禀报之人描述，当时他亲见那火势极为凶猛，冲天火柱最顶上的焰锋，几乎要烧到天上的云光。


当这些火焰刚刚吞吐之时，他们这些牧场龙兵并不惊慌。毕竟兴风作浪本来就是他们拿手好戏，要浇灭这些火场还不是小事一桩？于是众龙兵合力之下，当时流云牧滩泽上很快便兴起滔天大浪，朝那些火焰铺天盖地而去。只是出乎龙兵龙将意料之外，在他们这似乎能吞没一切的洪水面前，那层横亘数里的火圈火墙竟格外顽强。看似平常的火焰上，似乎施加了某种神秘的法咒，当汹涌而来的水浪就快涌上火墙时，那些腾腾燃动的烈焰竟应势发出青紫的光芒，将迫在眉睫的水浪瞬间化为水汽，转眼就随水火间鼓荡的罡风消散殆尽。


因为有这层神秘紫焰的存在，四渎龙兵推涌而来的洪波竟停滞了半柱香功夫，才终于能将突如其来的火浪完全浇熄。只是，灭火之后他们却来不及高兴，因为他们发现，随那迷眼的青烟一同消散的，还有他们放牧的龙马神骥。


“这些可恶的妖魔！”


听到手下龙兵种种描述，再联想起前段时间流云牧偶现的魔踪，洞庭君立时知道谁是罪魁祸首。那些剩余的龙马，也半是通灵，龙将们自然很轻松就知道那些消失的龙驹，并不是被烧死，而是被人掳走。想想最近那些神秘魔人的异动，便知道这些闻名三界的龙族战骑，一定是被那些可恶的妖魔掳走。


“奇怪，这些隐匿蛮荒之地的妖魔，向与我中土大地相安无事，怎地如此着急扩充战力，竟敢与我龙族为敌？”


看来，这些魔怪的行事真个胆大包天，竟敢来冒犯龙威。想到这里，洞庭龙君忽然心中一动，记起女儿好像曾跟自己说过，说是她跟一个法力高强的紫眸魔女交恶，几次斗法，不分胜负。据灵漪那丫头说，当初是那可恶魔女先来害她，不过按龙君对自家女儿的了解，到底谁先惹谁，倒还真说不准。


“呣，过会儿见到灵漪丫头，我得好好问问她。”


一想起龙马走失之事，面相端正的洞庭君便双眉紧锁，满腹心事。


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那善解人意的龙妃便沏好一杯香茗，亲自双手奉给他。见夫君接过茶盏时仍是心事重重，一心想替夫君分忧的龙妃便在心中忖念：


“唉，如果这时有个像南海水侯那样英武神勇的女婿，夫君他又何须愁成这样……”


且不说鄱阳水底四渎龙宫中这片愁云；在相距不远的饶州郊外山野中，这日下午，有几位山村的妇人，正在其中一家门口，一边做着手中的针线，一边在豆棚瓜架下闲聊。


刚过中秋的午后，绕山吹来的风息仍带着燥热的炎气。近来天气干旱，这马蹄山附近已经有一两个月没下雨。几位串门老姐妹的头顶上，瓜架上面那些盘绕的瓜果，藤蔓全都失去水份，病蔫蔫无精打采的趴在棚架上。


在这干旱天气中，刚才这几位村妇的闲聊，主题便是猜测这眼前的干旱，是不是因为附近鄱阳湖底的水龙王发怒。当然，猜测之余，关于这传说中的水龙王到底存不存在，又费了她们一番额外的争执。不过此刻，她们的闲聊已转到另外一个话题上来：


“我说张家大娘，你家伢子进了上清宫，算是跃了龙门，可娃儿这是出家，那你们张家的香火……”


“没事，李婶不用担心。”


原来这说话之人里，醒言娘也在其中。听到半山村的李大婶置疑张家香火的传继，醒言娘立即放下手中活计，一脸认真的说道：


“我家醒言虽然当道士出家，但他们上清也准婚嫁。前年醒言他爹都问清楚的，否则我家死活也不让伢儿上山去！”


听她这般说，旁边一位妇女点头附和说：


“是啊，我听说上清宫那些道士都可以娶老婆。附近那些年轻小丫头片子，只管见缝插针的在你家山上道院旁晃荡招展。我想罗浮山那块儿，也该一样吧？再说了，醒言那娃子又当了大官——谁听说这世上有哪个大官，会没有个三房四妾的！”


看起来最后这句话，比方才醒言娘所言更有说服力，附近顿时一片附和。


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阵，先前那个李婶又说道：


“我说张大娘，最近醒言那娃儿有没捎信说看中哪家姑娘？”


——此话一出，顿时便勾起醒言娘最大的心事。是啊，至今醒言那娃儿还没捎信说有什么合适的对象。虽说两三月前居盈那丫头曾经来拜访过一次，可她家显然非富即贵，看那行动气派，绝不是她张家这穷山窝子中的人家能够高攀得上。


“唉，眼看醒言就要奔二十了，这事儿也得主张主张啊……”


一想起这事，醒言娘便又开始愁肠满腹，以至于后面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儿，竟一毫都没听进耳中去。


就在她发愁之时，众人忽然觉得日光一下子黯淡下来；抬头看看天上，发现那久晴的天空中，竟突然阴云密布，身边也刮起阵阵凉风。


“要下雨了！”


就在这些村妇刚手忙脚乱把竹凳搬进屋里去，那大雨便“哗”一声倾盆而下。


“老天终于开眼了！”


就在这些山村妇孺挤在屋内感佩老天时，忽看见门外风雨中，土场山路边忽来了一位少女，华裙珠襦，眉目楚楚，正朝这边款款行来。令她们感到惊奇的是，在漫天雨线之中，这女孩儿双手捧着一只礼盒，并没撑什么伞具，但却在大雨中坦然而行；款步之时，那洁白的腰绫绕身而飞，浑身竟似乎沾不到半点雨丝。


看她在漫天风雨中悠然而行，这几位村妇竟产生一种错觉，彷佛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只不过是这神仙一样的姑娘来时的车驾步辇。


正在错愕之时，这丽装少女已来到茅屋檐前。隔着檐头滴下的水幕，少女柔声问道：


“请问马蹄山的张家伯母是在这儿么？”


“你是……”


见她来找自己，醒言娘不禁一阵茫然。听她答言，便见那少女展颜嫣然一笑，在雨中宛如水莲花开，欢然笑道：


“张家姆娘，我是灵漪呀，是醒言的好朋友！”


“噢，原来是你！”


听了灵漪话儿，醒言娘这才恍然大悟：


“灵漪姑娘你是我家娃儿的法术师傅吧？”


在醒言离乡之前，她曾隐隐约约听说过这女孩儿的事情，只不过从来没亲眼见过。见眼前醒言的娘亲终于想起她是谁，娇俏的龙女一脸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就是我啊，不过也不是什么师傅啦，那是说着玩的～”


款款走进水帘，灵漪便放下手中装裱华美的礼盒，说道这是醒言托她捎来的中秋礼物。等醒言娘收下，她又从袖间滑出一只销金罗囊袋，说这是醒言寄来的一些金银，供家中二老花销。


在这托言赠礼之时，俏龙女笑靥如花，言语中又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威势，竟让附近这些村妇不敢直目相视。只有醒言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便捎带着跟这位仙女儿打听了几句醒言的近况。听她问起，灵漪便拣着醒言最近的一些事儿略略说了几句；只不过虽然善解人意的少女已经温和了言辞，但她还是没能理解那些神神鬼鬼的惊险事儿，对一个普通民妇的冲击有多大。等说了几句，见醒言娘脸上神色乍惊乍喜，灵漪顿时会了意，便只拣了醒言平常的饮食起居略略说了几句，于是醒言娘果然便一脸安然笑意。


又略略说了几句，灵漪儿便温语告辞。等她转身走进漫天雨幕，行到山路边没入昏暗如晦的风雨，这村屋中几个妇人，仍是怔怔呆呆，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这一幕。又过了一些时候，才晓得望望那女孩儿消失之处——却见得山下远处低低的云空中，仍然是雨云滚动，阴暗如墨。


过了一会儿，屋外的大雨便渐渐停住。告别自己的老姐妹，醒言娘便带着礼盒钱囊回到马蹄山上家中去。等晚上自己丈夫回来，一同打开盒子看了，才发现盒内明黄绸绫中，按七星伴月的样式摆着八只精美的淡黄糕点。虽然还未品尝，便已先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奇异清香。看着这包装华美的点心礼盒，老张头夫妇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出：


“这娃儿，要买这么贵礼物！这样好吃点心，留着自己吃不就行了。”


不过虽然口中这么说着，见儿子这样孝顺，老两口脸上也都笑开了花。


且不提老张头夫妇俩真心欢喜，再说灵漪，借着那四海堂主的名义给老人家送过礼物，便满心愉快的驾着风雨回到四渎龙邸。等回到灵珠宫中，记起爹爹先前说要找她问些话儿，灵漪便换了一身便装裙裳，朝父亲所居宫阙中飘摇而去。


等绕过曲廊，刚走到洞庭龙君的书轩外，灵漪便听到自己父亲高兴的声音透窗传来：


“好，很好！这么快就打听到，这次记你一大功！”


“唔……想不到那些狡诈魔怪，竟想得到将水性龙马隐匿到海外洲岛中去！——不过虽然他们这么做出人意料，可这广大海域毕竟是我龙族天下；既然到了海中，就别想我们不知道。”


“哈，若不经这一事，原不知那声名显赫的犁灵洲长老，竟然是魔疆第四天魔！好，既然是他，那浮将军我们还是好好计议一下；若是这回能从凶犁长老手中夺回龙马，那我四渎龙族定然能四海扬名！”


——隔墙听到这里，不知怎么，灵漪心中竟是一动，然后若有所思，一时倒忘了走进轩门去！

第十二章 秋飚萧瑟，鼓动征波万里



过了中秋之后，虽然这南国的天气仍有些炎热，但乡野中吹来的风息已经渐渐变得清凉。经过一处掩映在银杏树荫中的村落，醒言看到那些半黄半青的树木中，偶尔有一株叶子已经全部变成黄色，在碧蓝天空下甚是鲜艳。看到这满树的浅黄，醒言便感觉到，现在渐渐已是秋天了。


经过那株秋树时，偶尔一阵卷地风刮过，那满树的黄叶便纷纷而落，与地上被吹起的落叶混在一起，就好像是千百只翩翩飞舞的黄蝴蝶。


从树荫中漫步而过，头上肩头便落下好几片黄叶。等掸去身上落叶，顺手也想帮琼肜拂去头发上那两片黄叶时，醒言却见那小丫头捂住头发，身子微微避过。琼肜说，这叶子就像上回在集镇上看到的扇形绢饰，戴着一定很好看。于是接下来一段路途中，琼肜便端着身子，蹑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直到她忽然自己忘掉，转去追逐一只路过的大黄狗。


在八九月的乡野中悠然而行，也不知走过几处村庄、几处河流，不知不觉就已经是十几天过去。一路前行，琼肜还是那样天真无邪，雪宜还是那样软款温柔，有两个这样动静相宜的女孩儿陪在自己身旁，便让醒言觉着自己这次下山历练，并不像罗浮山上同门弟子说的那样寂寞无聊。


只是，这样的日子虽然惬意悠闲，但此行自己的主要任务，到目前为止却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这些天来，按照近来的想法，他也查探过几处气候异常的州县，但还是一无所获。虽然下山前灵虚掌门曾说过，这次让他下山，主要还是游历天下山水，历览地理民情，以期能从中晓悟天机要道。只不过眼看着下山大半年，这寻访水之精的任务还没有丝毫头绪，醒言不免也有些着急。


就在九月出头，这一天醒言带着两个女孩儿走到一处大山场，眼看天色渐晚，但前后看看，都是荒无人烟的山野。虽然前后不着，但好在一路上这样的情况他们也遇得多了。在附近转了转，瞧见一座山峦半山腰处有一座齐整的山神庙，醒言便带着琼肜雪宜爬上半山腰，到山神庙中歇下。


等相帮着铺好草铺，醒言便和二女出来，一边嚼着干粮，一边观看落日余晖中山前的风物。正在观景之时，忽见天边黯淡的晚云中，渐渐飞起一道亮色的霞光，似乎正在朝这边延伸。当醒言指着天边提醒琼肜抬头看时，却见那道云光须臾转近，转眼间只觉眼前一花，就有一人站在面前。


“醒言，你们在吃晚饭啊～”


看着醒言手中的半块米饼，和小琼肜嘴角粘着的芝麻，乘云光而来的龙女热情的打着招呼。


“呃……灵漪你怎么来了？”


这些天醒言专注于师门任务，便没再使用那朵玉莲，谁知灵漪这回竟亲自寻来。见她到来，醒言便问：


“有什么大事吗？”


“等你们吃完再说！”


见他们还在吃东西，灵漪暂时按下话头，略一施法，便幻出三只玉碗，其中注满甘甜清水，依次递给三人。饮食完毕，这融洽无比的四人就在山神庙门前说起话来。原来，灵漪这次寻来，便是问醒言能不能帮她一起去找回四渎流云牧被盗走的龙马。


略略说过失马的经过，灵漪便告诉醒言：


“我听爹爹说，我们被偷去的龙马藏在东南海域中的犁灵洲里。我想着，只要能瞒过灵洲长老的耳目，潜入到藏匿龙马的海洲中去，我用我龙族秘法，很容易便能从海路驱回那些龙马。”


灵漪这番请求的话儿，说得非常委婉；她这次真的只是来问问醒言的意见，如果他觉得不可行，那这个念头便罢了。不过，虽然她这话说得婉转，但醒言听了，却立即慷慨应答：


“好！灵漪，只要你不怕，我便陪你去。一来，因为是你开口、二来，你爷爷云中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早就想能有机会报答他！”


——虽然他这回答，重点落在第二个理由，但听在灵漪耳里仍觉得无比受用，粉洁的俏靥立时笑成一朵花儿。


醒言这番话，确实出自真心。自从上了罗浮山开阔过视野之后，他现在越来越发现，如果不是当初龙君赠笛赠书，自己绝不可能像今天这样窥测天机大道，也不可能逃过那几次凶险无比的磨难。回头想想，自己当时只不过是个市井中的混小子，因而那云中君的热心襄助，便显得更为难得。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直没有机会的少年，一听灵漪之言便立即答应。而千里寻来的龙女灵漪，虽然真心听从醒言的看法，但既然她风尘仆仆而来，内心里便希望他能答应。现在听醒言一口应允，自然是十分高兴。说到底，她这样的提议还是出于一番私心。自从听了龙妃那番话，灵漪便有些郁郁寡欢。这回四渎失却龙马，她隐隐觉得可能是次机会，因为如果醒言表现出色，说不定他俩的将来更有可能……


当然这样的想法不能告诉醒言。接下来喜笑颜开的龙女，便和他讨论起盗回龙马的具体事宜来。


等说到细节，醒言才有些无奈的发现，这位兴冲冲而来的灵丫头，却只是想过大体事宜，那些细节全没考虑过！能从四渎守卫森严的牧场中顺利偷走大群龙马，做这样事的可会是一般人？况且若像灵漪想象的那般简单，她爹爹洞庭君为何到今天都按兵不动？


与涉世未深的娇贵龙女不同，从小在市井中摔爬跌打长大的少年，自然不会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把自己这些疑虑略略一说，那位兴奋的龙族公主便立时傻了眼。于是醒言只好又重头细问起灵漪听到的所有消息来。


不知不觉中，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这山神庙门前刮起呼呼的山风。回到山神庙中，看到那山神老爷面前的香烛，已经只剩下一堆烛泪；于是醒言便让琼肜请出那两只火鸟照明。


在朱雀刃灵照出的火影中，一时插不上话的小琼肜，静静听了一会儿，便悄悄告诉旁边那位同样默默倾听的雪宜姊：


“雪宜姐，这次琼肜也想去，你呢？”


“我也去！”


——脱口说出自己的心意，一向含蓄的女孩儿脸上红了红，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去了，我也去吧，这样就可以照顾你和堂主……”


“太好了～如果雪宜姊一个人留在这儿，琼肜也很不放心呢！”


就在琼肜担心雪宜时，醒言也差不多计议完毕：


“……好，灵漪你听着，这灵洲长老在藏匿龙族战马时，还敢照常召开灵洲大会，也不全是嚣张所致。依我看，他此举一来是为掩人耳目，显得一切如常；二来那凶犁长老也知道，四渎龙族即使会用其他方法从水路攻打，也决不会派零散人手混在三山五泽、同气相投的魔仙之中。”


火雀光影中少年将心中想法娓娓道来：


“不过，天魔长老此举还是有些托大，那我们也不妨将计就计，就混在赴会之人中堂堂正正登上犁灵洲，从从容容的探察藏匿龙马的洲岛，徐图下手良机。如果我没猜错，魔洲中真正隐匿龙马之地，定然是地形古怪，守卫森严；如果贸然前往，十有八九会无功而返！”


“好，都听你的！”


对于醒言之言，灵漪完全赞同。灼灼红光影中，她眼前这少年款款而谈，虽然神色平和，但面颊上彷佛闪耀着一分奇异的光采。正在情热之时的龙女，已经想不到要去深究眼前人话中的道理；只要看到他这样自信的神情举止，那就一切都顺从了。而在她口中温婉赞同之时，心里则忍不住暗暗想道：


“怪不得世间都把姻缘称为‘丝萝之好’；我们女儿家啊，正像那些缠蔓的丝萝一样，还要把自己依托乔木……”


往日尊贵刚强的龙女，此时却变得和大多数俗世小儿女一样，终于体会到那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三分甜蜜，三分温暖，三分羞涩，就如春日中一缕温柔的暖意萦绕在心头，让脸儿发烧，身儿发麻，只觉得眼前这一刻永远停留下去才好。


虽然此时灵漪脸儿变得红红的，怎么也平心静气也冷却不下来，但幸好那小妹妹唤来的照明火鸟，光影也是一样的绯红。


就在灵漪有些意乱情迷之时，醒言却在那儿皱着眉紧张思索。细细考虑一番，他便提出一些具体细节，跟灵漪她们商量。


比如，为了让自己能扮得和其他去灵洲赴会的魔怪相似，醒言唤出久未召唤的宵朚鬼王，跟这位阴气森森的仆从认真请教，问他如何才能让自己变得和邪魔一样。


忽听主人问起这样有意义的问题，直把鬼王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的将自己多年积累的宝贵经验倾囊相授。最后，他还将自己那把魔气冲天的斩魂巨斧借出，好助主人一臂之力。兢兢业业的折腾完，这位修炼已到紧要关头的鬼王，便告了声罪，幻回冥戒形状潜心修炼去了。


不过，虽然在鬼王这位良师帮助下能幻出阴森黑气，但经几位琼肜灵漪一致指出，醒言这一副长相实在让人联想不到邪魔上去。于是，几个女孩儿唧唧喳喳讨论一阵，灵漪便记起自己四渎龙族之中，好像曾有一件甲胄，名为“黑魔铠”，存放在扬州东城的送子娘娘庙中。


据爷爷说，这副得自魔族的铠甲，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次大战的战果；因为它魔气过重，便封存在扬州大庙的神像中，日日接受千万人的膜拜香火，这样才能同龙族封魔法咒一起压制住铠甲中的魔灵——现在这几个莽撞小男女只愿成事，哪管其他！于是在千里之外扬州城那处香火鼎盛的送子娘娘庙中，一夕忽然出事。据庙祝说，在那个雷雨夜中，正堂娘娘殿出了好些怪响。只不过当时闪电霹雳不断歇，他和庙里香公都不敢前去查看。等风雷渐住，他才敢叫起庙中人手，点起油炬蜡烛一起去正堂查看。等到了正堂中，他们才发现殿内一片狼藉，原本高高在上的送子娘娘像，已经摔下来砸了个稀巴烂，弄得遍地都是碎泥。


不用说，这自然是灵漪略施小法，将那溶在古雕像中的魔甲盗出来给醒言穿用。略去扬州庙祝如何编说法集钱给神像重塑金身，再说醒言几人，既然万事具备，便乘着灵漪的龙驷车辇，一路云光直往东南而去。


只不过在去那魔洲之前，灵漪却还有一事要做，这便是折去东海之中拜访那只预事如神的灵龟。原来在茫茫东海深处，有一处岛屿名叫“虞波”。这虞波岛构成甚是奇特，本身只由一只巨鼋组成。这只巨鼋背上积满泥土，海树繁茂；若它浮起，便是一处岛屿。


这个独立成岛的灵龟，与东海龙族相熟，善于预示将来之事。而灵漪所在的四渎龙族，溯其源流，还是东海龙族一枝。四渎龙王云中君，原本便是东海龙主之裔。因而以前她孙女有什么疑难之事不能裁决，比如该用何种灵珠润颜，几时适宜于去海外炎泉洗澡，都会去郑重征求虞波灵龟的建议。因此今日要做这样大事，灵漪更要去预事灵鼋那处问卜了。


按着灵漪建议，龙驷来到东海深处这个常人难以寻到的地方，停在鼋岛前一处礁岩上。等灵漪唤了几声，醒言便惊奇的看到，眼前岛岸上那处黑黝黝的深洞，忽然一阵震动，然后伸出一只巨大的鼋头来。


“虞波爷爷，这次我们去魔洲抢回龙马，能成功吗？”


见灵鼋应声而出，灵漪便在海风中甜甜的跟它询问。


听这后辈女娃儿今天问的问题很正经，那神龟倒有些诧异。于是在醒言、琼肜紧张的注视中，虞波闭了会儿眼睛，然后便睁开铁灰的眼皮，朝醒言灵漪的方向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哈！这么说这回是先有波折，但最后还是能成功了？”


不用灵漪解说，醒言也知道这灵鼋动作的寓意。


“正是。”


原本还没太把握的小龙女，听到灵龟这预言也很开心。灵漪回答醒言的时候，老龟摇头点头间带来的巨大海浪，也撞到他们站立的礁岩下。在浪石相撞激起的满天水沫中，灵漪又冲着那灵龟喊道：


“虞波爷爷，这是我朋友张醒言！您能也回答他一个问题吗？”


说完，她便推了推醒言，让他向那个眼神和善的神龟问个问题。见她盛意拳拳，醒言想了想，便略带促狭的大笑着朝前喊道：


“虞波前辈，我想问问您、我将来能和灵漪姑娘在一起吗？”


忽听醒言问出这样问题，灵漪不禁又急又羞，跺了跺脚，却无比紧张的观看那神龟的反应。不知不觉中，她的手儿已经紧紧攥住自己衣角。


幸好，等待一会儿，那虞波老鼋又像刚才一样，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见得如此，灵漪大大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神龟爷爷大多数时候还是蛮准的。


欣喜之余，她便又让雪宜琼肜也问出心中疑难。虽然灵漪极力相邀，但最后也只有琼肜问出问题；雪宜踌躇了一下，然后只是怯怯的推脱，似乎在害怕自己问出不好的结果。


只不过，那位勇于问自己运程的小姑娘却不怎么幸运。刚仿照着自己哥哥那样问出：


“虞波爷爷，我将来能和醒言哥哥在一起吗？”


满怀憧憬的问出，却不料那神龟爷爷巨大的脑袋，竟然左右使劲摇动两下！开始还以为这龟爷爷还会像前两次那样先摇头再点头，但等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小琼肜眼中立即便蓄起汪汪的泪水：


“呜～”


没想到这占卜结果如此尴尬，灵漪赶紧安慰就要号啕的小少女，说到这龟爷爷有时候也很是不准。听了她安慰，琼肜却哽咽着说：


“他、他的头还摇了两下！”


于是等大家一起登上龙车，重新往东南而去时，醒言还不停的安慰伤心的小女娃，极言这占卜迷信之事不可信。只不过虽然嘴上不停安慰，可这位堂主哥哥也同样疑惑难过。


正当醒言口头、心里同时力证这些鬼神之事不可信时，却忽然发现，扑到怀中一直抽泣的小丫头突然破涕而笑，如雨中梨花般带泪欢笑道：


“哥哥不要担心了，那龟爷爷又说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了！”


说这欣喜话时，琼肜话音还带着一丝哭腔尾音。


“呃……”


看到伤心欲绝的小女孩儿突然转变，醒言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他并不知道，刚才怀里这来历古怪的女孩儿，哭泣之余又忙着幻出身形，急急冲回到那只还在目送他们云路远去的灵龟前。这一回，小女孩儿召唤出那两只灵力强大的朱雀神鸟，让它们只管在灵鼋头前徘徊飞舞。在这样阵势下，小琼肜又连续逼问了好几次，请它重新占卜好几回，最后这位见多识广法力强大的万年老龟仙，才终于好像悟出点什么，只得朝眼前一脸怒容的小丫头点了点头——于是获得正确答案的小妹妹，便满意的收身而回！


经过这番曲折，承载四人的龙骥神车便斩开一路风波，直往那犁灵魔洲而去。


进入东南海疆，醒言便穿戴上那身魔气森森的黑色铠甲，盔胄罩住面颊，只露双眼在外，玄黑的头盔向两边伸展出长长的黑色刃角，末尾带旋，就如同猛兽的獠牙一样。全身罩在这錾刻细密图纹、多处向外伸出锐利尖刺的黑魔铠甲，再配合上浑身骨嘟嘟往外直冒的黑气，现在看上去，醒言这位道门堂主已经完全化身为一位恐怖狰狞的黑夜魔王。


当穿入魔铠之中，几乎与甲胄融为一体的少年，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虽然极其复杂难明，但至少有一点他很明白：自己的头脑，现在已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锐！于是就在龙驷快进入灵漪所述的魔疆海域时，这位迎风而行的暗夜王者，忽然想到一事，禁不住冷汗涔涔而下！

第十三章 漫雾飞空，借云龙以乘风



当醒言穿起扬州庙中暂“借”来的黑魔铠，便放松了心思，放眼朝眼前的万里云涛看去。这回已是他第二次横空碧廖，但看到那朵朵饱含冰晶的白云从身旁飘过，心中那激动的心情仍不亚于初时。腾驾于碧海蓝天之上，原本好动的小琼肜预先得了醒言恐吓，这时也安静下来，不敢乱扭乱动。现在她正转着身子，趴在龙车扶手上，探出脑袋专心朝下看。


就在这一切如常之时，醒言不知看到什么，心中竟是忽然一惊。只不过才转过几个念头，他便赶紧让灵漪停下龙车。


见醒言如此紧张，灵漪不知所以，喝住龙鳞雪骥之后迷惑问他：


“出什么事了？”


“灵漪，我糊涂了。这次我们是去混入魔洲夺回龙马，怎么还能乘这龙马车驾？”


这道理实在太明显，只听他稍稍一提醒，灵漪便顿时恍然。咬着嘴唇垂首想了想，她便更加着急：


“醒言，这样的话我们不仅不能乘龙车去，还得给你找个坐骑！”


“嗯？为什么？”


“因为我听爹爹说过，我们现在去的这魔洲大会，那些赴会魔怪大多会乘禽跨兽，炫耀各自魔技。若是我们四人空身前去，定然十分引人注意。更何况——”


说到这儿灵漪顿了顿，略略迟疑地说道：


“更何况如果没有飞天神骑，这眼前大海茫茫，你们又怎么能飞得过去！”


“这样啊……”


听了灵漪的话，醒言顿时也犯了愁。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之时，那位牢牢抓住扶手一动不敢动的小琼肜，见哥哥遇到难题，便立即扭过身子自告奋勇：


“那就让琼肜来做哥哥的坐骑！”


兴奋说完，她却见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脸古怪神色，这才记起自己当初学飞摔得鼻青脸肿的模样；脸上红了红，琼肜只好又补充道：


“堂主哥哥，其实后来我又偷偷练了很久呢！”


到这时候琼肜忽有些后悔，后悔自己那些暗中进行的有效练习，真不应该瞒着哥哥不让他知道。


见她一副热心肠，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看小丫头那副稚嫩模样，他便摇摇头笑着说道：


“琼肜妹妹，谢谢你的好意；只不过你现在身量还小，等以后长大再说吧。”


见琼肜跃跃欲试，醒言只好又拿出那句轻易不说的话儿来搪塞她。这时灵漪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琼肜妹子你现在还小，年纪还没姐姐大；等再过了几年，就……”


“那哥哥说话可以算数哦～”


见众口一词，琼肜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像往常那样请哥哥作出郑重保证。当醒言极其熟练的赌咒发誓之时，在一旁的龙女，瞧着小女娃那侮着脸满面晦气的模样，便觉得越看越可爱。


只是，正当灵漪在一旁捂着嘴偷乐之时，她却忽然觉得浑身似有些不自在；凭着灵觉转眼一瞧，便看到那个甲胄俨然的少年正盯着自己。见这情形，灵漪半含娇嗔的叱问道：


“醒言你干嘛死盯着我看？难道我脸上有花儿？”


正在这样娇羞之时，冰雪聪明的龙女突然心中一动：


“不对！这呆子从来都没这么看我……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哼哼！原来这可恶少年，目灼灼似贼，竟想让我这堂堂龙族公主当他坐骑！”


猛然想通缘由，这龙宫公主立即恢复娇蛮本性，霍然起身，两手叉住纤腰，冲醒言大怒言道：


“可不许你打我歪主意！！”


“嗯！不行！其他事都可以，就是这事说什么都不行！”


……


且不说灵漪勃然大怒，略去个中闲话，大约半晌之后，便见得这东南大海上空的苍茫云海中，忽然现出一条龙形云路。在这云路之中，竟有一条乌云绕体的游龙蜿蜒翱翔，正推开面前层层的云雾，朝东南方向破空飞去。这个不知从何处降临的尊贵生灵，浑身隐藏在一团乌黑阴沉的云雾内，让人看不清它本来面目。虽然不知这状似恶龙的灵物从何而来，但在这寂寥的天路之上，猎猎天风里偶尔还能听到有人说话。听声音，似乎是一个少年正在絮絮叨叨的抱怨：


“我说灵漪呀，你能不能飞得再慢点？太快了我会头晕～”


“……！！”


对于这样的合理请求，回答却只是一阵剧烈的震动，然后他身下游龙那黑玉般的龙尾猛然一甩，在云团中扫起漫天冰雪之后，便更加迅捷的朝前飞腾而去。


在这样赌气的疾翔之中，坐在龙背上的三人不久便看到那传说中的海外魔洲。透过眼前一层层不停飞过的冰寒迷雾，御龙少年看到在前方那风涛万里的海波之中，猛然升起一团巨大无俦的赤色云雾，犹如一只巨硕的蛋壳在澎湃的海涛中沉沉浮浮。赤云之中，红光迷漫，在广袤无垠的碧蓝海水中映出一个红彤彤的世界。随着身下神龙的疾驰，那红彤的光辉越来越大，渐渐便似要充满自己整个视线。


见到这样神幻的奇景，醒言心中不自觉便响起灵漪转告的犁灵洲概述：


“仙洲犁灵，连峰杂起，复嶂环围，其中遍生不昼之木，昼夜火燃，其势恒定，飓风吹之不烈，暴雨浇之不灭……”


对照着这样独特的描述，当看到远处这团动荡不停的红色烟云时，醒言便知道他们已经快到此行的目的地。


“琼肜、雪宜，抓牢了！”


见快要到达目的地，醒言便提醒前后两位坐客抓牢。听他提醒，他怀抱的小琼肜赶紧抓牢面前一对龙犄角；他身后的女子，则迟疑了一下之后紧了紧环抱的双手。


虽然远远望见犁灵洲的轮廓，但离真正抵达还有不小的距离。只不过这时候，天空中已经不时可以看到奇形怪状的人物呼啸而过，朝那火气熏天的魔洲冲飞而去。直到这时醒言才发现，那些飞空而过的魔怪异灵，并不能看出多少阴森可怖之意。相反，看上去还都很神圣庄严。比如刚刚冲过去的那只插翅黑狼，胁下那对黑色肉翅便被主人故意弄得银辉闪闪，看起来一副圣洁无瑕的模样。


见得如此，醒言便略略收了些法力，将灵漪身边那些魔雾妖氛减淡了许多。


等降落到遍地斑斓红石的洲岛，那灵漪化成的龙形，便和不少赴会魔灵的坐骑一样，跟着地上主人的步伐在天空缓慢飞翔。为了表达对犁灵洲长老的尊敬，所有的访客都下了坐骑，在红光斑驳的琉璃石径上徒步而行。


和预先了解到的一样，这魔洲海滩上并没有什么侍从武士把守。所有赴会访客抵达之后，都三三两两的自行朝洲岛中心方向走去。虽然不知道这“灵洲大会”为什么不需要请柬文书之类，但醒言还是坦然跟在这些面目怪诞的访客后面朝前走去。


一边走着，醒言一边留意身周那些魔客的谈话。这些来自荒洲野泽的异灵，语音嘈杂，谲拗难懂，但仔细听了半晌，他还是大致听出，他们说此行前往的是本次灵洲大会的会所：天火峰，森红台。


虽然在少年心中念出的这几个字儿形状未必对，但听音节也就大致如此。


一路前行，看着相距不远的那些面目诡异的妖魔，醒言心中也不免惕然。只不过他却不知，在他心下惴惴之时，其他那些前来赴会的魔怪，看到他这身罕见的魔王打扮，也都在心中暗自揣测，猜他是哪一路魔神。


说起来，这些与凶犁长老投契的各路妖魔，虽然他们一起号为“魔族”，但各个都还是人神妖鬼各界生灵中崇尚力量的强横灵者。这些力量强大的妖魔鬼灵，不知什么原因聚合在一起，听命于某处号为“魔都”的神秘所在。正因为族类庞杂，因而落在醒言眼中的这些魔客，各个形状不免便千差万别。一路上遇到的，既有面如冠玉、冶态横生的俊美男女，也有茸毛丛生未脱兽形的妖兽魔灵。偶尔一阵阴风飘过，若凝目一瞧，还会发现其中裹挟着一团面目全非之物。


随着这些或沉默或喧嚷的魔怪前行，过了一处只容一人通过的狭长峡谷，然后便经过一处奇特的树林。这些杂布在红色山岩中的树木，树干叶色仿如人肤，枝头所结的果实，竟五官毕具，仿如人首。从道边看过去，这些人面果实都是面带微笑，真可谓“笑靥如花”。


见得这人面树果可爱，一身玄黑裙裳的琼肜，从魔王哥哥身边溜开，颠颠跑过去和那些人面木果说话。也不知道那小丫头说了什么，还没等醒言来得及阻止，便看到她已逗得身前那几株草木之物大笑起来。哇哇长笑声中，那些笑得最为剧烈的人首果实，先后从枝头坠落，咕噜噜滚落地上。还没等醒言缓过神来，便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人头顷刻间已化成一滩红水。瞧那暗红模样，也不知是果汁还是鲜血。


见到这怕人情形，琼肜也被吓了一跳，赶紧乖乖跑回到哥哥身边，再也不敢说话。见到这人头滚落触地化血的诡异情状，心无挂碍的小丫头噤若寒蝉，她哥哥心中则变得更加警惕。初踏陌生之境，置身叵测之群，饶他再是胆大，也不免有些惕然。再看着前面络绎不绝的异相魔灵，于是那原以为筹划得当的少年，此刻心中忽升起几分莫名的寒意！

第十四章 火雨流离，恐染半生之劫



就当醒言心中惕然之时，他身边那两个女孩儿却恍若不觉。刚才莫名其妙就闯了祸，现在琼肜正尽量规规矩矩的朝前走，只是因为她身量相对短小，在旁人看来仍不免像在蹦蹦跳跳。在她身旁，雪宜则穿着一身雪亮的长裙，跟在醒言身后飘然而行。


又走了一会儿，醒言开始有些纳闷起来：


“怎么还没看到那传说中着火的树木？不是说这犁灵洲中遍生火燃的不昼之木吗？”


只不过又走了一会儿，特别是过了那片人面树林之后，那道旁叶红胜火的树木便多了起来。越往前走，那些树木枝叶颜色便越深，直到他们终于看到一片真正着火的树林。耳边传来火焰燃烧惯常发出的“轰轰”声，琼肜便忍不住走上前去，踮起脚儿在那片熊熊似火的树叶中伸手搅了一搅，然后便回身大声报告，说道那是真火。


见琼肜亲试，醒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灵漪打听到的那些消息大体都是属实。


在这之后，道旁山岩间熊熊燃烧的不昼火木便越来越多。密密匝匝的火焰枝叶交相错落，释放出炽烈的火气，将火树林荫中的行人浑身映得通红。在一片火影之中，小琼肜的粉脸愈加变得红扑扑，就像熟透的苹果；她雪宜姊俏洁的粉靥上则沁出许多细密的汗珠，就如同粉荷上满布的晨露。对她这位出身冰崖的精灵来说，虽然现在火气逼人，但雪宜曳地的长裙之内，那件南海异宝火浣甲，正裹住她玲珑的身躯，因此虽然火道上炎气熏天，但她还能从容行走。在这两位女孩儿觉着炎热之时，醒言身上罩的那层黑魔铠甲却仍然冰冷如初，似乎丝毫不受那些火树炎枝影响。在火道上通过，头顶的火燃之木不时簌簌落下一段燃灼的断枝，让人时常要留意闪躲。


就这样一路小心的前行，当醒言和琼肜雪宜走过一处怪石嶙峋的对合山崖时，他们便觉得眼前忽然一亮，然后满眼满目便只看到一片耀眼的猩红。等瞬间的震惊过去，双眼渐渐适应了眼前的明亮，醒言才发现刚才刺目的猩红原来是一片广阔的火海。在这烈焰喷吐的火海当中，又有一座赤色的山峰高插入云，正巍然耸立在他们面前。


看到这片火海云峰，不用旁人提醒，醒言也知道他们现在终于来到一路上听说的天火绝峰。想来，本次魔洲大会的冶游之所森红台，应该就在这天火峰顶上。


等真正来到天火峰脚下，见到这片恣肆汪洋的火海，醒言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犁灵洲的魔众聚会不需要文书请柬。眼前这片无风自燃的火焰海洋，正将赤色的柱峰紧紧环抱，剧烈燃烧的焰苗顺着千仞绝壁不停的向上卷动，似乎其中那些火焰的精灵，想要攀到这座赤石山峰的顶部。在这样凶机暗藏的滔天火海面前，即使有那飞天的坐骑，如果没有特定的强大灵力，也休想横空飞上天火高峰。


正因如此，醒言身边原本络绎不绝的赴会魔怪，来到这天火峰下的火海之前便大多停下脚步，仰脸朝上观望。他们之中，只有少数法力高强的魔灵，到了火海前直接招来自己的坐骑，唿哨一声腾空而起。只是，就在醒言来到火峰前这一段时间里，飞空而起的七八条黑影，最终竟只有两三个成功到达峰顶。不少试图登顶的灵怪，大多被那些飘卷千尺的凶猛焰苗追上，瞬间便化成灰烬。而那些侥幸逃下的魔怪，则个个胆战心惊，除了个别顽强之徒，其他都只好悻悻离去。


见到这样情形，饶是醒言已经见过几次凶猛的火场，但看到这眼前宛如有自己灵性的凶猛焰苗，也禁不住暗暗心惊。


“难不成这次费了这么大力，连魔洲大会啥模样都见不上一回？”


此时在这满面尴尬的少年身旁，已经有几个不远万里而来的魔人，看了看眼前情势，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段，然后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见到这情形，醒言便更加懊恼。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听得一阵风响，然后便见一阵白茫茫的水雾在眼前弥漫开来，转眼面前这一小片火场便被暂时压制住。


“快上来吧！”


一声甜美的声音如在心底想起，醒言抬眼看去，这片忽然凝聚的云团之中，正游动着一个柔婉的身影。


“真的没事吗？”


虽然知道云雨从龙，但醒言心底还是有些犹疑。只不过等他和琼肜雪宜一起飘身飞上龙背，心中便再无杂念，只管抱伏在光润的龙鳞身躯上一起朝上飞去。紧紧抱住龙躯之时，醒言只觉得耳旁不停掠过呼呼的风响；灵漪飞动之时生成的甘雨，与那些火灵碰到一起，便不住发出嗤嗤的响声，蒸腾起一大片白色的云霾。混白的水汽将这飞天的三人牢牢裹住，让他们觉得并不如何难受。在这白雾遮面之时，醒言只记得最后一眼瞥到的，是头顶那片如火如荼的暗色苍穹。


这时候，仍在原地踯躅的其他魔灵，见那位威风凛凛的黑甲魔神竟驭龙飞天，便个个面露惊羡神情。在他们之中，有一个瘦如竹竿的黑袍老者，竟在醒言驾驭神龙腾空而起时，觑准时机飘身而起，闪身躲在龙尾扫起的水汽漩涡中一起朝上飞腾。只不过，虽见他这法子巧妙，暂时似能免去火焚之灾，但其他束手无策的妖魔仍不敢轻试——万一到了半空中，那龙尾忽然停了摆动，自己岂不是活生生当了天魔长老豢养火灵的食物？那些攀卷如索的火舌，可一直不甘心的追附在神龙的尾后！


不过，让他们这些踌躇不前的魔怪后悔的是，这预想中的可怕情景最终并没出现。其中视力绝佳之辈，看到那团白云飞上红彤天空之后，便散作几个豆大的黑点，消失在高崖绝壁的顶峰之后。


且不说他们趺足后悔，再说醒言几人，等飞上天火峰顶之后，那化身游龙的小公主也幻回人形。此际她正是一副侍女打扮，一身干净利落的青罗小裙，满头的乌丝梳作两绺垂髫，柔柔飘在玉靥两旁。只不过虽然灵漪梳妆娈婉，但她现在的表情可并不柔和。当那个刚才跟在她身后飞上高崖的黑袍老者，微一拱手飘然离去之后，灵漪便伸脚偷偷去踩少年那质料相对柔软的战靴——


“哇咧！”


正在绝顶之巅四顾苍茫的少年，被她这出其不意的一踩直踩得呲牙咧嘴！


就在他忍痛之时，他身旁那个机灵的小丫头看到这情形，心中却很是想不通：


“为什么灵漪姐姐会生气呢？琼肜还很羡慕呢……”


“我也很想给哥哥当坐骑，可哥哥还不要，呜！～”


正在惆怅之时，琼肜无意中挠了挠头，便忽然愣住，停滞不前。


“出什么事了？”


发觉琼肜没跟上来，醒言立即停下来转身观望，便看到那个小丫头正哭丧着脸，只管在原地打转。


“呃？”


见这情形，醒言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正要开口细问，便见琼肜跑来带着哭腔告道：


“呜呜！我的两只火鸟簪子都不见了！”


“啊？”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三人这才留意到小丫头的头发上，现在已是空空如也。


“一定是刚才飞上山时落掉了！”


见琼肜难过，四人之中最擅飞纵之术的四渎龙女，赶紧过来安慰：


“琼肜别急，等姐姐下去帮你去找！”


安慰完，灵漪儿便朝那山崖边缘急飘而去。只是，刚等灵漪来到悬崖边，在她身后的三人，包括那位眼泪汪汪的失主，便忽然看到在那黑赤云团不停滚动的背景苍穹上，蓦然升起两只巨大的火鸟，焰翅扇转如轮，朝这边吹来迅猛的火风。


这一对焰羽明亮的巨鸟出现得如此突然，倒把正跑过去的灵漪给吓了一跳！


“这是……”


仰面望见这两只巨焰灵鸟火眸中冷冷的眼神，灵漪心中一时竟也有些害怕。只不过，一看见这那两只体型与以往迥异的火焰灵鸟，琼肜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找到啦！”


欢呼一声，便见琼肜不顾那剧烈吹来的炎热风息，一路东倒西歪的颠颠跑过去，一把抓住火焰巨雀敷满明亮黄焰的锐利脚爪，朝醒言这边破涕为笑道：


“我找到了！这么快～我就知道它们很乖！”


“哈哈，当然！”


见小琼肜这语无伦次的开心样子，醒言哈哈一笑道：


“它们当然很乖，就和它们主人一样！”


见到这两只浴火重生的朱雀神鸟，原本心情有些忐忑的少年顿时精神一振，盘旋在心底的一丝阴霾立时一扫而光。感受到空气中充盈跳动的烈炎之力，灵觉敏锐的少年乐观想道：


“现在加上这两大助力，这回即使夺不回龙马，想要全身而退，那大概也不太难！”


心情愉快之时，现在横亘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流动着明亮岩浆的火河，倒反而变得没什么；在那些熔浆气泡鼓胀破裂的扑扑声中，醒言轻松的踩着火池中那个几个铁黑色的踏脚石，一路轻盈的朝前通过。他身上那副看似沉重的狰狞魔甲，没给他动作带来丝毫阻滞。


一路轻松向前，醒言还不忘回头来跟小妹妹说笑：


“琼肜啊，你看这浑身冒火的大山，倒还真有点像你经常做的那个怪梦呢！”


“真的吗？可是琼肜不记得有空来过呢！”


就这样一路说笑前行，不多久他们便见到在这已是嵯峨入云的绝顶高峰上，又巍然耸立着一座黑红岩石砌成的高台。森然耸立的高台，就如一个巨大的猛兽，正从高处俯望着这些渺小的生灵。此时，正是暮色降临，于是立足在半天之上的人们，便看到那满天如欲压顶的暗云中，忽然有一轮鲜红的圆月现出身形；血色的月轮，透过暗云的遮挡，朝云梢之下这片魔疆的要垒上洒下一片妖异的月华。

第十五章 太清神手，挥为啸虎之风



这一回，是醒言自打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血一样的月华。赤月流天之时，他彷佛能闻到空气中一丝膻鼻的腥气。


飞身上了岿然耸立的森红台，仍似未到魔洲大会之所。现在他们脚下这条红石大道，正腾腾冒着白色的热烟；道两边，则参差不齐的排列着两列巨大的石柱。因为笼罩在血色月光中，这些突兀厚重的巨石柱已看不清它们的本来颜色。昏暗的红光中，这些石柱就像一个个浑身淌血的巨人，在赤红的暗影中对道中的行人冷冷注目。


第一回踏上这样的奇诡秘境，看着这些血月光辉中的石柱火路，醒言心中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惧意。虽然有些害怕，但回头看看来路，望见那低沉云天上正是青霭彤云密布，便想起自己正行走在万丈高崖之上，身后已没有退路。念及此处，醒言重又镇定下来。回回头，看了看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醒言吸了吸气，重又大踏步朝前走去。


正大步流星的行走之时，已经沉静下来的少年却冷不防脚下一滑，竟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


迅速凝起心神，重新稳住身形，醒言心中好生诧异。因为刚才那一瞬，似乎心中惘然若失，自己竟是一阵眩晕。此刻虽然他对自己的法力境界不甚清楚，但刚才自己分明已经调整好心绪，又怎会平地走神失足？


此时似乎也不宜深究，醒言便定了定神，继续朝前走去。这时候，他和他身边的女孩儿全都没发现，在刚才那一刹那中，天空中那轮赤色月轮，忽然好像有一线深红电火闪过，然后他身上黑色魔甲前胸那块看似黯淡无光的护心镜，一瞬间竟也有一道红色电芒迅速流过，然后铠甲上那些神秘花纹，便隐隐流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就彷佛在和天上的魔月相呼应。


在血色石柱林中又走了一阵，不久醒言便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场。


这座如满月月轮一样的宽广石坪，几乎比罗浮山上的飞云顶还要广大，正微微凸在已经高出高崖一大截的森红台上。此时，那巨石坪中遍布火光，其中黑影幢幢，似乎有不少人在走动。在石坪上空，则飞翔盘旋着许多带翼的魔禽飞兽。


看着火光中魔影幢幢，醒言想想那天火峰的火灵险阻，现在发现还有这么多魔怪出现在此处，便不免暗暗心惊。


“先把今晚混过去再说。”


到得此刻，他心底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儿又冒了上来，甩了甩头，昂昂然就朝那巨石场中走去。这时他已把角牙横生的魔盔摘下隐去，因为看过先前遇见的那些魔怪大多衣装正经，若是不摘下魔盔，便会显得太过夸张。


等到了场中，醒言才发觉这魔洲大会早已开始，现在石场魔坛中一片嗡嗡交谈声。走入石场之时，也没见什么侍从走上前来问话，就好像是寻常山乡中的夏夜乘凉，没谁管你能否加入。


见到这情形，原本准备好许多说辞的冒牌魔神，心里倒有些失望。当然，虽然无人过问，但醒言明显感觉到，就在自己走入石场火圈的那一刹那，这里百十位密切交谈的魔众，竟似乎都感应到他到来，略略一滞后，重又接着交谈。


等醒言带着琼肜雪宜她们走入场中，略转了转，才发现这广大石场中遍布着许多造型粗犷的石桌石凳。在这些天然桌凳旁边，三三两两围着神怪魔众，一边吃着石桌上的肥甘野味，一边交流着自己的心得见闻。在这遍布石场的人群之间，又燃烧着一堆堆火光明亮的篝火。等过一会儿仔细看看，才发现这些篝火原来就是栽植在那儿的火燃之木。


刚开始时，醒言看到这样松散的魔洲大会还有些莫名其妙。若按他以前的经历，想象着这魔洲大会应该要有一个高台，可以让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辈在上面讲话；然后后生小辈们便依序出场，或提问，或上台演示。至不济，也得像前些天南海神宴一样，主人在座首主持应客，安排歌舞饮食。但现在，眼前这轰轰烈烈的魔洲大会却像是一盘散沙，转了大半天，却连发起大会的魔洲长老都不知道是哪一个。


只不过，等看了一会儿，醒言便发现，这些三五成群的神怪交谈成效极高。他们说话时不光动口，同时还手足并用，不停演示着法术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显然，这些人都是魔力高强之辈。醒言往往看着强光急闪，但那暴烈的光团仍然牢牢控制在主人手中；直到对方看完，才会将那灵力强大的光球瞬间灭掉。


见到这样娴熟自如的操控能力，醒言也不禁暗暗咋舌。而这些来自四野八荒的魔灵，一旦自己要说的事情讲完，看对方也无话可说时，便立即离群走掉，加到另外一圈中继续广博自己的见闻。这样场面，与那南海神宴靡丽烂漫的风格完全不同。


就这样在灵怪群中小心逡巡了一阵，他这个乔装混进来的道门堂主心情渐渐平定下来。等惧意略去，醒言那少年心性又冒上来，竟和琼肜灵漪几人，就像逛集一样在这个魔焰滔天的石场中四处溜达起来。闲逛之时，醒言在前面领头，琼肜雪宜灵漪相牵着手儿紧紧跟在他身后。


在这森红台上走了一回，醒言发现在魔台边缘，又按八卦方位立着八块高大的黑石碑。造型天然的石碑上，各自錾刻着一句大篆文字。转过一圈，醒言发现这八句碑文是：


“览天地之幽奥”；“统万物之维纲”；


“究阴阳之变化”；“显五德之精光”；


“跃青龙于沧海”；“豢白虎于金山”；


“凿岩石而为室”；“托高阳以养仙”。


虽然这是灵洲魔坛，但这八句碑文却说得中正精微，大义凛然。只不过这八句话，全都用滚热熔岩写成，明亮耀眼的红黄熔浆在漆黑石质上如蛇虫般缓缓流动，便让这正气凛然的铭文平白显出几分妖异之气。


看这些碑文之时，醒言忽发现琼肜也和自己一样，正仰着脸儿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火热碑文看。看见她这副认真研读的模样，醒言便忍不住说道：


“不准去摸！”


就这样闲逛了一会儿，看清魔坛石场景物，醒言也渐渐开始留心起魔怪们的对答来。走了一阵，他便找到一处能还算听懂话音的地方，也加入其中开始倾听起魔灵的谈话来。


一边听时，他也学样拿过不斟自满的罍樽，品尝了一下樽中这鲜红似血的灵洲美酒。等醇酒入口，醒言才发现这酒虽然颜色吓人，但抿入口中却极为甘美醇和。只是虽然这酒好喝，但身处险地，还是浅尝辄止为宜；品过一口之后，醒言便将酒樽放回原处。


当血酒的醇味还在舌尖慢慢扩散之时，醒言便听明白，原来身边这几个形状怪诞的魔灵，居然都在谈论何者才是天之道。听了这个话题，醒言也来了兴趣，便认真倾听起来。


这时候，灵漪、雪宜，还有那个好动的琼肜，现在见醒言加入魔灵，便也自行在不远处寻得一方白石坐下，静静看他们说话。跳动的火光中，这几个静看少年举止的女孩儿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心无旁骛的静静旁观，无意中显露出的姿态，竟是无比的静婉恬娴；偶尔水眸流眄，就宛如那瑶花照水，不语自媚。见她们这样仙婉姿容，自然有一些心性放达的魔怪上前搭话。只不过虽然语涉调笑，甚至有灵怪贸然恳求雪宜与自己结为鸳侣，但雪宜灵漪她们也能看出，这些魔神虽然口无遮拦，但并无恶意；听到胡混话儿时，这几个宛若梅雪清兰的女孩儿，只不过掩嘴轻笑，并不动怒。


当然，灵漪雪宜她们并不知道，这些随心所欲的魔神，并不真是那样个个守礼。他们现在没什么出格举动，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正本能生出一种抗拒——不知何故，一待走近这几个女孩儿，特别是靠近那个乐呵呵一脸天真的小丫头，自己那无所畏惧的心神竟不可抗拒的生出一股惧意。


且不说灵漪几女闲坐，再说醒言，在这几个魔怪之中听了一会儿，却渐渐有些不服气起来。原来他身旁这几个谈论天道的灵怪，满口都是悖乱混沌之言，只想着如何逆天而行。虽然醒言生性跳脱，往日观读经籍思索天道时，也比较旷达，并不拘泥道门经典。只不过，所谓道不同难相与谋，他毕竟还是秉持天地正道的三清门徒；在罗浮山上听到的都是讲求如何顺应天时，现在听得这几个魔人一边倒的研究着如何毁灭逆天，便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又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当看到那个虎头人身的魔怪越说越起劲，满口唾沫星子直飞时，醒言便再也忍不住，加入其中隐讳的说了几句顺天应时的话儿来。这样一来，那几个本被虎头怪粗门大嗓震得要走的灵怪，一时都停了下来，重又耐心的听这两人开始争论。当然，醒言只不过略略说了几句，但那个虎头神怪正恼没人接茬，一听有人说话顿时来了劲儿，越发起劲的吼起来。


见自己不小心说了两句，便闹出这么大动静，醒言心下顿时便有些惴惴。正要朝四下观望风声之时，却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响亮中带着幽沉，正如从铁瓮闷罐中传来：


“这位魔兄，其实赤虎山神说得也没错。”


“呃？”


“须知这天道之理，本来就如一体之两面。常人皆说顺天为道，岂不知正如阴阳二仪，顺天为道，那逆天、灭天，亦为天地正道。”


听得这话一下子切中肯綮，醒言急忙回身望去——原来在自己身后，正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的老者，一身宽大黑袍，上绣银色云雷之纹。看他脸上，虽然双眸晶润有光，但脸色犹如淡金箔纸，虽然嘴型犹动，但淡金面颊却丝毫不动。除了这处特异之外，这老者乍一看好像是满头红发，但若仔细观瞧，便会发现这些火红头发本来便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等这位火发黑袍的老者到来，醒言惊讶的发现，眼前这几个原本大大咧咧的魔怪，竟不约而同的脸现恭敬神色。原本叉着腰气势凌人的虎头神怪，现在一下子低垂两手，满脸敬畏之情。


“这老头是何人？”


看到这情形，醒言心下暗自惊奇。


只不过虽然面前老者似乎来头不小，但他此时也毫不畏惧，仍是不卑不亢的重述了一下自己的观点，说是这世间的生灵，只有顺天应时才能更长久的生存下去；也只有顺天修行，才可能达到魔道力量的终极。


见得醒言抗声辩解时气度从容，那金面老者不仅不恼怒，反而还暗暗惊奇。略思索一下，他便仍是不动声色的说道：


“小兄弟似乎不相信混沌逆天之力可以让我们魔技强大？那我们不妨来试上一试。”


说完这话，这老者朝那赤色皮毛的虎头山神努了努嘴，说道：


“请借赤虎老弟开山铉斧一用。”


听黑袍老者这话说完，醒言诧异的发现，身前那个赤虎山神忽然面如土色，魁伟的身形都似立马矮了半截。正奇怪时，醒言便看到这一脸晦气的神怪，下意识的想去拔出腰间斧头呈上，但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跟这黑袍老头低声求道：


“长老在上，其实小神这小小铁斧，实是个不祥之物……每次拔出，它都要饮血三斗，否则便不吉利……”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才注意他那巨硕腰围间，狮蛮带上插着的那把大斧，幽暗斧面上血光隐隐，显见是百汇杀气，嗜血无数。正待细细观瞧，却听旁边那黑袍长老一声大笑：


“此易行！”


话音未落，便见赤虎腰间紧紧插住的开山斧倏然飞出，带着诡异的啸音直朝赤色云空中飞去。须臾之后，还在那斧头主人一脸茫然之时，这把魔斧便又重新飞回，“唰”一声恰好握入黑袍长老手中。等这时再看，醒言发现斧头那原本黝黑的斧面上，已经浸满了鲜红的血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流个不住。


见醒言看着神色不解，那黑袍长老便解释道：


“此是人木林中血。这些草木，已接近修成血肉人身。”


听得此言，再看那鲜血淋漓，醒言心中悸然，颇为不忍。


这时候，外面渐渐围来许多魔怪观看。在大家热切目光中，那黑袍长老也不顾那虎头山神心疼得虎须直抖，便嘿然一声，握斧的左手中立即腾空飞出一些琐碎火星。这些细微的火星一出现，醒言立时感觉得这脚下站立的石场蓦然颤动起来。


“难道它们之间有关联？”


看着那些有如流萤的星火，醒言心中暗暗惊奇。正转念时，便见那黑袍老者对自己微微一笑，说道：


“请看好，这就是混沌火乱之力！”


话音刚落，众人便觉得眼前一花，只觉得整个魔坛云空一阵纷乱，然后瞬间眼前景物便又恢复清明。等这些灵力心志都很强大的魔怪回过神来，才发现长老手中那把著名的嗜血魔兵，已销熔成一团毫无生机的铁快。


见到这样情景，围观魔众尽皆心惊。因为他们都有耳闻，赤虎山神那把开山铉斧，其中寄生的魔灵特别强大；如非有消弭九幽玄冥的乱魔之力，决不可能在瞬间就抹去这嗜血魔灵的所有生机。在众人嗡嗡惊叹之时，那心爱兵器被毁的倒霉山神，却是满脸沮丧，如丧考妣。


当然醒言并不知这许多内情。见这黑袍长老谈笑间斩取人木之血，片刻之后又毁去别人宝贝兵器，他心中便忽然升起些愤然之意。又想起这虎头魔怪的无妄之灾是因自己而起，醒言便分外歉然。


看了看那黑袍长老，仍托着那铁块微笑看着自己，似是等着自己认输；见此情形，他想了想，便按捺住心中不忿，也是一脸微笑。只不过，此时他手中暗运太华道力，顿时一股清力喷薄而出，“唰”一声便把黑袍老者手中那块废铁隔空吸入自己手中。


见他如此，那老者不禁也有些讶然。不过此时他倒来了些兴趣，仍是一脸笑意的看着醒言。这时，他们身周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上许多人。见这少年竟敢在黑袍老者手中夺物，这些魔众惊心之余，全都在伸首延颈看这少年如何表演。


见到这样热闹情景，原本乖乖呆在姐姐身旁的小琼肜，也赶紧跑过来，气咻咻从人堆中挤进来，跑到人堆前看哥哥变戏法。


就在众人瞩目之时，醒言手中忽然也缭绕起几点银光，围着那块废铁萦绕飞舞。在暗色的夜空中，七点寒星一样的银芒，正按照一定的轨道，杂而不乱的盘桓飞舞。


略停了一会儿，众人便听这面生的少年清声说道：


“告长老，人间俗语有云，‘千年古木，毁于一旦’，这世间器物，总是毁之易，立之难。”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便觉银光闪华，然后就看到少年手中那块无知顽铁，突然间就像吹气般膨大生长起来。和刚才那长老毁斧时只觉眼前一花一样，这回少年将顽铁还原为斧，又只是在须臾之间。


于是等星光落定，眼前重又回复魔坛赤红光影之时，那位一直痛不欲生的赤虎山神，忽然便张大嘴巴：


“这、这……”


惊怔之时，他丝毫没发觉自己这两声已是虎嚎。


原来，此刻这位长发飘扬的黑铠少年手中所持之物，已还原成自己熟悉的铉斧形状；唯一不同的是，原本斧面隐隐的血色，现在已代之以流转无定的神异清光。见得这样情形，这赤虎魔神就好像看到一个老朋友在眼前死而复生，直喜得口中“哇哇”嗥叫！


在这样欢乐团圆之时，众人忽听到有个稚嫩的嗓音正甜甜的说道：


“老爷爷～能不能帮我把斧头再变回去？刚才哥哥变得太快，我还没看清楚呢！”


“……”


听到这可怕建议，斧头真正的主人赶紧一个箭步蹿上去，从少年手中拔回重生的爱斧，两手紧紧抱在怀中，再也不肯放松。


见他这副模样，再看看那把宛然如旧的铉斧，黑袍长老哈哈一笑，朝少年挑指赞道：


“好一个毁之易、立之难！”


“其实小老儿，方才也并非存心损人器物。刚才所为，一来为与你辩理，二来、则是这位赤虎老兄的血斧，已残害生灵数以千计，大坏我魔族名声。今日长老我，正要顺势将它毁去。”


魔域长老一口一个魔族，原来这真正魔族中人，向来都是将神魔仙鬼并提，以魔为荣，毫不讳言。他们倒不像民间传闻的那样，说是若有谁跟魔人提了个“魔”字，便立即小命不保。


再说这黑袍老人，瞧了瞧满面羞惧的虎怪山神，忽然放低了声音，低头喃喃自语道：


“也好，也好，一腔正气，如此一来它便不再是禁物……”


低语说到这里，一头火焰头发的魔族长老，低垂着头颅良久不动，然后忽然抬头，朝醒言呲牙一笑，说道：


“小兄弟，你今得北斗之力，本是可喜可贺。只不过——”


顿了顿，他便说出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来：


“你可知道，在那浩浩天垣之上，南斗主生机，北斗主死气；你今日既然蒙受北斗七星神华，只恐天杀星动，离那伏尸千里、血流成海之日，已是不远矣！”

第十六章 斗转天摇，险中偶得烂漫



“伏尸千里？血流成海？”


听着黑袍长老的话，刚开始醒言还没反应过来。等长老说完，停了片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刚才听到什么。在心中略略咀嚼了一下这两个词，神态清俊不羁的少年便笑了起来，不以为然的说道：


“长老之言晚辈自当聆听。只不过您刚才也该听到，我平日修心炼道，依的是顺天应时，又怎会去大肆屠戮生灵？”


“何况，晚辈虽然法术略有小成，但在各位前辈高人面前，法力还不值一提。既便有时动怒，最多也不过流血百步，何尝能伏尸千里？”


听了他这辩解的话，魔族长老一时也不回答。这时候他那双晶润有光的眸子，忽然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彷佛洞明一切的眼神盯着醒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便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


“唔……也许，也许。我也只不过随口说说。”


轻轻揭过这话，醒言倒想起另外一件事，便语气诚恳的问道：


“长老您见多识广，我忽然想起一事，还想请长老解惑。”


“但说无妨。”


“不知长老可曾听说，有哪处山间神灵会使一种法术，能让方圆数十丈之内其他所有的法术失效，只有她自己的法技能运用自如。”


原来醒言看到长老对那赤虎山神知之甚详，便从“山神”二字联想起那回琼肜突然化身为高强神女的事儿来。虽然这小丫头平日坚持认为那美貌女子就是她长大的样子，但在醒言内心里，仍然认为那该是某位山神附身。说起来，那一回真得感谢那山神，否则琼肜已然遭了毒手。怀了这感恩之心，醒言便不管旁边那聪明的小丫头正撅起小嘴，仍然决定要打听清楚。


只是，当醒言正准备进一步描述那日情景之时，却奇怪的发现，眼前这位气度不凡、谈笑自若的魔族长老，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刚才小老儿是否听错？真的是所有法术失效？呃、就连你的也不行？”


“正是！”


“这样啊……”


稍停了一下，原本看不太出真实喜怒的黑袍老者，却忽然现出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自言自语般悠悠说道：


“唉，那便是传说中的‘神之域’啊……神域之内，唯吾独生，这才是真正的神技啊……”


陶醉在悠远回忆中的魔族长老，没看到眼前少年一脸懵懂的神色；又悠然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来，跟眼前一脸茫然的少年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你遇见的绝不可能是山泽寻常神怪。能让其他所有高强术者法术全部失效，这样强横霸道之术，只有那远古的上仙大神才能使出。”


说到这儿，这位魔力渊深的天魔长老，有些自嘲的说道：


“咳咳，我们这些人，平日也号称天魔神仙，但比起那些仙圣古神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仙圣古神？！”


听了长老这席话，原本为了解惑的少年却变得更加迷惑。瞥了一眼小琼肜，看见她正斜过小脸，皱眉缩鼻，努力装出平日苦练的生气神色，表达自己对哥哥的不满。见到她这模样，醒言便有些忍俊不禁，心中忖道：


“哈～这天真懵懂的小丫头还真走运，危难时候竟能得到上仙古神的眷顾。”


“那个神幻绮丽的女子，究竟是哪位过路的神圣？”


回想起那个旷绝人世的姿容，他不禁又加快了心跳的速度。


到了这时，这一老一少、一魔一道的对答就算结束。宽袍大袖的魔族长老，朝醒言微一拱手，便一笑而去。而那些围观的看客，此时也都渐渐散去，只有那个形貌魁巨的赤虎山神，还跟醒言继续絮絮叨叨一阵，然后才千恩万谢的离去。和虎头山神一番对答，醒言知道刚才那位魔技高超、态度从容的黑袍老者，正是此地魔洲的主人，凶犁长老。


在此之后，醒言便回到雪宜灵漪倚坐着的那几块青石旁，坐在她们身边随口说话。闲坐之时，便顺便调匀自己有些动荡的气息心神。刚才那番铸物化形，丝毫讨不了巧，委实耗去他许多灵力。


在他休息之时，那本来心高气傲的龙族公主又好心替他护法，凤眼圆睁瞪走不少前来搭讪调笑的妖女魔娃。灵漪认为此举非常正常，现在乔装而来的少年不宜太过惹人注意。灵漪这样的护法丝毫不敢懈怠，因为此刻身旁这位随意闲坐的饶州少年，原本些许市井之气早起消弭殆尽，现在举手投足之间，都自有一股清徐不俗的气度。


又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正当醒言要起身去四下闲逛时，却看到周围的人群忽然起了些变化。原本嘈杂无章的交谈，忽然渐渐平息；巨大石场中处处燃烧的火树，也突然晦暗了颜色。整个森红台场，一下子变得黑暗静寂起来。


“发生何事？”


见此情景，心怀鬼胎的少年，顿时便不动声色的观察起周遭情况来。


正在这时，他忽看到台场上空，忽有人飘飞而起，浑身红光笼罩，荡荡悠悠的停留在众人头顶的半空中。醒言凝目一瞧，看到那人正是凶犁长老。此时凶犁长老正笼罩在一团淡红光影中，飘在暗赤夜空中，口里欧欧作声，正在用奇特的语言向地上的魔众沉声说话。


见到这样情形，醒言顿时放下心来。虽然魔族长老语言难明，但显然不是要跟他发难。


又过了片刻，那庄重宣讲的黑袍天魔，忽然面色一松，然后猛的提高声音，朝四下高呼了几声。随着这几声大喝，一直静静听讲的魔怪妖灵，突然也迸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欢呼。欢呼声中，一直留心左右的少年堂主，也跟着胡乱喊了两声。


“天魔长老刚才说了啥？”


正在醒言琢磨之时，就见那停留半空的黑袍长老，横空飞过一段距离，飘然立到石场边缘的一块高大黑石碑上，背对着魔众，风鼓袍袖，两手伸向天空，仰面长啸了数声。在这犹如虎吼松涛的高啸声中，原本遮天蔽月的赤色夜云，竟霎时间朝四面飞开；被魔洲云霾遮住的海岛夜空，重又显现出本来的幽暗黑色。在乱云四散中，却有一片乌云飞来，恰好遮住被魔火染成血色的夜月。这样前后只不过眨眼功夫，原本火光明亮的魔神聚会之所，顿时便像被凭空罩下一口密不透光的铁锅，满目光明的世界，顿成了黑暗之所。


“是不是要举行什么暗黑的仪式？”


在对天魔长老力操纵云空的莫大神力咋舌之余，醒言也开始揣测起他这么做的含意来。苦思之时，他不免便有些感慨，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听懂魔语，那该多好！


正在思索之时，却发现已是风云突变。原本漆黑一片的苍穹，忽然间流光闪耀，火雨纷纷，竟开始绽放起无数五色绚烂的花火。


“哦，原来只是赏玩娱乐。”


放下心来，他便和几个女孩儿一起，站在高台之中仰头赏看这些璀璨的魔花焰火。


头顶上，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明丽彩焰，正在纯净如黑水晶的苍穹中幻成形态各异的图案，似花团，似火雨，或者什么都不似，只是在黑色云空中自由的翱翔流击，相互碰撞，激荡起漫天璀璨流丽的五彩光雨。


“绮丽哉！”


见到这满天奇幻倏忽、往来莫测的神彩霞焰，一直心神紧张的少年全然放松下来，直看得目眩神驰，不停赞叹这光影的神奇。立在他身旁的女孩儿，见到这样神丽的美景，自然也看得如痴如迷。


又过了一阵，在一阵宛如电流霆击的强烈明焰之后，漫天奔流的光雨忽又变得无比的温柔，鲜亮赩然的彩光转变成柔和的粉色淡红。遥远的高天，忽变成一条透明的河流，深窈的河床上缓慢流动着柔丽的霞波。淡彩如雾的光影中，又冉冉飘摇着千百朵迷离轻盈的粉红水泡，不停的诞生、上浮，然后又幻灭无踪。


仰首看着这样烂漫飞天的花火，不知不觉醒言便已沉溺其中；心醉神迷之时，众声寂寂，万籁俱默，彷佛身边只剩下轻风吹衣的女孩儿，和自己一起在空旷无人的高台中，同看那花光的明灭。看得入神的少年，只觉得天旋地转，渺渺冥冥，整个人都彷佛要离地而起，去飞到天上与那些焰灵一起流幻、生灭……在这样飘飘渺渺之时，正是不知此地何地，今夕何夕……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天上的花火渐渐熄灭，整个流光溢彩的夜空重又变得平淡冷清。


当整个天空重归寂静之时，又有长风从海面吹来，将沉迷于魔焰花光的道门少年吹得神思俱清，重又清醒。


与他相似，当魔洲大会的焰光观赏结束，那些来自荒山野泽的魔怪妖灵，大多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动人心魄的绚烂之中。而琼肜雪宜，还有那四渎公主，更是一齐伫立在少年身边，任夜风拂动裙裳，如痴如醉，久久无语。


等这样如梦如幻的火花表演过去，这夜的魔洲大会便接近尾声。刚才隐于暗中操纵魔焰的天魔长老，这时又现身出来，在森红石台东南侧的上空双掌相击，一声大喝，然后那高台边迷离的夜空中，便轰然出现数百个纺锤形的巨石，如一串珍珠般悬停在森红台边的高空中。


在虚空之中召唤出这样奇特的巨石天路，那事必躬亲的魔洲长老便和所有好客的主人一样，满面带笑，在悬空石路的起步处谦恭的请各位客人前往各自的宿处。


当轮到醒言几人走到巨石天路时，那笑意盎然的魔族长老，便听到走到近前的少年低声说道：


“凶犁前辈，见谅了。”


“唔？”


“凶犁前辈请勿见怪，晚辈其实只是寻常修仙慕道之客，实非魔族中人。”


“哦？”


听他忽然说出这样诚实话儿，那魔洲长老倒是一愣。已经打定主意的少年，并不管长老神色，继续告说：


“这次我只因得了一件魔甲，又久闻犁灵魔洲大会之名，心中好奇，便也赶来赴会，实是冒昧得紧……”


——忽听到“魔甲”二字，一直不动声色的犁灵长老忽然眼眉微微一动，但仍是保持着原来的神态，并不向醒言上下打量。


又沉吟了片刻，这位魔疆第四天魔，忽然面露一丝狡黠的笑容，同样也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其实我也正要告诉你，该如何去自己的宿处。因为我想你也应该不知道。”

第十七章 乘桴浮海，浪里且伴闲鸥



听凶犁长老此言，显见他早知醒言并非魔道之人。不过这点醒言早已判明，否则他刚才也不会跟长老坦诚相告。


现在，只见天魔长老面含笑意的跟少年低声说道：


“先前看阁下，对本长老取人木之血颇含不忍之意，那时我便知你并不是我等轻生绝决之辈。”


说到此处，凶犁并没继续追问醒言来历，只是话音一转，指点他如何去自己的宿处：


“你们顺此而行，沿着发光的道路一直走到尽头，便能见到自己的宿处。”


接下来，醒言他们便依着长老之言，踏上悬空的巨石，小心的走向前边无尽的天路。行走之中，又有猛烈的天风打横吹来，直吹得他们衣裙猎猎有声。


在这样行走天路之时，青罗小裙的龙女又悄悄质问醒言，问他为什么要透露自己并非魔族。听她相询，看了看前后正有魔人鱼贯而行，醒言便只说了一句：


“这不过是‘小让而大争’。”


小声说完，他便不再说话，小心翼翼继续往前行。


大约走过半盏茶凉的功夫，这依次降低的悬空巨石便到了尽头。尽头处，巨石天路接到坚实的土地上。


从最后一块巨石上跳下，脚踏实地之后，醒言看到眼前又分开百十条岔路。也不知那凶犁长老施了什么法术，在这百来条岔路之中，看在醒言、灵漪这几人眼里，却只有一条道路正泛着明亮的红光。


想起长老的话，醒言几人踏上这条红色的光路，一路向前，走出百十步后又看到分出三四条细路；细路之中，也只有一条道路闪耀着红色的光芒。


顺着这条蜿蜒曲折的红光道路行走，大约过了小半炷香功夫，醒言便看到在陌路的尽头，座落着一座红泥小屋，其中许是点着明烛，正从窗中透出温暖的光亮。看来，这便是他们今晚的落脚之处。


走到这红泥小屋近前，看了看，发觉与其说这屋子是座房宇，还不如说它是一座突出地表的洞穴。丹赭色的屋顶，与墙壁圆团连在一起，就像只半圆的猫耳。


在这猫耳丹穴的前面，红石小路的两旁都用紫贝铺地，中间随意散落着浅黄淡红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等进了这间小屋，醒言便看到里面家具的造型都很粗犷简单，无非是石桌石凳，还有一张红泥烧成的硬床。看这床榻的宽度，差不多能并排睡下两人。环顾了一下四周，醒言心说这海外灵洲的风格，果然与中土凡间大为不同。


与中土大地迥异的民情风俗，倒让他们在睡前费了一番商量。因为那张床榻只能大约容下两人，雪宜和琼肜便异口同声的发表意见，说灵漪儿是她们敬重的客人，理应睡到那张床上。而她们四海堂中，又以堂主为尊——因而最后的结论是，醒言应该和灵漪同床共枕而眠！


这样的建议当然不可能施行，最后三个女孩儿勉强挤到床上睡下，而醒言则趴在石桌上和衣而眠。之后这一行四个小儿女，便在阵阵海浪风涛声中渐渐入眠。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当他们正在房前紫庭中四下打量时，便有一个面容古怪、浑身只着一件豹皮裙的精壮汉子走来，垂首打了个千儿，请醒言他们去“洗漱用膳”。于是接下来，他们就在离丹屋紫庭不远的海滩上，随手撩起些海水抹在脸上，当是洗脸；又捧了一口含在嘴里，囫囵咽得几下，便算是漱口。接下来，醒言几人就和其他那些赴会魔人一样，在海滩上就近烧烤起海贝紫苔来。这时候赴会的灵怪们大都醒来，于是这海滩上青烟四起，到处热闹非凡。


虽然这魔洲的早宴稀奇古怪，满是腥膻，但身处于海岛滩涂，满面吹拂着清凉海风，沐浴在清晨万道霞光之中，一边翻转烧烤，一边看旭日东升，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而这海边的烧烤，对琼肜来说又格外的有趣，于是醒言便满眼只见这小丫头跑上跑下，递这递那，正忙得不亦乐乎。


用完早膳之后，醒言便和琼肜雪宜灵漪回到自己宿处，准备稍事休息之后，开始他们的打探大计。


本来，昨日晚间灵漪也曾提议趁着夜色四处探察，但醒言想了一下，还是否定了这个主意。在他看来，这夜幕对于那些海洲魔众来说，根本与白昼无异；到了夜里，说不定还巡查得更严。反而在白天，即使自己四处探察被发现，还可辨说自己只不过是想看看海岛风光，无心闲逛而已。因此，灵漪儿最后还是同意了少年的建议，定在白天开始探访龙马的藏匿之处。


只是，就在醒言他们正要出门之时，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响动，似乎有什么人正“嗵嗵嗵”重步跑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中，还夹杂着阵阵低沉的咆哮。


一听这声音，也不等从门边朝外观看，醒言立即一挥手，和雪宜灵漪几人迅疾冲了出去——因为这屋子狭小，一旦动手不免有瓮中捉鳖之虞。


不过等他们冲出屋外，醒言看清楚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的，只不过是两人而已。其中一位他还认识，正是昨晚那个悲喜交集的虎头山神。急吼吼跑在他旁边的，则是个独角牛鼻的壮硕怪物，精赤着上身，一身青色皮甲，腰间束着宽大的黑色狮蛮带，一看便是头莽莽撞撞的牛精。


看见是这两人，醒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虽然这俩牛头虎怪身形巨硕，但看他俩这步履沉重、心浮气躁的模样，便立知他们不是自己这几人合击的对手。


放下心来，醒言示意身后几女收起武器，然后自己陪着笑脸迎上前去，一抱拳和声说道：


“呀！不知是山神大哥前来，小弟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见他客气，那感恩戴德的赤虎山神赶紧立住身形，便要抱拳还礼。正在这时，和他同来的那位青兕（sì）野牛怪，却不管别人乐不乐意，双手忽的向前，只管将自己捧着的物事硬塞到醒言手中，然后瓮声瓮气的说道：


“给你！”


“……虎兄，这是何意？”


饶是少年力大，突然入手一大陀死沉死沉的铁块，也顿时把他闹个大趔趄，一时都差点摔趴下！心中不解，便侧脸问这位相识的虎头山神。


看见这情形，赤虎山神也甚是尴尬，赶紧跟他解释：


“小恩公莫怪，我兄弟就是这牛脾气，不晓得说话。”


“其实是这样，青兕老弟今日过来，也正是想请你帮忙。”


听虎头山神解说了一阵，醒言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犀牛怪，也是南荒中某处草泽的神怪。现在手中这把被他强塞过来的重铁，半个时辰前还是这青牛怪的兵器，一支极为沉重的狼牙棒。


这狼牙棒，和虎头山神先前那把嗜血铉斧一样，也是出必饮血的禁物，戾气极重。而且这沼泽牛神，和其他灵犀一样，天性又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影子，每次到河溪边饮水，都要拿狼牙棒把静水搅乱后才去吸水喝。只是这狼牙棒乃染血禁物，每次把它放入水中，都会把甘甜清水变得和鲜血一样，满是腥气。因此，自从昨晚看到这黑甲少年将虎神大哥的嗜血魔斧变得清光流动，仿若神兵一样，这犀牛泽怪也动了心思，一大早便去凶犁长老那儿，好说歹说也请他将自己的魔兵熔成本来顽铁的模样，然后拉上赤虎山神，一路急赶跑到这，好请这位妙手无双的小哥将它变成神气内蕴的兵器。


听过虎头山神这番解说，醒言面上倒露出些难色，似是好生迟疑。一见他面色作难，那赤虎山神着了忙，以为醒言要推托，便赶紧给自己的兄弟解说：


“咳咳，这位正道恩公莫怪，其实这兄弟和我一样，虽是魔族中人，但向来偏安于荒山野泽，和正道人士从来没什么冲突。有一次，他还和一位正教中人不打不相识呢！”


这虎头山神果然比他那位笨嘴拙舌的兄弟强得多，自从早上从长老那儿得知他的恩公并非魔道中人，他这时就留了心眼。一见醒言神色犹疑，便猜他是因门户之见不肯援手。若真是这样，那他这蠢笨兄弟可就亏大了。那兵器中的魔灵，可是这样容易练得？多年的心血，很可能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因此，平时说话也不怎么利索的虎头山神，心中一急，这解说之辞居然说得流畅无比，末尾那一句，更是神来之笔。事实上，这一百多年来，这位青兕老弟对那位唯一交过手的正教中人，一直都是念念不忘；因为他现在真变成独角牛头，就是拜那位高人所赐。当然这话此时不便明说，为了能和醒言这正道中人套近乎，也只好粉饰借用了。


费着好大心思好不容易说出这番话，赤虎却见那少年忽然笑了起来，跟自己蔼声说道：


“虎大哥切莫相疑；既然你们好言相请，我又怎会因魔道之别而推托？我现在只是在为难——”


“为难什么？”


赤虎与青牛一齐紧张。却听少年说道：


“我为难，是因为我还没见过这位牛大哥铁棒的确切模样！”


“……原来如此！”


于是接下来，这两位山泽神怪，便手舞足蹈吼吼闹闹的跟醒言比划起来。等被当作铸造师傅的少年帮青兕牛怪恢复了兵器原样，时间已是将近中午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精怪，这上午已剩不下多少空闲让他们打探。不过从刚才和赤虎青牛的闲谈中，醒言也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赤虎他们早上听天魔长老说，今日整天都不召集大会，空出时间来让各位远来的宾朋贵客，好好游览一下犁灵海岛的风物。当然，那长老也说了，本岛上有些禁地，还是请大家轻易不要涉足。


听顺便传话的虎头山神说到这里，醒言嘴上“嗯嗯啊啊”的搪塞过去，心中却大喜道：


“哈～真是天助我也！这样我们也不必留神应付。至于什么禁地，今日咱却正要大探特探——万一被发觉，就推说这位赤虎老兄口音太重，我一时没听懂！”


心里打着这样如意算盘，他们一时倒也不急出门。等用过午饭，又养精蓄锐一阵，他们这一行四人便轻装简从，在这海外灵洲上闲逛起来。


“唔，打探出龙马的确切藏身之处，至少也得费得一两天时间吧？”


来之前，醒言就把这打探任务的困难程度估计得很充分。那魔洲长老并非常人，隐匿龙马之处定然机关重重，伪装无数，怎会让外人轻易探得？出发之时，醒言便跟几个女孩儿认真交待过，让她们不要轻易气馁。


只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有些让人出乎意外。原本想得极为复杂的事情，竟似乎变得非常的简单。出发没多久，只靠着琼肜和灵漪对水草鸟兽分外敏锐的灵觉，一路探寻，竟让他们轻易就发现天魔隐藏四渎龙驹的场所！


话说他们一路半飘半走，掠过一连串婉转相连的海屿，不多久他们便看到一处绿树葱茏的海岛。这处海岛，和先前犁灵洲主岛红岩火树的风格不同，岛上到处都是大片的阔叶绿树；放眼望去，葱葱茏茏，树木间许多小虫子飞舞，处处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按照二女的灵觉，四渎那些被盗走的龙马，就应该藏在这座绿色海岛之中。


虽然一路上并没碰到什么守卫，但快要到达目的地，醒言几人还是不敢怠慢。按着灵觉，预先测好隐藏龙马的大致方位，醒言便和灵漪她们一起，施术潜入水底，在碧绿海水中潜行了大半晌，特意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敢渐渐潜近这座绿岛的东南部。那处正是有可能关押龙马的地方。


靠到近处，他们仍不敢冒头，只立在近岛海底的礁岩上，透过清澈澄净的海水朝上看去。


透过微微晃荡的水波，醒言看到在前面岛屿近海的边缘，正有一片广大的滩涂。银白的沙滩泥涂上，生长着无数肥大的水藻。这些深绿水草之间，正徜徉着许多毛光似雪的龙马。这些雪白的神骏龙驹，鬃鬣飞扬，四蹄生雾，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形成一副鲜明的画图。


看着这些悠闲的龙马，若不是滩涂边还有一圈若有若无的淡紫火墙，还以为这是一处宁静安详的马场。


在水面下仔细观察了一阵，醒言便轻轻抬起手指，指了指滩涂上方那片白云悠悠的蓝天，对灵漪努了努嘴。见他指示，灵漪会意，仰起俏靥稍稍看了看，便拉过少年的手掌，在掌心划写道：


“有顶”。


感觉到手中的字儿，醒言点了点，然后又看了看那圈淡若无物的火墙，再向灵漪示意。这回灵漪认真看了看，让后在他手心划道：


“易破”。


划完“易破”二字，心急的龙女便要动手。近在咫尺的少年只听“呼”的一声，便是一道银光闪过，然后周围水波一阵动荡，灵漪儿已是兵刃在手。


说起来，这还是醒言头一回看到这位四渎公主的兵器。这时在澄碧海水中看去，灵漪手中拿的，正是一只线条宛转、华光灿然的月形银弓。


见她急着便要破水而出，醒言赶紧将她的裙衫拉住，摆摆手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然后这几人，就在他带领下从清碧海水中悄悄离去。


等到了先前出发的地方，才一出水，满腹狐疑的灵漪儿便着急问道：


“醒言，刚才为什么拦我？我看那禁制火墙很简单，只要我银月神弓射去，瞬间便可将它破去。然后我们便可从水路驱走龙马，不到半晌功夫便可返回我四渎龙域。”


听她相询，醒言认真答她：


“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先前听你陈述流云牧丢马情状，再从我昨晚那一番对答中细细观察，此地的天魔长老智谋绝非常人可及。这守护禁制看起来越简单，我们便越要小心提防其中陷阱。”


“千辛万苦夺来的龙马，守卫怎么会这么马虎？”


听得他这一番解释，灵漪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再没什么异议。当下，生怕夜长梦多的四海堂主，探出手去，将那位还在海水里吐泡泡玩的小琼肜一把从浅滩中捞起，然后各自施术烘干身上衣物，一路东张西望、摇摇摆摆，作出一副专心观赏海岛风光的模样来。


这样的观光赏景，开始时还只是做做样子；只是慢慢的，这几个少年人便被吸引到海岛风情万种的旖旎风光中去。徘徊于蓝天白云之下，流连于碧海银沙之上，便让这几个神清气隽的小男女一时忘了归途。


不知不觉，便已到了黄昏时候。沉到海面风波之中的落日夕阳，在澄碧的波涛中拖曳出逶迤万里的红色霞光；红彤的夕日在霞涛中载沉载浮，彷佛对这浩淼的碧海恋恋不舍，久久不愿离去。而那熠熠荧荧的霞波，飘飘荡荡涌到眼前的海滩上，便彷佛推来许多流动的丹朱，将银白的海沙染得一片嫣红，于是那远远传来的几声缥缈钟音，也洒入这流金耀彩的落霞斑斓。


面对这难得一见的海岛落日奇观，醒言和几个女孩儿全都在海边礁屿上看得入神，一时竟忘了说话。远远望去，夕阳下这几个沐浴在霞光中的小儿女，就彷佛水畔几只交颈偎依的幸福水鸟。


在夕阳中这样脉脉无语，浑不觉时间从身边悄悄溜去。又过得良久，才是醒言最先清醒过来。


回想起那几缕钟声，也不知有何寓意，他便赶紧起身站起，然后拉了拉身旁蜷足在礁岩上的灵漪雪宜，示意她们现在应该回返。于是就这样从海边恋恋不舍的离去，一步一回头的朝先前的来路行去。


一路徜徉，走过一处海岛，那个好动的琼肜又惹出些小小麻烦。这小妹妹为了扑一只好看的瓢虫，不知怎么就忽然从树旁的树丛中消失不见。于是醒言便让雪宜灵漪等在原处，自己去灌木丛中寻找。


在暮色笼罩的树丛中穿行片刻，却总是看不见琼肜的踪影，醒言便有些焦急起来。正要开口大声喊她，他却发现有一片圆澄如镜的水湖忽然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这片偶然遇到的圆湖，在周围绿树的环抱中正是波平如镜。天空中已变成深紫的云翳，在波心投下紫色的光华，将静静的清湖染成一只巨大的紫玉圆盘。湖中偶尔泛起一点涟漪，便朝这边投过来点点光亮，就彷佛闪亮的紫色玉片一样。而在那岚烟暮霭染成紫色的烟湖中央，又依稀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


这时候，正是暮色渐起，这岛心圆湖的水面又氤氲着一层白白的热汽，便让醒言一时也没能看得清晰。


“难不成是琼肜那小丫头没玩够，又去湖里耍玩？”


于是少年赶紧运起他那好得出奇的精准目力，朝湖中央那一点人影凝神看去——


这一瞧，却让他大吃一惊！

第十八章 三天神魔鬼，一剑归去来



不知是否偶然，归途中偶然一次寻人，竟让醒言看到一副香艳的图画。


等他看清湖心朦胧水汽中那一抹人影，醒言倒吃了一惊：


“谁家女孩儿，竟敢在湖心洗澡？也不怕湖中水深淹溺！”


惊讶之余，他倒也有些奇怪：


“怎么这些天来，总能碰到女孩儿在水边洗浴？”


原来，就在一片青色的暮烟之中，被晚霞映照得如同紫玉圆盘的湖中央，有一个女子正在水中洗澡。仗着过人的目力，醒言看出，那湖中少女露在水上的大半个身子，正是不着寸缕！


此时暮烟渐起，青紫的暮色渐渐笼罩在眼前这片林木湖山上。从这个角度望去，天上夕霞的返影，正好全部投射在那少女身边的湖面上，恰巧在朦胧的夜色里辟出一面天然的明镜。于是这少女娇挺的身姿，就在这明亮水镜中投下一抹动人的剪影。看得出，这湖中少女肌肤滑腻，长发绕身，似乎不像是中土女子。看那发丝颜色，似乎并不是寻常的乌黑。不过此时紫光耀眼，醒言一时也看不清具体发色。


这样美景当前，醒言本来目力便佳，此刻那夕霞返影又明亮非常，于是那湖中佳人侧身撩水的动人姿态，便纤毫不漏的落在他眼中。放眼看时，醒言只觉得光影之中那两弯圆弧的曲线，彷佛就在自己近前微微颤动，对比着明晃晃的背景，真是有说不出的娇柔暧昧。于是这位自制力极强的道门堂主，不自觉便看得全神贯注，浑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就在这心神俱与、眼花缭乱之时，醒言忽听到身旁有个声音说道：


“真的好大哦～”


看得入神的少年，听得这话，便很自然的接茬说道：


“是啊，不过还好，还算恰到好处……呃？！”


等回过神来，醒言朝旁边望去，骇然发现身边这位突然冒出的评论者，正是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小丫头！现在见他看来，琼肜弯眉一笑，拿手指儿在唇边轻轻一触——那姿态神情，分明是在提醒自己的堂主：


“嘘，别出声，我们一起偷看！”


……愣神片刻，这位终于找到正主的四海堂主，立即把这不情愿的小丫头，半拖半曳拉出丛林，重新回到路中灵漪雪宜身畔！


此时以他功力，已能举重若轻，刚才这番举动只不过微微带出一些林叶轻响。但即便如此，湖中那位神态自若的裸浴少女，仍是停了停撩水动作，朝醒言琼肜消失的地方投来惊鸿一瞥。


等拖着琼肜回到大路上，醒言倒也据实相告，说自己刚才在树林那边的湖畔找到琼肜，顺便也看到一个魔族女子在湖中洗澡。听他这话说得诚实，灵漪也没取笑，只是抿嘴一笑：


“难怪找得这么久。”


此后返回宿处的归途中，琼肜被她雪宜姊牵着手，再也离队不得。有些无聊之时，她便摇晃着脑袋，一本正经的练习起哥哥教过的古文句法来：


“嗯嗯，观其形也，与雪宜姊相彷佛，不分伯仲。却似乎胜于琼肜……”


听她这番不太地道的古语作文，队中除了那位少年面色发红，其他人都是不明所以。


等回到住处，醒言才知道先前传来的钟声含意。原来此时正到了晚饭时候，虽然这些三山五岳的魔灵，已有些修到不食烟火的地步；但这回难得聚会，大家便都聚集到潮汐退去的海滩上，燃起熊熊篝火，开始烧烤食物起来。现在这整个海滩上，都洋溢着各式各样的欢声大笑。


为免魔人起疑，醒言不待回到房中，便带着灵漪几人，也加入到这场风格粗豪的篝火晚宴中。今晚这时候，他们已不愁没人搭茬。才一踏上海滩，那赤虎山神、青兕泽怪便呼朋唤友而来，和醒言几人吼吼着攀谈起来。


就在这海滩晚宴热火朝天的进行之时，醒言并不知道，脚下这处魔岛一处状似牛角魔盔的暗红巨堡中，有两人正在一间偏厅中议事。如果此刻醒言能在一旁窥伺，听到这段对话内容，定然会吃惊不小。只见凶犁长老身前一位灰袍老者，正略略弯腰，跟凶犁恭敬的问道：


“天魔大人，不知那少年现在怎样了？他们有没有将龙马盗走？”


“唔，这个我也不知。”


听到属下这句问话，天魔长老并未能解答。面对属下兼老友露出来的惊讶神色，凶犁一笑，伸出右掌朝空中轻轻一拍，便让虚无一物的空中飘起一个暗红的火影；看上去，这只在空旷偏厅中悠悠荡荡飘舞的淡影，依稀是只眼睛的形状。


“荒挽，我并未在他们身后附上‘天目’。那四渎少年非比寻常，若有丝毫风吹草动，定然瞒他不过。”


“哦，原来这样。”


那名为荒挽的灰袍老者一想，也有道理，便不再作声。作为魔族身份较高的天魔侍者，荒挽知道，他随侍的这位第四天魔王，还有一个称号，名叫“多目天魔”。如果他暗附目影在那少年身后，则他们一举一动皆逃不过长老的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便听到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夜宴魔怪们喧闹的声影。听得这些魔族特有的叫嚣，凶犁打破沉默：


“荒挽，我想那少年应该已探到龙马所在，即使当时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也该动手了吧？”


“长老所言极是。”


年老魔侍听了凶犁之言答道：


“为让四渎早些把龙马取回，现在那些防护形同虚设；现在大多魔众又聚会海滩，正是动手良机，那少年极为机敏，又怎会轻易放过。”


“哈哈，正是如此！”


凶犁长老听得此言，极合他的心意，便哈哈大笑起来——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前后筹画两三年，不惜触犯四渎逆鳞的魔族长老，得手之后竟一心想让四渎龙族再把龙马取回去！


原来，他先前那番盗马辛苦，与其说是为魔族增添战骑，还不如说是因为自家小魔主与四渎龙女交恶，逼着他去四渎盗马，好让那龙族小丫头难受。只是，这位见多识广的多目天魔知道，那个看似老朽的四渎老龙云中君，其老谋深算程度并不在自己之下。即使以自己魔族势力之盛，最好也不要轻易忤犯他。而昨天那位懂得驱动天星之力的少年英杰，显然便是那位老龙派来。见识过那少年实力，尤其是他惊人胆识，凶犁更加认定，这回要顺水推舟，就此把龙马送回。反正龙马已经盗来一次，那小魔主也该消消气了。


而他这番息事宁人的想法，若是落在旁人眼中，却不免会觉得不可思议。想他前后经营数年，从虎穴龙潭之中盗走大量他族生灵，那前前后后是何等艰辛。而现在，只不过一个念头，就要把这成果轻易拱手让人，若是一般人见了，不免会惊叹这魔族行事，果然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等对答完，这议事偏厅中重又恢复安静。两位魔洲的首脑，俱都沉默，只等着有发现龙马失踪的手下前来回报。


只是这样的静待沉默并没持续多久，两位状似瞑目入睡的魔灵便突然睁眼，互相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讶声说道：


“不对！那龙族少年心思机敏过人，见了形同虚设的守护，又怎么会不心生怀疑？”


这两位魔洲首脑几乎是同时想到，自己先前撤去几乎全部守卫，很可能是弄巧成拙了！只不过，这点小小失误又怎会难倒智识过人的魔族长老？略微一想，凶犁便说道：


“荒挽你留在此处看守，我现在就去东南绿岛，重新布置一番。”


说着话，他便要抬脚往门口迈。正在这时，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咚声，然后就见到原本黯淡暝晦的石厅门口，突然间霞光大盛。见声影传来，凶犁与荒挽往门口望去，见到在一片亮紫霞光中，一位霓锦绚烂、水佩风鬟的女子，正威仪无比的立在厅门旁。两条流光溢彩的虹色绫带，浮动飘摇在她身侧两旁，正散射着缤纷耀眼的毫光瑞气。


见得这位神光绮丽的盛装女子，原本从容不迫的魔洲长老，却猛然一怔，然后心下暗暗叫苦道：


“罢了！怎么这节骨眼儿上，她却来了？”


心中叫苦，动作却不敢怠慢，凶犁当即赶紧和荒挽一齐躬身施礼：


“魔洲凶犁、荒挽，恭迎魔主云驾！”


见他们毕恭毕敬，那位紫发垂腰的美貌魔女脸上却似笑非笑，双目直逼凶犁问道：


“凶犁叔叔，怎么今日我来，您都缩在这屋子里不去接我？现在您这又是要去哪儿重新布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说到最后，这口鼻娟挺的紫发魔女口气已变得十分严厉。见她这么说话，那位原本从容淡定、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第四天魔，忽然间面如土色，只顾在那儿吭吭哧哧，连一句完整话语都说不上来！


且不说他冷汗涔涔；再说醒言灵漪几人，和魔族中人应付一番，便回到丹苑紫庭中休息。


约摸等到寅时之末，瞅着夜色最浓重的时候即将过去，黎明就快到来之时，醒言便和灵漪等人悄悄起来，在黑暗夜色中朝藏匿龙马的东南绿岛悄悄潜去。


这一回，也不等到绿岛附近，醒言便和灵漪几人施法早早潜入海水中，朝那绿岛所在的大致方位悄悄潜去。


大约费了半柱香功夫，绕过海底好几座礁岩，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这行盗取龙马之人才终于靠近绿岛跟前。


潜隐在微微寒凉的深碧海水中，醒言朝昨日探察的那堵淡紫火墙看去，打量了良久，便与灵漪在水中相视一笑，全都在心中忖道：


“果然不出所料！”


原来，昨天看到的这堵淡紫火墙，似乎平淡无奇，但现在从夜幕中看去，却见到那层淡紫的光焰中，隐隐流动着无数条鲜红的光芒，互相交错盘缠，结成一朵朵奇丽斑斓的光之花朵。


见到这样情形，醒言反倒疑心尽去。又在水中潜伏一阵，见四处确无动静，那龙女便破水而出，俏立在浅滩海水之中，取出龙族异宝“神月银弓”，纤腰微拧，玉臂轻舒，将那圆莹清激的银弓拉到尽处，就好像一团银光灿然的月轮；然后灵漪儿一运龙族神力，那根清冷如冰的弓弦上便在手捻之处凭空凝出一支晶莹的光箭。


“飕……”


几乎听不出任何风声，这支光箭便倏然飞向那堵奇花暗藏的火墙。


“嘭！”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魔族护墙，便霍然裂开一个大洞；那些纠结缠绕的火焰之花，遇到灵漪这支灿烂晶莹的光箭，就彷佛雪遇沸汤，如同潮水般朝四下退卷开去。等光箭的辉芒消散，那淡紫护墙已和寻常土墙一样，从中裂开一个大洞。


见此情景，醒言不再迟疑，赶紧招呼一声，和雪宜琼肜飞身出水，和灵漪汇集到一处，一起朝那空洞中飞去。


“难道这事就这么成了？”


这晚他已筹谋一夜，认定只要破了这堵火墙，余下之事对灵漪来说，便已是轻而易举。


“惭愧，没想这魔洲竟是如此疏于防备。”


见事情如此简单，醒言倒忽觉得自己昨晚是不是太过谨慎。


只是，这想法刚一冒出，前方却已是异变陡生！


“醒言快回！”


正落落穿过火墙光洞，醒言却忽听到前面灵漪一声惊叫；听到示警，几乎是同一时刻，醒言便感觉到一阵赤红炎热的火光正铺天盖地的罩来。


“不好！中了圈套也！”


一见情形有异，醒言立即知道发生何事。只不过虽然事出突然，这陷阱又来得如同电光石火一般快，但醒言仍在一瞬间做出最准确有利的判断。


“不必先逃。”


看着冲在前面的灵漪雪宜，离自己并不太远，醒言立即运转太华道力，准备施术将她们卷回。


只是，一等他拼力作法相救，他却忽然觉得身上原本轻便的护身魔甲，突然间变得无比沉重；就好像冥冥中接到某种神秘的召唤，这黑魔盔甲一下子活了起来。于是刹那之间，他那浑身流转的太华清光，突然就好像被拉进一个巨大的黑窟，充沛的道力瞬间便被吸噬得一干二净。于是这原本要飞身救人的道门少年，一下子就变得像一尊石像，再也动弹不得！


“……逃不了了吗？”


就在这时，正当他被一股怪力相吸，无可避免的朝前方深不可测的陷阱中坠去之时，他却忽然感到两道巨力从前方击来。


“快走！”


被魔甲吞噬得几乎要失去全副神志的少年，在堕入火热深渊的前一刻，忽看到两个女孩儿露出几乎同出一辙的焦急神色，然后，她们的身形便以更加快疾的速度朝前方坠去。


这几个转折，虽然惊心动魄，前后却只如雷霆一瞬；等醒言被击落到冰凉海水中，发现那道淡紫火墙上的大洞已轰然关闭。


在魔甲的吞噬下，侥幸逃出的少年半瘫海水之中，不仅浑身无力，头脑中也万念俱灰。


“不如死了吧？”


不知是否魔甲的作用，原本心性坚韧的少年，此刻竟只想着随波逐流，想着自己不如就这样被起落的潮水卷到大海深处，了却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样危急时刻，已经神志恍惚的少年，却忽然只觉身上一松，然后便看到那挂紧缚身心的黑色盔甲，瞬时间从他身上片片解体，打横向外飞出，七零八落的飞散在海滩上。这时他指间那枚幽冥鬼戒，突然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何处无知之徒？敢来和老宵争食！”


等醒言清醒过来重新弹身站起，再听到宵朚鬼王彷佛从心底传来的话语，虽然声音粗豪，但听在醒言耳中，却觉得动听无比！这时候又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我们去把两位姐姐救回！”


醒言低头一瞧，看到正是小琼肜正满脸愤色的立在自己面前。原来这乖巧的小女娃儿，见醒言被灵漪雪宜合力推出火墙，她便也立即如影随形般飞了出来，逃过一劫。


这时候，她这位堂主哥哥，也差不多是一脸悲愤：


“自然要将她们救回！”


抖了抖手中瑶光神剑，醒言飞空而起，准备觑个机会杀进火墙里。只是就在这时，他眼前那堵淡淡如初的紫焰火墙，突然间熄灭无踪，显露出原先被遮掩扭曲的真实内景。等看清火墙消失后的场景，醒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呀！原来他们早就如临大敌！”


原来在火影消散之后，那些让醒言影绰看到的龙马影像，全都消失不见；盘踞在绿岛滩涂上空的，却是盔甲宛然的魔族兵士，成群结队，密密匝匝的排列在海岛上空，向这边严阵以待。


而在这无数面色冷峻的魔兵上方，则漂浮着两只火焰栅栏的牢笼；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两位女子，现在正被囚禁在其中。从这里看去，映照着煟煟熊熊的火笼光芒，灵漪与雪宜脸上神色凄婉焦急，正不停的朝这边注目示意，似是在说自己没事，让他和琼肜快快逃离。


见得这情形，醒言更是心如刀绞。


等情绪略略平静，他才注意到在灵漪雪宜囚笼旁边，正漂浮着那位黑袍长老。任谁也想不到，前天他还和自己谈笑风生，似乎丝毫不知自己来意。


此刻这位魔洲长老，见醒言望去，便朝这边嘿然一笑，大声喝道：


“好个胆大妄为之徒，竟敢来犁灵骚扰！”


一言喝罢，天魔长老回身一揖，恭声说道：


“禀魔主，凶犁幸不辱命！”


直到这时，醒言才发现在凶犁身后，还裙带飘飞着一位神采宛然的锦裙女子。一看到她那四下飞舞的亮紫发丝，还有脸上那两颗紫水晶一样的眼眸，醒言便忍不住勃然大怒：


“原来又是你！”


原来那个连凶犁也要恭敬相对的女子，正是几个月前，在瑶阳镇上莫名其妙便在梦中戏弄他的暴躁女子。今日一见，看她满脸坏笑，显然又是刚才这个陷阱的主谋。


只不过，虽然心中怒气勃发，但形势逼人，醒言也只好暂时忍住。平息了一下动荡的心神，醒言竟深施一礼，恭恭敬敬的恳求道：


“魔族长老在上，今夜是小子无知，冒犯威仪；还请长老能看在我等后生小辈的份上，就此放过我那两位朋友，今后我们保证不敢再来蒿扰！”


听得他这话，大军之上黑袍飘飘的多目天魔，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却不防身旁那个小魔主，一下子冲到自己前面，冲那少年得意洋洋的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然后毫不留情的喝叱道：


“你这无耻淫贼，还敢帮小龙说话？！今日本宫抓了就抓了，就要一直把她们关到死，你能把我怎样？”


说到最后，也不知想起什么，这魔女忽然一脸怒容，呲着一排玉牙就像要冲过来把醒言一口吃掉。


见得如此，再看看面前潮水般的魔兵，醒言也知事不可为。又听魔女那话说得可恶，醒言往后退了退，也忍不住回骂道：


“说我淫贼？也不知是谁不知羞耻，竟来夜奔就我？！”


“哼！若是你敢动了她俩一根毫毛，今后我就会将这岛扰得天天鸡犬不宁！”


说着话，他便祭起封神剑，朝远方一处林木山石轰然击去——尘烟散尽，远处那个临海的峻岸山崖，已被他削去大半个山体。见哥哥出剑，眼泪汪汪但一脸怒容的小琼肜，也将手中朱雀刃召唤成两只火焰纷纷的巨鸟，准备向眼前敌阵扑去。只不过刚要出手，她便被堂主一把拉住。


“琼肜，我们走。明日再来！”


说着话，他便一道清光击在琼肜身上，扯着她一起从海路迅速遁走。身后，那位似能洞明未来的魔洲长老，看了看身旁那个被少年刚才喝骂气得七窍生烟的小魔主，也只好凑趣冲着醒言遁去的方向胡乱叫骂：


“哈！两只长离鸟，一树短命花，何敢大言不惭？”


——不知是否因听到这话，海中那道微微一线的水路竟是突然一乱，然后便隐匿无形。


这句骂完，凶犁便好说歹说，把那位满面通红、拳头乱舞的小魔主劝住，着魔兵护送她回岛上火离宫休息去了。


“什么明日再来？不过是虚言恫吓罢了。”


想想少年刚才的威胁话语，凶犁哑然失笑，心中很是不以为然。只不过，大约几天之后，他便要面对滚滚而来的四渎大军吧？到那时，他才要真正头疼了。瞅瞅那两只被魔军护在中央的火笼，天魔长老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然后袍袖一甩，卷起海滩上那几片零落的黑色魔甲，自回岛上魔堡去了。


经过这一番喧嚣，不知不觉已经是天光大亮。此时那些才从梦中醒来的赴会魔灵，都还不知道岛上已发生这一场大变故。那位赤虎山神，看着窗外透进的日光，还在琢磨着今天要不要再叫上老兕，一起去拜访那位言谈风趣的少年恩主。


这天就这样匆匆过去，海外魔岛上的气氛依旧热闹而祥和。那些明知变故的灵洲魔人，都认为至少要等到几天之后，才可能面对那整装而来的大队敌手。既然这样，那还不如按部就班把这场为期三天的魔洲大会给办好。


等这日傍晚，目送着三山五泽的魔友各个飞空而去，凶犁长老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久负盛名的灵洲大会终于安然完毕，接下来就可以考虑该怎么面对四渎龙族的军力。


是战？是和？这一切还要看小魔主的心意。


就在这晚落日没入海隅，暮色笼罩四下洲岛之时，凶犁长老正在魔堡之中来回踱步，心中苦思着各种对策。空旷的石筑魔堡中，回荡着一声声沉静的脚步。


正在这时，他却忽听一阵咚咚脚步声由远而近，似有人正从外面急急奔入。


“荒挽？”


等看清来人面目，凶犁好生诧异。因为他座下这位魔侍，向来心思沉稳，步履从容，从没像今天这样慌不择路。否则，他又怎会听不出是他的脚步声音？


“出了何事？”


见荒挽这样惊慌，凶犁心知不妙，赶紧出言相问。听他相询，荒挽也来不及平心静气，便带着喘声急急说道：


“不好了，小魔主不见了！”


“啊？”


乍听此言，天魔长老也是吃了一惊。只不过略略愣了片刻，他却觉得座下魔侍不必如此着急：


“我说荒挽，那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向来神出鬼没，不见了才算正常！”


“咳咳！”


听他这么说，荒挽神色却仍是焦急无比，喘了两口气颤声禀道：


“长老，不是的！这回连她的座驾都说找不到她丝毫气息踪迹！”


话音未落，便有一团紫色云霾从外飞来，凶犁一看，正是小魔主莹惑座下的紫云车。现在紫云车那张有些混沌不清的面目上，正是一副哭丧相，跟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禀报道：


“长老，魔主她是真的不见了！”


“哦？”


一向知道那位小宫主事迹的凶犁长老，直到此时仍有些将信将疑：


“即使那少年胆大包天，又怎能轻易把莹惑劫走？要知我族秘技天魔力，善能操纵天地间混沌本源之力，听说小魔主近来已有小成；自己若不出全力，光凭火乱之力一时半刻也仍是胜她不得，那个龙族少年又怎会……呀！”


不知怎么，想到此处凶犁忽然记起少年前晚那番顺天应时的言论来。他那手似蕴至纯至顺之力的清色光气，现在栩栩如生，如在眼前；这一下，凶犁也不禁有些惊慌起来。


正在这时，忽又有一魔兵奔来相告，说是魔主住宿的火离宫附近海滩上，有浪涌如墙，经久不散。这节骨眼上听得这异状，凶犁不敢怠慢，赶紧和荒挽、紫云车一起前去观看。


等到了那处海滩，他们果见浅滩海水中立着一片水幕，如镜如墙，任旁边潮水怎么冲刷都屹立不散。


“东海龙族的‘圆灵水镜’？”


此刻所有能感知的一切，魔族长老都往龙族身上想。


“施出这样法术，应该是来传话。”


心里这般想着，凶犁便凝目仔细朝那水镜中看去。这一看，果然在其中发现两行隐约的文字。等他把这段话读完，饶他是坐镇一方的魔族天魔王，也禁不住立时大惊失色，心中所想立即脱口说出：


“没想到，这少年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他竟连明天也等不及！”


读完这段文字，名号凶犁的多目天魔趺足大叹；又想起这少年出其不意的狠辣手段，他便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袍袖一扬，拂散那片矗立如墙的水镜，然后便叫上那团紫色云霾，一道云光径往西南飞去。海滩上，留得荒挽等一众魔人面面相觑。正是：


紫云漠漠照水青，


纤腰相对斗娉婷。


潮头试问灵洲老，


渠是参商第几星？

第十四卷 晓来剑气催春事




<p ><b>卷首词 画堂秋</b>



<p >一觞一剑一钓钩，

<p >海雨天风任去留。

<p >昨夜有心寻旧梦，

<p >一寸相思一寸愁。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暗室欺心，观我当头棒喝



按风物志记载，说是“东南海中，有烜洲，洲有温湖，鳐鱼生焉。”其实这颇负盛名的烜洲温湖，正在犁灵诸岛中。只不过烜洲中露天的温湖，现在已经被围在魔族筑起的火离宫中，成了小魔主莹惑的离宫内湖。离宫中这湖富含矿质的汤泉之水，一年四季都骨嘟嘟冒着巨大的水泡，呈现出浓烈的赤红之色。和四周宫殿晶润的白玉石料一对照，便营造出一种鲜艳迷离的情调。


而那位已告失踪的小魔女莹惑，半个多时辰前还在这离宫温湖中洗沐悠游。


半个多时辰前，在这热气腾腾的天然温汤中，莹惑将雪花一样的肌肤浸成嫣红的颜色，又俛首顾影自怜一番，才心满意足的飞出温泉，将身子泡到湖边一方注满清水的白玉池中。


这方专为莹惑准备的白玉池，安置在地表之上；池缸的边沿，搭着根青竹管，正从别处引来甘碧的凉泉，永不停歇的流入玉池中。在白玉浴池底部的侧壁上，现在又开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小孔，与今日竹管引来的清泉流量相对应，将多余的池水从中汩汩排出。这样白玉池中的一缸活水，便始终保持着将满未满的情状。


从热气滚滚的温湖中出来，再浸到清凉的泉水中，紫眸小魔女正是惬意非常。白玉池缸边，四旁又高低掩映着颜色鲜活的黄花绿叶；洗净身上的尘霾，再看着满眼的浅翠娇黄，莹惑便觉着无比的舒爽快意。舒服的叹了口气，再想起今天做过的得意事，这位惟恐天下不乱的小魔女莹惑，便乐得忍不住哼起歌来。


感受着清泉滑过粉嫩肌肤的凉意，莹惑咬着嘴唇，在心中愉快的计划道：


“嗯，今天早些洗完，赶紧去羞辱那条黄角小龙！”


这一回，靠着魔力高强的凶犁叔叔，终于将那可恶的小龙女逮住，莹惑心中正是得意非常。如果说此刻还有些遗憾，那便是、绝想不到那个可恨的淫贼少年，好色之余身法竟还如此滑溜，还没等自己催凶犁叔叔出手，便像条泥鳅一样“呲溜”一下逃得无影无形。不过……


“哼哼，过会儿我倒要好好问问小龙，问问她这小情郎，除了脚底抹油、奋不顾身的逃跑之外，还对她怎么个有情有意！”


一想到这，莹惑似乎浑身都兴奋起来，再也耐不住性子这样慢慢悠悠的洗浴。只听“哗啦”一声，她便从白玉池中立起，想去旁边梨花架上取过自己的穿戴衣物。


只是，正当她就要破水而出之时，却冷不丁“哎呀”一声惊呼，那探出缸沿的半边身子猛然又缩回到池缸清水中去！


“什么人？！”


就在刚才一瞬，灵觉过人的小魔女忽然感觉到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莫不是错觉？在我汤沐浴之时，谁又敢靠近离宫半步？”


心中将信将疑，莹惑便拿眼眸朝四下乱看。正在这样惊疑不定之时，她却忽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正从浴池旁边的绿树花架中响起：


“别找了，是我。”


随着这声沉静的回答，一个神光清俊的面庞便在莹惑眼前不远处的玉缸边冉冉升起。


“又是你？！”


一看到这熟悉无比的可气面容，莹惑又惊又怒，立即咬牙切齿的从玉缸中跳起，想要将他捉住。只不过才一站起身子，那份凉意就突然提醒了她：


“不能冲动！现在自己还一丝不挂，正在沐浴中！”


于是无比生气的重新缩回水中，心神安定了一些，莹惑这时才突然想起这少年的另一个称谓：


“淫贼！”


想起这茬，莹惑赶紧朝少年看去，却发现他正冷冷的朝这边打量，眼光上下游移扫动，也不知道是在打量哪。


见此情景，疑神疑鬼的小魔女赶紧低头一看，却发现颈下泉水清澈见底，自己身上可谓春光，一览无余！


搞清楚眼前形势，莹惑顿时羞怒交加，心中大骂少年无赖无耻。当然在这样紧急关头，首先倒不急生气，而是要保住自己魔族宫主无上尊贵的千金娇躯，不能被这些不守规矩的闲杂人等随便看去——


这等小事，自然难不倒威名远扬的魔族宫主。只不过眼珠稍稍一转，莹惑便长发一甩，一阵紫光乱射，马上就把她身前的这池清水染成深紫的颜色，再也不像先前那样浑若无物。


“这一下应该看不着了吧？”


心灵手巧的小魔女洋洋得意。只不过……


“咦？！”


奇怪啊！这缸原本保持平衡的泉水，怎么水位会突然间飞快下降？正当莹惑迷惑万分，还没怎么想清楚时，她身旁这缸遮住她金贵娇躯的一池紫水便迅速流失，转眼间就露出錾满浅细花纹的玉石池底。等水落石出，莹惑才发现池缸中另有其人：


“这小孩是……？”


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小魔女，忽然发现眼前有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丫头，正在池底不知疲倦的忙活着。这小女孩儿，正拿着那些规格大小不一的池孔布塞，去塞那些不住漏水的泄水空洞。只不过看得出来，这小丫头手忙脚乱之际，总是拿错布塞的尺寸。于是最后，这个奉命悄悄潜近莹惑的小少女，终于发现自己身边的一缸池水都已经流干净，只好如飞鸟般从池中逃出，嘻笑着奔到哥哥身边，很不好意思的说道：


“嘻嘻！又闯祸了……”


而此时，被她道歉的那个少女却猛的一个激灵，捂着胸前缩到玉池一角；而她口中那声预备喊人的高呼，一时又憋了回去。


于是这位刚强促狭、从来没受过真正委屈的娇贵魔女，那双紫水晶般的清澈眼眸中，终于破天荒头一回蕴起满满的泪水，颤着声音说道：


“你们、你……你个好色淫贼！”


现在她脑海中已经是一片空白，对少年的评价除了“好色”“淫贼”这俩词儿，已经想不起还有其他什么词儿能形容。


她这样指责，于醒言来说实在冤枉；其实以莹惑过人的灵觉，他又何尝能潜伏很久？刚才看似上下打量，只不过是他抓紧时间确认莹惑面庞，看是不是那个可恶魔女。听了莹惑这样责骂，醒言本来心情就不好，听了之后也是怒声喝回：


“什么好色淫贼？！上次又不是没看过，稀罕么！”


说着话，这位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心只想绑架掳人的道门少年，便一挥衣袖，从旁边花架上卷起少女的衣裙，“飕”一声裹到她片缕不着的娇躯上，然后双手挥舞，挥腾起一阵阴惨惨的黑雾，朝那位忘了抵抗的少女漫卷而去。原来此刻醒言正以他清醇无比的太华道力，全力施展鬼王宵朚所教的那些魇人法术。


见到他施法，而且还是这样看似不入流的小法术，瑟缩的小魔女反而镇定下来。甚至，在黑霾漫来将自己吞没之前，这位胆大出格的小魔主莹惑，还来得及在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


“……我是该施法化解、还是索性装着让他魇住？然后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像倒蛮好玩的呢……”


本能的羞惧过去，现在这位惟恐日子平淡的无聊魔女，竟琢磨着是不是要配合一下，假装晕过去，让这个可恶的少年抓走。


“好吧，就让他抓走吧。看他卷来衣服给自己裹上，似乎还不是那么好色。”


一番转念打定主意，莹惑便准备暂时放过嘲笑那小龙女的宝贵机会，决定自己暗地里悄悄化解少年的三流法术，表面上则装出一副被迷倒魇住的样子。


只是，等莹惑真运起那魔域皇者才能拥有的混沌天魔之力对抗时，却在那黑雾临身之际，只觉眼前一黑，“嘤咛”一声软软倒下，再也不省人事。


见自己法术奏效，醒言心中暗叫一声“侥幸”，然后便袍袖一卷，将那昏迷少女卷来，不顾轻重的夹到自己胁下，便准备逃掉。这时候，一直配合默契的小琼肜，又乖巧的跑到温泉离宫的侧门边，小脑袋朝四下探了几下，用心观察了一阵，才回头打着手势，让堂主放心的通过。


“呼～真厉害，终于偷到了！”


在一声真心的赞美声中，这俩机智勇猛的兄妹便借着四渎神术“瞬水诀”，迅速朝茫茫大洋的海阔天空处逃遁而去。


醒言这一番出其不意的举动，自然让魔洲岛上一片大乱。原本按这些魔族中人的想法，那些正道中人，自然应该堂堂正正的前来对阵；先前这个应是龙族后起之秀的少年，借着魔洲大会的机会想来趁乱取回龙马，就已经应该是他们的极限。谁曾想，就是这样一个言辞清雅的神道少年，竟然会施出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不少知情的灵洲魔灵，全都有些苦笑不得：


“这样不按常规的卑鄙手段，不应该只是我们魔族才喜欢用么？”


不管怎么说，醒言当天傍晚这一番大胆的偷袭，无论从时间、地点还是对象上都极其出其不意；这样的出人意料不仅让他轻易得手，也让其后魔洲上一片人慌马乱。而在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凶犁、荒挽等人便看到醒言施法涌到海滩上的那片水幕浪墙；被猜作东海“圆灵水镜”的浪墙上，正用法术显示着短短几行字迹：


“长老见字如晤：


失却之人今在我手，请善待吾友。


五日后再约交换之所。


——无知小辈字。”


这番话语表面客气，但却暗藏威胁，当下便让老成持重的魔洲长老，不待吩咐只言片语，便急急驾起一道云光直往西南飞去。在他走后，那荒挽便赶紧去将擒获的龙族二女放出火笼，好生看管在两间净室之中。


再说凶犁，因事关重大，此刻正急着赶往魔都，要将此事报告魔君。


凶犁云光所向的魔族发祥之地魔都，正处在八荒之外。当时的天下地理，人烟稠密的中土之外又有广袤的荒芜之野，名之为“八荒”；八荒之外，又有八纮。八纮西南，又称作“焦侥炎土”。刚才被醒言胡乱掳掠的魔女莹惑，便来自焦侥炎土的魔都。


在这遍地熔岩晶石的黑红绝域魔都，又有一处地方永远被宛如夜色的黑霾笼布。现在这第四天魔凶犁，便拖着紫云车一起来到阴霾笼罩下的魔都宫殿中。进入魔君所在的黑暗宫阙，站在巨大的穹隆下，身形高大的凶犁长老一时显得极为渺小。


这位急急赶来的天魔长老，等到了空无一人的殿堂中，却一语不发，也不四下张望，只管神色恭敬的等待。而他头顶上那片魔殿高穹，则彷佛是从天空截来一片星空，其中深邃幽窈，星光烂然。又等了许久，这片宛如冥夜黑渊的穹隆中才响起一声宏大而低沉的话语：


“唔，此事我已知道。”


这声似乎贯穿八荒八极的威严话语，响起后却彷佛只在凶犁长老一人耳边响起。听过后躬身一礼，静默了片刻，长老耳边又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


“那、我的君王，你可知惑儿何时归来？”


这声柔媚悠长的话语，正是莹惑母亲魔后的声音。听她问起，魔君威严的声音变得稍微和缓，静谧片刻后才有些惊奇的说道：


“呃？这世上，也有事情我预测不到么？”


“唔……这样也好；若是什么事情都预先知道，也太无趣了……”


令人惊奇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魔族王者，千百年来不为所动，这一回却似乎被什么触动了兴趣。


虽然丢失小宫主的事情十分严重，但听魔君淡然处之，凶犁也就不再多说。稍后，倒是等他呈上少年丢弃的那套黑魔铠甲时，隐身于星空暗影里的虚无之君，才似乎真有些动容。


拿冥冥中的幽冥之目盯着那挂黑魔甲胄，看着它在空旷殿堂的半空中缓缓翻滚转动，过了良久之后，那魔君低沉的声音才从天空中慢慢传来：


“我的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不提魔都中这番禀告斟酌，再说醒言；现在他正和那个同样不知害怕为何物的小丫头，急速穿行在冰冷幽暗的海水中。正行间，琼肜在气团中忽然一声大叫：


“哥哥，她动了！”


原来一直留意魔女动静的小琼肜，忽看到莹惑的嘴唇动了动，就像要醒来。


“哦？”


听到琼肜的报告，醒言只是低头略略一瞥，便抬手重重一记，击在莹惑额头，将这人质敲晕过去。


见魔女再没了动静，醒言便同琼肜一道，如箭矢般朝预定方向激射而去！

第二章 藏娇草堂，收拾秋水春云



醒言掳走莹惑从水路逃遁时，天已经快黑了。当西天的红日终于落入海水之下，巨大的黑幕便笼罩了茫茫的海洋。这时候醒言头顶上的海水，还残留着白天的热度，但潜在海面浅层以下的少年，只觉得身边的海水寒凉透骨。


这时候，夜幕笼罩，大海无边无际，咸涩的海水中漆黑一片，宛如幽冥，甚是可怖。只是，逃亡中置身于湮没一切的黑暗夜色，倒让醒言觉得格外亲切。在水中急速穿行，偶尔转头往身边看看，便见到琼肜神色肃穆的紧紧相随。看到她柔和的面庞上一脸坚定，原本一腔悲愤肃杀之意的少年，忽觉得心头一阵温暖，不知不觉中喉头竟有些哽咽。


心情略有动荡，醒言便下意识的夹了夹手臂，将横陈自己胁下的魔女挟得更牢。


就这样在冰冷漆黑的海水中疾速前行，直到头顶的水色渐渐明亮起来，这两位掳掠逃亡之人，才逐渐接近他们的目的地。原来此行醒言预计要去隐匿躲藏的地方，正是西南海口附近大荒之中的一处浩大水泽——灌泽。从灵漪雪宜失陷魔族，到傍晚断然掳走魔族宫主，这期间只不过六七个时辰。但就在这短短半天之间，醒言已筹划好所有的趋退之策。这处灌泽的地理，正是前日闲聊时，从赤虎、青兕两个山泽野神口中得知。


自从起意掳掠一个重要魔族作为人质，醒言就一直在琢磨，劫人之后如何才能躲过那位神通广大的天魔耳目。既然虎口拔牙，那之后的逃跑事宜自然要格外重视。琢磨半天的结果，便是决定要躲藏到一处沼泽湿地中，靠着瘴雾水气，躲过那个火属法力无比高强的天魔耳目。


打着这样算盘，当醒言见眼前的海水逐渐由蓝转青，然后又渐渐变得赭红之时，便知道自己已快接近目的地。一路水遁，从南海绕道，行至陆上红河的入海口，再沿赭红的河水逆流而上，不多久，他们便来到西南大荒中这处方圆广大的沼泽湿地，灌泽。


万里迢迢而来，等接近这处水气弥漫、草木蔓生的沼泽，醒言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可以略微松弛下来。


“哗”一声破水而出，从一处水草稀疏的地方跳上岸，醒言便看到眼前低沉的雨云之下，一大片阔叶绿林遮天蔽日，其中有浩大的水气如狂风般扑面而来，恍惚间倒似乎要把人冲个趔趄。


刚才醒言琼肜溯流而上的红河，只是在灌泽的边缘经过，带走些水气红沙，便拐了个弯朝上游蜿蜒而去。到了灌泽，醒言便夹着人质，踩踏着半浸水中的青草地，和琼肜匆匆往沼泽深处行去。


初次在沼泽中行走，尽管醒言和琼肜身法都敏捷非常，但仍是高一脚低一脚，走得颇为狼狈。当然，偶尔有些暗藏凶险的沼泽陷窝，对醒言琼肜来说也绝不会造成致命的危险；最多陷一下踩一脚烂泥，稍一提气便又纵了出来。


这时大约是上午辰时之末，正是这处荒芜沼泽中最富生机的时候。湿地中到处蔓生的葳蕤水木，肥大的绿叶正贪婪的吸入充满泥腥的水气；绿得淌得出水来的葱茏草木间，飞舞着无数的虫蛾，寻觅着自己的食物。在它们之下，暗绿色的沼泽水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回转流动，浸泡着水底腐根烂草，不时冒出扑扑的气泡。


第一次置身于大泽，对醒言琼肜二人来说，最奇特的还是一路上见到的那些鸟兽。在这样人迹罕至的沼泽草路中行走，一路上他们竟没惊动起草泽中出没的鸟兽。也许是往常很少见到人迹，这些鸟兽见到醒言他们并不害怕。有一段路程，甚至有一大群雪白的鹭鸶水鸟跟着他们边走边舞，回望过去白花花一大片，煞是壮观好看。


与以前的饶州、罗浮的山野湖泽不一样，眼前灌泽中的这些水鸟，除了这群雪白的鹭鸶，其他都是色彩绚烂，毛羽亮丽，为这满眼浓翠淡绿的沼泽添上别样的色彩。当然，在这生机勃勃草木蒸腾的沼泽中，也有些凶猛的野兽出没。只不过这些蛮荒之地的畜类，似乎也很有灵觉；远远闻到这几个生人的气息，便都耷拉下脑袋悄悄往远处退避。


这处青兕泽怪提到的南荒灌泽，果然十分广大；走了约有一个多时辰，醒言才看到一个适宜藏身之处。就在前面不远处，有一段水草包围的林地；林地之中，在绿叶掩映下露出一角茅屋。再走近些，大致看到这茅屋的全貌，发现屋顶成陡峭三角的模样，想是为了让雨水能够顺利流下。而茅屋所在的这片水中林地，就彷佛一处孤岛，清澈的溪水包围四周，从一段横倒的树干上缓缓流过，带起一蓬蓬柔绿的水草。


看来这处灌泽雨林，也不是全无人迹。那座尖顶茅屋，应该是当地土著猎户来沼泽雨林中的狩猎歇脚之地。


瞧见现在溪水涨起，淹没那段很可能当作路桥的断木，醒言便猜测茅屋内应该暂时无人居住。这么想着，他便招呼一声，如大鹏般掠起，在四下漫流的溪水上点水而过，挟着莹惑，和琼肜一起来到林间屋中查看。不出他所料，这草庐中有些粗陋的器具，全都沾满尘灰蛛网，看来屋主人已经很久没来居住过。于是在满耳水鸟林雀啼叫声中，醒言便将莹惑放在屋中空地上，把这草庐当作今后几天的落脚之处。


闲言略过；等那位昏昏沉沉的魔族宫主醒来，便发现自己手足酸软，浑身都展动不得。


“我这是在……”


悠悠吐了口气，莹惑望了望四周，尤其看到那个郑重盯着她看的少年，便一下子清醒过来。等想起之前所有事，莹惑却有些迷惑起来：


“……奇怪，为什么我刚才就像睡着？”


“这小贼迷我之前，我不是施法抗拒了吗？怎么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恢复记忆的魔女大感不解，原本她运起天魔之力抗拒，想暗地保持清醒；但现在很显然，刚才她一直昏沉不醒。现在醒来，不仅觉得浑身乏力，额头上还隐隐作痛。


歪着头又思忖了一会儿，莹惑这才突然醒悟：现在哪是发呆的时候！


于是努力挣动一下，蜷腿斜跪在地的魔女便拿出往日威风，冲那紧紧盯她的少年威风凛凛的娇声叱道：


“好妖道！你都对本宫做了什么？”


听她这一声中气十足的话语，醒言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原来没死。”


说完这句，也不管莹惑听了什么感想，醒言便老实的告诉她：


“你问我做了什么？咳咳，既然我是妖道，自然就要下符下咒！”


一听此言，莹惑赶紧低头一看，果然看见自己两腿脚踝上各贴着一块薄树皮。那浅黄若纸的薄树皮上，似乎用紫色果汁画着一道道稀奇古怪的图案，一看便知是人间道门善用的符箓。此时这树皮如绢，少女玉足晶莹，搭配起来倒也蛮好看。不过这时候莹惑才没什么兴趣欣赏；看了这两张材质粗糙的符箓，小魔主冷笑一声，撇着嘴一脸不屑的哂道：


“嗬！这样破烂符咒，还想困住本宫主？！”


说着话，还没等好心的琼肜来得及提醒，这位已觉得完全恢复过来的小魔主便努力一挣，想像往常一样飞身而起，去作法击打那个没礼貌的少年。只是，等她才一挣动，足上那两张牢牢贴附的树符便清光大盛，霎时就像烈阳照雪，刹那间就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天魔乱力消融得一干二净！于是吧嗒一声，才挣起来一点的小魔主，一下子又跌回地上去。


见到她这样狼狈模样，醒言顿时也放下心来，大笑一声道：


“哈！还是乖乖的呆着。甭管是破符还是烂咒，只要能困得住你就行！”


说罢，他就不管不顾，自和琼肜收拾屋中器具去了。于是此后这恼怒交加的魔女，便“淫贼”“无赖”骂声不断，在这总共一间的草庐中缭绕不绝。只不过这些对醒言毫无用处；当年在饶州市井间，也不知见过多少更恶劣的无赖泼皮；现在莹惑这怒骂用词重复、毫无新意，听多了他也只当她在念牙疼咒，毫不在意。


就这样吵闹一会儿，怒冲冲的任性魔女终于发现自己这辱骂毫无效果。无论自己怎么说，那家伙只装耳聋，毫不生气；反倒是自己，直吵得口干舌燥，虚火上升，实在不值。威镇魔域的小魔主也是果决之辈，一想到这，口里骂声立时嘎然而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转变之快，倒让那两个忙碌的身影停下来，奇怪的看了她这边一眼。


等安静下来后，再看着醒言不为所动的样子，莹惑倒也在心底暗暗称奇：


“瞧他这装聋作哑的功夫，娴熟之极，恐怕凡间这些清修之派，倒还真有些稀奇！”


闭着嘴想了一会儿，原本来寻新鲜的小魔主便觉得有些无聊；原想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儿，谁知现在弄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眼珠一转，娇娜蜷卧的小魔女低头看了看身上衣衫不整的狼狈样，便冲醒言喊了一声，准备引起话题：


“喂！”


“我说那人，你是不是君子啊？”


听她一问，醒言便回头看了她一眼，迅疾回答：


“当然不是。你不是叫我淫贼嘛。”


说罢，他接过琼肜递来的一块浸水布团，继续奋力擦拭灶间还能用的炊具。


听醒言这么一答，正有无数后话的莹惑却顿时一滞，只觉得憋闷非常。曾受万人畏惧珍重的小魔主，就这样撅着嘴巴，无限委屈的坐在一旁生闷气。闲坐无聊之时，不免便想到自己为何会被这个少年轻易困住。与凶犁长老不同，莹惑注意灵漪已久，顺带知道这少年只不过是一家道门的小道士。知道这一点，莹惑便格外迷惑；须知即使是人间最杰出的少年英杰，若与她交手却还是不堪一击。


“难道他上次被我戏弄之后，便去修习了什么邪术，故意想来克我？”


被事主冷落的人质，便在一隅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南荒中的白昼湿热而短暂，这样喧闹的一天不知不觉就快结束。当烘烤沼泽的白日坠落西边，那头顶似乎永远低沉的雨云也悄悄散去。等四下蛩虫与水蛙的鸣唱交织到一起，那星光闪烁的夜色也就降临在雨林。


从闷热的屋中出来，醒言便和琼肜就着青瓢中的泉水，啃食从林中采来的木实。这时候他们的重要人质，自然也被从屋中卷出，倚靠在一株巨树气根的底部，方便他二人监视。


喧嚣的一天终于过去，似乎一切事情都按自己的预想顺利进行。望了望旁边那个满目怒火的魔女，醒言就彷佛看见一股清泉，让自己原本焦急的心趋于平静。


只是，就在这样宁和时刻，他却突然在四下虫蛙混杂而和谐的鸣唱声中，听到一个清晰的“滴答”声音。


“嗯？”


等诧异的少年转头看去，便看见那个整天一直跟着自己忙碌的小少女，此刻却变得安静，正捧着那只盛水的青瓢，怔怔的出神。满天星光下他看得分明，小琼肜双手捧着的水瓢中，正轻轻摇漾着几圈细细的涟漪。


“哦，原是琼肜哭了。”


等醒言看来之时，心思纯净的小姑娘忽然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夺眶而流，在两边面颊上无声的滑下。


“我、我想雪宜姊……”


星光夜影中，听天真烂漫的女孩儿抽抽噎噎说完这句话，一直坚忍应对的四海堂主，这时也终于忍不住愀然而悲。

第三章 剑气初沉，魂已消于云浦



满天星华下晶莹的泪水，并没让魔女感同身受。


从昨晚到现在，莹惑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见醒言琼肜黯然相对，莹惑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准备出言奚落。只不过等她才一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醒言便突然抬手，头也不回的朝这边一甩袖，将手中啃剩的半只木瓜脱手飞出，无巧不巧的飞入莹惑檀口，将她小嘴塞得满满，立时把那满腹冷言冷语堵回肚里。


醒言飞来的这只木瓜着实不小，倒费得小魔主好一阵嚼咬，才勉强吃完。等莹惑重能开口，醒言早就安抚好琼肜，两人重又默默吃起木实来。


见得这样情景，莹惑只觉得憋闷之极；唯一有些宽慰的，便是白天叱骂得喉咙生烟，这半空飞来的木瓜正好解渴。只是，稍停了一阵，莹惑猛然想起刚才落肚的木瓜，上面定然沾着少年不少口水；刹那间，小魔主顿觉迷茫，不知道是不是该立即运功吐出。正在犹豫之时，那个似乎背后长眼的少年又走过来，挥手在自己脸上一拂，然后她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倚在巨树气根上沉沉睡去……


略过这丛林沼泽中的夜晚；再说失陷魔洲的灵漪雪宜。当初被抓时，她俩都被禁锢在火焰牢笼中，受那烈火百般煎熬，很是难过。而对于灵漪来说，这火气熏烘还是小事，她还有另外的担心。这一回，自己不小心中了圈套落入莹惑之手，自然免不得要被她冷嘲热讽。这点对于同样骄傲的四渎公主来说，更加难以忍受。


只不过这样的担心并没变成现实；直到当日傍晚，那个伶牙利嘴的骄横小魔女还没过来。在火栅中煎熬之时，倒是等来几个黑袍魔灵，小心翼翼的将她们移入两间相邻的水晶净舍内。让灵漪觉着奇怪的是，到了这两间水晶为墙的清凉囚室中，不仅禁锢她们的烈火牢笼被撤掉，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魔人，还在两间囚室中各放了几本花鸟虫鱼的画册，供她们赏看观摩。唯一显得有些禁锢之意的，便是两位女孩儿雪白的足踝之间，都“滋滋”闪动着两圈青绿色的火环。这是魔族囚人特制的魔环，可以将人法力禁住。饶是如此，前后一比较，这魔人态度已经是迥然而异。


见他们前倨后恭，灵漪雪宜全都迷惑不解，不知道这些狡猾的魔人打的什么主意。


“是不是害怕我家四渎龙族的威名？……也不太像啊。”


想起这事的前因后果，灵漪便觉得这些魔界之人胆大妄为，并不像寻常瞻前顾后之徒。


迷惑之时，灵漪便又开始暗暗祈祷，希望醒言能带着琼肜逃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一时糊涂，竟想折回来救她。这样情势下，醒言再回来无异于飞蛾扑火。毕竟，她灵漪乃是四渎龙族的公主，那些魔族一时也不敢对她太过冒犯。要不然，今晚他们也不会这样前倨后恭。至于自己如何脱困，自然会有本族的龙兵龙将死命来救。


想通这些，灵漪儿现在最担心的，反而倒是怕醒言想不到这点，不管不顾的重来魔洲自投罗网。


“醒言虽然有时候有些傻傻的，但也该不会这么笨吧？”


囚于斗室之中，心中惶恐的龙女，现在也只能这样不停的安慰自己。


与灵漪愁肠百转不同，和她一壁之隔的那位梅花仙灵，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幽娴恬静。静静的蜷跪在囚室之中，雪宜涓洁的俏靥上静穆从容，彷佛是生是死，是安是危，全都不放在她心上。在她的心目中，始终都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堂主的一个异类仆婢。无论往日他对自己有多敬重，但到了这样时刻，自家堂主最合理最自然的应对方法，便是和琼肜继续前行，完成师门的任务。而她自己这样的卑微存在，自然应该自生自灭，不该费得堂主宝贵的功夫。至于隔壁那位尊贵的龙族公主，日后自会有族人将她救走。


如果说，宛若冰雪的女子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便是顾虑着以后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妹妹，会不会自己梳洗打扮；炊煮有些笨拙的堂主，会不会照顾好自己的食饮。


两位女孩儿就这样在囚室中蜷跪俛首，渐渐陷入各自的思绪，一动不动。囚室外矗立的山峰，则通体红光艳艳，将迷离的光影映入水晶墙壁内，让这两位仙灵神女的四周，永远耀动着光怪陆离的红光焰影。


略过不分昼夜的魔洲囚地，再说万里之外那几个隐遁逃逸之人。


现在，已是醒言他们来到灌泽的第二个早晨。这天早上，被掳的紫发魔女从幽幽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仍然斜倚在大树根上。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便看到眼前阳光明亮。想不到，昨晚少年那随手一抚，竟让她酣睡许久。等重新睁眼时，不知不觉已到了日上三竿时候。


见自己又被那少年邪术迷住，莹惑很是恼怒，便要再找那少年吵闹；只不过抬眼朝四周望去，却没发现那个可恶之人的踪迹。现在这雨林小屋前十分幽静，断续的空林鸟语声中只有那个名叫琼肜的小姑娘，一个人在那儿蹦蹦跳跳的玩耍。


等莹惑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时，琼肜恰好追逐着两三只蜂子，看它们嗡嗡嗡的逃进小屋土墙上的小洞内。见它们躲起来再也看不到，不甘心的小女娃便从旁边地上折了根硬草梗，开始趴在土墙上，专心致志的拨拉起那几个土蜂巢穴来。


见她只顾玩耍，莹惑又侧耳倾听一阵，确定周遭再无人迹，她心中便有些疑惑：


“奇怪，那恶贼居然不见。也不怕我逃跑？”


正这么琢磨着，不远处那个专心捣鼓蜂穴的小女娃，却忽然回过头来说道：


“别想逃喔～这儿还有琼肜呢！”


“……”


听她这口气很像是顺着自己话说，莹惑顿时吃了一惊：


“难不成这小丫头能看穿我的心思？”


不过这样念头有些荒唐，也许那丫头只不过凑巧罢了。略停了一阵，见那琼肜一派天真，实在是有机可乘，莹惑便又忍不住琢磨起来：


“唉，这绑架一点都不好玩。不如就趁这机会逃了吧。反正眼前这小丫头也不是很有本事。”


谁知道，她这念头才一升起，那个只顾玩耍的女童却蓦然又一回头，朝这边认真的说道：


“这位姐姐，虽然琼肜没什么本事，但我哥哥的符咒却很厉害哦！”


说罢，她便放下手中活计，颠颠跑过来，朝莹惑所在之处前前后后指点了一阵。


直到琼肜提醒，莹惑这才发现，在自己背后身前，那些漂浮的树木气根上全都画着古怪的符纹，其中隐隐有如水清光流动，显见正是那小贼专克自己的邪术法力。


见到这些宛如囚笼栅栏的符纹须根，本就被禁足的魔女顿时泄气。莹惑的直觉十分敏锐，本能的知道自己绝闯不出这座貌似不起眼的符阵。直到这时候，骄横的小魔主才终于真正重视起掳掠自己的少年来。在斑驳的树影日光中，紫发少女的水眸中一阵波动，疑惑不解的想道：


“难道人间也有这样的道门？竟能传授出这样年轻厉害的门徒来。”


直到这时，莹惑才认真回忆起所有有关这少年的信息来：


“……这小贼所在的门派叫什么来着？是上元，还是三清？”


琢磨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她便准备从眼前这个一脸警惕的小女娃口中套话。顺着刚才琼肜的话儿，莹惑问起那恶贼、也就是她哥哥的符箓到底有多厉害。


听她问起这个，琼肜却忽然羞红了小脸，吞吞吐吐的说起自己当年被醒言哥哥用符箓显出原形的糗事来。


听她说起这样往事，正感无聊的魔女顿时来了兴趣，更加努力的套起这天真小少女的话儿来。见这位姐姐有兴趣，琼肜也就知无不言，把醒言平日和她在一起的事情娓娓诉来。只是，也不知是这小丫头故意留了心眼，还是本来就懵懂，她这一番絮絮叨叨的诉说，基本只是说些平日的生活琐事；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小丫头却都觉得十分重大，一五一十的跟莹惑全盘道来，证明她哥哥平日是多么疼爱她和雪宜姊。


自然，琼肜这不分主次缺少重点的倾诉，让小魔主莹惑给这兄妹俩作出这样评语：


“两个傻瓜。”


只是，这句真心的评语刚刚脱口而出，却让一直和蔼的小丫头十分生气，大声抗议道：


“不许骂我哥哥！”


莹惑闻言，很是奇怪：


“咦？为什么只是不准骂你哥哥，却不怪我骂你呢？”


听她这么问，琼肜却又羞红了脸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因为我本来就很笨啊～”


小丫头害羞的说道：


“其实琼肜一直都傻傻的，但还没让哥哥知道。因为我也不知道，一个笨笨傻傻的妹妹好不好，醒言哥哥会不会喜欢……”


“哦？”


看着小丫头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莹惑出奇的没出言讽刺，反倒顺着她继续听她说话。这时候，琼肜又换了一副深思熟虑的神色，认真的告诉莹惑，说她自己已经试了好些次，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想看看哥哥到底喜欢哪一个。


“那结果如何？”


听着这样纯净真挚的诉说，一瞬间这位冰雪聪明智谋过人的小魔主，竟然也受了感染，居然无比认真的接着问了一句。听她相问，琼肜却有些沮丧的说道：


“结果还没看出来。因为每次哥哥都喜欢！”


“哦！”


莹惑应了一声，直到小半晌后才突然清醒过来：


“咦？！这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那不就是不管这丫头笨不笨，那哥哥——呃，那小贼都不介意？”


这般想着，再看看眼前小女娃侮着脸闷闷不乐的模样，莹惑便在心中暗暗偷笑：


“嘻嘻，‘有时候聪明’——真不知道她聪明时是啥模样！”


不过虽然想通，但莹惑并不准备指出来。因为莹惑认为，虽然自己长得十分美貌，但还是很记仇。先前这小丫头，胡乱捣乱，将满缸的遮羞池水流个一干二净，让自己在少年面前再次出丑——这仇，她可一直没忘！


而对于琼肜来说，很不幸，这一回她却没能注意到莹惑心中的想法。


就这样和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又看着她玩耍，偶尔替她助威加油，不知不觉，这辰光就到了午后。


当头顶树叶枝桠中漏下的日影，渐渐往东边移去时，那半日未见的少年也终于归来。而当归来之人飞身跃上林屋所在的小洲时，莹惑清楚的看到，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正不停往下滴水。


“他去何处忙碌？怎么就像刚从水中捞出来？”


“是不是失足落水了？”


正当莹惑有些快意的揣测时，醒言将手中提着的一些粮蔬交给琼肜，走过来稍一施法，便将她这宝贵人质摄入屋中。


等大家都到了屋内，醒言便生起灶火，准备和琼肜一起煮出些晚食。只是，等他刚要拉起灶旁新修好的风筒助火，他却听到那一直不作声的魔女忽然娇声低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醒言闻听有异，赶紧回头一瞧——这一瞧，却让他呆若木鸡！


原来，蜷侧屋中一隅的紫发小魔主，现在正是裙衫凌乱，罗襦半散。昏黄的光影中，恍恍忽忽似有两物颤动，隐约瞧过去，宛若凝脂堆雪，正是圆润丰隆！

第四章 魔疆芳草，误绊梦里仙郎



醒言闻声看去，第一眼就看到屋角夕阳窗影中，有两只圆柔之物宛然相对，正在光影中微微耀动，彷佛向四周荡漾出一圈圈柔白的光晕。当此时也，一直暗藏警惕的四海堂主时刻将目力运至最佳，这一下回头一看，真可谓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当即，醒言便只觉得热血上涌，一阵头晕目眩！


正在他呆若木鸡之时，那屋角的魔女却有些害羞的朝这边低声求恳：


“琼肜小妹，来帮姐姐衣裙系上！”


原来自从莹惑被醒言从火离宫浴池中囫囵裹来，她这身上衣物便穿得不甚牢靠。这两天里，她又被醒言卷进卷出，身上单薄裙衫早已松动不堪。到了刚才被醒言从屋外挪回屋内时，她身上一直松垮胸扣，终于完全松开，让她只觉得胸前一片清凉。这样一来，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女，却要羞得满面通红，心上似有虫爬。浑身不自在之时，她又疑神疑鬼，总觉着那少年时不时要朝这边瞄上一眼。如此疑忌之下，她那刁蛮脾气发作，再也忍耐不下，便不管不顾的出声求恳小琼肜。


听她这么一说，面红耳赤的四海堂主才明白怎么回事。刚将目光极力移开，身旁那好心的小妹妹就欢快的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想跑去帮忙。只是，她才迈了几步，便立即被醒言拉回。


“咦？”


被哥哥拽到身后，琼肜大为不解；不过和往常一样，她并没问为什么，而是乖乖的躲在醒言身后。和琼肜一样，见醒言这举动，莹惑也是迷惑不解。


就在这俩女孩儿疑惑的目光中，醒言双手徐徐挥动，空中顿时便飞起两道无形劲气，如两道游龙一样，缠卷着朝蜷坐在地的莹惑曲折飞去。


等到了莹惑近前，这两道无形劲气就像两只隐形的手掌，撮起莹惑胸前裙衣上的丝罗小扣，慢慢、慢慢的搭扣到一起。显然，此事要求非常精细，饶是上清堂主法术道力了得，前后也费得他好大一阵功夫。


等一切大功告成，莹惑重又衣冠齐整，醒言额角鬓头却冒出点点汗珠来。见他平白费得这一番辛劳，莹惑却好生不解，奇怪的思忖道：


“咦？他什么时候变成正人君子？竟不自己过来动手？”


而琼肜此时心中却恍然大悟：


“知道了！原来哥哥是要跟琼肜示范法术！”


当即她便在心里认真推演起堂主哥哥刚才的一举一动来。


只是，她俩却都猜错。莹惑并不知道，醒言倒也不是拘泥小节之人；只是刚才他心中想的却是，这小魔头诡计多端，那胸前敞开的小衣，还不知是不是自己施法解开。如果这样，再让琼肜过去，那已经聚起一些法力的魔女定然发难，挟持着琼肜让他揭去符咒、解开禁制。到了那时，不管怎样都要大费一番周折。这般想法，醒言正是以己度人。因为如果换成他自己，那是一定要暴起发难的……


这番小小风波过去之后，这雨林小屋中重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难得的祥和静谧，一直维持到琼肜忽然开口吟诵课文为止。


一直在醒言旁边搭手帮忙的小琼肜，在忙碌的间隙空闲时候，忽然回想起刚才魔女姐姐那两团饱满之物来。睹物思情，琼肜忽想起前几天和哥哥一起在湖边偷看之事。似乎，那之后她还有感而发，做了一小段古文作文。现在想来，那四五句文字凑得很不容易，她自然印象鲜明。于是，现在触景生情，琼肜自然要把这段咏物言志小文拿出来，重新吟诵温习。


而她身旁的醒言哥哥，听了她这口齿不清的吟诵，自然又回想起前几日那湖边旖旎风光来。


“这丫头！”


正想着如何让琼肜忘掉这段词儿，醒言却发现这小妹妹正对着魔女的方向吟诵。看到这情形，他心下不觉一动，回身朝莹惑问道：


“喂，那晚湖中洗浴之人，是不是你？”


听他这时问起，正闲得无聊的魔女赶紧回答：


“是啊是啊，就是本宫！”


憋了许久，莹惑好像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喜欢说话，一见先前如闷葫芦一样的少年开口，便赶紧接茬：


“哼哼，要不是那晚你这好色之徒偷窥本宫洗浴，我还不知道你和那小龙，已混到我魔族犁灵岛上。”


当下，她又把那晚事情洋洋得意的说了一遍，末了，还顺带数落了几句天魔长老，埋怨他竟敢阳奉阴违，暗地还想助醒言他们偷走龙马。她这番剖白，将整个事情说得极其清楚详明，连琼肜都马上明白了整个前因后果。只是，这一番清楚的说辞，对醒言来说，却好似平地一声雷鸣，顿时被震得愣在当场。


“怎么样？本宫主是不是绝世聪明？”


瞧见醒言脸色苍白的模样，莹惑大为受用，忍不住笑吟吟跟他炫耀说话。


只不过，此时醒言却未理她。呆愣片刻后，他才缓过劲儿来，缓缓问道：


“你是说、这整个事情的前前后后，只不过是因为你和四渎龙女一点记不起来由的小仇，便让凶犁长老前后筹划数年，去四渎流云牧中盗取龙马、然后前日又设下陷阱捕我？”


“正是！”


看着这油盐不进的厚颜小恶贼，现在脸上终于露出半是惶惑半是吃惊的表情，莹惑只觉得大为快慰。现在，这个行事无忌的魔族小宫主，甚至还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事情说出来。只是，正在她快意之时，却听那少年又冷冷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还没听出少年话语中森冷之意的魔女，大咧咧的回答：


“因为我喜欢！”


——此言一出，已经蓄满怒火的少年，这一刻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破口大骂道：


“好个无理无行无知的无良恶女！竟敢以一己之快一时喜怒，就不顾许多人安危，搅起这样天大风波来！”


贫苦小民出身的上清堂主，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等事这等人；这小魔女，凭着自己上位身份，竟只为图一己之快，便儿戏般搅动得几方不得安宁。这样事情，醒言最是深恶痛绝。当即，他便怒气勃发，抬手招来封神剑，提着便冲墙角的魔女逼去。


“你想做什么？！”


见毫不起眼的少年，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赤红着双目提剑朝自己逼来，一向横行无忌的魔疆尊主，忽然只觉得从自己脚底心起，腾的一下，向上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而她这魔族君王的子裔，往日无论面对多么凶狠的妖兽神魔，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无有一处不欲战战发抖！


恐怖的死亡阴影，如山一样逼来；此刻魔女心中，竟是一片空白。


“哥哥……”


就在这样紧要关头，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呃？”


——这个怯生生的嗓音，就如同一股清泉，瞬即冲散这弥漫一屋的暴戾之气。


盈满杀气的少年，听到这声呼唤回了回头，发现正是琼肜在喊自己。此刻这小女娃，正用力攥住他的衣襟，仰着脸儿使劲摇头。


等对上小琼肜这双不含一丝杂质的清澄眼眸，满腔杀机的少年顿时重复清明。长叹一声，醒言将手一扬，手中那瑶光神剑便一声龙吟，重又飞回到背后剑匣。


直到这时，如一座大山般压得莹惑喘不过气来的凶猛气机，才如烟消云散，销匿无形。任谁也想不到，现在在小屋中央负手而立的清和少年，刚才竟爆发出那样强大的气机。


只是，虽然威逼压迫已经逝去，但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已经深深印在魔女的心底——这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当醒言走近她面前，从不害怕屈服的小魔女眼中，竟不自觉泛起盈盈的泪水。


“哼！”


见她这可怜模样，醒言却只当她装样。走到她近前，撤去她足上一符，醒言便喝令她赶快去帮忙洒扫炊洗。可怜养尊处优的少女，这辈子何尝受过这苦；只不过现在胆战心惊，犹有余悸，又如何敢摆出往日的威仪？听得醒言吩咐，她也只好勉强做起这些粗活。


等动起手来，莹惑才发现，平日这些看似简单的活计，现在亲手来做时，却只觉得无比艰难；容貌高贵出尘的紫发魔女，现在却要在琼肜小妹妹的指点下，才能手忙脚乱的完成那个凶狠少年编派的事体。


就这样做过一阵苦役，还没完成多少活计，莹惑便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累得半死。


“是不是因为足上还有一符？”


基本已能行动自如的魔女，把眼前自己这尴尬情景，归结到少年的恶符上去。只不过正安慰自己之时，稍不留神，她又洒泼一瓢预备来煮粥的清水。于是小屋中顿时便响起小丫头的惊呼：


“魔女姐姐！想不到你比琼肜还笨喔～”


童言无忌，莹惑听来不觉一阵憋气；回眸望去，恰见那少年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一瞧见他这副半含嘲讽半含促狭的神情，憋闷半天的莹惑不禁气往上撞，带着哭腔责问道：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听她相问，醒言咧嘴一笑，模仿着莹惑先前的语调，飞快答道：


“因为我喜欢！”


这一晚，虽然有了莹惑参与，这三人忙得热火朝天；但到最后，其实也只不过煮出些清淡米粥，又烙了几张薄饼。但饶是这样，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魔女莹惑，见到自己亲自帮忙炊成的小粥面饼，却觉得非常想吃。偷偷咽过了几次口水，她才在那善解人意的小妹妹说情下，拿过一张薄饼来，就着一小碗清汤米粥吃。


南荒雨林中悲喜交加的一天，就这样匆匆过去。等莹惑无比香甜的咀嚼完最后一口面饼，醒言便去屋后清溪边取来一瓢凉水，让她和琼肜漱口。也不知怎么，往日便是别人做得再多，也从不知感激的小魔主，此刻面对少年这样微小的善意，却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于是，当夜色降临，醒言走到自己跟前又要施法时，莹惑便真心的说道：


“我、我自己睡吧。放心，我不会逃。”


孰料，自己这样诚挚的话儿说出，那少年竟沉吟了一下，然后朝自己一笑，斩钉截铁的答道：


“不行。”


“为什么？”


莹惑觉得很是生气。


“因为，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样，趁我睡着，便偷偷跑来卧到我身上……”


“你！”


一句怒语还未说完，便是一阵浓重黑雾扫来，让意犹未尽的小魔女就此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等莹惑再次醒来时，却发现眼前又只有那个小丫头在自己面前蹦蹦跳跳，一个人玩耍；而那个可恨的人儿，还是和昨天一样踪迹全无。


“这可恶家伙！怎么总是神出鬼没？”


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草泽，听着身畔寂寞的鸟语，莹惑一时竟有些茫然。


莫名失落的魔女并不知道，此刻被她想起的少年，此刻正风驰电掣在万里海疆的碧水白浪之间。今天，已是他和魔族立下五日换人之约的第三天。与毫无心机的小琼肜不同，表面一直淡定从容的少年，内心里其实心急如焚。眼见着相约之期就要到来，在这之前，他必须找到一处合适的换人场所。因为，他面对的是整个武力强大、智计过人的魔族。

第五章 明溪垂钓，暂偷闲于清流



再过两天就要与魔族交换人质了。


这位名门正派的一堂之主，毫不怀疑自己这次就是一次绑架。在那种情势下，光靠从上清派中学来的法术经文救人，完全不可能。想不到最后起作用的，竟是当年自己伙同居盈一起在鄱阳湖上打闷棍掳人的经验。现在，他正在东南海疆中寻找合适的交换人质地点。


“这处岛屿还是不行。虽然那个瀑布下面的深潭中有暗流通向岛外，但这通道又怎会瞒过那些魔人的眼睛。”


打定注意要瞬水而逃的四海堂主，又否定了一个看起来很合适的海屿，继续往目力所及的下一个海屿飘飞而去。


这时候，原本隐在云层中的红日，已从东天的云霞中跳了出来，向醒言头顶的方向渐渐移去。逐渐中移的海日，此刻已变成金色的模样，在醒言被晒得黑红的臂膀上泛起一片片亮光。


易守难攻，还要有不易察觉的水道可供逃跑，这样的海岛实在太难寻了。花了两个上午，看过成百个岛屿，却无一合适，醒言也不禁有些焦急起来。立在风波之上，见太阳渐往中天移去，心里又放心不下琼肜看守的那个人质，醒言一个失神，竟咕咚一声陷入水中，喝了一大口海水。


“晦气！”


这入口的海水，涩倒不涩，但实在太咸，着实不爽口。正暗叫倒霉之时，醒言却忽然觉察出一些异状来。


“咦？这是怎么回事？”


吞了一口海水之后，醒言却发现自己浸入海水的身躯，竟自行往西北方向快速漂移而去。


“莫不是浪头打的？”


回头看看，却发现恰恰相反；自己身处的这处海水，虽然流动迅速，但只有细小波纹。反倒是这处海流之外，波涛汹涌，呈现出大洋中海波的常态。


“还是有妖异？”


茫茫大洋中风波诡谲，头一回处在这样异象之中，醒言又怎敢怠慢，赶紧施出法术定住身形，不再随波逐流。只不过，随着一番详查，醒言发现这处席卷而过的海流，水径宽大，海水温暖，浩浩荡荡朝西北不住奔流。而它的尽头，也并不是什么吸食鱼虾的海鲸巨口，而是邈远非常，一时探不到尽头。


见此情景醒言也好生好奇，便施展瞬水诀顺流而下，要一探究竟。只是，前后大概花了小半个时辰，行经成千上万里，他却始终探不到这温暖海流的尽头。而在这暖流中施展灵漪所授的遁水之术，又要比平常快捷上三四倍。于是等他返回之时，醒言心里充满惊奇：


“怪啊！想不到这茫茫大海中，还有这样水流，就像陆地中有那些浩荡江河渎泽一样。”


只不过，虽然增长了见识，但此行任务还是没能完成。


“唉，合适的海屿究竟在哪儿呢……”


在温暖的海流中溯流而上，心中忧虑的道门堂主只觉得自己若有所悟，但认真去想时，却又始终抓不住。就这样逆水而行，直到快回到初始的地方，若有所思的张堂主心中才豁然开朗：


“呀，笨啊！换人之所，我又何必一定要寻海岛？刚才这来去自如的暗流，难道不是换人逃逸的最佳场所？”


虽然自嘲，但此刻醒言心中畅快无比；又前前后后仔细巡查了一番，他才满意而回。此刻，太阳只不过刚到头顶，正是日中时候。


“琼肜，琼肜！”


一路疾行，等靠近灌泽中那间水中林屋时，醒言便忍不住大声呼叫，想把这好消息早些告诉琼肜。听他呼唤，那小丫头便应声而出，从树荫中蹦蹦跳跳的奔出，满心欢喜的叫道：


“是哥哥回来了！”


只是，一见到她的模样，醒言却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琼肜你怎么打扮成这模样？”


原来此刻雀跃而来的小琼肜，头上缠绕着一片翠绿蕉叶，前后盘缠，裹住一头乌发，做成一只遮阳的巾帽。这本来倒没什么，但琼肜这一番蹦跳而来，本就松动的焦叶巾帽便罩了下来，遮住她白玉般的额头；等她奔到近前时，蕉帽便完全罩了下来，将她双目囫囵遮住。


只不过，这小妹妹也好生了得，一时顾不及端正遮目帽冠，便细心听风辨位，仍是十分准确的扑入自己醒言哥哥的怀中。


等醒言替她戴好这自制的叶冠，琼肜便仰起脸儿报告：


“哥哥，紫眼姐姐病了！”


“噢？”


等醒言闻言赶到屋前那棵大榕树下时，亲眼一瞧，才知自己掠来的魔族蛮女，竟真个生病了。


绿树荫中，原本不可一世的魔疆宫主，此刻却无力的躺靠在榕树根底，双目无神，神色恹恹，竟是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看到这情形，醒言也知不是作假，便奇道：


“怪哉！她也会生病？”


“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的嘛……”


虽然口中低声嘀咕，但醒言还是不敢怠慢，赶紧奔到近前仔细察看。靠近看得分明，此刻莹惑的额头，已烧得滚烫。原本白璧般的两腮上，已漫起两片赭色的红云。若仔细看，两片红云中还有些细小的疹粒，宛如出痘一样。


见他靠到近前，又拿手在自己脸上乱探，病秧秧的紫发少女挣扎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来。


“咦？这儿怎么有些水迹？”


醒言看到莹惑烧得滚烫的脸上，还有些水渍，便觉得有些奇怪。听他问起，琼肜便告诉他，在他回来之前，见这姐姐脸上烫得厉害，便拿葫瓢往她脸上不停浇水。


“哦，这样啊。”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通些五行医术的四海堂主，便看出莹惑的病因：


“看来，她是中了瘴气水毒了。”


看样子，这位出身火炎之地的魔女，应该是受不住灌泽丛林中浓重的水气，中了水瘴之毒。


百疾不侵的魔族皇女，这番生病，也不知是受了少年惊吓，还是她本来应有的劫数。


看着眼前病重的人质，醒言自是要思索应对之策；如果让她死掉，那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又过了一阵，见他不出声，琼肜便请示道：


“哥哥，我还要继续浇水吗？”


“不用了。”


醒言恰在这时也想出主意，笑了笑说道：


“我们带她去一个好地方吧。”


说着话，他便将软绵绵的魔女小心抱起，脚底生云，与琼肜一起飞凌到雨林树梢之上，朝西面飞掠而去。


飘飞片刻，越过了波涛滚滚的红水河，他们便来到一处色彩鲜明的草泽。


“这儿有能治病的鲋鱼。”


落地之后，醒言见琼肜一脸懵懂，便告诉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先前在魔洲岛上，闲聊中那位青兕泽怪提及灌泽之时，也顺便说起在这灌泽草沼中，还盛产一种银白色的鲋鱼，不仅肉质鲜嫩可口，还可以褪解草泽水瘴引起的虚火——好心的青兕泽神当时提醒他，如果不小心染上南荒瘴气，便可以寻这鲋鱼解毒。


而在这两天中，醒言出海之余，也在这灌泽四处巡游，打探了一下这处炎热之地雨林草泽的地形，以免魔族寻来时措手不及。这两天的巡察，醒言早已探明，那些青兕泽神一边说一边流口水的银白鲋鱼，正是生长在脚下这片草溪沼泽之中。


到得草泽中，寻了一处生长树木的草洲，醒言便将病秧秧的莹惑放在树荫中，自己去附近开始制作起取鱼的渔具来。


出身乡野的少年，这样上树摘果、下河捞鱼的勾当，正是熟练无比。两年多的清修游历，并没让他搁下这身看家本领。这阔大的草海溪泽中，各样材料又是极为丰富，醒言重操旧业，正是熟练无比：


信手拈来一条细长坚韧的巨树气须，便当成放之四海皆准的鱼线；系在一支箭竹竹干的竿头，就成了一支钓竿。然后又请出瑶光封神剑，拿她当刻刀，运刀成风，须臾间又将一块干木雕成一只像模像样的钓钩。制作钓钩之时，身旁又“咣”一声砸下一只巨大的椰壳，碎成两半，流了一地椰水；心有余悸之余，又老实不客气的拿过半爿椰果，于是这鱼篓也有了。至于诱鱼的鱼饵……


“琼肜妹妹，这只野果你喜欢吃吗？”


“喜欢！～”


“好，就是它了！”


万事俱备，醒言就耐下性子，开始一动不动的端坐在草洲上，在面前泽溪中垂下钓钩，只等那些治病救人的灵鱼来上钩。


在他垂钓之时，那活泼好动的小琼肜也懂事的安静下来，看护在莹惑的身旁，不时将几滴清凉的椰汁淋入她的口中。


得了椰水浸润，再被草泽中的清风一吹，病入沉疴的魔女莹惑，竟能勉强睁开沉重的眼帘，转着头，朝四周这陌生的环境看去。


这时节，正是草泽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占地广阔的青草水泽，将茂密的雨林树木推挤到四旁，在拥挤的灌泽中辟出一片开阔的草湖。与其说这是一处沼泽，不如说成是一片漂浮着青草芳洲的溪湖。被草洲分割的清澈溪水，倒映着蓝天的颜色，就宛如一片片微凸的蓝宝石。而水中那一块块翠碧的草洲，并不固定在水底，而是漂浮在碧蓝水泽之上，形状各异，翠绿如画，在水面上缓缓滑动，就好像一只只徐徐漂浮的草排。这样青碧的草排中，又点缀着各色的花朵；花瓣映着水色阳光，几若透明，彷佛在闪耀着七彩的光环。而这些草洲的草花丛中，又常常会落下羽色洁白的水鸟，姿态悠闲的在莹惑眼前走过。


与那些淡若水墨的云影远丘不同，展示在莹惑眼前的这片草泽，一切都是那么鲜明，蓝的是水，绿的是草，白的是云，绚丽的是花，一切都是那么热烈奔放，色彩分明。


身处蓝天白云之下，欹枕大地溪流之中，这样前所未见的美景，竟让奄奄一息的魔女又恢复了好几分生气，竟能挣扎起身子，斜倚在身后那株椰树上。


见她坐起，琼肜便停下手中椰瓢，关心的问道：


“好些了吗？”


“好些了。”


心性无忌的魔族宫主，经过这两天的磨难，竟破天荒的对这个笨笨的小丫头有了些好感。停了一阵，望了望远处阳光中那个停滞不动的身影，莹惑便问琼肜：


“你哥哥在做什么呢？”


“哥哥在钓鱼，给你治病吃的！”


“是吗？”


半信半疑的观察了一阵，确认那少年姿态确实像在钓鱼，莹惑便有些奇怪的问道：


“琼肜小妹，我看你哥哥也懂些小法术，会些旁门左道。要他捉鱼，甭说几条，就是想将这片草海中所有鱼都逼出来，恐怕也不是难事。为什么他还要慢腾腾的钓鱼？”


“对啊！”


听她一提醒，琼肜顿时也有些奇怪起来。不过对她来说，给自己哥哥所有奇怪的行为找到正常的解释，已成了她最擅长的本事。于是莹惑只听小丫头一本正经的答道：


“不是的，紫眼姐姐。我哥哥说过，我们不能、不能竭……”


说到这儿琼肜却突然卡了壳，始终想不起哥哥教过的那句成语来。正在额角冒汗之时，莹惑却已经猜出来：


“是竭泽而渔吧？”


“对对！就是竭泽而渔！紫眼姐姐还是蛮厉害的。”


“呵～你叫我莹惑就好了。”


听着琼肜的叫法，莹惑总觉得有些别扭。待小妹妹应允之后，莹惑又想到另外的问题。静了一会儿，重新养足精神，这位小魔主就有些委屈的问道：


“琼肜，你说，你哥哥对鱼儿都这么好心，懂得适可而止，可是为什么对我就这么坏？——这可恶的坏人，居然、居然趁我洗澡时把我绑来！”


一想起这莹惑就气不打一处来，满脸愤然，倒好似完全没病一样。


听她抱怨，琼肜这回倒没马上附和。低头咬着指头想了想，她便抬起头，一脸认真的告诉这位生气的小姐姐：


“莹惑姐姐，如果你是哥哥的朋友，也被坏人抓走，他也会为你做这些事的。”


“我哥哥不是坏人！”


“哦……”


听天真烂漫的小丫头这么一说，魔族宫主出奇的没反驳，而是嗯了一声，然后便默然无语，在树荫中静静出神。


又过了一阵，莹惑才又开口，跟眼前天真无瑕的小女娃问道：


“你说你哥哥不是坏人，那姐姐呢？”


听她这么一问，琼肜倒有些迟疑起来；忸怩了一阵，她才开口回答：


“可能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不是！”


“……”


等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时，暂当了半天渔夫的四海堂主便满载而归。


回到落脚小屋，将鲜嫩无刺的银白鲋鱼洗净，加上琼肜摘来的兰蕊榆芽，醒言便将它们和着面一起烙成一张张薄饼。肉质甘纯的溪地鲋鱼，被火一烘，便化成鲜美的汁液，浸入薄薄的面饼之中，将白皙的面饼浸润成油黄模样，和着火一烤，便变成焦脆的颜色。而那些碧嫩的蕊芽，则被洒在脆饼之中，为鲜脆的鱼面薄饼增添些柔软的味道。


谁说良药苦口？这样制成的药饼着实好吃，不仅治病的魔女多吃了几张，便连那毫不相干的小琼肜，一吃起来也停不住口。等大家吃了一阵，基本都停了下来，又等了一会儿，醒言见琼肜还是不停的往嘴里塞鲋鱼饼，便好心的提醒她：


“琼肜，不要吃太多，小心撑着了。你可以留到明天再吃。”


“唔唔！”


贪嘴的小女娃口里应承着，却奇怪的发现自己的手口竟不听使唤，仍是不听哥哥的话，只顾埋头猛吃。


见得如此，知道这灌泽鲋鱼乃是大鲜之物的少年，怕琼肜这样吃下去会出问题，便也只好出言吓唬她，说按她这样吃法，一定会长胖，然后便会被魔人抓过去吃肉——


“你知道，她们魔族最喜欢吃小孩肉！”


说话时，醒言朝一旁的魔女努努嘴，示意这儿就有一个吃小孩肉的魔人。听他这么一说，琼肜也禁不住停了下来，朝莹惑仔细打量一番。只是，看过她娇美的容貌之后，小丫头又开始往嘴里塞起食物来。


见得如此，醒言只好更加恐怖的吓唬她：


“琼肜，你再这样吃，会变成虎背熊腰的！”


这一回，恐吓起了效果；听哥哥说过，小琼肜歪着脑袋想了想，回忆了一下罗浮山中那些走兽的模样，便立即一个哆嗦，赶紧放下手中的面饼，乖乖的到一旁洗手去了。


吃过鲋鱼肉后，莹惑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只是，就在她快要安然入睡之前，却又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正扑面而来。努力睁开朦胧的双眼，正见那少年拿了一团绿糊糊的东西，伸过来要朝自己面上涂抹。


“我不要！”


闻着那腥臭无比的药味，莹惑直欲呕吐；一想到这样腥臭之物竟要涂到自己嫩脸之上，莹惑不禁万般恐惧，拼尽全身气力使劲挣扎起来。


“琼肜，帮我把她按牢！”


毫不怜香惜玉的少年，不客气的拿膝盖一把压住小魔主的胸部，又请琼肜将她的螓首按住，然后便心安理得的涂抹起来。从容涂抹之际，又气又急的魔女还听得他正自说自话：


“啧啧！我说姑娘，你别不识好人心，胡扭乱动。你瞧你这眼珠头发，都已生成这样古怪模样，要是腮帮子上再有两块红斑，那这辈子都别想再嫁出去！”


听到这里，眸如紫水晶发如紫华缎的小魔女便再也支持不住，嘤咛一声彻底昏了过去。已如昏沉之乡的魔族皇女，没能听到少年后面半句话：


“咳咳，万一因为你脸上出了这毛病，那魔洲长老有了说辞，只肯换回一位怎么办……”


雨林中的一天，就这样紧张而充实的过去。只要再耐心等上一天，便可将这位麻烦的人质交换出去，将灵漪雪宜换回自己的身边。


“唔，度过这场风波，我还是老老实实的早日把那水精找到，争取能早些回到千鸟崖，好好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吧……”


带着这样想法，一身疲惫的四海堂主，也在雨林夜晚的虫唱蛙鸣声中，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合眼安睡。


只是，恬静入睡的少年，并不知道在那万里之外的江河湖海中，有一场规模庞大的调兵遣将，正在紧张无比的进行！

第六章 黄鸟多情，常向梦中呼客



吃过醒言自制的鲋鱼薄饼，莹惑的水瘴之毒竟真的完全消解。


就着清溪水，吃完雨林中特别的晚餐，再美美睡上一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莹惑发觉自己先前的病痛已爽然若失。等琼肜端过一盆水来，帮她洗去脸上的青绿药泥，莹惑对着水盆照了照，又发现自己昨晚脸上的红斑，现在也差不多全都消失不见。


“原来那人还真有些歪门邪道。”


亲身得了好处，莹惑也不得不对那个绑架恶徒提高了些评价。


平生第一次得病，刁蛮的魔主这才知道，原来昏昏沉沉恹恹欲睡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气爽神清之时，又想起昨天那少年专心致志端坐钓鱼的情景，不知怎么，一贯趾高气扬的魔女，心底里竟有些感激起来。


只是，当莹惑好不容易放低了身段，正准备向醒言真诚道谢时，却被他要求站起，让自己从榕树下一直走到土墙木屋前，然后来回走了好几回。


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现在她心中正是感激，便依言在屋前空地上袅袅娜娜的走了几趟。等醒言叫她立定，小魔女便轻盈的一旋，将华美的长发迎风一撒，然后脸儿微微向下，摆出一副恬静的模样立在醒言面前。


“哼，这回该赞我模样好看了吧？”


尊贵的魔女，昨晚入睡前得了少年的恶评，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现在眼角的余光感觉到醒言正在上上下下打量她，莹惑心中不免便有了些期待。


耐心等了一会儿，才听得醒言终于开口：


“唔，不错！”


“是吗？”


莹惑闻言，又羞又喜。


“是啊！这样原样奉还，明天换人时那老头就不得刁难了！”


“！！！”


灌泽雨林中的第四个整天，就这样悄然逝去。在这期间，醒言又往莹惑脸上涂了几次草药，务必要让她脸蛋还回复当初莹洁无瑕的模样。抹药之时，也不知那魔女打着什么主意，竟不再赌气躲闪，而是闭着眼睛，颤动着睫毛，静静的等他来涂。


见她忽变得这样乖巧，醒言心中倒反而有些惊疑不定，举手投足间便倍加小心，手中暗拈法诀，提防她忽然发难。幸好，整个白天过去，直到夜晚来临，两人都一直相安无事。


南荒雨林的夜晚，似乎总是很快的降临。才在莹惑洗去一天中第四次护颜草药时，西坠的太阳就变成橙红的一团，将细长的光影投射在她的面前。这时候天边的白云，也被火红的夕阳染成满天的火烧云，在雨林树梢的上空熊熊燃灼。


当火团一样的云霞充满头顶的天空，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少女便来请莹惑一起观看火烧云。看着琼肜对那些形状各异的火烧云指指点点，将它们解释成各种各样的山川动物，莹惑不知不觉也沉浸进去，和她一起讨论某块火烧云最像什么来。


这样简单而快乐的讨论，并没能持续多久；两位投契的少女才就第五块云霞达成一致意见时，这些绚丽多姿的彩霞便逐渐黯淡，最终消散。似乎只在须臾之间，头顶的天空便完全黑暗，然后星与月的光辉便占据了整个苍穹。


当云霞消散，月牙从东边升起，无数星星开始在天穹中一亮一熄之时，久处魔疆上界统领万魔的魔君宫主，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惯在天际云霞间倏忽往来的少女，似乎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经常穿梭的云彩，立足地上仰望过去，竟是这么的美。


见莹惑仰脸只管呆呆的看着天边，正准备晚炊的少年堂主赶紧又奔过来，施出太华清力又在她周身上下扫拂一遍，保证她浑身酥软，不能逃走。


如此这般忙活完毕，醒言抬起头便要警告一番；正在这时，他却见这刁蛮小魔头，不仅没出言詈骂嘲讽，倒反而在昏暗夜色中对他展颜一笑。


“怎么如此古怪？”


见她笑得还甚甜，醒言反倒心惊肉跳，当下也不敢叫她搭手帮忙拾掇晚饭，只将她一把拂倒，让她整个人软软斜靠在榕树须根上。


等用过晚饭，月亮也就渐渐移到中天上。此时虽然已是夜晚，但灌泽林木中仍是少了风息，木屋中更是燠热，于是醒言便和琼肜一起飞上莹惑倚靠的高大榕树，坐在一枝粗大的树枝上乘凉。与魔族交换人质的前一夜，这处栖身的雨林似乎比前几天安静了不少，无论是夜鸟还是虫蛙的鸣叫，入耳都变得格外轻柔。举目朝夜空眺望，便见得行云如水，银洁的月牙就像一只静止的小船，在流云中一晃一摇。


经历过灌泽雨林白天的喧嚣，再看看眼前的宁静月夜，就会觉得白天与黑夜，竟是迥若仙凡。


这时候，坐在醒言身边的琼肜，洁白的裙裾随着脚儿一荡一荡，就好像静栖枝头的林鸟正飘动着尾羽。醒言偶尔朝她看看，便见在朦胧夜色中得了月光映照，琼肜那双乌溜溜的眼眸，又开始闪现出几分奇异的淡金神采。见得这样，醒言又有些神思悠然：


“也许她的来历，并不止一只圣洁小兽那样简单吧……”


不知怎么，最近这个问题，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头，隐隐淡淡，却总不得排解。认真算起来，与琼肜在一起，前后也只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但就是这短短的一年多，却让醒言觉得好像自己从小就有这样一个妹妹，整天在自己身旁跟前跟后，蹦蹦笑笑。她在自己身边的存在，就好像呼吸般自然。


可是，就是在这样自然的相处中，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娃，身上却又有许多解释不通的怪象。想到这里，醒言又转头看了身边的小妹妹一眼，忍不住想道：


“琼肜她、真的就应该一直呆在我的身边么？”


原本只来乘凉的四海堂主，想到这问题时，却禁不住有些展转悱恻起来。只不过，他身边这位自认“张琼肜”的小丫头，却丝毫没察觉他心中这份怅然。琼肜刚刚得过醒言的再三保证，说她明天就可以看到灵漪姐姐雪宜姊；一想到这，小女娃就满心欢喜，忍不住咿呀唱起听不清歌词的开心歌谣来。


月夜中就这样相依静坐，不知不觉便有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襟袖。此时倚在树底下的那个紫发女孩儿，靠着树根一动不动，彷佛已经睡着。


到得夜露浓重之时，正在哼唱的小少女忽停下自己甜糯的歌喉，朝身边自己依赖之人好奇问道：


“哥哥，这些天，你为什么对那个紫眼姐姐一直那么凶呢？她好像已经知错了。”


听她这么问起，醒言心道琼肜还真是个善良。既然她相问，醒言也就认认真真的回答：


“琼肜你不知道，有些错，不是一时服软就行的。咱们脚底下这个小恶女，蛮横无礼，虽然自己是魔族的一个魔头，却不知事理，远远不如琼肜懂事。”


听到这里，认真聆听的小少女便在月光中甜甜一笑，充满自豪，然后更加用心的听哥哥说道：


“这几天我对她恶言恶语，只不过是为了消磨她的傲气。须知为人不可仗着强力，便任意欺凌他人。尤其像她这样有地位的，手下统领许多法力高强者；她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许多人的生死性命。既是这样，又如何能像她这样轻举妄动，肆意妄为？”


说到这儿，醒言忽发现树底那个静静侧蜷的少女，忽然微微一动，有几下鼻息变得稍有些沉重。这样小小动静，自然逃不过醒言的眼睛。


“哈，原来她没睡着。”


见莹惑装睡，醒言心中忽的一动，也不点破，口中却放缓了语气继续跟琼肜说道：


“其实这两天哥哥对她怒颜怒色，倒不是对她本身有太多恶感。这两天相处，觉得这女孩儿本质还不坏，只是以前少了拘束，行事才有些乖张起来。说起来你这紫眼姐姐，就像块浑金璞玉，若是细心琢磨，未免就不是美玉良材。”


“喔！这样啊。反正就是只要听哥哥的话，就对了。是不是呀？”


“……是啊。”


对琼肜这样简单的总结归纳，醒言也不费力多作解释。刚才这番缓颊的话儿，其实一大半倒是说给脚底下那位装睡的人听。毕竟，这魔女虽然可恶，但毕竟势力广大，若是一味结仇，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自己的师门友朋，都不是桩美事。


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便听得小女娃儿忍不住打了第一个哈欠；转眼一看，琼肜已是两眼朦胧，睡意盎然。于是醒言便把她轻轻抱起，飘然下树，放置到木屋中安顿她睡下，然后便一转身，迅捷出门，来到屋前榕树下，对着那装睡的少女开始做法：


或如魔洲长老凶犁所言，醒言那晚真得了天星之力；所谓一窍通百窍通，本就是博览经书谙熟义理的上清堂主，面对着暗淡月华中的蜷侧少女，双手举在空中缓缓划动，立时便有细碎如银的光点随手而出，在优雅划动的手指后面拖迤成一条灿烂的光带，凝滞空中，久不消散。


就这样袍袖拂舞，不多久这蜷伏魔女的四周便布满纵横交错的光带，星星点点，璀璀璨璨，就好像一条条明烂星河从天而降，纵横飞贯在她的四周。


“这少年法术，果真有些古怪！”


一直装睡的少女，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一股股沛然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强大无俦，生机勃勃。用着天生的灵觉一探，竟好像这些汩汩奔涌的束缚之力，似乎与四周的天地树木浑然一体，在其间圆转流动，奔腾不绝，彷佛永远不会有枯竭的时候。


感觉到身边这股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沛然之力，莹惑心中不禁骇然。


“这小恶贼到底是何来历？似是随手划出的法术，竟晓得借用天地之力！”


正在心中惊疑，那少年已施法完毕，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便听得他得意洋洋的说道：


“哈～这样你总该逃不掉了吧？”


说罢，这少年竟踏前几步，丝毫不管那些凶机暗藏的星华之力，竟施施然走到莹惑近前，微微颔首说道：


“抱歉，明日就要拿你换人，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走掉。所以今晚我也只好吃些亏，就与你同睡。”


说罢，道了声“失礼”，他便紧挨着莹惑盘腿而坐，开始瞑目炼气存神起来。


见他这样，饶是魔女往日狡计百出，此刻也有些哭笑不得。于是这一坐一卧二人，便在身畔迷离的流光中相继睡去。


……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半瞑半睡的少年朦朦胧胧的醒来，只觉得黝暗的黑夜即将过去，东边天上似乎已渐渐泛起鱼肚白。


“惭愧，我竟然睡熟过去。”


头脑略有些清醒，醒言便感觉到四周隐约的晨光。


“嗯，虽然现在还早，但过不了多少时候，天就要大亮了吧？”


心中迷迷糊糊的想着，却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头。努力凝神感觉一下，才知是自己的手掌，似乎正按在一处温软的地方。头脑不甚清晰的四海堂主，还顺势轻轻按了按，只觉得柔韧盈手，应该是按在一圆凸之处；再稍稍感觉一下，还有缕缕的热力正透手传来。


“呀！”


又这样停留一阵，两眼惺忪的少年才隐约知道发生何事。不自觉轻呼一声，他便赶紧要撤回手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手背上，还按着另一只宛如白玉的纤纤素手。


“……”


——等少年展眼瞧去，正发现那少女两眼睁开，静静看他；那两只流波的水眸，此时已灿若天上的星辰。

第七章 花迎旧路，抚今昔以神伤



“在做梦？”


清晨初醒时睡眼朦胧，看周围一切都恍恍惚惚，好像都蒙上一层淡淡的纱幔。这时又有几绺乳白的早雾飘来，飘飘荡荡横亘在自己眼前，氤氲酝酿起一股暧昧的颜色。


“应该是在做梦。”


醒言又闭上自己的眼睛。


只是，虽然双眼阖上，再也看不到那匪夷所思的荒唐场面，但那满手传来的圆润充盈，还有那股火苗一样不停跳动蓬勃的热力，却始终在提醒着他：


恐怕，这不大像是个梦。


这样恍惚的神思，并没持续多久；正当自己心下开始突突突猛跳个不停时，又感觉到自己那只手背，忽被人按了按，于是那鼓鼓囊囊的柔韧丰盈，便伴随着那鼓烫手的热度迅猛袭来——到得这时，醒言再也耐不住，双眼猛地一张：


这一下，他确定自己并非做梦。


那个被掳来刁蛮小恶魔，现在正满脸通红，两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那对亮紫明眸中，柔光荡漾，彷佛就要滴出水来。


“……”


过人的灵觉，让醒言大体知道发生何事；仓促间想不起其他，只感觉自己脸面已不受自己控制，突然间热血腾涌，“腾”一下烧得通红。不知是否气血旺盛过人，此刻颜面上那几滴睡梦中凝聚的晨露，立即就化作白烟一缕，飞飞腾腾加入到弥漫的晨雾中去。


绮丽时刻来得这样突然，少年却丝毫不敢将目光下移。往日非礼勿视的少女丽颜，此刻却成了眼前看过去最守礼的部位，醒言只敢紧紧盯着胆大魔女娇美的容颜，一动不动。


就这样对视片刻，过得一阵，醒言才突然醒悟过来，“呀”的一声，将手一按一缩，猛地就跳到一旁；借力跃起之时，仓促间倒把那毫无防备的女孩儿揿得“啊”一声轻呼。


跳到一旁，努力平心静气一阵，醒言才转头直视蜷卧树底的女孩儿，有些结结巴巴的质问道：


“你……你要做什么？”


见他这样，原本娇憨不堪一时动情的小魔女，倒反而收回悠悠的神思，脸上又照耀起动人的神光，笑吟吟说道：


“不做什么。”


“嗯，就是夜晚风凉，有点冷，本宫主征用你的手掌挡挡风寒。”


“呃……”


醒言闻言，下意识望望四周，却见这南荒沼泽雨林的夜晚凌晨，虽非闷热难当，却也绝说不上有什么冷风寒凉。


正不知如何作答之时，却见那鬼灵精怪的小魔女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一缕微笑从嘴角浮现，很快就在俏靥上绽放成一朵盛开的花儿。正在醒言被瞧得有些不自在时，便听到这小恶魔得意洋洋的说道：


“哟～这几天，还以为我们的‘堂主哥哥’真是个不近女色的大君子大好人。谁知道，原来也会见色起意。”


“那好色小贼的称呼，我原先也没叫错！”


一贯正确的魔疆宫主，在被前所未有的欺压数天之后，终于又扳回一局，脸上正笑得极为欢畅。


见她这样，原本尴尬万分的张堂主，却有些哭笑不得。定神想一想，记起今天就是拿这魔女交换灵漪雪宜的日子，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想到此处，醒言便再也顾不上跟她计较斗口，按下翻涌的血气，静一静神，朝着蜷坐树底的莹惑低头垂首，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到底。


见他忽然转性，态度如此恭谨，倒把莹惑给弄糊涂。


“莫不是又有来捉弄我？”


正满心警惕时，便见少年直起身来，一脸温柔，用前所未有的和缓语气跟自己说道：


“宫主在上，这几天在下多有得罪，实在是逼不得已。有什么鲁莽唐突，还请宫主好生担待。”


“今日已满五日之约，我这就要将宫主恭送回府。还望宫主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好生回辇移驾！”


原来，经着刚才这一出，虽然醒言现在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弄清是怎么回事，但今日甚为关键，还是要想办法将这位行为古怪出奇的小恶魔安稳住，省得她再闹出什么花样。


只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原本脸上还余着些笑意的莹惑，却顿时怔住。


愣了半天，正当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那一直静候的少年，恰见她半天无语，便道无事，于是恭恭敬敬又是一揖，说了句“宫主殿下稍安勿躁，我这就给你准备早膳去”，便一振青衫，态度从容的飘然入屋而去。这时，晨光已亮，头顶的天空渐渐转白。莹惑有些落寞的朝天上看去，见到那原本灿耀的群星，正一颗接一颗的熄掉，和那坠落西天的淡白月牙一起，在火红朝阳升上天空前一齐隐退。和着天上的月淡星稀，自己四周那些飞舞的银色流光，也在慢慢变亮的晨光中渐渐变淡。一时间，夜色退却的榕树下，竟显得有些冷清。


这时候，只有那些在夜风中坚持了许久的轻绿叶绒，终于被林间的雾气打湿了身躯，不情愿的从叶底飘离，悠悠忽忽的飞下枝头，在自己面前铺起一层淡绿的地毯。


又过了良久，莹惑便见对面小木屋中飘出一阵白色的炊烟。过了一阵，当烟雾中带来一丝香味时，那炊烟突然转为浓烈，然后便有个小丫头被呛得咳嗽着跑出来。逃出烟雾熏天的小屋，琼肜有些不好意思的朝莹惑看了一眼，便去一旁清溪边梳妆洗漱。


等梳理完毕，小少女便去屋中取来一只瓦盆，到溪边打来一盆清凉的溪水，然后央醒言撤去莹惑周围的禁制，将水摆在莹惑面前，看着她梳妆洗漱。


“不要逃哦～”


琼肜提醒她。回头又看看木屋中飘出的袅袅余烟，警惕的小女孩儿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琼肜太心急了；等今天雪宜姊回来就好了！”


当莹惑在琼肜监视下心不在焉的梳洗完毕，醒言也从屋内端来煮好的清粥和烙好的薄饼。将饮食就放在树荫底下的空地上，几人便盘膝而坐，在晨光开始吃起早饭来。


现在，被掳魔女面前这对兄妹，今天表现和前几天截然相反。今天自打起来，琼肜便满脸警惕，唯恐一不小心莹惑逃了，便换不回自己的两位姐姐。而前几日粗暴无礼、恶声恶形的少年，现在却变得客客气气：


“宫主请用粥！”


“宫主请食饼！”


“哼！”


见着他这样殷勤，莹惑却白了他一眼，不怎么理他。


就着清淡的米粥咬了几口薄饼，莹惑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展颜一笑，跟那位不时警惕瞄她的小丫头说道：


“琼肜好妹妹，以后我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好哇！”


琼肜脱口回答，然后想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今天要帮我把姐姐换回来喔！”


“好啊！”


莹惑爽快回答，然后看了看旁边那位少年，见他表面装着若无其事，内里却正在紧张的聆听。见得这样，这位魔疆炎域的王者不由得抿嘴一笑，半真半假的说道：


“那琼肜妹妹，以后我来，可要和你争薄饼吃哦！原来你吃一张，那时你就只能吃半张了！”


“啊？！”


被莹惑一说，正拿烙饼咬得香甜的小琼肜，一时也犯了难，住了嘴，愣在了那儿眨巴着眼。只不过也就是眨眼功夫，聪明的小妹妹便想到了解决方法：


“魔女姐姐不怕！以后就让哥哥给我们烙两张饼！这样我们就都能吃一只了！”


“……”


“妹妹想得真周到！”


等用过早膳，红通通的朝霞就遍布整个东边天空。这时醒言在一旁盯着莹惑，琼肜便去溪边把三人的碗筷溪净，又到木屋中给原来的主人摆好。等她再出来时，醒言便对俏立树下的女子说道：


“我们该走了。”


说着，伸出手来张张舞舞，就要像上次那样做法将莹惑迷倒。


“等等！”


“什么事？”


醒言一脸警惕。莹惑却露齿盈盈一笑，说道：


“你确定是五日之期？不是十天半月？”


“是的，是五天，我记得很清楚。”


少年老老实实的回答。回答完，愣了一下，他又看了看莹惑一眼，竟在她眼中意外的发现几分留恋的神色。见得这样，醒言也只好语气干脆的说道：


“宫主殿下，今日约期已至，我不愿失信于人。”


说罢双手一挥，便是一阵黑雾涌出，眼前这位咕嘟着嘴的小魔主，立即就被这混杂太华道力的鬼王雾霾给迷倒。


和上回不同，等这次再将魔女的身躯挟在自己胁下，醒言清楚感觉到少女凹凸有致的蓬勃身姿。双脚点地掠上林梢之时，血气方刚的少年堂主忍不住想道：


“罢了，那一番迷乱，倒忘了今早到底是……”


抱揽着莹惑身躯，感觉到手触处处处香绵柔软，醒言脑子里一片迷糊，竟弄不清今早自己那手究竟按在了何处。唉，看来这已成一段悬案，也不知将来有没有机会解开了。


脑海中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便掠出灌泽的雨林草泽。之后他们又借道红水河，在混浊奔涌的河水中瞬水而逝，片刻功夫之后，便置身于波涛万顷的碧蓝海水中。在汹涌波涛中斩浪而行，不到半个时辰功夫，醒言与琼肜已来到前天预先勘察好的暗涌洋流处。


将阖目若瞑的魔女交给琼肜看管，醒言便全力施展开“瞬水诀”，顺着茫茫大洋中这股特异的温暖暗流，上下潜探，往来溯流，前后飘飞约有上千里，确认四下并无魔族踪迹，醒言这才放下心来。这之后，他便在靠近洋流的海域中寻得一处水势地形独特的地方，记好特征，吩咐了琼肜几句后便飞身入海，潜近犁灵魔洲，作法给魔人传话。


而这时，那犁灵洲上的一众魔族，也是紧张万分，生怕此事中途出了什么变故。依着凶犁长老之命，这些天他们并没分出人手四下寻查魔主下落，而是依约老老实实的在犁灵洲静静等候。


“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到了这第五天上，几乎所有的魔族兵将都在心中虔诚祈祷。今日之事，实在重大，即使有长老智珠在握，跟大家信誓旦旦的保证过那少年绝对会守约而来，但众人心中仍是忐忑焦急。因为，虽然按道理那少年没理由不遵守约定，但万一他年幼不知事，又或是控制不住古怪法力，真的让宫主出了什么差错，那魔君震怒下来，不用说，这魔洲岛上上千之众，包括那凶犁长老在内，都免不得要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正因如此，到了这第五天上，几乎所有犁灵诸岛的魔兵都被撤了回来，缩回到犁灵主岛固守。这样举措，是怕哪位不开眼的族兵一个不小心，惊动了那少年不敢来传话，那可就糟糕了！


这时节，双方没照面前，真个是各个小心，丝毫不敢有什么差错。


闲言少叙；等醒言一沾即走放出那传话的“圆灵水镜”，不多久便有隐藏极深的魔岛斥候发现，然后赶紧飞报凶犁长老知晓。这回传话，只有简单一句：


“东南偏南一千四百里，赤红潮水钟形岛屿中。”


“这处我知道！”


等魔兵才说完，黑袍长老的附近便有几位魔将不约而同的喊道。


“好，我等速行。”


当即凶犁便命手下族兵严守本岛，然后点选荒挽等几个得力手下，去岛上火山水晶囚室中提出那两位被抓获的龙族女子，然后便朝对方所告方向破空而去。


在途中，就像是和那位上清少年堂主约好一样，今天凶犁也格外和蔼可亲。他告诉灵漪雪宜，说是过会儿就会把她们送还那位小友，请她俩在这之前暂且忍耐一下，不要另生枝节。


忽听他这么一说，正满腹疑惑的二女自然大为惊奇。


“是醒言来救我们么？”


一直以为都应该是父亲洞庭君率众来救，现在听说是醒言，灵漪儿自然大为诧异。


闻言感动之余，灵漪却又担心起来，想到醒言势单力孤，应该没什么办法能惊动这势力庞大的魔族。这回，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想到这里，四渎龙女便忧心忡忡起来。这时候，忍不住转眼看去，恰见到那位冰雪一样的女子眼中也满是忧虑，于是灵漪便更加忧愁起来。现在她只想着，若是过会儿见苗头不对，便还要像上次那样，奋力示警，让醒言琼肜逃走。


只是，满腹愁绪的四渎公主，没猜出眼前情势，也没猜对身边那位神色忧愁的女子真实的心意。此时，这位被魔人误认为龙族女将的清冷女孩儿，正在心中想道：


“嗯，灵漪妹妹有龙族兵马来解救，堂主自不会用这么担心。他这番来，可能是被那琼肜妹妹吵不过，便强来救我……”


忖及此处，望了望身边人数不多但灵力强大的魔人，雪宜不禁神色凄楚，在心中凄怆想道：


“堂主这回却是想岔了。我这样草木微贱之躯，又如何值得他再次涉险？嗯，过一会儿，等这些魔人要对他下手时，我便先自行了断了，这样堂主和琼肜便都没了牵挂，再也不会回来被魔人捉到。”


“而我，只要能再看到他们一眼，就足够了……”


想至此处，下定决心的香雪梅灵，便重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的容光，再也没有丝毫惧意。


正是：


弱水到今如有力，浮花一片海西来！

第八章 慧舌如莺，啼催万里风雷



“东南偏南一千四百里，赤红潮水钟形岛屿中。”


按着先前那消息，魔洲这行人没花多少力气，很快就找到东南海域中这处钟形海岛。在东南偏南一千四百里左右，这石岛呈一钟形模样，四下里海水赤红如染，在石岛外不住洄转。若按少年传话，交换之所定是此地无疑。


只是等到了这处海岛上，四处察访一番，凶犁这行人却始终没看到那少年和小魔主的身影。按理说，这钟形海岛长宽后狭，方圆并不大，甭说他们这些魔族高手放出灵力略微一查，就是一般人前后来回走几趟，也费不得许多功夫。但就是这样巴掌大的岛屿，凶犁长老他们却始终没发现任何人迹。


“莫非那少年诓我？”


也是关心则乱，见情形稍有不对，连沉稳多谋的天魔长老也有些怀疑起来。现在在他心目中，那位胆敢劫持魔界之尊的少年，简直是啥事都干得出来。正在怀疑，却忽听身边有魔将大呼道：


“长老您看，那东南海波中似乎有人！”


“真的？！”


一听部下之言，多目天魔赶紧放出目光，朝东南方放眼望去——这一瞧，果然发现那方极远烟波中似有人影晃动。


“哈！也来跟我玩这样小花招！”


终于发现对方踪迹，虽然口中不屑一顾，但凶犁心情大快，赶紧招呼一声，带着部下魔将小心押着灵漪二女，箭一般朝那人影绰约处飞射而去。


而此刻那两位被押解的女子，一边感受着罗裙被涛浪溅湿的清凉，一边却是满腔疑惑：


“奇怪，看样子这些狡猾的魔人，并不像预先安排了什么陷阱。”


见他们这一番手忙脚乱，灵漪雪宜心中俱疑，也不知那位少年究竟做了什么手脚，竟把这群魔头支使得团团转。到了这时，看清眼前状况，雪宜必死之心渐去，现在满心中只想能早些看见自己堂主的模样。


这样一路风驰电掣，过不多久凶犁一行便在醒言三人十数丈开外小心停住。


“来晚了，来晚了！”


见着醒言面，天魔长老好像已忘了片刻之前的不快，立定潮头，隔着汹涌烟涛跟远处那位少年抱拳打招呼：


“果然不出老朽所料，张老弟果是信人，原来早已到了。”


瞧他这满脸笑容的殷勤模样，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今天刚碰到失散多年的好友。见他这么客气，醒言也赶紧拱手回礼：


“好说好说！其实我也刚来不久，只是见那小岛狭窄逼仄，才来这开阔处闲逛，倒让老哥久找了。”


亲热招呼打过，双方俱在心底暗赞一声对方之后，立马便切入正题：


“对了老弟，今天我已把你那两位朋友带来，不知能否让老哥也把我那位客人请回？来我岛上作客，她爹爹甚是想念。”


和这边不同，灵漪雪宜二人足踝上戴着束缚法力的魔环，不虞逃走，因此就立在魔将垓心的海风浪涛中，醒言也看得分明。但醒言这边，也没啥合适法宝，只好将莹惑迷晕，让琼肜努力扶着；又怕对方看出虚实，便让琼肜召唤出那两只硕大的朱雀火鸟，翼展如轮，轰轰扇动，将莹惑隐在一片明晦交替的火幕之后。


现在听凶犁提起换人，醒言看了看对面情形，立即换去嘻嘻哈哈的语气，跟对面天魔一众直截了当的说道：


“诸位魔尊、还有犁灵长老在上，请恕晚辈直言：今日你方势大，我还请你们先放人。等我那两位朋友快到我这边，我自会将莹惑放回。”


这句话，说得十分直白，又直接提及魔女名讳。此言一出，凶犁身后的魔将立即一阵骚动，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只是此时，众魔之首的凶犁一听醒言之言，却想也不想便立即作答：


“好！”


话音未落，这火发黑袍的第四天魔便长袖一拂，身后那两个女孩儿立即飘出，在阵阵海涛中朝醒言这边缓缓漂来。而当她们凌波而来时，她们雪白足踝上那两圈青绿的魔环，焰色也跟着渐渐黯淡。每接近醒言一分，那魔环光焰也就黯淡一分。


见得如此，醒言再无迟疑，朝对面魔族长老躬身一揖作为谢礼，然后便回身施法，将施在那魔女身上的鬼王迷咒化解。几乎与此同时，小琼肜也将朱雀火鸟幻回两只红波流动的神异短刃，将莹惑展示在众人面前。此时这魔女，仍有些恍恍惚惚，但已能勉强迎风立在烟波中。


“去吧。”


对着眼前的凌波少女，醒言的口气已经温柔了许多。


听了他这话，莹惑却出奇的没有回答，只是随着海波一沉一浮，任凭自己宛若暮烟霞紫的长发飘散在风里，樱唇紧闭，不发一语。只不过，她这样静默端正不要紧，却顿时急坏了她身边那位少年堂主。此时灵漪和雪宜已渐渐接近，那边魔族神将见自家魔主这么一副模样，不仅不往这边走，竟还显露出一副端庄娴淑的模样——


“太反常了！”


见到这情形，不用说那些本就怒火中烧的魔将，就连一直沉稳的凶犁长老都有些躁动起来，和部下一起拿两眼狠盯这边，脚下也不自觉的朝这边缓慢移动起来。


见得如此，醒言顿时鬓角冒汗，急得如热锅上蚂蚁。此时正是间不容发，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在此紧要关头，醒言迅速判断了一下眼前局势：此刻正是一触即发，自己若想一掌击在魔女身上，将她硬生生赶过去，那绝对是最蠢的做法；那样的话，只怕自己掌风刚刚挥出，那边魔人便应声攻来。


迅速判明当前局势，心念电转之后醒言立即朝向魔女，低声下气，准备卑言向她诚心求恳。只是就在这时，还没等他开口，那位拿腔捏调的端庄魔女却忽然“嗤”一声笑出声来。


“？！”


局势紧绷之时忽听得这一声轻笑，反倒把近在咫尺的少年给吓了一跳。


正心惊肉跳时，便见这端丽魔女已露出一副顽皮模样，双目闪瞬，一脸明黠的跟自己说道：


“嘻～吓坏了吧？”


“哼哼，谁叫你这几天老是打我骂我吓我欺负我！”


一口气说完，也不等目瞪口呆的少年有什么反应，莹惑便一摆水红裙，朝对面身姿曼妩的翩然飘去。而这时，灵漪和雪宜也恰好来到醒言近前。


“呼～总算顺利！”


见一切都与预想的相彷佛，前后苦心筹谋数日的四海堂主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事终于完满了！”


这时候，又见归来二女脸上均是惊喜交加，醒言心情也大为舒畅。当然此地风波险恶，绝非互诉别情之时。当即醒言便跟对面魔众一拱手，道了声“打扰”，便赶紧要与琼肜几女一同遁入烟波，往那海阔天空处急速离去。只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张醒言！”


隔着海浪风波掀起的水雾，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娇喝：


“张醒言，我喜欢你！”


这声突如其来的娇叫荡水传来，甚为响亮，传入这几位正要离去之人的耳中，霎时就如同惊雷一样！——当此时也，不惟醒言几人惊诧，那发话魔女身边那几位身份尊隆的魔洲首脑，闻言也顿时如遭雷打，个个呆若木鸡！


“……”


最后还是四海堂主最先反应过来；稍一愣怔，醒言便发觉身边这几个俏丽玲珑的女孩儿都在拿眼望他，便有些尴尬的说道：


“咳咳！那狡黠魔女出此怪言，一定有甚阴谋。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快走！”


说罢，异常警惕的四海堂主便挥手扬起两道清光，迅速将瞬水诀的法术施展在琼肜雪宜身上，然后拉上灵漪，一齐按水而入，顺着这道温暖的暗流直往北方而去，转眼间就离开这风波诡异的是非之地。


且不提醒言救人得逞，遁水而去，再说犁灵诸位魔灵。对他们来说，今日还有另一番纷扰。这些魔洲首脑，按着六合方位从东南西北水下空中，用心护送着嘟着嘴的魔主摆驾回鸾。


才刚走到半道，便忽有魔兵慌张而来，气喘吁吁跟他们报告，说是几乎就在他们诸位大人前脚刚走，许多四渎龙兵就和南海龙域的军将一起杀来，大军席卷如云，不惟悉数夺回放养绿岛的龙鳞战马，还轻易攻破那些几乎无人把手的外岛。就当留守犁灵的魔族上下，按着长老吩咐紧守本岛避不出战时，那些南海龙神水侯麾下的骄兵悍将，又在犁灵洲四外的海面上往来奔驰，耀武扬威，大声鼓噪警告他们这些“恶魔”别再冒渎龙族威仪，否则定要族灭而还——


这禀报魔兵刚说到这儿，一直小心翼翼护送魔主回驾的魔洲首脑，顿时就一片哗然，尽皆气得哇哇大叫起来。在这派乱纷纷的怒叫中，连一直表情端正的荒挽侍者也忍不住大为愤慨：


“好个狡猾的龙族，竟在交换人质时乘虚而入，真个是卑鄙无耻之极！”


激愤之时，他也忘了注意措辞，直截了当就把喜怒无常的小魔主说成人质。听他此言，一直不动声色的天魔长老神色一紧，小心的朝魔主看了一眼，见她仍是只顾嘟着嘴朝北方张望，便安下心来。于是只听天魔长老一声咳嗽，将身旁这些魔将的鼓噪喝住，然后便半笑不笑的跟手下众人说道：


“诸位族友且勿动怒。前日我已拜见过魔神君王，今日之事，早已在魔君预料之中。诸位大人请放心，不必等得多久，也不用我等劳神，今日这番羞辱之仇也就自然报了！”


虽然他这番话说得云遮雾罩，神乎其神，但诸位骄横的魔将一听是魔君之言，立即个个噤口不言，神情肃然，转眼间就好像没发生这回事一样。


等他们回转魔洲之时，那些龙族兵马早已顺海撤去，真个来如激雨，去若雷霆，连个照面都没碰上。而那位小魔主莹惑，不知是不是气恼自己竟被人用法术将克制，刚回到犁灵洲岛，她便气鼓鼓的大打出手，在几处荒岛上大肆施放混沌天魔之力，直毁去十数座礁屿峰丘后才肯罢手。


暂按下魔族这边善后事宜不提，再说醒言一行人。


顺着奔涌的暗流遁水而逝，过不多久他们便抛开茫茫大洋，来到天下四渎之一的长江入海口。到了水势浩荡的长江大渎，醒言与灵漪紧绷的心便放了下来。到了这儿，便是四渎龙神的辖域了。


刚才一路急驰，现在到了自家地头，灵漪与醒言几人，便在这海水江水交汇处的一个沙洲上停下来，略事休息。


喘了口气，灵漪儿便开始嗔怪起醒言来，怪责他这回太冒险。芳洲之上萋萋秋草中，只听这四渎龙女生气的数落道：


“醒言你可真冒失哦！你该知道，我们龙族在海域内耳目众多，我和雪宜一块儿失陷魔洲，我家立会知道，马上就会来救。又如何要你来冒这个天大的险！”


刚刚脱离险境的四渎龙女，现在姣丽的面容上正是一脸怒容——灵漪这回是真生气了！


见她这样，原本机灵的少年，却一时没弄清她到底为什么生气，便在那儿望天叫屈道：


“灵漪呀，其实我这回一点都不冒失，也不冒险。你们俩，都是我必救之人；而那魔女，又是他们必救之人。我这回是攻其必救，救我必救之人，一点也不危险啊！”


听他这么一说，又见他这么一副认真的模样，那位一直紧绷着俏脸作出一副生气模样的小龙女，便再也坚持不住，忽然间整个娇娆的颜容，瞬时便笑成一朵花儿！


“就知道你有本事，我的张大堂主！～～”


——听着灵漪故意拖长的话尾，再看看这宛若春花般盛开的笑容，饶是四海堂主机变百出，此刻也不禁一阵迷糊，不知这些女孩儿内心中究竟是何心思。


心中忖测之时，回头看看那位静立芳洲的冰雪女子，却见她一贯清恬静穆的面容上，现在已荡漾着满脸欢欣的笑颜——见惯雪宜清冷的模样，再看看她这样欢畅淋漓的融融笑靥，醒言一时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不小心又把那她瞧得羞低了颜面。


就在这时，琼肜又跟两位姐姐略略说了这几天来的情况。虽然从她的口中得知，这几天还算风平浪静；但等听完琼肜的一些话，灵漪还是大为惊奇。与雪宜不同，龙女灵漪儿深知那魔界小魔头的狡黠骄横，现在听说眼前这少年，和她相处几天竟安然无事，不禁大为惊奇。又想起那魔族鬼丫头往日种种，灵漪儿便告诉洋洋自得的少年：


“其实，你还是冒险了……”


这时，先前魔女那声“我喜欢你”，灵漪倒反而没放在心上。在她心目中，不用想，那露骨话儿定是那无聊魔女故意说来离间用；作为驰名龙魔两界的老对手，她才不会上当！


就这样歇得一时，正待醒言要起身继续送灵漪回返四渎洞府时，灵漪却有另外的计较。只听她用着温柔的语气说道：


“醒言，这回多谢你救了我。不过往下就不用你送了，因为这一回是我瞒着家里，偷偷出来去夺龙马。要是让我爹爹撞见你，恐怕就要把这罪怪在你身上。”


“噢！有道理，这样也好。”


醒言一想，灵漪说得有理，因此又说了一阵话儿，便与这龙族公主依依惜别，准备各奔前程。


只是，就在这当儿，正待醒言要转身离去时，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有人大呼道：


“好小子，哪儿跑！闯下这么大祸，这就想逃？”


醒言闻言一惊，本能便想奔逃；就在拔足之前，回头一望，却见那浩渺云天下正有一人踏水而来！

第九章 好梦难通，错落巫山云气



“好小子！刚闯了祸就想脚底抹油？”


正当醒言跟灵漪道过别，唤过雪宜琼肜转身就想离去时，却忽听见身后有人大叫。闻言回过头来一瞧，却发现江洲外烟水中正有一褐衣老头踏水而来。


“这是……”


醒言看过去正好逆光，只见得满目粼粼水光，一时也没看清楚是谁。正当他极目观瞧，却听得身前那女孩儿叫了声：


“爷爷！”


然后便穿花蛱蝶般飞奔迎了过去。


“呀！是四渎龙君驾到了！”


心中刚升起这念头，那四渎龙君云中君便到了醒言眼前。到了这沙洲上，满面红光的矍铄龙君，故意不理自己宝贝孙女，脚下一滑，绕过灵漪，径直来到醒言面前。两年多后再次相逢，这位当初赠笛赠书的四渎龙君，仍是一副乡间寻常老头的打扮，一身简短褐麻衣裤，腰间随便束着一根黑色绦带，裤脚卷到膝盖，若不是他手中还拄着一根青藤缠绕的古木灵杖，旁人见了他这身衣装打扮，还会以为是谁家老翁刚从水田里干活归来。


再次见到自己的恩人，醒言正是心情激荡，便要躬腰作礼。不过还没等他低头，那云中君便一把把他拦住，大声嚷嚷道：


“先别忙着作揖打躬说好话，我来问你——”


老龙君好像非常气愤：


“你这浑小子，现在本事长了，就敢来拐跑我宝贝孙女，还弄丢我四渎传家宝甲！”


“爷爷！”


听爷爷满口胡说，灵漪儿不禁又羞又气，满脸通红，跺着脚儿不准他再说。见她真要生气，云中君哈哈一笑，便不再打趣，只是心中忖道：


“漪儿是真长大了。往日如此取笑她，早就冲过来拔自己胡须了；今天在这少年面前，就变得这样规矩有礼了……”


心中这么想着，再看看眼前这少年，见他也被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满脸通红，正口角嗫嚅不知如何答话。他身边那两个女娃，年长的那个正坠在他身后，见了有生人来，便微微垂下眉，只管站在少年身后一言不发；而少年身旁那个年纪幼小的女童，则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溜溜直转，好奇的望着自己；那眼神中，还隐隐有好几分警惕。


“这俩小娃，倒是忠心！”


感觉出雪宜琼肜听过自己怪责话儿后生出戒备警惕的气势，云中君不禁也暗暗称奇。大感兴趣时，见醒言仍自尴尬无措，云中君便哈哈一笑，一振手中木杖，将杖头那只硕大的酒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大笑道：


“张家小哥，刚才那只是说笑。其实近几日之事——”


“还不知是谁拐跑谁。”


低低咕哝过这句，云中君便道：


“上次在饶州稻香楼，咱们在一起真是喝得痛快淋漓！今天既然遇着，咱爷儿俩就再去寻个酒肆痛痛快快喝一回！”


“咱们走！”


话音刚落，云中君脚步一滑，转眼间已在数丈之外，正浮在江波上朝北岸漂去。此时他手中那根本应竖着拿的拐杖，却打横拎在手中，就好像横槊大江般浮波而行。


见醒言见状有些惊奇，灵漪便跟他解释：


“我爷爷那根拐杖，其实就是拿着装幌子，主要为了挂那个大酒壶！”


“啊，这样啊！”


听了灵漪解释，醒言有些想笑，又见云中君已飘得远了，便赶紧也飞起身形，半漂半浮，掠水直追龙君而去。见他俩走了，灵漪便跟另外两个女孩儿说道：


“我们也去；过会儿，我们别让他们喝太多！”


于是四海堂中二女，也和灵漪一起往江北凌波而去。等她们离水踏上江岸，便看到那一老一少，已在远远那座酒肆中跟她们招手招呼。等到了那处，灵漪才发现这路边酒肆极其简陋，与其说是酒肆，还不如说是酒棚。这棚拿四根粗毛竹竿当墙柱，撑起一块油布作棚顶，就被主人当成一个路边小酒肆。而自己爷爷，显然常来这里，现在就像老熟人一样跟那位面相憨厚的中年酒肆主人打招呼。也不用那一脸憨笑的店主招呼，老龙君便自己去垆边取过两只粗瓷大海碗，老实不客气的拿竹筒酒勺自己打满酒，一手一只小心端回桌上，然后回头跟主人叫了一碟盐煎豆，一碟细切肉，这一老一少二人，便在那张旧方桌边有滋有味的喝起酒来。在开喝之前，老龙君还一本正经的跟醒言说道：


“这家米酒，很奇怪。按理说他们农家自家酿的米酒，口味都很清淡；但他们家，酒却非常浓烈。为什么这样呢？这问题我想了很久都没弄明白，所以经常来这里研究一下。”


老龙跟少年这般解释过，然后便举起蓝边海碗，咕咚一声闷下一大口，“哎”一声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便眯缝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品味口中美酒来。这醉心品味时，那农户出身的老实店主人，听了云中君刚才那话，赶紧走过来跟这位老主顾憨憨的说道：


“老人家，其实我家米酒做法也不难，只要拿——”


刚说到这，他这好心话儿便被老龙急急打断：


“别！且先别急着说。老丈我，遇事儿最喜欢自己慢慢琢磨，要不了十几年，很快就琢磨出来了！”


说罢，他便赶紧又是一口米酒入肚。这时灵漪和琼肜雪宜也坐了下来，围在另一张稍微干净些的竹桌旁，跟店家要了几杯清茶，点了几样小菜，也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醒言他们安坐饮食的酒棚，正靠近江边。这时候，正是秋高气爽，水净沙明，靠近酒棚的江岸滩涂中，随意生长着一丛丛的芦苇。现在已到秋天，芦苇的叶色都已变成绛褐，大多都低垂着白茫茫的芦穗，在江风中摇曳。再往远处看，便是水面开阔的大江。这里已是长江的入海口，从这酒棚望过去，只见一水茫茫，几乎望不见对岸。眼下这下午的阳光还好，以醒言灵漪他们的目力，还能勉强看见对岸一些民居的淡影，但已差不多都只有青螺般大小。


醒言与四渎老龙饮酌的这间酒棚，主要是为附近江边那些采沙的汉子喝酒歇脚，现在离他们收工的时辰还早，这酒棚里除了醒言这五六个客人，便再无旁人。又等了一会儿，中年店主惦记着家中场上晒着的稻粮，便跟这位老主顾告了一声，请他帮忙照看小店，然后自己便急急忙忙的回家翻收稻米去了。


等几杯烈酒下肚，身上脸上有了些暖意，云中君心情大为舒畅；转首环顾四方，见这酒棚中再无旁人，他便开始追究起这群小男女贸然深入魔洲之事来。只不过才说得几句，还没怎么怪责，那灵漪儿便腻了过来，一阵撒娇耍蛮，不停斟酒挟菜，软硬兼施，就是不让爷爷有空闲责怪。见宝贝孙女这样，老龙君没法，闷闷喝了几口酒，只好挑能说的说。


于是酒意上涌的四渎龙神，便开始跟眼前几个少年人，吹嘘起他们此行弄丢的那副魔甲来。


“不就是一副魔族的盔甲吗？”


听爷爷夸耀了几句，灵漪便忍不住发问。说实话，那副黑魔盔甲虽然是她主张去盗，但它的来历她自己也不怎么知道。


“那可不是一副普通的铠甲。”


见面前几个少年人一脸好奇，老龙君得意的说道：


“这盔甲，是被我封印了一个厉害无比的大魔头！”


“啊！”


听他这惊人之言，醒言几人不禁大为惊异。只听云中君说道：


“你们可知那八纮西南极地的魔灵一族，自魔君魔后魔主之下，还有那四大天魔王？”


喝了些酒打开话匣子的老龙君，和那些喜欢给后辈讲故事的老人没啥两样，一边抿酒一边滔滔不绝的说道：


“那西南魔疆中，强手无数，计有四大天魔，十二魔帅，七十二魔将。那诸魔将帅之首的天魔王，分别号为‘善思天魔’，‘守神天魔’，‘广闻天魔’，‘多目天魔’，个个都智计惊人，法力无穷；你们刚刚打过交道的那个犁灵老头儿，便是第四天魔王多目天魔。而在他们之下，那些魔帅魔将，也都个个法力强大。就拿魔将来说，他们又分……”


刚说到这儿，灵漪见爷爷又要扯远，便赶紧出言打断他的话头：


“爷爷你先说那魔甲到底封印的是什么魔头！”


“咳咳——”


云中君这时才想起刚才的话头，便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说道：


“你们偷走的那副供奉于扬州娘娘庙中的黑魔甲，封印的正是当年魔君手下第一大天魔，皋瑶！”


“啊！”


这时候，就在长江边这个寻常小酒棚中老龙君正扯开魔族的话题时，那位刚刚被醒言绑架过的魔族小宫主莹惑，也已被多目天魔凶犁小心护送回魔都之中。刚回到黑霾笼罩的魔神殿，满肚子酸甜苦辣的莹惑小魔主，便跟魔君魔后诉开了苦。将那可恶的少年乱骂了一通，眼圈泛红的小魔女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在魔皇魔后面前走了这么个过场，诉过委屈，骂完绑架者，神思倦怠的小魔主便再也没心思听自己父母亲的安慰，准备赶紧回十二火山屏峰自己宫阙中歇下。只是，正要离去时，她那隐于高高魔云之中的君父告诉她，说是她这乖女儿，这回立了个大功。


“立了大功？”


莹惑闻言，一脸莫名其妙。


“是的。”


在自己女儿面前，一贯威严少言的魔族君皇，语气和缓的说道：


“莹惑，你先去火晶魔鼎中见见皋瑶大姨。我常常跟你说起的我族第一智天魔，这回便因你才能获释归来。她的元神被封印化为盔甲，已经有三千年。那些龙族，也真够狡猾，竟想得出将她藏在送子娘娘庙中日受千人供奉朝拜，让我魔族丝毫不觉。”


“你去吧，她也很想见见你。”


“嗯！”


答了一声，莹惑便转身走出黑暗魔云笼罩的魔神殿，前往火晶魔鼎而去。


这魔皇口中的火晶魔鼎，其实是一座汇聚火元之气的火山，其中熔岩腾涌，终年不绝。到得鼎山之口，莹惑朝内中望去，见到那红热的岩浆火气中，正有一个淡淡的人影，在不停喷发的火气中微微飘动。


看到这媚丽如雪的人影，莹惑便知是皋瑶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正在火鼎中淬炼元神，巩固魔骨。


“是皋瑶姨吗？我是莹惑！”


“你来了？”


火鼎中的女天魔高兴的招呼她，声音很是动听：


“嗯，小莹惑果然生得很美。这次我能回来看看，要谢谢你！”


“不客气啦，这是小事一桩！”


想了想，莹惑有些疑惑的问道：


“皋瑶姨，你的法力比凶犁叔叔还大，怎么会被那些龙族给变成盔甲？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他们？”


听莹惑好奇的问起，那火焰中的绝丽女子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为什么要恨他呢？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是啊……乖侄女，你想听的话，我便告诉你。这事还要从三千多年前说起。那时候，我们魔族正和龙族打仗，叫作‘伐龙之役’……”


几乎恰在这时，那长江边小酒棚中的老龙神，也正好说到这里：


“那次和魔族打仗，叫作‘讨魔之战’。你问什么原因打起来的？呃……说实话爷爷也说不清楚了，反正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


听爷爷说到这里，灵漪儿不知怎么就想起那个小心眼儿的魔族宫主，便叫了起来：


“那我们一定是正义的！”


不过这次，她爷爷倒没赞同她。豁达的老龙君说道：


“漪儿，那事情我已想了千年，最后觉得也说不清是哪一方正义，哪一方邪恶。他们大火烧来，我们洪水浇去，唯一区别就是一个是火患，一个是水灾，反正倒霉的都是战场上那些无辜的生灵。”


听到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少年也忍不住点头称是。虽然云中君还没叙述这场争斗到底如何，但醒言不用想也知道，四海龙族和天南魔族的争斗，战场绝小不了，被牵扯的生灵也绝对少不了。只听云中君又继续说道：


“这场稀里糊涂的仗，两族义愤填膺的打了十几年，确实谁也打败不了谁。这当中，在我四海龙族联手之下，那天南魔族能支撑下来，完全是靠他们那位智计卓绝的善思天魔。你们别看那女天魔模样长得挺俊俏，但智力双绝，不愧是后来被魔君亲封的第一天魔。魔族好几次攻袭得手，前后筹划全都出自她手。不是我老龙吹牛，那时我可是四海龙族第一智龙——”


“那时是，现在就变成第一老糊涂了！”


灵漪跟爷爷打趣。


“去！你这顽皮丫头！——不相信？漪儿你今晚就去跟族中几位老叔伯问问，看看爷爷有没有骗你！”


四渎老龙君吹胡子瞪眼之时，魔域那边火鼎山头的对话，也正在进行。只听皋瑶跟莹惑说道：


“那场伐龙之役，你姨我也参加了。开始时，我就只晓得跟着魔帅魔将们猛冲猛打，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这样一直糊里糊涂，直到我遇见那人。”


“啊？是仇人？”


“不，是爱人！”


说到这儿，原本在熔浆焰气中微微飘动的皋瑶，突然间剧烈动荡起来，显见是十分激动。


“就是那人，后来封印了我！”


“……”


见父亲座下第一天魔脸上只有欢欣鼓舞之意，却无半点怨恨之情，莹惑不禁瞠目结舌。正要问询，却听那皋瑶姨有些陶醉的说道：


“莹惑宫主，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有多么成熟出众、英伟不凡！很多龙族的计谋，都出自他手。那时候，当我在战场上第一眼望见他，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后来我知道，他是东海老龙王的三太子，因为功绩出众，正要掌管天下的水系四渎。”


“可是，那时我只不过是他敌方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女子；我这第一天魔王的称号，还是那场龙魔之战结束后才被追封。那时候，像他那样卓异不凡的大人物大英雄，自然是注意不到我的！”


“那皋姨你该怎么办？”


“是啊，我该怎么办呢？当时我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了我平生第一个聪明的办法，那就是，虽然自己笨笨的，但也要努力想出很好的计谋，帮魔将们打赢几次仗，这样才能让他注意到我！”


“醒言你们不知道，”


此时老龙君正悻悻说道：


“唉，你是没遇见，那婆娘，可真叫厉害！你要是没见过她，就不知道什么叫世间真正的诡计阴谋！那些计策，狡猾啊！花样百出，让人琢磨不透，防不胜防！饶是老龙我当年就已经那么老谋深算，可还是连着好几次着了她道儿！”


“要不是我每次都使出浑身解数，再靠着十二分的运气，绝对逃不出她的毒手！今天也不会和你们坐在这儿喝酒闲聊了！”


而此时皋瑶在那边说道：


“可是，莹惑你该知道，我这么一个小女子，又怎么斗得过那样出众的大人物？每次我花了好多天辛苦想出来的计谋，想想也很好，可真用起来，就是打他不倒！——当然，我只是想让他注意到我，又怎么敢奢望能打败他呢？”


“嗯……”


听到这儿，原本对任何事都不屑一顾的莹惑小魔主，此时居然也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那你后来怎么被他变成了盔甲？”


“嗯，我像刚才说的那样努力了很久，最后终于有了回报。有一天，我的部下来报告我——我也搞不太清楚，帮着献策打过那几次仗后，我的部下就越来越多。我听我部下来禀报，说是打听到那个东海龙太子，正在密谋要捉住我——不瞒侄女说，自从皋姨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很想知道他每天在干什么，开始我还能单身前去窥探，但后来我被魔君大人分派的部下越来越多，自己单独出去不方便，只好派人每天去他营辕侦察，然后转告我他在做什么。”


说到这儿，女天魔一脸的甜蜜幸福；而那边老龙王，却满脸晦气恨恨说道：


“漪儿，后来你爷爷我被逼急了，就准备用一个禁忌的法术，将那可恶的女魔头一举封印。谁知，那女魔头真是狡猾，竟然派她们族无孔不入的影魔，整天都在暗处窥伺我们一举一动。而且那女魔心思缜密，每次都嘱咐那个影魔躲在我们万想不到之处，饶是我们灵觉非常，也从来没察觉。要不是后来将她封印，罢了双方的攻战，才隐约知道这事，否则我们还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呼～反正后来是封印成功了！”


体会着爷爷刚才的话儿，灵漪儿舒了口气。刚才云中君这一番描述，说得惊险，四渎龙女和醒言几人全都听得紧张万分，只想早些听到胜利的结果。那小琼肜，更是一直攥紧两只小拳头，在心里使劲替这位喜欢和哥哥喝酒的老爷爷加油！


“嗯！是成功了！”


这时云中君也松了口气，得意洋洋的说道：


“当年我提议的那法阵，号称禁忌，就是施展不易，还可能有很多后患，因此当时一经我提出后，咱族中便争论不休。最后还是我力排众议，告诉他们，如果不封印那个女魔，我们再打下去基本要败。为了不败，我们必须冒险！”


云中君说及决策往事，激动得有些声嘶力竭之时，魔疆火焰中的皋瑶却正是满面羞颜：


“当时我一听说他亲口说要将我封印成盔甲，真的是又害羞，又欢喜。我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让他真正注意到我！并且还不止，他还要把我变成他的盔甲，要和我有肌肤之亲！”


“……”


听了皋瑶姨这话，此刻就连鬼灵精怪行事不按常理的小魔主，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那后来你就故意被他施法封印，变成他的一副铠甲？”


“是啊！差不多……”


名震魔疆千年的第一天魔现在正神色忸怩：


“也不能算故意啦……是他……反正是人家愿意的啦！”


“那、”


见了皋瑶姨这副羞涩模样，莹惑忍不住问道：


“你们发生这么多事，那个四渎龙王，他知道你喜欢他吗？听了这么久，好像没听你提起过曾跟他表明你的心迹。”


听她这么问，那位智计过人的女天魔立即睁大眼睛，奇怪的说道：


“这样美好微妙的事情，还要明说么？好几次交战，他都要拿眼睛望我，一刻都舍不得转移；光这样看还不够，每次见到我，他都还要来追我，好大胆！～”


“这些还不足够么？我知道他心里有我，他也一定知道我心里有他。不是皋姨自夸，魔主你年纪还小，这男女感情上的事，你不懂……”


“是嘛……”


看着火山中皋姨那张容光焕发的丽容，莹惑在心中嘀咕：


“可我还是觉得，喜欢一个人，还是要大胆的说出来，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不过现在莹惑又有些不确定起来，因为眼前这位皋瑶阿姨，毕竟是被自己父王魔君亲自追封的第一天魔，还宣示魔疆，说他世代都与皋瑶以兄弟相称。这样一个魔帝看重、以智计闻名的第一天魔，这种小事上又怎么可能看错呢？


正疑惑间，只听那皋瑶又说道：


“后来，你也知道，我就给他封印住，成了他的盔甲，度过了刻骨铭心的三天……”


“三天？才三天？！”


“是啊！三天！可对于相爱的人，热恋只要三天就够了，以后过日子，还是要能忍受平淡！”


说到这女天魔一脸甜蜜：


“是他体贴我，穿戴我三天后，怕他的龙气冲散我的魔骨，便把我安排在香火鼎盛的扬州大庙中，让我日受千人供奉，磨炼我的元神。这样细心的安排后，他还会常常来看我！”


说到这儿，那火焰浆气中的女天魔竟好生羞赧，害羞了好一阵之后才有些怅然的说道：


“唉，三千年了，一下子从他安排的庙中离开，都有些不适应了。歇了这几天，才又想起这许多事情。嗯！等我完全恢复过来，就去找他，再续前缘！”


当善思天魔皋瑶一脸幸福的憧憬时，这边老龙王的闲篇也说到结束时：


“……最后嘛，当然是我拼得一条老命——咳咳，我那时就长得显老——反正我是豁出这条性命，经过一番艰险搏斗，才终于将那女魔头制服，把她化炼成一副铠甲。因为这事，这整场讨魔之战也被称为‘封魔之役’。只不过、”


说到这儿四渎老龙有些遗憾：


“只不过这魔族婆娘还真有些古怪，变成铠甲后，时不时就是一股热气透来，烘得我心惊胆战，只敢穿了三天，就赶紧把她放到扬州庙中，靠着人间烟火封固，让魔人也找不到，省得她再为祸人间！而这藏在庙中的魔甲如此重要，我还会常常前去察看——不过这当然是那时的想法。”


看着孙女嘟起嘴，以为自己又要怪她和醒言，老龙王赶紧说道：


“唉，都是陈年旧事了，那时候闹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今天想想，却都很无聊。还不如咱爷儿几个，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喝美酒看江景。那皋瑶受了三千年的苦罪，现在回到魔族也好。我们这上几辈人的恩怨纠葛，到今天总算一了百了。”


说到这里，云中君想起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不禁也有些感慨，便又和眼前的少年碰了几次碗，喝过许多酒。


这之后，过不了多久，那江上的日头就渐渐西移，大江对面的景物也渐渐模糊起来。就当夕阳西坠，黄昏的云霞将江面染得一片红彤之时，那下工来酒棚中喝酒散心的采沙汉子也多了起来。见酒棚主人还没归来，身份尊崇无比的老龙神，丝毫不计较什么，就替这路边的小酒肆当起家来。一脸和善笑容的老龙君，招呼着孙女、醒言几人帮忙给客人们打酒上菜，若不是雪宜自告奋勇上前阻拦，这四渎老龙神甚至撸起袖子就要亲自动手炒菜。


当然，此刻酒棚中那些粗鲁汉子眼中，眼前这几位张罗着招呼客人的男女老少，个个气度不凡，不知不觉中他们收工后喝酒解乏的吵闹喧哗，就比往日收敛了许多。又过了一阵，那酒棚主人归来，掌勺打酒付帐之事交接完毕，云中君又把杖头酒葫芦灌满，便要带孙女跟醒言几人分别。


临别时，在江渚边看了看孙女儿恋恋不舍的眼神，云中君暗暗笑了笑，便叫过醒言，喷着酒气跟他说道：


“醒言啊，我这宝贝孙女，近来常在我耳边嘀咕，说是你们在找什么罗浮山跑丢的水精——”


一听这话，刚喝过酒正脸酣耳热的少年，顿时精神一振，认真的听这位水族龙神说话：


“嗯，看在你这回费心竭力把我这胡闹小孙女救回的份上，我也来帮你出出主意。”


说到这里，云中君便问醒言这半年多来都走过哪些地方。听他诉说过一回，云中君便瞑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睁眼说道：


“醒言你在那郁林郡周遭，可曾仔细寻访过？我倒好像听谁说过，说是在那郁林地方周遭四百里内，有一处村寨，一直未得我龙族眷顾，但有些奇怪的是，近些时这地方，却变得山青水秀，雨水丰足。奇怪，真是奇怪。”


云中君说完，摇头晃脑一阵，便拔足欲走，不料灵漪儿却在旁边一把扯住，嗔道：


“爷爷你真小气！既然都说了，就再多说一点嘛！”


瞥了一眼宝贝孙女，老龙君无可奈何的说道：


“你这小丫头真不懂事，我这是在泄漏天机，说多了要被雷公——”


才抱怨到这儿，话头就被灵漪截去：


“雷公难道不是爷爷的好朋友吗？”


“呃——”


云中君一时语塞，略停了停，望了少年一眼，见他毕恭毕敬，满脸殷切，便也不再留难，又若有所指的说道：


“张家小哥，等你找到地头，不妨留意一下那似是而非之人。”


说罢这话，他便再不多言，跟醒言几人一摆手，便扯上孙女灵漪，在漫天霞光中飘然而去了。


望着他们祖孙二人离去的背影，驻足一阵，醒言便叫过雪宜琼肜，溯江朝那郁林郡方向而去。


有了四渎神龙的指点，这回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师门任务，再回到千鸟崖去过那清闲日子吧？正是：


洞天丝管唤仙班，灵鸟将雏倦亦还。


一朵白云依北斗，无心还忆旧青山。

第十章 浮舟载酒，无妨天下布武



告别了老少龙神，醒言也和雪宜琼肜慢慢沿江行去。一路走时，猛想一想，醒言忽觉得挺有趣；想不到前后才短短两年的辰光，自己竟和邻里乡亲们诚惶诚恐供奉的鄱阳龙神，竟有了这样交情，关系变得如此亲密。平时还不觉得如何，猛可间跳出来一想，却觉得此事是如此的神奇。


现在，他已从那位老龙君口中大概得知了走失水精的消息，但他却不急着往那处赶去。


在这最近短短几天中，醒言和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俩女孩儿，已经历过好几番惊心动魄，几近于生离死别；虽然最后能化险为夷，但心底还是受了好些触动。因此，自离了长江入海口的通州境内，他便和琼肜雪宜沿着江北缓缓而行，一路闲看沿途的风光，并不着急。大约过了两三天，他们便来到了典歌辞章中常见的竹西佳处扬州城。这一回，醒言已打定主意要带琼肜雪宜在这扬州城中好好游玩，算是对这俩女孩儿跟着自己一路奔波冒险的小小补偿。


眼前这座扬州城，醒言几人还是头一回来。他们这一路都是西向而行，快到扬州东门时，特地去了一趟东郊外的送子娘娘庙，在庙中祭拜一回。


上一次，龙女灵漪曾在这庙中做了手脚，打碎娘娘金身取走藏匿其中的黑魔盔甲。不过看来此地富庶，等醒言到了庙中拜祭时，留意一看，发现庙中的送子娘娘像早已重塑金身，浑身抹金涂银，在四周香烛的映照下华光灿然，直晃人眼。


见到这情形，原本怀着些鬼胎的少年心下大安，跪倒在蒲团上无比虔诚的祷祝，只求娘娘不要见怪。


在他跪拜时，那琼肜也跟以往一样，学着哥哥模样舞舞拜拜，一边拜，一边还嫩声嫩气的说话，说是恳求送子娘娘保佑云云——她这话，只不过是跟旁边那些求神赐子的妇人鹦鹉学舌，自己也不知道在说啥；但庙中其他人一听，却个个侧目，满面惊奇！并且这些惊奇的目光，大部分都落在小妹妹身旁那个瞑目嗫嚅的清俊少年身上。这些善男信女现在都在心中愤愤想道：


“嗟！这才许大年纪？便要来跟我们抢娘娘赐下的子嗣！”


见得这情形，知道些世情常理的梅花仙魂寇雪宜，直臊得红霞扑面，手足无措——是要替堂主辩解？还是要告诉小妹所言不宜？这难题直逼得冰清玉洁的女子脸晕红潮，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这一番尴尬，那位只顾闭目虔诚忏悔祝福的少年却毫不知情。祷祝完毕，醒言便从蒲团上一下子站起，抬手微一示意，招呼雪宜琼肜一起离开神堂。而在跨出这间香烟缭绕的庙宇时，这位道门少年堂主还在小声嘀咕：


“嗯，这大地方人果然不一样，一下子便看出我是外乡人——否则，也没那么多人一直看我！”


赞得两句，便牵了琼肜小手，和雪宜一起朝扬州城方向扬长而去。


此时的扬州，地处淮海之地，上应牵牛分野，是当时天下少有的大州郡。传说在大禹治水，平复了天下水土之后，这中土大地便有了九州之说，而扬州正是其中之一。周成王时曾制《禹贡》一书，说“东南曰扬州”。当然此时的天下地理，东南早到了岭南交州南海一带；原本古时的东南之地扬州，渐渐已成了天下东部的中心。


如果说方才这些只是以前在典籍中看到，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但等醒言几人真来到扬州城中时，才切实体会到，这九省通衢、通江达海的扬州，比原先想象的还要繁华十倍！


虽然现在已到了九月下旬，城中已是秋高气爽，黄叶飘零，但那些街市却丝毫不见冷清，往来人烟如织；而热络叫卖的商贩摊位上，竟然四时的瓜果菱藕一应俱全，也不知他们如何天南海北的运来。扬州，其名便取扬波之意，城中果然多水，河汊纵横交错，往来舟楫如梭。那些穿行的舟船，常和岸边青石街道上的马车并肩而行，互争先后，直看得醒言目瞪口呆。


这一路观瞧，直把醒言三人瞧得眼花缭乱，走了大半时竟忘了停下来购买一分一厘的货物。这一番盛景，真应了那句：“市上藕菱多似米，城中烟水胜如山！”


在街上身不由己的走动，他们又突然被一阵人流冲得避到街市一旁，然后就只见数十人鼓噪飞奔而过；也不知道他们吆五喝六的说了啥，醒言身边这些行人就突然也跟着大声欢呼起来。可怜醒言三人，被挤在街边一角，袍歪袖皱，呼吸艰难，耳膜更是被震得嗡嗡响，却始终没搞明白刚才究竟发生啥。


等人流稍散，醒言扯住旁边那位和蔼老翁一问，才知道刚才耀武扬威招摇过市的，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将军校尉出巡，而是扬州城中蟋蟀大赛，刚刚决出了冠军头名；刚刚接受众人欢呼的其实只不过是那只冠军蟋蟀。那蟋蟀得胜后便被收入白玉盘中的海柟盒，再披上红绸插上金花，号为“蟋将军”，然后被他的主人当宝贝捧着绕市而行，夸耀上好半天。


听了老翁之言，再听说这斗蟋蟀胜负之资，动辄便是成百上千两纹银，则饶是醒言近两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不禁一时目瞪口呆，半晌都没了语言——上千两纹银？在自己家乡，只要六七两纹银，就足够一家老小过活一整年！


“唉，原以为饶州已经十分繁华，没想到和扬州一比，还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这样一边感慨一边观赏街景，感觉才没过多会儿，日头竟已快落了下去。看看偏西的日头，一直只顾贪看的少年才觉得腹中有些饥馁。游玩这大半天，受了这奢华气氛的影响，本就准备好好犒劳一下雪宜琼肜的少年，咬了咬牙，就去城西北郊的瘦西湖边，寻了一家名为“醉香楼”的气派酒楼，准备好好大吃一顿。


当然，一贯考虑周详的四海堂主，在登上这座豪华酒楼前，没忘记跟酒楼门口的小厮打听清楚这酒楼的大概价钱。虽然他这小心谨慎，在扬州人眼里颇有些土气，但守门的那个后生小厮，却丝毫没敢轻视，因为眼前这三人，虽然衣着寻常，但不是剑眉星目便是清丽脱俗，显然不是常人。因此他把那酒菜价码，也报得格外老实，生怕一不小心惹上什么微服出游的王孙公子。也许是城中货品丰富，又或是附近酒楼林立，竞争激烈，因此这家门面阔气的醉香楼，酒菜价钱也大概在醒言的预想中。


此时夕阳还未下山，酒楼上食客并不多。登上二楼，醒言便挑了一个窗边的位置，招呼着雪宜琼肜一起坐下。坐在这窗边，正好可以观看湖景，看夕阳下那一湖烟水，曲曲折折的朝暮烟中延去。


坐了下来，便开始点菜。虽然立意豪奢，但毕竟简朴惯了，醒言还是点了三碗价位适中的高汤银丝挂面。当然，这醉香楼招牌菜之一的高汤银丝面，和普通的汤面并不同；一碗细如柳丝的玉白面线上，又覆有喷香扑鼻的汤头，其中有鸡皮、鸡翅、杂碎、鲿鱼、河鲀、火腿、蟹黄，数样大鲜之物混杂一处，浓浓熬成香稠的汤头，浇在银丝细面上，那鲜美香醇的滋味，已不是言语可以描绘得。


当醒言点过这样面食，又借故离席，追上那个店小二，嘱他在二女面中加上鲨翅、江瑶柱——菜单上他看得分明，有了这两样难得的海鲜之物提点，那汤面滋味完全不同；而只有加了这两样海鲜的高汤面，才被真正称作醉香楼的招牌菜。当然这样一来，每份面就要贵上半两纹银；醒言已经想过，这些可能都只是店家的噱头，让琼肜雪宜尝尝鲜便是，自己那份就算了。


等点完菜，回到座中，就看到那头一回上这样奢华酒楼的小丫头，正兴奋得小脸通红，不停的东张西瞧，好像要把酒楼中所有漂亮的摆设都看到。而容颜清雅的雪宜，却有些局促不安，偶尔看看醒言的眼神，颇有些怯怯，彷佛觉得让堂主这样破费，心中很是不安。


觉察出这一点，醒言便开口说了说自己听来的扬州典故，然后指点着窗外夕阳下波光点点的湖水，让雪宜留心看那些风景宜人之处——过不多时，梅花仙灵便被少年言语吸引，目光随着他的指点，专心观看起窗外的湖景来。


等汤面上来开始吃时，天色便渐渐暗了，这酒楼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多会儿，楼中便点起了红烛灯火，将堂中到处都映照得一片明亮。灯红酒绿之时，那楼外的湖光树影便变得依稀模糊起来，夕阳的余影也渐渐没入远处的烟波，再也看不清楚。这时醒言又要了一小壶百花酿就的淡酒，和两个女孩儿斟饮起来。


他们这样的浅斟低酌，和那些新来食客的气派一比，顿时显得相形见绌。那些来楼中饮宴之人，大抵是南北的盐商富豪，又或是当地的名士，几乎人人都从附近青楼中携带一妓，来席中佐酒解闷。那拼酒划拳之时，间杂着莺声燕语，与醒言这边冷清的景象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这其中也有大胆豪客，见窗边那少年孤身一个男子，旁边二女俱称绝色，于是到那酒酣耳热之时，也不免动起歪念，想想是不是要借酒撒疯，上前调戏。只是，但凡他们这些能在扬州城长久厮混之人，即便表面粗豪，也绝对都是识相之辈；发酒疯之前，留意一下倚在少年身边的那把古剑，再看看他在满楼喧闹中从容饮食的气度，不用细想，一定不是好惹的主。因此，醒言附近那些个左拥右抱的豪客文人，虽然满嘴的粗言谑语，但也都只敢招呼在自带的妓女身上，丝毫不敢牵扯上那边那两个绝色小娘。


这样相安无事，醒言倒有些无聊起来。吃得一阵，见旁边厅角那几个卖唱的歌伎，冷冷清清，始终没得开张，醒言便想起自己当年在花月楼当乐工的经历。现在正好有些冷清，他便有心照顾那几个歌女的生意。招呼过小二问清价格，觉得并不算贵，醒言便点了厅角那几个歌女的班儿，请她们过来给自己唱曲儿佐酒。


听得有人点唱，那几个歌伎自然喜出望外，抱着琵琶拖着歌板，袅袅娜娜移步到这边，在离醒言这桌不远处的几张红漆腰鼓凳上坐下，然后便拨动琴弦，开始奏起曲儿来。当过门奏过，曲渐悠长之时，那为首的歌女便执着红牙歌板，对着醒言这边婉转唱了起来。那歌声婉腻绵软，唱的是：


“凌波晚步晴烟，太华云高，天外无天。


翠羽摇风，寒珠泣露，总解留连。


明月冷亭亭玉莲，荡轻香散满湖船。人已如仙，花正堪怜。


待酒满金樽，诗满鸾笺……”


这柔婉歌声妩媚软糯，尾音悠长，飘飘然如挠到心里，又好像就在自己耳边轻轻响起，真个是有别样的销魂。等这歌姬袅袅唱完，她身后那两个年龄稍稚的女孩儿，又和她一起换了弋阳腔，明亮欢快地合唱道：


“鱼吹浪，雁落沙，倚秋山翠屏高挂；看江潮澎声千万家，卷朱帘玉人如画！”


一曲唱完，那琵琶也恰好铮然一响，将这佐酒小曲整曲收完。听完这干净利落的收尾曲，原本神魂悠悠的少年，又觉得神清气爽。到得此时，由不得他不拍手叫好：


“好！好一句‘人已如仙，花正堪怜’！”


说罢一仰脖，一杯酒一仰而尽。


见他夸赞，那个眉目秀丽的为首歌姬赶紧走过来，娇滴滴万福施礼。见她过来，醒言回了回酒味，又瞧了瞧自己眼前那个不敢抬头的清婉女子，便哈哈一笑，袖出一串铜钱，大约二百来文模样，转脸对那歌女说道：


“这位姐姐，这是给你们的打赏，赏你们那句‘人已如仙，花正堪怜’。果然贴切！”


说罢将钱递与歌女，目送她千恩万谢而去。


许是方才歌女歌中“湖船”之句引动游兴，从醉香楼中出来，在附近闲游一阵，等到夜色深沉，行人稀少之时，醒言便去湖边船家雇了一只摇橹小船，放入湖中，与琼肜雪宜登上小艇，一起朝月湖烟波中缓缓滑去。


本来，醒言准备自己摇橹，让两个女孩儿安坐船头赏看湖景；但不知为何，原本一切都听堂主安排的寇雪宜，这回却甚为坚持，坚持要自己替二人摇橹。虽然“争执”之时她只是默默无语，双手紧紧握住船橹，但醒言已能感觉出她那份坚决，只好道了声“有劳”，便和琼肜坐到船头，悠然赏看这月下清湖的风景。


这时候快到中夜，正是月光清冷，夜色清幽；曲折水路的两旁，不时有枯萎的黄叶飘落到船头，在夜色中宛如飘堕的蝴蝶。欸乃的橹声里，那天上半弯的明月，倒映在水中，就落在船舷旁，荡漾成一团碎碎的光影，彷佛一伸手就可以捞着。琼肜说，现在天上那半片月亮，就好像今天下午她含剩的半只薄荷糖，都很清凉。认真地把这个心得告诉哥哥，她便将两只小绣鞋踢在船舱里，露出纤白如玉的脚趾儿，浸在船头清凉的湖水里，不时泛起“哗哗”的水响。


看着小船在粼粼水波中悠然而行，过得一阵醒言终于忍不住开口，想将女子替下：


“雪宜，你累了吧？”


“我不累。”


雪宜轻柔而坚定的回答。


“那好吧。”


少年也无法。过了一会儿说道：


“雪宜，那我来给你吹笛，解解乏。”


说罢，他便从腰间解下那管白玉笛，举到嘴边。然后这秋天夜晚清冷的湖水上，便徘徊起一阵悠悠杳杳的笛歌。


…………


……


…


在这笛声缥缈之时，翩跹月影中清冷如雪的女孩儿，眼眸中也彷佛映上这水中月光的朦胧，变得有些迷离。而那咿咿呀呀的橹声，则一直没停，伴着那清悠的笛歌一路前行。正是：


雪魄冰光月半明，烟波极目暗消魂。


此时望月皆仙客，两岸村居早闭门。


就这样在扬州盘桓惬意了几天，醒言便带着琼肜雪宜复奔前程。这一回已是目标分明，只等找到那水精藏身之所，便回罗浮山上清宫中禀明。


“唔，这回琼肜你要听话。”


行路之时，醒言对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提醒道：


“我们这回，只要找到那水精藏在什么地方，不一定要抓到它。”


醒言生怕这俩女孩儿再遇到什么凶险，便预先告诫琼肜。反正下山前掌门曾吩咐过，只要能寻访到水精下落便行，之后飞云顶自会派人去将它请回。


自然，听了他这提醒，那个在前面一路小跑的丫头却着了忙，赶紧停下来跟醒言澄清：


“哥哥！琼肜哪回都很听话！”


就这样赶了几天路程，这天夜晚暮色初沉时候，醒言便准备找个住处歇下。


谁料，刚望见一处集镇的淡影，就突然只觉得一阵罡风刮面，直吹得人眼睛睁不开来。等过得片刻睁开眼睛，醒言却只见面前原野上，突然出现一座绘着凶猛云豹之纹的楼宇。


“咦？”


忽见平地楼起，醒言大为诧异；稍一凝神观察，他发现这座楼宇倒像一只楼船。


正注目警惕打量时，眼前这楼船舱门便豁然洞开，从里面走出四五位金甲武士，神色威武，袍甲锃明神丽。


“你们是……？”


见这几位突然出现的武士神光充盈，醒言倒有些不知所以。正莫名其妙时，却见这几位金甲武士在自己眼前静静排开，然后那位金盔白羽之人跨前一步，抱拳昂然说道：


“吾主南海孟君侯，明朝阅览合海龙军，冀与君同观沧海日出，特遣小神来报知！”


这神将说话间言语铿锵，彷佛带着一阵海风潮气，直激得醒言生出好几分寒意！

第十一章 海日灵光，难破眼前机杼



当南海龙域从天而降的楼船穿梭在一片星光云雾中时，安坐其中的少年也晕晕乎乎，如堕云里雾里。看着对面那几个正襟危坐一脸肃然的神将，醒言心中好生不解：


“奇怪，那南海阅军，为何要特地来单独请我？”


虽然自己上回跟那位南海水侯有过一面之缘，但那次自己也只是作为四渎龙女的跟随；那个赏花筵席中，除了指间的鬼戒惹起过一场小小风波，其他也委实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值得他们看重之事。又想了一会儿，还是理不清头绪，醒言心中便想道：


“罢了，反正那水侯孟章乃是四海知名的神人，想来也不该会和我为难。”


这么一想，他便安下心来，转脸透过楼船雕镂怪兽的窗牖，专心观赏起星光闪烁的夜晚云空来。在他赏看风景时，与他随行的两个女孩儿，寇雪宜依旧端娴静穆，清净如兰，微微垂首坐在醒言一旁，除了清丽的容光外彷佛其他什么都不存在；而琼肜这时也没乱扭乱动，只是手指儿抵着粉腮，盯着对面那几个金光灿灿的神将一脸的迷惑：


“奇怪，他们现在变成木头了？怎么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小女娃就这样愣愣的盯着他们仔细研究观瞧，但却始终不敢拿手指头去捅一下，因为她怕他们突然动了，自己会被吓一跳。


大约就在丑时之末，寅时之初，醒言他们就来到了波高浪急的南海。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地间一片寂然。透过窗户朝底下望去，只能看到黑茫茫一片，偶尔才见一些些一闪即逝的微弱光芒。


“那该是波涛浪尖的反光吧？”


醒言忖道，


“这么说已到南海？”


正这么想着，他便突然看到对面静如雕塑的神将忽然间动了，不约而同的“唰”一声立起，然后一齐转向舱门方向，对着外面的夜空，拉长声音高声呼喝道：


“张－堂－主——驾－到——”


“呃？”


突然见到这样架势，醒言倒是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只听得原本静寂一片的天地间，蓦然响起一阵沉重的“呜呜”鸣响，霎时彷佛是千百只号角从四面八方一齐吹响。


听得这呜声一片如闷雷般滚滚涌来，醒言吃了一惊，赶紧跳起身形，执剑在手，先朝那几个神将看去，却见他们毫无动静，只是抱拳躬身施礼，一动不动重又凝滞了身形；再赶忙朝楼船窗外看去，见到那乌压压的海面黑空中……


“呀！”


正在醒言俯眼观瞧，突然就见那黑暗沉寂的海面，猛然“轰”一声响，就好像一粒火星掉入热油锅，原本漆黑一片的浩阔海面，突然就燃起熊熊大火，瞬间便铺满整个海面。从这高空望去，那火海方圆几近有数百里，直照得整个暗夜一片通红。而这铺天盖水而燃的大火，爆发得如此突然，醒言当时都吓了一跳，本能的朝后一避，倒好像那火在自己鼻前燃灼。


“这是……”


还在疑惑，醒言就见那万顷火光中，突然扶摇升起一幢金色的波涛，涛高千尺，就好像一座高大的金山，正朝这边飞快移来。


“张堂主，别来无恙？”


正在醒言愣愣呆呆之时，却见那千尺波涛上一位身形高大的神人，盔甲华丽，丈长的雪浪银披风在身后飘卷如云。乘浪而来之时，那神人正手按腰间佩剑，朝他微笑见礼。


“孟……君侯？”


见那人颧骨高耸，隼目鹰鼻，一派英武模样，醒言答话间有些迟疑。这时候，他原本立身的楼船，还有那些神将，突然间消逝无影；飘摇之时，足下有片浪飞来，托住他和琼肜雪宜的身形，立在那南海水侯的对面。


见他回答颇有些迟疑，那形象威武的神人哈哈一笑，宏声而应：


“正是本神！”


不待醒言答话，那南海水侯孟章大声说话：


“今日冒昧请张堂主来，不为其他，只为堂主前日施计救下灵漪妹，本侯一定要当面答谢——”


听说这话，醒言一愣，正要谦逊，却听那孟章继续说道：


“正巧今日，我麾下儿郎浮海操练，便想与张堂主一同观赏——请莫怪本侯大言，某虽不才，这治下水军，四海之内颇有薄名；操练之时，定有可观处！”


听到这儿，醒言赶紧拱手一揖，谢道：


“多谢君侯青睐，那小子今日便要大开眼界！”


“好，那就请张堂主与我一同观瞧！”


说罢，孟章便把手朝这边一招，示意醒言去他那边一起观瞧。


见他招手，醒言开始还以为他抬手便是做法，要将自己脚下这片波涛招去；谁知等了一会，始终还不见动静。醒言这才知还需自己做法，便一运太华，足下立有风雷鼓荡，催动着这幢滔天波浪，带着雪宜琼肜一道朝南海水侯所立金波漂去。不知是否因曾得天星之力，与孟章所驾那幢金波不同，醒言足下水浪一片银光灿然，行到孟章附近时，金银两色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见得如此，面相不怒自威的水侯孟章脸上也露出些惊奇，说道：


“数日不见，张堂主法力又有精进，可喜可贺——且与我并肩而行。”


说罢，这位威震南海的龙子便不再多言，只管催动脚下千尺巨浪，朝着眼前一望无涯的火海破浪疾行。见他行得迅疾，醒言也不敢怠慢，赶紧将太华之力流转不息，让自己能堪堪赶上孟章的浮海金浪。


等他们越过了这片流光千里的火海，醒言便见到被身后火光照得一片红彤的海面上，旗展如云，叉戟如林，成千上万名容貌奇特的南海龙兵，身着青、红、黄、白、黑五色明铠，分别结成五座巨大的军阵，在动荡的海涛中静立如礁岩。而在这些阵容整齐的龙军之后，遥远的夜色中又有三四座楼城耸立，巍巍然有如高耸危岩。


见到那几座城楼隐约的黑影，醒言知道那大概就属于灵漪曾告诉他的南海八大浮城。估计是要防范烛幽鬼方的侵袭，即使像今天这样声势浩大的阅军，那八大浮城也只来了三四座的样子。


正在醒言张望时，忽听孟章大喝一声：


“张堂主请看！”


话音未落，孟章站立的千尺波涛立时金光大盛，金灿灿的霞光直冲天宇。几乎与此同时，那满海的龙兵似乎得了号令，原本静立如山的军阵顿时如怒涛一样动荡起来；原来静寂得只听得到风声涛响的海面，也突然间震荡起一阵剧烈的鼓点。


随着这轰响如雷的战鼓擂起，那些风波浪里的猛将健卒，立时喷波鼓浪，飞叉奋戟奔驰如霆。演练奋击之时，南海龙军如若真正厮杀，口中怒吼连连，足下疾如奔星，手中击若雷霆，往来间奇幻倏忽，易阵分形，只瞧得醒言眼花头晕，只感觉眼前流光闪耀、翠旗招摇，耳边满是战鼓隆隆，直震得心神激荡，六识不宁。看来要不是他这两年勤谨修行，恐怕此时早已惊得掉落深海之中！


就在这漫天如雷的嘶喊冲杀声中，醒言勉强摄定住心神，又担心琼肜雪宜，便掉转回头看她俩怎样——却见那位梅雪精灵，正被那个兴奋得满脸酡红的小女娃，给拉着东张西瞧，到处指指点点，喁喁说话，就像过节观看街边彩灯一样。见得这样，醒言不禁暗自一声苦笑，加紧催动道力稳住身形；现在首要之事，还是先照顾好自己为妙。


就在这时，那些威震南海的水族神军又结阵施法，兴起大雨，只见一时间天风扬厉，神雨滂沱，远处那几座原本静默的海上浮城，这时也一起发威，从那黑黝黝的巨大轮廓中飞出千百道闪电惊雷，将苍茫夜空照耀得如同白天降临；又有浮城喷射出吞吐万丈的暗红神火，和那些蹿若龙蛇的雷电混在一起，将这风雨如晦的海域夜空切割成一块块奇怪的图形。而那些水族军将，趁着风雨，乘着海涛或停滞或奔驰，远望去有如白虹贯日，正是那：


天声起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淋漓；


云为车兮风为马，电在眉兮雷在鼻！


而在这时，正当醒言看得心动神摇之时，那些往来疾驰的龙族神兵，又重新按着袍色结阵如龙，在醒言与水侯站立的千尺波涛前星流霆奔般飙驰而过，口中有节奏的大声呼喝着：


“水侯！水侯！水侯！”


这千万人众声一同的欢呼，刹那间盖过了声震百里的灵鼍神鼓，轰轰隆隆的回荡于万里海疆上的云空，直震得万顷的海波应声鼓荡，激起波涛如雪。


听得麾下军将向自己欢呼，南海水侯孟章仍是一脸肃然，傲立潮头，朝下面奔驰而过的龙马神军傲然相看，正有一番说不出的威严神采。


而在这时，那东天的朝阳正从海隅汤泉中挣出，将东边的海面天空染上橘红的霞彩。从醒言这边看去，水侯孟章身边天风激荡，袍袖飘摇，再被身后璀璨的霞光一衬，正是神光倜傥威仪非常。


这时候，这位傲立霞光潮头的水侯龙将，忽然转过身来，对那位在自己阴影中显得脸色苍白的少年突然说道：


“张堂主——这是因为灵漪！”


“呃？”


正醉心于这样宏大神丽的南海阅军之中的少年，突然听到水侯没头没脑说出这句话，正是万般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说啥。正要问话，却听那水侯朗声告道：


“张堂主，你我都是大好男儿，不必效那小女子隐晦说话。今日我有一言，正要跟你明白告知！”


孟章理直气壮，侃侃而谈：


“今日我来请你一同阅军，也是想要让你知道，如果真为她好——那四渎公主灵漪，便该让她和我在一起！”


“……”


见孟章突然说出这话，醒言一脸愕然，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君侯此言指的是……”


“张堂主问得好——”


这位久居上位的骄傲龙神，听少年接话问起，便毫不掩饰的直言说道：


“不瞒张堂主，前几日我曾去四渎水府，因那洞庭君要谢我助兵之事。以前我也曾去过四渎，与阖府上下都交好，特别是那公主灵漪，更是说话投机。只是那几日里，与灵漪妹说话，她却总是提起你。”


提到灵漪，这威严的水神说话便不再那么简洁：


“虽然灵漪妹，那几天和我说话还是和往常一样，言笑无忌；但不知怎么，每次说着说着，她就会不自觉的提到你，总是喜欢把你提出来跟我相比——”


说到这儿，孟章神色已变得冷峻如石，挥起神铠覆盖的手臂，戟指着下方波涛中奔腾不歇的龙军旗鼓，然后两眼直视少年，倒彷佛刚才“相比”之事是他说起。只听尊贵无比的水侯，正对着不知所措的少年傲然说道：


“要跟我相比？你看这眼前的万千气象，便是我南海神侯的威仪！”


他又指向东边初升的旭日朝阳，慨然而谈：


“想张堂主，整日就在烟尘里奔波忙碌吧？我不同。我每日晨起，望朝日将出于东海，便抚浪驱涛，揽辔高翔，或开瑶席，斟饮桂浆，或布鼓竽，听丹凤鸣阳。若酣然而醉，无事聊赖，便直上空桑，执箭操弧，仰射天狼——试问张堂主，你每日可能这样？”


不待醒言回答，高傲的龙神又说道：


“而那四渎公主灵漪，乃我四海龙族娇绝之女，丽名远播，神采纷华，行动间云襟霞袂，衣采芳华；呼吸的是沆瀣之朝霞，餐食的是芝英之琼华——这样的水族神姝，正当配我族神勇男儿！”


说到这儿，水侯孟章凛然自夸：


“我孟章，南海祖龙三太子，终年与烛幽鬼方的妖鬼邪魔争战，积数百年之功将它们逼入海角深处，不敢出来肆虐，正是功勋卓著，威伏四方。非我自夸，即使放眼龙族，也只有我孟章才与灵妹最为相配。”


“而张堂主，请恕我直言，即使灵妹小儿女家情怀，对你这凡人有了些好感，那最后也决不会和你结成婚配。阁下也是达人，也知那神人阻隔，有若天渊之别！”


说到这，一直气势凛然的南海神侯，忽然和缓下语气，跟眼前神情踯躅的少年说道：


“不瞒张堂主，其实我与灵漪妹相交已久，也倾心已久；还在她幼年时，自打我第一眼望见她，就知道我今生非她不娶。纵使我孟章英雄盖世，那又如何？也只有我灵妹才是良匹。若我与她成婚，过的便是神仙生涯——你可知什么是神侣生涯？”


说到这孟章脸上熠熠放光：


“我等神仙眷侣，若闲时，则南游于罔良之野，北息乎沉墨之乡，西穷于窅冥之地，东看那澒濛之光！”


说完这孟章话音一转：


“而灵妹若真跟了你，则不免彷徨于穷僻之乡，侧身于泽谷之间……”


到得此时，南海水侯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全部说完。而今日他这场阅军，本来也是可有可无，只是因为前几天在四渎水府感觉出苗头有些不对，才想到用这办法，让这凡间少年息了那根本不可能的非分之想。


这高傲无俦的南海水侯，是真的喜欢那“雪笛灵漪”！


因为双方身份悬殊，刚才孟章这一席话说得气势凌人，毫不顾忌。而这时，他面前那位一直恭敬倾听的少年，脸上初时震惊的神色已渐渐褪去，现在已换上一副让人捉摸不定的表情。只是，虽然表面上从容淡定，但内心里，醒言却忽然觉得心胸间哪处有些生生发疼。


定了定神，望了望四下旌旗招展的雄壮军伍，醒言便朝眼前尊贵的龙神水侯恭身一揖，说道：


“君侯在上，方才闻听君侯之言，果然句句珠玑；小子这番回去，定当字字斟酌。”


说到这，他便话音一转，毕恭毕敬的恳道：


“水侯在上，今日小子已目睹过南海军仪，果然强盛无匹。既已览过，小子现在便欲告辞，也好回去宣扬南海无上的威仪。”


“好！”


水侯孟章此时神色又复冷峻，说话也是一字千钧。


应过醒言，他便要叫来穿云楼船相送，但醒言却说不必。谢他好意之后，醒言说自己携那两个女孩儿水遁回去便行。当下孟章便应了，跟他挥手而别，注目着他们在一片霞波中辟开一条白线，朝西北方向迅疾而行。


“水侯大人！”


正注目间，忽有一鹤发云氅的老者从浪底翻上，飞立到孟章跟前，打个问讯说道：


“此事已谐。依龙灵看，有了水侯大人方才这番入情入理的解说，那个凡人小子便该知难而退了。”


这位神气清朗的老神，名为龙灵子，正是水侯孟章的谋臣。他这番话虽然说得清淡，但却是在跟自己的水侯道贺。


只是，听了龙灵之言，方才一直气势凛然的水侯龙神却久未答言。


见他沉默，那龙灵子又说道：


“依老神暗中看，方才那少年诸般言行，谦恭有礼，卑屈畏缩，应该不是那不知进退之徒。”


听他这话说完，一直静默的孟章水侯，却忽然慢慢转过脸去，望着东天上红亮的朝阳，静看一阵，然后猛然转过脸来，说道：


“不！”


“他和我一样，是个骄傲的人。”


说罢，便转过脸去，专心看东天沧海之上的日出，不再答言。此时，那东天上旭日初升，正是霞光如血。

第十二章 停风弄月，尘步偶过山家



这番突如其来的南海观军之旅波澜壮阔，而醒言前后的心情也随之一波三折。前去的途中，内心中不免惴惴；等到了龙神阅军之所，又震撼于南海水军的雄壮强大。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一趟意外的出行，留下的印象也只不过是满脑子的壮丽神幻。只是，南海水侯孟章最后那一番直截了当的话，却让往日镇静平和的少年心乱如麻。


保持着坦然而冷静的态度与尊贵的海神告别，重新委身于碧蓝的海水，一路向西北潜行。表面上，似乎一切都平静而正常，正常得连少年自己也几乎要这样认为。只是，不知是否这海水太过清冷冰凉，醒言最终还是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额头正烧得发烫，脑袋里似有什么在嗡嗡响，而胸腔中的那颗心房，忍也忍不住的“嘭嘭嘭”跳个不停。


这样的异状，直到从海路上岸，沿着草木零落的江南驿路走过好一段，才渐渐恢复正常。


醒言刚才这样的神色异常，他身边那两个女孩儿也都清楚的感觉到，只是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堂主。雪宜款款随行，几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保持沉默。而琼肜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堂主哥哥现在不开心，便想做点什么让他高兴起来。


只是，往日中她只要随便做些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就能让哥哥哈哈笑起来，虽然她从来都没明白自己这些很正常的事情有什么可笑；但现在事到临头，想故意让少年哥哥开心起来，却怎么也记不起该怎么做。想不出好办法，小少女只好慌慌张张的紧倚在哥哥身边，陪着他一路行走。


“罢了，何苦我也要让她们难过。”


恍恍惚惚出神一阵，醒言忽然感觉出身边两位女孩儿变得沉郁无措，心下便有些歉然。转念又一想，南海水侯那番坦率的话语，虽然直指本心毫不留情，但仔细想想，也都说得非常在理。罢了，虽然有些心痛，但有些事情自己终究还得面对吧。


想至此处，醒言在心底暗暗长叹一声后，又恢复了往日常态，和琼肜雪宜说起轻松话儿来。


就这样一路前行，再也没什么耽搁，上清宫四海堂这三人，很快就来到两三个月前才逗留过的郁林郡。这一次，按着老龙神云中君的指点，醒言专门去寻那些往日里干旱贫瘠，但现在都变得雨水充足的村寨。记得老龙君“山青水秀”之语，醒言对那些山野沟沟坎坎里的村落特别留意。当然，因为上回在郁林郡犯过事，醒言几人这番故地重游，分外的小心。


有了龙君的指点，这样小心谨慎的查访没过多久便有了眉目。在穷乡僻壤中游荡了十来天，某一天在路边茶棚里喝茶歇脚，醒言偶尔听到几个行脚商人聊起一件奇事。听那几个商人其中一人偶然说起，说跟他做生意的老板，有位做草药生意的朋友，几月前去一处山村附近收购解水毒的火齐草药，却惊奇的发现，那处原本干燥如火的荒凉村寨附近，竟变得山青水碧风景优美，搞得他当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而那回，出寨售卖草药的村民，告诉他村中所有的火齐草药存货都卖给他，以后再没有了。


这件辗转听来语焉不详的奇事，也就是这几个行脚商人喝茶歇脚时随口一说，但醒言听了，却立即来了劲儿，赶紧起身陪笑凑上去，将那几个商贩大叔的茶钱请了，然后跟他们详细打听起这事来。只不过虽然那几个商贩感他盛情，但所知委实不多，问了半天也就多打听到两件事：一是，那处突然变得山清水美的村寨，是在离此地大概三百多里的西南方向；二是那处村民并非汉人，一贯民风彪悍，据说还经常杀人云云。


这话虽然说得可怕，但醒言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谢过几位饮茶大叔，他便赶紧与雪宜琼肜一起往西南方向赶去。在这一路上，越离那处村庄接近，他便听到更多的消息。原来那处村寨，本名为火黎寨，坐落在火连峰下，村寨中多是九黎族遗民，向来少与外界交往。自几月前气候大变后，那村中村长便出寨请教了附近村落中的汉人教书先生，将村名中的火字改掉，叫成翠黎村；那村子倚靠的火连峰，也顺道改叫成“碧连嶂”，以示山清水秀永无断绝之意。


而那什么“经常杀人”之说，据醒言某次询问的闲汉说，也是确有其事，并且那些蛮族异民，杀人杀得很奇怪，每次都是一男一女间隔着杀。聊到这儿，那位喜欢走村串寨的闲汉还好心的提醒醒言，让他最好别去那翠黎村看热闹，一来那村寨极少放外人进去，二来他听某位好友传来的确切消息，说是现在那处翠黎村里，已寻到一个女人要杀，只等一个男子来便正好凑齐动手！


当然，听到这恐怖消息，一心想早些完成师门任务的上清堂主，绝不会因这样捕风捉影的怪谭便就此罢手。相反，越听得这样荒诞不经的传闻，醒言便愈加高兴，因为他直觉着，那走失的水之精，总不会和常人相同，最乐意找这样古古怪怪的地方藏身。


有了这样明确的目标，不到两三天的时间，醒言、雪宜、琼肜三人便赶过两三百里路，接近了那传言纷纷的翠黎村寨。这时候深秋已过，四野中已是一派冬天景色。脚下行走的乡间泥道旁，那些树木的叶子早已掉光，只偶尔有一两片焦黄的树叶还挂在树枝上，瑟缩的蜷曲在枝头。相比光秃秃的树枝树干，倒是四野中那一丛丛的野茅草，红褐色的草叶依然繁茂，在寒风中沙沙作响；似乎对它们而言，从盛夏到严冬，改变的只不过是它们草叶的颜色。


小心行走了一程，日头从头顶不知不觉的朝西边移去，忽然间，正默默行走的少年，忽听到前面路边的灌木草丛中，响起一阵极细微的唏嗦声，然后便感觉到有人影一闪而没。


“呣，是两个。”


醒言判断了一下，确定了人数，忖道：


“难不成有劫路贼？还是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翠黎村人真要寻个男子来杀？”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紧张起来。看看那人影闪没之处，大约在十数丈之外，他便悄悄做了个手势，安定下那两个显然也察觉出异状的同伴，仍旧装出毫不察觉的样子，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陷阱。”


作出这样判断后，就在离那黑影藏身处大概还有五六丈远时，醒言忽然暴跳而起，如一道闪电般飞剑杀往那两个人影躲藏之处；须臾之后，那闪耀着寒光的剑尖就指在那两个蹲伏在地的年轻男女跟前。


“不要杀我！”


突见剑锋已指在自己鼻尖前，那个暗自藏匿的青年男子大惊失色，脸唰一下变得煞白。而他身旁那个女子，更是吓得一把瘫坐在地，丝毫动弹不得。


“呃，你们是……？”


见他们这样不经事的模样，醒言立即收剑，跳后几步问道：


“你们不是山贼？”


这时雪宜琼肜也已赶了过来，立在他身边，奇怪的看着那两个惊惶失措的男女。


听醒言这般问，过得许久那男子才回过神来，但却没回答醒言问话，只顾在那儿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喊饶命，满口说什么“两情相悦”、“不要杀我们”云云。见得这样，醒言莫名其妙，只好反复跟他们说明自己不是喜欢杀人的坏人；费了好些口水发现不太有效，醒言灵机一动，又把明珑可爱的小琼肜拉到自己身前给他们看，这才让这两个吓得魂不附体的情侣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虽然神色看似恢复正常，但接下来这两位情侣，却拼命的跟醒言说起他们俩往日的情事，表明两人是如何的真心相爱。看他们真情流露，十分动情，醒言也不忍打断；只不过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看看日头渐渐西移，他才万分歉意的打断两人说话，告诉他们自己只不过是路过的外乡旅人，准备去那个翠黎村赏看新鲜风景——一听这话，那两位絮絮叨叨的男女情侣不知为什么顿时止住话头，神色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见这场误会已经消弭，醒言也不再多打扰，便真心祝福了几句，便准备就此离去。但那个刚刚吃了一场惊吓的男子，见少年言语真诚，脸上倒露出些迟疑之色。等到醒言走出数武，便听到刚才那男子在身后喊他。


“公子，请留步！”


“嗯？两位还有何事？”


醒言听见转过身去，看到那两人正立在远处看他；那位男子，踌躇了一下，便跟他说道：


“这位公子，还有两位小姐，你们此去可是翠黎村？”


“是啊！就是原先叫火黎寨的那个。”


“哦。那有一言，在下不知该不该问。”


见这男子言辞文雅，醒言也好生回答：


“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何疑问请尽管讲！”


想了想，又添了句：


“况且你们刚才也跟我们说了许多知心事。”


听他这话，那男子脸上微微一红，便直言问道：


“那便恕在下无礼，请问公子和这两位小姐，可有婚约在身？”


“……婚约？并无！”


“啊？那这么看来，公子您是不知道那翠黎村的恶规了。”


“哦？什么规矩？”


一听和翠黎村有关，醒言顿时来了兴趣，急切问他。只听那男子说道：


“是这样，公子有所不知，那翠黎村乃化外之民，向来不服王化；他们有条祖上传下的陋习，说是凡是没有婚约的年轻男女，一概不准单独在一起；如有违反，便一概杀掉！”


听到此处，雪宜琼肜二女都小小惊呼一声；那位对面的女子，也是噤若寒蝉，一副后怕神色。只听那男子又继续气愤说道：


“更可气的是，这样无理乡规，不仅用在他们族里，就连去他们山寨游玩的外乡人，也不得幸免。小弟正是不幸，开始不知这条恶规，也和公子一样，听说那翠黎村前后变样，便带着婢女前去看个新鲜。谁知，还没进得寨门……”


说到此处，这位倒霉公子指指自己身上沾满泥土草叶的袍服衣裳，一脸的苦笑。直到这时，醒言才注意到，虽然眼前这男子衣冠不整，但袍服质料上佳，应是位富家公子。他身旁那女子，则举止畏缩，裙袄素淡，一副婢女丫鬟的神气打扮。


听了这位落难公子的话，醒言略想了想，便一抱拳，说道：


“多谢公子指教，小弟心中有数了。”


说罢，他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符，递给眼前男子，说道：


“小弟不才，还学过几天道术，这张符箓送你；若以后再有人追杀你，抛出此符便可退敌。”


“啊？多谢义士厚礼！”


这位落难的少爷公子，见醒言态度从容有礼，不似虚诳之人，便赶紧接过纸符，千恩万谢的去了。


经过这场风波，日头已渐往西山落去。见天色不早，醒言便招呼过琼肜雪宜，施开法术，在僻静处行走如风，不多时便来到翠黎村寨外。


到得寨前，醒言才发现这处村寨果与别处村落不同。村子四周，连绵耸立着石砌的高墙，将村寨内的情景隔离在内，从外面看丝毫不见。掠过寨墙朝远处眺望，则可看到群山巍巍，连绵不断。


“这翠黎村果然有些异处。”


抬头看了看寨墙顶上那几丛在瑟瑟冬风中摇曳不住的青草，醒言便觉得此地大有怪异。说不定，那费得上清宫许多时间人力的飞云顶水精，就真藏身在此地。


正在他打量闲看时，却突然听得一阵人声嘶喊；抬眼望去，便见得一群壮汉舞刀弄棍，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他们倒眼尖！”


此时醒言站立之地也算隐蔽，居然这么快就被那些村丁看见。瞧那十几人杀气腾腾的架势，看来此言听到的消息也并非完全虚言。不过这样场面，就十来个力大莽汉，醒言又如何会惧？若是那修道之人能被蛮力莽汉轻松打倒，那又何必修道练法术。因而当那十数人杀到近前，醒言连剑都没拔，只不过抱拳一拱手，客客气气的跟他们打起招呼：


“好叫几位大哥知晓，小弟并非歹人，只不过是听得各处村县传扬，说是贵村风景绝佳，便想来贵村看看碧连嶂的胜景，并无其他恶意。”


听他此言，又见到他好整以暇的态度，本来气势汹汹而来的翠黎村守寨村丁，一时倒犯了嘀咕。听醒言刚才言语间十分推崇他们村现在的风景，其中倒有好几个村丁，放松了原本紧绷的面皮。只不过那为首的壮汉村丁，仍是一脸的警惕，手中执着大棒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三人，看了好一阵，才恶声恶形的喝问道：


“你们这几个汉人，就不是私奔男女？！”


这半通不通的问话从他口中说来，硬声硬气，腔调古怪，费得醒言好一番分辨，才大概听懂是何寓意。于是醒言赶紧作迟疑羞赧状，扭捏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


“不瞒大哥说，这位小姐，和我已有婚约，算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了。”


这时他所指之人，正是雪宜。想来为探实师门所需消息，雪宜也不会怪罪他这小小的权宜——事实上这清冷的女子并没反驳，只是脸上映着天上的霞光，变得有些发红。这样害羞情状，倒真像一位没过门的未婚娘子。见得这样，那壮汉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这位呐？”


此时他的眼光掠过雪宜，已停留在琼肜的面上。


“呃，这位嘛，是我的……”


“童养媳！”


“？！”


——醒言那个“妹”字刚到嘴边，那小女娃就抢先替他回答！


“噢！那就是了！”


此时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的说话——像这样天真无邪、面貌可爱的小女娃，又怎么会说谎话？至此所有在场的翠黎村人疑虑尽去，全都放下手中器械，笑呵呵看着这几个外乡游客。这时，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看了那一脸喜气的小女娃，他知道，她并没说假话，因为自己说过的所有话，包括玩笑话，琼肜都当作事实深信不疑！


“唉，稍后还是找个空闲，跟她解释清楚吧。再这样下去，也不知要闹出多少笑话。”


正这么想着，却忽然听得一句字正腔圆的汉话飘然传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嗯？”


醒言见有人吟诵先贤文句，赶紧抬眼看去，只见得一位满脸皱纹的清瘦老丈，正拄着杖藜，从寨门处徐徐行来。


“是族长来了！”


见这老丈行来，这些庄丁顿时朝两旁闪开，崇敬的注视着他们的族长走到这几个外乡人面前。


“几位贵客，能想到来我翠黎村观赏风景，这是我们合村的荣幸。”


“哪里哪里！”


醒言正要谦逊几句，却听这显然德高望重的九黎族长抚须笑道：


“不过按鄙村规矩，这外乡青年男女，即使有了婚约，如未正式成婚，没有父母陪同也也不得私自结伴入内！”


“啊？！”


醒言闻言大急，心说道：


“这九黎族古怪规矩还真多！罢了，这正门进不去，只好耐心等到天黑，再进去了！”


想至此处，心中略定，便想要随便辩解几句。却不料，那老族长又捻着胡须乐呵呵的说道：


“小哥儿也不用着急；我看几位头顶神光盈尺，甚合我村风水。我这回就破次例，先让几位进村游玩。”


“啊，如此甚好！多谢族长！”


醒言闻言大喜，正要多谢几句，却听老头儿又添了一句：


“不过这规矩还是要守的。后日正巧是本村几位后生男女婚配嫁娶，你们便一起拜个堂，补上。这样就算不得破了我族规矩——那可是我族祖上千百年传下的圣规！”


说罢，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高大寨门行去。


“……”


目瞪口呆的少年停了一阵，才似乎想起什么，赶紧向前跟去。


这时候，天边的火烧云绚丽如锦，正和地上两个年轻人的脸色一样艳盛。而在他们前面，那扇久不曾为外族人打开的九黎寨门，也在那一刻“吱吱呀呀”的开启。

第十三章 红烛如解语，呢喃到天明



当陈旧而古老的黎寨木门在自己面前打开时，四海堂主知道，他这趟来对了。


现在已是初冬季节，天气比较干燥，但当那两扇巨大木门在眼前打开时，气机敏锐的四海堂主只觉得一股沛然水气磅礴而来。


“差不多就是此处了。”


细心感受一下，这氤氲灵气如此清正醇和，也只有洞天福地之中才能孕育。一脚踏进寨门，醒言看到这翠黎村中一派郁郁青青，间杂在民居草寮间的绿色几乎要让人忘记现在已是冬季。但只不过才大略看一下，醒言便知眼前景象大为可疑。环目四顾，只见远处山形险恶，近处沟坎杂乱，一副残山剩水模样，绝不可能汇聚如此庞大的灵机。


觉察出这情形，醒言忍不住在心中说道：


“水精道友，我来了！”


等到了村中，走过一些沟沟坎坎，醒言才大抵看清这翠黎村居的全貌。原来这九黎遗族傍山而居，南面环绕着连绵的山丘。听老族长说，那便是碧连嶂。在碧连嶂蜿蜒而北的丘陵沟壑中，村中九黎族人寻得平整地坪，筑起各样的圆顶草屋，约略看去，那些房屋倒似是船形模样。


走过一些挨挤在一起的密集草屋，不多久醒言便看到一大片水塘。这山脚下的湖塘中水色清碧，水面微波荡漾，四围堤岸略成圆盘形状，上面种植着不少柳树。现在这些柳树枝条上，还带着些青色。


在黎家山寨中忽看见这片水泊，醒言一时也忍不住细细观看起来。见他流连忘行，那老族长也颇为自豪，乐呵呵告诉他这片水塘名为“碧水池”，是他们黎家新寨第一景。


“好名字！”


听了族长之言醒言随口赞了一句，却仍是朝这片湖景细细打量。要寻得那水精藏匿之所，属这片水塘最为可疑。只不过仔细察看一番，却发现这片水塘也属平常。等抬脚继续朝前行去，醒言悄悄朝琼肜看了一眼，见到她也跟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小友是不是累了？”


没想到那老族长眼力如此之好，小琼肜这个微小的动作也没逃过他的眼去。听他相问醒言只好点头说是。于是那老族长便告了声罪，将他们带到水塘西边的一间草堂中歇下。等醒言跟着走到这间待客草堂前，抬头一望，却猛然一愣：


“宜雪堂？”


原来那圆顶草寮屋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宜雪堂”三字，字色颇新。见到他这样惊讶神情，这回老族长却没多问，只是神色黯然，叹了一声，喃喃说了句：


“这宜雪堂，是我孙媳原来的居所……你们便先住下吧。”


不知为何，原本兴致盎然的矍铄老头，看到宜雪堂三字，却变得有些闷闷不乐，之后只随口说了几句待客话儿，便告辞转身而去。


“呼～”


等屋外那些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醒言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此间这神秘莫测的深山村寨，总算让自己给光明正大的混进。所谓“欲速不达”，醒言直觉着这异族山寨不简单，便决定还是先老老实实安顿下来再说。因此，等那老村长着人送来农家晚饭，吃完后直到掌灯时刻，醒言和琼肜雪宜都没出去，只是在草庐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又过不多久，就听到山村中报夜的梆子响起。见夜色深沉，醒言便让雪宜带着琼肜去里屋中安歇，自己则在屋内四处巡视一番，查明并无异状，便布下几道平安符箓，然后在外屋的木床上倒头便睡。可喜的是，虽然这间山村草庐似乎久无人居住，但床榻整洁，倒似常有人打理一样，因此醒言也不虞堂中那两个娇嫩女孩儿一时睡不惯。


这一夜，就这样安然睡眠。在醒言耳中，最多听得些夜晚山风的呼啸，其他再无什么异状。


只是，就在他们这四海堂三人安眠之时，远处那深山老林边缘的某处山坡上，却起了些奇怪的变化。若是此时四海堂主起来，定然可以看到在那极远处的黑黝山岑上，在子夜交接之时，忽然悠悠荡荡起一朵近乎透明的青幽光团，飘飘荡荡在凄迷夜色中。若醒言此时看了，就会发现那团若有若无的光影，除了颜色不同，光色偏淡，其他那轻盈明透的飘忽情状，竟和他在罗浮山千鸟崖前看到的“道魂”光影极为相同。


不过此时那光团，却不如罗浮山中那些道魂悠闲。若仔细看，会发现那宛如萤火的幽暗光色，正极力想朝醒言所居的水西草堂方向飘飞，但似乎又为什么所阻，往来不定的前后飘忽一阵，到最后还是没挣脱冥冥中的那股束缚，慢慢越飘越远，直到消失无形。


当然睡梦中的少年并不知道这些。第二天起来，醒言和雪宜琼肜一起去湖边洗脸，互相问过一番，都觉得昨晚睡得极为香甜，这大清早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舒畅之际，醒言忍不住赞了一声：


“这山间村居，果然不同啊！”


呼吸着山中早晨特有的清凉气息，再望一望远处那弥漫在山坡屋脊上的白色雾气，自小在山村中长大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彷佛又回到家乡。


闲言略去，这一天中醒言就带着琼肜雪宜在村落中四处游荡。走沟串巷之际，醒言让琼肜雪宜万般留意，尽量掩盖起自己的气机，以防惊动那水精灵物。醒言自己，则是一副毫无心机的贪玩少年模样，行走之时倒执着剑鞘，看上去和乡党中那些夸耀装幌子的纨绔子弟毫无二致。


就这样四处游逛了一天，直到黄昏降临时，四海堂中三人还是一无所获。除了看到村中栽植的树木全都现出与季节不符的青绿模样，那些最能泄露水精行迹的水气灵机，却一直若有若无，忽隐忽现，忙活了一整天，莫说寻得什么水精藏身之所，醒言最后连什么地方是水精曾经待过的地方，也完全没有头绪。


说话间这日头就落向西山，头顶的天空又和昨天一样，遍布起无比绚烂的云霞。说起来有些奇怪，虽然醒言带着两个女孩儿，这一年中也走过不少名山胜水，但晚来这样灿烂如锦的彩霞，也真个少见。现在那些遍燃天宇的火烧云霞，如此绚丽热烈，让醒言与二女一齐停步，站在碧水池的东边，朝西天仰脸观望。又过了片刻，那霓霞并未减淡变暗，却反而更加灼烈，红光四射，朝这边天际汹涌卷来，彷佛是天宫中燃起滔天大火，要将整个天空烧个通透。


“真美啊！”


很少见到这样绮丽斑斓的晚霞，醒言看得一阵，忍不住出口赞叹。只不过正当他忘情称赞时，却忽听到身后有人冷哼一声：


“哼！”


醒言闻声诧异，赶紧把目光从火烧云霞那边收拢回来，转身朝身后看去——这一看，却把他吓了一大跳！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身后已围起许多服饰怪异的村民，其中有几人正朝他怒目而视；而其他更多人，则是目视那如火的夕霞，满面惊恐神色。


“嗯？”


看着那些惊恐愤怒的神色不似作伪，醒言心中大奇，正要开口相问，却听得身旁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醒言循声望去，正见到那位身形清瘦的老族长，正眯着细小的眼缝，满脸密布忧愁。见他这样，醒言心中一动，便开口问道：


“请问苏黎老，究竟这村中发生过何事？”


这一天中他已知道这位老族长呼为“苏黎老”，是这村中年纪最长的老人，据说已有百来岁。听他相问，那苏黎老又叹息一声，然后把手一招，将他几人叫到一边。


“不瞒小兄弟说，我们村大祸临头了！”


劈头盖脸这一句，当即把醒言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回事。只听那苏黎老沉痛说道：


“唉，小兄弟若读史书，也会知道我九黎之民乃上天遗弃之族；自大酋长蚩尤败亡之后，我族便散落四方，居于荒寂贫瘠之所。”


“想来小哥也听说过，我翠黎村原来叫做火黎寨，不仅因为我们是九黎族火黎一脉，还因为这火连峰下村寨中，千百年来燠热如火，片木不生；我们唯一倚靠生活的，便是这火热之地才生的火齐草，勉强摘来跟寨外的汉民换些米粮蔬菜。而那饮水，因火黎寨受上天诅咒，向来点雨也无，寨中又无河井，只有石坑，只能靠石坑裂缝中偶尔渗出点露水，供寨中老小吮着延命用。”


说到这里，大概是又回想起那多年凄惨无比的困难岁月，这位本来沉静非常的苏黎老，已是惧容满面，眼中瞳孔收缩，如遇恶鬼一样。


听到这儿，醒言也忍不住有些唏嘘。在苏黎老沉默之时，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忍不住问道：


“那既然此处山水险恶，为何贵寨不举寨迁离？我这一路游览，看到附近郡县中也不乏肥沃的无主荒地。”


“唉！”


听醒言这么一说，那苏黎老却重重的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公子您宅心仁厚，只是这法子我们历代祖先都想过。可直到今日，我们火黎族仍窝在这火连峰下的沟坎中，不得出去。这些都是因为祖上造下罪孽，中了老天诅咒。在几月前寨子情势好转之前，历代出寨勘察的勇士，都已经……”


说到这里，苏黎老话语变得有些哽咽。醒言一看这神情，便知道那些出寨的火黎族人下场。想开口安慰，却见这火黎老族长惨淡笑道：


“嗬，我活了百来年，也看了百来年，现在终于明白，既然我们是上天诅咒之族，便必须在荒弃之地……”


见他神色惨然，醒言便赶紧转过话题：


“那敢问苏黎老，贵村现在不已经是山清水秀有如世外桃源吗？为何还要说有大祸临头？”


“唉！”


听醒言之言，苏黎老又叹息一声，将手中杖藜在地上顿了顿说道：


“你有所不知，村里现在这般欣盛模样，其实是得人相助。此事不提也罢……”


醒言闻言，听他说“不提”，心中不禁大急。因为这火黎村得人相助，这人十之八九便是上清的水精。只不过心中急切想知道，但一看这族老的凄凉神色，醒言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只听那苏黎老继续说道：


“还是你们汉人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原以为是福人相助，谁知却是灾星降临！老汉年岁痴长，依着族中巫术偶能通灵。前些时我便得了上苍警示，说本来我族诅咒一两年间便能消除，谁知现在强来破解，上神震怒，便要降天劫以示惩谴——”


说到这儿苏黎老已是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你们看那些火一样的云光，便是上天降劫前的警告；如果我们不照上苍的旨意去做，那这天谴就要很快降临！”


说到这，这一直悲苦满面的苏黎老，突然间扶着藜杖颤巍巍俯下身去，拜伏在醒言面前，诚声祷道：


“请三位贵人救救我合族老小！”


“呀！您这是？”


醒言见状大惊，赶紧上前将老人扶起。此时看去，这族老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当下醒言也不多言，赶紧将他扶到附近的宜雪堂中，等他平静下来，才细细问起缘故。只是，这一问，却又让他和雪宜满面通红。原来这苏黎老说的救助之事，正是要请他明日与雪宜、琼肜拜堂成亲，按上天的指示积福冲喜！


按苏黎老人的说法，醒言和雪宜琼肜头上都是“神光盈尺，亮得怕人”，若是他们能在寨中拜堂合卺，便可抵得上十几二十对的九黎族婚侣！


听面色哀苦的老人这么一求，醒言顿时满面尴尬。本来还以为这成亲云云，昨天就这样混了过去，这老族长也不会当真；谁知今天一来，那拜堂成亲之事却成了一件救苦救难的事体！不管如何，此事对他和那两个女孩儿来说，实在太过突然。但看眼前情势，又实在很难开口拒绝。


“难道真有老天托梦之事？”


醒言看了眼前这善能通灵的老族长，颇有些迟疑。又思忖了半天，他才小心翼翼的跟老人说明，说自己是汉人，最重礼仪，这成婚大事，怎么也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上三媒六礼。现在他们三人仅仅有个婚约，父母都不在身边，无论如何都不宜仓促成事——


正细细解说，却不防那苏黎老见他有推脱之意，惹得又是跪拜在地，死也不肯起来。结果没奈何，醒言只好勉强答应，允诺依着他的意思，明日在寨中将拜堂成亲的礼仪行上一回。于是听他这一松口，那匍匐在地的苏黎老，立即一骨碌爬起来，眉开眼笑，跟醒言没口子的道谢。见他这样，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大事说定，苏黎老心情略略畅快，便跟醒言雪宜几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从这席话当中，醒言知道他们这火黎族格杀淫奔男女之言，并非虚言。原来这火黎族人非常奇怪，在此地变得山清水秀之前，那男子离寨，不是横死，便是暴亡，但女子离村却丝毫无事。因此，往年里便有不少黎家女子逃出寨去，嫁与外族青年人。这样一来，族中少了孕育后代之人，这火黎族便真要面临灭族之灾了。因而族中才慢慢形成这严苛习俗，不光寨中女子与汉人私奔者一律格杀，便连路过的单身男女，若未婚配误入山寨，也一律当奸夫淫妇处死。因此据苏黎老说，刚才请求醒言和他同来的那两个婚约在身的姑娘拜堂成亲，不仅仅是帮寨中积福，也是要确保不打破寨中几百年来的神圣规矩。


听他这么说，醒言神色尴尬，也不知道该如何答言。随口答应了几声，他便将身形干瘦的苏黎族老送出屋门。等到了晚上夜色降临，醒言发现这宜雪草庐外，已多了许多脚步来往走动的声音。看来，应是那寨中人怕他们打退堂鼓，中途溜掉，才来屋外监察。


察觉这样情形，醒言只好苦笑一声，跟雪宜、琼肜说起明日拜堂之事，颇有些歉然。仿着琼肜曾经的口气，醒言红着脸告诉她俩，明天只不过是“装装样子”，请她们不要为他的唐突允诺生气。醒言这样小心说话，是因为当时确重礼法，这拜堂成亲并非儿戏，虽然这回只不过虚应故事，但不小心传出去毕竟有损女孩儿家的清名。于是惴惴说完，他便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二女的反应。


“不要紧。”


先说话的是小琼肜。此时活泼的小女娃已变得十分冷静：


“反正琼肜是哥哥的童养媳，总是要拜堂成亲的。明天就明天，我都有空！”


“……”


见小女娃这样，醒言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答应；愣了一下，又转脸看向雪宜，却见那俏若梅花的女子早已低下头去，在摇曳的烛影中忸怩许久，才迸出一句：


“但凭堂主吩咐……”


“呃……”


醒言闻言，一时怔然，因为他觉得这声细若蚊吟的话语，似乎耳熟能详。


闲话略去，不管怎样，这四海堂救急济困的拜堂，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如期举行。


为了谢他盛谊，这寨中最德高望重的族长苏黎老，没去主持寨中其他几对青年男女的婚礼，而是特地赶到宜雪草堂中，为这几个外乡好心人主持婚礼。这时节，虽然那冬夜寒凉，屋外呼呼风啸，但草堂之中，却是红烛高烧，春意融融，四下里遍裹红锦，布置得花团锦簇一般。看来这火黎寨自变为翠黎村后，民居富足，又能与外界往来，因此在族长特别示意下，这彩堂布置得极其富丽堂皇。


此时大概酉时之中，村寨族中的名望人物都已到来，正是济济一堂，这正堂中人语喧哗，热闹非凡。而一墙之隔的内堂，则是罗帏重挂，秀幔层叠，在那红烛光影映照下，恍若霞霓堕地，流离一房。琼肜与雪宜，此刻便在内堂中让那些老妈子帮着梳妆。


一切都似在梦中一样；不多时那两位女孩儿便凤冠霞帔，盛装而出，在两位村妇的牵引下来到堂前。那位即将与她们“婚配”的新郎夫君，则已是戴帽插红，一身大红喜袍，手足无措的站在喜堂中间。这两个罗裾飘飘的女孩儿，亦步亦趋的跟着伴娘来到醒言面前，然后便在旁边喜婆的指引下，依着民间的成亲喜礼，拜拜伏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着夫妻对拜，最后“礼成”——当然此时那醒言的父母高堂并不在此地，因而这中间便拜了两次天地，然后对拜一下，就算礼成。


待苏黎老那一声洪亮的“礼成”喊完，那罩着红头盖的琼肜雪宜，就如踩着棉花云朵，恍恍惚惚的被伴娘领进洞房，牵引着坐在红漆桌旁，耐心的等新郎到来。而此时同样晕晕乎乎的新郎少年，则又按着苏黎老的指引入了喜席，和寨中那些德高望重的族老推杯换盏，接受他们的祝福。就这样闹了大半个时辰，才由那苏黎老含笑说了句，“恐那新人等急了”，这场火热非常的筵席才算完结。


等老族长一声令下，这喧闹非常的喜堂中顿时风流云散，所有人都次第退出堂去。等最后一人退出房外，自外合上堂门，这间喜庆无比的彩堂就只剩下醒言一人。见所有人都散去，喝得有些醺醺然的少年便摇摇晃晃走向内堂。接下来，按照那苏黎老预先的教导，他便该去揭那新娘子的盖头，然后一起洞房——当然这样程序，原不需老人教导；只不过三四年前，醒言还是那穿梭于喜筵中间胡乱混闹的小厮少年，耳濡目染之下这些成婚的礼仪，自然是了然于心。


再说醒言晕晕眩眩来到内堂，便见到那满堂红彩锦绣中一张红檀漆桌旁，那两个女孩儿正一身霞帔丽服，静静的坐在那儿等他到来。见到房中这样情形，醒言哈哈一笑：


“哈～罩着这样大块的红绸缎布，一定气闷吧？”


说着便迈前几步，想叫她们自己把盖头摘下。谁知此时，忽见那静静安坐的小女娃，听得自己到来，便抬起小手悄悄掀开一角盖头，在红绸底下表情认真的说道：


“哥哥，过一会儿揭完雪宜姊的盖头，别忘了还有琼肜啊！”


听得此言，原本只当儿戏的少年却是心中一动；当小琼肜这话说完，醒言忽有所悟，又侧耳听了听房外，便探步过来，轻轻将那端坐桌旁的女子头上盖头揭下——只见那烛影摇红之下，正是明眄流媚，美人如玉，冰清玉洁的雪魄梅魂，正粉面烧霞，艳然欲滴。


红烛下，画堂前，这千年梅魂芬芳嫣然的神态，如在说话，彷佛在告诉眼前的少年，愿将自己那百世的缘法千年的修行，换眼前一对红烛相伴，换堂前一双对拜画眉，换今生倾心相守，换一世甘苦相随……


正是：


金芽熏晓日，碧风渡寒塘，香暖金炉酒满觞，玉堂春梦长。


雪笛声初散，花影过东墙，溶溶晓月映画堂，一帘梅雪光。


注：文中提及“长离鸟”，因朱雀又称“长离”、“长丽”；此际魔族长老提及，似有寓意。又，文末诗中所述“参商”，为天空两个星座，就好像牛郎、织女一样。民谚有云：


“参商二星，出没不相见。”

第十五卷 三生石上定仙尘




<p ><b>卷首词 三生梦</b>



<p >碧云山外遥天暮，

<p >风回草目，

<p >雨润花魂，

<p >一梦还仙浦。

<p >玉龙宫中传箫鼓，

<p >花满坞，月满路。

<p >往日情痴今愿足，

<p >醉跨青鸾，

<p >一夜鱼龙舞。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瑶华萎雨，山中何处招魂



待醒言趋步走入房中，探手轻轻揭下雪宜顶上的盖头，只见往日清柔幽淡的女子，此刻在一室红烛的映照下，雪粉一样的俏靥上已是春红如染，霞色如潮。这位娇娜女子，现在已是羞不可抑，虽然早知堂主刚才踱步进屋，又趋步走了过来，但等他真的伸手揭去覆在自己面上的那方红绸，却如同突然受了惊吓，芳心中怦怦乱撞，本能的想要朝后避让，却发现身子早已不听自己的使唤。


这时候隐在墙角的六角铜炉，燎灼起淡白的熏香，弥弥漫漫，萦萦绕绕，将一股似麝非兰的香烟充盈在红罗绣幔之间，一丝丝一缕缕也飘摇到少年的鼻中。一时间，不知是眼前的美人如玉，还是因这熏香如醉，醒言忽然心中一荡，只觉得身上热血与酒气混杂，酝酿蒸腾，直冲头脑，霎时被熏蒸得口干舌燥。干渴之时，他顺手便从桌上拿起一只茶盏，凑到嘴边准备喝下。


只是，刚刚抿得一小口，原本有些意乱神迷的四海堂主，却忽然一愣：


“嗯？”


拿眼往杯盏中望了望，只见白瓷杯盏中的茶水，正现出一种浓绿的颜色；嗅一嗅，只觉得一缕醉人的芳香直冲鼻脑。望着盏中碧绿的茶水，醒言暗自咂了咂刚才抿入口中的香茶，又出了会儿神，便有了计较，在烛影中大声赞道：


“好茶水，真香！”


话毕一扬脖，便将盏中茶一仰而尽。


等喝光碧茶，再去看时，这位少年堂主早已面如酣醉，脸色赤红，呼吸也变得分外粗浊沉重。烛光影里，只听得“呼”的一声，他身上那袭宽大的红袍，已被他急切一甩，打横飞到窗旁墙壁上的竹钩上，恰将那大红窗幔留下的些许空隙，严严遮住。然后便见这金红满堂的喜房中已是烛光一暗，窗牖一片黑寂。


虽然，此刻从窗外再也瞧不见屋内情形，但可以想象，此时这冬窗内定然是春光更浓。


而在这时，那宜雪堂外静悄悄的黑夜中，又不知从河塘畔还是柳树头，忽响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柔媚歌喉，丝丝缕缕的传入窗缝中。只听那唱的是：


“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


绣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晓。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


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此后这歌声转媚，词意愈荡，那非男非女的歌声传入耳中，竟有说不出的狎亵冶荡。


听得这样歌声，在洞房黑暗中静静留意的少年，心中更明。方才那墙角的催情香，杯中的怀梦草，还有这媚意十足的佻荡歌喉，无一不是在催他行云布雨赶快洞房。只可惜，屋外那不知何处而来的妖孽，虽习了些媚惑之术，却低估了这几位少年男女的功力；此刻不惟醒言神色俱清，便连刚才意乱情迷的梅灵雪宜，得了堂主悄悄的提示，现在也玉容清肃，和琼肜一起倚靠着床边绣帏，在黑暗中冷冷的听那窗外媚惑的歌音。


又听了一阵，见那词意每况愈下，寇雪宜俏靥上还残留的一丝羞容，便彻底褪却，转换上冷若冰霜的神色。此时她娇躯微移，便想要振袂投窗而去，去将那不知死活的妖孽擒下。


只是，身子才一挪动，她那只似雪柔荑却被堂主捉住，按在床边锦缎上。这是醒言示意，让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因为此次他们来只为寻访水精，现在还无头绪；而屋外那缕古怪的歌音，很可能就与此事有关。身处叵测之地，那妖音又无太多害人之意，便不如一时放过，慢慢查探等它露出马脚。虽然，屋外那歌音妖冶，醒言听得出那绝不可能是孕育于洞天福地的至清灵物发出。


除此之外，醒言刚才又迅速想过，觉得此事中这翠黎村寨也大有蹊跷。且不说什么拜堂冲喜，那也许确有其事；但自拜堂后这一切事体，细想一下却觉得他们做得有些雕琢刻意。别的不说，现在让琼肜、雪宜拜堂之后，与自己共处一室，同行那洞房之事，便十分不合时下情理。因为此时世间男子娶妻娶妾，虽然常有一起拜堂之举，但到了洞房之时，也要分居两庐，划为前夜后夜；哪有像这样囫囵安排在一室之中，又是煽情香又是催春茶，再加上屋外树巅那可疑的淫词艳曲，彷佛一切事体，只想让他和这俩女孩儿早些成就巫山云雨之事。


“哼！这番却是小瞧我了！”


正所谓“过犹不及”，此刻醒言酒意尽去，心中正是清醒无比。只不过，虽然看出其中不妥，但此时还不宜轻举妄动。虽然很可疑，但说不定这些都只是凑巧；因为这异族的习俗，也可能与别处不同，倒不可急着妄下定语，说这九黎遗族一定就是和那妖孽勾结在一起。心中这般考量，醒言便决定不动声色，先不打草惊蛇，说不定那水精之事，就应在这种种古怪上，那时正好顺藤摸瓜。


想完心事，醒言却忽发觉手掌下正腾腾透来一股热气。


“呀！倒忘了还按着雪宜的手儿。”


察觉到这事，刚要像往日那样赶紧拿开，醒言却忽的一怔，愣愣想起不久前那红烛下春波流媚的情状，心中也不免有些浮想联翩，不能自持。又想起往日这梅花仙灵清苦的模样，醒言心中也颇有些歉然。暗暗叹息一声，他心中想道：


“唉，罢了，这次仓促拜堂，虽是在外人面前做戏，但还是轻率了，有些对不住这俩女孩儿。不过这嫁娶之事，本来就不能忽忽视之；若雪宜真是有心，我也不可能就这样草草的拜堂成亲。那要等安定下来，求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用着喜乐花轿，将她三媒六证正正经经的娶进家门，这样才是对她的尊重……”


虽然现在只是在心中预想，但这般全套想来，仍不免让他有些想入非非。又带着几分少年心性，醒言便将那火热的柔软的玉手一把攥起，颤着声音说道：


“雪宜……这长夜漫漫，有些无聊，不如我们就做那歌声中所说之事！”


“啊……”


女子闻言低呼一声，两颊已是羞红胜火——只是那人凑上前来，所做的也只是自己上回入梦的梦中之事。而这时，旁边那位折腾了一晚的小妹妹，早已躺到锦被上，打着呼噜酣酣的睡着。碧水池畔并不宽广的草堂中，便满室融融的春意。


只是，此时这宜雪堂外的山村夜空中，并不十分平静。大约到了后半夜时，那本已平静的屋外，忽然又响起一阵鬼哭，惨惨戚戚，虽然声音不大，却显得悲凄非常。不过等醒言侧耳细听时，那鬼哭却又消逝无踪，再也没有出现。这一晚，这屋内屋外黎寨中发生的种种异状，都暗暗记在少年心中。


到了第二天早上，等醒言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看到雪宜已端坐在那边窗前，对着妆台梳理新妆。等醒言此时看去，雪宜已是宫髻高盘，绿鬟如雾，一副新妇的模样。


听得这边床响，雪宜便转过头来，对着自己的堂主一笑嫣然——此时看去，那梅花仙灵正是黛眉淡扫，朱衍丹唇，正是说不出的婉媚动人。见得如此，醒言笑了笑刚要说话，旁边那位一直酣睡的小妹妹却醒了过来，在温暖的被窝中揉着眼睛说道：


“哥哥，早啊！”


听着她这声迷迷糊糊的问好，昨晚和衣而眠的堂主哥哥就知道，自己这位时而聪明时而迷糊的小妹妹，此刻一定又记不大起昨晚发生何事了——这样也好，可以省去一番解释。


这天清早起来后，此间族长苏黎老，便遣人挑来一担果品，作为新婚祝贺，嘱咐他们好生安歇。不过此时，醒言已没多大心情在宜雪堂中逗留；胡乱吃了些东西，便和雪宜琼肜一起，跟那个来送礼的村民去族长家中道谢。等到了族长院落附近，那村民便跟三人指点一下，然后告辞回家做自己活计去了。


苏黎老族长家，是一个坐西朝东的院落；一人多高的竹篱，围起一方小院，让人看不到院中房舍的模样。有些出奇的是，虽然这黎寨气候反常，大冬天里村寨中仍可处处见到青青的草木，但族长家这片篱墙上的藤蔓，却更是出奇的翠碧茂密，从这边看去，那满眼的绿意，彷佛要化成水流淌下来。从篱墙外看去，虽然看不清苏黎老家中的房舍，但却可以看到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亭亭如盖，同样也是青枝交错，绿叶满树。


走到这小院跟前，醒言便在篱笆木门外喊了一声：


“有人在家吗？”


……


等隔了片刻，才有人瓮声瓮气的回答了一声：


“有。”


听有人答应，醒言便推开篱门，走进院内。雪宜和琼肜，自然如影随形的跟在他身后。


进了院门，便看到院中那棵樟树下，正站着位浓眉大眼的青壮汉子，虎着个脸，一脸警惕的看着自己这几个不速之客。虽然是大冬天，但他却精赤着上身，一身肌肉虬结，甚是精壮。瞧他脸上那副陌生的神态，似乎并不知道这两天村中所发生的事，好像完全不知道醒言几人来到自己寨中作客。


见他这副满面怀疑的神色，醒言赶紧陪笑上去一抱拳，作了个礼客气的说道：


“这位大哥，请问苏黎老族长在家吗？我今天特地来谢谢他！”


听醒言客气问话，这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便硬声硬气的回了句：


“我爷爷不在。”


然后也不问这几人为什么要谢他爷爷，便又继续专心致志的做起手中活计，丝毫不顾旁边还有几位生人在。


“哦，这样啊……”


虽然族长不在，但主人没有逐客，醒言一时也不打算走，便站在一旁细细打量起这位族长孙儿来。


在旁边仔细观瞧，醒言发现这个族长孙儿年纪并不算大，正值壮年，生得虎目剑眉，眉宇间也有几分勃勃英气。只是不知何故，这位身形高大本应气势昂然的年轻人，此刻眼眉间却萦绕着一股悲苦之气，那两鬓边的乌发中，也夹杂着许多白发。现在这位满脸悲苦的汉子，正小心翼翼的削整着手中那块木板，将黯淡的树皮削去，露出平滑雪白的木色。


见他旁若无人，爱理不理，醒言也不介意，只朝院中随意观看。抬头望了望高大的香樟树冠，又四下打量起院落中那些翠绿葳蕤的青苔杂草，反复观瞧。看上去，仿佛他对那些丛生的杂草十分感兴趣。此时小院中正是凉风习习。


就这样又等了大约小半炷香功夫，那位一直沉默只顾忙着手中木工的族长孙子，终于又开口说话：


“你们是汉人？”


“正是！”


听得他说话，醒言十分高兴，赶紧殷勤接茬。


“那你会不会写字？”


“当然会！”


“哦。”


听得他这么说，那汉子复又沉默，似乎心中斗争了一阵，才迟疑着开口说道：


“……我汉名，苏阿福，想请你帮忙写几个字。”


“原来是阿福大哥，当然没问题！”


醒言正有结交之意，况此事又不难做，便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听他回答得痛快，那苏阿福讷讷谢了一声，便转身回屋，取来爷爷的毛笔炭墨，在樟树下那爿青石的凹坑中，淋上些清水，又拿黑木炭在其中“哧哧哧”一阵猛磨，研磨好黑墨，便将毛笔蘸上墨汁，双手奉给醒言，请他写字。


“哦，原来是在这木板上写字。”


见苏阿福指着新做好的木牌，醒言便问他想写些什么话。听他问起，这位高大壮实的汉子却忽然现出好生痛苦的神色，脸上肌肉纠结颤动，过得好一阵，才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迸道：


“写、写给我过世的堂客，水、若。”


说到最后二字，已彷佛重若千斤，说得极为艰难。听得此言，醒言这才知道，手中这块雪白木牌，竟是苏阿福给自己的亡妻新做的灵位。


沉吟了一下，醒言才小心的告诉眼前满面悲伤的汉子，告诉他若是按汉人规矩，这牌位上应该写上“亡妻苏水氏之位”。


听了他这话，面相朴实的族长孙儿沉默一阵，才问道：


“没有水若名字？”


听他这么一问，醒言才知那“水”字并不是他夫人的姓，便又问起他亡妻娘家姓什么。谁知，只是这样简单的问题，这苏阿福却说“不知道”。


见得如此，醒言也多话，只问他要不要把妻子名字加上去。因为按那时风俗，殁世的女子灵位上，是没有名字的。听他问起，那原本一脸痛苦的苏阿福，却静静地出了会儿神，然后脸色平静地说道：


“加上吧。她喜欢这名字。”


于是醒言便执笔在雪白的牌位上写下：


“亡妻苏氏水若之位”。


然后郑重的递给这位愁苦之人。


这一日中，除了替族长孙儿写牌位，醒言几人也没遇上其他什么事。这一整天中，也没遇到那位殷勤好客的老族长。


到了这天晚上，没多少收获的少年只好又回到碧水池西的宜雪堂中安歇。


虽然这日过得平淡，但此刻在醒言心中，却隐隐间似有所悟。躺在村居外间的木榻上，这几天中发生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自己眼前飞快闪过。红烛高烧的彩堂，妖媚冶荡的歌音，冬日中翠色欲流的族长小院，还有那族长孙儿痛悼亡妻的悲苦神色……


“咦？”


就在冥思苦想之时，黑暗中醒言眼前忽如有一道灵光闪过：


“水若？苏氏水若？”


将这名字在口中反复咀嚼几下，醒言猛地坐了起来，双目在黑暗中灼灼发光：


“呀！那老龙君说过，若想要找到水精，可留意那似是而非之人——这水若之名中的‘若’字，不正有‘似如’之意？”


“只是……那上清水灵，如何会这样轻易死掉？”


灵光迸现的少年，此刻已兴奋得睡不着觉；于是便披衣下床，在堂中来回踱步，努力思考起来。


此时已是中夜，大概将近子夜时分；在宜雪堂中来回踱步沉思的少年，似乎并不知道屋外整个的村落中，正发生着几件奇异的事。


就在那子夜交接之时，原本安宁静谧的黎寨山村，家家户户却忽然门房洞开，从中走出一个个沉默的村人，各个穿着纹色怪异的袍服。静悄悄走出家门，便跪倒在各自门前。这之后，这些半夜不眠的九黎遗民，似是不约而同得了某种神秘的召唤，一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向着山村东南的巍巍群山开始叩头祷拜，口中念起语音奇特的经咒。


而在他们一齐祷念之时，这寂静的山村里，便忽然从村落四处腾起一股股暗红的轻尘，在黑夜中几不可察，然后连接成块，四处弥合，转眼便形成一张巨大而单薄的火色云膜，飘飘忽忽，朝着东南群山中悠悠飘去。


等这淡薄火云飘去之后，这村落中跪拜祷祝的老老少少，又一个个默不作声的鱼贯回到各自的屋舍中去。转眼间这山村又恢复之前的静谧，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万籁俱寂中，只有那一点青幽的鬼火，正在凄迷暗夜里如发疯般朝村中这边飘来！

第二章 幽堂蔽日，忽飘四海之魂



那火黎族民祷祝催起的火气云霾，早已把宜雪堂中来回踱步的四海堂主惊动。


一觉察出窗外有异，醒言立即叫醒正在里屋中熟睡的琼肜雪宜，一起立到草堂外碧水池畔的柳树阴影中，悄悄朝东南方向观看。


正当醒言瞧着那层飘飘忽忽的异样云膜若有所思时，又听得身旁琼肜小小一声惊叫，然后压低着嗓音说道：


“哥哥你快看，那是什么？”


“嗯？”


得了琼肜提醒，醒言这才发现东南方向那团云霾经过的山坡上，忽有一点青幽的鬼火正朝这边迅疾飘来。一看那鬼火飘忽闪动的急促模样，醒言心知有异，赶紧牢牢盯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团好像在躲避追赶的鬼火，在黎寨与山坳交界的边缘团团转了几个圈，然后便一头朝这边飘来，转眼间就到了眼前。此时乌云满天，夜色朦胧，但醒言仍看得分明，这团几近透明的鬼火之后，暗夜中又有两团几乎不易察觉的暗影，正像抓捕犯人的差役一般紧随其后。看那如影随形的急切模样，显然那两团黑白不一的暗影，正在阻止那团青火朝这边飘来。


只不过，等青色鬼火快到自己这三人跟前时，那两团鬼影显见起了畏缩之意，只在黑咕隆咚的沟坎阴影里逡巡徘徊，似乎不敢靠近这里。


见得这样，心中满是疑惑的少年堂主如何肯放过，立即晃动身形，放过那团前来投奔的青色鬼火，身形也如鬼魅般朝那两团躲躲藏藏的鬼影激飘而去。只是，饶是醒言疾行时并没带动一点风声，但那迫人的气势还是把那两个正在观察形势的鬼影惊动。几乎就是在醒言发足的同时，那两个鬼影便顿时吃了一惊，赶紧翻转身形，如轻烟般一转，便想朝远处逃去。


“还想逃？！”


见那俩鬼怪身形如此迅速，就似一道旋风般朝远处山梁逃窜，醒言反倒停了下来，将手中神剑一挥，口中低喝一声：


“止！”


话音落处，那两个正在夜空中没命逃窜的鬼怪，立即“噗噗”两声一头撞在两堵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黯淡光膜上。于是这俩鬼灵顿时便像撞墙的苍蝇，“吱吱”怪叫着跌落在地。还没等它们来得及反应，那两张墙一样的光膜便“呼”一下席转而至，将它俩团团裹在一起。


“给我过来吧！”


正所谓“一法通，万法通”，以醒言现在的道法造诣，要逮住这两只小鬼实在不费吹灰之力。转眼间那团暗光流动的光膜，就裹着那两只鬼灵朝这边飘来。而先前那团青色鬼火，现在已立定化作人形，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两位凶猛异常的鬼魅，已如同两只老鼠般狼狈不堪的被人网罗而来。


“哥哥真厉害！”


这是琼肜见醒言手段神奇，忍不住拍手赞叹，好奇的问道：


“这叫什么法术？”


“鬼打墙吧。”


醒言此时无暇细想，随口答了一句，便仔细观察起眼前这几个鬼灵来。


“道兄？”


树荫中光影黯淡的青色鬼影，正愣愣出神，便听得那少年喊了一声。原来正是醒言打量了一下这位青色鬼灵，见他看上去大概二十来岁模样，长方脸，眉目清正，身上穿着一件夏天才穿的短襟道服，头上戴只道冠，足下踏一芒鞋，一身道家行者的打扮。


听得他呼唤，这位道士化为的鬼魂才如梦初醒，赶紧忙不迭地的打了问讯，回礼道：


“正是贫道。”


其声喑哑细微，显然才成鬼不久，根元未固。听他答话有礼，醒言略一思索，便客气说道：


“道兄请屋里说话。”


话毕抬手往远处一招，将那两只恶鬼席卷而至，“呼”一声掷进宜雪堂里，然后便招呼着这位道装新鬼进屋说话。


等到了屋里，先问了一下这青色鬼灵的由来，才知道他名叫蓝成，原来也是位道人，大约半年前在这片黎寨中遇害，阴魂不散，化为冤鬼，只等有道家同仁来替他报仇。现在正是蓝成闻得醒言的道门气息，急急赶来。


一听蓝成之言，醒言唏嘘慨叹之余，便问他是何师门，为何来此，又到底被谁杀害。只是，虽然醒言问得详细，但不知是否已经化鬼的缘故，这蓝成道兄现在已是记忆模糊，言语支吾，虽然此前一直急着想把自己冤屈说清楚，但等真见到这位亲爱的道门师弟，却忽然发现自己头脑中一片混乱颠倒，全然理不清头绪。


眼见碰到这么一位神通广大、役鬼如神的道门师弟，却什么都说不清楚，直把这冤死的蓝成道人急得抓耳挠腮，在宜雪草堂中飘忽奔窜，四处撞墙！


不过，虽然他刚才言语错乱，叙事颠倒，但醒言还是听出一个重要的关窍：


“这些事，果然都与那族长有关……”


原来醒言发现，这位急得撞墙的蓝成鬼魂，生前所有的记忆，说到那族长家时便嘎然而止；而自己一提那苏黎族长的名字，这鬼魂便吓得发抖。看来，那苏黎老人确是大有古怪；和先前料想的一样，入寨这几天自己观察到的种种可疑之处，都与此间族长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儿，又见蓝成急作一团，醒言便赶紧安慰：


“蓝道兄稍安勿躁，这事小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为蓝兄讨回公道！”


听得如此，蓝成顿时安静下来，只在那儿喁喁言谢。


安顿好蓝成，醒言腾出手来，便冲门口一招手：


“你们过来！”


“来了来了！”


答话的正是先前那两个紧追蓝成不放的恶鬼。


现在这俩一黑一白宛如黑白无常的鬼煞，身上那层可怕的光膜早已撤去，醒言也放着不管，但他俩却一直不敢走；听得醒言问话，这俩蓝成严重的凶猛恶鬼，便赶紧凑了上来，一脸谄媚的回答：


“在这儿呢！不知鬼王大人有何吩咐？”


“呃……”


听得这俩鬼煞这般称呼自己，醒言倒是一愣。下意识的看看指间那枚幽幽然然的鬼王冥戒，醒言心道莫非是这鬼王戒指起了作用？念及此处，他便决定先不动声色，赶紧装出一副威严神色，喝问眼前这俩一脸谄笑的凶煞恶灵：


“你这俩鬼，有名字吗？叫什么？”


“丁甲！”“乙藏！”


二鬼争先恐后回答，唯恐一时答慢。


“哦，丁甲，乙藏，还挺响亮。对啦，既然你俩不是无名小鬼，为何还要为难我这位蓝成道兄？”


原来刚才听蓝成说，这俩鬼煞一直欺他是新鬼，百般刁难戏弄，成日驱逐，几乎让他没有立足之地。正因听得如此可恶，醒言才准备帮他兴师问罪。


再说这俩白乎乎、黑茫茫有如一对黑白无常的鬼灵，一听醒言问责之言，顿时着了忙，尖尖的耳朵上渗汗，枣核样的头脸上又露出最可怜的表情，哭丧着脸连说这是误会，是他俩有眼无珠，鬼眼看人低，不合该冲撞鬼王大人的朋友——


此刻这俩瘦骨嶙峋的尖耳鬼灵，已确信眼前此人便是鬼王无疑。说起来鬼灵这样灵物，与人不同，不会以貌取人；冥冥中彷佛有一种烙在灵魂中的印记，让他们觉得眼前这傲然不凡的少年，便是他们天生要服侍顺从的暗夜王者。因此他们这求饶好话，倒说得真诚无比。


见他俩如此恭敬，醒言哼了一声，也不再追究。那丁甲乙藏二鬼，顿时如蒙大赦，赶紧顺着醒言心意，又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有关这火黎寨的古怪，如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的说给“鬼王”听。直到丁甲乙藏说话，这位上清宫的四海堂主才知道，原来那位苏黎老族长口中的“灾星”，是一位晓得降雨生水法术的女子；而这黎寨变得山清水秀，就是她的功劳。


只是现在，听乙藏说，那女子已被当作了害人妖怪，让那位知晓上天意旨的老族长着人绑缚到东南群山中，每逢初五、十五、廿五的深夜子时，便命族中火黎遗民一齐跪拜祷祝，用他们祖先蚩尤大族长遗留下来的火性气息，镇压那水性女子身上的妖气。据说，等这样的祝祷镇压做满七七四十九次，那合寨人的灾星便真正能魂飞魄散，再也不能给村寨作乱。老族长说，到了那时，上天便会体恤他们一片诚意，从此再也不给村中降灾。


“原来如此！”


听得这一番鬼话连篇，醒言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盯着眼前二鬼，再将此事前后思忖一下，四海堂主便有些快活起来：


“哈！如果这俩鬼灵说得是真的，那她就该还没死！”


想到此处，少年心情大好，一时差点没高兴得蹦了起来。


努力按耐住心中喜意，醒言看了一眼面前这几个人鬼，想了想便安排道：


“我们这样，琼肜你来陪这几位鬼叔叔在屋里玩，我和你雪宜姊出去查探一下！”


“好！”


琼肜脆脆的应了一声，便朝这几位鬼灵叔叔嘻嘻而笑。


略去琼肜与那几个鬼煞如何玩耍不提，再说醒言，和雪宜一路悄悄向村寨西南的族长家蹑足而行。


刚才听了蓝成之言，醒言觉着要想解开村寨中种种的古怪，察访到那曾经来访的水精，关窍便该落在那位似乎德高望重的苏黎老族长身上。


这时候，夜空中正是乌云密布，四处一片黑暗，正好掩住他们的身形。渐渐地，醒言便和雪宜靠近了族长家那个坐西朝东的院落。按着醒言一贯的少年心思，等接近族长家，他便要请那位梅花仙子在院外替自己把风，自己则施展龙宫秘术“水无痕”，隐身进去探人隐私。


只是，才刚刚靠近那竹篱院落，醒言却忽然停住；静静地朝那处院落看了一阵，他便轻轻朝旁边女子一摆手，悄声说道：


“今晚莫去了。我们先回。”


说罢便和雪宜一道又悄悄地折回。


原来，刚才在黑暗中，醒言忽然感觉到前方那院落中，一股勃勃的草木生气逼人而来；看样子，显然是苏黎族长家那些翠碧异常的草木，正在暗夜中舒展着它们的气机灵觉。而在醒言的灵觉中，这个看似寻常的黎家院落，现在就像是伸出了无数条绿气纷萦的气机触手，在朝夜空中不住的伸展探动。这样情况下，则即使隐身，也未必瞒得过那些“耳目”。


只不过，虽然未能入内探得究竟，当此行也不是一无所获。光看那些在黑夜中仍然警觉异常的守户草木，醒言便知道，那位苏黎老绝非只是像他所说的那种稍能通灵的糟老头。


“嗯，那我就明日再来拜访。”


回头望望那个院落，醒言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再说等他和雪宜回到宜雪堂，推开房门一看，却发现小琼肜正在听两位鬼叔叔讲故事。这小女娃儿，一边浑身发抖的听着鬼故事，一边让那两支火影纷华的朱雀刃，在他俩头顶上盘旋飞舞。


“我怕鬼故事哦～”


见醒言神情古怪的看着她，琼肜百忙中认真的解释了一句，然后又转过脸去，催促那两个可怕的恶鬼叔叔快接着说故事。烛光中，她这位醒言哥哥看得分明，那两个正搜肠刮肚竭力给小女娃儿讲故事的凶灵恶煞，现在已是头角丝丝冒汗，狼狈不堪。


见得如此，醒言一笑，便又去和蓝成说了会儿话，希望能再探听出些虚实来。只是此后这番详谈，醒言只听出昨晚洞房时门外那声鬼哭是蓝成发出，其他则一无所得。即使就这鬼哭细问蓝成，问他为什么要在自己与二女洞房时发声示警，蓝成却只是一脸懵懂，说自己只知道一定要阻止他们洞房，否则便会出大祸乱；至于具体为什么，他却只是摇头，什么都说不出。


又聊了一阵，看看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如墨。又跟蓝成与丁甲、乙藏交待了几句，醒言便抬起手臂，只听“咻”的一声，便将这三个鬼灵收入自己的“司幽”鬼戒。此时局势未明，蓝成又根基未固，如果再让这位道门同仁在荒郊野外游荡，甚是危险；而那俩黑白无常一样的丁甲、乙藏，又一个劲儿的表达自己随伺“鬼王”之意，见得如此，醒言便索性就将他们一股脑儿收入指间的鬼戒，嘱那宵朚鬼王有空时，教他们几个修炼鬼术。他已跟丁甲、乙藏吩咐过，以后蓝成要有什么事，他俩一定要在旁边扶持。


这些使役鬼神的事情略过；此后睡了一两个时辰，窗外便已是天光大亮。和往日一样洗漱完毕，醒言便叫上琼肜雪宜，一起往村南头的族长家行去。


“有人在吗？”


到得院门外，醒言又像昨日那样唤了一声。此时立在院外，再看这篱墙小院，又只是满眼的翠绿欲流，再没了昨夜那样逼人的碧气。


……


略等了一会儿，醒言才听到从院中传来两声咳嗽，然后有人在屋中答道：


“咳咳，老朽在。是谁呀？”


“搅扰族长了。晚辈张醒言，特携新妇来跟族长见礼。”


虽然隔着院墙，那族长看不见，但醒言说话时仍然双手抱拳，躬身作礼。听得他恭敬回话，那屋内族中便应了声：


“哦，那进来吧。”


醒言听了，“吱呀”一声推开篱门，便进到院中。这三人正走到院中那棵大樟树下，正要往人声传出的西厢房迈进时，却又听房中传来苏黎老苍老的声音：


“张家小哥，实在抱歉，老朽屋中不方便有女子进入，你还是一个人进来吧。让你两位夫人在院中看会儿景吧。”


“好！”


回头跟琼肜雪宜略略示意，醒言便探手按了按腰中剑，抬步就朝苏黎老屋中大步迈去。


“老族长，您这是在练法术？”


小心着迈入房中，醒言便看到那位干瘦的老村长，正盘腿坐在木板床上，眼皮闭合，口中吐纳呼吸，彷佛正在炼气。听他问话，那苏黎老族长长长的呼了口气，便伸腿迈下床来，呵呵笑道：


“嗬，见笑了！哪里是法术，这只不过是老汉习了些吐纳法儿，闲时练着耍耍，保养残身而已。”


“哦，这样啊。”


醒言听了这答话，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此后又拿眼光在房中扫扫，发现这族长的居室甚是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长条凳，一张梨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罐，还有几只喝水的茶碗。看来虽然这翠黎村变得富庶，但族长房中依然朴素如初；朝四处大致看看，整个屋中也只有木门旁靠着的那柄鹤嘴锄，还有土墙上挂着的那支拂尘，看起来能值些钱。


“敢问前辈，您也修习道术吗？”


踱步停在墙上挂着的那柄道门拂尘前，醒言不经意的问道。


“小哥说笑了，老汉一个荒村野老，哪会什么道术……”


“是么？”


醒言闻言，头也不回，仍是一副好奇的语气，追问道：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拂尘上依附的清气，只有修道人才有呢？”


听他问起这话，在他身后的那位苏黎老族长，那满面慈祥的笑容已悄悄凝固，换上一副与他模样极不相称的狠厉神色。只是虽然他脸露凶相，但口中却依然笑答：


“嗬，嗬嗬——”


“小兄弟，什么是修道人？什么是清气？老汉见识少，你跟我说说吧……”


平和的语气中，这位在醒言背后目露凶光的苏黎老人，已变得判若两人；一边在口角边呲出白亮锋锐的牙齿，一边朝门旁悄悄挪去，慢慢伸手握起那柄锄头——就在他干枯的双手握上锄柄时，那柄原本黯淡无光的农家锄头，忽然光华暗闪，已变得精光湛然！


“说说吧，什么是修道人……”


阴恻恻的语气中，苏黎老已握起寒光湛然的鹤嘴锄，对准那位仍然懵懂不觉的少年后脑勺，“呼”一声狠狠劈了下去！

第三章 卧雪眠云，访离魂于山阴



正当醒言立在族长房中，对着墙上挂着的那柄拂尘出神时，那位先前对他一直优礼有加的苏黎老族长，却在他身后忽现狰狞面目，虽然言语间仍然不动声色，但在醒言看不到之处，已是悄悄握住那柄寒光隐隐的鹤嘴锄，轻轻举过头顶，然后“呼”一声朝那个似乎毫无知觉的少年劈去——


“当！”


几乎只在毫厘之间，这阴风惨惨的土屋内便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铁器撞击声。


“呀！没想族长您如此勤力——”


先前恍若不觉的少年，此刻已回身挥剑挡住猛力砍来的铁锄，望着这惊愕的老族长一脸懵懂的问道：


“只是老族长您勤勉便罢了，可我不是田地，为啥对我挥锄？”


“……”


听得此言，原本惨然变色如若鬼魅的老族长，忽然间又回复慈祥和蔼的神色，“唰”一下收起锄头，老着脸皮说道：


“呀！张公子好身手，老汉倒不是锄田，只是想试试你身手罢了！”


此刻他一脸忠厚模样，彷佛根本没听出醒言话中那几分戏谑之意。此时若看他这副德高望重的高洁模样，若换了旁人，即使刚才差点遭了暗算，现在也免不得疑神疑鬼，思忖刚才是否自己看错，真的错怪了人家。只是这回老奸巨猾的“老族长”却打错了算盘。他不知道，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少年，虽然一脸纯和清正，但若遇上奸猾之徒，则内里不知要更加精滑多少！


“我去给张恩公倒水。”


见情势缓和下来，老村长便搁下锄头，语气真诚的说了一声，缓缓朝木桌边挪去。那缓慢的举止之间，再也看不出丝毫恶意。


看着他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少年似乎再无疑虑，脸色缓和下来，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半信半疑，但仍然迟疑着道了声谢。


“看样子应该无事了吧……”


只是，正当苏黎老走到木桌边，离得那锄头远了，却猛然浑身寒毛直竖，冥冥中只觉得有一股阴风朝自己后脑勺扫来！


“哎呀！”


情急之下一缩脖，老村长只觉得一股寒风从头皮上削过！


“好个不良儿！竟敢暗算老人家！”


堪堪躲过这招暗算，原本行动迟缓的老族长立即一个虎跳蹦到一旁，狠握住鹤嘴锄，手忙脚乱的抵挡住少年随后兜头盖脸劈来的剑气。


听这乔装妖孽的喝骂，醒言倒没跟他斤斤计较谁更无耻，只是哈哈笑道：


“哈～今日你不想锄田，我却要练剑！”


说罢手中封神瑶光剑一阵奇光闪烁，配合着一股大力就朝那妖人天灵盖上劈去，顿时这屋中一阵鸡飞狗跳，狼奔豕突。而这屋中狭窄，老妖手中长兵刃施展不开，直被醒言迫得上蹿下跳，狼狈不堪。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剧烈争斗中，屋中那些盆盆罐罐自然难以幸免，便连床上的枕头也遭了池鱼之殃。冲突之际，也不知是被谁的兵刃割了一下，那麻布枕头“哗”一声散开，再被人一阵踢踏，立时这屋中鸡毛与剑气齐飞，荞麦皮与锄头共舞，场面着实混乱！


只是这争斗虽然混乱不堪，前后其实也只挨得片刻；刚等雪宜琼肜听到动静赶到门边，屋中战斗便已经分出胜负。两个女孩儿只听得“哎呀”一声惨呼，那个疲于奔命的老妖已被自家堂主挥剑砍中，砉一声扑然倒地！


“赢了赢了！”


正当琼肜拍手欢呼，醒言松了口气想要飞剑补上一记时，他们却忽见从那妖人尸身上，遽然飞起一道绿光，荧荧烁烁，“飕”一声穿窗而过，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不好！”


幽碧光影甫一飞起，醒言立即飞剑脱手，朝那绿光追去。只是那道绿光异常迅疾，等他神剑飞出时早已破出窗去。只不过饶它逃得快，少年那道灵气十足的剑光也立即一偏，从窗户破洞中翛然追出。几乎就在这两点光芒刚一消失，便忽听屋外蓦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恸嚎，其声凄厉，不类人声。听得这嗥声，醒言握住倒飞而回的灵剑，心中一喜：


“击杀了？”


赶紧和琼肜雪宜一起纵出房门，朝院中看去，却只见远处阴暗云空中一道绿光划过，直往东南仓惶而去。再往四下看看，却只见院中一片狼藉，乳白色的水液流离一地；满庭葱碧葳蕤的青草绿树，现已变得萎败焦枯，一片凋零。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有如明镜：


“此是那妖孽‘李代桃僵’之计了！”


想至此处心中一动，醒言赶紧回身往房中迅疾一探，便见到那苏黎老族长尸首已是颜色灰败，骨肉支离，就彷佛已经死过数月。不用说，恐怕这又是那妖人将真正的翠黎村族长杀害，然后行“借尸还魂”之术，骗了村中众人。亲眼见到这妖灵如此阴毒狡诈，醒言不禁又惊又怒，说了句“琼肜你留在此处”，便和雪宜飞身而起，朝那道绿光消失之处破空追去。


“哥哥等等我！”


想要她留下，琼肜自然不会听哥哥这样的话；见他和雪宜姊飞走，她赶紧也一阵小跑着飞起，忙不迭地朝他俩追去。


循着那道绿芒的影迹，不多久醒言便御剑来到翠黎村东南的群山之上。面对着连绵不绝的莽莽群山，醒言看得分明，隔过几座山峰的一座山丘上，一位绿袍老者伫立山巅，朝自己这边遥遥而望。隔空望去，那绿袍老者脸色苍白，隐隐有绿气闪现；而看他脸形，竟有如犬面形状！


“莫非它是有数千年道行的树木精灵？”


见得那妖灵犬面人身的模样，醒言不禁想起曾经看过的典籍，似乎有一册中说那千年以上道行的树精，常以青羊青犬青牛的面目示人。


正想着，醒言忽听有声音如木石相击，正随山风柝柝传来：


“老朽木灵公凋寒。”


那伫立山巅的木灵老妖拱了拱手，隔空对醒言锵锵说道：


“这位小哥，你我都是修道之人，何苦要来管我闲事？想我木灵公修行三千余岁，看惯天地枯荣，又何惧你这几个粗学末进？不如罢手便是。”


“哦？”


醒言闻言，便停在半空山风中朝那边注目审视。此时那木灵公，说出几句威吓的话后，便努力压抑住胸中翻滚的烦恶之意，紧张的观察注视，看那几个少年男女有什么反应。一边看时，他心中却在凶狠的诅咒：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忤逆贼，竟敢趁本仙夺魂借形法术不济之机，伤我灵根，坏我数百年修行！今日且等本仙人把你们先哄骗回去，隔日等调好灵根，再将你们打得神形俱灭！”


满心里凶狠的主意，凋寒木妖表面上却一片平和，静静地观察对方的反应。看了一小会儿，见对方几人停在空中没什么反应，这老妖便有些欣喜：


“果然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娃，如何能跟我数千年的心智相斗！”


看样子，他们应是被自己的话吓住。见得如此，老树妖便决定再添把火。只见他喟然长叹一声，语气真诚的说道：


“唉，罢了，远近都知道，我木灵老仙向来慈悲为怀，今日就念你们几个无知，也不跟你们计较，你们几个便速速离去吧……”


这和善话儿，树妖说到最末已有些微微喘气。看来刚才被那古怪宝剑着实打得不轻，即使拼出一身法力，借得满园绿树的生机逃遁，也仍然伤得不轻。偷偷喘了两口气，又想起之前那把追魂夺魄的怪剑，木灵老妖便愈加心惊，只盼今日早些捱过，回去调养好灵机后再来斩草除根。


此时，天空中正是乌云密布，一副山雨欲来的情状。而那山峰间，又生起一阵岚烟云雾，缥缥缈缈，让人看不太清对面的景物。就在这片云雾蒸腾之时，已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三千年老树妖，忽听得对面传来一声清亮的话语：


“木灵老前辈，有礼了！”


山雾弥漫之时，也不知那少年是否真的行礼，只听云雾中话语继续传来：


“既然老仙慈悲为怀，不跟我等小辈计较，那我们小辈自然也不该再纠缠。”


“对对！”


听到这里犬面老树妖满腹欣喜，心里话差点脱口而出。


“哈～果然是才活得十几年的短命生灵，这般好哄！”


想至此处，木灵老树妖咳了一声，刚要答言，却听得对面少年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请木灵公将本门的水若前辈放回，等我们将她迎回师门，自然就不会再来搅扰仙长洞府清净……”


“……”


听到这里，原本一脸欣然的木灵公勃然变色，按捺住胸中翻腾的血气，顿了顿便朝对面阴恻恻说道：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啊。”


说罢，他就在那道破雾飞来的剑光及身之前，化作一道青光朝远处那片层峦叠嶂松柏遍布的山场飞去。而在他身后，醒言三人已经破空追来，醒言御剑在前，雪宜飘舞在旁，琼肜足踏朱雀神刃激飞在后，一齐朝老树妖逃遁的方向追去。


只是，就当他们一路紧追之时，却忽看到那原本仓惶逃窜的木灵老树妖，越过那边松柏满山的山嶂之后，却突然又停到一处山丘上，负手朝这边遥遥相望，又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而在他身左不远处，有一座白石遍布的山峰，山顶平坦如镜，隐约能看到一位女子蜷侧中央，身子被数条粗大的绿藤锁住。


“轰！”


刚刚注意到那女子，还没看清楚她容貌身形，醒言前面那片松柏山嶂上，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啸音，奔腾啸嚎有如海浪江涛。


“小心！”


话音未落，那苍绿如墨的松柏山嶂中忽飞出无数根柏枝松针，有如飞蝗一样朝他这几人铺天盖地激射而来。


“哥哥我来！”


在这暴风雨一般的松针柏刃之前，琼肜踊跃上前，将两支神刃化成两只神火腾耀的朱雀，和自己一起飞舞着朝那漫天而来的草木利箭迎去。在这吞吐灿耀的灵鸟神火之前，那些草木化成的剑刃纷纷烧毁堕落。只是虽然琼肜身边两团神火熊熊，但那满山满沟的松柏草木实在太多，在那三千年老木妖的操纵下仍是铺天盖地涌射而来，一时不见个尽头。尾翼华丽冉冉的朱雀神鸟，再加上那个身姿灵动的小女娃，在阴暗云空下往来冲突，奔突于黑云乱雨一般的草木箭刃中，就彷佛一条无坚不摧的巨大火龙。


见得如此，醒言看出琼肜一时无恙，便借着那草刃木箭飞天如云坠落如雨的混乱景象，和雪宜一道从远处山沟中悄悄绕过，朝那位正忙着操纵草木精灵的老妖杀去。而此刻那老妖，一边操纵着自己的子孙跟琼肜神鸟对抗，一边还在心中赞叹：


“呀！那女娃儿刀灵，果然不愧是火离之长，也只有我这样法力高深的长寿木仙能跟她相抗。只是可惜，如果我能早点得到那水精的精元灵力，今日又如何会被这几个短命小鬼逼得如此狼狈……哎呀！”


正当木灵老妖自赞自得时，却忽然只觉得一股寒意飙至，眼角一瞥，却见不知何时那另两个可恶男女已从自己左边悄悄杀至。


见得如此，老树妖口中赶紧呼喝出几声古怪音节，跟那满山的子孙精怪交待完，便仓惶飞到旁边那座巨大的白石坪上。而醒言雪宜此时迫得近了，正看得分明，见到那白石坪中被妖藤锁系的女子，鸭蛋圆脸，容貌韶丽，微腴的体态宛转婀娜，正静静的蜷伏在石坪中央。


此刻看她那有如清雪的面容上，双目紧闭，一脸憔悴，任山风吹乱自己的发丝，恍若不觉。而在她欺霜赛雪的胴躯上，那几点羞人之处只掩盖着些草片藤叶，其他地方则不着片缕。如此一来，便让那青涩的少年没来得及留意到，那女子光洁的小腹现已是微微圆凸，显是有了身孕。


看来，如果自己前后所料不差，不远处那位女子，就该是自己门中那个走失的水精化作的人形，也就是那位苏阿福口中的“亡妻”苏水若了。终于见得自己寻觅将近一年的水精，醒言此刻却不知是该惊该喜。只望了一眼，这位与水精也算同门的四海堂主，便朝她身后不远处那个木灵老树妖喝骂道：


“好妖孽，竟敢私禁人口！今日遇得我人多，知机的就赶快把人放了，否则定斩不饶！”


他这恐吓话儿，那老树妖自然嗤之以鼻，毫不理睬。哼了一声，见那俩不知死活的小男女攀上石坪，就要奔扑上前，原本还有些顾虑的犬面老树妖再无迟疑，口中低喝一声，那石坪中上清水精身上的藤蔓便应声消失无影；又等他叫得几声古怪咒语，那原本闭目若睡的水精，身上便忽然闪起一阵惨绿的光华。与此同时，又从四下的山野中飞来无数道绿色的光环，前仆后继，朝她身上不停的箍套下去。就在这绿华急闪之时，水精开始满面痛苦，身躯不停扭动挣扎，但稍停一阵后，她脸上便痛色全消，猛然睁开双眼，就如同中了魔魇一般，眼神死死的朝醒言雪宜二人盯看。


“这是……”


被那清丽水精双眸中古怪的神色盯得发毛，醒言一愣之下，立即清醒过来，知道这不知为何会被木妖禁锢的水精，现已被操纵，恐怕下一刻便要朝自己杀来。


果不其然，心中刚一忖及，那如痴如醉的水精便突然弹起身形，挺身俏立，昂首向天长嚎几声之后，双手中已各多了一支冰锥。那锋利晶莹的冰锥寒光四射之际，那水精便有如护犊的母虎般朝醒言这边猛扑过来；伴随着那流水般的身形，这方圆几里的石坪上又忽然下起纷扬的雪花，霎时间变得寒冷无比——虽然此刻那水精身姿曼妙，浑身几若全裸，醒言却浑没心思观看，只顾在那儿打了声喷嚏：


“阿嚏！”


鼻音刚落，他身边那位同样清冷的女子，便叫了一声：


“堂主这交给我了！”


前日还被村人当作新妇的梅花灵魄，现已飞身挡在醒言身前，手掣着碧华纷纷的璇灵杖，紧紧盯住对面那挟风带雪攻来的水之精灵。


见雪宜手握碧朵纷华的灵杖，原本飞扑而来的水精也突然凝滞身形，放缓了足步，朝这边一点一点的走来。在轻轻的足音中，她身周飞舞的雪花更密更浓，冰光更浓更胜，方圆数丈内隐隐闪动着水蓝的光华。而此刻这石坪上已变得极为冰寒，彷佛所有一切就快要被冻得凝固。


现在这石坪上如此冰寒，以至于道力渊深的四海堂主，也禁不住牙根“得得得”上下激烈碰撞。看样子，在这样千年水灵激发的雪气冰寒中，别说是上前争斗，就是能努力睁眼立足，已是大为不易。


见此情形，正忍不住不停打着哆嗦的少年，忽似想起什么，立时清醒过来，极力压制住浑身的冷战，准备奋起身形去减轻身前这清泠女子所受的逼迫。只是，就在这时，醒言却忽听到身前人口中传出一声清灵绵长的娇啸。


“呃？”


在这声有若夹带着雪魄花魂的冰灵吟唱声中，醒言突见那位阻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子，身上原本穿着的层层裙袄，突然间分崩离析，碎裂的衣片不住朝四下抛去。转眼间，往日娈婉羞涩的女子便不着片缕，露出那如敷雪粉的嫩白肌肤，还有那圆润玲珑的窈窕身形！


“雪宜她这是要……”


大敌当前，见了这并不常见的旖旎风光，醒言也来不及起什么其他心思，只顾在心中疑道：


“雪宜此举何意？莫不是见水精赤裸，她也要以牙还牙？呃，这没道理啊……”


少年正这样胡思乱想，浑没头绪时，却只见得眼前一阵冰光缭绕，碧气纷华；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身前那位自己熟悉无比的梅花精灵，胴躯上却起了奇妙而绮丽的变化！


“唔……”


见到这神妙的变化，少年再无迟疑，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飘然而起，化作流光一道，掠过白石坪上漫天飞舞的冰雪，朝远处那位作恶多端的妖灵奋然杀去！

第四章 幻影凋形，松外清我吟魂



千万年洞天福地绝顶高峰汇聚的水灵，即使因某种缘故法力大打折扣，但此刻挟风带雪而来，声势仍是威不可当。


虽然现在苏水若身边的雪花轻盈飞舞，缓步而来的足音微不可闻，但就是这样无声的寂静里，任谁面对着她，都会觉得彷佛眼前整个的天地乾坤，都在瞬间冰冻收缩成一把巨大的冰锥，裹挟着极冷极寒的冰浪汹涌而至。在这样酷寒面前，若换了常人，早就被即刻冻僵，撕裂散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块；莫说是对敌，就是那千万年至阴至寒的水灵望你一眼，也恐怕早就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面对着这样凶险的五行精魂，同样是清幽洞天中天地生成的至清灵物，寇雪宜夷然不惧。


感受到巨大的水寒之力压来，冰崖上天生凝结的灵魄再无迟疑，仰面一声清吟，身上衣物碎裂成片；再低喝一声，粉洁的胴躯上立即闪耀起璀璨的光华。


在这阵纷萦缭乱的瑞气霓光中，在她身后的少年还是头一回看到，面前这位朝夕相处的女子身上，已罩起天生的战甲。


定了定被宝气花光眩晕的眼神，从雪宜背后望去，醒言只见那圆润丰隆的雪股上已罩住华光流动的羽甲，一片片细密的甲片金银交辉，明丽修长；从后望去，有如神鸟尾羽，又好似托起花瓣的梅萼。除此之外，雪宜玉足纤腰上不着一物，只有背后缠绕几条嫩黄甲片，纤如草叶，将欺霜赛雪的肌肤紧紧贴住。等之后醒言从她头顶越过，才见到她胸前那两峰圆柔挺拔的椒乳，早已被两朵盛开的五瓣香梅紧紧罩住。


在被水精击来的寒飙中激发出天生的冰梅战甲之后，现在寇雪宜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蓝色冰光中，身畔不时有寒芒闪现，激展吞吐，有如冰蛇紫电。


身上有灵甲护体，清冷梅灵再无迟疑，一振手中圣碧璇灵杖，娇叱一声，义无反顾的涌身奔入眼前无尽的寒流，如行云流水般朝那水精击去。


见雪宜破开凝滞的冰寒，原本眼神空洞的水精，也不禁现出些许惊讶之意；待她破空而入，一朵朵追魂夺魄的碧朵灵苞纷至沓来，水精识得厉害，手底丝毫不敢怠慢，素手轻扬，随手指点，立即在身前竖起一堵坚韧透明的水墙。转眼这水墙之上，又澎湃起滔天的水浪，其中飞出冰凌无数，尽皆作刀斧之形，呼啸着朝那梅雪仙灵攻去。


转眼间，这处方圆不大的白石山顶，已成了寒浪翻飞冰刀乱舞的修罗地狱。


只是，虽然水精催发的冰刀霜剑汹涌如潮，但寇雪宜却仍自意态恬闲。面对冰凌飞来，左右闪避，上下翩跹，在冰浪潮头飘舞往还，似乎浑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又过得片刻，那奋力激发冰刀雪箭的水精发觉，对面那女子越是神态轻闲，自己便越是不妙。


望一望眼前，自己催发的那些冰刀看起来就像飞蝗一样密集，但大部分还没等逼到她近前，便已被她碧华绚耀的灵杖飞花撞得粉碎。余下一些冰刃，即使能飞到她面前，却已伤不到她分毫——因为那女子娇娜挺拔的身躯，似乎永远出乎想象的软绵，总能在那些坚硬锐利的冰刀及身之前，转折闪避，连半点衣甲也挨不着！


就这样，即使水精不住作法，却无可奈何的看着那女子一点点逼近，丝毫没有办法。


且不说这二女僵持，再说醒言，见雪宜抵挡住水精毫不落败，便再无迟疑，呼一声飞到半空中，朝那位正躲在白石山后的老树妖杀去。


按理说，醒言此刻完全可以击出久未曾使用的飞月流光斩，隔空朝那千年老树妖飞击。但不知怎么，经过先前那斗室中一番乒乒乓乓的拼杀，醒言直觉着，自己若奔到那老妖近前跟他贴身相搏，更能将他早些擒杀。因此他现在便身剑合一，化为流光一道，朝那老树妖奋勇扑去。


而见他喊打喊杀的奔来，那个一向以三千年智谋自负、不把这几个小娃放在眼里的犬面老树精，不知何故却猛打了个寒战，想也不想便转身而逃。


于是这一老一少，一个在前面仓惶逃窜，一个在后面紧追不放，越过重峦叠嶂，如两道流星般朝远处群山中越追越远。


在木灵老妖奔逃途中，倒也不忘施放种种法术，不时在自己后路上凭空生出一丛竹木，又或从天外招来无数沉重的圆木。只是，这些凭空生出的竹林圆木，还不到那追兵方圆一丈之处，便尽数被他身周缭绕的护身光气给绞得粉碎。


见得如此，原本还不可一世的千年老树妖，此刻已噤若寒蝉。他心中原本那满腔的仇恨轻视，此刻却只化成一个“怕”字。


“罢了，今日我是真走眼了！”


百忙中老树妖回头看看，发现自己那松柏老巢已是烟火四起，而那白石山顶瑞气千条，斗得正忙。身后的少年，又如影随形，怎么逃也甩不掉。见得这样，老树精凋寒心中正是懊恼不已：


“唉！可笑！原以为这几个只不过是路过的无知小辈，略施小计便将他们囫囵害了，吸了精气襄助修行；谁知到最后，自己却仓惶而逃！”


偶尔又回头看看远处的情景，木灵老妖便更是气急：


“罢了，这回自己真是自寻死路了！瞧那个女子，原本多瞧两眼便羞得不敢抬头，还以为真实里只不过是个丫鬟婢女——谁想，竟是个索命的仙将！她那个唤作‘妹妹’，只会嘻笑顽皮的小女娃，分明便是个屠戮如割草的杀神！而身后这个气势汹汹的少年，一出手便打伤自己灵根，那修为更是——”


想到这儿，正忙着不住逃窜的木灵老妖，心中蓦然一动，忖道：


“呀！我真是白活了三千年，真是老糊涂了！我早该看出，他们几人不是凡人！”


原来此刻他想到，自己先前看出这几个小男女身负法术，骨骼又清秀非常，显然灵气内蕴，神光照人，便不免动了歪念，想用法术炼了他们精血，增进这么几十年的修行。当时，有了那水精因破身怀孕而法力大损的前车之鉴，他便想故伎重演，设计想让这三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女一样破身，然后自己便能轻而易举的控制降服。


现在想来，也是自己该遭此劫，弄巧成拙了。为什么自己先前没想到，这几个青春小男女，竟能在自己撮合下拜堂洞房之后，仍是一副处子的模样——试想，若换了寻常人，不用说自己安排的那些催情香，怀春草，只要见到相互的容貌，又到得暗室之中，早就贪得一时欢愉男欢女爱去了。这般看来，这几个看似简单的小儿女，铁定是哪处仙兵神将蓄意装扮，变着法儿要来击杀自己！


想至此处，那树灵老妖便似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霎时如堕三九冰窟之中！


不过，毕竟这老树妖有三千多年的寿纪，这其间为尽快增加自己修行，残害生灵无数，可谓穷凶极恶；见自己大限将至，又如何肯束手就擒？见醒言在后面追得急了，他那满腔的凶心倒反被激起。


于是定了定心神，这犬面老树妖便看到前面山谷间有一处平坦的河谷，顿时心生一计，按下云头，朝那河谷中飘然落去。见他朝山谷中逃窜，醒言自然不舍，也跟着朝下追去。


暂略过老树妖如何作法害人不提，再说小琼肜。这身量短小的小女娃，自告奋勇挡住那满山遍野而来的山精木怪，过得这许多时，不仅毫不落败，反而还越战越勇，竟将那满山面目奇诡的草木魍魉，追杀得木断枝折，四下奔逃！


起初时，这四海堂主座下“张琼肜”，率领着她那两只听话的火鸟，抵挡住铺天盖地射来的松针木刃飞砂走石，得了些喘息空当，便奋起反击，竟仿着哥哥在火云山剿匪最后的派头，呼喝着仅有的两名部下，雄赳赳气昂昂的复向那些山魈木怪杀去！


而她们人数虽少，却恰是那些山精木怪的克星。这两只朱雀火鸟烈焰扇腾，所到之处自然烧得山林中神哭鬼嚎，山精树怪四下奔逃，不敢阻拦。而偶有穷凶极恶的山魈，逃过朱雀喷吐的火焰，死命朝这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冲来，却不料这小女娃凶猛程度竟不亚于自己，还未等自己靠到近前，便已扑过来一阵拳打脚踢，其间又是金木水火土五花八门的小法术一齐出笼，总叫自己讨不到好去。


在这场奋不顾身的打斗中，不知何时琼肜背后的衣袄已“嘶啦”一声撑破，从中生出两只洁白的肉翅，不停扑扇，向外荡漾一圈圈圣洁的光辉。而在那斗得兴起之时，这面如粉鼓圣灵一般的小女娃，见有那面目可憎的山魈木怪攻来，竟猛扑上去一把抱住，呲开满嘴雪亮的小虎牙，朝它们脖项一口咬下！瞧她那凶狠神情，就好像一头急着想试牙的小乳虎！


——若是此时让醒言看到这样情景，则任他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平日在他面前那般乖巧可爱的小女娃，竟还有这样勇猛凌厉的一面！


于是在琼肜小妹妹勇敢的冲杀下，原本在木灵老树妖千年经营下阴秽四塞的山场，早已是黑烟四起，一火而空。那些残存的山魈树灵，在这场杀伐中早已被吓破了胆，四下仓惶逃窜，往别处山川溪谷逃生养命去了。而在这场风卷残云般烧过的山火之后，原本松柏掩盖的山场中又露出雪白的骸骨，层层叠叠，触目惊心。想来，这些就是被占山为恶的山魈树妖吸尽精血的生灵了。


不过此时，琼肜并来不及去计较这些妖怪究竟害了多少人；见这些坏蛋妖怪四下奔逃，没一个敢再来和她打过，她倒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愣了愣，忽然想起自己堂主哥哥雪宜姊去追那个老妖怪，琼肜立即奋起身形，跨在其中一只火羽飞扬的朱雀身上，口中呼喝着自己也不知道含意的音节，朝那个正和雪宜姊斗得难解难分的水精大姐姐扑去。


等琼肜飞到白石山顶近前，刚要上前攻杀，却听雪宜姊朝她喊了一声，让她先去帮堂主。听得她提醒，小女娃这才如梦初醒，道了声“姐姐你新换的衣服好漂亮”，便赶紧竖起耳朵，在空中听了一下，然后立即朝刚才醒言和树妖相互追下的方向飞去。


再说醒言。见那老妖堕下山谷，他便也赶紧急追下去。


“咦？这是什么地方？风景倒好。”


刚一落地，醒言便惊讶的发现，自己忽然已置身于一片绿茵草坪。稍抬眼朝前望望，竟见得草坪上生着一片果林，林间枝头结满火红的柿子，一看便让人觉得馋涎欲滴。


在这芳草如茵的草坪上转了几个圈，赏了会儿野花，醒言便觉口渴，不觉自言自语的说道：


“呣，追得这许多时，口也渴了，便去那柿林中歇歇，摘些柿果吃。”


说罢，他便信步走入果林，抬手朝那树间的果实摘去——


“哈哈！看来先前还是本仙高估了。原来此人是三人中功力最弱的！”


此时在那数十丈开外，立在绝对安全距离之外的木灵老妖，见得少年步入自己匆匆设下的幻境，竟丝毫不疑，便乐得哈哈大笑。得意之余，见少年已走到自己陷阱幻阵的阵眼垓心，老妖心中说道：


“好个不知事的短命后生，看来没经历过这样高深的幻境吧？今日本仙我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到得这时，只要那少年伸手摘下那实为石砾的柿果，自己这毒棘幻阵便会全部发动，转眼这可恶的生灵，便会被千万根剧毒的荆条贯穿而死！


“快摘！快摘！”


到得这节骨眼儿上，饶是老树妖数千年的修为，也禁不住心急气躁起来。


而就在这时，这千年老妖木灵公凋寒，忽听得远处有呼呼破空之声；抬头一看，正是那小丫头在阴暗云空下飞天而来。


“此时赶来，怕也晚了！”


见琼肜来迟，老树妖忍不住阴恻恻脱口嘲笑。正在这时，却听得前方远处有声音说道：


“琼肜，泼水！”


“是！”


正紧张无比的急待少年触动阵眼时，这老树妖忽听得远处这两声轻快迅疾的对答。


“哈～泼水？就是泼冰也救不得你！”


虽然不能触动阵眼，但现在少年已步入幻阵中央，自己稍一操纵便能让他骨消肉化，尸骨无存！只是这样，他死得便不那么痛苦罢了。只是……


正当木灵老树妖撑开枯树般的手臂，急赶着在空中划圈作法，也眼看到那一道道荆棘从地底钻出，毒牙一般朝幻阵中央的少年身影咬去——但老妖此刻心中却悚然一惊：


“不对！刚才少年那声音位置虽远，但好生不对！”


这念头刚起，他便再没想下去。只不过转瞬之后，他便忽听得自己咫尺之旁，忽有人冷冷哼了一声。一听到这满含嘲弄的冷哼声，这位正疑神疑鬼的老妖精，顿时便惊得魂飞魄散！


只是，还没等木灵凋寒来得及向后急避，便只觉得颈前一寒，然后便高高飞起，翻转着看到了自己眼前所有真实的情景。原来那瞬水而来的少年，早已如旋风般横剑掠过，奔到自己身后数尺！可叹这千年老树妖木灵公，害人害己，正如后人赋中所云：


“幻影凋寒，一千年而作盖。


流形入梦，三千载而为公。


负栋梁兮时不知，未学春开之桃李。


冒霜雪兮空自奇，遂如秋堕之梧桐！”

第五章 杀途驻步，观幽花之明灭



且说那木灵老妖凋寒，施出毒棘幻阵想让穷追不舍的少年骨消肉化，谁知到头来自己却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千年老树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看到那少年明明就在自己阵内，为何最后却从别处出现。


老树妖凋寒并不知道，跟他对敌的这少年，自从有鬼王相随，便大致留意过鬼王幻术之理；上次为了身入魔洲险地，又作了好些准备，早就跟宵朚详细研习过迷术幻术。因而，虽然学过没多久，但本人用心，再加上这半路降来的鬼术师傅非同小可，醒言于鬼幻之术上造诣已是不凡。这老树妖仓促布置出来的毒棘幻阵，又如何瞒得过他的眼去？


刚才，只不过是醒言略施小计，便反倒让凋寒自己产生幻象，以为醒言已轻易踏进他布置的幻阵陷阱。而实际上，醒言只不过一直在旁边看他表演。等到琼肜赶来，这俩默契非常的兄妹，才一个泼水，一个水遁，就和平日玩闹的古怪内容一样，瞬即迫到树妖近前，转眼就将他斩落尘埃！


再说犬面老妖凋寒，被醒言一剑砍翻，身首分离时那腔子里立即喷出三尺多高的绿光，接着整个瘦长的身形，便像被抽空一样，那袭绿袍呼一声委顿在地。片刻之后，这袭铺盖在地的绿袍底下，便朝四外迅速蔓延出许多粗大的树根筋络，一路推开河谷沙滩上的石砾，匍匐延展出去约有半丈多长。在此之后，所有筋络便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蜿蜒，静止在地表不动。


而此时，那道从老树妖颈腔中喷出的绿色烟光，却也一样静止不动，不凝也不散，如一段发光的碧玉柱，荧荧杵在脚下这片河谷旁——在现在这样阴暗的云天下，旁人很难看清，在这段荧光闪动的光柱中，还隐藏着一双毒色的眼睛，宛如兽目鬼睛一般，在内里烟光弥漫的碧绿光中飘飘忽忽，几乎淡不可见。


“好看！我摸摸！”


见了这碧绿光柱，琼肜却不管其他，只觉得它特别莹洁可爱，顿时便想奔上去摸摸是不是和看上去一样光滑。


“等等！”


小妹妹这样冒失，自然被她堂主哥哥一把拉住。


将不情愿的小丫头推在身后，醒言编便对着这根烟影迷离的翠色光柱，静静凝视半晌，双目中神光闪动，若有所思。


思忖片刻之后，雪宜琼肜便见自己的堂主，便忽然上前，迅疾伸手，双掌抚上这段光华叵测的翠碧烟光——


霎时间，就如同冰雪遇到滚汤，这段奇异的绿光，在少年泛着清华的双掌抚按下，越缩越短，越变越淡，直到最后一点光气黯然而灭，全部收在少年掌中。


至此，在醒言“炼神化虚”之下，这寿比南山为恶一方的三千年老树妖，就只剩下这些蜿蜒于地表的脉络木筋，以后餐风沐露，与时枯荣，看有没有奇缘再炼灵根了。原本琼肜，看了醒言举动，也是若有所悟，便气咻咻想把老树妖残留的根基一把火烧掉；但刚举起红光闪闪的火刃，便被醒言拉住，转身一起离去。毕竟，在醒言心目中，此时除恶已尽，还要给这天地间的生灵留一线应有的生机。


其后，在经过刚才老树妖布下的幻阵时，醒言看到那毒棘丛中，又散落着一株鲜花。与那些颜色萎败的荆棘不同，在老树妖死后，这株光影隐约的三苞鲜花，却仍然叶色鲜丽，花色晶莹。见得这花奇异，醒言心中一动，便袍袖一卷，将那花草笼来袖里。


从这河谷出来，御剑踏上云光不久，醒言琼肜二人便看到远处一片采气缭绕，其中有一朵瑞彩云光正朝这边飞快飘来。不一会儿，醒言便见到一身冰梅战甲的寇雪宜，正在山风岚烟中朝这边翩然飘飞；在她旁边，又扶持着一人，醒言看得分明，正是不久前才与雪宜对敌的水精苏水若。现在苏水若脸色更加苍白，神色萎靡，脚下虚浮，无力的倚在雪宜肩头，就仿佛被抽去全身筋骨一般。


此时野地汇合，也来不及多言语，只大概说了下各自的战况。从雪宜轻言软语中，醒言了解到，就在刚才不久前，苏水若被雪宜无孔不入、暗藏杀机的灵杖飞花逼得不住后退，但即使险象环生，却仍苦苦支撑。只是，大概就在半刻之前，极力催动风刀霜剑抵挡的水精水若，忽然间呆若木石，然后整个人便倒在一片冰雪之中，不省人事。


听得雪宜之言，醒言略算算，那水精扑地之时，大概也就是老树妖被自己斩杀之刻。显然，应是树妖陨命之时，那操控水精的邪法也随之嘎然而止。


闲言略去，这四海堂三人剪除妖孽得胜归来，一路半云半雾，掠过巍巍群山，朝火黎寨逶迤而来。因水精有孕在身，他们也不敢飞快，只朝火黎寨缓缓而翔。


正在山峦上空飞时，飞在前头的小琼肜，却忽然大叫一声：


“有妖怪！”


然后她足下踏着的那只火鸟便羽翼一偏，翩然朝下坠去。见得如此，醒言赶紧吩咐雪宜护住水精，然后两人也跟在琼肜后面，一起朝地上落去。


须臾之后，醒言便看到前面那条山路旁，乱草丛中跪着一个中年汉子，一身短打扮，薜衣葛带，头上带着顶八角虎皮帽，尖尖嘴，圆脸庞。现在这汉子正急白着脸，跟眼前的小姑娘努力解释着什么。而小琼肜此时，则两只小手别在身后，身子左一摇右一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严肃的瞪着眼前这位大叔，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等醒言和雪宜走得近了，便听得那警惕的小妹妹正煞有介事的盘问：


“你，真的不是想来害我哥哥的妖怪？——你可不要以为我笨，就来骗我！”


小女娃这话，有她自己的道理。虽然琼肜一直认为，自己也是只有些可爱的小妖怪，但经过一年多来的认真思索，她已得出一个简单而正确的结论：


这世上，其实只有两种妖怪。一种是想来害自己堂主哥哥的妖怪，另一种就是像她这样，喜欢自己堂主哥哥的妖怪。


现在，她就在按照这个简单的标准，仔细甄别，看眼前这个着急上火的葛衣大叔，到底是不是第一种不好的妖怪。如果是，她也只好学哥哥样，再来斩妖锄魔了。


许是感觉出眼前这看似幼稚的小丫头蓄势待发，专为某事而来的葛衣山妖不禁冷汗直冒，大叫着冤枉小心解释：


“大仙冤枉啊！即使大仙您借我一千个胆，我也不敢有半点害你仙兄之心啊！”


一想到这小女仙不久前，才将一整座山场杀得如同炼狱一般，这葛衣妖神的额头鬓角，早前冒出的汗珠便愈发大起来。


“哦！这样啊……”


听了这理由，似乎有些被打动，琼肜咬着嘴唇呆呆想了一下，便撇着嘴，问另一个问题：


“那大叔你为什么要挡住山路，喊着让我们别走？”


原来琼肜耳灵，早就听到云光下山路中，有人喊着让他们“留步”。


“这、这是因为……”


原本口舌便给的葛衣妖，面对着这小丫头，舌头却一时打结，说话好生不利索。不妙的是，见他言语吭吭哧哧，原本半信半疑的小琼肜面上疑色渐渐转浓，愈加紧盯着他；越是如此，这葛衣山妖就越是紧张，眼见着一触即发，不小心就是场人间惨剧。


正当这葛衣妖面如死灰之时，幸好那两个神人也赶来。到得近前，为首那个面相年轻神采丰华的神仙，将这可怕的小杀神拉过一旁，然后一脸和蔼的跟自己问话：


“请问这位大哥，不知为何找我们？——您先起来，不用跪着和我们说话。”


听得这声和蔼而亲切的问话，刚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葛衣妖顿时如释重负，感觉自己刚才竟就快哭出来。听上仙命他站起说话，这葛衣汉子不敢不从，赶忙小心翼翼的站起，垂着手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许是只想着在这几位神人面前如何守礼，这葛衣汉子倒一时忘了醒言刚才的问话。见得如此，醒言只好又把刚才的话儿重复了一遍，这葛衣汉子才又打开话匣：


“禀上仙，小人佘太，在这火连山中修行，从来没做过害人之事。”


在这几个刚在山中降下天谴的神人面前，自然一定要先把自己的良善经历给摆出来，之后才能安心继续说明自己的来意：


“小人本相是这山中溪涧边的一条蟒蛇——即使小人不说，几位上仙也能看得出来。今天小人冒死挡了几位上仙的云路，就是想奉上一点薄礼，好谢过上仙解救之恩！”


“呃？我们何时救过你？”


听了蟒妖佘太之言，醒言一脸莫名其妙，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又见他口口声声一口一个“上仙”，醒言赶忙谦逊：


“佘兄莫要太过誉，我等都是修行之人，你叫我张醒言就行了。”


听得此言，这蟒妖佘太如何相信。目睹眼前这几人的手段，再看看眼前那位神光淡定的女仙身边祥云缭绕、雾彩千条的气象，又怎会是凡间普通的修行人？虽然他道行微末，但此刻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出来，这几个神采俊丽的男女，都是那天上降下的神人！


原来此时，雪宜因为身上战甲单薄，玲珑身形一览无遗，现在见有外人，便让身边雪光更浓，细小如尘的银雪如烟云般罩在身畔，再被那流光焕彩的冰甲一照，真个是霞光隐隐，瑞气千条，恐怕就是那天上仙子真正降临，也比不上她现在这样的万千气象。


因此，顺着佘太的目光看了雪宜一眼，醒言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让那蛇妖改变叫法。


再说佘太，见醒言面上露出些疑惑，便赶紧毕恭毕敬的禀告道：


“张大仙在上，小人今日挡了仙驾，确是为报救命之恩。上仙您不知道，那凋寒老妖作恶多端，在这火连群峰中营私结党，伙同着他那班子孙魍魉，在山中祸害生灵，截断其他修行灵物的生路，弄得四方早有怨言。只是他们势力广大，那树妖一族盘根错节，我等异类生灵即使心有怨气，也都敢怒不敢言。”


“至于小人我，不怕几位仙人笑话，生性胆小，更不敢和他们争竞。见他们为祸，早就避得远远，寻了一个清净处，准备自己勤谨修行便是。”


“谁知，真应了‘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句话，我竟没想到，我寻到的这个偏僻山谷中，竟长着一株奇草，一茎三花，名为‘七叶三花剑詟草’。那花瓣样子，就像晶莹小剑；又传说这草是因为山间灵种，听了路过的神龙吟啸才长成，所以才名‘詟’（zhé）。”


许是心中激愤，蟒妖佘太一口气说到这儿，才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草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本我刚搬过去时，也只不过看它叶色好看，花香好闻罢了，也没想到它竟是株灵花仙草。要是早让我知道，就是打断我七寸也不敢把家搬到那！”


“哦？这是为何？”


听了这儿，醒言却有些迷惑不解：


“有仙花灵草相伴不是很好吗？据说日夜相伴，可以增进修行。”


此言说完，却听佘太悻悻说道：


“上仙所言极是！只是上仙有所不知，像我这样法力低弱的小怪，遇上仙草反倒是祸患！”


说到这儿佘太重重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


“唉！坏就坏在它是株仙草！也算我老佘倒霉，怎么搬去前不仔细察看察看。结果，我前脚搬去，那树妖老匹夫手下的小妖就跟来，没几日这剑詟草便被他们侦知，从此我便永无宁日！”


“咦？那是为何？”


听到这里，醒言也还是不知道为何会惹来祸患。因为虽然怀璧有罪，但佘太既然无心占住仙宝，那就不妨交出，也就该无事了。


“唉！”


听醒言把心中想法说了，这蟒妖佘太又是一声哀叹，一脸晦气的说道：


“上仙所言不差！原本我也是这么想，将仙草山谷让出，自己搬家便是。”


“哦？那不是两便？难道他们还要为难你？”


看着佘太侮着脸的凄凉模样，醒言就知后事不妙。果然，只听佘太恨恨说道：


“是啊！按理说这样也该没事了。谁知，那凋寒老匹夫，偏偏一口咬定，说什么奇花仙草乃天地异宝，旁边必有神兽守护；他一定要除了那守护神兽，才能安心得到剑詟仙草！”


“啊？！”


听得佘太此言，醒言差点没一口呛住。


“是啊！”


饶是在上仙面前不可失礼，但佘太努力保持的脸面上仍现出好几分愤色：


“若是那凋寒老妖讲理倒还好！我当初选那山谷，只不过是觉得它向阳，阳光充足，我天性怕寒，想多晒晒太阳而已！”


“唉！随后这五六十年中，我就被那老妖党羽一路追逼，已经搬家无数，记不清多数次跋山涉水，辗转迁徙，到今天连修行伴侣都没顾得上找一个。偶而也有合适母蛇灵，正谈得相契，谁知一听说我真名，是那老树妖追击的著名‘守护神兽’，立马便望风而逃，生怕沾上我的晦气！”


说到此处，佘太又想起他这半百多年来的孤苦伶仃、颠沛流离，不禁言语激动，十分伤心。


见得这样，那位一直警惕观察他的小女娃，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后悔自己刚才不该那样使劲的盘问他。只听佘太又说道：


“而那死鬼老树妖，最近又得了一只水精；水能润木，真要让他获了水精全部生机灵力，我那平安日子便更加遥遥无期！”


看来，在这蛇妖逃亡日子里，也该研究了些人间典籍，否则说话也不会这么文绉绉。说到这时，佘太忽然语气一转，欣然说道：


“所幸，人在做天在看，这老天还是有眼的！这些天老树妖忙着逼取水仙灵力，无从顾及，今天我便潜过来看看风头如何，看看能不能寻得一个空隙，杀他一两个手下树魈木精，即使陨命，也好歹出了口气！”


看得出，眼前这谨言慎行的蛇精，这些年也是被逼得狠了，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行径。


“呼～”


听到这儿，那聪明的小丫头已经先松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甜甜的笑道：


“妖怪叔叔，我知道了！是不是今天我们替你打了那些妖怪，你要来谢谢我醒言哥哥？”


“正是！”


听小仙子说及，佘太神色激动，赶紧转身从旁边乱草丛中取出一只朱漆木盒，双膝跪下，双手将盒捧过头顶，不顾地上砂子石砾硌腿，急急向前挪移几步，在朱盒下低着头虔诚祝道：


“大仙在上，火连山微末小妖佘太，特献灵芝一株，为上仙寿！”


“这……”


见得这蛇妖语气真诚，醒言几番推辞不过，也只好将清香流溢的朱盒接下，交给琼肜暂时保管，然后便上前将佘太搀起，退后几步躬身行礼，跟他郑重道谢。


再说佘太，见几位神仙收下他薄礼，高兴之余，又觉得极有脸面。看来，这番能与上仙一番对答，以后再去寻之前那个母蛇精，求为修行伴侣，应该再不会被她急着烧退纸钱了。


临了告辞，这佘太又求上仙“训示”——原本，佘太只想着，这些仙人应该和自己乔装买来的小说典籍里说的那样，跟他训示几句，警告他要谨守本份，老实修行，不可危害人间，然后便发放他回归山林而去。自然，他佘太也会谨尊仙人号令，做个本份老实的修行小妖。


只是，让佘太始料不及的是，眼前这位名号“张醒言”的上仙，听了自己请求，竟真个跟他讲述起修行的要诀来！那片刻讲来，真个是仙风扑面，字字珠玑！这佘太听了，一时心情激荡，直欲晕倒，差点便漏听过几个字——当然这不可能；要是真漏听一字，日后不能领悟神机，那便真是万悔莫及了！


听完教诲，佘太想了想，觉得这位法力广大的仙人，也是看出自己根骨颇佳，才不惜泄露天机，耳提面命。看来，自己以后也不该整天只想着找什么修行伴侣、寻得个固定住处，而应该按照上仙谕旨，努力修行才是！


再说醒言，跟这位存心良善的蟒妖讲过一番自己的修道心得要旨之后，正要告别，忽又想起一事，便从袖中拈出先前在木灵公毒棘阵中卷来的鲜花，问佘太这是不是他刚才所说的那株“七叶三花剑詟草”。


佘太一见醒言出示的花朵，自然满口称是。现在他再看到这株害他无家无室的奇花异草，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不过这时候，佘太已知仙人对自己期望甚大，就不便露出什么大喜大悲神色，否则会让他失望。


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神，佘太又仔细看了看醒言手中这株剑詟草，见到它隐隐淡淡，已将近半透明，便有些可惜的说道：


“禀仙师，这剑詟草已被木灵公灵力养护，精神相连；现在木灵公亡去，这仙草也成冥物，恐不能助上仙修行。”


这时候，得了鼓励的蟒妖已不再满口“树妖老匹夫”，而是换了个大度的称呼。醒言听了，便问：


“那我想打听一下，如果我有朋友在修鬼仙，此物适宜么？”


“那自然最佳！”


问过此事，又随便说了几句，醒言便送别佘太归去。


等佘太走后，醒言端详了一下手中这株无意得来的仙物，心中已有了主意。招呼了一声，那水精苏水若被梅花仙灵半扶半曳，和蹦蹦跳跳的小琼肜一起，跟着他一起来到一处石岩阴影中。此时那云天上乌云滚滚，四下里一片昏暗，虽然才是中午，却已如日落之后的夜幕。


在这夜色一样的阴影中，醒言从鬼王戒中召唤出先前藏匿其中的蓝成鬼魄，还有那丁甲、乙藏二鬼。等蓝成出来，醒言便把那花叶俨然的剑詟草交给他，又交待了几句口诀，请他凭借着这株仙冥异草，看看能不能修炼成鬼仙。


说来也怪，就在交授之时，原本光色透明的剑詟仙花，一到蓝成手中，却遽然光华一闪，冥冥中似有一道金光闪过，再去看时，那剑詟花颜色已变得娇艳欲滴，花瓣叶片晶莹鲜丽，其中彷佛有无数星光闪烁。此时再看去，剑詟花已变得神异无比。


而更奇的是，这株无根无绊的仙草，此刻底上却忽然铺伸蔓延，转眼就纠结出一只淡碧颜色的藤木篮！


见此情景，醒言不禁哈哈大笑道：


“哈！看来这仙草果与蓝兄有缘！看样子，若再养得一些时日，便能鲜花满篮！”


略过花篮不提，再说那两只曾经欺侮蓝成的恶鬼，此刻醒言也善言问他们，是想继续留在蓝成身边护持他这位道友，还是就此回归山林而去。那丁甲乙藏二鬼，此时见了眼前这一男二女的神丽风采，又看到连水精也被他们从神通广大的老树妖手中夺回，自然是踊踊跃跃，大表忠心，异口同声都说要留下。对他们来说，若在这别有乾坤的鬼王戒中陪着蓝成，便能一同得到那剑詟草仙气灵机的熏陶，若是勤谨着些修炼，今后那鬼仙之路，也并不是不可期测。


这番安排之后，那身影淡薄的蓝成，望着眼前这位神色清和的少年道兄，又忍不住发问，问他为何如此帮助他。听他相问，醒言想也不想便答：


“这个，天下道门本一家，互相救危济难，也是应该的。何况……”


说到这里，醒言望着蓝成，却只是笑而不答。因为接下来的话他也只是猜测，还没定论，也不好先说得。其实醒言先前在蓝成被害的老族长房中，便感觉得一股上清特有的清淡道气；而墙上那挂拂尘，柄末节疤扭曲形状，正与上清宫中制式无异。看来这蓝成，即使不是上清宫先前派下山的弟子，也该和罗浮洞天大有渊源。此番事情完结回师门覆命时，正好带他让诸位师长观看。


而在蓝成回入指间“司幽”冥戒时，醒言又想到一事，便说道：


“蓝兄，其实小弟我也览过一些风水命理之书，前些年也曾结识过一个热衷此道的老道，因此对这命相测算，也算是小有所得。”


说到这，这位罗浮山上清宫的四海堂主，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蓝成一番，然后微笑说道：


“蓝成兄，恕我直言，看您面相身形，也像是福大命厚之人，实不该如此夭亡。思来想去，小弟只觉得，还是您的名字与命相相克。”


“啊？”


蓝成闻言惊异，诚声请教：


“既然如此，还请师傅指教！”


——此前几次，蓝成已几番以师傅相称，举止间也执弟子礼，醒言说过几次也不改。此刻见他又称师傅，醒言也不再多言，只是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这蓝成，难成，难成……不如取‘撷天地之和气，采万物之春华’之意，改复名‘采和’如何？此后定能保得仙路顺畅！”


“采和、采和……”


听了醒言之言，蓝成口中念叨几遍，便脸露笑容欣然说道：


“好！师傅于我有再造之恩，就如同再生父母，今日能得师傅赐名，采和三生有幸！”


说罢这神采飞扬的青年鬼灵，便在山崖阴影中躬身深深一揖，然后持着那只花篮，翩身飞入醒言指间鬼戒。而那丁甲乙藏二鬼，也跟在后面对着醒言一阵舞拜，然后化作轻烟二缕，往司幽鬼戒中倏然飞灭。

第六章 灯下问情，情不知其所起



“啊！”


正当醒言四人刚踏上归途，却听琼肜忽然一声惊呼。


听她惊叫，醒言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相问，却见小丫头哭丧着脸，带着哭音说道：


“我背上衫子破了！”


听得此言，醒言赶紧转到她身后，正看见小丫头背上布袄，左右破了俩大洞，露出好些棉絮线头，隐约之间，还可见滑嫩的肌肤。原来琼肜现在定下神来，忽然感觉背上凉凉的，伸手一摸，便发现这俩破洞。只听小女娃抽抽噎噎的难过道：


“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袄子！”


此时醒言自然不知道琼肜背上这俩破洞，是她刚才拼斗到酣处，生出那对奇异羽翼的缘故。他还以为这是琼肜在山林中打斗时，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现在见她伤心，醒言赶紧安慰：


“不要紧，回去让你雪宜姊帮忙补补……”


说着这样的家常话，刚才还斩妖伏怪八面威风的四海堂三人，便重又踏上归途。而那位被他们解救的水精，毕竟是水灵之体，这一路上也慢慢苏醒，渐渐明白刚才发生何事。


归途中，等醒言重新路过先前那座松柏山场，看见整座山峰被烧得一片焦黑，断枝残叶抛落四处，满山坡上林火余烟未熄，到处都在吞吐着火舌，升腾间带起一股股黑烟。飞扬的黑色灰烬里，树枝“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醒言在半空中都听得一清二楚。


整座阴郁四塞的山场，现在正在那蟒妖佘太口中的“神火”里，裸露出沉埋多年的嶙峋山体。


见到这样情形，先前奋勇追妖一心锄恶的少年，也禁不住触目惊心。看着被烈火吞噬的山场，醒言忍不住回头望望，却见到催动这场凶猛大火的小女娃，对着自己的目光，正一脸嘻笑，两眼弯成一对明亮的新月牙。


“真不知她是何来历。”


心中略略犹疑，不多久醒言一行便回到火黎寨。


快接近村寨时，醒言远远便看到昏暗的云空下火光冲天，乍一瞧还不知出了什么事。等到了近前，才发现是地处翠黎村中心的碧水池旁空地上，正站满老老少少，不少人手执火把，更多人手里拿着刀棍锄镰，一脸戒备神色。


从醒言这边望去，这些沉默的村民乌压压站满一片，气氛极为肃穆。而立在人群最前边那位神色紧张的高大青年，正是族长苏黎老的孙子苏阿福。


“苏大哥，各位乡亲——”


从半空中踏落地上，醒言见这些全副武装的村民，目光全都齐刷刷盯着自己这边，便赶忙陪上笑脸，招呼一声，希望能跟他们解释清楚。


谁知，刚一开口，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却忽见到这上百号村民，好似一齐得了什么号令，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抛去手中刀剑，参差不齐的跪倒匍匐，朝自己这边以头触地，口中发出奇怪的音节，嗡嗡嗡响成一片。


面对这些跪拜的火黎族民，醒言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从他们的动作语气中可以看出，这些村民似是自知做了错事，正在哀求自己这些“神人”宽恕。


只不过，在合村民众虔诚忏悔祈祷之时，为首那位族长孙儿，却呆呆怔怔，立在那儿有若木石，浑忘了他这头人应该和乡亲父老们一起跪伏。


“阿福哥！”


此时醒言身边忽响起一声欣喜的呼叫，醒言侧脸看去，正是身旁的水精发出。这位还没完全恢复的水精水若，现在一见到自己久违的夫君，立即从雪宜肩头挣起，整个人都似焕发了全部活力，脚步飘摇的朝对面那人飞快奔去。此时这位身姿妖娆的水精身上，已罩上醒言缴获的那袭树精绿袍。


见水精直奔自己爱侣，醒言只替他们高兴，也不阻拦。只是就在水精衣袂带风奔去之时，那个浓眉大目的憨厚青年，往前不由自主的踏上两步之后，却忽似想起什么，立即掩面而走；等苏水若追到他时，两人已是在匍匐满地的人群之后数丈了。


此刻在跪拜村民手中火把的映照下，醒言看得分明，那位被妻子追上的黎族小伙，先是满面羞惭，看都不敢看自己妻子一眼。只是在那水精娘子神色坚定的说了几句话之后，那苏阿福脸上惭色渐去，渐转惊奇。过不得多会儿，他便将自己娘子一把搂在怀里，手抚着水精久被山间风吹雨打的发丝，两人一起泣不成声。


见到这情形，醒言便知他们夫妻二人无事，便放下心来，开始安抚眼前这些诚惶诚恐的村民。


一番诚恳解释，直到口干舌燥之后，醒言才让这些惊恐的村民知道，他们先前那些助纣为虐的行为，只不过是受妖人乔装蒙蔽，所以他并不会给他们降下什么“惩罚”。


听到小神仙宽恕，所有惊惶的村民全都松了口气。在醒言的要求之下，这些半带羞惭的村民便三三两两的离去。


等四海堂主安抚好这些村民，苏水若那边也已经雨过天晴。相偎着走上前来，憨直的丈夫满腔谢意，却不知如何表达，只知在那边急得不停的搓手，不知如何才能谢得这天大的恩惠。倒是他娘子善解人意，抿嘴看了夫君一眼，便款款来到醒言近前，盈盈一拜后笑吟吟说道：


“恩公乃世外高人，又有句话叫‘大恩不言谢’，小女子在此便不再喋喋多言。”


此言说过，苏水若话音一转，说道：


“若是水若没认错，恩公就该是那罗浮山上上清宫，四海堂中新晋的张醒言张堂主吧？”


“啊？！”


听得这一直恹恹无神的水精，突然叫出自己名号，来历还说得这么清楚，醒言不禁惊得目瞪口呆。见到他这副神情，那位眼神晶亮充盈的新婚水精，俏靥上竟闪过一丝调皮的笑容，俏黠说道：


“其实张堂主不知，这回水若偷下山来，还都怪张堂主呢！”


“啊？怪我？”


听得此言，醒言更好像掉进九天云雾里。


“是啊！都怪张堂主。”


此时水若脸上明黠笑容隐去，已换上认真神色，款款说道：


“往日水若在那飞云顶闲得无聊，有一天忽看见你带着个小女孩儿，慌慌张张的从我身边走过，说要去见那掌门老头，我就觉得好玩。以后没事时，我就隐身化在云雾中，去那抱霞峰千鸟崖旁看你们玩耍！”


“呃……”


听得水精此言，醒言心中不由想起：


“我说呐！怎么以前总觉得千鸟崖前涌来的云雾山岚，有时会有那么磅礴的灵气！”


却听水精继续说道：


“那时候，水若看恩公每天都跟小妹妹玩耍，玩耍的游戏内容总是简单重复，却似乎又每天不同，总是那么有趣生动。那时我就在想，既然快乐的日子如此简单，为什么我以前几千年里，却会过得那样无趣无聊？是不是只因为，我只有一个人的缘故？”


说此话时，水若脸上彷佛又浮现出当年的迷惑。只听她说：


“我便一直这样想，想了很久，直到去年的中秋——”


“去年的中秋？”


听到这儿琼肜终于想起来一些事情，忍不住拍着手儿插嘴说道：


“去年中秋，有很多萤火虫！”


“是啊，有很多萤火虫！我看见你和它们玩耍呢！”


“那你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一起玩？”


“我……”


被天真无邪的小女娃一问，苏水若脸上飞霞，赧然说道：


“好几千年都没人跟我说话，我害羞。”


答完琼肜，水若便继续跟醒言说道：


“那次中秋，看你们千年崖其乐融融，宛如一家，我便十分羡慕。那回又听你那几个小女伴儿在一起说起你往日那些趣事，我才知这高山之外的茫茫尘世中，还可以有那么多有趣的人和事。从那刻起，我便想下山。”


“噢！”


听得此言，醒言想起当初下山时灵虚掌门交待的话，说是“半年前水精走失”；想想自己下山时大约在二月之末，醒言便道：


“那、应该在那次中秋不久后，水精前辈……”


“前辈”二字刚要脱口，乖觉的少年便觉不妥，赶紧换了称呼道：


“那苏夫人去年中秋后不久，就一个人下山了吧？”


“是啊！”


一语答完，苏水若盈盈一笑，拉过自家心爱的夫君，说道：


“水若下山闲玩了很久，后来就遇上了他……”


说到这儿，原本落落大方的上清水精苏水若，忽然俏脸一红，再也说不下去。不过即使她不说，看她现在害羞得和小姑娘一样，醒言便知当初他们两人相遇，应该还有一段趣事。只是此时，虽然好奇，却不便问了。


再说苏水若，等靥上霞红略褪，便又恢复了正常语调，笑道：


“张堂主，我知你此来何事，无非奉了飞云顶那小灵虚之令，要来接我回去。这回既蒙你相救，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


“啊？娘子！”


听到这儿，那为一直默不作声的憨朴汉子，顿时大急。看着夫君满脸惶惑的神色，水若不敢再开玩笑，只得抿嘴一笑说道：


“相公请放心，反正这回，我苏氏不会让恩公为难，也不会让相公难过。我一定会给张堂主一个满意的交待。不过现在，我要先和阿福回家，去祭拜公公，等明天我再去找张堂主说话。”


“那好。”


听得此言，醒言对着眼前这对夫妇说道：


“今天你俩夫妻团聚，我们也不便多加打扰。还请苏夫人替我四海堂三人，在苏老爹灵前多烧上一炷香。”


“好的。”


对答完毕，醒言便跟苏氏夫妇二人拱手别过，带着雪宜琼肜往宜雪堂而去。在这段不长的归路上，小琼肜一路问个不停，恳求哥哥不要再捉水精姐姐回去，因为她“好可怜”。见小妹妹替那位水精姐姐担心，醒言自然满口说不会。


其实，听了水若刚才这番话，醒言便知她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也许是她夫妇二人，一起跟自己回罗浮山居住，或是其他。反正醒言已经想过，即使自己苦寻一年的水精不想跟自己回去，自己也绝不会强迫。师门任务又如何？放走水精，大不了回山受罚，撸去他全部道职，甚至逐出师门，那时自己就和雪宜琼肜回饶州做小买卖种田，反正也能过活。反正不管如何，要他去生生拆散这段仙凡姻缘，那是万万不能！


这般想着，沿着碧水池绕过半圈，醒言便回到池西的宜雪堂。


刚才还在沿着河塘走路时，醒言就远远看见一堆人围在宜雪堂门前。走得近些，看清楚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正在那儿吆五喝六，指挥着十几个青壮后生，将各样的果品衣物一挑挑往屋里运。醒言看出，在那些累得满头大汗的后生中，有好几人还是当初进寨时，舞刀弄棒阻挡自己的青壮寨丁。


见得这样，醒言赶紧上前，问这是在干嘛。


见了主人归来，这些村中长老顿时个个惶恐，一边招呼着那些后生别停，一边躬着身子跟醒言解释，说这是他们翠黎村合村老小的一点小小心意，谢他三人解了村中困厄，除去妖邪，救回那位给寨子带来福利的水娘子。因此，他们翠黎村人除了家家户户供起他们三人的长生牌位日日烧香，现在趁恩公还没走，便赶紧搜罗了各家一点微薄土产，一齐给恩公献来。


“这……”


听得村中长老这番解释，醒言心知眼前之事，差不多又和昨日佘太之事相似。


只是，刚才才和苏水若对答一小会儿，这草堂中就堆得满满，眼看着那些个后生们还赤着膀子喊着号子，络绎不绝，运来大量物资，活鸡活鸭都有，这可让他如何是好？


望着远处路上，还有几头小猪正被赶着朝这边哼哼而来，醒言当即极其坚定的跟村老们谢绝，说是好意他几人心领了，但他们几个一贯游历四方，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从不望施恩图报，还请村老们着人将它们运回。


这番言语说出，那些村老却又十分诚挚朴实，其他话都可以听，但这谢礼却不愿收回。


争执了半晌，最后醒言才让那个刚刚弄破衣服的小琼肜，挑了套黎家小套裙，其他的便都退回——见周围所有的村民脸上都似不甘心，醒言便跟他们说，这些送来的食物，今晚大家就在碧水池边燃上篝火，一起吃来庆祝。


建议说出，细心的少年又跟他们添了一段解释，说是那殁去一两个月的老族长，在天之灵若看到他们这样开开心心，那才最为安慰。


听了这样喜气的解释，所有翠黎村民全都鼓舞而去，将刚刚运来的食物全都搬去碧水池东边的空地。之后，整个翠绿村寨中都哄动起来，村里的长老挨家挨户动员，告诉他们恩公有命，今晚必须去碧水池东参加篝火庆祝。而村里那些善于烹煮的厨师厨娘，又全都出来，先去那空地上埋锅支灶，预先烹烤食物。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夜幕就降临在碧连山下的碧水池旁。


此刻天空中，仍是云霾遍布，见不到半点星光；但这碧水池畔，却已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明亮，把这山村湖畔照得有如白昼一样。


也许，数百年来愁苦的翠黎村人，从没像今天这样欢欣鼓舞。所有的火黎族民，甚至那走不动路的老祖父老祖母，都让人搀着颤巍巍走过来一起庆祝。被火光照耀得红光粼粼的碧水塘畔，汉子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姑娘们则载歌载舞，欢庆妖魔剪除。这发自内心的欢声笑语如此响亮，不时惊飞起远处山坡上栖息的夜鸟。


今晚参加篝火晚宴的宾客，全都是盛装而来。那苏氏夫妇，一身黎装，静静的坐在篝火旁看大家歌舞。火光中醒言看去，那夫妇二人被篝火映红的脸上，都露出发自内心的欢笑，显是已经把心结解开。


正看着，旁边忽响起一声脆嫩的问语：


“哥哥，我现在好看吗？”


醒言转过脸去，便看到那个小少女正穿着刚收到的衣物，倚在她雪宜姊身旁，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醒言于是便仔细朝她望去，见琼肜现在身上这件红黄白相间的黎家套裳，纹样配色和谐流丽，头巾、筒裙上又坠着许多云母流苏，在篝火的映照下光彩流动，熠熠生辉，动一动便一阵“丁令令”脆响。醒言看得清楚，在这绚丽华美的黎家衣裙映衬下，本就粉妆玉琢般的小少女，更显得娇美可爱，明艳非凡。


醒言看得一时，正有些出神，忽察觉那美貌小少女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因自己看得时间久了，那位本就不太自信的小姑娘，现在脸上神色怯怯，生怕自己喜欢的哥哥说出不好的评语。


正当琼肜心情紧张，便听到自己哥哥的评价：


“琼肜妹妹，不是你现在好看——”


“啊？”


小姑娘一听，眼眶中顿时泪水打转。


见得这样，醒言不敢再多逗她，赶紧把话说完：


“是这样，琼肜不是你现在好看，而是一直都好看，现在更好看！”


“呀～”


听得这话，小少女顿时破涕为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逐颜开。


闲言略去，大约两个多时辰之后，这样欢庆的篝火宴会便告结束。


有些让醒言始料不及的是，因为这样的篝火晚宴，打今日起，这火黎族便遗下一个节日，每年这一天，都要摆上这样的露天篝火晚会，以庆祝这一天上天派使者来帮他们赶走恶魔。这一天，便称为“火把节”。如果以后有谁要问，为什么黎家这一脉的火把节和他族日子不同，火黎族中的老人们便会跟他们讲起一个久远的故事，主角便是两个少女和一个少年。当然，随着岁月流转，这传说多年后，细节多少会有改变。


再说醒言，现在已和雪宜琼肜回到水西的宜雪堂中。小小的草堂里，已点上两支蜡烛；醒言和琼肜便围在桌前，看那个恬静的女子在烛前穿针引线，缝补破露的衣物。


“雪宜这份定力，真是难得！”


此刻看着烛光中那位女孩儿，一副恬闲自若的姿态，醒言心下不禁十分佩服。篝火晚宴结束到现在，那响亮的欢呼声彷佛还在他耳边震响，一时半会儿都静不下来。


冬夜的夜晚，静谧安宁；几位烟尘中行走的小儿女，此刻终于得了空闲，在僻远山村的草堂中，静看眼前这烛影迷离。


依着哥哥的样子，帮雪宜姊挑过几次灯花，让烛光更加明亮，琼肜便问：


“雪宜姊，能缝得和以前一样好看吗？”


“能。”


雪宜肯定的答了一句，拈着手中银针，在头上青丝间蹭了几下，又继续安静的缝补起来。摇曳的烛光下，冰清玉洁的女子穿针引线，偶尔拈起线头，在贝齿咬断，整个的姿态显得无比自然熟练。


见到她这样清恬的模样，不知怎么，静静相陪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今日碰到的那个蛇妖。一想到这，有些往事便不由自主浮上心头。望了望烛影摇红中恬闲的女子，醒言不禁想到：


“奇怪，想往日我将她蛇大哥不幸打死，她后来打过我一掌后，却再没怪我。”


想到这，又想起这一路来雪宜宛如冰雪仙子的出尘模样，醒言心中更有些犹疑：


“其实雪宜说来，也是洞天福地中天地生成的仙灵，现在却一路自甘为婢，这样实在让我不得心安。”


思绪不经想起还罢了，现在一经想起，现在更是中心摇摇。停了停，醒言便忍不住轻轻说道：


“雪宜，我想问你件事……”


“嗯，堂主尽管相问，婢子听着。”


听得醒言说话，雪宜放下手中缝缀的衣服，静静的看着醒言，等他问话。


只是，醒言此刻听得这声“婢子”，内心更加局促不安。迟疑了一阵，他便问雪宜，为什么她后来不记恨他杀死她蛇大哥。


听得如此问话，雪宜只是静静一笑，说这事她已经想过，半分也怪不到堂主头上。现在蛇大哥去了，她也只有好好活着，遇到节祀替他祷告祝福，让他转生一个好人家。


听得这样，醒言忽想起往日中秋拜月时，雪宜的神态总是格外庄重，祷告的时间也比别人长。现在听得这样回答，醒言便也不再多问，省得再勾起她难过心思。于是他便说起另外一件事：


“其实雪宜，你平日不必自居仆婢的。那只是当初一时之言，我张醒言向来穷苦惯了，可不用什么奴仆婢女。雪宜你出身神奇，又何必如此自苦。”


听得这话，冰清雪冷的女子抬头跟堂主禀告：


“其实雪宜并不自苦。雪宜当初欺骗了堂主，堂主却不因雪宜异类见疑，不仅好好相待，那次有恶人欺负，还帮着我掩饰。若是这样还不尽心服侍堂主，那雪宜也枉费这么多年的修行了……”


说到这里，一直平静说话的女子，仔细想了想堂主刚才的话，忽然变得慌张起来，颤着声音说道：


“堂主……您刚才的话，不会是因为雪宜近日哪处失德，便要赶出堂去吧？”


“呃！”


见雪宜满面惶恐，醒言赶紧说道：


“怎么会呢！刚才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见自己刚才这番好言好语，竟让梅雪精灵如此惶惑不安，醒言懊悔不已，赶紧好言安慰，极力说明刚才只不过是为了了解一下雪宜的想法，最多是措辞失当，有些失言。


看着他这样急着解释，清泠女子顿时心安，又安安静静地专心缝补起衣物来。这时她旁边那个一直眼巴巴看他们对答的小女娃儿，也赶紧安慰自己的大姐姐：


“雪宜姊，堂主哥哥不会赶你走的！”


“为什么呀？”


雪宜迷惑的看了她一眼。


“因为醒言哥哥要不高兴，一定是因为我们不乖。而我……”


说到这儿小丫头有些害羞，忸怩了一阵才说：


“其实虽然我很乖，但比起雪宜姊，还要差那么一点点。所以醒言哥哥要赶人，也会先赶我！”


“这……”


听了琼肜这话，醒言哭笑不得，正要反对，却听小丫头还在说：


“不过我不怕！就是哥哥赶走我，我还是会偷偷跟在后面，甩也甩不掉！”


“……”


这番对答之后，冬夜的草堂中又恢复了一阵宁静，那女子继续补衣服，旁边兄妹俩继续发呆。静夜的草堂中，只偶尔听到灯花一两声清脆的爆响。


又过了一会儿，正有些无聊，醒言忽见那专心缝补衣服的女子，稍稍停下，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说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话来：


“对了，好叫堂主知晓，若是雪宜有一天也像蛇大哥那样死去，请堂主一定也要将我炼化。雪宜本是妖灵异物，死不足惜，若之后能帮上堂主功力万一，那便心满意足了……”


——烛光摇曳中，女孩儿说这话时，一脸的从容恬静，语气悠悠，彷佛只在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而听她说话之人，初时脸上惊异非常，短短的话语中几次想出言打断，只是看了看女孩儿脸上坚定的神色，最终还是没说话。


烛影摇曳的静夜草堂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得少年忽然开口说话；听那说话的内容，似乎他也是在说着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琼肜，雪宜，眼看着年关将至，等此间事了，我便带你们先回我家过年，去见见我的爹娘……”

第七章 千里还乡，重向旧时明月



等雪宜将破衣补完，那两支红烛也恰燃到尽头。这冬夜山村小屋中三人，便各自回床榻歇下。不知是否因附近的山魈树妖已被一扫而空，今夜山村的夜晚格外静谧。躺在外间的床榻上，醒言只听得里屋一些辗转反侧之声，那应是小琼肜，听说要去哥哥家，兴奋得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又听了村中远处几声断续的狗吠，辛劳一天的少年便也渐渐入眠。


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在碧水塘边撩水洗漱过，醒言就见村间的土路上，那水精女子苏水若一身白衣，正沿着清水池塘袅袅走来。


见她过来，醒言记起她昨天的话，赶忙将她迎进宜雪堂里。


进到屋内，苏水若却没急着跟他说归山事宜，只是在草堂外间静坐，跟醒言闲聊。言谈间，醒言偶尔提起回山之事，苏水若只是轻言浅笑，告诉他，这事要等那位雪宜姑娘一起来谈。这时，雪宜正在里屋红漆妆台前，帮那位失眠晚起的小妹妹梳妆打理。


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醒言也得知，原来他们住了几天的宜雪堂，正是水若和她夫君的婚堂。在醒言几人入住前，那位痛失爱妻却又无能为力的憨实青年，只能常来堂中打扫，聊寄思念之情。


听了水若说的这些家常话，醒言心中想想，也觉得像苏阿福那样，眼睁睁看着爱侣一步步往死路行，虽是生离，却要死别，内心中一定痛苦非常。


又闲聊一会儿，寇雪宜便领着琼肜从内屋走出来。见有客人在，琼肜一边揉着睡眼，一边有礼貌的跟这位大姐姐问好。


等雪宜她们出来，闲谈便转入正题。原来，和醒言预想不同，这位上清水精，并不想带自己相公一起回罗浮上清。苏水若告诉四海堂这几人，她在罗浮洞天之中，修行数千年，也清冷数千年；这回终于下得山来，才知这茫茫尘世中，万丈红尘里，竟有这许多趣味。而现在又让她遇上真心相爱之人，晓得了牵肠挂肚的滋味，如此一来，便再也不愿回到那无限清冷的仙山洞天。


听她这么说，醒言不由自主便朝旁边那位俛首倾听的清婉女孩儿看了一眼，似乎也是若有所悟。见她不想跟自己回返师门，醒言倒也没什么懊恼。只是稍想想，觉得还是要应景劝上一两句，不管成不成，也不枉掌门师长一番嘱咐。


只是还没开口，那善解人意的水精便瞧出他心思，抢先说道：


“堂主请勿烦虑；您是我恩公，我又怎会让恩公难处。方才水若也说，要等雪宜妹妹一起来议事；这两全其美的法儿，正是要雪宜妹妹帮忙。”


“哦？此事和雪宜有关？”


醒言一听，大为好奇。只听苏水若侃侃道来：


“堂主也知道，先前那树妖老贼，趁我有孕在身，法力大损，便施邪法将我困住。之后种种作为，都是想将我水性真元逼出，好助他修行，早日飞升。若是堂主晚来一步，恐怕真要被他得逞。而那水能润木，到了那时，恐怕即使恩公神剑在手，也很难将他降住。”


“呀！我还没想到这层。那，这和雪宜有什么关系？”


听了苏水若之言，醒言也隐隐想到些什么，但还是开口问个确实。听他相问，眼前这浮游洞天数千年的五行水精，掠了掠鬓边头发，抿嘴一笑，嫣然说道：


“张堂主，如果水若没猜错，堂主堂中这位雪宜姑娘，应是水木之属，尤以木性为甚。”


“呵……”


听苏水若说出雪宜来历，醒言讪讪一笑，略带尴尬的问道：


“那这又怎样？”


“这样，水若便不需回山；雪宜姑娘正宜得水，只要我把与生俱来的水之菁华逼出，交与她带回罗浮即可——”


“还请张堂主替我护法！”


看起来苏水若心意已决；这些话一连串说完，还没等醒言与她细细商量，便已是颀身立起，闭起双眸，双掌合于胸前，转眼间整个人就沉浸在一片蓝汪汪的光华之中。这水蓝色的光晕，幽邃空明，不停从苏水若窈窕身形上氤氲开来，宛如涟漪一样，一圈圈朝四外晃漾开去，转眼便充盈一室。若仔细观瞧，这些晃晃荡荡的幽蓝光华中，还有数不清的细小水泡，不停的生成飞腾，直至破碎。身处其间，醒言忽觉得四处冷气直冒，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前些日的魔洲岛，又潜到海面之下，四下里寒水回荡，海流奔袭——只不过与那几次潜泳不同，现在这空蓝透明的水华，寒气侵入肌理，似乎怎么都避无可避。


幸好，这样至阴至寒的水气并未持续多久。等蓝洼洼的水光充盈一室，片刻后便朝内不停收缩，转眼间这一屋的水光，便已凝结成一颗鸡卵大小的幽蓝水滴，在苏水若手掌上方不停的旋转；看那颜色，依旧明透，却已变得更为幽邃，其中变幻着晶莹的光影，将周围几人的脸上映上一层蓝幽幽的光辉。


“这便是‘水之心’。”


苏水若轻轻说道。这时听得出，这位天地生成的水灵，声音已变得喑哑嘶哑。此时，看着手中这滴从自身逼出的至纯水元，苏水若的神情也颇有些复杂。怔了怔，她便一声轻叱，这滴幽蓝的水之心忽然飞起，然后缓缓飞到对面女子的眉心，倏然而没。刹那间，寇雪宜遍体蓝光大盛，光盈一室；只不过转眼之后，便又恢复如常，彷佛与前一刻没什么两样。


见得如此，已是心力交瘁的苏水若，憔悴的脸上仍是挤出一丝笑容，似是颇为赞许。笑得两声，便无力的跌坐在身后凳上，倚住桌边不住的喘气。原本神光盈然的水精，此刻浑身微微发抖，已是一副羸弱模样。


见得这样，醒言记起先前水精“护法”之语，便赶紧运转太华，一股至清至纯的清力冲指而出，化作流光一缕，迎风展成厚大的光膜，将苏水若紧紧包围；这太华道力化成的光膜，仿佛一顷温暖的水波，将有如风中残叶的水精稳稳托住，助她回复精力元气。


又过了一会儿，等苏水若略略恢复，苍白的脸上便勉强一笑，说道：


“谢过堂主。等雪宜妹妹回到上清，把水之心放入飞云顶的石太极中，那‘水极四象聚灵阵’，便又可全力运转，助我上清子弟修炼。”


听苏水若口吻，显然她把自己当作上清宫一员。顿了顿，她又挣扎着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不知雪宜妹妹可否帮我一个忙？”


“姐姐请讲，雪宜定当尽力而为！”


“嗯，那我先替这合寨村民，谢谢雪宜姑娘的恩德！”


原来，听苏水若说，这翠黎村民确是蚩尤后裔，因上古大战中一些恶行而得到上天诅咒。只不过数千年以降，这诅咒也该解除。本来水精下山前来，正是顺应劫数，帮火黎遗民解除诅咒。只是几个月下来，诸般法事做齐，只剩最后下一场雪，便能大功告成，却不料半路杀出个千年老树妖，坏了整件事体。而她现在，经了这场劫难，即使水之精元仍在，一两年内也不可能作法降雪。


因此，现在苏水若请求，因雪宜得了水之心，有灵水滋养，法力应能支撑下一场雪，这样翠黎村这方火旱水土，从此便能安居乐业，四季分明。


听了水精前辈这请求，雪宜自然没有不答允之理；跟堂主稍稍请示一下，便答应下来。其实，苏水若并不知道，这降雪一事，四海堂这三人早已做过。就像先前在浈阳，即使没有水元之助，只要配合着醒言的“水龍吟”“风水引”，雪宜一样能行。正因为这样，醒言心里有底，便跟水精前辈拍着胸脯保证，说这降雪之事就包在他四海堂身上。


送走苏水若之后，这降雪之事并没马上进行。因为听苏水若说，她那集聚数千年的水之精元刚刚离体，数年内反不能再受风雪之寒，她便准备和她相公迁出此地，往南方炎热之地隐居。


离别时刻很快到来。到了这天下午，苏水若夫妇便来和醒言几人告别，然后在全村父老的目送下，丈夫携着行囊雨伞，悉心搀扶着妻子，慢慢踏上村南山坡的蜿蜒石径，逐渐消失在那道石梁之后。而在那告别之时，苏氏夫妇又告诉醒言，说女子腹中的孩子，将来若是男孩，便取名“念言”；若是女孩，便取名“琼雪”，以纪念他们对他夫妇二人的恩情。


当相依相偎的夫妇走远，那全村父老便渐渐散去。只是此时，一向随意洒脱的少年，却不知想到什么，仍是呆呆的立在村头，朝那夫妇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凝视，怔怔的出神。在他身旁，那两个女孩儿自然静静相陪；偶有山风吹来，便裙裾飘摇，青丝飞扬。此刻她俩，正陪着堂主一起发呆，一起朝南边遥看——


却见目光尽头，那朵朵流云之下，山中蜿蜒的石径上，早已是空无一人。


大约就在苏氏夫妇走后的第三天上，雪宜终于在堂主示意下，给翠黎村人作法降雪。于是当那彤云密布、长空雪落之时，容颜本已如仙的女子，再婉转飞到半空里，全身泛着淡蓝的光辉，在那漫天纷糅的雪花中翩跹舞袖，往来作法，便更像是一位冰雪女神，从天而降，在半天中随风飘举，凭云升降，以莫大的神力，给这方诅咒之地带来千古未闻的吉祥雪霰。


一时间，翠黎村的百姓村民，合村出动，全都跪在自家门外盈寸积雪中，对着天上那位雾鬓风鬟的冰雪仙子，无比虔诚的顶礼膜拜，唱颂不已。


当作法完毕，那大雪氛氲交错、蔼蔼浮浮，从天空纷扬而下时，雪宜便收了法身，飘然落下，赤足踏在洁白积雪上，朝自己堂主姗姗而去。这时候，在旁人崇敬的目光中，这位雪袂冰纨的妙丽仙子，虽然莹洁的玉足彷佛飘不点地，但那风姿绰约的款款而行，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一下一下，敲击在众人心底。


“禀堂主，婢子幸不辱命，请堂主察看。”


飞冰散雪的女神，走到那淡然微笑的少年面前，却隐去全身的光辉，俛首盈盈一福，跟他恭敬的禀告。直到这时人们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位呼风唤雪的神姬仙姝，却还是那少年的下属。


“有劳了，雪宜。”


见雪宜见礼，四海堂主微微一笑，神色颇为嘉许。而此时待在一旁的小妹妹，忙递上一方丝巾，让做事归来的雪宜姊擦擦汗水——虽然，雪宜娇婉面容上滴汗也无，但也接过丝巾，谢了一声，在脸上轻轻擦抹，然后再递还给小小少女。


此时立在少年眼前的这位冰雪女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得了“水之心”的缘故，那本就清婉绝俗的姿容，现在更是清丽幽绝，一张粉靥上如敷春雪。而此时的山村，已被掩映在寸许多厚的白雪下；“雪中无陋巷”，放眼望去，简陋的山村中已到处琼楼玉宇，宛如仙境。


略去之后种种闲话不提，大约到了第五天头上，四海堂这行人终于启程，告别了盛情挽留的黎家山村，往醒言家乡的方向迤逦行去。


对于琼肜雪宜来说，第一次去拜见堂主的父母，不惟小女娃一路兴奋，连那一贯清冷从容的女子，也变得紧张不安，常常不知如何自处。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一路上，琼肜反复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又反复的自行回答：


“一定会！因为哥哥的爹娘喜欢哥哥，哥哥又喜欢我，所以他们也一定喜欢我！”


随着这样合情合理的问答反复进行，小女娃的信心也越来越强。而每次当她这样自问自答之时，她那位雪宜姊，也变得紧张无比，屏住呼吸，等待着小女娃说出那从没变过的回答，彷佛小妹妹所问的，正是自己。人说“近乡情更怯”，但这般看来，现在这三人中，反倒不是那位归乡的少年最为忧心。


就这样走走停停，从容而行，大约半个月多后，终于快要接近饶州城。这一路上，因为按照礼节，第一次上门要带些礼物，雪宜琼肜二人每到一处，便四处找寻当地的特色名物。听人说，老人们比较爱吃甜点，这两姐妹俩便一心留意那道侧坊间的美味糕点。只是，这些礼物点心，她俩总是买得太早；结果即使再是百般保存，最后为了保证新鲜，还是不得不由四海堂三人提前吃掉。


他们就这样一路吃来，直到连那位最贪嘴的小女娃也快吃腻时，那梦萦魂绕不知几回的饶州城，终于耸立在他们眼前。

第八章 茅舍竹篱，自饶天真清趣



这天上午，说话间醒言三人便远远看到饶州城的轮廓。


这是个冬日的早晨，空气清冷，晨光中景物一片萧条。脚下这条城西的驿道，两旁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光。从郊野上吹来的西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吹到行人身上，将一股寒意顺着脖子灌进衣领，让人遍体生凉。城外道路上络绎不绝的进城行人，大多缩着脖子，闷着头一个劲儿的赶路，只盼能早点进城，找个地方歇脚，暖和暖和身子。


当然，这些绕身而吹的西北风虽然寒凉，但对醒言这三人毫无影响。寒冷的朔风里，雪宜的神色倒比平日更加自若，脂玉一样的素手中提着一个粗布行囊，跟在醒言身后款款而行。琼肜此时，仍是那么好动，颠颠着跑前跑后，偶尔发现道旁树木枝头残留的一片枯叶，便好像碰到天大的发现，兴奋的让堂主哥哥雪宜姊抬头一起看。


见她这番天真烂漫，原本乡关将近心情激荡的少年，心中也不禁稍稍平复，脸上露出莞尔笑容。


过不多久，醒言三人便跨进饶州城的城门洞。来到城里，身后高大的城墙挡住了野外吹来的寒风，眼前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道两边商贩吆喝不停。红火的市景，让这清冷的冬日也变得有些温暖；此时那明亮的阳光再从城墙垛上射进来，照到人身上，便让人觉得好生暖洋洋。


进了饶州城，耳中听着嘈杂而亲切的乡音，口鼻里呼吸着早市特有的食物香气，远游在外两年的游子，忽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家乡，还真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即便自己走出多远，离开多久，也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就是哥哥常说的那个城吗？”


神色复杂的少年身畔，琼肜正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朝四下不停张望。


“是啊！这就是饶州城。哥在这城里，呆了十几年！”


说起来，这饶州城本就不大，醒言又打小就在城中厮混，按理说来，那些街坊邻居应该早就认出他来才对。只是走了这大半天，虽然身后尾随了不少市井行人，旁边的商贩市民也对他们指指点点，但过了几条街的功夫，居然没一个人叫出他醒言的名字！


也许，当年的少年已经长大。两年的清修磨砺，已足够把他从一个整日混生活的穷苦小厮，改换成丰神清俊的公子哥模样；而更重要的是，此刻他身边那两个女孩儿，俱是娇娜仙丽，小女明媚，大女出尘，行动间恍若天人——


二女这样的体态姿容，即使放在佳丽如云的扬州城，也已是超凡入圣；现在行走在这小城中，又如何不让满城哄动！一时间，即使那些当年和醒言大有渊源的街坊四邻，也全都将两颗眼珠死死盯住他身畔那两个绝世娇娃——一双眼睛早已不够用，哪还顾得上要去察看是谁在和她们同行？


这些惊艳的市民，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花了么？眼花了么？那仙女儿白天就下凡了？”


且不提所到之处人群骚动，再说醒言，带着堂中这俩女弟子，又转过两条街，来到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场所。


刚到了此处，醒言便看到一位胖子正在台阶前卖力的吆喝：


“各位南来北往的大爷大婶、公子小姐们！快来咱稻香楼享用早膳！咱稻香楼，可是那上清宫堂主曾经照料过的酒楼！”


……听了这公鸭般的破锣嗓，不用说，一定是那位吝啬成性的胖掌柜了。当即醒言便上前，笑着打起招呼：


“我说刘掌柜，生意不错嘛！”


“那是那是，承惠承惠！”


听见有人称赞，稻香楼老板刘掌柜赶紧转过头来，要看看这位识趣的好人是谁。


“你是……哎呀！”


毕竟是开门做生意之人，这胖乎乎的刘老板真个眼力惊人；才一踅摸，便立即发现这人是谁。当即，身体发福的酒楼掌柜便猛一转身，奔上台阶就往酒楼门里逃去。


“站住！”


慌不择路的胖掌柜，几乎才跑得两步，就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那位当年被他得罪的少年就已经挡在他面前！


“哎呀！”


见前面无路，刘掌柜便赶忙转身；谁知刚一转过来，他便只觉一股寒气逼来，面前那两个俏丽女娃儿，正一脸不善的挡在自己面前。


见得如此，胖刘掌柜只好转过身来，一脸讪笑着跟眼前少年陪话：


“咳咳，张大堂主，当年是小的不对，是我狗眼看人低！堂主您说，您老人家今天要怎么才肯放过小人我！”


一脸嘻笑着恳求完，便等少年发落；但真等醒言眉毛一扬，想要说话，这位刘掌柜却又立即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哀求道：


“张堂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您下手可千万要轻些啊！”


见他这么害怕，醒言却哈哈一笑说道：


“老东家，您说哪儿去了？我这张堂主可不是白当的，哪还会跟你计较当年那些鸡毛蒜皮！”


“啊？”


此言一出，心中忐忑不安的刘掌柜顿时如闻大赦。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当年的惫懒小伙计话一说完，自己身后那股不停逼来的彻骨寒凉，顿时消失。只是刚等刘掌柜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却又觉着有些不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堂主不想报仇，那不知为啥要抓住我？”


“哈！”


听他相问，醒言又是哈哈一笑，然后肃容认真说道：


“是这样，刚才我听见你拿我当幌子招客——你该知道，当年我和清河老头走街串巷帮人净宅请神，那商誉是极好的；你现在拿我当幌子，要是趁机抬高菜价，克扣分量，那不是砸我招牌？”


“呼～”


虽然此刻少年表情严肃，说话认真，但刘掌柜却打心底里真正松了口气。定了定神，他那张胖脸便笑得稀烂，赶紧力邀张堂主和两位仙女一起上楼视察。听他邀请，醒言便带着雪宜琼肜欣然上楼，饶有兴致的检看了一番菜价，再大致望望满楼食客面前已经上了的菜点，便知这稻香楼，虽然往日颇为不良，但现在是真的洗心革面，价美物廉了。觑得空处问问原因，那刘掌柜立时谀词如涌，极言这都是醒言的功劳；因为有了他这块金字招牌，自然客如云来，又何必再……说到此处，胖掌柜忽然醒悟，赶紧闭口不言。


检看完毕，刘掌柜又极力挽留醒言几人在酒楼用膳；但此刻醒言归心似箭，又如何有心情吃饭。见他坚持要走，真心感谢的刘掌柜也没办法，只好跟里间大厨吩咐一声，让他们做好一桌上等酒席，稍后送到马蹄山张府去——见他盛意拳拳，无可推辞，醒言也只好应了。


此后，醒言又大致问了一些情况，便和琼肜雪宜离开酒楼，往城东去了。


等他们走得远了，那位满心欢喜的刘掌柜，心中一个疑惑忽然解开：


“呀！张堂主说的那清河老头，不就是那位上清马蹄别院的清河真人嘛！”


想到这里，这位酒肆掌柜的心中不禁又敬又畏，虔诚想道：


“唉，都是我等凡人没眼力！怪不得这一老一少，当年就走得这么近，原来，他们都不是凡人！”


不提他心中敬畏，再说隔着稻香楼两条街的一处街角，现在那儿正支着一座粥棚；粥棚里两位小道士，正坐在棚中，负责给贫苦之人施粥，发放过冬衣物。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要是换在别处，这样的行善粥棚前定然人潮如涌，衣衫褴褛之人络绎不绝。但现在这处标明“上清善缘处”的粥棚，却是门可罗雀，半天也不见人来。因此这两位小道士，无所事事，现在正靠在撑起棚子的竹竿旁，笼着手在那儿晒太阳。


正这样懒洋洋的打发时光时，其中一位年轻道人，忽然推了推旁边那位正盯着行人背影入神的小道士，说道：


“净尘兄，你看刚才过去的那位少年，像不像原来那个张醒言？”


“哦？”


正看得入神的净尘道友，被旁边道士一推，这才如梦初醒，恍恍然说道：


“张醒言？惭愧，刚才我光顾看那两个仙女，没注意旁人……”


说到句尾，净尘已完全清醒过来，诧道：


“咦？净明你刚才说的是那位好命的张堂主？他不是在罗浮山上享清福嘛……”


不说他们之后争论净明是否眼花，再说醒言，走过几条街，转过几个街角，快到城东门时，他还是特意留意了一下东门附近那个李记杂货铺。只是，店中那位当年梦萦魂绕的姑娘没看到，却见一个面相憨厚的小伙子，正在柜台前忙着招呼客人。看了一下，醒言认出，那青年正是离此处不到半条街远的王木匠之子，王大有。看来，现在这王大哥，已经和他青梅竹马的李小梅成亲了……


就这样行行走走，不多久醒言三人便走出东城门，踏上前往马蹄山的官道。也不知是不是因马蹄仙山崛起东郊的原因，原本记忆中崎岖不平的郊野驿道，现在已变得平坦宽大，几乎可以并排驶过三辆马车。在各处州县游荡了这么久，如此宽大整洁的官道倒还真不多见。


一路上，醒言又看到不少行人，手中提着香袋，上面绣着“上清马蹄”。不用说，这些一定是上清宫马蹄道院的善男信女了。


大约半晌之后，醒言依着那刘掌柜的指点，带着二女直奔马蹄山而去。过不多久他们三人便看到，在那座巍然高耸、云气缭绕的大山脚下，道旁有一座向阳的茶棚，一幅“茶－免钱”的幌子正飘摆随风。


按着刘掌柜的说法，那张员外张夫人，也就是醒言的爹娘，此刻就该在那座茶棚中积德行善，给过往的香客游人免费供应茶水了。


一路行来，终于要见爹娘了。


“呀！两位小姐快里边请！”


忽见两位模样出众的女孩儿在茶棚前停下，那位正闲在垆前的和蔼大婶，赶紧招呼一声，手脚麻利的拿过两只茶碗，放上些茶叶香片，给她们准备茶水。只是，正这样忙碌不停时，却见那两个女娃子一动不动，站在茶棚前并不进来。


见此情形，醒言娘有些诧异；正要相问，却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娘！孩儿回来了！”


“……”


这声音不大，但却无比清晰，醒言娘不禁一时呆住。等过了一会儿，定了定心神，她才看清茶棚前那片明烂的阳光中，正立着自己不知牵肠挂肚多少回的宝贝孩儿——是啊！正是自己宝贝孩儿！


愣了片刻，朴素的村妇终于清醒过来，整个人都变得慌里慌张，一双手不停搓动，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是儿子回来了！”


慌了半晌，她才想起要提醒老伴，便朝棚里大叫。


“慌什么慌。”


正在茶棚一角和老伙计聊得不亦乐乎的老张头，见老伴慌慌张张，便大为不满，说道：


“什么事嚷这么大声？不就是——”


“啊？！儿子回来了？”


到了这时，便连老张头也知道，醒言儿回来了！


久别重逢，一家团聚，自然让人格外激动；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醒言娘便在茶棚垆前搁下一块“凭君自取”的木牌，连围裙也顾不得脱，便和老伴一起将儿子迎回家去。而直到走上回家的山路很久，这老两口才知道，原来先前那两位如花似玉、有如戏里仙子一样的女孩儿，竟是和儿子一起！而且，她们的称呼还是那么的怪异。


到了家中，两个女孩儿便给老夫妇俩见礼：


“四海堂主座下婢女寇雪宜，拜过老爷夫人！”


“醒言哥哥座下小妹张琼肜，拜过叔叔阿姨！”


直到这时，醒言才知自己还是疏忽了；这一路行来，竟忘了跟这俩女孩儿商量一下如何称呼。


等拜见过爹娘，雪宜便从包袱中取出两双绣着嫩黄“寿”字的青布鞋，略含羞涩的双手奉给醒言双亲，说这是她们姐妹俩给堂主爹娘的一点小小见面礼；这之后，琼肜又上前呈上最近买来的桃酥糕点。


此时，老张头夫妇见这俩女孩儿行动温婉，举止有礼，直把他俩乐得合不拢嘴！而那醒言娘，把布鞋先给丈夫看过，又拿到自己手中反复观看，越看便越觉得惊奇，忍不住啧啧称赞：


“寇小姐，您这女红真不错！看这针脚，没有十几年的苦功也做不成！”


醒言娘只赞雪宜，因为这样精致的针法，不太可能是那个粉嘟嘟的小囡扎出来。听了娘亲这话，醒言赶紧提醒，让娘亲直接叫寇姑娘“雪宜”便可。


就在这时，那位羞着脸等着夸奖的小妹妹，赶紧跟哥哥的娘亲提醒：


“阿婶，那个字儿，是我写的哦～”


“是吗？”


听琼肜这么一说，张氏夫妇顿时肃然起敬：


“这字真好看，就像朵祥云一样！”


对他们来说，那些识字之人都十分值得尊敬；何况，还是这么小的女娃子！


这番初见过后，接下来张氏夫妇二人，便手忙脚乱张罗起中饭来。醒言的爹娘，虽然因为儿子的缘故骤然脱了贫寒，但他们一辈子当惯山民，仍然十分善良淳朴。现在对他们二老来说，儿子归来反倒不那么重要，如何招待好这两位贵客，才是一等一的问题！


而在这忙碌之中，那两位仙女一样的尊贵客人，又总是想着要帮手；于是这山居之中，推辞之声便不绝于耳。


又过了一会儿，正当老张头要去场院鸡窝中捉鸡来杀时，却有几个城里伴当挑着食盒上门，说是稻香楼的刘老板让他们送来，请张堂主一家享用。


略去闲言，到了这天下午，这张家小哥带了两个女孩儿回家过年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马蹄山村。而张氏一家，向来都和邻里关系很好，富贵之后也不望周济村里穷人；因此现在听说张家公子回来，那些热心的山民便让婆娘抱着鸡鸭腌菜，上门送给张家。


而除了大人上门，那些村子里的小伢子们，也来看张家哥哥带回来的“妹妹”和“媳妇儿”——


望着趴在门柱边朝自己好奇张望的孩童，小琼肜非常好客的请他们进屋来玩。等初始的胆怯认生过去，这群还穿着开裆裤的小伢便七嘴八舌问起话来：


“琼肜姐姐，你真是醒言哥哥的小妹妹吗？”


“是啊！还是童养媳呢～”


竟有人叫她“姐姐”，琼肜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可是，琼肜姐姐，二丫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


提出这疑问的，是个穿花棉袄，比琼肜还矮一头的胖小囡。这小妞儿正奶声奶气的置疑道：


“我和我家哥哥，很早就在村子里认识了呀～”


听了她这可笑的问话，琼肜却想也不想就理直气壮的回答：


“二丫妹妹，姐姐是你们醒言哥哥半路上捡来的啦！”


“这样吗？”


听了琼肜这回答，周围小童们都有些半信半疑。不过，那胖乎乎的二丫却接受了这答案：


“原来姐姐也和二丫一样！我问过我娘，二丫也是她从半路捡来的！”


“这样啊！”


听了二丫的话，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只是在这片赞成声中，有个稍大的男孩却有异议：


“胖丫，你说得不对！我听我娘说，我是从我家房后的草垛里捡回来的！所以——”


这男孩儿极为自信的说道：


“所以胖丫还有大家，都该是从我家后院草垛里捡来的！”


顿时这话又在这群孩童中引起一片争论。


“真可爱呀！”


见到这群小孩儿七嘴八舌的争论，琼肜心中却有些感慨：


“真是小孩子呀！想法就是这么古怪有趣！”


想至此处，小琼肜赶紧回身拿了一盒路上买来的糖果，分发给这群可爱的小伙伴吃。


闲话略过，大概就在午饭后一个多时辰，醒言家门前忽然来了一位道童。只见这青衣白袜的小道士，进门见礼之后，便对醒言躬身一揖，清声说道：


“禀师叔，净云接得清河真人号令，请师叔前往后山思过崖，与真人一叙！”

第九章 青山看遍，人间私语如雷



“这老头消息倒灵通！”


见小道童来请，醒言也不担搁，嘀咕一句，便跟在净云小道童身后往马蹄山后而去。琼肜雪宜此时，则在里屋招呼那群小童，忙得不亦乐乎，醒言暂时也就由她们去了。


此时的马蹄山，早已不是当年那副光秃秃、孤零零的小山丘气象。在这蓦然崛起的仙家福地行走，只见脚下这条清静的山路，曲曲折折，蜿蜿蜒蜒，朝远处伸入山岚云雾，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山路的右侧，是一道流水潺潺的沟壑，左边则是高耸的巨石山岩，块垒硬直，朝路中倾侧，直欲扑人而来。


虽然现在已是隆冬，但此时醒言右边的山沟中，依然草木繁茂，碧绿青葱。交相错落的藤蔓枝条，上面跳跃着娇小的山鸟，不时发出啾啾的鸣叫。藤架之下，又传出潺潺水声，应该是泉水在底下山沟中流过。而身右那些嶙峋的山壁石岩间，又生长着一蓬蓬茎叶柔长的书带草；从旁边走过，那一丛丛带着山间冷露的草叶便不时拂上人面，让人感觉到一阵清凉酥痒。


在山径中行走时，看到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醒言也忍不住跟净云赞叹，赞叹这福地马蹄山，真应了那句“山中无四季，福地长春时”。


就这样行行走走，在山间白云中几进几出，醒言净云二人终于来到清河老道所约的后山。等到了后山思过崖，净云便作了个揖，说了句“两位师叔谈玄论道，晚辈便不打扰”，然后便转身离去。


等净云走了，醒言朝前面观看，果然发现在前面不远处那座连绵的山嶂石崖之下，若有若无的山雾中正傲立一人。此时山间云岚渐起，那人袍袖飘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倒还真像位神仙中人。


“这老头在弄什么玄虚？”


咕喃一声，醒言便迈步朝那人站立之处走去。还没走到近前，那老道人听得脚步声，便转过身来，跟醒言打招呼：


“哈！醒言你真有心，记得回来看我这把老骨头！”


“哈哈！”


一年多后，等醒言见了清河老道，也是忍俊不禁，哈哈笑道：


“我说清河老道，你也真是没变！”


此时那清河老头虽然一身峨冠博带，但那张老脸上嬉皮笑脸，正在朝醒言挤眉弄眼。


“清河真人，别来无恙啊！”


到得跟前，醒言便装模作样的打躬作揖，跟前辈真人见礼。见他打趣，那清河老道也脸色一肃，一本正经的说道：


“无恙，无恙！看张堂主脸色，一脸喜气，也是好事近了吧？”


“呃？”


听得这话，醒言便知不妙，知道这老头儿便要取笑。果不其然，接下来清河立即松了一脸面皮，嘿嘿笑道：


“嗬嗬，堂主归来，合山哄动，都说你带回俩女娃儿，模样儿长得不赖，说话间就要请我帮忙挑个黄道吉日，拜堂成亲……”


“好说好说！”


醒言已经认识这老头多年，知道他浑没个正经，也不当真，随便应了一声，截住话头问道：


“清河老头，上次罗浮一别，不知你在这马蹄山一年多来，生意如何？”


此言一出，恰似说到老道痛处，清河脸上立即神色一黯，痛心疾首说道：


“唉！声名累人、声名累人哇！你看——”


说话间，这位上清宫马蹄别院院长，将宽袍大袖一拂，跟醒言诉苦：


“自从老道当了这劳什子院长，顶了这副衣冠，便再也不好意思下山去赚些外快。以至于现在，腹中酒虫动了，只好去你家蹭酒。亏得张老哥人好，到今都不见嫌！”


“哈～”


清河馋酒事迹，今天中午家常饭席上醒言倒也略略听说。不过，还没来得及嘲笑，醒言似乎想起什么，便面容一肃，忽然恭恭敬敬的跟清河老道躬身一揖，认真说道：


“醒言少年远游，还要多谢前辈照拂二老之恩！”


“哈……这臭小子，当年就提携你一起赚银钱，谁料到今天才记得谢我！”


听醒言郑重，老道士却挤挤眼，在那儿装糊涂。


见他如此，醒言却似早已料到，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


方才他作礼感激，其实全是因为今天中午席间听爹爹说，这清河道长，曾帮他家吓退一个恶霸。


原来，醒言被朝廷封了中散大夫，赐下的百亩稻田，就分派在饶州城外。本来这是好事，并且马蹄张家之名，早已在饶州传遍，照理说不会有什么麻烦事。但不凑巧，偏偏有个外来的富户，为人蛮横，对此事并不知根知底；又仗着朝中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当官亲戚，便不把此地乡民放在眼里。


这外来的富户，在饶州城外也买了几十亩田地，恰好在醒言家的稻田边。而醒言家这水稻天地，乃官家亲赐，太守又知道底细，自然拨的是饶州最肥沃的上等良田。因此，依着这富户本性，自然少不得在耕田犁地时，指使家中佃户，渐渐往醒言家田亩中侵扰，一垄两垄，初得陇又复望蜀，再加上两家田亩交界甚长，这一两季下来，竟然有七八亩良田落入他手。


按当时世理，对庄稼人来说，这侵占田亩之事，几乎和抢老婆一样严重。但老张头毕竟憨厚，见有恶霸欺凌，初时也不敢交涉。这忠厚山民只想着，毕竟别人家用下稻种，好歹等别人收割了再跟他们理论。谁知，等那稻子一割，老张头再去跟那富户一说，却只得了恐吓。那为富不仁之徒，不仅不愿将侵占的田亩交还，反而还生出许多歪理，想要拿自家几亩贫瘠田地，换老张头更多良田。见那富户如此蛮横，老张头心眼儿实，又不善言辞，自然郁闷而返。


不过，也合该那乡霸晦气。那之后过不了几日，清河老道便来张家喝酒，对饮之时偶尔听老张头诉苦几句，老道顿时勃然大怒，酒也顾不得喝，站起来便说要去跟那恶霸拼命。见他酒气熏天，老张头当时自然吓了一跳，想将他拦住；谁知手一滑，竟让那酒意盎然的老头摇摇晃晃奔去。


接下来，等到得那恶霸地头，这上清宫的别院院长便一阵破口大骂，高声大嗓跟那恶霸富户叫阵。自然，才骂得两句，那富户场院中打手便蜂拥而出，喝骂着要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糟老头——清河老道平日本就衣冠不整，胡子拉碴，那天又喝得东倒西歪，自然不被人放在眼里；见有软柿子可捏，哪个还不个个争先？


谁知，这些奋勇向前的恶棍打手，刚冲到半路，便被那清河施出一招旋风扫堂腿，“唰唰”两声飞出脚上两只草鞋，隔空打个正着——那草鞋，自从脱离老道脚趾，便迎风越晃越大，初如箕斗，渐成磨盘，等到了那些打手跟前，两只破草鞋已变得跟两座小山一般大，遮天蔽日，飞洒着老头脚底的灰尘泥土，朝恶仆打手们泰山压顶般轰去！


接下来的事儿不用多言；只知那恶霸富户此后逢年过节，必来醒言家送礼赔罪。刚才醒言跟老道士作礼言谢，正是为谢过此事。不过，等谢过之后，见清河装聋作哑，醒言便忍不住望着远处无尽的青山，悠悠说道：


“唉，清河你也真是，我们道家人，应该清静无为才是。那打打杀杀，始终是不该的……”


“哼哼！”


听醒言这么说，清河老道终于忍不住，气呼呼道：


“好个臭小子，居然还说风凉话！那我问你，换了你该怎么样？”


“唉，换了我——”


见老道着急，醒言忽然大乐，哈哈大笑道：


“换了我？自然要仗剑上门，让这些欺凌百姓的恶霸从此‘清静无为’！”


“咳咳……”


此事告一段落，醒言忽又想起一事，便问道：


“清河老头，你怎么想起约我在‘思过崖’见面？奇怪，怎么那年我走时，不知道马蹄山有什么思过崖？”


“这个——”


迟疑一下，清河呵呵一笑道：


“其实这思过崖，是我后来设立，供我门中犯了过错的弟子闲步散心用。此地风景不错，我爷儿俩又一年多没见，自然要寻个风景佳处郑重相见！”


“哦？真的？”


从清河老道口中认真说出来的话，少年总是有些半信半疑，便朝四下望去——


此时那山雾渐去，醒言看清，原来他和清河老道，正站在半山间伸出的一座天然石台上；原本远远看到就在清河近前的山嶂石崖，离此地其实还隔着一段距离。从这石台上望去，对面那连片的山崖峻秀雄奇，顶天立地的石壁线条刚柔相济，宛如经过鬼斧神工的雕划，十分毓秀钟灵。与一路看到的山景相比，眼前这石壁山崖，确实颇有可观处。


而在东边这座接天矗立的天然画屏之南，青石壁间又有一道瀑布飞流之下，飞珠溅玉，落在瀑底水潭的青石上，摔碎成千万点，不时腾起一阵阵雪白的烟雾。此时又有一缕阳光从身后照来，那瀑布腾起的水雾中，又隐隐有一道绚丽的彩虹。而这眼前从南到北的山崖石壁上，藤萝蔓生，青翠碧绿，处处垂蔓如绦，白色的山鸟与褐色的野猴，一起在悬空的藤萝中飞掠跳跃，为这如画的山屏又增添了几分灵动的生气。


见得这派动静皆宜的出尘气象，饶是醒言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大加赞叹。听他赞扬自己发掘的景点，老道清河也忍不住喜形于色，大为得意。


只是，正在这时，一阵山风吹来，醒言却听得隐隐有一阵嘈杂声顺风传来。


“老道，怎么这清幽之所，还有人语喧哗？”


虽然顺风而来的人语声并不响亮，但落在听觉敏锐的四海堂主耳中，还是清晰可闻。听醒言这般问，清河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神色，然后便神色如常，伸手拍拍脑袋，好似现在才想起一事来。


“对了醒言，我还没带你在这思过崖四处走走。你且随我来。”


马蹄山的清河真人，这时就像个带人游玩的向导，正跟少年喋喋不休的说道：


“我们顺着这石阶，下了这观景台，便来到马蹄山思过崖风景最好看的山谷底。”


“呀，这儿还有石阶。”


直到这时醒言才发现，原来脚下这半山伸出的天然石台，旁边还凿着一条石径，盘旋向下，通到下面的山崖谷底。拾阶而下，到得山谷底部，醒言这才发现，刚才的石台在头顶翼然凌空，底下还别有洞天。刚才的人语喧哗，正是从此处传来。


此刻，在这片山间溪谷间，正有一群士子打扮的游人，大约有十数位，在山崖底下的泉涧旁摇头晃脑，吟诗作对。


看起来，这群文人书生正在仿效古人曲水流觞的雅事，在那儿饮酒作诗。思过崖底部的山泉溪水，从南面那半亩瀑布水潭而来，在一片南高北低的浑圆青石中潺潺流过，碰到北边一处石壁，又盘桓而回，从另一路流回，正好环转成渠。眼前这群文人墨客，便拿木碗注上水酒，放到潺潺流溪中，飘到谁的身前，便探手取出，吟诗一首。


许是此地清幽，又有曲水流觞助兴，醒言听得一阵，发觉这些人正是文思泉涌，诗意勃发。


听了一些时，醒言忽见其中有一人似得了佳句，被周围文友一番赞扬，便欣欣然走到一旁，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递给旁边那位侍立的小道童，然后从道童手中拿过一支石笔，一手持杯喝酒，一手执笔挥毫，在那面光洁如镜的白石壁上刻画起来。


“这是……”


见此情形，醒言颇觉奇怪，便问旁边老道怎么回事。见他相问，老道清河得意一笑，捻须说道：


“醒言有所不知，这些读书士人，喜欢我道家名山福地，常来游玩。老道便怜他们路远，酒水食盒携带不便，就在入山口处售卖酒水食物，省得他们辛劳提携之苦。而他们在这清幽山景中，自然诗兴勃发，吟诗作赋。若得了佳句，便愿意在旁边石壁刻下，说不定千载之后，也有后人前来观看。因此，我便费了辛苦，用道法特制了石笔，方便他们在石头上写划——”


“那为什么要交钱？”


“交钱？那是当然！”


清河老道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道家天然石壁，若是刻上腐句酸文，岂不大煞风景？这些游客，若想刻下诗文，可要深思熟虑想清楚，因为刻一字就要五十文！而若是刻下诸如‘竹溪李生到此一游’之类，一字罚钱二两！”


“妙哉妙哉！”


听得老道之言，醒言立即拊掌大笑，赞道：


“妙哉！一字五十文，一首短诗几近一两，则不至于太贱，以至于满壁冗文；又不会太贵，让这些士子文人不愿出钱——真是巧妙之极！”


一言说罢，这俩当年走街串巷合作赚钱的老搭档，便相视嘿嘿一笑，十分投契。


吹捧一阵，那清河老头脸上却忽现愁色，愁道：


“醒言老弟，虽然这法子，‘损有余而补不足’，颇能周济穷苦。只是一年多下来，我上清马蹄别院在饶州城中施粥送衣，原本穷苦之人得了救济，都去做正当营生去了，以至于现在赚的这些银两，花不出去，又不能私下拿来买酒喝，想想真个烦人！”


听了这话，醒言此时也不禁真心佩服老道的慈善心肠。略想了想，便给他出主意：


“老道，你这眼光何其窄也！饶州一处周济完，不妨再去其他州县设粥场，比如左近的鄱阳、星子县城……”


“对对！”


一言惊醒梦中人，老道清河茅塞顿开，眼前一亮，脱口附和道：


“鄱阳、星子县，还有石南、石北县城，都可以周济到！”


说话时这老道清河，手舞足蹈，俩眼又目视南方，眼光穿过山谷望向远处的天地，显得志向十分远大。


正当他有些忘乎所以之时，却又听少年诧异问话：


“咦？老道那又是啥？”


原来正是醒言无意中顺着老道目光向南望去，却见那瀑布附近有块一人多高的白石，光洁的石面上写着三个红赭粉嵌成的大字：


“思过崖”。


笔力颇为雄壮奇拔。这倒没啥出奇，只是那石碑旁边，却有位书生正在摆摊卖画。画摊左右，各挑着一副布联，上面各写着一句话：


静坐常思己过；


一日三省吾身。


在他面前的小木桌上，纸笔碗碟俱全，还用卵石镇纸压着一叠洁白的画纸。


“此地怎会有画匠摆摊？”


听得醒言疑问，清河一笑告诉他：


“醒言你是说那位李书呆？他啊，也是饶州城人，从小一心读书，只想取个功名。只是他为人有些迂腐，读书也不开窍，积年累月也没读出多少出息，却把家底败光，一贫如洗，弄得他糟糠之妻，要快将他这结发相公休弃。老道在城中云游，看到他可怜，又知他丹青还不错，便请他来这思过崖石碑旁给人画肖像，也能赚上俩钱，好歹能养活妻儿。”


“哦，原来如此！”


醒言原本也有过没钱的时候，听了清河之言，正是感同身受，感叹几声。


这二人正说话时，便见那位正在看书的李书呆已有生意上门；一位衣冠楚楚的书生跟友朋酬答完毕，便站起身来，摇摇摆摆踱过去，叫了声“李兄”，便挺胸叠肚立在那块思过石碑旁，请李书呆给他画像。


“怎么样？要不要也去画一张？李书呆画工还是不错的。”


清河老道见醒言呆呆看着那边，还以为他眼热，便拍着胸脯保证：


“我跟画摊主人熟，你若想照顾他生意，我替你说说，管保能打个八折！”


只是，清河老道极为热络的替那位书呆子招揽生意，醒言却彷佛全没听见他说话，仍是怔怔出神，直到清河老头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方才如梦初醒。


“奇怪——”


神色恢复正常的少年突然冒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便跟清河说道：


“我说老道，依我在罗浮山上清宫当了一年多的闲差，对那掌门真人灵虚子的为人也颇为了解。依我看来，你这副脾性，正该对他胃口，怎么当年又会被他赶下山来，只来这僻远市集中当个跑腿的道人？”


“这个嘛……”


清河老道闻言，正要辩解，却听少年继续说道：


“还有，老道你当年传我的那炼神化虚之法，起初我只以为是你在耍玩，拿瞎话儿诳我——但这两年多来，我这当年的市井小哥儿，读经多了，见识广了，觉得那炼神化虚短短的两篇，实是博大精深，隐隐竟含天地至理——”


说到此处，醒言转过身来，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老道那张嬉皮笑脸，认真问道：


“老道，醒言跟你相识这么多年，现在又同列上清门墙，这两年多来，你也渐渐得了掌门谅解，独自执掌这诺大一座山场，所以我想问，清河真人——”


说到这儿醒言已换了称呼，郑重问道：


“到得今日，真人您能否告诉我此事的来龙去脉？”


“这……”


见他如此认真发问，老道清河也敛去一脸嘻笑。熟视醒言半晌，又沉默片刻之后，清河忽然就像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也好，到今日，此事也该让你知晓。你且随我来。”


说得一声，清河便转身而行，在前面袍带飘摇，重又朝刚才的观景石台登去。


等两人重又到了观景台上，老道清河便伫立在石台最南边缘，一时并未说话。于是立在观景台上的少年身边，似乎只剩下天声人语，鸟鸣猿啼。


此刻，老道清河两眼盯着南边山屏中透进的清亮天光，神色悠然，彷佛已陷进久远悠长的回忆。沉思之时，偶有一缕山风吹来，到了清河身前，便被他伸出手去，约略一旋，那绺桀骜不驯的浩荡山风，便忽然变得乖巧温柔，在他指间旋转成柔弱的风息，然后被轻轻一拨，发放回白水青山中去。


此际此时，老道清河表面似乎依然是那个恬淡无忌的老头，但站在他身后，看他那宽袍大袖被山风鼓荡飘扬，醒言便清楚的感觉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好像和前一刻完全不一样。


似乎，这老道掩藏半生的另一面，直到此刻才完全展示在自己的面前。


又过了一会儿，那清河才彷佛从悠久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回转身形，对着一直静待的少年清声说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醒言你可知这几句话从哪本典籍中来？”


“《道德经》！呃……”


清河诵出的这几句话，醒言当然熟得不能再熟。自小在书塾中便读过，那灵虚掌门又曾告诉他，那上清绝术“天地往生劫”，也要从《道德经》中悟得。如此一来，这本道家经典他更是倒背如流。只是，见清河这样问出，脱口回答后，醒言却反而有些迟疑起来：


“清河为什么要问这个？这问题真这么简单么？”


正在犹疑时，却见清河点点头，说道：


“不错，这正是我三清教主所著《道德经》中头一句话。只是，在这经书中，还有这么几句话：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三清教主说，我等凡人，若想要修得自然天道，便要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只是醒言你可知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究竟该如何才能去法地、法天、法道，乃至法自然？”


“这个……弟子不知。”


此时那悠然说话的老道士，淡然言语间却似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以至于原本相熟的少年，不自觉便用了门中敬语。只是刚刚回答，却见那道人淡淡一笑，然后口吐数言——于是那番惊世骇俗、前所未闻的话语，便在山风中悠然传来：


“不，醒言，其实你已经知道了。”


“你手中那炼神化虚二篇，正是当年三清教主传下的天地自然之法。若能修成，你便可窥得天地之理，自然之道，便可无药而可长生……”


说到此处，老道那缕追随风尾传入少年耳中的话语，虽然依旧恬淡轻悠，但听在少年耳中，已变得有如九天雷鸣：


“唉，这坊间传刻，妇孺皆知的《道德经》，原本便该叫《道德法经》才对……”


“呀……”


倏忽间，少年忽觉得眼前重叠的青山，忽然间活动起来，和老道人那平淡的笑容一起，化身成汹涌奔腾的万马，一齐朝自己眼前逼来！

第十章 月皎风清，重醉旧时风景



“今人惯知的《道德经》，只不过是三清教主的书简删去‘炼神化虚篇’而已。”


刚听得清河这句声音不大的话语，醒言却一时懵住。直过了许久，他才重又清醒——老道清河若说的是其他少见的典籍，恐怕他也不会如此震惊；但那老子道德二经，却是自古流传，街知巷闻；现在突然知道这道德经竟还有第三篇，如何不让他吃惊？


愣怔良久，等嗡嗡作响的脑袋重新平静，醒言才满腹怀疑的问清河：


“那为什么千百年流传下来，这《道德经》只有道、德二篇？从来都没听说过有什么法经！”


见醒言质疑，刚说出惊天动地之语的清河老道，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这番反应，好整以暇的捻须答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被贬谪，也与此事大有干系。”


直到这时，清河老道终于第一次在醒言面前承认，他来饶州不是什么入世修行，而是真的犯错贬谪。只听他说道：


“其实醒言你可知道，那三清教主化身道德圣人，遗下的道德经文，手稿卷册就藏在罗浮？”


“哦？是嘛！”


到了此时，再听到这些前所未闻的话，醒言已不似开始那般惊奇。


“是啊！”


山风之中，清河继续说道：


“老子在湘竹上手刻的道德真经，名为‘上清简’，就收藏在罗浮山飞云顶的天一阁中。上清宫之名，其实是由这道门至宝而来！”


“呀！”


听到这儿，机敏的少年立即就联想起一些事情，失声叫道：


“难道、难道老道你烧了那三清教主的手稿？！”


“是啊！”


到得今日，终于可以将深埋心底数十年的秘密说出来，那原本脸色淡然的清河老道，也禁不住变得神色激动，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说道：


“想我清河，当年是何样威风？上清掌门首徒，丰神潇洒，道法双绝，连着三届在嘉元会上独占鳌头——当年的‘上清狂徒’，那是何等的威仪！”


“唉！只可惜……”


说到这儿，老道幽幽的叹了口气：


“可惜到如今，只有我这样貌身形，神采不差当年，而其他，都老了……”


“哈！”


正经着说到现在，醒言熟识的那个嬉笑怒骂的清河老头儿，到此终于故态复萌。不过虽然打趣，但所述内容仍是让少年动容：


“老道那时年不过三十，便领了天一藏经阁首席之位，那是何等的荣耀？只是有次醉酒之后……”


“烧了道德经原稿？”


“是啊！所以后来才被贬到你饶州小城。不过当年事体，今日说与你一人得知——”


现在清河倒没卖关子，朝四下望望，又闭目凝神仔细听听，确知周围没人能听到他们谈话，便压低着嗓门继续说道：


“那上清竹简，上面所记，也不过是当下流传的道德经文而已。虽然字迹古雅幽重，但在我们这些熟读道家典籍的上清弟子眼里，那竹简上面所书内容，也早已见得惯熟，没什么新奇。只是，有次我在藏经阁中巡视，偶然动起心思去看看上清简，却在最末发现比寻常经文多出一行字——‘欲究天人至理，穷自然大道，可将此简烧掉’！”


“啊？！”


初闻此言，醒言一惊，但随后就脱口说道：


“难道那‘炼神化虚篇’，须烧了上清简才能看到？”


“是啊！”


听了醒言之言，清河赞许的看他一眼，说道：


“这道理其实说得挺明白，最末这行字也写得挺大，和前面笔迹也一样。想来那历代的掌门长老，都已不知看过多少回。”


“只是，这三清教主手书流传下来的竹简，乃是道门一等一的宝贝，谁敢就因为这行字，就把竹简一把火烧掉？何况那道门之祖是何等人物？他又怎会像寻常江湖人那样，行下这样无聊手段？万一只是句祖师戏言，试一下后辈弟子尊崇之心，这样的话，要是依言烧掉，说不定立马大祸降临，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者，即使没有天罚，光这烧毁祖师手稿一事，就足够为千夫所指！”


“是的，确是这样！”


听得清河分析，醒言琢磨一下，觉得确是此理。只不过，清河接下来一番话却让他大开眼界：


“我上清门中历代掌门，也大抵都这么认为。只是到了当前一脉，我师傅灵虚掌门，并不这么认为。”


“呃？”


“嗯，自从我发现那行字迹，后来有一次跟灵虚掌门随便说起，想不到他却大为认真，当即便跟我说，其实他也早就将这事记在心里，思前想后，考虑过很久；现在既然我提起，他便有一事跟我相求。”


“求你烧掉竹简？”


“是啊！”


“哦……明白了！”


虽然清河还未明言，但醒言已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


接着下来，自然是那本来就有几分狂性的上清首徒，依着掌门恩师之言，偷出经卷，找个没人地方从容烧掉上清竹简，望空中记下那“炼神化虚”二篇。然后，自然被人发现他酩酊大醉，身旁残留一堆竹简；犹有几分余温的酒壶底下，则余着一堆黑灰……


想到这里，醒言便恍然大悟，跟清河说道：


“是了！正因掌门要跟你做这一场戏，所以反倒要坚决罚你！这样一来，门中其他长老，反而不会怀疑你们师徒串通，还会不停劝掌门平息怒气。毕竟那道德经文，早已流传下来；上清竹简虽然尊贵，但既然已被烧掉，那就是定数，上清派中豁达道者居多，反不会太过计较——更何况，道门圣物在本门中毁去，追究起来上清派难脱干系，自然更要三缄其口。这样一来，原本力主严惩你的灵虚掌门，想要再将你起复，遇到的阻力就会极小！”


“哈哈，说不定正是如此！”


清河闻言一阵张狂大笑：


“哈哈！果然不愧是我老道亲自挑选的道经传人，这眼光，果然不差！”


“呵～”


听了老道这话，醒言倒真想起一事来，便问道：


“老道，认真问一句，当初你为啥专将经文传我？为什么你自己不练？——莫非，真是因为你看出我大有向道之心？……哈～”


说到这儿，再回想起自己当年热衷拜师学道的真实动机，醒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他发笑，清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挤眉弄眼说道：


“当然当然，当初正是看出张家小哥向道之心甚坚，才——不过，”


清河忽然话锋一转，正经说道：


“不过你可曾记得，有一次你跟我说过，有晚你在自家祖山白石上遭逢怪遇？”


“是啊！”


经老道一提醒，醒言这才想起一些前尘往事，便恨恨说道：


“那次你好像还嘲讽我，说我呆傻来着！”


“呃……有吗？其实老道一向忠厚老实，可能是你记错了也不一定。”


清河眨眨眼睛，一脸无辜，顿了顿又说道：


“其实那次以后，我就发觉，你身上已经满蕴灵机，说不定便能练就祖师传下的炼神化虚之法……”


“哦？”


这老头儿，果然和他走街串巷做生意一样，外憨实猾！只见他得意的说道：


“老道那时虽然法力被锢，但眼光一样了得！当时我一眼便看出，你头上神光盈尺，身周清气缭绕，定是有了不凡遭遇！”


“而听了你后来零零落落所述经过，老道我愈发肯定，醒言你一定是得了马蹄山蕴藏的仙山灵机——”


说到此处，老道清河的言语又有些缥缈起来：


“其实，仙家福地马蹄山，不知几世几岁上竟晦隐山形，缩埋地底，这也是玄门一大悬案。也不知是何缘故，或是被哪位神人施法，典籍记载的福地马蹄山，竟能掩盖所有灵气仙机！”


“只是历经几百上千年后，那福地洞天蕴涵的庞大灵机，总是要应时而出。本来灵虚掌门卜卦算出，饶州马蹄本应更早出世；但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被你半路杀出，上应了天星月华之力，吸去许多仙机菁华，生生往后拖了几个月，才得破土而出！”


“噢！原来如此！”


醒言闻言，恍然大悟。清河接着又道：


“而那炼神化虚二篇，我早已看过不知几百遍，都能倒背如流，却怎么也练不成。那时忽看你神光蕴然，便想着不妨死马当活马医……”


“……”


听老道揶揄，醒言却没反击，而是在心中恍然想到：


“怪不得，在那罗浮山上，灵虚掌门处处对我这新晋弟子另眼相看！”


不过，虽然清河瞒到今天才让他知道内情，但醒言心中却丝毫没有怨怼。毕竟，此事事关重大，若是随便泄漏，不仅清河会倒霉，更会连累他那个同样不拘小节的掌门恩师。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这俩师徒便会被天下道门同声唾弃。而醒言想想，他自己原本只不过是一介市井小厮，能得到这样机缘，混到今天这样地步，更应感恩才是，又怎能有丝毫怨言？


因此略想了想，醒言便躬身一揖，跟清河真人诚恳道谢。


见他谢礼，原本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清河老道，也挺身而立，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只是，当醒言直起身来，却忽见眼前这位洒脱不羁的上清狂徒，忽然也学样弯腰躬身一揖，然后神色庄重的说道：


“四海堂主，今日老道却也有一事要跟你相求。”


“咳咳！和我这后辈干嘛这么客气！有什么事，老道你尽管说！”


“好！是这样……”


原来，听清河一番言语，原是想让醒言传授他那炼神化虚的心得。


老道这样要求，自然合情合理，醒言当即一口应承。只是，正当清河老头闻言四下飞奔，殷勤为少年寻找合适落坐的山石时，却忽然只觉一阵狂风袭来，转眼就将他整个人抛向天边！


“这是？！”


在这阵腾云驾雾般的飞抛中，上清首徒头晕目眩之余，隐约看到底下地上那个少年正负手而立，瞑目从容，宛如睡着。


“不是在作弄老道吧？——呀！”


正这么想着，清河突然觉着，自那些在眼前不断变幻飞旋的青山石岩中，猛然吹来数百道庞大无比的风息气机，有如大江长河，朝自己一泻奔来！


清河本已被狂风吹起的身躯，再置身于这样强大无匹的清气灵机中，顿时就好似变成一个落水的孩童，在凶猛的漩涡中回旋挣扎；又好像一片树叶刚被无情的秋风吹起，身不由己，翻转无定，在轰然而来的气机中不住飘零。


而这时候，若是谁的眼力好到能看清高空中那个有如飞鸟落叶的老道，便会发现那成百数千道强大的风飙，每到老道身边，并不贯体而入，而是揉转一下便擦身而过，朝无尽的远方飞去，直至飞散无形。


“师伯！”


清河这样情形，自然落在附近那些上清弟子眼里。顿时，便有不少在半山腰采药砍柴的弟子脱口惊叫。而这样情形，那些这在思过崖山谷中往来酬唱的游客，自然也都看到。一时间这些文人士子惊惧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在附近这些人发现之后，还没想出该做出怎样反应时，却见到那抛飞半空、看似凶险非常的老道士，剧烈动荡的身形突然放缓，渐渐便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着，逐渐飘然落地。见老道人安然无恙，附近之人才知观景台上那二人，只不过在考较道法，便都把一颗心放下，赞叹几声，继续做自己的事去。


而那位刚在九天云雾里转过一遭的老道被云气托回地上，还没等站稳，便急吼吼开口问道：


“醒言！刚才弄的什么玄虚？——你还没跟我讲解如何‘炼神化虚’！”


“……”


见老道急切，醒言却一时并不答话，只是嘻笑不语。一直等到老道急得抓耳挠腮之时，他才慢慢说道：


“清河老道，你刚说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此等祖师传下的至理，若能说出来，便不是大道了。”


“这……”


清河闻言，一时哑口；过得片刻，才喃喃说道：


“是，是啊……那炼神化虚篇，我不是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想得两眼发晕么？此时又何须再多言语。”


蛰伏多年的老道，沉默下来，开始仔细回味起刚才那磅礴无匹的天地灵机汹涌而来的玄妙感觉。想得一时，便若有所悟；想要开口言说，话到嘴边，却只是大笑不止。


少年同样大笑，道：


“那就去我家喝酒！”


老道一样欣喜：


“好好好！喝酒喝酒！”


一老一少这番闲话完毕，等踏上归途时，已是晓月东升，暮色初起。洁净的山月，朝这座寂静山场中投下皎白的月华。带着些凉意的山风从旁边的山沟中吹来，将二人道衣飘飘吹起。行走之时，若是那树木稀少之处，脚下的山路便一片洁白，彷佛一条素白的缟带伸展入远处的山石；若是树木参天之处，则少年与老道的肩上便落下斑驳的月影，图案细碎迷离。行到半路时，那老道兴致忽来，又放声歌唱，唱道：


“十年踪迹走红尘，


回首青山入梦频。


携取仙书归市隐，


春花秋酒一般亲……”


歌声苍然，惊飞数只山鸟。


不知何故，老道这简单的歌曲唱词，落在醒言耳里，却觉得无限悲凉。往日傲对青山不可一世的道门骄子，混迹于贩夫走卒中二三十年，那番忍辱负重，若是细细想来，真个是动魄惊心——看着前面那个落寞的背影，听着那沧桑旷达的山歌余音，一时间醒言竟是鼻子一酸，竟有些要泪下潸然。


就这样行行走走，歌歌唱唱，不多久便看到自家的山房。在一片月白风清中，少年看得分明，在那如水月色里，正有两个女孩儿倚门相望，等他归来……

第十一章 市尘得雪，酬唱无改乡音



等山间论道归来，已是暮色低垂，山月满身。快到家门口时，醒言看到琼肜、雪宜正倚门而望，一如以前在罗浮山千鸟崖一样，等他这外出办事的堂主归来。


这一晚，清河老道就在醒言家中和她们一起喝酒吃饭。按着山村规矩，醒言娘在一旁侍侯酒食，忙着端菜盛饭；见得这样，雪宜也不入席，想要替她帮忙。这样好心，自然被醒言娘坚决谢绝。


等坐到席间，开始时雪宜自不必说，就连琼肜也有些拘束。倒是老道清河，打量了这俩俏丽女娃儿一眼，便回头跟醒言大加称赞，说他堂中这俩女弟子出落得越发好看，他这堂主有福，一定要把杯中酒喝干。


等酒过几巡，这家常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热络起来。大人们喝酒时，琼肜便双足蜷跪在木凳上，挨着桌子一口一口的扒饭。正吃着，也不知道小丫头想到啥，忽然便抱过锡酒壶，探着身子去替清河老道斟了杯酒。


见她这样举动，大家有些不明所以，却听小女娃儿忽然开口，正一本正经的跟清河道谢：


“谢谢清河老伯伯，在琼肜妹妹雪宜姊认识哥哥之前，帮我们照顾他！”


“……”


此言一出，顿时满座莞尔；那个一脸莫名的老道士，口中恰含着一口酒，等听清眼前这明珑小女童的话，顿时“噗哧”一声，酒喷如箭，幸亏赶快低头，才没把酒水喷到桌上！


就这样喝酒吃饭，冬夜的山村小屋中其乐融融，一片热气腾腾。


酒席间，醒言又跟老道请教，说历练途中刚得了一只灵芝，想献给爹娘，但不知道该让他们怎样服食才好。听他说起，清河顿时大感兴趣，让他把灵芝取来看看。


等醒言从里屋取来那只蟒妖佘太献上的灵芝漆盒，一经老道打开，顿时清香四溢，充塞满屋，一股似兰非麝的香味正氤氲满鼻。


等打开漆盒，见到这灵芝祥云一般的形状，清河顿时眼睛一亮，告诉众人，说是这盒中盛的，乃是难得一见的野山灵芝；看形状，应该有四五百年之久。


见老道大惊小怪的赞叹，醒言倒有些奇怪，问道：


“奇怪，我不是常听有人说什么千年灵芝吗？这个才四五百年……”


此言一出，老道顿时一阵嗤笑。他告诉醒言，那些寻常市井药店中所谓的“千年灵芝”，常常夸大了上百倍。真正上了百年的灵芝，并不多见。而眼前这朵四五百年的灵芝，已可称得上难得一见到异宝，道家称作“芝宝”。对于芝宝而言，反倒不必服食，只要养在卧房中日夜熏陶，自然就能益寿延年。


听清河这么一说，醒言顿时大喜，当即就捧着灵芝盒儿，敞开着在爹娘房中。


等酒终人散，醒言便取出路上买来的醇酒，送给老道清河。为了携带方便，从各地买来的名酒，一路上全都被醒言囫囵装在一个皮囊中；因此此刻送出，醒言便有些歉然。


只是，刚跟老道道歉一两句，却见清河拔开酒囊木塞，才嗅了几下，便哇哇大叫，说道这酒绝佳。见他乐不可支，醒言也很高兴，又看他今晚酒喝多了，脚步虚浮，便劝他不如将这沉重酒囊暂寄这里，明天再帮他送到山上。


这样好心建议，却被老道一口回绝。醉醺醺的老道，把酒囊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只宝贝，两眼警惕，生怕醒言心生后悔，借故要回。


见他这样，醒言也无法，只好将他送出门。等到了门外，醉意盎然的老道一个不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一趔趄，倒把老道酒意惊醒几分。略想了想，清河便定了定神，口中忽然响起一阵呼哨，其音清凉绵长。


“哈～这老头儿，虽然酒醉，中气倒挺足！”


正在清河这阵清啸余音袅袅之时，醒言忽听空中传来一声鹤唳，转眼间便有一只白鹤自天外飞来，翅转如轮，带着呼呼风声落到屋前石坪上。见到这只体形硕大的白鹤，醒言顿时醒悟：


“是了，定是老道招来仙鹤，要骑鹤归山了。”


正这么想着，谁知老道一步一摇歪斜着上前，只把那酒囊往白鹤背上一放，回头又忙着找老张头要来几根草绳，将那酒囊在鹤背上系牢，又努力睁着醉眼，反复检查几遍，才在鹤首边嘟囔几句，然后将白鹤曲颈一拍，发放它回马蹄山住处去——


“哈……这老道，真是嗜酒如命！摆弄这般神通，原来只是要将酒运回。”


见此情景，醒言忍俊不禁。又见老道醉态可掬，却不管不顾的伸脚朝山路上踏去，醒言便赶紧上前扶住，一直将他送到山上石居才返回。


等下山回返之时，被清凉的山风一吹，醒言那些许的酒意便完全散去。在月影斑驳的山路上彳亍而行，再回想起刚才老道人一路又歌又唱的醉憨模样，醒言忽然觉得，这位相交多年、看似俗气非常的老道士，却比自己之前遇见的所有才智之士更为睿利。下午在后山，听了清河那番话，一直还只觉得淡淡然；但等白日的喧嚣过去，行走在这夜深人静的山路上，再想起他那番话，醒言忽觉得，为求大道至理，冒着各样可怕的罪名，烧掉三清教主的圣物手稿，那需要何等的见识与勇气。


在风吹林叶的松涛声中，醒言想到，那化胡而去的三清教主，能想出这样办法，让后辈道门衣钵弟子不可拘泥前人死物，固然是大智大慧；而放到悠悠后世，真个敢依言而行的后人，千百年以来，又能有几位。


这般想着，便有一阵山风吹来，让他只觉得遍体清凉，神识更明，更加迈稳了步伐，顺着山径一路前行。在他身后，正是清光相随，山月逐人而回。


一夜无话，等到了第二天，醒言便带着雪宜琼肜，带上礼物，去城中拜访故旧。头一个，自然是醒言的启蒙恩师季老先生。


在季府书房拜见季老先生，这位德高望重的季门族老，见到自己当年无心栽培的贫家少年，今日竟成了大材，不仅成了上清派的堂主，还被朝廷特擢为中散大夫——这两样，对他这士林宿老而言，可实在了不得。成为中散大夫，对于醒言这一寒家子弟而言，十分难得，季老先生着实替他高兴。不过族中官宦倍出，这点于季老先生倒还罢了；只是少年所入的上清宫，在爱好清谈的士林老先生眼里，正是玄门清谈的正宗；平时上清高人都难得一见，若要能成为其中的首脑，那更是难得！


因此，等真个见过醒言，再看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娃儿，老先生便乐得合不拢嘴，口中连道：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


等奉上给老先生的礼物，醒言又去当年读书的塾堂中拜过孔子像，之后，又在季老先生强烈要求下，跟季家私塾中那些读书子弟们，宣扬了一下自己当年如何勤勉读书，这才事业有成——自然，当年逃课做工之事，已换了个差不多的说法，说是养家糊口之时仍不忘读书，端盘送碗之际想的都是圣人之言！


之后回到书房，偶然说起他也教两个女弟子写字，季老先生便大感兴趣。说得几句，琼肜便自告奋勇，在纸笺写下几个字。为了不给堂主哥哥丢脸，书法时好时坏的女娃儿这回很聪明，只写了自己最近练得极熟的“寿”字，柔逸娟挺，写了几遍。


自然，这样好看书法，老先生一见之下顿时大乐，当即许下诺言，让这位再传女弟子提个要求，无论什么，他一定满足——谁知，预备送出天大礼物的季族老，听了小丫头的丫头，顿时哭笑不得。原来琼肜什么都没要，只是说想拉拉季爷爷下巴上好玩的山羊胡……


望着恩师没可奈何的弯下腰，让小妹妹扯了扯胡子，醒言心中无奈的想道：


“唉，这确实挺合琼肜脾气……”


不过幸好，看来自己的老师很喜爱这个写得一手好字的可爱小丫头，对于这样几近玩耍的要求，毫不介意。季老先生依言履行诺言之时，倒彷佛是一位正在逗晚辈玩耍的慈祥祖父。


跟季老先生谈过一阵养生之道，之后又去了花月楼。心怀坦荡的少年堂主，对于自己曾在青楼帮工的经历，丝毫没什么芥蒂。倒是那花月楼的老鸨夏姨，再次见到这道门的堂主、朝廷的命官上门，倒是大为诧异。恭敬礼敬之余，这夏姨便鬼鬼祟祟，压低着声音将贵客往后堂隐秘花厅引。


见她这样，醒言自然知道是何用意；谢过她好心，便告诉她不必。虽然此地不文，但他觉得做人不能忘本，虽然今日富贵，往日贫贱，但只要心下坦荡，完全没必要故意回避。


因此，谢过夏姨好意，醒言便带着琼肜雪宜，就在花月楼大厅中找了个席位坐下，与各位故旧姐姐相见——两年过后，再回到饶州，直到此刻来到花月楼中，醒言才有些感觉出世事沧桑，人事代谢。当年的“花月四姬”，如今已经风流云散，只有蕊娘还留在自己花楼上，只是已经许久足不出户，不再下楼。而其他女妓，醒言大都已经不熟。在这些新面孔中，有些样貌甚稚，年纪看上去几乎和琼肜差不多，却装出一脸老成的欢笑，看得醒言一阵心酸。


而以前那个活泼多话的小丫头迎儿，奉了蕊娘之命给他这故人捧来果盘，再次相见了，却已是沉默寡言，态度羞涩。原本身量短小的小丫鬟，现在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不多的几句对话间，醒言看得出来，迎儿对自己这当年的乐工仍是颇有情谊。只是，不知是现在少年已变得丰神俊朗，气质清醇，还是他身边那两个女孩儿实在婉丽出尘，迎儿和醒言对答之时，神沮气短，颇为局促。见她局促，醒言好言宽慰几句，也就不再多言。


而这次重游花月楼，醒言还见到一个意想不到之人。这人就是那位曾和他打过一架的“霹雳追魂手”南宫无恙。


撇去开始的忸怩，已是一身护院打扮的南宫无恙告诉醒言，自那次在花月楼中被他教训之后，才知道市井中卧虎藏龙，人外有人。这样一来，便想到自己往日骄横跋扈，自然惹下不少仇人，想起来分外惊心。于是这横行江淮的江湖豪客，一时心灰意懒，只想找个安定所在过过平静生活。


见他倦了，他那两个好兄弟，自然也是大为赞同，准备和他一起退出江湖。拿定主意，他们这哥仨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最熟悉的，还是那家被逼着洗碗三天的花月妓楼。


一番游逛，重新回到花月楼，跟老鸨夏姨一说，夏姨当即答应。夏姨也是颇有见识的妇人，看出他们几个是真想改邪归正；当时正好原来的护院骨干去当了道士，便让他们兄弟仨当了护院头目，开出不错的工钱。


听南宫无恙这番讲述，不经意时又见他和夏姨眉目间颇有情意，醒言便哈哈大笑，半真半假的举杯敬这位南宫兄，祝他终于过上安定平稳的日子。


正当他为当年的故旧有了好结局而高兴，却忽听身旁那个小妹妹开口说道：


“你就是那个南宫大叔么？”


“……是啊。”


听了琼肜相问，南宫无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醒言闻言，侧脸看去，正见这小丫头听了回答，忽然拿手紧紧捂住自己盘中的糖果点心，警惕的说道：


“可不许你来抢我的东西！”


“……”


原来在千鸟崖那些平淡日子里，醒言往日发生的一些大事，都已讲给那个爱听故事的小妹妹听。而这个“一拳击退抢笛坏叔叔”的故事，正是小琼肜最爱听的段子之一。


且不提桌前那南宫兄的一脸尴尬，再说醒言，此时夏姨正吩咐了楼中乐工，给这几位贵客奏乐佐酒。听得丝竹声响起，醒言朝乐池中看看，发现这些往日的旧搭档，倒是大都还在。于是听得这熟悉的丝竹乐曲响起，醒言一时技痒，便站起身来，走到乐工中去，取出玉笛神雪，和他们一起合奏起来。


醒言和这般旧搭档配合倒是娴熟，只是这样一来，原本热闹非凡的妓楼大厅中，却顿时息了喧哗；那些来花月楼寻欢作乐的酒客，早已在交头接耳中知道少年身份，现在见他这位上清高人、朝廷命官亲自奏乐，与民同乐，顿时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的欣赏起来。


只是见得这样，醒言觉得坏了客人兴致，倒反而有些索然无味。因此，为了不影响当年老东家的生意，醒言搁下送给楼中姐妹的几匹丝绸，便即告辞。


等出了花月楼，醒言又陪雪宜、琼肜去街中购买首饰衣物。现在这两女孩儿，十分有钱，因为今早临出门时，醒言娘塞给她俩几锭白银，让她们给自己买几身绸料衣物，不要舍不得花费。有此举动，是因为虽然醒言娘只是寻常村妇，但心思十分细腻；观察了一两天，她已经看出，这两位在她心目中有如天仙的女孩儿，身上穿着的寻常衣物，还不如城里的姑娘小姐穿得华丽；而那琼肜小姑娘昨天穿的衣袄，背后还发现有两道缝补的针脚。恐怕，自己那孩儿，延续了自家贫门小户的一贯俭省习惯，平时不大舍得给她们花钱。这样一想，醒言娘顿时大为歉意，当即从首饰匣子中取出五十两白银，分给雪宜、琼肜花用。


说起来，此刻醒言的爹娘，比他们儿子还有钱；因为先前在郁林郡见到居盈，知道她身份，生性孝顺的少年，实在记挂家中父母生活，但自己又不知如何上奏，便少有的厚着面皮，请居盈帮个忙，看能不能在合适时帮他“递个奏表”，请朝廷把他的俸禄，不要发到上清宫，而是全转到饶州家中。


当时见他这样诚惶诚恐的样子，居盈倒觉得有趣。帮他“递个奏表”，那是少年想象不到她公主的威仪；在少年眼中看起来牵筋动骨的大事，在她眼里，只不过是随口一句话而已。


略去这些隐情，等到了第二天，刚想着要在家中清闲一日，却忽听山道上一阵敲锣打鼓，嘈杂的脚步声顺风传来。听了响动，醒言忙赶出去看看，便看见一队人马打着饶州太守的旗号，正从山脚下朝他家赶来。


等到了他家石坪上，那些打头的差役们放下四五口披红挂彩的礼箱，轿子里则钻出位穿着太守袍服的官员，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来，跟醒言打恭行礼。


见父母官来访，醒言不敢怠慢，赶紧请他进门，好茶好点心的招待。


见有官员前来，醒言爹娘见礼之后，便去内屋回避。倒是琼肜雪宜，不知这些官场规矩，仍旧立在一旁，看这位不速之客和堂主如何说话。


自然，见了这俩仙子一样的人物，太守开场白便是一阵夸赞，直道醒言大有仙福。


等客套过后，一阵闲谈，醒言才知道，饶州原来的姚太守，因为治内出了马蹄山这样的祥瑞，在今年初就升官到京城做事去了。而他临行前，跟这位新来的陶太守办理交接事宜时，偶然说起为官之道，便跟这位继任者好生叮嘱，说道如果想和他一样升官，便一定要侍侯好马蹄山的张氏一家。


虽然这位前太守说得高深莫测，但看他后来一路高升，陶太守自然不敢不听他的话。这次醒言回来，刚到饶州城，他就得了手下线报；又听了手下幕僚的谋划，等了一日，估摸着这位张堂主已经见访过各位故旧，这才敢来马蹄山上拜访他这中散大夫。


一番谈话，不多久便到了饭时，醒言便留太守在家吃饭。见他挽留，陶太守稍稍推辞一下，也就欣然答应。当然，这也是先前幕僚的设计；一顿饭倒罢了，只是这样一来，他和这位神秘张家的关系，便更进了一层。


等茶余饭后，又稍微客套几句，陶太守便告辞离去。于是醒言这返乡之后的山居生活，终于得了些清闲之时。


就这样悠悠然然的过了几日，这天傍晚，正是云霞满天，夕阳正好。带着琼肜雪宜，去过山上马蹄别院和清河谈玄论道，刚回到家中，一转身却不见了琼肜。此时雪宜正去帮醒言娘做晚饭，醒言插不上手，便走出门来去寻琼肜，看她什么地方玩耍。


出了家门，四下看看，又在石坪下的山路上走出几十步，便看到不远处一块面对着山脚平川的山石上，正坐着那位好动爱玩的小姑娘。琼肜这时背对着自己，端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就像尊雕塑一样。见得这样，醒言倒有些惊奇，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看看她在干嘛。


等到了近处，醒言便发现，原本整日都很开心的小女娃，现在那张胖鼓鼓的脸蛋儿上，竟神色肃然，似乎遇到什么难题，微微低头，紧锁双眉，骨嘟着嘴唇，在凝神认真观看那两只缠结的小手。等再靠近些，醒言发现这小妹妹鬓角旁边的额头，竟沁出一大滴汗珠，在微拂的山风中挂在额头。


“呀！琼肜定然是遇到十分难解之事。我一定要帮她排解一下！”


这般想着，醒言便放重了脚步，走了过去，又轻轻咳了一声，说道：


“琼肜，在这儿干嘛呢？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让哥哥帮你吗？”


“呀！是哥哥来了～”


正在掰着手指头发愁的小女娃，见醒言到来显得十分高兴，赶紧举起手掌，朝他摇了摇，如出谷黄莺般清脆说道：


“哥哥来帮我算算！琼肜算了好多遍，可是都不对！”


哦，原来是在做算术题；这些学习法术所需的术数算理，醒言教她识字之时，也顺便教过。


“是什么算术问题呀？”


醒言觉着，这小妹妹也想不出什么高深难题来；即使不小心想出一个，对他这饱读闲书的四海堂主而言，还不手到擒来？


正当醒言轻松自如的打着如意算盘，便听琼肜说道：


“是这样的，哥哥你也知道，这些天听那些大人们说，你当了朝廷的大官，三妻四妾是不稀奇的；可是琼肜算来算去，却只能帮哥哥凑齐五个——公主姐姐，龙女姐姐，魔主姐姐，雪宜姐姐，还有琼肜小妹，数来数去也只有五个，凑不齐三妻四妾的七个！真是愁人呀……”


“……”


不知怎么，当小妹妹认真的掰数手指头之时，那位原本气定神闲、泰然自得的四海堂主，额头却忽然咝咝冒出豆大的冷汗！


等过了半晌，回过神来的少年才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这个，其实，好像有可能，或者又不是这么算的……”


“哇！～”


刚刚红着脸说到一半，却不防那个小丫头，其实早就想着一个可怕的事实；听了醒言之言，立时掩口惊呼：


“不是加和，难道是倍乘？！那就要十二位——不要啊哥哥！那更难啊！～”


“这……”


望着小女娃惊惶发愁的面容，醒言一时无言。


等过了良久，他才神色尴尬的跟懵懂小女孩儿小心翼翼的解说道：


“琼肜，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指的是，若是鹣鲽情深、两情相悦，那就能伉俪同心，美满幸福，不在乎伴侣数目的……”


“喔，这样啊……那哥哥告诉我，什么是鹣鲽、什么是伉俪啊？琼肜听不懂！”


“这个嘛——”


醒言一乐，心道：


“正是要你不懂！”


嘴上却说：


“琼肜，这个非常高深，得等你再长大些说。”


“呜～又是这句话！”


“哥哥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


琼肜嘟着嘴，小声抱怨。见小妹妹侮着脸不高兴，醒言赶紧转移话题：


“呀！现在不早了，琼肜我们回去吧，省得你雪宜姊担心。”


“好啊！——咦？”


琼肜答应一声，却忽然不知又看到什么，便望着远处叫道：


“哥哥你看！”


“什么？”


见琼肜惊奇，醒言赶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却见夕阳霞色中山石矗立，枝桠横斜，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异。却见小丫头嗯了一声，从半人多高的石头上轻盈跳下，然后蹦蹦跳跳的跑向刚才手指的方向，弯下身子，在一块山石下轻轻采摘一下，然后举着采来之物，满身披着红彤彤的夕霞，朝少年欢快的跑来。


“哥哥，你看！”


“这朵花好不好看？我们拿回去送给雪宜姊，她一定喜欢！”


“呣……是很好看，琼肜真乖！”


于是这兄妹俩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脚步欢快的朝那炊烟袅袅的村居跑去。


到了晚上，吃完晚饭，醒言娘便取出秋天收下的花生，放在筛中挑拣，为来年立夏前的播种挑选饱满的种粒。自然，饶是她再三推让，雪宜、琼肜仍是上前帮手，和她一起在灯下挑拣。而这花生选种，都要选两荚甚或三荚的花生果，于是，那琼肜偶尔碰到极为难得的三荚花生，便好像碰上天大的喜事，举着让那位在一旁看书的哥哥看。


“真的很神奇呀！”


又赞过一遍，醒言看了看烛光下正认真挑种的少女，心中却油然升起些感慨：


“唉，往日在饶州城中，常做着梦，想着去闯荡天下，御剑江湖，去看看外面千奇百怪的世界。只是，等现在走过一回，却觉得这样平常悠淡的日子也蛮宝贵……”


想到这，他不禁又想起前几天一次谈天中雪宜说过的话：


“堂主，你跟那个老树妖打，雪宜很怕……以后堂主再遇上草木妖精，一定要小心，因为像我们这样的草木精灵，若是真个抱了必死决心，把千百年不生不灭、轮转枯荣蓄积下来的精华，全都爆发出来，那力量很大……”


想到这话，醒言便忍不住一阵后怕；再看看眼前灯下这幅温馨的图画，还有女孩儿们嘴边眼角那晏晏的笑容，醒言便暗下了决心，想着以后再有什么师门任务，能推就推；什么成就大业，无尽荣光，都是虚话；还是和自己亲近之人，在山上好好颐养天年才对。


就在他这般想时，眼前那原本明亮的烛光，却忽然一黯，整个屋中顿时暗淡下来。见烛光黯淡，原本有些出神的少年，赶紧伸手拿了铜签，将烛灯重新剔亮。


流年似水，平淡的日子总是觉得过得很快；在醒言印象中，才只是忽忽过了几日，便已来到岁尾的年关。偶尔出了这四季长春的马蹄福地，醒言便看到那饶州城中，已经降下一场皑皑冬雪，到处都一片白茫茫。


“唔，要过年了。”


望着一朵晶莹的雪花在掌中慢慢融化，年轻的上清堂主便有些神思悠然：


“瑞雪兆丰年，来年应该一切都好吧……”

第十二章 春到香国，月中谁堕瑶魄



自从那次去饶州城中赶集，看到第一场春雪不久，很快就到了岁尾年关。


这一次回家过年，一家团圆，与上回在罗浮山中相比自然大为不同。年关将近，醒言早早的就带琼肜雪宜和爹爹一起，去饶州城里置办过年的货品。这些年货里，除了各样琼肜爱吃的年糕点心之外，那些过年驱邪用的桃木符、屠苏酒，自然也都买齐。在购买驱鬼用的桃木符时，醒言无意间看见自己指间那个幽光隐隐的鬼王戒，才突然发觉，自己回家前后只不过大半个月，但似乎和那些打打杀杀神神鬼鬼的日子隔了很远。


撇去杂念，在家中安心等着过年，到了岁末除夕的前一天，那山上道观又派下个道童，给四海堂主家中送来一副上清宫马蹄院长亲自制作的驱鬼桃符。其实不用道童说明，醒言一看到桃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熟悉笔迹，便知一定是老道的手笔。


到了岁尾这一天，整个家中都忙碌起来。雪宜琼肜一起帮着醒言娘打扫房屋，醒言则去山下村中帮那些乡邻绘画桃木符。醒言的爹爹忙着拿出家中珍藏的列祖列宗画像，一一珍而重之的悬挂在正堂中，又排列好香炉，点起平时舍不得用的上好檀木香。


等到了入夜，这一家人还有琼肜雪宜，便围在桌旁一起吃年夜饭，喝屠苏酒。此时山居中酒桌上固然热气腾腾，而他们旁边也燃起一只火炉；虽然马蹄山中并不冷，但这是历年来的习惯，好像要点起这炉子，才像过年。当然这火炉也不完全是摆设，现在雪宜琼肜还有醒言娘要喝的屠苏酒，就在那炉子上面热着。因为据说，女子是不太能喝寒酒的。


等吃过年夜饭，醒言一家人便开始朝拜自己的祖先。说起这除夕夜叩拜祖宗的仪式，和村里其他人家不同，醒言家除了要拜所有留下影像的祖先画像外，还要朝拜孔圣人像。这规矩，是在醒言跟在季家私塾中读书那年，由他爹爹订下；而现在，那孔圣人旁边又多了一幅三清教主老子像，自然这又是因为醒言去上清宫中当了道士堂主。


在醒言跪拜自己列祖列宗时，雪宜琼肜也跟在后面一起跪拜。按理说这俩仙子神女一样的人物并不是张家人，但张氏夫妇见她们同心跪拜，自然只是喜上眉梢，并不拦阻。对他俩来说，虽然儿子并未明言，但细数过这些年来的往事，看得出来，自家宝贝儿子的终身大事，似乎并不用他们爹娘发愁。


拜过祖先，接下来便是燃放鞭炮，驱赶那扰民的年兽。这样的活动琼肜早在几天前就翘首盼望；此刻等炮仗钻入天空，竹鞭遍地炸响，琼肜便兴奋得又跳又笑，一起帮着鞭炮驱赶那只并不存在的怪兽。


放完鞭炮，意犹未尽的小妹妹便和大家一起守岁，准备亲眼看到新年第一天的到来。只是，她先前闹了一夜，又喝了些酒，忍不住先困了，便在迷迷糊糊中被雪宜姊牵回房里，脱衣睡觉去了。等她睡着，雪宜重又回来，陪张氏一家人围在红泥火炉旁一起谈话闲聊。


望着眼前这如仙如画、清灵脱俗的女子，醒言娘便又提起上回来家中送月饼礼盒的仙女——灵漪上回来自己家中送礼，醒言之前已听爹娘说过；现在又听娘提起，醒言眼前便宛然浮现起那个湖中女孩儿宜嗔宜喜的娇娜模样。既然闲着无事，他便去打了一铜盆清水，将那白玉莲花浮在水中，希望能见到灵漪一面——只是虽然这法子往日百试百灵，但这一回却意外的失效；虽然清水中的玉莲荷层层绽放，一如预期的那样，但在那如水漾荡的莲心中，却只是波影黯淡，看不到分毫龙女的影像。


“许是她也要去爹娘宫中，和他们一起守岁过年吧。”


望着自己倒映在水盆中略有些失望的脸面，醒言这般想道。


在山村冬夜的围炉夜话中，不知不觉窗户便渐渐转白；张醒言成为上清宫堂主的第二个新年，就这样悄悄到来。


按照乡间规矩，这新年头一天的大清早，家中的男丁应该趁早去田中拜祭土地。本来这事琼肜也预定要跟去，只是当醒言和爹爹出发时，她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便只好由雪宜提着一篮祭物，三人一起朝饶州城外张家的田亩行去。等下了山，醒言便发现天气大寒，那些先前融化的雪水被冻在泥里，脚下道路变得极为坚硬；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等到了自家地头，老张头便在田埂上摆开祭品，铺好蒲团，然后和醒言依次跪拜祷祝，祈求新年田里收成大好。拜祭完毕，将杯中酒水浇在地头，醒言便和爹爹按着乡间规矩，一起去田里锄了一会儿田。当然，这时候天寒地冻，这么做只是示意勤力，并不是真正要锄田种地。在这父子俩锄地的当儿，雪宜便在一旁将那些祭拜用的猪肉、酒水、还有一些豆腐果品收起；等醒言他们锄地完毕，便提篮跟他们一起返回。


这次醒言回来，主要便为和爹娘一起过年。等年关一过，又过了十来天，觉得也该回山覆命去，他便辞了爹娘，依旧和琼肜雪宜三人一起往南边罗浮山的方向行去。离家而去，自然和家人依依惜别；略去这其中许多闲言，醒言几人一路南行，大约就在二月尾上，重新踏足罗浮。


这时，一路上已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到处都是一派大好春色。


重新入得罗浮，三人便顺着熟悉的山路朝洞天的深处行去。这一路上，也零星遇着些下山的弟子门人。经得上次嘉元会一力擒魔，四海堂这三人早已是众人皆闻；现在见了醒言他们，那些晚辈弟子即使年岁再长，也都个个真心行礼，口称“堂主师叔”，避让一旁，让醒言先行。而其中有些消息灵通的，已从马蹄别院传来的消息中得知张堂主已完成师门任务，找回水精，便更是满口称贺。


只是，在这份恭敬中，醒言却发觉出一丝怪异。原来那些弟子向他行礼时，却都忍不住拿眼去瞥旁边那小丫头，眼中神情古怪难明。初时，醒言还以为只是因为小丫头长得玲珑可爱，引得那些男弟子多看两眼；只是后来见得多了，特别是见他们瞧琼肜比瞧雪宜更多，醒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怪了，难道这小丫头早上没洗脸？……不对啊。”


醒言朝琼肜脸上瞅瞅，却见得她粉靥嫩洁，如施朱粉，也与平常无异。不过这些都是小节，一时醒言也来不及顾及，便一路攀爬，半走半飘，不多久便来到云蒸雾罩的飞云顶上清宫。


到了上清宫中，稍微通禀一下，便被守门弟子请入飞云顶议事之所“澄心堂”。进了门，醒言便再次见到那笑容可掬的灵虚掌门。过不多久，那朱明峰崇德殿的灵庭子、栖霞峰弘法殿的清溟子、郁秀峰紫云殿的灵真子，得了飞云顶的传信，也一齐赶来。等见到四海堂主风尘仆仆的归来，这几个声望尊隆的上清道尊便一起向他祝贺。


此时，有了先前清河老道告知的内情，醒言再看眼前这位满脸平和笑容的灵虚掌门，观感已大有不同；内心中，已充满崇敬之情。


稍后，跟门中前辈郑重见礼之后，醒言便把这一路上所遭遇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禀告给他们听。也直到这时，回头细细检点这一年游历之事，醒言才突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下山历练一年，竟遇到这么多匪夷所思之事；原本一路走来还不觉得如何，等现在跟掌门讲述，却觉得自己这一年间的游历，多数也是颇为神奇。而在他讲述之时，醒言也发现，眼前这些见多识广的上清前辈，听得也是极为入神，不时的颔首微笑，甚至有时还出言催问，追问后来如何如何。


就这样一路讲述，等说到最近找到水精之事时，便提到那位被树妖杀害的道人蓝成。原本醒言并不肯定他是不是上清弟子，只是当他刚一提起，说到蓝成遇害，那原本听得入神的灵庭道长，便忽然大恸，说道那蓝成正是他座下弟子，一向勤勉内敛，差不多也是一年多前派下山去寻访水精——没想却这般遇害！


听得蓝成遇难，旁边几位长老也一齐悲痛。见得如此，醒言赶紧又把蓝成后来的际遇说给他们听，希望能让他们不那么难过。


“唔。”


听完醒言讲述，灵虚开口说道：


“得宝草，改吉名，又居鬼王戒中修行，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仙缘。”


听灵虚这么一说，醒言便把蓝采和从鬼王戒中招出，与几位长老相见。醒言也想不到，隔了几月不见，原本光影黯淡的道鬼，现在已变得神采充足，宛如生时；若不是醒言预先说明，又见他从方寸小戒中飘出，即使他师傅灵庭子，也差点认不出他和自己已是人鬼殊途。


稍后，等蓝采和捧出那只华光流溢的剑詟花篮，灵虚子细细察看一下，便告诉醒言，说他赠给蓝采和的这株七叶三花的剑詟草，乃是难得一见的仙奇异宝，因为它叶按日月周天排布，花按天地人三才生成；这样仙草，若是蓝采和悉心修炼，假以时日，说不定便会把这花篮炼成一件仙家法宝，蓝采和也可能成就仙家大道。


说起来，眼下这在场诸人，大多是看淡生死之辈；等初闻噩耗的悲伤过去，又听掌门这一番话，个个都脸色霁然，反向这位鬼灵弟子道贺。


当即，灵虚便给蓝采和传授了一套适宜精魂修炼的道法，并嘱他从此就归在四海堂张醒言门下，居于他的法宝鬼王戒中修行。见各位前辈这般看顾，那前世的蓝成现在的蓝采和，自然唯唯诺诺，满口言谢——虽然，他对于自己生前的事，已实在记不起分毫。


当然，这时候醒言并未顺便把那位自称恶灵鬼王的宵朚鬼仆给召出来，跟各位师长引见。毕竟，这位鬼王大人脾气太过火爆；先前他便曾扬言，说是万一主人门中长老不让他加入四海堂，便不如一个个杀掉，让自家主人做掌门——对于这样行事乖张无法无天的凶恶鬼怪，醒言觉得还是日后慢慢引荐才好。


闲言略去，之后这一众上清宫首脑，便去观外飞云顶广场中央的太极流水前，请雪宜作法逼出苏水若留下的水精菁华“水之心”——当那团蔚蓝如海的水滴从雪宜似雪眉心中飞出，渗入那阴阳对合的流水太极之中时，醒言只觉得四下里乱云飞动，彷佛猛然有一股磅礴水气从四面八方朝飞云顶涌来；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似乎要被这沛然汹涌的云气给托起！


看来，上清威名卓著的“水极四象聚灵阵”，在这一刻重又正常运行。


等这一切事情完结，灵虚掌门当即就请众人重新回到观中内堂，吩咐道童铺排开酒席，亲自相陪，为张堂主接风洗尘。现在在这些上清宿耆眼里，年纪轻轻的少年堂主和他们一起同席，已是非常自然合理。


接下来就在这酒席间，等那位弘法殿清溟道长敬过醒言一杯酒，又拿眼打量了一下陪在少年身边的那两位四海堂女弟子，便又拽过酒壶，醺醺然说道：


“来！我清溟再敬堂主一杯！”


“嗯？”


见这位极为方正的清溟道长这么客气，醒言倒有些不适应。正有些迟疑，那清溟子便“咄”的喝了一声，大声说道：


“张堂主！以你道法，还怕我清溟灌醉你不成？这一杯，其实是清溟要敬你那超乎寻常的定力！”


“定力？”


这一下醒言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清溟怎么突然提起定力；口中正喃喃回说，说是定力是我辈道门中人必备，却被清溟从中打断。这位道法渊深的弘法老道长，一扬脖，又是半杯酒入肚，然后便酒气如雷的说道：


“张堂主不必害臊！我看你堂中女弟子，模样这般出众，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但现在仍眉关细锁，面目清秀，想必醒言你对她们至今都秋毫无犯——”


“咳咳！”


听到清溟这么一说，醒言顿时臊红了脸，结结巴巴说道：


“其实这个、你说雪宜、琼肜啊……她们是我堂中弟子，我也只当同门姐妹，平时倒没想到其他事情上去……”


“好！”


听得醒言这么一说，席间其他几位长老顿时都举杯赞叹。不过灵虚掌门这时倒笑呵呵说道：


“醒言啊，你有这份定力坚心自然是十分好的。不过所谓‘能歌能哭真名士，无情未必好道士’，那阴阳调和乃天地至道，我上清道门，也不是十分禁弟子嫁娶的，这……哈哈！”


说到这儿，灵虚见那位年轻堂主正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便停了玩笑，不再逗他。不过这时候，提起话茬的清溟道长，却突然将手中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拍，双眼圆睁，大声叫道：


“嗟！原本老道还以为，那劣徒多有出息！现在和张堂主一比，真是迥若云泥！”


“……”


见清溟突然发作，醒言正是不知所措。


不过清溟发怒之后，这席间便略略提了提这事。这时醒言才知道，为什么先前入山时那些弟子门人，都拿眼只管瞧琼肜。原来，此事都出在那清溟首徒华飘尘身上。


华飘尘，醒言少有的良朋益友，上清宫杰出的年轻弟子，才华横溢，道法通达，原本被清溟等一众长老寄予厚望。谁知，自从醒言带着雪宜琼肜离开千鸟崖，下山寻访水精之后，整个人却变得失魂落魄，成日里魂不守舍，眼见着渐渐形销骨立，再也不复从前神采风华的模样。见他变成这样，门中人自然要多加询问；只是无论谁问起，华飘尘却什么都不肯说。


见得这样，几位上清长老又怀疑他是不是也像田仁宝那样，被妖魔附身。于是几位长老一齐出动，给他驱妖招魂，只是最终都无济于事。


最后这怪事，还是那位与他倾心相好的紫云殿弟子杜紫蘅探得缘由。杜紫蘅见意中人整日神思恍惚，对自己也变得敷衍应付，才以女儿家最敏感的那种直觉，觉察出这位华师兄，应该是移情别恋，正为相思所苦！


得出这样结论，杜紫蘅自然十分痛苦；但她却有几分不甘心。因为，放眼整个上清宫，一众女弟子中，除了千鸟崖上那两个女孩儿，还有谁能比得上她杜紫蘅？何况，那千鸟崖张堂主座下的两位女门人，现在都已追随他下山而去——


“呀！”


这么盘缠一想，杜紫蘅当即便想到，自己那位意中人，八成便是痴迷上四海堂某个女弟子！


“一定是寇姑娘了！”


和女弟子济济一殿的郁秀峰不同，这千鸟崖总共就俩女弟子，杜紫蘅很容易猜中到底是哪个女孩儿让自己的心上人如此痴迷。想通这点，整件事便豁然开朗：


一定是飘尘往日常去千鸟崖，平日并不觉得如何，但等和雪宜姑娘真正分开，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为情所困，深陷其中！


只是，正当杜紫蘅以为已经知道所有内情，去跟心上人一质问，却被神色恹恹的情郎告知，那位他魂思梦想的女子，竟不是那位寇姑娘，而是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琼肜！


“咳咳……”


虽然因为琼肜在场，这事诸位长老都说得极为隐讳，但神思聪明的四海堂主，还是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尴尬之余，他便忍不住回头望望身旁那个风波的根源，想瞧瞧她到底有没有那样颠倒众生的容貌——谁知一转头，却见小丫头展开明媚笑颜，嘻然一笑，殷勤说道：


“我给哥哥倒酒——哥哥，那个华哥哥是不是生病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让雪宜姊抓几副药！”


回复过下山使命，以后便清闲无事。听了各位前辈劝告，醒言也没带琼肜去看那位生病的清溟首徒。醒言想想，也许那只是一时的迷恋，冷淡一段时间慢慢就好——毕竟，像琼肜这样还未长成的半大小女娃，又如何能让人真正神魂颠倒？


而现在，琼肜也完全忘记这件事，每天都呆在千鸟崖上。这千年崖四海堂石居屋檐下，不知何时已飞来一对燕子，正在檐下衔泥筑巢。见春燕筑巢，她觉得十分新奇，便整天全神贯注关注这件事，一时也忘了其他事宜——燕巢还未筑好时，琼肜时刻关注着筑巢进度；等燕巢筑成，她又开始观察那对燕子夫妇如何孵养儿女，哺养乳燕。琼肜现在已经找到规律，每天定时观看，还给那一窝乳燕各个取了好听名字，虽然，她的醒言哥哥根本分不清那一窝小燕到底哪只是哪只。


等一年多的奔波辛劳结束，重新回到千鸟崖上时，醒言便觉得这样的平淡日子，也十分宝贵难得。闲居千鸟崖石居中，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留意眼前这片平静的天地。


这时候，正是阳春三月，罗浮山中繁花如锦，万木葱翠，四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从千鸟崖石坪前的袖云亭朝四外的山野中望去，只见处处树木葱茏如烟，万山青遍，翠浪碧海一样的山林间点缀着一块块绚烂的花林，在明媚的春光中熠熠闪光，彷佛天上一段璀丽的虹霓落到地上，化成一片片绚丽多彩的锦缎。翠丽明烂的春光铺天盖地，也将对面山上那条流堕不息的水瀑染成一柄宝光流动的白玉如意。


这样浩荡的春光无处不在。


被满山葱茏蓬勃的草气花香一熏，醒言觉得身边的空气也充盈着奇异的活力。原本空明通透的空气里，好像时刻跳跃着无数个隐形的精灵，随着山野中那一声声悦耳的春鸟鸣唱，在一片空明中翩跹起舞——因为，若不是因为它们那蝶样翕然的舞姿，这座寂静无风的千鸟崖上，又怎会有一阵阵草气花香，不停的扇入自己口鼻、沁入心脾？


正所谓春光如酒，阳春三月的罗浮山场，正酝酿蒸腾成一坛美酒，醇冽浓郁，直欲把人醉倒。


鸟语花香中不知时日流转，不知不觉便到了四月之末。这一天将近傍晚，雪宜琼肜在石居中做饭，醒言便在袖云亭中读经。偶尔读倦，合卷小憩之时，便有一阵雨丝翛然而来，细细筛在这千鸟崖上。春雨溟蒙之时，那远处片片的雨云，已变得和远山一样淡不可辨。


“莫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


见云雨忽来，醒言忍不住吟诵一句。只是句中含意虽佳，但自华飘尘自陷情阱之后，这千鸟崖上已是人迹罕至，又怎会有什么故人前来？


只不过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因头，恰在这一日傍晚饭后，正当醒言远眺那云销雨霁后的夕阳山景时，却忽然只见天空中一阵紫云漫来，其中有环佩之音叮咚作响！

第十三章 山间置酒，遥闻水唱渔歌



就在四月末春光渐深时候，正当这晚醒言和琼肜雪宜用过晚饭，抱霞峰前斜阳渐下，山岚初升之时，忽见西南天边一片紫云漫来，须臾间便铺展到千鸟崖前。等亮紫的霞光照遍千鸟崖石坪，云中便忽然堕下一人，怀抱一猫，环佩声琤琮杂鸣，飘然落在袖云亭前。


此时醒言正在崖上观看山景，见女子落地，发现她正是盛装而来：


身上穿一幅红领云光褾襈裾，上绣织金彩云纹。肩披一袭云罗金绣浣霞帔，腰间束一带柔黄玉丝绦，上面缀满金珠璎珞；璎珞流水，柔顺的垂在窈窕婀娜的腰肢上，末端又缀着细小的金铃，当她朝自己走来时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清鸣。


“是你？你来干什么？”


原来此刻飘立在醒言面前的妖娆女子，正是他曾经掳掠绑架的那个魔族小宫主莹惑。现在见她无事登门，醒言立时满脸警惕，心里寻思着她是不是前来寻仇。


见醒言一脸警惕，紫发星眸的女孩儿扑哧一笑，道：


“没事来看看你不行呀！”


说着便将手中小白猫放到地上，朝醒言嗔道：


“怎么，张大堂主不欢迎么？”


“……还好。”


听了莹惑之言，醒言又朝她身后那片云光中小心张望，侦查半天，发现她果然是一人独来，便放下心来。


等疑虑尽去，又想起当日将她绑架之事，醒言心中也有些歉然，便招呼雪宜抱来一捆竹席，铺开在石坪西南那株枝条蔓伸的梨花树下，自己又去厨中取来淡酒果脯，招待这位突然上门的客人。


这时，琼肜叫过魔女姐姐之后，已蹲在地上和她带来的那只小白猫相对而视，似是十分投契。


盘腿坐在竹席上，轻咂了一口淡酒，醒言饶有兴味的看着那无比融洽的一人一兽，便跟莹惑说道：


“嗬～看起来琼肜蛮喜欢你那只小猫。”


“那可不是小猫！”


却听莹惑说道：


“那是我豢养的一只金鬣雪纹甝（hán），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白虎。今天来你这儿玩，正好带它出来透透气。”


“是吗？”


听莹惑这么一说，醒言朝那只雪球一样的小兽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就和山中猛兽一样，此刻那只小雪兽的两只环眼在暮色中幽幽放光，见他看来，便侧头朝他咧一咧嘴，露出满口利牙，在微薄的暮色云光中闪耀着寒光。见得这样，醒言顿时大惊，赶紧将琼肜连声喊回，又跟莹惑急切责问道：


“莹惑你怎么带只老虎串门？这虎咬不咬人？平时吃素还是吃荤？”


“嘻～”


见醒言吃惊，一连声发问，莹惑掩口轻笑，把手一招，“啾”一声呼唤，那小白甝便咻一下蹿回她怀中。摩挲着小甝颈上毛皮，小魔女吃吃笑道：


“嘻嘻，不过一只小老虎，就把张堂主吓坏了？怎么前日绑我吓我时，就那样神勇无比？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小女子好欺负呀？”


“……”


听得一脸诡笑的魔族宫主自称小女子，醒言一时无言；又朝她怀中爪牙展动的小白虎望了一眼，便问道：


“这老虎真不咬人？”


“是呀！”


莹惑见醒言认真问起，便回答他：


“其实这小白虎，不是山间寻常野兽。小甝它是五行金气化成。那金气，乃五行正体，能柔能革，易有易无，正是西方之长。这头雪纹甝，正是我魔域神山中金精化形而成。”


“哦！这样啊。”


听得莹惑之言，醒言再朝这只五行小兽看去，只见它毛色纯洁，浑身洁白如雪，只有颈间有一圈鬣毛金光闪耀，显得甚为华贵。多看了一两眼，醒言却忽然心中一动：


“咦？说起来，这雪甝小兽，倒和琼肜本相有几分相似……”


到得这时，东边天上已是月牙初升，春坪上绿影婆娑，清光满坪。幽洁的月华，混杂着身边若有若无的花香，正是月色花光两两相宜。此时醒言也招呼雪宜来这花下酒席中坐下，四人一起品赏这上清宫中特有的百花露酒。据说，这露酒是采罗浮山中百花春露酿成，入口清冽甘醇，号为“春醴”。这样甘甜花酒，不易醉人，正宜女孩儿家啜饮。


小饮一阵，正自无言，却听莹惑忽然开口说道：


“醒言，今天我来，其实是想特地告诉你，那条黄角小龙说我的坏话，都不是真的！”


“呃？”


望空中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醒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问道：


“黄角小龙，你是说灵漪么？”


“是啊！就是她！”


提到灵漪儿，魔女脸上不自觉便露出几分怒气：


“这小龙回去，一定会跟你说我很多坏话！”


“呃……”


听了这话，醒言仔细想了想，答道：


“莹惑，其实没有；上回回来后，灵漪根本没提到你什么。”


“是吗？”


愁虑多日的少女听得此言，还有些半信半疑。不过，看看眼前少年脸上的神色，似乎也不像在骗人，莹惑顿时便放下心来，心情大为轻松。正举杯喝下一大口酒，却听眼前少年开口问她：


“对了，魔主殿下，其实我还真不知道你和灵漪是怎么结下仇怨，现在好似仇人一般。”


“哼！”


一听醒言提起这事，莹惑便很是生气，恨恨说道：


“醒言你不知道，那小龙有多可恶。那小龙曾跟人说，说我整天坐在魔女峰上，风吹日晒，一定对肤色不好！醒言你说这气不气人？！”


“这个……”


醒言想了想，问道：


“灵漪怎么突然这么说你？”


“这……”


听醒言这么一问，莹惑忽然有些迟疑，停了半晌才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啦！人家之前只不过才说了她一句，说她住的地方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一定闷出病来……”


“……这样啊。”


稍后醒言又问了几句，才发现，原本他还以为这俩龙魔公主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谁知闹了半天，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少不得，见魔女忿忿，醒言也从中调解几句，希望她俩能以和为贵。醒言口才也是甚是便给；听他说得多了，那原本悻悻然的魔族宫主，最后也笑了起来：


“对，听你这么一说，好像那条小龙也不是那么可恶。”


说到此处，莹惑又似想起来什么，便放下酒杯，作出一副惊奇模样，装着百般迷惑的问道：


“咦？奇怪哦！怎么几天不见，那个好色的登徒浪子竟变得这般正经？”


醒言一听此言，顿时怒容满面，力辩其非。见他生气，习惯颐指气使的小魔主却也不敢再怎么戏谑说他。稍停一阵，正当雪宜起身去回屋中添酒，莹惑便道：


“醒言，原来我听琼肜小妹说过，说你和小龙她们在这山崖上吟诗作赋，好生风雅，怎么今天我来，就这般轻慢于我？”


听了莹惑这话，醒言便有些迟疑，想着要不要酬答一番；正在此时，恰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正从身后石屋方向传来。在那莲步轻响之时，还有一缕熟悉的幽香暗暗飘来，恬恬淡淡，甚是清幽。自然，那该是雪宜从屋里又打了一壶露酒过来。


听雪宜移步而来，醒言忽然想起前天在诗册中翻检到的诗句，觉得甚为恰宜，便跟眼前颇为期待的魔女轻轻吟道：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咦？”


才吟得一句，醒言却突然惊讶的看到，眼前这娇挪的魔女，听了自己吟诵，便低头朝胸下望了一眼，然后竟俏靥羞红，轻啐了他一口，不再答言。


见得如此，醒言好生莫明；因为即使眼前小宫主衣领甚低，胸脯赛雪，但他刚才确实没故意偷看！——也许，只有那老天才知道，这位有时懵懂的四海堂主，已在这胸襟之事上前后让两位女孩儿误会了。


等到雪宜过来，那个满面羞红的少女才渐渐恢复常态，开口笑眼前少年：


“才言自己不好色，转眼就来调戏……嘻～”


嘻嘻一笑，不知又想起往日什么经历，这活泼大胆的魔族宫主便笑道：


“淫徒自然是了，没想却还是呆瓜！”


听得此言，醒言正待怒目而视，却听身旁小妹妹叫道：


“瓜？哪儿有瓜？我吃！”


在春崖花下置酒谈天，不知不觉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这时候山间夜雾渐起，天心若水，星月流光，千鸟崖上花香虫语迷漫一坪，甚是融洽温馨。其后要强的小魔主，想起自己曾被眼前这人强掠，打又打不过他，便思摸着，是不是要在某处胜过压倒他。起身在石坪上偶一踱步，看到袖云亭中的石桌上刻着一只棋盘，便大喜过望，来邀醒言下棋。谁知，自雪宜取来棋子，小魔主全神贯注跟四海堂主下过半晌，却见这少年甚是小气，居然寸步不让，不多久自己便棋势渐颓，渐呈败相。等到自觉回天无力之时，小魔主便纵起怀中小白甝，扰乱棋局。


眼见就要得胜，却见她耍赖，醒言便含笑望去，想要羞她几句；谁知朦胧月光中，看见这绮丽韶美的女孩儿，已是自己满面飞红。


将目光从女孩儿脸上移去，醒言不觉看看天上，发现已是月过中天，逐渐西移。见夜色迷离，时辰不早，醒言便让莹惑回去。原本娇蛮的小魔女，这时候却似乎无比听话；最多只是在临别时，忽然冒出一句：


“不如，醒言你再绑架我几日……”


等莹惑蹑足飞举，升入一片云雾之中时，这一夕雅会便到此完结。环佩声远之时，已是星斗渐稀，四山沉烟；听弘法殿中传来更鼓，已沉沉第三通矣。


过得这晚，又过了些时日，大约就在五月之中时，这千鸟崖前忽然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在亭中读书的堂主，只听得眼前这鹤发云氅、气朗神清的老者朗声说道：


“张堂主，老朽乃南海谋臣龙灵子。此番前来，特请张堂主与吾家主公再会于南海！”


“哦？”


听得龙灵之言，醒言倒有些疑惑，便问道：


“敢问此次水侯何故相邀？”


听醒言疑问，龙灵子一脸谦恭微笑，说道：


“堂主不必疑惑，其实是上次主公请你去南海同看阅军，其间言语颇有唐突，主公心下不安，因而特命老朽前来传话。还望张堂主不要推托。”


说到此处，龙灵察言观色，见醒言还有些迟疑，便又添了一句：


“不瞒堂主，此刻那四渎灵漪公主，也在我南海宫中作客！”

第十四章 幽花零落，只恐香去成泥



灵漪许久不见，醒言倒也有些想她。听龙灵说灵漪就在南海作客，醒言稍一沉吟，便即答应。


听说醒言要去南海，琼肜自然也想跟去。只是这位须发皆白的南海使者，听了堂主身旁小妹妹的请求，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次他家主公指明只邀醒言去，至于其他人可不可以，他也不敢擅自作主。


见他这么说，醒言便好言安抚琼肜，说他出门远游，也需要有人看守门户，正好请她和雪宜在家照看，反正过不多久他就会回来。


听他这么吩咐，琼肜便乖乖返回石屋，和雪宜姊一起帮醒言简单收拾相装。其实不让她们跟去，也颇合醒言心意。对他来说，上回带琼肜雪宜一起去南海观看阅军，见到那样浩阔壮烈的场景后，就有些悔意。想那刀剑无眼，漫天的电戟光矛飞来飞去，万一误伤了琼肜雪宜，那可大为不妙。


闲言少叙，等换上套像样的袍服，醒言便跟雪宜交待一声，让她稍后去飞云顶禀告一下，然后便脚下生烟，飞起云光一道，和龙灵一起飞到半空里。


等飞到半天云层里，醒言看到在远处的云丘雪堆里，正停着一辆明光灿然的羽盖云车，其上云虡画辕，金纹五彩，甚是华美。云车之前的青辂上，套的是两只怪兽，看那细长无角的身形，应该是海里的龙兽蛟螭。此刻那两只蛟螭，正在云堆中不安分的咆哮崩腾。


等醒言龙灵两人从寒冷的冰雪云堆中飘飞过去，坐到云车上的大红缨罗座中，这驾前蛟螭不待吩咐便鳞爪飞扬，遍体云雾，朝无尽的远方奔腾飞去。


在高天云雪中一路穿行，大概就在这天傍晚，这驾南海派来的蛟螭云车就拖着一身彤红的夕阳余晖，在波涛汹涌的南海烟波中分水而入，一路奔腾，冲入清霭流蓝的南海龙域。等到了龙宫中，下了螭车，那龙灵子便在前面引路，将醒言请入一座白玉穹顶的珠贝宫中。醒言看得分明，他们两人走入的这座宫殿珊瑚玉门顶上，錾着两个古朴雄浑的大字：玉渊。


“是张兄弟来了么？”


刚踏进玉渊宫门，还没等醒言两眼从宫中明晃晃的珠光宝气中恢复过来，便听得前面传来一声豪迈的话语：


“本侯此番冒昧相请，又有失远迎，还请张堂主见谅见谅！”


“哪里哪里，孟君侯您客气了！”


说这话时，醒言两眼已经适应了这玉光四射的玉渊宫厅。凝目看了看，醒言发现这偌大的一座宫殿里，只有水侯一人立在长长的白玉案旁，一脸灿烂笑容，似乎对他的到来极为高兴。


等他和龙灵走到水侯近前，醒言跟他见礼之后，又略略客套几句，那水侯孟章微一示意，已经侍立一旁的龙灵顿时会意，两手轻轻一拍，便见空明中忽有一只只碗碟望空飞来，个个盛满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流水般依次排布到白玉桌案上。见酒菜排布整齐，主人便执杯祝道：


“向日一别，甚是追慕堂主风采；每每想起，甚为惆怅。今日我等又得相见，来，干了此杯！”


且不说这酒席间的往来客套；让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来之前龙灵明明说灵漪正在南海宫中，但此刻水侯孟章只管敬酒，于灵漪之事却半字不提。不过，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孟章正在兴头，醒言也不扫兴，当即便觞来卮往，和孟章二人殷勤喝起酒来。


在他们饮宴之时，龙灵在一旁相陪，间隔着给他二人斟酒。见他这样的鹤发老者给自己殷勤倒酒，醒言倒觉得有几分忸怩。只是席间孟章言语热烈，醒言一时也不及太多顾及。


这样对少年来说有些莫名其妙的酒宴，饮到酣时，那醉意醺醺的南海龙侯，又起身离席，将手一伸，掌中凭空多出一条电芒闪烁的利鞭，在空荡荡的宫房中执鞭踉跄而舞。在那电光鞭影绕身而飞时，醒言便听这威震四海的年轻龙神踏节而歌：


“寿夭本由天兮，穷通自然。


数成无始上兮，缘定生前。


天地同归此兮，阴阳毕迁。


可笑凡愚子兮，痴心学仙！”


歌咏之间，言语含糊，醒言一时倒也没有完全听清。等孟章舞罢歌停，重回座中，醒言便向他鼓掌赞贺。


“见笑了！”


见醒言称赞，向来目无余子的高傲水侯，这时却少有的谦逊两声。此时水侯正是兴致勃发，跟醒言殷勤说道：


“此鞭名‘天闪’，又名‘裂缺’，由八条闪电天然铸成，乃天界罕有的至宝神兵。此鞭由雷神师傅传我。”


“哦？！”


听水侯介绍掌中兵器，醒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朝他手中那个电芒纠结的裂缺神鞭看去，想要看个仔细。谁知，这水侯已经半醉，似是丝毫没留意醒言的神情；话音稍落，便将手一合，那支电光缭绕的神兵转眼就消逝无形。


没看到雷神仙兵具体模样，醒言正有些失望，却见酒意酣然的水侯忽然睁眼，大声说道：


“张、堂主，上回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后来想得怎么样？”


“呃……”


饮宴正酣，突然听他问起这个，醒言觉得很有些突兀。不过水侯问的这事情，自从那次南海归来之后他就已经反复想过，此刻不用细想，当即就清咳一声，神色认真的回答：


“君侯有此问，请恕我这逆旅外臣斗胆进言。其实，水侯此言差矣。”


“哦？”


听得此言，少年面前两人同声诧异；原本酣醉的龙侯脸上，更是一脸凛然。只是此时少年神色不动，依旧神色谦恭的回答：


“上回有幸面聆君侯一番谕旨，知水侯心慕四渎龙女，欲请我知难而退。君侯之言，甚为妥帖有理。只是在下回去仔细想过，觉得世间情事，不外乎‘两情相悦’四字；依小子愚见，君侯若想和四渎娇女鸾凤和鸣，其实不应问我。”


说到此处，少年略停了停，然后一脸平和的说道：


“此事不该问我，而应问那龙女。”


此言说罢，醒言便嘎然而止，不再多言。张堂主此时，只管一脸谦和的望着孟章水侯。而那孟章水侯，也是杰出之士，听到这里，如何不晓得少年言外之音，未尽之意。因而等醒言刚一说完，孟章立时圆睁双目，瞪视醒言，半天无言。


到得这时，见席间气氛尴尬，那陪坐一旁的孟章谋臣龙灵赶紧起身打圆场。只是刚等他倾身向前，正要说话时，却已听得主公开口：


“好！”


龙灵闻言，讶然望去，见到自家主公正是挑指称赞：


“不意道门贫家儿，竟有此等见识！”


一语说完，孟章仰天大笑，声震屋宇。朗笑声中，又执壶递前，亲自给醒言斟上一大觥酒。在这水侯大笑声中，这两人又是将樽中美酒一饮而尽。


此后这席间，也就剩下吃菜喝酒。直到酒过数巡，快到落席之时，孤身赴宴的张堂主才似突然想起什么，醉语恍惚的说道：


“敢问水侯，灵漪何在？……为何总不见她出来陪酒……”


“唉！”


同样满面红云、醉态酣然的孟章水侯，听得醒言之言，却叹息一声，有些惋惜的说道：


“可惜，张堂主你不知道，虽然今天我说你就快到来，但灵儿不知为何，却先回了。可惜，可惜！”


“哦，这样啊……”


主臣二人看得分明，少年脸上也露出一丝失望，喃喃说道：


“是可惜，当初有传授法术之恩，我一直愿执弟子礼，待她为师；只是近来一直未见，也不知如何谢礼……”


说罢，便颓然伏倒在白玉桌案上，碰翻金觥两只，弄得满席上酒水流离。


听了他这话，又见他伏倒案上，孟章便与龙灵对望一眼，说道：


“堂主醉矣！”


说罢轻轻击掌，顿时有两位美婢妖鬟奔入，将醉酣的客人搀起，半曳半扶，搀到玉渊宫偏房卧室中安睡去了。


只是等醒言走后，这酒席却仍在继续。原本醉醺醺的水侯孟章，此时却一扫醉颜，眼中神光凌厉，直视龙灵，沉声问话：


“此人……你怎么看？”


“这……”


听主公问话，龙灵有些迟疑，略想一想，然后恭敬回答：


“依卑臣看，恐怕原本君侯与我都小瞧了此人。方才席上，此人闻贬抑之歌却似充耳不闻，见雷神之鞭浑不露丝毫惧颜；其后又与君侯剖析，于关窍处其理甚明，一语道尽君侯尴尬处境。最后还卖傻装颠，申明自己对四渎公主只有师徒之情——这样看似无心之言，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他已经觉察出自己身处险境，只想编个话儿，先行撇清；等哄骗过我等之后，便就此脱身遁去，再也不复前来！”


“哦？”


听到此处，孟章目光炯然，凛然问道：


“龙灵你是说，最后他那话，不是出自真心？”


“正是。”


“唔，原来如此……”


此时水侯仿佛刚刚明白此事，正是若有所思。


静默一阵，正当龙灵努力揣摩主公心意时，却听他开口冷冷说道：


“哼！先前请灵儿来，起初不肯，直到听说这张堂主也在此，才肯前来。而到了南海，还未坐稳，只见‘醒言哥哥’未来，便怒气冲冲而去——照这般看来，灵儿心中，却还是只有这道门小子！看来——”


这时原本神色有些激动的水侯，却反倒换了一副悠悠的口气，叹了口气，淡淡说道：


“唉，此子不除，恐怕本侯是不能娶四渎龙族的公主为妻子……”


“对！”


忽听主公悠悠道出凶狠之语，龙灵却丝毫没有吃惊，反认为理所当然：


“依卑臣看，主公当早下决断！这样一个小小道门堂主，如何敢阻挡水侯大计！”


“唔……”


等龙灵兴奋的附和完毕，却见自家主公又沉默下来，一脸的高深莫测。跟着沉默一阵，龙灵却似恍然大悟，叫道：


“主公英明！知道此刻不宜直接剪除。因为那四渎公主知道我南海曾矫言说这人到来；若是他这回出事，那公主定然善罢不了。”


“嗯，正是如此。”


对于属下能这么快领会自己意图，孟章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了主公鼓励，那龙灵顿时来了劲，只是稍微一想，便兴奋叫道：


“有了！臣有一计！”


“哦？赶快说来。”


“是这样，卑臣已侦知这小小堂主双亲俱在，其人又极为孝道。既然我们不能直接对付他，不如——”


“混帐！”


龙灵刚刚兴奋说到这儿，便突然被怒气冲冲的水侯一下打断：


“我南海孟章是何等尊神？！又怎会使出这样龌龊手段！”


勃然怒时，孟章眼中寒光一闪，眼前刚刚飘过的一只空明气泡顿时冻结，凝成一团晶莹寒冰，“砰”一声跌落地上，摔得粉骨碎身！


见得如此，刚刚还颇有几分得意的龙灵，顿时浑身冷汗淋漓，伏地不停叩头，恳求君侯龙威宽恕。


“起来吧。”


见老臣子震怖如此，刚刚怒气勃发的孟章水侯，却忽然一笑，和颜将他搀起，抚慰道：


“龙灵，刚才我也是一时情急，切莫计较。其实你跟随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南海水侯，虽然有时为成大业不拘小节，但一向行事都还是方方正正、光明磊落的。”


说完这话，刚刚发怒的龙侯却好像突然忘记刚才商议的大事，转而去说起另外一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情：


“罢了，今日虽然倦了，但那烛幽鬼母一日不除，本侯便一日不得安稳。我现在还是巡海去吧，看那各大浮城，有无松弛懈怠。我这一去，就有两三天——”


说到此处，孟章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龙灵，我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办。”


“什么事？”


刚刚受了惊吓的谋臣战战兢兢的问道。只听孟章郑重其事的吩咐道：


“这几月，又到了我南海巨灵海兽配种的日子了。在我出外巡海的这几天里，龙灵你可要看好那玉芝田中的巨阳花，不可让人趁空毁掉。”


原来这南海龙族，向来豢养一种巨型海兽，每只有一两座山那么大，战力惊人，对南海龙军来说极为重要。只是正如俗谚所说“一山不容二虎”，这样巨硕如山的海兽，整个南海也极为稀少，若按照正常繁殖，恐怕几百年也产不出一头。南海历年与鬼方作战，这样凶猛的巨兽极为有用，因此便使用南海另外一种特产神草“巨阳花”，来为巨灵海兽催情繁育。而这巨阳花极为厉害，只要喂下小小一朵，便能让身躯如山、几百年才发情一次的海兽立即情动。这样的巨阳花，若是让人误食……正听得南海水侯极为认真的吩咐道：


“龙灵，那玉芝苑就交给你看管好，记得不要让闲人随便进去赏花，要是误食了那就不好——”


说到此处，威名赫赫的龙侯瞑目沉思，须臾后睁眼继续说道：


“唉，那些烛幽鬼怪，奸猾无比，最能诱人，龙灵你可要将龙宫把守好，不要让鬼方奸细混进来才好……”


说罢此言，孟章不再多语，当即转身拂袖而去。


“……”


在他身后，那位他倚重的谋臣细细咀嚼过他刚才每一句话，不知不觉间脸色却变得更加苍白……


且不提龙灵如何招待醒言，如何看管玉芝苑，再说这茫茫南海龙宫深处，有一处水色清蓝的湖谷，四围里山礁如白玉屏障。在这寂静清幽的湖谷底，银色沙滩上那株巨大花树下，有位雪色湖裙的女子，正倚在巨大花树的根上。


此时这身姿婀娜的女子面对的清湖，正静静蒸腾着一团团若有若无的云雾；其中偶有几绺飞来，便停留在她身畔缭绕不回，于是这人，这树，这雾，这湖，显得格外的凄清迷离。


“那虞波爷爷，说得准么？”


原来这位与湖上烟云痴痴对望的女子，还在想着心事。


“虞波爷爷说，‘见红则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已经寂寞千年的风暴女神，此刻犹如一只柔弱的狸奴，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怯怯的看着这眼前的烟湖。


“琅！”


正在汐影出神之时，她头顶上的海魂花树，悄然落下一片花瓣，静静坠在她身旁。正自落寞凄清的神女，闻声随手将那落花拈来，举到面前嗅它清香。


“噫？”


过得一阵，原本落落无聊的女孩儿，无意中看了手中的玉石花朵一眼，却忽然惊得失声轻叫；在那惊呓之时，原本执花轻摇的玉手，也猛然凝固在空中！


“见红则喜、是这意思么？！”


原来此刻女孩儿指间那片玲珑剔透的花瓣中心，本应如封存在透明琉璃中的淡黄玉石，此刻却转呈一种艳丽的殷红——


“我终于能遇上一件喜事么？”


靥有暗影的女孩儿，乍睹落花红颜，顿时既惊又喜，将信将疑！

第十五章 海上情花，强催巫山云气



殷红的海魂花落下之时，云霭氤氲的海湖边依旧清静如初。南海二公主面前的湖水，依旧清澈得如若无物；四围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湖上云雾飘飞的响动。


就如同身边流幻无常的雾霭清岚一样，那片殷红花瓣给汐影带来的些许欢喜，过不得多久就消逝无踪。这样虚无缥缈的好梦，千百年来她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只是每次憧憬之后，身边仍只剩有清冷的水雾。


“见红则喜”，会有什么喜事呢？自己身边的清湖，是南海龙域有名的禁区；除了上次那个不知情的少年迷路闯入，还会有谁会来？能晓得这地方的水族，都知道白玉峰下蓝月湖，有位颜容黯淡、脾气暴躁的女神；如有谁不小心闯入，便会被她愤怒的风暴给撕成碎片——想到这里，汐影却觉得有些委屈：生得不好，就一定不近人情么？


幽幽叹息一声，容颜落寞的女孩儿便将手中花片轻轻放入眼前的湖中，看着它轻轻的滑入湖水，打着飘忽的旋儿，朝湖底轻盈的飘落。


“那个少年，会不会迷路再来？”


望着花片悠悠飘沉的清影，百无聊赖的女孩儿又想起上回那个有着一双清亮眼眸的少年，记起他手足无措的神情，又想起他竭力说出的安慰话语，于是女孩儿的嘴角边，便露出少有的笑容。嗯，反正闲着，就再来把上次那少年说过的每一个字再回想一遍；等回想完，今天的时光也就打发过去了吧。


这般想着，汐影便闭上了眼睛，倚在玉花树底专心的想起心事来。等她没了丝毫动作，这海底湖中便显得更加凄清寂寞。


只是，今天这样惯常的寂静并没能持续多久。正在闭目冥思的女神，冥冥中突然听到一丝异样的声响，便猛然睁开双眸，朝对面山峰望去——只见那壁立如屏的白玉礁岩上空，空蒙水色里突然飞来一道火红的光影，迅疾如流星，转眼就奔到蓝月湖上空，猛然从空中坠落，停在眼前的清湖中。


“是你？”


见到湖面那位来客的身影，汐影又惊又喜。


原来不知为何如此凑巧，此刻湖面上那位动荡停留之人，恰是她刚刚想起的那个少年。只是等汐影仔细看清，却发现他身上现在好生异样：


再次闯入之人，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火影之中，全身都好像在不停的朝外喷射出艳艳的火焰；原本清亮的双眼，现在却一片通红，也好似要喷出火来。尤其让汐影觉得奇怪的是，在这片红影之中，少年脸上正不停的渗出着金色的汗珠，一滴滴，一道道，结络成片，朝下不停的流淌，不绝如缕。


汐影打量之人，正是醒言。现在醒言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浑身也火热异常，极为难熬。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在那龙灵子招待了一餐之后，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好像要爆炸开来，好像能听见自己筋脉血管中有千万道热流在汩汩流转，将自己整个人变得滚烫非常。现在自己燥热的身体里，彷佛充盈着无数火热的岩浆，“扑扑扑”冒着气泡，不停涨大，随时都像要朝外爆发。冥冥中，醒言彷佛听到有千百个高昂的声音在耳边呼喊：


“爆发吧，爆发吧！爆发开来你就解脱了！”


虽然十分想适应身体的变化而爆发开来，但不知何故，煎熬中的少年仅余的一丝清明告诉他，一旦听了这样的诱惑放纵开来，自己就将万劫不复！


在这样痛苦的抵抗与奇怪的煎熬之中，不知是碰巧、还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冲突奔飞之际，他又来到上回误入的蓝月清湖。


等立到湖上，看到树底下那位身姿窈窕的女子，醒言脑袋忽然“嗡”一声炸响；只不过一瞬间，他便突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最想做什么！在这股本能的欲望弥漫升腾之时，他的双眼变得更红，有如兽目；身边拖曳的鲜红光影，也彷佛带上一丝粉红。


于是，那位立起娇躯，正不知该如何说话的神女，忽见到那少年眼中露出一丝痛楚的神情，缓缓抬起手掌，如有千钧之重，朝她摆了摆手，似是示意让她快逃。


“让我离开么？”


揣摩着少年用意，汐影有些犹豫不决；正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已让她万劫不复！


只在刹那之间，灵思敏锐的风暴神女，清楚的感觉到眼前的少年突然像换了个人，一股暴烈阳和之气猛然弥漫开来，瞬间就将自己站立之处吞没。这时候，汐影感觉自己面对的，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亲和少年，而换成条潜伏深渊已久的凶恶蛟龙！


等觉察出这点，为时已晚；原本在湖上烟云中摇摆挣扎的少年，身上衣物突然间朝四下飞散，转眼就全身赤裸。


“哎呀！”


见到这样羞人情景，花树底下的处子羞得转身欲逃。只是到得此时，原本神力充盈的风暴女神，却突然只觉得自己浑身酸软，足下竟迈不动分毫！而就在这样电光石火之间，那个浑身不着一缕的少年已经猛扑过来，有如凶猛的恶龙将她一把扑倒！


“不要！”


很少开口的南海二公主，失声惊叫起来；带着哭腔的惊喊声中，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身上的裙脚已被那呼呼喘着粗气的少年一把捞住，猛然一拽，只听“嘶啦”一声，身上裙衫已全部被撕裂扯下，露出内里粉色的亵衣亵裤；内衣短小轻薄，已遮不住女孩儿天生的曲线起伏；宛转玲珑的白腻胴体凹凸有致，处处绝妙，已让少年的双眼变得更加火红。


只是，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突然攻击，虽然初始时惊恐无措，但等自己身上衣物被疯狂的少年扯去之后，汐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此时，虽然自己浑身酸软无力，有如酸瘫，但以她南海龙族风暴女神的神力，要让眼前侵犯自己之人粉身碎骨，也只是须臾间事。


“呀！”


就在此时，汐影那从未有其他人碰触过的柔嫩龙足，又被那少年一把搂住。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当那火热的异样的肌肤一经碰触，在汐影两道颦蹙的娥眉之间，立时飞旋起一道急速的旋风；只要她微一催动，这小小旋风便立即会在那少年身上飞展成一场锋利如刀的风暴；


而此时这两眼血红只知向前的少年，浑身几乎不设防备；只要汐影稍一转念，他便会被撕成无数道碎片！——此事如此轻而易举，但当惊怒的女神又朝袭来之人望了一眼之后，却迟疑了。


只是在这转眼一瞬间，从这一刻起，女子那柔软如绵的娇躯，便不再属于她自己。原本强自压抑不让自己爆发开来的少年，突然只觉得突破一层神秘的玄关，浑身躁动不安的激荡心情、血管中暴动流淌的火热熔浆，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宣泄场所。这样的感觉，就如同躲避寒风苦雨的蚯蚓，终于找到一处松软的春泥，钻成一个黑暗闷湿但又无比温暖的洞穴，吸引着自己朝其中躲藏而去。而在这样本应安心无忧的时候，心中却又充满想要摧毁一切的狂暴冲动，朝眼前这温暖的洞穴不停冲突——


在这样天地交泰、粗暴而旖旎的奇异时刻，神花树下交缠的两人，终于滚落旁边的清湖中去；原本烟云弥漫的海底清湖，也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一场风暴，湖上顿时风雨如注，湖水也被搅得晦暗混浊。风斜雨下之时，原本寂静凄清的湖面上只剩得风雨如哭，鼻息如雷。


就在这时，守卫在禁区之外的那两位蚌女，听得禁区内风雨大作，只是对望一眼，说道“公主又在试演风暴法术”，便又继续躲藏到明玉般的蚌壳中做自己的好梦去了。她俩并不知道，就当自己好梦正酣之时，里面那千百年来毫无异色的湖水里，正升起一缕奇异的颜色，丝丝缕缕，有如春日桃花般鲜艳殷红……


且不说这一切风狂雨骤，再说这位被邀去龙宫作客的少年，只觉得恍恍惚惚过了两三天后，一睁眼，却突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中。


“我这还是在龙宫之中么？……龙灵子呢？他刚才不是跟我敬酒，还要一起嚼食那龙宫御苑中的鲜花瑶草？”


脑袋里猛然蹦出这几个念头，醒言便想坐起身来；只是才一挣动，便只觉得浑身酸痛，身子刚刚抬起少许，便又无力的跌落在身下木板床上。


筋肉中传来的疼痛酸楚，让他原本昏沉的头脑变得稍微清楚；努力转头朝屋中打量一番，醒言发现两边简陋的夹板墙上，正挂着几只风干的咸鱼，还有几副陈旧的渔网鱼篓。


“嗯？！怎么会突然睡在渔屋之中？”


虽然身上酸楚依旧，但醒言现在的头脑已完全清醒过来。


正当他凝聚全身力气，想要再次挣扎起来时，却忽听得屋外传来一阵爽朗渔唱。除了开头几句着忙没听清楚，后面的唱词清晰正传入醒言耳中：


“白云重叠乱萍深，打鱼归来日又沉。


扁舟一叶寻水路，看破波中几浮尘。


且向江湄酬一醉，归来夕色满船身……”


听得这歌声嘹亮，言辞清雅，身在未知之境中的四海堂主便放下心来。过不一会儿，等屋外那阵悉悉嗦嗦的忙碌声静下来，便终于见得那刚才放歌之人走进来：


“这位公子爷，您醒了？”


在木板床上抬眼看去，醒言见一个红脸膛的方脸汉子，正一脸和善的望着自己。


“我这是在哪里？”


见有人进来，醒言立即询问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与这渔人一番对答，醒言才知此地是与南海相接的郁水。不知怎么，自己三天前竟在这郁水河中浮浮沉沉，幸好被这位叫作余老六的渔夫搭救，一直在渔屋中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三夜，直到今天才醒过来。对答间，那渔夫余老六便有些奇怪的问他：


“公子，小的看你这两天昏昏沉沉，不像是寻常落水，倒好像经过一番性命相搏。只是小的发现你时，身上衣裳又穿着整齐，袖中钱袋也没丢掉，实在不像那些河中水匪的做派！”


“是嘛……”


听渔人疑惑，醒言努力回想一下，却只是苦笑一声，摇头表示自己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过从渔人话中，知道自己随身钱物没丢，醒言倒也很高兴。又对答几句，醒言忽想起刚才听到的渔人吟唱，便道：


“此番蒙恩公搭救，小子定然铭感五内；只是没想恩公虽然专心渔事，却唱得一曲好文辞——那词曲好生文雅，端个超尘脱俗！”


听得醒言赞叹，渔夫余老六那张被河风吹磨得通红的脸上只是憨憨一笑，说道：


“公子见笑了；余老六只是听附近村里教书先生教了两句，便在做营生时唱上两句解闷。”


余老六接着又道：


“小的看公子身子虚寒，这便去给您再煮碗红糖姜汤，暖暖身子。”


说罢他便转身一掀门扉草帘，出门去旁边露天锅灶烧煮姜汤去了。等他出门，醒言便躺在床上，努力回想这些天究竟发生何事；只是想得一阵，却只是惘惘然若有所失，什么都记不起来。


此后诸事不作赘言。也不知那渔人红糖姜汤到底怎生煮就，原本十分虚弱的少年，只吃了几碗，便很快又和当初一样壮健；一时想不起前些日发生何事的上清堂主，见自己在渔夫余老六烹煮的姜汤调养下很快复原，感激之余也只是淡淡然：


“呣，也许自己只是落水受寒，因此即使这寻常的姜汤，也能很快让自己复原。嗯，说起来，这恩公熬的姜汤自有一股清香，真个好喝，回头也让雪宜给我做几碗！”


闲言略去，等醒言能行动自如，便跟搭救自己的渔夫告辞。临别之时，他自然拿出身上所有银钱作为酬谢，但那渔夫余老六却坚辞不收。见他坚决，醒言也不好勉强，便教了他几招清心养生之法，那渔夫才满心欢喜的谢了。等临走之时，醒言又跟余老六顺道打听，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卖些小玩艺儿的集市，却听他说，除了渔市之外并无这种店肆。


见自己说完之后这少年脸上流露出些失望神情，余老六便问他想买些什么；听醒言一答，余老六才知他原是想买些南海附近的土产，送给家中两位年轻女眷。


听醒言说起，渔夫余老六便说了声“公子请稍待”，便返身回屋中取来两挂贝壳串成的项链，送给醒言。


等这两挂项链塞入手中，醒言看了看，发现这红线串成的贝壳色白如玉，形如满月，煞是可爱；当即欣喜之余，便又要跟渔人付钱，淳朴的渔夫自然又是一番推拒，直到最后也没收少年半厘钱。


心中感念着纯朴渔民不计酬劳的恩情，来南海闲游数日的四海堂主，便在一片夕阳渔歌声中踏上了归途。


只是，重向罗浮山千鸟崖的上清堂主，并不知在自己身后那千里之遥的南海海底，正掀起一场不同寻常的风暴！

第十六章 石上三生梦，云中似返魂



就当醒言从郁水之滨返回罗浮山时，南海龙宫中也颇不平静。南海龙神所居的澄渊宫中，三太子孟章正跟老父面禀事宜。


“这么说，在你外出巡海这几天里，龙灵会让那人服下巨阳花？”


“是的。”


听老父发问，孟章无比恭敬的回答。


现在立在孟章面前的，正是他的父王南海祖龙。和那位笑容可掬的四渎龙神相比，这条南海老龙，云甲金冠，身形高大，面相威猛，满腮钢针一样的虬髯；颧骨额头，全都向前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神色不怒自威。即使家常说话，这南海祖龙也是负手而立，浑身笼罩着一团金色光影，显得神威非凡。


听了孟章回答，老龙满意的点了点头，赞许道：


“此事你处理甚好。”


停了停，又问：


“你有没有查得确实，那位坏事的俗子最后真的粉身碎骨？”


听老父问起这个，孟章脸上一丝尴尬的神情一闪而过，也不敢隐瞒，如实禀告道：


“这个倒不曾当场殒命；听龙灵说，那张堂主食了两朵巨阳花后，便一头撞出玉芝苑，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看来是那少年修习了古怪法力，让他没马上爆体而死。”


瞅了一样龙王脸色，孟章继续说道：


“不过父王不必担忧；据龙灵禀告，当时那巨阳药力就已经发作，那少年浑身红光艳艳，想来跑不多远就浑身爆裂化为血雾，我们才没找到。”


“唔，确是如此。那只不过一介凡夫，根本不必费心多想。”


说到这儿那南海祖龙显然对自己这位龙子颇为赞许，脸上虬结的筋肉舒展开来，说道：


“我南海黄龙一世英豪，有你这样神武龙子。现在我也听闻，你这南海水侯的名声，已是威震八方，四海皆闻！”


说到这里他却有些感慨：


“唉，越是如此，你就越要努力才是。想我龙生九子，长子伯玉生性懦弱，整日耽溺诗画，毫不成器；你二姊自小又是玄阴之体，脸上阴翳难除，不能嫁出去为我南海交纳豪杰。自四子以下，又多不成材。放眼我偌大南海，也只有你才能继承我黄龙神族的衣钵，将它光大四海，创下不世伟业！”


听老父这样称赞，孟章顿时满面放光，连连称是。


澄渊宫中龙王父子对答得其乐融融，正在这时，孟章身后原本紧闭的那扇宫门，却突然“哗啦”一声被人撞开。孟章闻声一惊，回头一看，却见一位披头散发的窈窕女子旋风般冲了进来。


“二姊，您怎么来了？”


原来这突然闯入的提剑女子，看身形正是孟章的二姐汐影。


见深居简出的汐影突然赤足闯来，这对老龙父子正是一脸愕然。正当孟章想要开口询问，却见自己敬重的二姐一言不发，擎起手中双剑便朝自己猛然砍来！


“啊！你疯了？”


突然遭到攻击，孟章措手不及，赶紧拔出佩剑架住攻势。


“为何打我？”


略略挡住汐影攻来的剑影，孟章满脸莫名。但汐影并不回答，只是一阵狂风暴雨般迅猛攻来。虽然她现在步履间隐约有些蹒跚，但身形飘飞若鹄，一时攻得孟章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汐儿，快住手！”


见一对儿女打架，他们的老父皱着眉想将他们喝住。只是自己这二女儿却像疯了一样，充耳不闻，只是不停飞旋击刺。汐影这攻势如此急骤，才过了片刻便几乎要逼孟章召出上阵杀敌才用的神兵天闪。只不过正在此时，却见二姊突然停下乱砍，“哇”一声痛哭失声，掩面冲出宫门去。


“二姊这是怎么了？”


被汐影一阵乱砍，也不说明原因，孟章正是一脸委屈。听他抱怨，那老龙却叹了口气，说道：


“唉，罢了，你也别怪你姐姐。汐儿也是命苦，自小女孩儿家最重要的容貌，却偏偏生得——”


宽慰话语，刚说到这儿却嘎然而止；澄渊宫中龙神父子回过神来，蓦然骇然相视：


原来他们想起，刚才那突然闯进的女孩儿，脸上哪还有半点纹翳？披乱飞舞的发丝下，却是一张白润莹澈的脸！


且不提南海烟波中这许多悲悲喜喜；再说醒言从南海懵懵懂懂归来，重新回到千鸟崖上，便又过起清淡的日子。琼肜雪宜，见他安然归来，没什么损伤，也甚是欣喜。


此后的日子，又回复往日悠悠淡淡的样子。如果说这千鸟崖上的山居生涯与往日有何不同，便是那飞云顶的传召比下山前略微频繁。那灵虚掌门，常常一时兴起便召集门中弟子，请他们聆听上清各殿的首座宣讲经义。自然，现在抱霞峰南麓的千鸟崖四海堂，已经无人忽视；那位年纪轻轻的张堂主上坛宣讲，各位年纪更大的门人弟子只认作理所当然，毫不稀奇。


而对于醒言来说，自从几月前回家一趟，听了清河老道说起的那段秘辛，便对掌门这样的安排欣然有会于心。心照不宣之际，他便把自己从那卷“炼神化虚篇”中悟来的义理，跟诸位同门悉心讲起。这样宣讲的结果，便令那些年长的后辈弟子更加敬服。到得此时，已经没人再想起这新晋的张堂主，原来只是个毫不出奇的乡村少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完五月，往六月之中去了。在这样春去夏来的时候，每天千鸟崖的石坪石阶上，都落满飘零堕地的花瓣；若是琼肜飞跑奔过，便辗得地上一片断雪残红。这些庭前落花，每到夕阳西下时，雪宜便将它们扫起，埋到崖上西边侧屋后的竹林中。埋花之处，醒言还取了个名字，叫“香冢”。


转入夏时，还有一个好消息传来，便是那痴迷琼肜的华飘尘，病况也一天天好转。在五月末的某一天，飞云顶上下来一位擅长丹青书画的老道士，把琼肜的影像描摹过去，放在华飘尘养病的净室中，让他时时观看。每时每刻的逼看，再加上对小女娃明珑俏靥的故意丑化，两边里双管齐下，华飘尘的病情竟大有起色。听他爱侣杜紫蘅特地来崖上跟张堂主禀告，说是飘尘现在对她情意转浓，想必过不多时，便能完全康复了。


听得这样好消息，醒言也很替这位好友高兴。


杜紫蘅来千鸟崖拜访不久，便到了六月之中。这时千鸟崖侧的桃李杏树已经落尽花枝，换上明快的翠绿叶色。绿叶繁茂的枝头，已是青果累累。


这一天午后，正是天无纤云，阳光明烂，崖上山前清风细细，正是一个晴好的夏日午后。吃过午饭，这四海堂三人便各安其事：张堂主去袖云亭中读经，琼肜去杏树下点数她心爱的杏果，雪宜则去东边岩壁冷泉边接水，准备一会儿回屋中给看书的堂主烹煮茶茗。


就和往日一样，现在千鸟崖上闲适淡然，事事井井有条，正是四海堂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只是，此刻那位在袖云亭中安心读经的少年堂主却不知道，过了这个寻常的午后，他的生活和命运会有怎样的不同。


“咦？”


“灵漪姐姐你来啦？？”


正安心读书的四海堂主，忽只觉一阵香风扑面，然后便听得小女娃叫了起来。


“灵漪？”


醒言手中经册忽然坠下。抬头朝石坪看去，见到那石屋前静静站立的女孩儿，韶秀空华，秀曼绝丽，不是灵漪是谁？


过了半年多没见，忽看到这位向来交好的龙女，醒言神色激动，一时倒忘了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一身淡黄罗衫的女孩儿先行开口：


“醒言……好久不见。”


往日开朗的龙女，此时却有些欲言又止。


见她如此，激动的少年这才发现，久违的龙女双眉间，竟似乎锁着一丝淡淡的愁色。见得这样，醒言正要说话，却见灵漪已经鼓起勇气开口：


“醒言，你能跟我来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好！”


醒言当即应允。看了看灵漪神情，想了想，他便请琼肜帮着雪宜姊准备茶茗果点，等他过会儿回来，一起招待灵漪姐姐。


嘱咐妥当，他便跟在灵漪后面，平地飞起，一起朝远处的山峦间飞去。


“是什么话这么重要，偏要寻个没人的地方说？”


望着飞在前面的少女飘飘的衣袂，醒言心中颇有些迷惑不解。


在一片横身而过的天风中飘飞而行，过不多久，前面那龙女便寻了一处幽僻的山峰，按下云光，飘落在峰头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旁。


“灵漪，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立在山巅峰头，醒言问道。


听他相问，久未相见的龙女却一时没有回答。容颜略显憔悴的高贵龙女，到了这悄无人迹的峰头，却变得有些慌乱。有些紧张的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裙衫，又抬手抿了抿鬓头的青丝秀发，却一时并不开口。


见她这样只顾整理妆容，醒言更加奇怪，便又开口说道：


“灵漪，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大半年都没见到你，也不知你……”


刚说到这儿，那一直静默的少女却忽然开口：


“醒言……你觉得我模样好看么？”


被灵漪突然一问，醒言一时倒愣住，等过了片刻才回答道：


“当然，当然好看！”


话音落定，那位正紧张等待答案的龙女，便忽然绽开如花的笑颜，轻启珠唇，说出一句让少年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那、醒言你就娶我吧。”


“……”


听清灵漪之言，一时间醒言只觉得头晕眼花，身子摇晃，都差点摔下！又听那龙女认真说话：


“醒言，我已经想过，虽然我们俩寿岁不一样，但等你将来……我便为你守节，就像那良人出征边塞的离妇一样……”


说到此处，四渎龙女俏丽的娇靥上一片平和，流露出想通心事后的喜悦笑容。


“这……”


听了灵漪之言，醒言却有些迟疑，问道：


“灵漪，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起嫁娶之事？”


“嗯，我也知道突然说出来，会把你吓坏；只是，我不能等了。”


灵漪有些凄然：


“南海孟章，已来四渎龙府提亲；我爹娘已经答应，还收下他全部宝物彩礼。”


“呃……”


醒言闻言，脸上也不觉一片惶然。看到他这神色变化，灵漪幽幽地说道：


“醒言，也许原来我还不怎么明白对你的心意。只是那天见到上门提亲的那人，想到要和他朝夕生活在一起，我却突然明白，今生除了你之外，我不可能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


说到这儿，龙女靥上飞起一片霞红，羞涩得再也说不下去。


“那，既然这样，”


此时醒言也从之前片刻的惊慌中恢复了往日镇静，问道：


“既然你不愿嫁给水侯，那你爹娘也不会强迫你吧？”


听得此言，灵漪眼中却泪光闪烁，一时答不出话来。见得如此，醒言已知结果，便不再追问。在这样惶恐时候，原本机智百出的少年一时也来不及想到，为何那情理通达的灵漪爷爷云中君，不出面阻止这门孙女不喜的亲事。


正当他惶恐无措，那忧心的龙女又想起先前的问题，便认真地问道：


“醒言，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这……”


遇大事果断决绝的少年，听到灵漪这问题，却迟疑了。


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答，原本就神思无主的四渎龙女，脸色忽然一片苍白。强忍住猛然涌上的悲伤，灵漪努力平静地说话：


“是了，也是我想痴了。醒言往日也只不过与我嬉戏悠游；现在怎么能将你拖累，得罪那南海龙侯。对不起了……”


说到此处，龙女却再也说不下去，猛然转过身，香肩不住抽动。


“……灵漪。”


正当灵漪泫然抽噎时，却听得身后一声话语悠悠响起：


“灵漪，方才迟疑不敢回答的那人，只不过那个从不知女孩儿真实心意的糊涂小子！”


听到此处，背后那话语忽然变得急速起来：


“我张醒言是何许人？灵漪你贵为四渎龙族公主，灵思如藕，却为我而牵；芳魂如云，却为我而断；秀靥如花，却为我而开；清泪如珠，又为我而落。虽然我二人相聚时日不多，但在那黄昏晨影月夕花朝之时，于那水之下云之上月之侧星之间，种种梦萦魂绕，轻言浅笑，对我张醒言来说早已是刻骨铭心。现在既知佳人心意，一意相托，我张醒言若是再瞻前顾后，是为冷血，是为逆天！”


一口气说到这里，激动的话儿便嘎然而止；背对少年的四渎龙女，接着就听到一声郑重的话语：


“灵漪姑娘，我张醒言、饶州马蹄山张氏之子，自认对姑娘一片真情，便斗胆向姑娘提亲，问你是否愿意嫁进马蹄张氏之门？”


……话音落定，洞天山巅上一片寂静。直过得良久，苦等的少年才听到一声颤抖的话语：


“我愿意！”


片语说完，龙女便转过身来；醒言再去看时，发觉她脸上早已是泪水肆溢，泣不成声。


……又过得许久，已在醒言怀中的女孩儿终于停住了悲声，抬起婆娑泪眼，在一丝泪光中温柔问道：


“醒言，这就带我回去么？”


“嗯！”


醒言答应一声，正要跟灵漪携手起身，却忽似又想起什么，便将手一招，那把顺心如意的神剑便倒飞入手。望着龙女不解的双眸，醒言说道：


“灵漪，此处为我俩定情之地，我便来跟天地问问姻缘。”


“该如何问？”


怀中的少女正是百依百顺。


“这样——”


少年跟眼前的天地云空祷告：


“若是我张醒言与四渎龙女灵漪婚事能谐，则手中剑便能将这青石一击粉碎！”


话音刚落，醒言手中神剑锵然飞出，带着一声清越龙吟，朝旁边那块顽石直直飞去！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那把闪耀着寒光的剑器，猛然便齐柄插入那块青黑的磐石——


只是，等得良久，那块被古剑插入的青石却始终完好如初，并不粉碎。


“罢了，是吾谬也！”


见得这样结果，少年脸上丝毫没有难过之情，只是朗声说道：


“是我想差。吾家私事，何问诸鬼神？”


铿锵说罢，少年便召剑回鞘，握住龙女柔荑，双双联袂破空飞去。其时，正是鸟语花香，天风浩荡。


在他们双双离去之后，又不知过了多久，这青石峰头偶然飞过一群山鸟，群中有一只灰雀忽然离队，落到这峰头青石上歇脚。只是，刚一落定，这鸟雀却似突然受了惊吓，立即扑簌簌振翅飞起，飞入罗浮洞天无尽的山光中去。


而在这禽雀翎羽飞扬之时，明灿阳光中，石上正溅起一缕细细的烟尘。


正是：


三生石上凤许通，


仙郎心府玉玲珑。


天香锁梦藏明月，


剑气吹眉附好风。


酿蜜自甘蜂有意，


衔泥虽苦燕无功。


相思未必能相见，


雨落花愁万点红。

第十六卷 千山雪舞化梅魂




<p ><b>卷首词 落梅惊风</b>



<p >淡淡霜姿淡淡葩，

<p >落梅风外舞幽华。

<p >百年浮梦纷为雪，

<p >一点仙泪滴成花。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一片野心，早被白云留住



从万山丛中归来，被清凉的山风一吹，醒言激荡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仔细想过灵漪刚才说的话，他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说道：


“灵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问吧。”


倚在肩头的少女轻柔答道。


“是这样，你家爹娘我都没见过，不知他们是什么样人。只是你爷爷云中君，我却十分知道，他老人家为人洒脱旷达，又非常疼爱你。我总觉着，如果他知道你不愿意嫁给那位南海水侯，应该不会和你爹娘一起强逼你才是。”


“嗯。”


听了醒言的话，灵漪儿应了一声，道：


“你说得没错。我爷爷可不会像爹爹和娘那样，只听着那南海小龙有些名气，又感激他上回一起出兵去魔洲救我，便只想把女儿推出门去。只是——”


说到这儿灵漪却有些沮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前些天爷爷忽然变得慌慌张张，只说了声要云游访友，便匆匆忙忙赶出门去，再也没见到。”


说起爷爷灵漪儿眼圈儿便又有些红了：


“呜～最疼爱漪儿的爷爷一走杳无音信，只剩下他孙女儿在家一个人受苦……”


见她难过，又要落泪，醒言连忙说道：


“对了，灵漪，其实我还有件事情瞒着你；这事情，恐怕有些对不起四渎龙族……”


“啊？”


听闻此言，灵漪顿时吃了一惊；又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龙女立即不安起来，急道：


“什么事瞒我？莫非……醒言你已经有了妻儿老小，却不肯告诉我？！”


“呃，那怎么可能！”


见灵漪瞎猜，醒言不敢再逗她，赶紧说道：


“其实是我要对不住云中君老前辈了；以后这最疼爱灵漪之人，只好烦他老人家换换，换成我张醒言了！”


“……”


见少年惫赖一如往昔，灵漪轻啐一口，却觉得心里无比甜蜜。


闲言少叙；当下醒言与灵漪一商量，便决定先让灵漪在千鸟崖四海堂中住下，让南海水侯提亲之事先缓一缓。等日后探知那位通情达理的四渎老龙君返回洞府，再回去跟他说清楚。到了那时候，他二人就可以正式提起嫁娶之事。


计议已定，这对情投意合的小儿女便驾云光一道，联袂回返千鸟崖去了。


且不提灵漪如何在千鸟崖上安顿，再说在那万里之外的南海之中，在那千仞波涛下，南海龙域里有一处大气磅礴的白玉宫殿，正在周围黑暗的气色中散发着明亮的毫光。这处黑水之中的宏大宫阙，正是南海水侯孟章的寝宫，“临漪宫”。


此刻在临漪宫的一角书房里，一身华美白袍的水侯，却双眉紧锁，正盯着眼前的文册发愁。时不时，他便提起碧玉为管的紫毫笔，在明光四射的白玉版上添添减减，似乎眼前之事十分踌躇难决。


在水侯身畔，还有位梳着双鱼鬟髻的侍女，着一身简淡的柔绿宫妆，仪态俏丽温柔，正盯着自家水侯，看着他一举一动，一抬手一蹙眉，静静的有些出神。


“唉！”


正冥思苦想的水侯，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礼物单子，真是难定！”


见主人说话，娇俏侍女迟疑了一下，便接口柔婉说道：


“侯爷，这样小事，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做呢？”


“唉，月娘，你不知道。”


见侍女问话，孟章便转过脸来，和蔼回答：


“上回我去四渎送提亲彩礼，那灵儿的爹娘虽然收下，但我看他们脸色，都有些勉强。所以我这回第二次送礼，一定要好好斟酌，不能再假手于人。”


“喔。”


听了孟章回答，这位叫“月娘”的贴身丫鬟沉默了一阵，又开口问他：


“侯爷，你真的很喜欢那位灵漪公主么？”


“当然！”


孟章脱口回答。顿了顿，看了看侍女脸色，孟章又笑道：


“月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孟章虽然武功盖世，但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你们姐妹间，也该听说过‘雪笛灵漪’的名号。灵儿艳名，早已传播四海；在水族之内，雪笛灵漪几乎和我孟章辛辛苦苦拼杀来的威名相当。”


说到这里孟章正是两眼放光：


“放眼我四海龙族，配得上灵儿妹妹的，也只有我南海孟章了！”


“嗯。侯爷和四渎公主，确实是天作良缘……”


“嗬嗬。”


听月娘附和，孟章笑了笑，换了温柔语气说道：


“月娘，你自幼便一直服侍我，有些事情也不瞒你。其实这回与四渎结亲，娶得那四渎公主让海内艳羡，只是事情之一面；另一面，则是我孟章可借这机会，入主四渎水族！”


说到这儿，孟章的语气便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月娘你恐怕不知道，那名声不响的四渎龙族，却总领整个内陆水系，辖内河川纵横，物产丰富；四渎麾下，名义上又有数百位江神河伯，势力着实雄厚。只是，四渎一脉，空有如此势力，却不知善加利用。那四渎老龙，早已老渐昏聩，据报整日只知出外云游，也不知管束手下那些湖神河伯；而他单传龙子洞庭神君，虽然为人方正，是个好人，但才能却只是庸碌，凡事只顾小节，实在成不了大事！”


指点一番，孟章言语间变得有些憋屈：


“而我南海孟章，有心干出一番大事业，将我神龙一族的威名传遍三界，却因时势所限，空有壮志雄心，却只能局促在南海这一小小浅潭之中。数百年经营，我南海虽有四岛十三洲之地，又收服猛将神怪如雨如云，却还要费心费力，替其他龙族抵挡鬼族的侵攻，落不下分毫好处，实在是不甘心！”


说到此处，孟章忽然神色一振，满面红光的说道：


“如果我孟章能入赘四渎龙族，成为四渎龙婿，就可不费一刀一枪，总领南海四渎两大水系。到时候，不仅那烛幽鬼方变成下酒小菜一碟，就算是荒外魔界、天外仙都，我孟章一脉也都有一搏之力！”


“嗯。这些我都不大懂……”


听得主人豪言，月娘应了一声，却有些迟疑：


“我却有些害怕……”


听了孟章豪言壮语，若是换在往日，月娘早就觉着应该敬佩才是。只不过今天不知怎么，听了他这番肺腑之言，月娘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只不过，润泽的珠唇才动了动，刚想说点什么，却见主人已将文册一丢，站起身来俯下看她：


“小月儿，别担心。我孟章最喜欢的人，还是你呀！”


“可是……”


“唔唔……”


下面迟疑的话儿已说不出来，因为俏丫鬟的樱唇，已被一股强大的热力堵塞……


略去南海水底情事不提，再说罗浮千鸟崖上。向来无所顾忌的四渎公主，自被醒言挽回到千鸟崖上，再见那两个熟稔的女孩儿时，却变得好生忸怩。只不过雪宜琼肜却想不到那么多，一听堂主说灵漪以后就要住在千鸟崖上，她俩立即如穿花蛱蝶一般，忙上忙下，帮灵漪在西侧空屋中整理出一间洁净闺房来。


等灵漪在四海堂中住下，这千鸟崖便平添了几分生气。让醒言有些过意不去的是，龙女自从住下后，便不顾自己本来的尊贵身份，而按着当时世间的习气，和雪宜一起操持家务来，说是要让醒言好好安心修炼读书。那些四海堂中日常的洒扫烹煮，基本都是她和雪宜一起分担；虽然开始时有些生疏，但跟雪宜学得一阵，龙公主便也渐渐熟悉起来。


而这时候，原本容妆华贵的龙女，已是入乡随俗，一身荆钗布裙；虽然容仪举止依旧高贵如初，但装束与往昔已不可同日而语。见得如此，醒言心下便甚是愧疚。


又过了大约四五日，这一天上午，正当醒言在袖云亭中读经时，灵漪与雪宜二女便端着瓦盆，一起到东壁冷泉边清洗盆中的青菜。见得这样，醒言终于找得机会，赶紧放下手中经卷，准备上前帮忙。


谁知，刚到了近处，灵漪儿便将他挡回，说是他该去好好阅览经书，早日领悟师门的高强法术。见醒言盯着瓦盆还有些迟疑，慧黠的龙女便嫣然一笑，说道：


“醒言不用担心，我和雪宜妹妹都不怕冷水。现在天气炎热，正好清凉火气。”


此时二女正是衣袖高卷，雪腕玉臂浸在冷泉中依旧洁白如藕。见灵漪笑语晏晏，丝毫不以为苦，醒言更为歉然，忍不住说道：


“灵漪，是我带累你过这样清苦生涯——”


“嘻，没事～”


龙女神采飞扬，丝毫不以为意：


“醒言，昨天我翻看你的书卷，不是有一句话说，‘心之安处，即是吾乡’？我觉得这儿就是我的家室故乡！”


说完，龙女便朝愁眉苦脸的少年扮了个鬼脸。见得这样，醒言也不再多言，开颜一笑，便又回返袖云亭中看书去了。


等他走后，灵漪便与雪宜接满泉水，端到四海石居的石阶前浴洗青菜。此时正是六月天里，安心做事的二女身前，正是落花满地；而她俩发髻乌鬟上，也飘落缤纷的花片叶茸，只是专注于手中活计，一时也不察觉。


过不多久，一早出外闲游的张琼肜也回返千鸟崖；跟哥哥姐姐们问候一声，琼肜又和往常一样，立到石坪西南侧那株杏树下，仰起小脸，盯着满树的青果怔怔出神。


这期间醒言偶尔读累，抬头看看，便发现那个小女娃，眼光正盯着枝头那只最大的青杏，嘴角垂涎欲滴，神色踌躇，似是有什么事情十分难决。


见琼肜这般馋嘴模样，醒言习以为常，只笑一笑，便又开始继续阅读手中未完的经卷。


又过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来，他便又抬头看看，却发现枝头那只最大的青果已经不见，而树下的小女娃手中已多了一只青杏，上面还缺了一大口。再看看她脸上……


“哎呀！”


瞧见琼肜被酸得呲牙咧嘴直吸气，醒言赶紧扔下手中经册，奔过去将她拉到冷泉畔，给她接水漱口。


此时正在门口干活的二女，见琼肜妹妹仍然将青杏紧紧攥住，舍不得扔掉，雪宜便暂放下手中活计，过来拿过青杏，又飘然离地去果树上摘得十几只杏果，兜在衣裙中拿回厨屋，细切成片，用砂糖腌在细口瓮中。细心温柔的梅雪仙灵跟哭丧着脸的小女娃保证，用不上五六天，她就能吃上酸甜可口的青杏脯。


略去这样的家常琐事；自灵漪住到千鸟崖后，这四海堂中确实多了许多情趣。曾经有一天，琼肜不小心打碎一只细瓷碗，灵漪便施法术，将那些薄薄的青玉碎瓷片钻上孔，用细麻绳串起，一只只悬在屋檐下的燕巢边。自此每有清风横崖吹过，这些碎瓷片便“叮叮呤呤”响成一片，就好像悦耳的罄曲一样。特别的，每当那风雨之夜，这些碎片瓷铃更是流韵锵然，助人睡眠。


“山中不知时日过”，在这些琐碎的日子里，醒言也常常带着几位女孩儿去罗浮山中游玩。有了常去山中嬉闹的小琼肜，四海堂中人只需将心中所想的景致描述一二，小丫头总能分毫不差的给他们来个“仙人指路”，找到合适的景物。


这样的日子，悠悠闲闲，不知不觉便已是半月过去。似乎只是一转眼，就到了七月头上。这一天，听了琼肜建议，醒言便和灵漪她们结伴去东南山中观赏那片好看的瀑布花林。一路行来，看看四下里，山色浓绿，水潭清碧，山潭倒影中不时有雪白的山鸟和悠悠的白云一起飞过，正是那“云肥鹤瘦，水淡山浓”。


与丽人同行，看着这山色清幽，又听身边涧水滃然而鸣，与树间的山鸟互相应和，此情此景，本应是赏心悦目。只是此刻行走其中，醒言心中却隐隐有些忧愁。


和身边这几位无忧无虑的女孩儿不同，自那一回和龙族公主定下三生鸳盟，四海堂主心中便一直有些愁虑：


“唉！身处在这样清丽如画的景色之中，不知何日才能悟得那‘天地往生劫’？”


一向淡泊悠然的四海堂主，此刻却对习得这威力无比的上清神技，心情变得前所未有地急迫！

第二章 超俗栖真，岂避玄霭神缨



这一天，一大早起来，灵漪便和雪宜结伴去深山里采草药去了。大约将近午时，等她们回来后，却远远看到她们那位张堂主正在石坪树荫底下，拿着根木头左右端详比划；在他身前还摆着一张条凳，凳上搁着只木刨，旁面靠着把锯子。在他身旁地上，则是满地的木屑刨花；刨花中还摞着四五块长条木板，平整光滑，颜色新鲜，想来是刚刨过不久。


等从山径上走近石崖，便听那位四海堂主喊道：


“琼肜，把那本『木工图册』再拿给我看看！”


听他召唤，正在玩锯屑刨花的小琼肜赶紧“噢”的应了一声，立起身拍拍手，飞快跑到袖云亭中，把哥哥之前仔细研究的那本木工书册抱来递给他。


见醒言忽然忙起了木匠活，灵漪觉得好生奇怪，没等放稳草药篮便好奇问道：


“醒言，你这是在干嘛？”


“灵漪回来啦？我这是想给琼肜打张矮一点的梳妆台。”


原来，前些天帮灵漪布置卧房时，醒言曾去飞云顶擅事堂领来一张梳妆台。当时，他也想顺便帮琼肜领张矮一点的，因为一直以来琼肜都和她雪宜姊共用一张梳妆台，只是她身量娇小，每次使用总有些不便。醒言看在眼里，便想着帮她顺便领张高矮合适的。只不过，问过擅事堂的清云道长，才知道堂中仓库里没有更小的女道妆台。


当时，望着琼肜有些失望的表情，醒言便发了狠，准备自己动手做一张。因此，今早得了空闲，他便去飞云顶上跟清云道长领了两段上好梨花木料，借了套刨子斧锯，又央清云找来一本木工画册，便准备亲自动手给琼肜打一张梳妆台。


听醒言说明原委，又见他满脸是汗，雪宜自然赶紧回屋去拿来布巾，去冷泉边拧好送来给他擦脸。只不过灵漪却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只在那儿掩口偷笑。见她这样，醒言奇怪道：


“灵漪，你是不是笑话我木工粗糙？我才刚刚来得及锯出五片木板呢……”


“不是啦！”


见醒言有些沮丧，灵漪忙住了笑容，正色说道：


“是这样，我只是笑你不知道，要添家居摆设，何必一斧一锯自己动手操劳？”


“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该下山去买？”


“不是，我是说——”


灵漪儿盈盈一笑，道：


“醒言你忘啦，我可是位无所不能的龙宫公主哦！”


“呃……这是啥意思？”


“嘻～你跟我来！”


一声召唤，灵漪便带醒言走进琼肜和雪宜合住的闺房。


说起来，虽然醒言和雪宜琼肜住得相距只有咫尺之遥，但她俩屋子，醒言平时倒不经常进去；此刻进屋一看，发现屋里陈设虽然简朴无华，但在雪宜勤力收拾下倒也洁净淡雅。


“这是要做什么？”


醒言见灵漪进屋后，望着雪宜那张梅花雕镂的梳妆台不住打量，片刻后便闭起双眸，略略低头，玉手合拢，口角微动，似是正在念什么咒语。此时这四渎公主，两道蛾眉细弯如月，眸边长长的睫毛随着她口中的默念，正一下一下的颤动。见这模样，醒言忍不住想道：


“呵～灵漪这样子，也十分端穆姣好。”


正在欣赏女孩儿容颜，却冷不防她突然睁开双眼，娇叱一声：


“变！”


口中娇叱之时，裙袖便朝前飘飘一拂——只见得一片星光一般的流光幻影中，雪宜那张梅花妆台的旁边，忽然间无中生有，一座小小的清漆梳妆台平地而起，上面浮雕着片片青竹叶，造型十分巧妙可爱。


“有琼肜自己的梳妆台罗！”


目睹此景，一直在旁边翘首以待的小女娃顿时拍掌大叫，欢呼雀跃不停。


“……灵漪你真厉害！这台子大小款式正好，真省去我一番辛劳！多谢了！”


醒言惊叹之余，真心感谢。


“谢谢灵漪姐！”


琼肜也跟着哥哥向龙宫公主甜甜道谢。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嘛～”


被这兄妹俩一起称谢，灵漪也是格外高兴。心情大快之余，她便决定再接再厉。于是，此后在张堂主目瞪口呆的观摩中，神通广大的龙族公主一再努力施为，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将这四海堂三间卧房的里里外外全都作法一遍。几乎就在片刻之间，醒言入住两年多的四海堂便旧貌换新颜！


“这……”


望着眼前的陈设，醒言却有些迟疑：


“是不是太奢华了？”


望着自己房中窗明几亮，满屋都是珠玉珍宝的装饰，醒言一时又惊又喜。


“奢华么？还好吧！这还算简朴啦～”


自小锦衣玉食的龙女，只觉得眼前这些只是小小装修，实在不算奢侈。她也顾不得和醒言多加探讨，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将眼前窗户好生端详一番，龙族公主便道：


“嗯，这方窗不好看，要改一下。”


话音未落，灵漪衣袖一甩，那片长方窗户上便是一道银光闪过。


“醒言你再看看，现在这个好看么？”


“……不错！”


朝她劳动成果看去，醒言只见原本那方窗户已被龙女改造成拱曲形状，有如扇面一般。等他在桌案前坐下，朝窗外望去，只见千鸟崖前那一片云影山光，正好被含在这片曲窗之中，看去就好像一幅扇面题写的山水，只是更多了几分天然的韵致。


“妙极！原来灵漪真是冰雪聪明！”


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娇贵公主，居然还能这般匠心独运；醒言此时正是真心赞美。听他这样称赞，灵漪儿却嗔道：


“哼～你才知道！”


此时少女正是粉靥霞红，嘴角微翘，看似娇嗔，内里却着实欢喜。


此后，看过自己书桌上那一尊新添的白玉假山笔架，又在那张新置的象牙冰簟凉席上试了试清凉程度，醒言便和这几个兴奋的女孩儿，将四海堂其他几间新装修的居室细细观赏一遍。等看完所有新居，醒言心中倒有个疑问，便问道：


“灵漪，有些奇怪，我看这几间屋中都有花架花瓶，但这些细颈美人瓶中，怎么都没插上鲜花？”


“这……”


被少年问起这个，龙公主赧然答道：


“其实我现在只会变些家居装饰；要变出鲜花那样的活物，我还得再学！”


“噢！原来如此。”


瞧着灵漪懊丧的样子，醒言安慰道：


“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没有鲜花正好；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山中采花，到时候再来见识见识你们插花的本领！”


闲言略过；到了这天晚上，用过晚饭，洗沐完毕，灵漪走出石居，仰见头顶苍穹上星光满天，便清兴大作，搬出白天刚给自己变出的那架“水仙”古琴，让醒言帮她摆到四海堂前的石坪南边。


等支好琴架，调好琴弦，一身白裙的龙族公主便蜷侧在古琴前，对着星光下山色浩渺的罗浮洞天，开始抚琴一曲。


飘渺的天籁，从少女的指尖流淌而出，铮铮淙淙，宛如流水清音，随着夏夜的晚风轻轻飘卷，掠过她柔顺披垂的青丝，飞上袖云亭巅，又飘飘摇摇飞向无尽的远方，回荡在这夏夜的空山。幽曼转折的琴音，仿佛汇聚了她所有的旖旎与情思，所有的空灵与澄澈，一起在这五百里洞天寂静的夜空中，轻舞飞扬……


弹拨挑抹，心神俱与；曲至深处，便是情至浓时。一曲飘摇的曲调即将奏完，长发飘飘的少女已是魂动神摇。


曲近终时，这位水中而来的仙灵便散漫了拂弦，轻启珠喉，抚琴歌唱：


“辞洞庭兮别青鸾，舟楫逝兮仙不还；


移形素兮蓬莱山，呜唈伤兮仙不还……”


一曲歌罢，心神俱醉的少女反复咀嚼最后三字，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在这样半带哀愁的夜晚过后，大约两三天后，千鸟崖上却传来一则喜信。原来，两年多前曾和醒言琼肜一起在南海郡帮助官府剿匪的天师宗弟子林旭、张云儿，半年前已结成夫妇。这一回，这对新婚道侣一起来到罗浮山上，亲自将这个喜讯告诉当年的好友故人。在四海石居中，再看见这对已成夫妇的故友，醒言自是替他们万般高兴。只是在恭喜之余，见到当年那个与他说话最易脸红的羞涩少女，现已变成人妇，少年堂主的心中，不知怎么竟有些怅然，彷佛有些沧桑之念。


当然，为自己传递喜讯之余，林旭夫妇见醒言身畔三女环绕，个个容貌仙丽超绝，也自然少不得一番打趣。和妻子那番羞涩不同，林旭问自己心目中这位智勇双全的四海堂主，既然现已“喜相逢”，不知何时“好事近”？


等三天多的笑闹过后，送走这对幸福满面的林旭夫妇，日子便到了七月中旬。到了这时候，即便罗浮洞天中四季如春，此时也颇有几分炎热。


这一天早早吃完午饭，见空气烦闷，静不下心研读经书，醒言记起前日之约，便跟灵漪她们说了一声，一起去山中采花去了。


下得千鸟崖，在罗浮幽静的山道中行走，头顶浓绿的树荫遮挡住炽烈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出一丝闷热。空山清幽，微风细细，此时只有树丛中那一声声不知疲倦的嘶嘶蝉鸣，还在提醒着他们现在正是夏日。


就这样悠悠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醒言鼻中忽然闻到一缕桂花香气。闻到桂花香，醒言转脸跟身旁的女孩儿说道：


“灵漪可能知道，在我家乡，桂花要八九月才开。”


“那现在是八九月了吗？”


琼肜仰脸问道。


“不是，现在还是七月。”


醒言望了望前边那片开着浅绿小花的桂树林，笑道：


“琼肜小妹，你再耐心等几天，就可以请雪宜姊给你做桂花糕吃了！”


“桂花糕？太好了！”


听了哥哥的话，琼肜赶紧东张西望，要努力记住这附近的地形。


说笑之间，迤逦向下穿过这片初开的桂花林，醒言几人便到了一片广大而幽深的山谷。此刻在他们眼前，这片从未涉足的幽谷中正开满绚丽的野花，一片缤纷烂漫，宛如花的海洋。


“我们就在这儿歇脚纳凉！”


见这片幽谷清静宜人，满眼鲜花绚烂，醒言和几个女孩儿便决定在此歇脚。在花海中找了一处绿茵草坪坐下，他们便开始欣赏起眼前的美景来。


“好看的蝴蝶！”


才坐下没多久，琼肜看见一只彩蝶翩翩飞过，便赶紧蹦起来追上去，想要扑来一起玩。


“别走远了。”


醒言提醒一声，便由她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着眼前花谷中扑鼻的香气，醒言也坐不住了，招呼一声，便和灵漪雪宜一起去花海中徜徉追逐，尽情笑闹玩耍。


玩闹之余，他们也不忘此行的目的；行行走走，挑拣眼前的山花，醒言忽见左前方一片火红的花草中，有一株野花花瓣玉色晶莹，正随风摇曳，十分可爱。见得那花生得奇特，醒言便走过去，小心摘下，回身递到灵漪跟前，一脸灿烂笑颜：


“灵漪，这花送你。”


“我给你戴上？”


“嗯！”


灵漪略红了脸，应了一声，便将螓首略低，让醒言将花插在发间。


等醒言插戴完毕，上下端详自己时，灵漪便凝睇含笑，提醒他：


“雪宜妹妹呢？”


“哈！当然也有。”


听得善解人意的龙女提醒，醒言瞅了一眼静静立在一旁的冰雪女子，笑道：


“你不知道，那株花花开并蒂，正巧还有一朵。”


说罢便返身再去那株花前，将花朵摘下，回到二女面前，对着那位羞涩的女子说道：


“这朵送给你，我也帮你戴在发间——”


“嗯？！”


刚要抬手帮雪宜戴花，醒言却突然看到手中花枝碧绿的花梗，突然间无风自折；原本玉色莹洁的花朵，立时恹恹垂下，似乎瞬间便没了生气。


“这……”


目睹此景，醒言便有些神色惨然，却听身前女子柔柔说道：


“没想这花茎如此柔弱。嗯，只要是堂主送的，我都喜欢。不能戴在发间，雪宜就佩在胸前。”


见花枝忽然断折，容光清冷的梅雪仙灵依旧一脸满足，将醒言手中低垂的花枝珍重接过，把它佩戴在自己裙衫的胸襟前。


“……”


不知怎么，见得眼前此景，醒言心中忽有些触动；正要细细想时，却听远处有人嫩声清脆呼唤：


“哥哥！灵漪姐姐雪宜姊，快来！这儿有个大洞！”


“嗯？”


暂撇下这小小的意外，醒言三人往琼肜呼喊处奔去。等到了近前一看，才知道原来是琼肜发现那山壁间花木掩映之下，竟有个一人多高的山洞。靠到近前，发现里面不停冒出森森冷气，吹到身上十分惬意。


“我们进去乘凉！”


琼肜提议。


“好！”


侧耳细听一阵，觉着这洞里没有什么古怪猛兽，醒言便与她们一起进洞乘凉歇息。


“好静啊……”


等进了这瓮形的山洞，立身于黯淡的光影中，醒言忽然只觉得天地一下子静了下来，刹那间似乎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在这样的静寂中默立一阵，忽又发觉能听到洞外花海中蝶舞花摇的声音。


就这样静静倾听，原本还带着些炎夏火气的几人，已经是气息柔定。经年掩蔽的古洞，彷佛隔断了外界一切的喧嚣，让他们忘却了所有的愁思烦虑。


只是，在五百里罗浮洞天深处这个寂静无声的山洞中，这几个陶然自得的小儿女浑不知道，此时在那数百里之外的罗浮主峰上，早已是喧闹得沸反盈天！

第三章 千山雪舞，默默此情谁诉



幽僻山谷中山花烂漫，香风浩荡，好像一处世外桃源。


在醒言看来，即使在罗浮山这样的洞天福地中，也很难寻到这样热烈绚烂的鸟语花香之处。可能，正因为这处山谷距罗浮主峰很远，人迹罕至，谷里的野花才能生长得这样葳蕤灿烂，如潮如海。在这样的香风花海中，琼肜又找到一处藤蔓掩盖的清凉山洞，于是醒言便跟她们一起进洞纳凉，享受这炎热午后难得的清爽。


等适应了洞里黝暗的光线，醒言凝目朝洞里打量一番，才发现这处山腹溶洞就像只放倒的葫芦，口小肚大，朝里面看极为幽暗深邃，看不清尽头。洞中又静得出奇，若不是凝神仔细倾听，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又过了一阵，等醒言的耳朵也适应了这洞里的静谧，便可以听到从那黑咕隆咚的溶洞深处，偶尔还有水滴声悠悠传来，入耳微细，也不知已经传过几里路。


从日晒花熏的山谷中初入山洞，醒言只觉得浑身都被一阵强烈的冷气包围，十分惬意。只是过了一阵，等身上的暑气褪去，却觉得有些发冷起来。此时他正站在最里面；从古洞深处吹来的冷风正吹在他身上。过了一阵，被一股打旋而来的寒风一扫，醒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堂主，里面的风有些寒凉吧？”


说话的正是雪宜。穿着一身简朴白裙的清泠女子，在暗淡光影中看到醒言打了个寒战，便关切的问他。


“没事，只不过是一阵冷风。”


醒言哈哈一笑，说道：


“这点凉风都受不住，我怎么能当你们的堂主。”


“嗯。”


寇雪宜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


“禀堂主，雪宜不怕冷，还是让雪宜来替堂主挡住。”


说着话，雪宜便轻轻迈步，想要绕到醒言身后，替他挡住古洞深处吹来的冷风。


见她这样谦恭，事无巨细，醒言那句憋在心底很久的话便脱口而出：


“雪宜你这是何苦？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是我的奴仆！可是，不知我说了多少回，你就是不听我！”


见雪宜总是自居奴婢，处处待他为主，醒言一直觉得不自在。这事情他也几次跟雪宜含蓄提过，可她仍是一如既往，从不知改过。因此这一回，年轻的堂主终于忍不住直接说了出来。听了他这话，原本迈步向前的女子顿时止步，只在原地踯躅，不知如何自处。


将心中所想强烈说出，却见雪宜变得如此局促，在原处彷徨无措，醒言心中也有些歉然。只是又一想，要是自己此时稍有缓颊，恐怕她以后还会一直这样。这么一想，醒言便硬了硬心肠，没再说话。于是这山洞中，便又恢复了沉寂；好动的琼肜，见哥哥好像有些不高兴，也只好呆在原处，乖乖的休憩。


就在这带着几分尴尬的寂静之中，一直乖巧纳凉的小女娃忽然歪了歪脑袋，朝洞外竖起耳朵倾听起来。不多会儿，听觉异常敏锐的小妹妹便跟哥哥报告：


“哥哥！好像有很多人在打仗！”


自琼肜那回跟醒言一起去南海郡剿匪回来，她便把三人以上的打斗叫作“打仗”。


“打仗？”


听了琼肜的话，醒言和灵漪都有些疑惑，也赶紧朝洞口光亮处凝神倾听起来。


“是有些不对。”


仔细听得一阵，醒言与灵漪对望一眼，当即招呼一声，四人一齐飞出这处与世隔绝的山洞，急急朝数百里之外的罗浮主峰赶去。


略过四海堂这几人如何赶往飞云顶不提，话说就在五百里罗浮附近一望无际的平原丘陵中，有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名叫“肄水”。罗浮附近的岭南之地多雨，肄水河流经之处水量充足，因此到注入南海的入海口处，肄水河面已变得极为开阔。浩荡的大河奔涌入海，一路带来的泥沙遇到海中咸水，便沉淀下来，形成大大小小的沙洲。因为肄水河口这数十个沙洲星罗棋布，附近的渔民便把这些沙洲笼统叫作“棋盘洲”。棋盘洲处在肄水的入海口，沙屿之间的海水便有些浑浊不清，其中还有许多漩涡一天到晚流转不息，极为凶险。正因为这些漩涡的存在，附近的渔民出海，一般都会远远绕过。而这本就暗流涌动的棋盘洲，这一天更不平静。


到了这天中午，当数百里外的那位少年堂主去山中寻幽访胜之时，浑浊的海水里突然飘来一位不速之客。


“报龙侯！”


当这位身形细弯、嘴若长管腮边带甲的水族武士从肄水上游瞬息游来，奔到那位黑袍黑甲的主公面前，便急急报道：


“属下已探明，四海堂已倾巢而出。那堂主还有四渎公主等三名女子，全都朝罗浮东北行去，一时半刻不会回返。”


“做得好！”


在属下面前轻易不动容的南海水侯，听得探马来报，出奇的道了声好，说道：


“不错，果不愧是南海神影校尉。若是此行顺利，记你一功！”


“谢龙侯！”


被称赞的水族校尉喜不自胜，高声应答一声，便淡隐身形，退到一边继续听令。原来这位身形透明的细弯武士，正是南海龙军探马斥候中的校尉将军，名为“神影海马”，一向统领部曲，负责刺探烛幽鬼族，正是南海龙族的耳目。只不知这一回，南海主将孟章为何统领御下隐身于小小棋盘洲中，出动这位斥候首领，前去刺探一个人间堂主的日常起居。


“我们可以出发了。”


不待思索，孟章便一声令下，准备率领手下精兵前往罗浮山。只不过就在他下令之前，他身旁那位亲信谋臣龙灵子，却似是仍有些想不通。依仗着自己一向是主公的嫡系谋士，龙灵便小心翼翼的问主公：


“君侯，请恕属下愚昧，龙灵思来想去，还是有一事不明。”


“你说！”


水侯显然心情正好。


“是这样，恕老臣直言，那个侥幸逃脱的张堂主固然胆大妄为，竟敢诱四渎公主离宫出走，住到罗浮山上，这自然是万恶不赦。只是恕属下不敬，若细究此事缘起，四渎公主也有些责任；若不是她一意孤行，只为贪玩，那一个小小人间堂主又如何敢冒渎龙侯威颜……”


“龙灵，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听他兜兜转转说了一大圈，孟章已有些不耐烦。见他不悦，龙灵赶紧加快语速：


“其实老臣只是觉得，君侯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应该不至于和这一个小小凡人大动干戈。而中土人界，乃三界之灵，介于神鬼之间，是四方祝福之地。若这次奋起兵戈涂炭生灵，恐怕……”


“大胆！”


龙灵刚说到此处，却被人一声暴声喝断。龙灵望去，发现喝断自己之人并不是面前龙侯，而是站在他左边下手的一位龙族部将。这部将，脸色煞白，面如平板，罩一身白袍白甲，身边白光飞舞，好像罩在一团雪雾之中。


“哦？原来是无支祁将军！你有何见教？”


饶那说话之人，乃是主公器重的龙神八部将之一无支祁将军，但龙灵一直随侍孟章左右，又知道一些他尴尬来历，便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无支祁也听出龙灵轻蔑语气，但仍然面无表情，板着白墙一般的脸冷冷说道：


“龙灵！水侯行事，自有他道理。四渎收下主公彩礼，公主就是主公未过门的妻子。那张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诱她逃婚，此是罪大恶极！而我等追随主公已久，自该知道，若是主公尽力布置，自然还有其他深意——”


无支祁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


“我们做臣子的，不该妄自揣度上意。我们要做的，只是听从水侯军令，这就足够了！”


“好！说得好！”


听得无支祁一番话语，孟章拊掌大笑道：


“无老弟说得妙，不枉我将浮城重畿寒冰城交给你。哼，当初四渎老儿排挤你，是他失了气数。”


不知何故，孟章对他那位可能的未来祖岳父，言语中竟是毫不客气。他又道：


“龙灵，你也不必疑惑。正如无将军所言，此去罗浮本侯绝非只为儿女私情，而是另有深意。究竟如何，等我回来再细细告诉你。我们现在——出发！”


军令如山颁下，棋盘洲漩涡中早就跃跃欲试的龙族兵将立时鱼贯而出，从肄水河中溯流而上，朝那位人间洞天迅疾掩去。


闲言少叙，几乎就在半晌之后，原本阳光明媚的罗浮上空中，忽然阴云密布，从西南飘来无数团黑色云霾，连接成阵，遮天蔽日，一齐朝上清宫所在的飞云顶重重压来。


“要下暴雨了吗？”


见天边黑云滚滚而来，正苦于暑热的上清弟子一个个都走出房来，向天边观望。


这时候，似乎与天边汹涌而来的云阵相应和，山林中又是狂风大作；不光是上清门所在的罗浮主峰被吹得飞砂走石，就连那些深涧密林中也是风刮水起，枝折叶落。


此时，正在飞云顶静室中闭目清修的掌门灵虚子，虽未看到外面黑云压崖的怕人模样，但也在某一刻突然睁眼，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叹息一声，取下墙上剑器，走出门去。


等他也走到飞云顶广场中，铺天盖地而来的漆黑云阵也恰好滚滚飞行到飞云顶正上方。等乌黑的云团将飞云顶牢牢盖住，这天便跟入夜一样，四处一片黑暗。而那气氛诡谲的黑霾之中，此时已隐隐有雷声滚动，不时便是一道惨白电光闪过，划亮被乌云笼罩的山麓。


见到这样诡异的情状，原本跑到外面吹拂清凉风息的上清弟子，心底也开始隐隐不安起来。此时他们这身边的绿水青山，已阴森得如同鬼域一样。


“这雨怎么还迟迟不下？”


不知怎么，此刻吹在身上的大风，已经没了开始那份清凉，而如同凶猛野兽的腥膻鼻息，吹在人身上只让自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同时又憋闷无比。这时候，不光是那些毫无灵机的小辈弟子，就连颇有修为的上清前辈，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那诡异黑云后的雨点赶快倾盆泼下，彷佛只有这样，才能冲刷掉那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咯嚓！”


正当众人心中不住祈祷，高高在上的黑云天中突然华光大盛，一道粗大的闪电有如龙蛇一般，从众人的眼前蹿过，然后便是一声巨大的雷响，在人们的耳边炸开！


“哗——”


正被这声雷声震得浑浑噩噩，冥冥中众人仿佛听到一阵布幕拉开的声音。抬头朝天上望去，发现那个被黑云掩盖得严严实实的天穹正豁然剖开！


“罗浮山的生灵们。”


随着那云门洞开，在两侧黑云之间那一线水一样的青天中，忽然传来一阵威严的低沉话语，低低咆哮在众人的耳边：


“尔等私诱我族公主，拘禁罗浮山中，已犯天戒。今日本神来，正要彻查清楚。”


随着这声似远非近的话语，那一线云光中隐隐现出一位高大神人，身边黑气缭绕，正神色威严的俯瞰着地上这些渺小的生灵。在他身后，那袭长长的披风彷佛浸染了暗夜的颜色，正在灰暗的云空中猎猎飞舞。


罗浮群峰，一片死寂。


“敢问神人，您是南海龙侯么？”


在一片噤若寒蝉的静默之中，飞云顶上那位身材不高的灵虚掌门，正仰脸顶着漫天吹来的狂风，对着天上的神人艰难发问。


“唔……我是。我是南海龙神三太子，孟章。”


原本低沉说话的龙神，此时却声音洪大，口中吐字有如石碾，从天边滚滚而来，一阵阵撞击在地上道门弟子的心坎上。


“哦。”


灵虚清瘦的身躯屹立如山，轻轻应了一声，一串淡淡的话语逆着天风传到神灵耳中：


“小老儿上清掌门灵虚。龙侯所说之事，并不知，请搜。”


“好。”


一个“好”字如炸雷般落下，须臾之后整个飞云顶上，还有那抱霞朱明郁秀三峰的观殿中，突然就像遭了四只浩大无形的巨手，一瞬间几乎所有殿堂房顶都被掀开，狂乱的风息蜂拥而入，将上清弟子长久居住的房舍搅得一片破败。只不过片刻之后，许多间上清宫精心建筑的房舍便成了一堆荒凉废墟。这其中又有许多上清弟子，不知是被横飞砖瓦砸到，还是心疼本门房舍，正是哭号连天。


而此时，聚集在各处山场殿堂前的上清弟子，其中不少身具法力的门人已各自按剑，或暗中准备法术，准备只要身边长老一声令下，便要和天上的神灵以死相斗。只是，他们其中的首座殿长，此刻见飞云顶上的掌门仍是不动声色，便各个约束门下，暂时隐忍不动。


在此时，听得天上的神灵又发话：


“还有那一间！”


遭了这样前所未有的劫数，灵虚身后那座高高的观天阁却依旧耸立，旁边一间漆成黄色的怀先堂也屹立不倒。此刻孟章所指，正是那座泛着黄光的怀先堂。


“那间……”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灵幡飘舞的怀先殿堂，灵虚子依然一脸平静，只是原本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此时却弯了下来。


对着天上的神人弯腰一揖，灵虚恳切求道：


“神候容报，那怀先堂中供奉着我上清门中历代祖师英灵，是本门圣地。我灵虚以本门上千年清誉担保，怀先堂中绝无神候要找的龙族公主。”


“哼！”


云间神灵闻言，轻蔑哼了一声，地上道人的身后便又腾起一阵刀锯一样的狂风，朝那座道法庇佑的上清祖堂中飞旋吹去。


“剑阵！”


到了这时，一直忍让礼敬的上清掌门，终于忍不住，朝天边一声高喝。随着掌门这声似乎用着所有力气喊出的话语，广阔的飞云顶上空顿时飞起无数道飞剑，光色各异，按着太极八卦方位在罗浮上空中纵横飞舞，结成一道严密的剑阵。当这剑阵飘卷之处，彷佛冥冥中截断一道看不见的纽带，那道正朝怀先堂扑去的旋风顿时消散。


“哈哈！”


见他们反抗，云端的水侯不怒反笑，声震天下：


“卑微之人，竟敢抵抗天威！”


见上清诸山上空剑光缭绕，泼水不进，孟章却毫不在意，只是仰脸一声长啸：


“嗷——”


伴随着黑云阵间龙族水神这声有如牛鸣的长啸，自他那口鼻之中，忽然喷出无数道白气，一迎天风，便化作无数条白气森森的冷龙，张牙舞爪，一齐朝地上凶猛扑去。在它们所到之处，遇物皆成冰冻，不多久这飞云顶一带就好像进了三九严冬，到处天寒地冻，冰光闪耀。而那些原本在半空飞舞的护山剑器，遭遇到这些狂暴的冷龙，虽然少数能有所斩获，将冷龙劈成冰气，但大多数飞剑已是纷纷坠落。


而这时，在云间狂笑的龙侯把手一挥，身后“咔”一声，那些从南海八大浮城之一寒冰城赶来的龙军齐齐现身，在首领神将无支祁的带领下，推着贮满玄冰的雹车，破云而出，在五百里罗浮上空隆隆飞奔，向四季长春的人间洞天抛下无数的寒雪冰雹。


刹那之后，千百年一直气候宜人的罗浮洞天，已是冰雪肆虐，仿若变成鬼哭神嚎的修罗炼狱！


而这一切，从乌云袭来，到孟章现身、殿堂被毁、冰雪横飞，只不过小半晌功夫；而正是这样小半晌功夫，历经千年而不倒的道家名观，已遭到毁灭性破坏。这时的罗浮诸峰，已到处雪花飞舞，冰凌四溅，彷佛成了极北的苦寒之地！


只是，正当千山雪舞、鬼哭神怒之时，昏暗的云空却忽然有几道奇异的电光闪过。其中一道有如月华一样的银光，疾箭般飞向正袖手旁观洋洋自得的水族龙侯。


“呀！”


神箭飞来，孟章猝不及防，本能的一闪，才堪堪避过这致命的一箭。只是他身后那袭威风的玄鲛披风，已被神箭飞穿一洞。


“神月箭？”


话音未落，已听得那漫天风雪中有人飘飞而来，娇声怒斥：


“好个卑鄙水侯，竟敢在四渎域内的名山大开杀戒！”


“哈！”


看清愤怒的来人，孟章却是哈哈大笑，放低了身段，换了温柔口气说道：


“原来是灵漪妹子。妹子你可不能怪我，全都怪你旁边那个无耻的凡人，竟敢哄骗我未过门的妻子离家出走，和他住在一处。这一回，我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嗯，我孟章一向大度，今天只要你肯跟我一起回去，我便既往不咎，放过这些卑微愚昧的生物。”


“你——”


听了孟章之言，灵漪气得满脸通红，手中神弓开如满月，抬手又是一箭射出。这一回孟章有了防备，就在晶莹箭光及身之前，已在身前布下一道坚硬冰膜，将神月箭勉强挡住。眨眼之间，那道弧形护身冰膜已被击得粉碎，只是孟章毕竟安然无恙。


正当孟章与灵漪纠缠之时，一同急急赶来的四海堂主却顾不得太多，见师门遭难，只顾奋力施出瑶光神剑，在雪雹横飞的半空纵横冲突，“飞月流光斩”绕身激飞，击散不少为虐的冷龙，更逼得不少无支祁手下的寒冰甲士纷纷逃散，再也顾不得施放冰雹。就在醒言不远处，琼肜召唤出神鸟朱雀，往来飞舞得如火如荼，不住驱逐龙族兵士；寇雪宜则将灵杖奋力飘舞，击出漫天缤纷碧朵，专向那些杀近上清弟子的龙军击打。有她俩从旁佐助，他们这四海堂三人所经之处，竟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而此时，在灵虚、清溟等一众上清宿耆尽力出手之下，饶是南海龙军神力强大，势头也不及开始从天而降迅猛突袭时那么可怕。


见得这样，原本还在一旁观战的龙将无支祁，手持着巨大的鬼头冰锯刀，发一声喊，朝醒言奋勇冲来，将他挡住；等琼肜、雪宜见状一起回身救时，无支祁的同僚龙灵子也持着根南海神兵风狸杖，加入战团，与无支祁并肩厮杀。


到了这时，战局已不再像开始那样一边倒的情况。一片混乱之中，已有不少上清弟子将地上死伤哭号的同门奋力救回到隐蔽处，尽力疗伤医治。只是，正在此时，那位正和愤怒的四渎公主一前一后追逐，如同戏耍一般的南海水侯，瞥到眼前战局，便忽然回身哈哈一笑，说道：


“哎，灵儿你看，我们光顾着玩闹，却忘了那个罪魁祸首！”


一语说罢，一脸笑意的水侯突然间神情一肃，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猛喝一声：


“着！”


一声喝叱，他那只一直没祭出的神鞭“天闪”，忽然绕空飞出，在万里云天上盘桓一周；本就是天上雷神用八条闪电制成的神鞭，此刻忽然现出本形，蓦然化成八条通天贯地的巨大闪电，如同横行的蟹脚，照亮万里云空，复又聚合成一条粗大无比的雪白电柱，闪耀着致人目盲的强光，朝那位正在专心抵御龙将的少年轰然打去！


——俗话说，“迅雷不及掩耳”；而闪电又都在雷鸣之前。此刻在罗浮洞天中厮杀得天昏地暗的人神，只不过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并不知道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轰！”


只听轰一声巨响，转瞬间少年便觉得自己背后一阵温热；几乎没等他反应过来，身躯已是在数百丈之外！而在他身后，正拖曳着一道长长的光气，黄绿氤氲交替，就如同绵延十几里的杨柳春堤。而在这不住延长的碧影黄光中，那道毒蛇般的雪亮电光，正化成一道噬人的刀锋，在缠绵的碧光中努力前突，试图一举贯穿那鲜活的彼端！


一电飞来，瞬息百里；等险境中的少年迅速清醒过来，他和他背后之人，已在阴沉的云空中飞出上百里远。而身后险恶的电光，又将所经之处的气流瞬间灼热，向外膨胀炸开，发出一声声追魂夺命的雷鸣。


“雪宜！”


等醒言终于完全反应过来，护在他身后的那位一生清苦的梅雪精灵，在爆发出绚烂的光彩之后，已走到生命的尽头。


“走！”


在这一生对堂主的第一次高声呼喝声中，紧偎身后的温暖猛然爆发开来，将他的身躯向前弹射出去；在那迎面呼啸的冷风中，让他瞬间便飞出数百里。


“……”


“这就分别了么？”


告别的时候，短暂而匆忙；身不由己的少年轻轻落地后，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刚做了一场有些悲伤的梦。


是的，只是一场梦吧；现在梦醒了，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将那位一直在自己身边左右跟随的女子轻轻拉住。只是……


只是为什么手掌伸出这么久，却一直都什么也没抓住？


为什么这么久，手掌中只有些冰冷落入？


一片，两片，三片……


一滴，两滴，三滴……

第四章 冰冻罗浮，芳魂疑似从前



人间几度春来去，无处无花，无处无风雨。辛苦浣纱溪边女，揽衣亲迎回头觑。


一路愁春愁不住，辜负花心，滴泪求花恕。犹记深深深夜语，生生死死千千句。

<p >——《蝶恋花》


数百年景色清明的道家仙山，此刻已彷佛人间炼狱。


白昼颠倒成黑夜，天黑得如同铁锅罩下。寒风怒号，雪花乱舞，生机勃勃的枝叶被寒冰封印，山涧间潭波如沸，沉寂千年的渣滓被囫囵搅起，抛向空里，又被妖龙喷出的寒雾瞬间冰封，重新跌回潭里。此时天地里，只剩下两种颜色，非黑即灰；四处晦暗难明，光影缭乱，似乎到处都闪烁着幢幢鬼影。诡谲幽暗的光影里，只有人神斗法时偶尔激发的强大电光，才能将天地人物瞬间照亮，一齐显现出光怪陆离的身影。


在这样惨烈昏乱里，百多里外，僻静一隅中那忽然扬起的漫天花雨，还有花雨中随风零落的身影，反倒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丝毫不引人留意。


片刻后……


“果然是领袖人间千年的教门！”


见这凡间门派居然能支持小半晌之久，箭光剑影中犹如闲庭信步的南海水侯，也忍不住有些小小惊奇。这时候那个可恶的张堂主，还有他贴身侍女，已不知被自己的雷霆一击打到哪儿去；虽然这早在自己意料之中，但总算出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有些快意。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虽然那少年已被打飞，但他失落的剑器虽然失去主人操控，却仍然有如神助，竟自己在那里四处乱蹿，光华连闪，不仅帮那个小女娃抵挡住龙灵无支祁的联手攻击，还有空四处流窜，偷袭那些施放冰雹的龙族兵士。


而这时候，那龙丫头见自己伤了少年，正如同发了疯一样迅猛攻来，神箭闪华，连珠而至，其中还夹杂着各样凶险的龙宫法术，饶是自己神力高出一截，还是被她搞得手忙脚乱。此时罗浮山里，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奇特的云雾，初时并不浓厚，但渐渐弥漫开来，却让自己这些“神目如电”的下属，渐渐看不清周围的情势。


“是时候撤军了。”


判断了一下眼前形势，孟章迅速作出撤军决定。本来便为立威，此时他们没必要再多费力气逗留了。


心意已定，孟章一阵呼啸，那些正在云间攻杀的水族部下立时会意，次第收起战车兵械，一部断后，一部先行，各部曲间配合无比娴熟默契，只不过眨眼之间，原本搅得天昏地暗的南海龙军就随在自己主将身后呼啸而去，抛下一地的狼藉。离去之时，这支在南海与鬼族磨砺许久的久战之师，各个甲士自行施法，抢回散落山间的受伤伙伴；到最后，那几个上清一方拼命击伤的龙兵，竟没有一个拉下。


不过此时除了那四渎龙女气急败坏，其他上清道士如灵虚等人，也没什么俘虏之心；看神兵远去，上清门上上下下惊魂稍定，但仍不敢懈怠。全神警戒许久，直等到天边云开雾散，所有人紧绷的心神才略微松懈下来。只不过，这只是漫长的悲痛刚刚开始。


略微松弛下来，这些幸存的上清门徒还没来得及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便突然发现自己周围死伤遍地，哀鸿遍野；多少个不久前还一起读经说话的同门友朋，已永远沉眠在那片冰雪废墟里……


而在他们悲伤之时，此刻数百里外正上演着这场战事的最后一幕：


“咦？”


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定数，划空飞过的南海水侯偶尔低头一看，恰发现那个先前被自己天闪神鞭击中的女子，正在下面的雪地中静静躺卧。此时大雪还没停下，但在那女子躺卧之处，纷舞的雪花全都向四外飘去，一片也没落到她身上。而看她脸上，神态平静淡然，容颜无比安详，就好像还活着一样——甚至，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这殒命女子的嘴角，似乎还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怪哉！”


见得这样，孟章心中怪道：


“怎会这样？自己雷神天闪鞭全力祭出，莫说是凡间一个普通修炼的精灵，即使是法力高强的仙魔神将，被刚才这样实实打中，也早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形体无存，怎么还能像这样死后毫发无损，容颜宛然如生？”


心中惊奇，孟章不假思索，袍袖一挥，瞬即将地上女孩儿的躯体卷上高高的云天，搁在自己身后一辆雹车上，准备带回去有空时仔细研习。就这样，这些龙族的精兵神将，倏然而来，又席卷而去，不多久便遁入浩瀚的南海，从陆地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不知过了多久，千鸟崖那两个女孩儿从罗浮山主峰方向寻来，顺着那把通灵古剑的指引，终于找到在雪地中僵卧的堂主。


等灵漪和琼肜找到他时，已发现醒言大半个身躯都被白雪埋住，四肢僵冷，瞑目若死，脸上更是缀满冰珠。


等灵漪和琼肜合力将醒言救回千鸟崖，将他救醒，已是两日之后的事了。此时的罗浮山，已是冰天雪地，满目疮痍。从千鸟崖朝山前望去，只看得见一片白气茫茫，四处都是晶莹的冰雪。那些原本翠绿葳蕤的洞天碧树，从未经过霜雪，此刻却被厚厚的冰凌团团裹住，大部分都已经冻死；而那些同样经不起冰霜风雪的禽兽生灵，也有许多被寒流冻毙；凝目望去，它们僵硬的尸体到处都是。在这片惨烈冰霜，肃杀寒风中，四季长春的南国洞天已是天寒地冻，有如北地雪国！


在这片冰雪皑皑之中，受害最重的上清诸峰，却最先化去白雪，露出青黝的山峰。两天之中，上清长老合力施法，奋力融去冰封山岩的霜雪；而那些幸存的门人弟子，都按捺下满腔的悲愤，开始收敛废墟中罹难同门的尸体。经过大致的点检，原本人数便不是很多的上清宫，满门弟子竟是十去其三；其中大部分死难弟子，都是入山没几年的年轻门人。这些年轻人，本来满怀向道之心，谁知道术还未窥门径，便死于非命。


在一片哀痛中敛葬好死难弟子，上清宫似乎来不及顾及其他，便又在掌门的亲自率领下，忙碌着收集散落四处的木石砖瓦，在一片冰雪泥水中开始重建观宇。


不提上清诸峰一片愁云惨淡，再说醒言，自从被灵漪琼肜救醒，就整日发呆，有如失去魂魄。大约在三四天里，两个女孩儿衣不解带，忙前忙后的照顾少年。开始几天里，灵漪极力施展回魂之法，希望醒言神志能早些恢复清明；琼肜则在半塌的石屋中不停施法生火，让生病的哥哥取暖。在这几天中，她二人又常常在少年呆卧的床榻旁说话，希望他听了这些话儿，能早些回复清醒。


只是，如此三四天后，原本跳脱鲜活的少年，却只是呆呆愣愣，两眼发直，似乎根本听不见身旁女孩儿这许多温言软语。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灵漪并不气馁，又和琼肜去远山冰雪岩缝中，辛苦采来一些残存的安神药草，在小屋中熬成药汤，喂醒言喝下。


这几天中，已是一身憔悴的灵虚掌门，也在百忙中抽身过来探看。等到了屋中见到醒言两眼无神如若不见的模样，灵虚也只是叹息一声，拜托二女好生照顾，也就去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天，正好在上清宫遭此飞来横祸的七天后，正当灵漪出去采药，琼肜守在榻旁看着哥哥憔悴的面容暗暗抹泪时，却猛然发现，他那僵直的手指突然间动了一下。


“哥哥！你醒了吗？！”


见榻上少年手足渐渐展动，眼神也渐转清明，琼肜又惊又喜，急忙发问。


“嗯……我醒了。”


几天没说话，原本口齿伶俐的少年，说这简单四字时竟显得无比艰涩。停了一时，醒言又开口：


“灵漪呢？”


“灵漪姐姐么？她出去采药了——”


迟疑了一下，琼肜又装着若无其事的说道：


“雪宜姊也被那个龙王带走了，过几天再回来。”


虽然醒言没问，但小妹妹还是忍不住把龙女姐姐教给她的话一并说出来，希望哥哥听了能安心。只是在说这话时，琼肜眼中却忽然浸满泪水，不住在眼眶边打转；若不是她拼命忍住，恐怕早就在哥哥面前哭出声来。


“哦。”


听了琼肜的话，醒言却是若有所思，不再说话。石屋中又陷入一片沉寂。虽然，此刻琼肜非常想多说些话儿给哥哥解闷，但因为要拼命忍泪，便一时只好不再说话。


正当屋内气氛有些清冷，却忽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喜的话语：


“醒言你醒了？”


话音未落，只听“吧嗒”一声，灵漪手中那捆草药已掉在地上。


“嗯，我醒了！”


此时醒言的话语已十分清朗。铿锵答完，他便一跃而起，跳到地上挺身而立。


“多谢你们了～”


——传入耳中的话语，还和往日一样亲切，但灵漪觉着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朝少年仔细看去。就这样凝眸相视，直到片刻后，她才完全放下心来。


见醒言终于没事，灵漪儿便忽然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只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反倒是一阵辛酸涌上心头，化作一片呜咽，倚在门边泣不成语。


且不提这魂兮归来后的悲悲喜喜。再说醒言，此后即去飞云顶，找到那位正在亲自督工建造弟子寝屋的掌门真人，朝他躬身一礼，恳切禀道：


“掌门师尊容禀，不肖弟子张醒言，本应即刻请罪，只是前日身染小恙，眼下又有件必行之事，所以恳请师尊能宽限几天。”


“哦？”


听醒言说话，灵虚停下手中活计，一振身上沾满泥土的道袍，看了他一眼，道：


“去吧。”


简短答完，想了想，灵虚又添了一句：


“若是真要见我，最好在七日内归来。”


“是。”


答应一声，少年堂主一揖到地，便转身下山而去。


此后，大约就在五天多后，在数千里外河南豫州颖川郡长平县内，一处屋舍连绵的深宅大院前，有两个女孩儿在大门附近的围墙前静静站立，似乎正在等人。其中那个年纪小些的女童，对着面前的老宅墙壁一动不动，似乎正盯着院墙看得入神。她眼前这堵墙壁，似乎年代久远，上面印着许多块新旧不一的苔痕，和那些雨水淋下的水迹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形怪状的壁画，正引得小女娃认真观看。


正当她看得入神，忽听得旁边大门内一阵欣喜的话语顺风传来：


“琼肜快来，跟我去见梁员外。他已经答应收养你为义女了！”


“……喔？”


正是：


万虑皆捐尽，


轻身一剑间。


别来重会日，


约在两三年。

第五章 十年藏剑，一朝吼破风云



“琼肜！辛苦了这几天，哥终于给你找了户好人家！”


进了梁府，醒言便一脸微笑的跟梁员外介绍琼肜。而客厅中那慈眉善目的梁员外，原本还有些淡淡然，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但等醒言把琼肜叫来，一看这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他便顿时从太师椅中站起来，眉花眼笑，红光满面。


“好！好！好！”


瞅着小琼肜，一向慢条斯理的稳重老员外，说话也变得有几分急促：


“老天待我梁眉公不薄！”


老员外满口赞个不停：


“想我梁眉公一生行善，膝下却无半点子息；原以为老天爷捉弄我，却没想熬到六十头上，给我赐下这么个金童玉女！”


瞅着美玉奇葩一样的小琼肜，梁员外笑得合不拢口。这时候被他叫来一起观看义女的梁老夫人，也同样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这梁老夫人，对自己相公向来是不得意时好言好语，高兴时便泼泼冷水。现在见夫君得意忘形，满头珠翠的老夫人便敛了笑意，说道：


“相公啊，现在知道老天有眼了吧？亏你这些天还一直抱怨老天不公，连修桥补路的积善心思也淡了……”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事，便慌慌张张说道：


“不行，我得赶紧回香堂给神灵添炷香，免得他们一怪罪，这到手的好女儿又飞了！”


边说边行，眨眼间梁老夫人就消失在屏风后。


见老夫人走了，醒言便跟梁员外说道：


“其实夫人过虑了。府上乃簪缨之族，梁老爷以前又是朝廷尚书，一向为官清明，老天爷又怎会薄待。”


听他这么说，致仕还乡的老尚书果然开颜。只不过直到这时，那位被叫进内堂的小妹妹还是糊里糊涂，只顾瞪大眼睛四处望，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再说梁员外，等初时的惊喜过去，现在却渐渐有些疑惑起来。好不容易把目光从琼肜身上搬开，梁员外便问醒言：


“张公子，请恕老夫直言，我看阁下三人这神情气度，应该是江湖异人，怎会落魄到要鬻身求银？莫非，你们有什么难言之隐？”


“唉……”


听老员外问起，少年叹了一声，脸上笼起一层愁云，唉声叹气道：


“尚书相公果然目光如炬，我与这位灵漪姑娘，其实都是江湖儿女。琼肜则是我的义妹。我们都曾在岭南深山学剑，原想着有一天下山扬名立万，出人头地。谁知这江湖险恶，风波不测，下山半年，不仅那剑客侠士没做成，到今天还落得身无分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若不是缺钱，我也不会狠下心让妹妹来做人家义女！”


说到这，留意一下梁员外的神色，见他还有些将信将疑，醒言又道：


“唉，其实江湖漂泊，风吹雨淋，我也厌倦。你看我义妹，还未长大，就和经不起风霜的花骨朵一样，我又怎么舍得再让她跟我们吃苦。这一路行来，到了贵府境内，听人四处传扬员外您好善积德之名，膝下又无儿女，我便想着不如将妹妹荐为梁府螟蛉义女，这样不仅我和灵妹能得些银钱，对琼肜来说，也算有了个好归宿……”


说到这儿，少年忽又变得有些愤愤：


“哼！都是传言哄人，说什么‘穷文富武’，还以为练武能致富，谁知后来下山一打听，才知道这话意思竟是说，只有富人才有闲工夫练武！”


“咳咳！”


听到这儿老员外就完全释然，安慰几句，便诚心诚意的挽留他们就此在府中常住。不过听了他挽留之词，这位琼肜义兄坚辞不就，说是还有一位挚友的恩情没报；要等报恩之后，才能再回来看自己义妹。挽留了几句，梁员外见他们去意甚决，也就不再强求。


等到了别离时，醒言便略略弯下腰，跟犹自懵懂的小女娃嘱咐道：


“琼肜，此次哥哥远行，或三五日，或两三年，你安心在这里等待，好好听他们的话。等哥哥事情办完，一定回来看你！”


吩咐完，他又直起腰，眉目一振，对一脸喜气的老尚书按剑说道：


“尚书相公，张某乃江湖之人，不懂客套。先谢过您的大恩大德，便还想再嘱托一句——若不肯待我义妹好，则他日我回来定不相饶！”


“自然，自然！”


梁员外闻言满口答应。只听少年又道：


“好！那这些银，我便先取一锭；余下等将来回来再要！”


说罢，醒言把手在虚空中一招，立时有一锭大银从梁员外身边朱盘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攥入他手中。取过银锭，他便跟身旁少女一示意，准备转身离去。


只是此时，醒言才迈出三四步，却忽听身后有人正甜甜说道：


“老爷爷，谢谢你的银钱，我们这就要走了。”


话音落定，醒言便觉得身边一阵风响，眨眼前面又多了一人——这人正是琼肜，在自己前面蹦蹦跳跳的朝门口跑去。


“……琼肜你回来。”


直到这时，醒言才知道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琼肜应声而回，仰脸问道：


“哥哥想跟琼肜说什么？”


见哥哥一脸严肃，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琼肜便觉得有些奇怪。


见这天真的小女孩仍然浑浑噩噩，醒言琢磨一下，便眼睛一亮，说道：


“对了，琼肜，你记不记得曾跟哥哥说过一句话。”


“嗯？记得！”


小女娃响亮回答：


“是什么话？”


“……你是不是说过，你很乖，什么都听哥哥的？”


“是呀！是说过～”


“嗯，那好，那今天哥哥就要琼肜听话，做一件事。”


“好啊，做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琼肜你留在这儿，做这位梁老爷的女儿。”


“嗯！”


“好！琼肜真乖，我和你灵漪姐姐就先走了。”


说罢，醒言一扯灵漪衣袖，便绕过琼肜，朝门口走去。


“会不会再跟来？”


此后一路行时，醒言半信半疑，一直忍不住回头观看。


“呼……琼肜果然听话！”


一路犹疑，等出了梁府大门，走出两三条街，又出了长平县城门，一路留神的张堂主，发觉琼肜真的没再跟来，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出了城门，又走出好几里地，醒言才停下，跟身边的少女认真说道：


“灵漪……把琼肜寄人檐下，我也是迫不得已……”


“嗯，我知道。”


娇美的龙女应声回答，目光温柔的看着少年。也许，经过前些天那一场变故，原本无忧无虑的娇蛮龙女，对这世情的了解已多了几分成熟。


听了灵漪儿这样的回答，醒言满怀感激；只不过此后他再也没说话，只是立在路中，发起愣来。此时已是夕阳西下，长平城外的古道边野草萋萋；细长的草叶相互摩挲，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传入耳中，更添人愁绪。古道上，斜阳中，他二人的影子正被夕阳拉得细长。


静默良久，伫立的少年终于重又开口：


“其实，我真不忍心把她放在梁家。我、我现在就有些想她……”


一语说罢，惆怅之时，便听有人答话：


“嘻嘻！真开心！我就知道哥哥不是真的把琼肜丢下！”


“呃？！”


醒言闻声愕然回头，却发现夕阳古道中，一个玲珑如玉的小女孩儿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后，一脸明媚笑颜的看他。此时夕阳从她身后映来，将她的笑脸映衬得极为灿烂；从原野吹来的清风，又将她几缕发丝吹在如花笑靥前，在夕阳中闪耀着灿灿的金光。


“琼肜，你怎么跟来？”


少年刚要欣喜，却忽然想起什么，立即板起脸说道：


“琼肜，你怎么不听哥哥话，自己偷偷跑回来？”


“嘻～”


见哥哥责怪，琼肜丝毫不以为意，反倒雀跃着奔到近前，紧紧靠在醒言身前，仰着脸说道：


“堂主哥哥不要以为琼肜小，就什么都不记得！哥哥走后，琼肜就想起来，原来说过的是每次都要听哥哥话，但除了不让琼肜跟在哥哥身边！”


“……”


醒言闻言，一时无言以答。正在这时，却听得县城那边忽然响起一串“哒哒”的马蹄声，一骑急来，须臾就在醒言身前停下。只见那马上骑者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的说道：


“张公子请留步！”


醒言闻言一看，发现来人正是梁府管家。见他追来，醒言脸露惭色，忙道：


“对不住，是舍妹不听话。您再稍等等，等我劝劝她，保证她跟你回去！”


“不必了。”


正解释时，却见管家略一摆手，说道：


“张公子，我家老爷刚才说了，您与琼肜两人兄妹情深，是他无福，不必强求了。”


“这……”


醒言还想说什么，却听那管家说道：


“小人现在来，便是要帮老爷给公子带句话。老爷说，他见公子虽然言辞踊跃，但眉宇深锁，愁气盈目，便不忍给你再添新愁。老爷还说——”


说到这儿，老管家顿了顿，仔细回想一下，接着道：


“我家老爷说，即使有天大的事，公子也不必灰心。因为穷途并非末路，绝处亦可逢生！”


说罢，梁府管家便一拱手，说道：


“小人话已带到，不敢耽搁贵客行程。告辞！”


说罢，便见他偏腿上马，“驾”的一声竟自扬鞭催马而去。望着烟尘中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醒言在心中反复掂量管家刚才带到的话。


只不过醒言沉思没多久，便忽听胸前微微有“嘤嘤”声响起。闻声诧异，醒言忙收拢心神，双手按在怀中少女的双肩上，将她稍稍推远——便见身前这个向来活泼喜气的小丫头，此刻却扁着小嘴，哭得泪流满面。


“琼肜，你怎么了？！”


此时小女娃虽然只是静静哭泣，几近无声，但却比以往那一两次啼哭更加厉害。珍珠般的眼泪，顺着粉腮一对一对的不住往下落，转眼就打湿她粉色的衫袖。


忽见琼肜哭得这么厉害，醒言一时慌了神，急忙问她为什么难过。旁边灵漪儿也赶紧过来，连声劝慰。听了他俩的安慰，小琼肜便略略住了哭声，抽抽噎噎的说道：


“呜呜，一定是醒言哥哥非常讨厌我了，才想把琼肜丢掉。呜呜呜！”


“……其实不是的！”


见琼肜泪珠子不停扑簌簌往下落，看来真是很难过，到得此刻，醒言也只好跟她说出心里话：


“琼肜，不是我想把你丢掉。妹妹你又懂事，又可爱，我怎么会讨厌你？其实这一回，哥哥要去南海给你雪宜姊报仇，但这些天里，我总是想起魔洲凶犁长老那句话，说你们是‘两只长离鸟，一树短命花’。现在，你雪宜姊她……”


说到这里，少年一脸痛苦：


“长老那话，已经有一半应验在雪宜身上。我这回去南海，凶多吉少，若是琼肜跟去，真怕会和你长久分离……我想这些都是天命，都是预先注定，谁都改变不了。与其将来不知如何长离，还不如现在把你托到一户好人家，应了诅咒，省得将来……”


说到这里，醒言已说不下去。而原本哭得如小荷带雨的琼肜，却渐渐停下悲泣。过不多会儿，琼肜靥上犹带雨露，却绽开了笑颜：


“开心，原来哥哥不是真的讨厌琼肜！”


高兴之时，琼肜却见哥哥仍是一脸痛苦，便愣了愣，用心想了想，忽用少有的严肃口气说道：


“哥哥，什么是天命，什么是注定？天命是什么人定的呢？”


小妹妹有些愤然：


“哼！这些定天命的人，都是不懂事！哥哥你放心，如果她们定得坏，只要哥哥不赶琼肜走，琼肜就一定努力，帮哥哥一起把这些天命都改变！”


“嗯……”


听这来历奇特的小女娃，认真说出这番话语，不知怎么，看着她那副坚定的神色，醒言心中却起了一阵奇特的变化。一种非常奇异而古怪的感觉，蓦然升在心头，竟让醒言觉得，眼前这个可爱听话的小女娃，忽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沉默片刻，熟视琼肜半晌，醒言才悠悠回过神来，心中想道：


“嗯，如果有一天，真要与琼肜那样的别离，我便也不惜此命，随她而去，如此长离吧。”


心中主意已定，原本散乱愁苦的心神也彷佛得了片刻的宁静。四海堂主温柔了语气，俯身跟妹妹说道：


“对，妹妹说得对，这世上没什么是天注定！即使有人要捉弄我们，我们也不会束手待擒！”


“嗯！”


琼肜听了，高兴的应了一声，转脸对旁边静静相看的龙女开心说道：


“灵漪姐姐，哥哥真的不讨厌我，还夸我！”


“嗯，那当然。”


灵漪含笑抚着小女娃柔顺的发丝，说道：


“琼肜这么乖，谁都会疼的！”


到得此时，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决定，便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气氛，一起往南边罗浮的方向赶去。


大约两三个时辰之后，这三个疾速赶路的少年男女便来到一处集镇。他们这一路上没有停歇，已经赶了上千里路，到这时天色已晚。到了这处大镇上，已见得街上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赶了这半天路，也有些倦乏，醒言便提议大家暂在这镇中歇下。此时他是这三人的主心骨，见他提议，灵漪琼肜自无异议，三人便一起在集镇上闲逛起来。


闲言少叙，这夜市逛不多久，醒言便看到远处的街角处，点着几支粗大的牛油明烛，将一大块黄布幡照得一片光明。醒言目力甚佳，虽然离得很远，那黄布幡上的几个大字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运命无常，前程有数……有趣有趣。”


见这布幡写得有趣，醒言便踱过去，跟那个相士打扮的中年汉子问道：


“请教这位神算，为什么不写作‘命运’，而要倒过来写成‘运命’？”


“……”


见有人上门，却不照顾生意，只顾在那儿问些不相干的事情，这一天都没怎么开张的倒霉相士便有些没好声气，冲醒言翻着白眼叫道：


“呸！什么命运运命，只要老子高兴，想颠倒就颠倒！——呃？这位小哥你……”


话刚说到一半，这相士忽见摊前这少年突然手舞足蹈，一副发狂模样！


“晦气！原来遇上个羊癫风！”


算命的暗暗叫苦，但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从木板桌后站起，想绕过来将这发病的年轻人按住。谁知，等他刚一站起，却发现这发癫少年已经平复。见相士站起身要过来，少年平静的说了一句：


“多谢神算先生，我懂了。”


说罢，快速康复的少年便拱一拱手，转身离去。


“吓！莫名其妙，却原来是个疯子。”


叫了声晦气，这收工前平白受了一场虚惊的相士便恨恨坐下，准备收拢一下桌上的文书签卦，就此收工回去。只是正在此时，他眼前却忽然银光一闪，只听得“砰”的一声，已有一物落在他手按的木板桌上。


“啊，这是？！”


正当他看了眼前之物惊得瞪大眼睛，却听得远处人堆里传来一阵清朗话语：


“小小酬银，不成敬意，敬请先生收下。”


这话语虽然隔远，但传入耳中甚是清晰；只不过此刻这相师已经顾不得分辨其中的内容，只顾攫过这一锭大银，在手中不住摩挲：


“这、这大概有二十两吧！”


望着手中这一大锭白银，落魄相士欣喜若狂；等乐得片刻，略略恢复了清醒，他便抬眼努力寻找那位恩公的踪迹，却只见得街上人来人往，再也看不见那豪阔少年的身影。


努力找寻一阵，见少年毫无踪迹，激动的相士便只好坐下。将大银小心收入褡裢，又回头仔细研看了一阵身后的招牌布幡，这满腹莫名的相士便从袖中摸出五只铜钱，祷祝几句，将铜钱往木案上一撒，卜一课金钱卦：


“呀！”


等看到铜钱在桌上笔筒竹签间排布的模样，一直恍恍惚惚的穷相士便恍然大悟：


“原来是一卦‘马得夜草’！”


到得此时，这相士满心庆幸：


“幸好幸好，早说今晚不必急着收工！”


且不说此后这相士一直照顾生意到深夜，再说醒言，等转身从卦案前离开，赠过酬银，便去找自己琼肜灵漪。在人群中张望一阵，却一时没看见二女踪迹；正有些着急，忽听得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稚嫩嗓音顺风传来：


“大叔！你的蒸碗糕中嵌的明明是杏仁脯，却骗我说是红枣馅！”


一语未落有人叫屈：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我不是存心骗你，是我忙中出错，拿错碗糕给你。要知道这杏仁糕，比红枣糕还贵上三文！”


“哼～才不信——”


小妹妹争辩道：


“大叔，你可不要欺骗我们无知妇孺！我哥哥很厉害的，他马上就来！”


“……”


两三丈外的人群中，听得小妹妹这番话语，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他十几天来第一缕真正的笑容！


此后醒言再没心思在这小镇停留；招呼过灵漪琼肜，三人便一路疾行，星夜赶往罗浮。


一路飘飞，大约四五个时辰过后，他们便来到一片连绵的山脉上空。此处醒言略有些印象，知道过了这片连绵的山场，再行得一千多里地，便可赶到罗浮。这时候，大约是寅时之初，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一路急赶，在微弱的星光中，醒言看到琼肜额头正沁出几点汗珠，便招呼一声，飞到这片群山中最高的山峰，立在突兀高耸的山头，暂作休息。


此刻夜色正浓，只有借着天上云缝间一点微弱的星光，才能看见脚下的群山万壑间山雾涌动，半灰半白，变幻莫测，环绕着他们脚下这一点突兀出群的山峰，如浪如潮，将他们三人浮在半空。而他们头顶的天空，也汹涌着万里的云霾，遮住天穹，与大地上滚滚的山岚遥相应和，将醒言三个隔离在天地云雾之中。在他们这几个孤独的身影上空，铺盖万里的云阵越到东天越浓，彷佛它们要极力遮住那边可能刺破万里云縠的光华。


而此刻，伫立高峰，强风吹面，仰观天极俯瞰万物，萧索数日的四海堂主，忽觉得一阵心潮涌动，似有一种要仰天长啸的冲动。又过了片刻，面对这眼前上下翻滚无天无地的风岚云雾，傲立峰巅的少年忽然间放声高歌：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这冲破胸臆发自内心深处的高歌，豪迈壮阔，到后来已听不清具体词句，只变成一串磅礴的啸歌，轰轰滚动在天地苍穹中。而这时，那东天边最浓厚黑暗的云层，忽被这龙吟虎啸般的歌声震动，忽然云开一线，露出一缕冷色的光辉。这点朦朦的曙光，须臾便刺穿浓重的云雾，越照越亮，越亮越开，几乎只在转瞬之后，便将这满天沉沉的云壳撕开一线，照亮整个东天的苍穹。自此之后，那东天的光明就如同决堤的风潮，朝少年这边汹涌而来。明亮绚丽的太阳光辉，与横奔如雷的长啸相对飞驰，不久便在云空中相撞——这之后，原本喧嚣满天的云霾忽然间一扫而空，千山锦照，万壑霞开，转眼间这明丽光辉的朝阳已提前照亮这无尽的云天。


而这时，声震天日的长啸已渐渐停歇。待啸声落定，原本豪情万丈的少年却忽然陷入沉思：


那刚才的感觉，是多么的奇妙，这脚下无尽的大地，头顶无垠的虚空，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好似都停留在自己掌握之中；彷佛那一刻，将这无限光明带给沉睡大地的，是自己，而不是朝阳！


“啾啾！——”


正当出身卑微的少年，为刚才那主宰万物的错觉有些惶恐惊慌时，却听得身边也响起一阵乳莺般的啼鸣。听了这稚嫩的嗓音，不用转头，也知道这该是琼肜在学他模样，在这清晨的山巅仰天长鸣。只是学样之时，小琼肜嗓音细声细气，极力呼出的啸鸣并没能传遍万里的长空，而只是撞在眼前的山壑中，引起一阵阵连绵不绝的悦耳回音。


随着她这声初啼，山川中那些震慑于刚才那一阵崩腾咆哮的瑟缩林鸟，也终于平复了心神，一起随着那清灵延绵的空谷回音，叫出各自啁啾的鸟鸣。于是这巍巍群山，莽莽山林，终于在这片明照万里的朝阳中真正苏醒！

第六章 花惊鸟去，纵江湖之旧心



等明亮的阳光普照大地，在万峰之巅小憩的三人都感到身上一阵暖意。


沐浴在万道霞光之中，醒言举目四顾，只觉得远近山川俱明，山林树木间流光点点，彷佛在那万里河山中，有无数双亲切的眼睛，正对自己温柔的笑。


“呼～”


冥冥中感觉出天地万物对自己宽和的微笑，醒言不觉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直抒胸臆的长啸声中，那种主宰万物、睥睨万世、几乎与东天的旭日朝阳分庭抗礼的豪情油然而生，但等啸声停歇之后，醒言并没感觉到多少快意，却觉得有些莫名的惊慌惶惑。


只不过虽然山川如常，天日如旧，这位初出茅庐的四海堂主，还是清楚的感觉到，这一刻的自己，彷佛已与前一刻大为不同。察觉出这一点，醒言不禁有些怔怔出神：


“这……就是大道有成么？……如此的简单，是不是当年自己在饶州时，哪天起个早，找个马蹄山附近最高的山峰，爬到山顶看看日出，就能成功？”


在万山之巅的山风中，想到这个古怪的问题，竟让这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出神良久。直等过了许久，醒言才醒悟过来，觉得刚才这想法如此荒诞。想他这离家问道的两三年，学到的，并不仅仅是那些威力强大的法术。


想通这点，正是天风拂面，霞光照耀；一向平淡亲和的少年眼中，竟闪过几分并不常见的神采。


“哥哥～”


正当醒言出神之时，旁边那小妹妹叫道：


“哥哥这几天都很难过，怎么忽然就开心了？”


“琼肜！”


听得这样无忌的童言，灵漪赶忙出声打断。不过醒言倒没觉得有什么。将游弋万里的神思收拢回来，醒言转头看看那个正仰脸望他等他回答的小女娃，见她粉嫩的脸蛋正被朝霞映得红扑扑的，就像涂了一层胭脂，醒言便伸手过去，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笑着回答她：


“琼肜，这是因为哥哥马上就要带你们一起去南海找回雪宜姊；南海很大，有本事的人很多，要是你哥哥只顾伤心，整天发愁，就不单救不回你雪宜姊，还会把性命丢掉。”


“喔！”


醒言这番话琼肜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听到哥哥明确说会带自己一起找雪宜姊，她便笑逐颜开，重重点了点头。说来这小琼肜，平生最信醒言；现在听他几次都说“找回雪宜姊”，她便觉得，雪宜姐姐真的没有死，只不过是暂时被坏人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这样只要自己用心去找，总有一天姊姊还会回到自己身边。这么一想，稀里糊涂的小妹妹便觉得自己的小心眼儿里已变得好过了许多。


而这时，站在她身边的四渎龙女，望着霞光中少年乐观坚定的面容，却忽然觉得胸口如被大石堵住。珠唇檀口动了动，灵漪想接着醒言的话头说些什么，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出口。静默了片刻，灵漪忽然间泪落如雨，哽咽说道：


“醒言……这次都是我害了你，害了雪宜……都怪我！呜呜……”


歉然的话语，随着纷落的泪珠说出，断断续续，正是悲不可抑。


“灵漪，这怎么怪你？”


见灵漪忽然泣不成声，醒言叹了口气，安慰道：


“这次分明是孟章恶贼蓄意挑衅，罔顾人命，怪不得其他任何人。灵漪——”


醒言停住话语，伸手抚住龙女颤抖的香肩，决然说道：


“灵漪这次你也看到，孟章是这样人物。这样凶恶之徒，想雪宜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错付终身，落在他手上！”


“嗯……”


听醒言这么一说，原本悲恸自责的龙女，也渐渐止住哭声。等哭声止住，这四渎龙公主又怒上心头。灵漪本就疾恶如仇，此时更是面若寒霜，愤然怒道：


“没想孟章这水族败类这样丧心病狂！终有一天，我要把他送上剐龙台！”


“好！”


醒言闻言，快语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尽快赶回罗浮，禀过掌门，好早点去找那条恶龙报仇！”


“嗯！”


灵漪答应一声，这三人便腾空而起，宛如星驰雷行，转眼就消失在云空之中。


这一路疾行，只不过在下午未时之初，便赶到罗浮山附近的县城传罗。这时候刚过正午，传罗城中正是阳光灿烂，街道中那些被行人磨得棱角光滑的青石板，正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这日正是醒言几人离开罗浮的第六天。到了传罗县城，醒言并没急着回山，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进了传罗县城，不多久醒言三人便来到县衙前。到了衙前，见到那位当值的皂衣差役正靠在石狮阴影里撮牙花子，醒言走上前去，恭敬一礼，说道：


“这位差爷，麻烦您跟李县爷通传一声，就说上清宫张醒言前来求见！”


“上清宫？！”


正当醒言陪着笑脸说话，眼前这位当值的差役，忽然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的往后一跳，退后几步定了定神，才打着官腔不耐烦的说道：


“你有什么事？我家老爷日理万机，很忙的！如果没什么事，你这样的杂毛道士就不要来打搅了！”


见他这样反应，话又说得这样不客气，醒言想起刚才一路见到的情景，便不禁有些黯然。不过见衙役推辞，醒言无法，只好亮出自己的另一个官家身份。只见他突然换了一副面皮，一脸怒气，厉声喝道：


“好个不开眼的泼徒！难道你家老爷没告诉你，这传罗县境内还有个圣上亲批的中散大夫？赶快去给我通传！”


话音未落，只听“唰唰”两声，身旁琼肜早已亮出那两把流火一样的小刀，身子前倾，一脸愤怒，如同一只出柙乳虎，似乎只等醒言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攻击。


“哇呀！我去我去！”


见得这仗阵，这衙役吓得屁滚尿流，一路跌跌撞撞，急忙奔到大堂中跟县太爷禀报。


闲言少叙，等醒言和灵漪琼肜在衙门后府书房中见到传罗县宰李老爷，见过礼之后，便分宾主落座。跟来客劝过茶，又听他们说明来意，这位留着三撇山羊胡的县台爷便将手中茶盏放在一旁茶几上，跟眼前的少年含笑说道：


“不错，张中散果然通明时务。上清宫近来遭受天谴，也不知做下什么罪大恶极之事，以至被南海龙王爷降下罪罚。此事民间已传得沸沸扬扬，中散大人您是少年英才，自然爱惜羽毛，今日光临鄙衙，来跟朝廷申告脱离恶教上清宫，那也是十分对的。”


看来这李县爷也是耳目灵通之辈，不知从哪处听说自己辖内这少年散官，在朝中颇有人脉，背后的势力竟是深不可测，于是那说话间便客气非常。揣摩完来人心意，这位李县爷便拍着胸脯，不无谄媚的保证道：


“放心，这点小事都包在下官身上！若是老大人您还担心有人说闲话，损了令名，那下官便要自告奋勇，给朝廷写上一份奏折，言明大人的委屈心迹——嗬，下官连奏折名目都拟好了，就叫‘深山出清泉，出浊溪而不染’。当然下官文思简陋，终稿还须大人雅正……”


“咳咳！”


见这位热心的父母官大人越扯越远，醒言赶紧打断他的话头，说道：


“大人您误会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跟朝廷申明脱离上清宫，恰恰相反，我是跟李大人说一声，请您代我启奏朝廷，就说我张醒言后学末进，久冒中散之名，心中时时愧疚，早就有辞官之心。今日得了闲暇，便来跟大人说明。还望大人相助！”


“……”


乍听醒言之言，那李县爷一时怔住，直过了良久才缓过神来。正当醒言见状准备回答他各样疑问，却见眼前这县老爷忽然鼓掌大笑，满口赞道：


“好好好！果然不愧是朝廷看重的中散大人，这见识下官望尘莫及！这回上清宫出了这样恶事，若依着下官愚见，一力撇清推辞，就不免让人生疑，还不如婉言辞官，暂时归隐山林，便正好堵了天下悠悠众口，还能全老大人您清高之名！——哎呀！这样深谋远虑，筹划经营，实在常人难及！老大人您真个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这位五十多岁年纪的李老县爷，对着醒言这个二十未到还没加冠的少年，一口一个“老大人”叫来，竟是极为顺畅，毫不迟疑。


见李县爷曲解了自己意思，醒言却是哭笑不得。不过此时他觉得也不必多言，便只是接着李县爷的话茬说道：


“好，那就麻烦县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定效劳，一定效劳！”


望着少年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李县爷满脸堆笑，在座位上不住躬身点头，态度极为恭敬。望着李县爷恭敬的态度，醒言在心中想道：


“如此一来，将来我恶了南海龙族，也不至于连累朝廷吧……”


略过闲言，等从传罗县衙出来，醒言总算是撇去一桩心事，便与灵漪琼肜专心往城外罗浮山行去。在出城门前，见得街上那些百姓，遇着个道士打扮的行人便四散躲开，如避瘟疫，醒言便不禁神色黯然，感叹这世态炎凉。一路看到这样的世情，更加深了他对南海恶龙的愤恨。到得此时，醒言已渐渐感觉到，恐怕这南海报仇，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等回到罗浮，醒言没先回自己四海堂所在的千鸟崖，而是带着琼肜灵漪两人，径直去了掌门所在的飞云顶。


等到了飞云顶上，醒言看到这占地广阔的飞云顶广场，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那些新补的石砖跟周围颜色不一致，乍看过去彷佛一切如旧。


而广场北端那座被夷平的上清观，现在在原来的废墟上，已耸立起一座新的石砌观堂，形状高大四方，门户森严，就好像一座时刻防范外敌的石城。此时在这座新上清观的四旁，还有不少人忙碌不停，一刻不停的搬运石料，清理废砖。而这些忙碌的人群中，没一个工匠打扮，全都是穿着短襟道服脚踩芒鞋的上清道人。


走过了几支竖着的招魂灵幡，醒言三人便来到上清观内，见到那位上清宫掌门师尊灵虚真人。


等再见到这位上清掌门，虽然看他样貌似乎依旧精神十足，但思觉敏锐的少年，已感觉到掌门真人好像已苍老了十年。


见过掌门，醒言略略禀明来意，便见灵虚拈须沉吟道：


“你是说想要脱离上清门，自己去那南海找孟章报仇？”


“正是！”


醒言沉声回答：


“禀掌门，无论如何，上清宫这回祸从天降，死伤惨重，都与我脱不了干系。我便想以此待罪之身，去南海中斩杀一二龙蛇，也好赎了这身罪责。”


“哦。”


灵虚闻言，略一沉吟，不动声色的问道：


“醒言，你加入我上清门，虽然时日不长，但也算修行有成。你难道不知道，那祸福由天，生死有命，我道家求仙问道，依的是一个‘清静无为’。你现在起了这样报仇之心，岂不是违了自然之道？”


听得掌门此言，醒言几乎想都没想便躬身回答：


“请恕弟子愚鲁，出了这事，要我依那清静无为之道，不能。”


虽然醒言这话平静说出，但态度十分坚决。听到这样回答，灵虚半晌无语，良久才说道：


“我知你想夺回寇姑娘躯体，只是那南海龙神岂是易与，单凭你三人之力，恐怕一事无成。”


灵虚声音平淡：


“好，不管如何，醒言你且耐心等到明天。等明天辰时，你再来此地，那时我便会答复你。”


“是！”


见掌门这样吩咐，醒言也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带着灵漪琼肜出门径往千鸟崖而去。


坐落抱霞峰千鸟崖的四海堂，在十几天前那场飞来横祸中，虽然正屋和袖云亭全被神雹摧毁，但西边侧屋却奇迹般毫发无损，依然立在竹林树荫中。四海堂的正屋，本是存放上清宫俗家弟子名册之所；在醒言离开罗浮的这六天里，已经有同门师兄弟们过来，清理过废墟，将那些竹简名册从瓦砾中捡出，全部搬到弘法殿中暂时保管。而此刻上清宫各峰都是满目疮痍，重建工程极为浩大，山下的工匠，又不肯为上清宫出力，因而暂时还腾不出力量重建四海堂。


不过这千鸟崖，对醒言三人来说就如同自己的家园；现在见崖上房舍一半被毁，面对着满地狼藉，三人都黯然伤神。等稍后琼肜在废墟中翻检出几颗被砖瓦压烂的酸果，认出正是几天前雪宜为她腌下的杏脯，当时她便倚在断壁残垣中放声大哭。目睹这样的物是人非，醒言灵漪也忍不住愀然而悲。


等到入夜之时，那宵朚鬼王又趁夜而来，跟醒言禀报，说它这几天里已寻遍整个罗浮，但丝毫没发觉雪宜的魂魄。原来，就在前几天下山之前，醒言便嘱托鬼王，请它帮自己寻找雪宜的魂灵。现在回到千鸟崖，听了宵朚的禀告，醒言更是难过。看来，在孟章那挟天地自然之威的雷霆一击下，雪宜已是魂飞魄散；当时能保存躯体，已是十分神奇。


这一晚，醒言三人就勉强在西边侧屋中住下，灵漪与琼肜一屋，醒言另一屋。入睡之前，灵漪与琼肜来到醒言屋中，想和他说说话。只是此地此时，即使是平时最多话的琼肜，这时也言语哽咽，说不出什么话来。清冷的山屋中，三人便这样默然无言，长愁对影，凄清寂寥。等枯坐移时，夜色渐深，灵漪便带琼肜回屋睡觉，而醒言也在木榻上和衣睡下。


只是虽然卧下，这一晚辗转反侧，山风呼啸，罗浮山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睡着？

第七章 义无反顾，千万人吾往矣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在东边石壁冷泉边略略梳洗，醒言便和琼肜灵漪赶去飞云顶上清观见掌门灵虚子。


等醒言赶到上清观中，见到灵虚真人，才发现这位上清掌门此刻已是一身隆重装束：


身穿玄黑朱明氅，上绣织金云鹤纹，脚踏登云履，头顶紫金混元五岳冠，气象森严。


灵虚这一身打扮，自醒言加入上清以来，只有那次天下道教盛会“嘉元会”，才见灵虚子如此装束。而此时高大的上清殿堂中，已是济济一堂，几乎醒言知道的所有上清长老殿长首座，都已经到齐。而其中又有不少生面孔，看服饰态度，应该是上清在各地名山的分观观主。在他们之中，醒言发现那位马蹄别院院长老道清河，现在也衣冠楚楚，混在人群之中，一起排列在灵虚下手两旁。


而所有这些赶来罗浮飞云顶议事的上清宿耆，都是鹤袍云氅，穿得极为正式威严。


等看到醒言到来，那位居于正中的灵虚掌门便开言说道：


“好，现在人已到齐，我们便来商量一下十数天前本门罹遭的那场大劫。”


在灵虚示意下，接下来这殿堂之中的上清长老前辈，便依次说出自己的看法观点。


醒言在一旁静听，发现越是辈分高的师伯师祖，出言便越是老持稳重；虽然他们大都对南海龙神十分愤恨，但提到应对之法，都显得极为慎重，认为此事需从长计议。在这当中，有不少立论也和昨日灵虚那番话差不多，言语间牢牢秉持“清静无为”之道，认为“一切有果必有因”，事情已经发生，便不妨放长眼量，从长计议。


在这番议论之中，倒是相对较年轻的上清长老，如清溟等人，出言激愤，认为无论如何，都得以牙还牙，显示罗浮上清并不会任人鱼肉。


只是，即便这少数主张报仇的几个人之中，一提到具体报仇事宜，也个个哑然无言。因为在他们之中，无论是否亲见十几天前那场大战，也都知道南海龙神一族的厉害；自己所在的上清门，虽然在人间屹立千年，根深蒂固，但跟南海那些神灵相比，又实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十四天前，又怎么会被一支人数不多的龙族军马打得几乎没还手之力？


这场纷纷芸芸的争论，一直没轮到醒言说话；与他相似，那位自马蹄山而来的清河院长，也是一直闭口不言，只在一旁呵呵傻笑，静听诸位长老的发言。


过不多久，等大多数长老宿耆说过看法，殿里众人中边渐渐起了争论。正在这时，那位稳立大殿正中的灵虚掌门，将双手在虚空中朝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转过目光，朝那位正在人群中发呆的马蹄山院长颔首示意：


“清河道长，为何大家都说出自己看法，你却不言？”


听见掌门师尊点名，清河忙敛去那一脸无可无不可的笑容，应声出队，来到殿中，朝灵虚一揖，然后又拱手朝四周团团一拜，礼敬完毕，便也提高嗓门，大声说道：


“掌门师尊，各位长老，请听清河一言！”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寂静无声；那些知道清河这些年底细的长老前辈，见这个惹事的弟子一扫往日落魄不羁的模样，顿时个个惊奇。现在他们个个都抬首扬眉，想听听这重新起复的掌门首徒，到底有什么独特看法。只听清河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响亮说道：


“各位，若依清河之言，我们都还都得听灵虚掌门！掌门掌门，执掌一门，大难来时，自然要请他出马！”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们一起听掌门真人说啥！”


这话说到最后，常年走街串巷净宅贩符的老道清河，已经有点像在吆喝。


“……”


听他这样说话，大殿中一片哗然，有不少长老宿耆已在暗暗摇头。只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听得清河此言，那位向来习惯喝叱这位不成器首徒的掌门真人，并没开口喝骂，而是点了点头，竟微笑赞同：


“好，为师就依你之言。只不过这番话，却不能只说给你们听。”


话音落定，就听得殿外三声钟响，洪亮悠长，在四外山谷间不住回荡。


听得这钟声，众人都知掌门正在召集所有弟子门人，前来上清飞云顶议事。此后在钟声的袅袅余音中，在石观中的诸位长老便跟在灵虚身后鱼贯而出，来到观外广场上。


过不了多久，那分散在抱霞、朱明、郁秀三峰的上清门人，或御剑，或疾行，很快都来飞云顶，在广场上按各殿分列整齐。此时气氛紧急，便连飞云顶后山的观天阁中，也有几位闭关的前辈宿耆，听了钟声从石阁窗中飘飞而出，一起到广场上聆听掌门训示。


这日天气并不晴和，头顶上正是天暗云沉，日光惨淡，飞云顶四周的山壑中浮动着白纱一样的厚厚云气，涌动蒸腾，不多久便将绝顶四周团团笼住；若从外面看去，只见得满目云雾奔涌，浑看不见其中情景。


略过这阵奇怪的云雾不提；见罗浮山所有上清弟子到来，灵虚便飘然离地，升到广场南端那座高高的讲经台上，俯看着所有上清门人，洪声说道：


“各位上清弟子，三清门徒，今日召集来，正是商议十四日前之事。那日里，南海龙神孟章，不问青红皂白，毁我观堂，杀我门人，犯下滔天罪行。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视我上清道徒为鱼肉刍狗，随意屠戮。且不说万物平等，天地一同，我等中土生人，虽无神灵通天彻底之能，但居八纮之内，四荒之中，乃阴阳之合，神鬼之会，极灵妙之精，幽玄之粹，乃上天祝福的生灵。而那南海恶龙，倒施逆行，任意杀戮，大违上天好生之德！”


说到这里，台下那些林立的弟子，无论辈分尊卑，想起前些日那奇耻大辱，各个都是心情激荡。此后便听掌门放缓了语气，平和说道：


“今日我灵虚乃上清掌门，且不论人间公德正义，只说我上清门中私义。想那六七十位殉难的弟子，都是年轻之人，青春年少，前途无量，生前我等同门学道，都视对方为弟妹子侄，情同手足……”


说到这儿老掌门的语调已有些哽咽。略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


“而这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竟然就因为那龙神为了一己私利，全都殉难。这一回，若是我等人间道子再清静无为，无人肯替他们报仇，则连坊间那些贩夫走卒都不如！”


说到这里，台下先前那些秉持稳重之道的长老，尽皆警醒；他们也都是才智之士，只须掌门真人一点醒，便立即想通其中厉害。


此时，偌大的飞云顶鸦雀无声，只听得掌门一人沉稳而激动的声音：


“如果我们上清此次漠然无为，怎么对得住这些弟子的父母家人？怎么对得住他们上天之灵？而我上清勤修千年的清名，也会在我们这一代毁个一干二净！”


说到这里，灵虚掌门的声音已变得极为沉痛：


“各位道友门人，我们时刻都须知道，无论我们如何求仙问道，我们都还是人间的教门；中土大地，是我们立教之基。这些天来，也许大家都知道，现在山外那些百姓黎民，都以为我上清罗浮乃藏污纳垢之地，不知做下什么滔天罪恶之事，引得七月飞雪，‘龙王爷’亲来降下冰雹雷霆——想我们罗浮上清，上千年的基业，到今天竟落得为天下人不容！若不奋起反击，如何对得住上清列祖列宗！”


说到此处，灵虚子朝台下环视一周，一扫悲容，慨然说道：


“今日上清所遭劫难，皆因孽龙作乱。这些日我已得知，那南海水侯孟章，为所谓虚业妄名，毁我上清，希图杀鸡骇猴——只是我罗浮上清却非无力鸡雏！”


愤然说到此处，灵虚语音忽转高昂：


“我灵虚，罗浮上清第三十五代掌门，愿赴南海与恶龙一搏。本掌门希望，能有门中法力高强者八九人，与我同往南海一行。有愿与我同去者，请出列站至石台前。”


此言一出，台下人群静默片刻，便有十几人飘然离地，从人群中飞出，立到灵虚站立的讲经高台前。而这十几人中，自然包括醒言、灵漪和琼肜。等他们站出，身后人群中仍然纷纷攘攘，似乎还有门人想与掌门同行。见这情形，灵虚便道了一声：


“人数已足，其他弟子便不必出列了。”


说罢，他朝台前诸人缓缓环视一眼，无语片刻，便忽朝北面广场高喝一声：


“清河何在？”


话音落地，一位灰黄道氅的老道便从人群中飞出，飘飘摇摇来到高台上。这时醒言看得分明，那位一贯嬉笑怒骂的老道清河，此刻却是满面肃容。


等自己首徒来到台上，立到近前，灵虚真人便环目四顾，沉声说道：


“此次上清遭难，固是恶龙作乱，我这上清掌门，也定有失德之处。今日我将远行，便愿将掌门之位让出，传于我清河首徒！”


此言一出，台下上清门人尽皆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刚刚听错——无论是罗浮山上哪位杰出弟子也好，这上清掌门之位，无论如何也传不到那个道人手中去！


见台下门人如此反应，灵虚只是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本座也知道，由清河出任下届掌门，恐是出乎诸位意料；只是此次虽然事出非常，但这掌门传承之事，我已是深思熟虑数年。个中缘故，此地不及细加交待，我只能简短说明——”


说到此处，灵虚真人铿锵的话语，彷佛传遍飞云顶每个角落：


“我灵虚座下首徒清河，为本门忍辱负重数十年，立下奇功一件。其为人性情，道术法力，乃为上清双绝；若为掌门，当胜我十倍！”


此言一出，台下人群中立更是一阵波动，绝大多数弟子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其中只有极少数谙知内情之人，如醒言灵成等人，才神色如常。


只不过等稍过片刻，那些满腹惊奇的上清弟子，咀嚼了一下掌门话语，再想起台上那位清河老道当年种种传闻，心中便大抵对整个事情有了个初步轮廓；虽然并不能完全猜破内情，也知道当年清河被掌门真人一怒贬去饶州，一定不是他真正犯错。


暂不说台下这番惊奇思索，再说云天下高台之上那两人。等灵虚子宣布过掌门传承之后，便命清河站到自己身前，自己探手摘下徒儿头上还有些歪斜的莲花冠，又把自己头上象征掌门身份的紫金混元五岳冠摘下，此后先是将徒儿的莲花冠戴在自己头上，然后便双手捧冠，将上清掌门的五岳冠郑重戴到清河头上。等扶正清河头上的道冠之后，灵虚真人便朝自己徒儿躬身一揖，合掌礼敬道：


“灵虚参见掌门。”


随着他这一声参见，所有台下的上清弟子，无论辈分高低，全都朝南面台上的新掌门躬身行礼，一同参拜新掌门。这时候，那立在高台边的新任掌门清河，对台下这些礼敬也是慨然相受，神色肃穆郑重。


等参拜过后，台上台下所有上清门人，便都屏气凝神，准备聆听这位新掌门的上任宣示。只是在万众瞩目之中，这位刚刚上任的天下第一大道教的掌门，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飘身来到石台下，行到那群要与灵虚同赴南海复仇的门人面前，稍稍看了一眼，便合手礼敬道：


“灵成、灵真师叔在上，本座以为，那抱霞、郁秀二峰之上，还要两位师叔主掌大局；请师叔稍息儆恶惩奸之心，还是留在上清罗浮。”


“是，谨尊掌教真人吩咐。”


听得清河之言，人群中德高望重的灵成子、灵真子，全都依言出列，恭敬答言，然后便重新回到原来站立之处。


目送他们走回原处，清河又返身审视一周，忽然袍袖一拂，从队中卷出一人；在一阵平地卷起的清风之中，这人已被送回他的来处。左近众人，只见清河道人朝那位弟子去处说道：


“嗯，你是天一藏经阁中清旸师弟的弟子净行吧？此次南海之行，风波莫测，你这样的年轻门人，应当留在罗浮勤修才是——有你这样果敢决绝的后辈门人，我上清一门，便永无断绝！”


听得此言，左近众人尽皆点头，对这位新任掌门颇有些刮目相看。


再说清河，处理完毕，便转身朝台上拱手禀告：


“禀师尊，诸事已毕，可以成行。”


“好！”


对清河刚才这番处置，灵虚真人也十分满意，朝他颔首点头，说道：


“如此甚好；那余下之事，便拜托你和罗浮山神。”


说完这句有些难明的话语，灵虚便朝高台下一拱手，深深一鞠，然后便腾身而起，导前而行；其他赴义之人，在其后依次追随。


到得这时，飞云顶上所有的上清门人，都知道这十位腾空而去之人，已不准备再回来。地上所有人，望着他们离远的身影，尽皆面露悲容，一齐稽首宣号：


“无量天尊！”


众音汇聚，声震四壑，惊起山间阵阵飞鸟。


而听到身后这声送别的宣号，正逆风飞行的灵虚老道人，略停了停，在半空中曼声吟道：


“吾今远去，无牵无挂。”


然后便头也不回，径往远方去了。


当他们离去之时，正是天阴云沉，郁气四浮；人群中那个刚被清河卷回的净行小道士，到这时再也忍不住，忽然在人群中失声痛哭。

第八章 岂曰无衣？此去与子同袍



就在罗浮山飞云顶悲风肃杀之时，数天前那场灾难的源头，浩淼莫测的南海深处，孟章等人正在南海祖龙所居的澄渊宫中议事。不怒自威的老龙王蚩刚，正坐在黑玉蟠云椅上，听爱子孟章禀报这几日的事宜。等他禀告完毕，老龙王一扫刚严肃穆的神情，露出一丝笑容：


“做得好！不愧我一贯看重。你这招敲山震虎，定然能对四渎起不少作用。”


“是的，父王。”


孟章一脸沉稳微笑，说道：


“四渎龙族，久巨中土富庶之地，早磨灭了我族天生的勇猛爪牙。那四渎老龙阳父，当年或有威名，但这两三千来寂寂无闻，一事无成。近百年里，当我南海龙族在万里风涛上劈波斩浪与鬼族辛苦作战之时，那老儿却偷得空闲，整日买醉游玩，游戏山水。这样做派，真是堕了我龙族威名！”


虽然孟章所言激愤，但脸上却神色不动，继续说道：


“云中君如此老朽沉迷，不仅儿臣气愤，他手下河神也多有不满。据儿臣探知，四渎帐下法力最强力的黄河水神冰夷，便对四渎龙君这样不思进取颇为不满，常发牢骚。听细作来报，有几次四渎老龙找冰夷出去游玩喝酒，也被他严词拒绝。”


说到这里，孟章看了看站在他旁边下手的那位寒冰城主无支祁，微笑着接着说道：


“嗬，如此下去，恐怕这水伯冰夷，又是位无支祁将军了。”


“少侯所言是极！”


听主公提及自己，白脸阔嘴的龙神部将无支祁赶忙闪身上前，躬身说道：


“这可是我亲身经历，那四渎老儿不能用人，当年只凭着自己是东海太子，就来当四渎总神，实在令人不服。想来那位冰夷兄，现在也该是这样想法吧。”


原来这无支祁，当年是淮河水神，乃上古巨猿化作的神灵，法力强大。仗着自己法力，后来他便在那场洪荒大水中，与前来疏导洪水的东海龙太子发生冲突，争夺总领天下内陆水系的四渎神位。本来，这也只是地位之争，胜者为王便罢了。但这无支祁，当年智勇皆不及云中小龙，争斗中便不免用了些手段，竟企图利用那毁灭生灵的滔天洪水，来偷袭云中君所辖部属——那场大战的结果自然不用多说，因为至今无支祁还躲在南海，一有机会就说云中君“狡猾”。在云中君雷霆一样的反击中，人神共愤的无支祁一败涂地。


而当时在那场四渎神位争夺大战中，各路水神河伯已纷纷倒向云中小龙君；最后一战见无支祁为求四渎之位，不惜催动灾孽，毁灭生灵，惹得各方怨怼，因此各路水神全都郁气难消，力请云中君除恶务尽。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新四渎龙神也准备一鼓作气，将无支祁这路淮渎叛将一网打尽。只是谁也料不到，这无支祁也算知机，见势不妙之下便一路南逃，最后依附到四处招揽人才的南海祖龙门下。而这位南海祖龙蚩刚，虽然出世比云中君早了千年，但因为东海龙族为众龙之祖，不知怎么他辈分上就比云中君低了一辈，因此早就对云中君有些不好说明的成见。因而，因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蚩刚老龙便对无支祁一力维护，这种情况下，地位并不稳固的四渎新龙神，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只不过，虽然那云中君后来似乎已忘了这段恩怨，但无支祁心中，可从来没把这段深仇大恨放下。自从依附了南海龙族，后来又成为少侯手下战功卓著的龙神八部将，眼见着自己一天天得宠，南海军力也一天天强大，渐有虎视北方之心，他这久埋在心底的报仇心思，就像深潭底的渣滓一样，重新活泛起来。在他眼里，深谋远虑的南海老祖龙，还有他年少有为的小主公，就是他报仇的全部希望。因此，上一回小主公下令攻击罗浮，他一听便马上主动请缨，鞍前马后，协助孟章狠力攻杀。


正因为有了这段恩怨，这无支祁此刻才满嘴鼓动之词：


“末将有一肺腑之言，要告与龙君听——正如少侯一贯之言，那四渎一族久居安乐之地，消磨腐糜乃早晚间事。据微臣所知，那四渎辖下的湖令水伯中，像冰夷那样不满的水神，还大有人在。这一回少侯冰冻罗浮，正是投石问路，若是四渎老龙忍气吞声，则他帐下诸神早已积攒的怨气，就会应势爆发出来，很可能像老臣当年那样弃暗投明。而若是四渎老龙恼羞成怒，对我南海仓猝用兵，则他们那些松懈之军，想对上我南海久战之师，无疑是以兔搏虎，自寻死路，加速败亡而已！”


说到这儿无支祁脸露得色：


“总之依微臣愚见，有龙君运筹帷幄，少君侯算无遗策，这次无论如何，四渎一定会分崩离析！”


“哈，说得好！”


无支祁这番话，正说到孟章心坎儿里，顿时让他鼓掌大笑。等他笑声略略停歇，无支祁看了看老龙君蚩刚，见他正对面前的英武孩儿脸露嘉赞之色，便又信誓旦旦慨然说道：


“当今四海之内，也只有龙君与少侯英明神武，志向远大；既然如此，咱们做臣子的，又怎么能不奋死协力？！”


此言一出，老龙与水侯脸色俱佳，旁边那些机灵一些的神将，也一个个出言附和，各表忠心。


等这片称赞之声略停，挺立在众将面前的孟章水侯便徐徐说道：


“诸位，恰如无将军所言，此番南海入主四渎之事，还需各位踊跃协助。至于四渎会不会仓猝动手，据本侯所料，他们应该没这个胆量。这些天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自败！”


“是！”


听得水侯吩咐，诸部将齐齐应声听命。又随口说得几句，这澄渊宫中议事诸人，便各自散去。这之后，偌大的澄渊宫里，只剩下孟章及几个亲信之人留在老龙神面前。


等众将都退出门去，那个一直沉默的水侯谋臣龙灵，忽然开口说道：


“孟君侯，微臣有一事禀告。”


“说。”


“据微臣所知，前些天派往罗浮监察的神影探马，已三天没有回报。”


“哦，原来是这事。”


听得龙灵禀报，孟章说道：


“三天不报也不足为奇。先前我已经吩咐过，这些天不要逼得太急，省得他们起疑。”


显然这时候水侯的心思并不在这些小事上。淡然说完，他便有些出神；停了一阵，才重新开口悠悠说道：


“父王，儿臣此次冰冻罗浮，其实只为一人。”


“哦？是那位灵漪公主？”


“不是。”


水侯肃然回答：


“虽然四渎龙族上下糊涂，但漪儿是我族名驰四海的奇葩娇女，我自然是极爱的。只不过眼前之事，涉及南海万古功业，请父王放心，儿臣绝不会纠缠在这样的儿女私情之上。我所虑者，唯一人，便是那个四渎老龙君。”


说到四渎龙君，孟章的语气变得有几分幽沉：


“四渎老龙，他膝下那个洞庭君，其人我一眼便能看穿。洞庭君之流，遇小事刚正严明，遇大事短视无为，不知轻重，实不足虑。和他不同，他父亲四渎老龙阳父，虽然刚才我在众将面前将他说得不堪，但此刻跟父王明言，我至今仍看不太透这人……”


“嗯，当然。老父跟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也对他一知半解。”


祖龙点头说道：


“不管如何，你能在千头万绪之中想到这层，那此事便基本无忧了。章儿，你可传令下去，着紧分派能言善辩之士，去那几个四渎水系的河神水侯洞府拜访，务必说动他们与我共谋大事。另外，烛幽鬼方仍是我族死仇，这期间那东南一线，仍不可松懈。”


“是，谨遵父王之名！”


响亮回答一声，孟章便带着自己那几个亲信属臣，出门安排去了。


略过南海这番筹划不提。再说罗浮山飞云顶上，跟门人告别一声，灵虚便带着九位死士，乘着飘渺的云气，往南方慷慨而行。只是刚行得两三百里，他们便忽见眼前一阵白云漫来，挡住一行去路。


“这是……”


云横前路，醒言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刚想极目朝那云中仔细打探，却忽见云中突然闪烁起七色的光华。原本厚实浓密的白云，顿成五彩斑斓的夕霞。只不过与夜晚的霞光相比，这些明丽的云霞未免太刺人眼。正当这时，醒言又听到眼前彩云中好像传来一阵雷鸣：


“轰隆！”


正自闻声诧异，忽见云中应声蹿出七道明艳的光华，开始绕着云路中人急速飞行。


“嗯，这个倒很像琼肜那两只神鸟刃……”


眼前这七道迅疾飞翔的虹丽光带，和平时琼肜玩的那两支满天乱蹿的朱雀刃也差不多，醒言便忍不住开始联想。正在这时，就听得一声清脆的惊喜叫声：


“呀！好看，我捉！”


话音未落，琼肜已飞身如电，化作赤光一道，在那七道乱蹿的流光中胡乱穿梭起来。


“危险！”


流光飞蹿，犀利如箭，醒言已看出其中凶险，赶紧纵身跳跃，想将小琼肜抓回。正在此时，却忽见那七道虹霓一样的匹练光华，突然收拢飞翔轨迹，转瞬间重又倒飞回白云中去。这一瞬有如电光石火，琼肜只不过一愣神，便被她哥哥熟练的捉回队伍中去。


将一脸不甘心的小女娃抓回，醒言正要像往常那样教育几句时，却忽听灵虚真人激动地说道：


“难道、终于炼成了么？”


“嗯？炼成？”


正当醒言闻言一脸迷惑，便见灵虚真人一脸激动，朝那团霞光隐现的云霾叫道：


“是山神驾到么？那七神剑，终于炼成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云团中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须臾间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汉奔出云来，来到众人面前。先前那七朵璀丽的光华，此刻正在他身边缭绕，挟带着风雷之音，疾飞不停。


一见这老汉模样，琼肜立即大叫：


“飞阳老爷爷好！原来它们都被你捉到了！”


原来眼前来人，正是罗浮山积云谷中那位飞阳老汉。此刻他仍旧一身葛衣芒鞋，面带着落拓不羁的嘻笑；雪白的须发被绕身而飞的璀璨光丸映得流光焕彩，显出些不凡神采来。


见到飞阳，与琼肜不一样，醒言留意的显然是刚才灵虚真人的称呼：


“山、神？难道这飞阳老汉是……”


正在心中骇然想时，只听得那飞阳彷佛接口说道：


“不错，我飞阳老汉，正是这五百里罗浮的巡山大神！”


说完朝醒言嘻嘻一笑，便转脸对灵虚说道：


“灵虚道长，飞阳不负上清之托，今日终于炼成这天诛七剑！”


话音刚落，疾飞不停的七道流光便嘎然止住，悬停在飞阳身周，静静的缭绕着纯净的光气。等这七道流光静止下来，醒言等人这才看清，原来先前那颜色各异的跳跃光丸，都是一柄柄三寸长短的明丽小剑。


“天诛？”


正当醒言心里琢磨这个名字时，便听灵虚说道：


“有劳飞阳大神，灵虚代上清历代祖师谢过！”


说罢躬身一揖。见他如此，身后诸人除了灵漪之外，也一起向飞阳行礼。见他们礼拜，飞阳老山神丝毫不避，大大咧咧也就受了。这其中，他倒向那位伫立不动的四渎公主，微微作了一揖。


等这番见礼之后，一向笑容盈面的飞阳老汉，此刻却敛去笑容，叹了一声：


“唉，神剑炼成，也不知是忧是喜！”


此中详情，日后醒言方才知道，原来这上清七剑，乃上清教某辈祖师，隐约算到数百年后罗浮将有一场神劫，便拜托与他交好的罗浮山神，在积云谷中汇聚洞天精华，粹炼这七把威力强大的神兵仙刃。当初那位前辈祖师取“天诛”之名，便意为自己门中之人，“清净自律，顺天而行；神欲灭吾，代天行诛。”因为事关罗浮，飞阳也一直勤力而为。只是虽然如此，四五百年来无论飞阳采撷多少仙灵云气，这七把天诛剑始终未成。几百年苦思之后，飞阳终于明白，虽然炼剑为了御敌，但剑乃凶兵，尤其这样用来抵御神灵的仙剑，最终铸成需要自然生灵死灭时冲天的怨气。而剑鼎积云谷所在的罗浮山，乃人间洞天福地，数百年来波澜不惊，即使山中生灵生死交替，也大都对应天人之衰，并不能集聚真正的死怨之气。这样一直拖延，直到十四天前大劫终于降临，枉死了许多道人兽禽，才聚集了剑成所需的怨灵，这打造数百年的上清天诛剑，才终于在第二周天上炼成。原本为抵抗灾劫粹炼的仙剑，最后却只能因劫炼成，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


因此，醒言和大多数上清门人并不知道，在这几天里，灵虚真人一直都在苦苦等待仙剑的炼成，但可惜的是，就在他昨天去积云谷打探时，那几支顽物还是光华黯淡，未能成形。见得那样，本就下定必死决心的上清老掌门，便不待神剑慢慢炼成，决意成行。他也想不到，就在自己出发中途，老山神便给他送来这七把威力强大的仙剑神兵。


话说飞阳身旁绕身飞舞的这七把仙剑神兵，对应着五行二炁，按“金木水火土风雷”，分别名为：


天钧　天枢　天渺　天燎　天墟　天飙　天吼


合起来便是天诛七剑。因为醒言灵漪琼肜三人各有神兵，这天诛七神剑就分派给灵虚在内的七位上清宿耆：


灵虚，丹元，洞玄，栖梧，歧黄，石长生，还有那位清溟道人。


现在这七位指点操控七把仙剑的上清真人，全都是派中道法高深之辈。除灵虚、清溟之外，其余几人都是在观天阁中清修上百年的前辈。此前灵虚召令一出，飞云顶上诸门人都深知其中利害，知道若是自己道法低微，勉力去了只会拖累后腿。因此，到最后应召之人，几乎全部是道行高深的耆英高人。现在，他们这些上清长老神剑在手，感受到那一份前所未见的强大灵力，全都欢欣鼓舞，心想此次南海之行，无论如何，又多了许多助力。


而这七把神剑，如意通灵，须臾间便各个认主。此后等众人将神剑收入剑囊，灵虚便又跟飞阳拜托道：


“贫道此去南海，身后之事，还请飞阳大神多多看顾了。”


“那是自然！”


飞阳一口应承：


“真人请放心，稍后我就将上清弟子全数聚于积云谷中；那儿历年积攒的玄天积云大阵，虽然攻敌不成，自保已是绰绰有余。灵虚真人到时候只需全力对敌，替我多砍几剑，也算为我罗浮山殒命的子民多出几口气！”


说罢转向醒言，飞阳露出和善微笑，说道：


“也请张堂主放心，清河老道此来罗浮，已将你爹娘一起带来，再不怕南海加害。”


“……”


初闻此言，醒言一时愣住；等回过神来，想起那个老道无可无不可的落落笑容，他胸膛心窝中便有些发热。


闲言少叙；等告别飞阳，他们这一行十人便半云半雾，朝南方迎风飞去。这一路上，灵虚略略跟醒言叙说了此行的方略：等到了南海，在暗处先行侦探；然后觑得空处，由灵虚和其他六位长老，全力攻击一处醒言提过的南海浮城，吸引水族的注意；趁这期间，醒言便和灵漪琼肜三人，按预先侦知的消息，尽力去将寇雪宜的遗体抢回——在那时，世间对逝去之人的身躯十分尊重；这回他们被南海神侯抢去女弟子身体，也是深仇大恨之一。至于醒言，更是日夜都想着将雪宜遗体夺回。


就这样在低空中一路飞行，等差不多飞出罗浮山界，越过一片山林，灵虚便招呼众人，准备施法潜踪隐行。这一带灵虚等人十分熟悉，不用看，也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进入的，是一片广袤的原野丘陵；在靠近罗浮山脚的地方，生长着一片浓密的丛林。现在他们便脱离了罗浮山界，立在这片丛林前。


虽然，此刻从那密林中，隐约传来些猛兽的气息，但对于他们这些上清高人来说，这样的林间兽禽，实在不值一提。因此，等灵虚一声吩咐，众人便一个个按下两三人高的低矮云头，落到草丛中，准备遁过这片密林，向南海潜行。


只是就在此时，等他们刚刚落地，便突然只见一阵狂风大作，转眼间便到处飞砂走石，烟尘飞扬，遮蔽天日；狂尘飞石之中，还夹杂着一阵阵奇异的嚎啸。乍睹这样异状，醒言等人面面相觑，为首的灵虚真人更是心中大惊道：


“难道是南海恶龙早得了风声，便早早埋伏此处准备擒杀吾等？”


如果真是这样，显然罗浮老山神飞阳那些提防南海斥候的布防，并没起到丝毫作用。这样的话，身后那些山中留守的门人，岂不是……念及此处，即使沉稳如灵虚真人，也禁不住猛然四肢发冷，神色惨白！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和神灵相抗？”


“呜——”


正当灵虚子万念俱灰之时，忽听得前面那片荒野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号角，惊天震林，响遏浮云。而在这声凄厉高昂的号角声中，卷地的狂风里又传来一阵滚雷般的凶猛吼叫：


“玄灵教诸部战卒，恭迎教主亲临！”


随着这一声咆哮，只听“喀喇”一声霹雳雷鸣，众人眼前那片根深蒂固的茂密丛林，突然间拔地而起，枝叶四散，躯干横飞，只不过转瞬之间，原本遮住去路的丛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


瞠目结舌之中，灵虚等人看到，就在那云天之下，原野之中，不知何时竟排列着无数高大强壮的战士，羽盔皮甲，巨梃重锤，各个面容凶狠，正对他们严阵以待！


“……”


当灵虚看到那些桀骜不驯的战士，竟大多兽首人身之时，便觉得耳鼓中一阵嗡鸣。而就在这时，就在这眼前的千军万马之后，突然又“轰”一声巨鸣，一片浓重乌云轰然而起，遮天蔽日，翻腾不定——这一回，灵虚等人心里已相对有了些准备，便很快看清那黑色云团的真正面目：


原来那扇扇腾腾的黑色云霾，正是由无数只玄翎黑羽的猛禽组成；暗黑的云天下，那些鹰鹄雕鹏的锋利爪牙，正在高天上闪耀着冰冷的寒芒！


一时间，走兽咆哮，猛禽轰鸣，原本平静的原野丘陵，竟仿如整个沸腾起来！

第九章 鲲鹏附骥，抟扶摇而万里



所有一切皆如幻象，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样的异像，就连灵虚这样见多识广的上清老掌门，一时也有些猝不及防。这时，如果不是天上猛禽的羽翼扇下的狂风，吹得众人衣裳猎猎作响，还有地上那些浓重的野兽鼻息弥漫四周，醒言几人还真要以为眼前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个幻象。


而这幻象还没完结。


正当上清一行人相互靠拢，警戒后退时，对面那片森立如林的兽灵军团中，又奔出成百名兽首人身的高大精怪，大约虎豹熊罴之类，如同一阵旋风般往来奔跑，劈枝运木，眨眼间就在那片刚被连根拔起的密林上，建起一座七八丈高的坚固木台——建造速度如此之快，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这些精怪，怎么有空大兴土木？”


敌友未明之时，总觉着眼前这些兽灵的举动处处透着古怪。正当醒言众人心中疑虑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知道了！”


“一定是它们又来听哥哥讲经了！”


这悦耳声音如同清脆百灵，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那位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小女童。


琼肜这么一叫，那几个上清长老还有些莫名其妙，但醒言和灵漪心中，却是蓦然一动。急忙朝对面仔细观瞧。这时候，对面阵中忽又响起一阵洪钟巨雷般的声音：


“玄灵教诸部，恭请张教主、大师姐上台阅示！”


伴随着这声话语，天上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张教主……”


有了先前之言，再听得“张教主”三字，醒言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诞的想法。心中动念，便转身看看那个女娃，恰发现她那小脸蛋上，正有些得意洋洋。


见琼肜这模样，她那心机敏睿的堂主哥哥已知道，看来这次，又是这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小妹妹，不知何时暗地给自己做下这件好事。而琼肜这时候见他看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目光闪躲着堂主哥哥的注视，神色忸怩地说道：


“哥哥，别骂我……这事情琼肜今天才记起……其实有次真地想告诉哥哥，但又忘了从前到底有没有忘记……”


小妹妹说话依旧夹缠不清，着急时甚至还有些大舌头，但这时候醒言已没空计较。


得了琼肜确认，他便赶紧考虑起对策来。正有些额冒冷汗，忽听身前灵虚真人开口说道：


“醒言，这么说，这些野兽精怪是友非敌了？”


“是啊，应该是！”


“哦！既然这样，那你还等什么？”


“呃？”


醒言闻言，朝灵虚愕然看去，却见这位道教老掌门正满面笑意。


“多谢真人点拨。”


有了灵虚首肯，醒言再无迟疑，当即拉起琼肜小手，脚下一阵云雾蒸腾，朝那座高耸的木台飞去。离地之时，还不忘回头跟灵漪说道：


“灵漪，你们都来。”


于是转眼之后，姿容高贵的龙族娇女还有那几位仙风道骨的上清真人，全都升到高台上，立在醒言身后。等醒言等人登上高台，那脚下原野中茫茫兽精军阵中，又响起一阵鼍鼓号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野兽嚎叫，直冲云霄，嗷呜不绝。


等醒言等人在高台上立定，高台前一阵卷地狂风，兽群中有两个容貌怪异之人平地飞起，奔到高台上少年面前。只见这两位青甲黑袍的怪客抱拳躬身，恭恭敬敬深施一礼：


“麒灵堂堂主白虎坤象，羽灵堂堂主天鹰殷铁崖，拜见教主！”


隼目鹰鼻的羽灵堂堂主恭声禀道：


“禀教主神师，自那南海恶神屠我罗浮生灵，夺去大师姊遗体，这些天里我们已召集本教各处山泽谙知水性的战士，在此集结，等待教主指示！”


话音刚落，旁边那位面如满月、身高体胖的红脸老者，满脸悲愤地接言道：


“禀教主，大师姊遇难那日，罗浮山中玄灵教主力，大都在中土荒原各处山泽传道，但教中各地选派的新生妖灵，却在山中听教中长老宣讲教主的圣言大道，没想却被恶龙屠戮。可怜它们都没什么法力，天地剧变时竟大多遇难。而那场劫难中，罗浮山我教蒙昧未化的子民，更是死伤不计其数……”


气猛声烈的麒灵堂主，说到此处却已是言语哽咽，一时竟说不下去。


听得他这话，醒言正是感同身受；当日那罗浮山天寒地冻、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有那个清冷如雪的温柔面容，重又浮现在自己面前……不知不觉中，他的拳头已紧紧攥起！


正当他悲愤交加时，身前这两位玄灵教的首领，一齐躬身，恳求道：


“如此深仇大恨，还请教主主持大局！”


他二人说这话时，原本喧闹的荒野已变得鸦雀无声。四下里，只听得见天空中翱翔的鹰阵，扇出阵阵“呼呼”的风声。


当这四野静寂之时，当年那讲经少年，突然被告知自己已成妖灵教主，心底顿时像开了锅一样沸腾不止。表面上，他也和大家一样，静默不言。


一时间，风声飒飒，四野沉沉，眼前这天地彷佛一下子静止下来。


“好！”


这样的沉寂并没持续多久，便被一声震石裂云的喝声打破；年轻的道家少年，当抬头看到荒野中那千百双睛眸中射出的真诚目光，心中便有了答案。于是这苍茫荒野中，便回荡起一阵慷慨的话语，徘徊震荡，有如清越的龙吟：


“诸位玄灵教友，我张醒言，今日在罗浮山南立誓，从今以后，我将和诸位同生共死！”


浩荡的宣誓如同波涛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苍莽的荒原。听得这样铿锵如铁的话语，即使是那些蒙昧未知人言的精怪，也立即从掷地有声的语气中领会了它们教主的谕义，于是整个寥廓荒莽的岭南丘陵平原上，各样的粗重兵器全都被向天举起，此起彼伏，就好像飓风卷过的海洋。


面对着这样波澜壮阔的情景，醒言也被感染，一时间热血沸腾，心中似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从心底喷薄而出，化作一阵磅礴呼啸的话语：


“诸位教友，我等人类妖族，尽皆天地育化的精灵，皆是平等的生灵。只是有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却视我们有如蝼蚁。为着一己之私，他们便可以任意屠戮生灵。这样情形，溯其根源，还是因为我们有如散沙一盘，不敢反抗；那些恶神便愈加骄蛮。长此以往，恐怕离灭族之祸，也不远了！”


就如同昨日清晨傲立群山、呼啸万里一样，此时少年的话语奔腾蓬勃，所有原野云天中的鸟兽禽灵都听得一清二楚。见到这样情形，便连早已关注他的灵虚真人，也不禁暗暗称奇。


等醒言这样振奋人心的话语落定，兽灵军团中那些未晓人言的精怪，开始时跟着身边修炼更久的前辈小声地学舌叫好，不多久便越叫越响，和伙伴们的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而这时，兽群中那些兴奋无比的昆鸡狼骑，水兕青牛，已从大群中分出，奋爪扬蹄，围绕着庞大的妖群环转奔跑起来；疾奔之时，蹄声隆隆，有如庆贺的爆竹锣鼓。


这一刻，这样壮阔恢弘的欢呼嚎叫，已顺风传出百里，清晰的传到那些早已避得远远的猎户村民耳里，直让人心神战栗，摇摇欲倒。


当然，这样冲天盖地、弥漫州县的妖氛怪气，并没人敢来探视究竟。最近这附近州县的民众，听得罗浮山中七月飞雪，虽然听说是南海龙王降下天谴，但其中有没有其他内情，他们也并不知晓。现在又见到这样神神鬼鬼之事，他们这些小民自然不敢胡说妄言。


而这一日，八荒震动、天下妖主诞生之事，南海郡那些州史县志中，却连一句“野有妖氛”都不敢提。看来，官修正史，大抵如此。


再说这罗浮荒野，不知是否感应到妖主出世，原本便有些阴沉的天空，忽然间风云突变，雷电大作，顷刻便已是暴雨倾盆。只不过，虽然大雨瓢泼，却丝毫不影响那些妖怪精灵庆祝的心情。各执简陋兵械的兽灵，全都在大雨中昂首向天，斧矛挥举，口中“荷荷”作声。雨云中那些翱翔的禽怪，则不顾大雨冲袭，全都翔集在醒言的头顶上空，为他遮风蔽雨。


见到这样情景，少年张醒言心中也十分感动，当即感慨谢道：


“多谢诸位盛情，今日我虽顶此教主名号，也只为族中做事而已，和大家并无什么尊卑之别。现在只有一事可惜，可惜这样吉时，我没有美酒犒劳大家……”


正遗憾说时，却突然听到从远处云中传来一个宏大的声音：


“谁说没有美酒犒劳？”


忽听天上传来这样震天动地的巨语，妖兽欢呼之声渐渐平息；环绕四周的狂奔妖骑，也渐渐缓下来，直至慢慢驻足。所有的妖兽禽精，都彷佛感觉出一丝压迫的气息渐渐临近，便全都目露警惕神色，攥紧手中兵戈，望向西南的天空。


而这时候，一阵急雨洒过，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便渐渐停止。


正当旷野中气氛凝重之时，高台上那个娇娜女孩儿突然欢呼一声：


“是爷爷来了！”


话音刚落，姣丽华贵的龙女已然飘身而起，雪青色的裙带绕身螺旋飞舞，朝天空冉冉升去；飘举之时，灵漪儿浑身瑞气纷华，在黯淡的云天背景下犹如一朵白亮的云彩，向西南从容飞去。


直到这时，感应到那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所有在场的兽精禽灵才知道，原来教主属意的那位灵漪姑娘，竟也是位灵力充沛的仙灵神女。当她飘飞到高天禽阵的附近，那些冷峻不驯的雕隼，也一个个不自觉的朝旁边让出云路。


闲言略去，过不多久，在众人翘首仰望中，那神丽女子便和一位云袍金甲的神人，从云端降下，重新回到教主妖主的身边。


“云中君！”


见到灵漪同来之人，醒言脱口叫出他的名号。原来这位一身戎装正乐呵呵看他的神灵，正是往日那位和蔼可亲的四渎龙王云中君。


此时此地意外重逢，灵漪口中失踪已久的四渎老龙神，对着这位忘年交大笑道：


“哈哈！贤孙婿今日荣膺妖主，我这做长辈的自然也要来助酒道贺了。来，奉上美酒千坛！”


话音未落，一声雷响，那些正注目台上的兽人禽怪，每个眼前都凭空出现一只褐色陶坛；等他们慌忙抱入怀中，拍开封皮，顿时便闻得酒香四溢，弥漫四周。见有美酒在前，这些大多来自苦寒之地的异类精灵，顿时欢呼雷动，赶忙将香醇的美酒倒入口中。


见美酒颁下，一众俱欢，醒言也甚是感激，便抱拳跟老龙君谢道：


“多谢龙君赠酒，醒言感激——”


“不尽”二字还未说出，他忽然回想起龙君刚才的话，顿时吓了一跳，惊疑不定：


“龙君，您刚才说……贤、贤孙婿？！”


“当然！”


看到少年满脸通红，老龙君哈哈大笑，说道：


“醒言啊，前些天你拐跑我孙女，又偷着和她私定终身，胆子倒不小。怎么这时候，却跟我老龙装糊涂？”


“……”


醒言闻言只觉脸上发烧，无语片刻后才恢复了正常，按着往常的习惯跟老龙君答道：


“呵～龙君说笑了。其实不是我拐跑你孙女，而是你孙女自己来找……”


半带玩笑的话语刚说到这儿，张教主敏锐的灵觉就捕捉到一丝羞恼的怒意，顾虑之下，只好乖乖闭口不言。此时再看那龙女，早已是红霞扑面，娇羞不堪；要不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依着往日性子，她早就要暂时放过少年，而去揪爷爷胡子！


闹得这一时，醒言那些新属众酒水也大都喝完。环顾四方一圈，醒言忽问四渎龙王：


“老……老龙君，不知还有酒否？”


“有！”


见少年环顾一周，云中君已知他心意，便伸手一探，望空抓出一物，状若葫芦，递与醒言，说道：


“此乃异域神瓠，名‘昆仑之觞’，可接河源之水自酿美酒，倾千杯而不空。”


“多谢神君！”


接过神物昆仑觞，醒言足下生云，飞空而起，手执神瓠，运起法力，将瓠中美酒化作千万道水线，朝地上精怪手中的空坛中倒去；在他们上空盘桓一周，又纵起神剑，闪电般飞腾到高天禽阵之上，手中神觞倾洒，如同缓缓下起一场酒雨。那些鹰隼禽灵见了，急忙翻身宛转飞翔，将飞洒的酒水吮入喙中。一时间，整个旷野中酒香流溢。这些妖灵得到新主亲斟的美酒，顿时又是群起欢腾，啸声如潮。


等众兽欢呼声略微平息，那一身云气缭绕的四渎龙君，朝四下妖灵穆然说道：


“诸位玄灵教友，妖族精灵，老夫四渎龙君，今日特来恭贺贵族新任首领。”


龙君此言一出，四野肃然。对于这些妖灵来说，四渎龙君乃是强大的神灵存在；无论它们如何桀骜不驯，对于这位掌管内陆水系的神龙来说，还是充满了敬畏之心。现在听他开口，顿时个个噤声敛蹄，竖耳倾听。只听云中君带着龙吟说道：


“贵族新主，老夫深交已久；其为人不必多说，本座在此只说一句：我四渎老龙，也算历经沧海桑田；你等妖灵奉此子为主，恐怕是你们中土妖族，自上古那场神魔大战以来，作出的一次最正确的选择！”


“……”


虽然老龙王这话说得玄之又玄，但包括坤象、殷铁崖在内的一众妖族，听得此言尽皆惊喜交集。只听四渎龙君继续说道：


“正因如此，今日我四渎龙族便顺道前来拜贺，奉上我族龙王宝库中的四灵神装，为妖主神师新任之礼！”


说罢龙君一挥手，顿时有四位金甲神人从云开日出之处飞来，手中各捧一件瑞华纷绕之物，奔到醒言跟前，双手恭敬呈上。当他们到来之时，这妖族急就而成的简陋木台上，就好像忽然落下一朵绚烂璀丽的五彩云霞，神光乱蹿，满地都是霓光灿烂，瑞气纷华！


且不提醒言如何当场穿上这件如意宝物，再说灵漪；见爷爷给爱郎送上这件神装，欣喜之余，她也有些小小嗔意，便偷偷跟老龙君埋怨：


“爷爷偏心！小时候漪儿去宝库中玩，这套神装连碰都不肯让我碰！今日却拿来大方送人！”


原来四渎龙王送上的这宝物，龙女灵漪儿印象非常深刻，知道这套爷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四灵神装，分为四件：


“朱雀彤灵冠”，“青龙皓灵甲”，“玄武霄灵帔”，“白虎镇灵靴”。


这四件护身甲胄，乃是自家宝库中珍藏的宝物；往日她去宝库中玩耍时，其他宝物神器可以随便拿来玩，就这几件四灵神装，爷爷偏偏用可恶的法阵护住，害得她连碰都不能碰！


不过，虽然往日未免头疼，这次见宝贝孙女发难，老龙君却不慌不忙，一脸慈祥笑容，从容回答：


“乖孙女哇，你可曾见哪家长辈，肯把自己女儿孙女将来的嫁妆，早早让她们随便乱动乱玩？”

第十章 欲击三千水，拔剑舞天南



不知为何，在这样风起云涌之时，面对着茫茫旷野上那千百双狂热的眼睛，醒言却出奇的没有任何惊惶失措。四渎老龙跟孙女儿打趣时，他已穿戴上那套四灵神装，当最后戴上那顶“朱雀彤灵冠”之时，他这位误打误撞当上的妖主身上，浑身上下好像霎时划过一道电光，整个神装宝甲一瞬间全都活了过来，一齐散发出耀眼的光华。在万妖瞩目之中，就彷佛有一朵祥云从仙洲神界飘来，落在它们新主身上，霞光艳艳，瑞气千幻。


这时再看醒言，头上朱雀彤灵盔红影缭绕，一对修长的火羽盔翼并作凤凰展翅之形，朝后拖曳，略一摇头便在脑后流动飘逸，犹如两道流溢的金霞；身上那件青龙皓灵甲，鳞纹古朴，毫光四射，银华流动的甲胄密鳞中不时有云雾溢出，有如雨云出岫，环身缭绕，望去似有蟠龙护体；背后一袭玄武霄灵帔，漆黑如墨，随风飘摇，将飘扬在上的神盔尾翼映衬得更加金丽辉煌；脚上那双白虎镇灵靴，靴头以虎头作饰，如一对凶猛白虎匍匐在地，时时准备择人而噬，略跺一跺脚，足下便是一阵白云蒸腾，飘飘渺渺，望去有如神仙降地。


这套龙王宝库中珍藏的神甲，果然是精心挑就；此刻醒言穿了，哪怕脸上神情淡然，毫无表情，在旁人眼里也是无比的光明神幻、威仪绝伦。望着自己的新主有如天神降临，一时间无论天上地下，远近丘陵，那些激动的妖灵又爆发出一阵狂呼乱叫，久久不能平息。


在这万妖雀跃之时，那位多情的龙女，本应多瞧少年两眼，但刚被爷爷那番话说得满面娇羞，芳心中正有如鹿撞，一时反而不敢拿眼大胆看醒言。在她身旁的琼肜小妹，却顾不得这许多；见哥哥穿了新衣服，便盯着那袭随风飘卷的玄黑披风，等到偶有纠缠时，便跑上前抓住帔摆，小心理顺。


在这时，云中君也在细细打量这位妖族新主，见他和这身神装浑然一体，衬得整个人英容俊伟，神采飞扬，也禁不住在心中赞叹：


“妙哉！这套四灵神装，倒好像为这少年量身定做一样！有了这四灵宝甲，再加上他那口灵气十足的古剑，此去南海，应该无虞！”


等万妖欢呼渐渐平息，云中君便正色问醒言：


“此后你们如何打算？”


听龙王问话，醒言想也没想便回答：


“晚辈此行，欲与上清长辈、妖族众灵，往南海一行，跟那作恶水侯讨还公道！”


“唔……”


云中君闻言，看了看灵虚等人，又向四下环顾一周，见所有人脸色都十分决绝，便点点头，说出一句惊人之语：


“醒言，妖族、上清此举，正与老夫不谋而合！”


此时云中君说话，声音并不大，但传入群妖众人耳中却字字清晰：


“此次南海水侯涂炭生灵，我四渎也是苦主。诸位也许不知，我四渎水府其实早就有意将我族娇女灵漪，许配给饶州英杰张醒言。三年前我便亲送龙宫宝物神雪玉笛作为订礼。虽然当时并未明言，但众所周知，我四渎水族‘神月’银弓、‘神雪’玉笛，向来并称双璧；神月由我孙女执掌，神雪赠给年龄匹配的少年，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说这话时云中君正是一脸庄严：


“这些家事本不必细提，但那南海小儿孟章，明知老夫孙女已有意中人，却还要强行送来聘礼。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谁料这孟章不仅强送聘礼，威吓龙婿，最后还变本加厉，上门挑衅，冰冻四渎之内的名山罗浮，屠戮生灵无数，最后还掳走龙婿爱婢遇难遗体——这样暴行，天理不容！”


说到此处，老龙君面上如罩寒霜：


“说来这南海孟章，一向残忍横暴，恃强凌弱。据老夫所知，孟章早有侵掠中土山泽之心；这番侵袭罗浮，只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罢了。”


说至此处，云中君略停了停，沉声说道：


“既如此，我四渎龙军，决意和妖族上清同仇敌忾，趁那兵火祸及中土繁华之地前，一齐出兵征讨南海孽神！”


此言一出，四野静默，但只不过转瞬之间，便欢呼雷动，吼啸连云！云中君最后那句话，所有人都知道意义有多么重大：


原本近似于蹈海赴难、同归于尽的不归之路，有了强大的四渎龙族介入，便已经绝处逢生，看到一丝成功的希望！


待呼吼声渐渐平息，云中君又添了一句，以安众心：


“诸位友族不必担心，我等征讨南海期间，吾儿洞庭君将居后策应，联络各处山泽神祇，在要隘处设下神关，尽力保证家园之地不被侵袭！”


此后闲言略去；在云中君宣誓与妖族、上清同讨南海逆龙之后，妖族庞大的军团便沿荒野向南开拔，在四渎龙王的引领下，在临近南海的郁水之滨和四渎龙军汇合。到这时，郁水河岸上万兽踊跃，郁水河中巨浪翻腾，一派杀气腾腾的景象。


这时正到下午未时，日影渐渐西斜。到了郁水河畔，醒言与妖族首脑、上清诸位道长，被云中君一起请入设在郁水河深处的大帐中。


到了龙王金帐中，醒言与灵虚等人发现这幽暗的大帐里，已有数十位神祇分列左右。这些四渎龙王麾下的神灵，相貌出乎想象；有的足踏双龙，有的马头龙身，还有位耳后盘蛇。他们的装束也各有不同，有人金盔银甲，浑身云气缭绕，有的只是简单束着丝绦豹裙。虽然装束各异，但所有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辉，照亮身周一尺见方。在醒言眼中，这些排布在黑暗空间中的发光神将，就好像幽暗殿堂中一座座被微弱烛光照亮的雕像。


当四渎龙君进入大帐，这些神将便一齐跟他合掌见礼。等云中君坐到大帐当中那张白玉温凉椅上，他便跟这些部属介绍醒言等人。自然，等听说这位一身神甲的少年正是云中君先前提到的四渎龙婿，众水族神祇纷纷跟他开口称贺，倒让醒言有些应接不暇。


到了这时，四渎龙族已算与上清道门、玄灵妖族结盟，因此等云中君重回大帐，便击掌召出十数个白玉雕花椅，请醒言等人坐在自己左边下手，自成一处，以示尊重。而这时在水族众神面前，灵漪不免也要略略矜持，便只得暂和醒言分开，在她爷爷身边的一只绣墩上坐下。


等安顿好友盟，又跟醒言大致介绍了一下属下众神，云中君便开始跟众人商议此去南海的讨伐方略。这位威严说话的四渎老龙君，已一扫以前醒言惯见的和蔼笑容，而是自始至终神情肃穆，仪态无比威严。


因为之前已有许多筹划，现在云中君主要跟醒言等人交待攻伐方略，用不了三言两语，便把整个事情大概交待完毕。之后云中君便说道此番议事正题：


“诸位或许不知，此刻我四渎龙军，已有一伍先锋驻扎到南海之中。”


听得此言，帐中神将脸上大都露出些意外神色。察觉到属下惊讶之情，云中君便说道：


“诸位都知道，南海疆域阔大，沙洲岛礁星罗棋布；其中有四岛十三洲，和南海八大浮城一道，为南海水侯嫡系。只不过，这四岛十三洲之中，却有一处伏波岛，岛主孔涂不武其实是我老友，早已与我族约好，愿作我方内应。”


云中君说完这话，帐中诸位神将各自思索一番，便有一位神祇瓮声说道：


“主公果然高瞻远瞩，那伏波岛我也听说过，地处险要；若能占据，四处出击，便能切断南海岛链，使其首尾不能相应！”


听到这瓮声瓮气的说话声音，醒言看去，见这说话的神祇马头龙身，正是刚才云中君介绍过的汶川水神奇相。听了奇相之言，一众湖神水伯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一阵纷纭之后，又有位貌如赤熊的水神出列说道：


“禀龙君，据小神所知，那孟章近年派下不少能言善辩之士，暗中在四渎各处活动，其祸可大可小，龙君不可不察！”


听得这话，帐中神将不少脸上都露出些尴尬之色，更多的则是面现忧容。醒言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闻言心中也是一紧，忖道：


“对啊！既然四渎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策反南海岛主，那他们为何不能暗中在四渎安排下奸细？”


就在众人犹疑不定之时，那进入大帐后一直不苟言笑的云中君，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云中君抚须说道：


“浮游将军所言有理；只不过我阳父岂比那黄口小儿？如有不忠部众，今日也站不在这里。”


“这……”


见龙君如此托大，那赤熊模样的浮游将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云中君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忧虑。见得这样，众神中却有一位圆脸细脖的水神暗露喜色，附和说道：


“是啊，浮游将军过虑了。龙君英明神武，怎会像孟章那样糊涂？若真有叛臣，龙君早就除掉了，怎么还能让他今天站在这里！”


“嗯……”


听得这话，那笑得意犹未尽的老龙王却有些沉吟，停了一下便悠悠说道：


“是肄水翁成老弟吧？我刚才确实说过，如有叛臣，今日站不在这里。只不过，似乎今日还未过完，现在才到申时吧？”


“……”


肄水河神翁成闻言脸色一变，正紧张揣摩龙君这话意思时，却忽听云中君一声大喝：


“冰夷！”


话音未落，便见帐中一阵白雾弥漫，所到之处冷气彻骨。


忽见这样变故，醒言立时从座中站起，凝神警戒。只不过这阵冰寒刺骨的白雾很快散去，转眼间众人便看清帐中情形——刚才还和龙君对答的肄水河神翁成，已跌落地上；原本足踏两龙的黄河水神冰夷，现在却一脚踏地，另一脚踩住翁成，让他动弹不得。


“难道他正是奸细？”


饶是变起突然，帐中大多数神祇妖灵还是立即反应过来。这时便听那翁成正大呼冤枉：


“冤枉！冰夷你为何拿我？”


“哼！”


不用云中君解释，踩住他的暴躁河神鄙夷说道：


“好个肄水叛贼，竟敢暗中与南海勾结。看你这厮平时还一团和气，想不到暗地竟是个卖主求荣的奸细！”


听得此言，肄水河神还要辩解，却被云中君沉声打断：


“翁成，你就不用狡辩了，此事本王已查得一清二楚。那孟章小贼，轻易从肄水遁往罗浮，不就是你托故远游，故意给他们有机可乘？还有那送给四渎水府的彩礼聘物，其中那条明月细贝做成的冰簟，难道不是你们肄水河特有的珍产？这明月贝，肄水河中本就极其稀有，如果不是你暗中搜集献给孟章小贼，南海如何能编成一整条床簟？还有那锋利无比的鳄鳞霜牙、可抗水毒的金甲鱼鳞，难道不是你费心从内陆水系搜刮，源源不断输送给南海龙族？”


“……”


听得龙君言语确凿，翁成哑然片刻，便又极言辩解，显是并不甘心。见他如此，云中君叹了口气，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翁成老弟，你似乎是在龙魔大战后便归附我的吧？说起来你与我相交时日不短，我阳父一向敬你颇有血性，怎么今日却如此不堪？”


听得此言，一直极力挣扎极言辩解的肄水河神，忽然脸色苍白，闭口无语，失神片刻后才神色萎靡的低低道了一句：


“老主公神目如电，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最后竟是冰夷擒住我。你们不是一向不和的么？”


说这话时，他已被冰夷提起，关节处缚上水族特有的缚神筋，交给从旁奔出的龙兵押住。腾出手来的黄河水神，听得他这话，哈哈一笑，略带嘲弄的说道：


“翁老弟，你这几百年都活回去了？连主公对头的话你都相信。”


听得此言，翁成立时如丧考妣，嘴角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见得如此，云中君面沉似水，喝道：


“翁成，既然你没得话说，那就请斩神台上走一遭！”


一声令下，翁成便被两个龙兵推搡着朝帐门外走去。就在快到帐门处，静默片刻的老龙君又开口低低说了一句：


“翁老弟，放心去吧。你殁后，肄水河仍由你子孙掌管。”


听得此言，那个跌跌撞撞朝门外走去的肄水河神，努力从龙兵掌中扭转身，对着帐上龙君点头拜了三拜；众神光影里，翁成看得分明，此刻端坐在大帐上的老龙君神色凝重，威风凛凛，哪还有半点老朽昏庸之相。


见得如此，已知不免一死的肄水河神便放声大笑，自嘲道：


“翁成啊翁成，你英雄一世，到最后却死在郁水河里。”


临近死路的肄水河神喟然长叹：


“我也不知有没有看错那南海水侯，但我一定看错了老主公！”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在龙兵之前自行朝帐门外走去。此时帐中众人，无论妖神道人，目送他颓然而去的背影时，心中尽皆叹服老龙神的雷厉风行。


只不过就在这时，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翁成今日必将丧命时，却忽听得有人叫道：


“龙君且慢！”


“嗯？！”


众人闻言循声望去，发现这喝阻之人，正是那位主公口中的龙婿妖主张醒言。只见那神盔龙甲的少年，猛然从椅中站起，立到大帐正中，开口向云中君求情：


“禀龙君，不知可否听晚辈一言？虽然那翁成助贼为虐，犯下恶行，但毕竟不是首恶；且这临战之前，斩杀己方大将，是为不吉。我看肄水河神也是误信妄言，才铸成今日大错，刚才晚辈留意他一番言行，似乎已有悔意，不如便给他一个机会，也好立功赎罪。”


原来正是醒言刚才在一旁静静看了，觉得这肄水河神也只是错判形势，并非首恶，便觉得就此将他斩杀，实在有些可惜。不过，虽然鼓起勇气说出，但第一回站在这样气氛肃杀的龙王大帐中说出这番话，醒言此刻也有些底气不足。因而稍等片刻，见云中君沉吟不语，便又添了一句：


“当然刚才所言，也只是晚辈斗胆之言。毕竟这是四渎内部事宜，小子不便多言……”


“醒言不必过谦。”


听醒言这么说，一直沉吟的云中君开口说道：


“你须知道，等此战过后，你便是我四渎乘龙快婿，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好，就依你之言，将那翁成押回！”


至此，只不过少年一句话，便把那个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的河神又拉了回来。


此后略过肄水河神如何对醒言感恩戴德不提，过不多久，四渎龙军便和玄灵妖兵合兵一处，顺郁水河而下，云旗招展，绣帜飘飞，浩浩荡荡开赴南海大洋中的伏波岛。当大军开拔之时，天色已近黄昏，满天里正是霞光如血。醒言这头一回置身于如此雄壮神异大军之中的少年，心中正是激动不已！


等妖神合流的大军到达风涛之中的伏波岛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起，岛外水波弥漫，上下千里。


踏上银色细软的沙滩，扶了扶一脚踩在水窝里差点摔倒的琼肜，醒言抬头看看天上，发现原本彤红的云霞已转成蓝靛墨色，粗粗地抹在头顶天空上。举目四望，浩阔的天宇中只剩下西边半轮落日旁，还有些红亮的云霞，如同一片片发光的羽毛，细碎地漂浮在海面半寸以上的天空中。看了那半落的夕阳一眼，醒言吸了一口气，便又追随军伍而去。


大军到达海岛，自然有种种驻扎屯兵的繁文缛节，略去所有这些不提，等到了晚上，安排好各项事宜，云中君便特地着人请来醒言，在伏波岛边一处礁岩上商谈此次南海战事。


在这番类似家常闲谈的商讨中，醒言这才知道，原来下午擒杀叛臣的那一出，云中君本就没有诛杀翁成之心。因为云中君告诉他，那南海水侯能力并不可小觑，四渎各处的湖令水伯中，摇摆之人不在少数。现在若来一出先擒后纵，恩威并施，便可坚定那些还在观望之中的水神心思，不至于逼得他们把心一横，完全倒向南海那一方去。而本来，云中君早已安排下一名求情部众，正是那位马头龙身的汶川神奇相，只不过却比醒言稍稍晚了一步，被他抢了先。


“这样也好。”


只听老龙神说道：


“你迟早都是四渎水府之人，这人情给别人，还不如送给你。明天大军正式誓师伐逆的祭旗之人，我也早已准备好。唉，只是千算万算——”


说到这儿老谋深算的老龙君却有些唉声叹气：


“真没办法，为了阻止那南海野心，只好放出风声说漪儿早已许配给你。现在这消息放出去了，还真有些后悔。将来就是不把漪儿嫁给你也不行了……”


英明神武的云中君，这时却变成一个舍不得孙女嫁人的寻常老头。


这爷孙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亥时。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子夜时分，这时候正是夜色浓重，四处里漆黑如墨。盘腿坐在耸立礁岩上，闻着满含腥味的海风，醒言朝四周望望，发现夜色幽深，四处无光，就连近在咫尺的风波海潮，也只听得见它们冲刷礁岩的哗哗浪声，看不到丝毫的波光。抬头望望天上，发现天空中这时也没有半点星光。万里黑天上，只有一钩细细的新月，虽然月如银钩，却只能照亮它附近方寸的天空。


四周如此黑得出奇，倒好像此时的天地，被谁故意施放了一种奇特的法咒。


在这样凄迷的夜色中，已有些困意的少年便跟老人说道：


“云中前辈，刚才你听你说，似乎这次兵发伏波岛，动作极为隐秘迅速，那南海水侯应该没这么快知道。只是我还是觉得，那南海诸部久经征战，恐怕不出一两天，便会有大军来伐。”


“唔……”


听了醒言这话，老龙君一时并没回答。一身戎装的老龙王，若有所思的望望大海的东南，出神片刻，才悠悠说道：


“不。不用一两日。他们现在已经来了。”


“呀！”


少年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朝老龙君刚才看去的方向凝神望去——却只见万里海疆上风涛如故，除了入耳的呼啸海风有如鬼哭，其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头顶又有一朵夜云飞来，遮住天空中那丝仅有的光亮，于是整个浩大无际的幽暗天宇，就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当头罩下，将恣肆汪洋的风波笼罩其中。


这时候，传入少年口鼻的咸腥海风，也彷佛带上某种浓重的血腥，直让他毛骨悚然！


正是：


叱咤顷刻变风云，


孤洲横剑夜正暝。


不知海国千丈水，


何处风波可练兵？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p ><b>卷首词 战神皋</b>



<p >忆昔仙子宴仙皋，

<p >五湖同唱大江潮。

<p >几番酒倾污仙袂，

<p >一醉拔剑问神豪。

<p >才观凤仪翔嘉树，

<p >又闻龙阙满琼瑶。

<p >择取一只去，

<p >别向美人腰。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海天如墨，神骑奋入鲸波



老龙王一声警示，醒言吃了一惊，忙朝眼前茫茫大海中望去，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虽然看不到任何敌踪，但他对云中君的话确信无疑。回头再望望身后，见沙滩上空空如也，他便有些着急，紧张说道：


“龙君，我们赶紧去叫人来布防！”


“不必了。”


云中君丝毫不紧张，呵呵一笑说道：


“醒言，我们只需退到海滩后，看此地伏波岛主只身御敌！”


说罢云中君袍袖一拂，从礁岩上飘然而起，掠过平坦的沙滩，飞到后面那片红树林前。等醒言追随其后，一起回到岛内，便见沙滩前那片红树林旁，有一人长身而立，面皮白净，颔下三绺长髯，身上一袭布袍，看上去颇像位人到中年的教书先生。这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物，醒言傍晚时已经见过，正是此地伏波岛岛主，孔涂不武。


孔涂岛主见云中君两人从礁岩上回来，忙施了一礼，抚着长髯说道：


“想必龙君已察觉敌踪了吧？请龙君少主不用担心，此等趁夜小贼，过不了我伏波岛玄阵神关！”


说罢他双掌一击，醒言便见他周身忽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白光，身上布袍的长袖好像突然长出一大截，随着孔涂岛主挥舞的双手飘飘拂拂，在夜空中扭曲起各样奇怪的符纹。不到片刻功夫，当他的布袖忽然在空中凝结，醒言便觉得脚下沙地一阵震动，就好像刚刚开启一道神秘的锁钥，原本漆黑寂静的海岛沙滩上，突然“倏”一声腾起五道光气，辉辉煌煌，腾腾耀耀，瞬即照亮整个漆黑的夜空。这些五彩光气大约六丈多高，如天边的夜云相互连接缠绕，转眼就氤氲成五道弥漫的光幕，将眼前的沙滩牢牢护住。


乍见到这样异像，醒言忍不住一跺脚，飘起三四丈高，越过身后这片红树林朝远方望去，发现这五道光幕如同五条迅疾飞驰的火蛇，转眼就蔓延到整个海岛的沙滩礁岩，将整个伏波岛牢牢抱护在内，就像一条流动着五色花灯的护城河。出奇的是，这五道巍然耸立的光墙，虽然蔓延时氤氲缤纷，但如果仔细凝神去看，便会发现五道光气色彩分明，从内到外分别呈“赤橙金绿蓝”五色，有如五道光幕树立在海岛周围。


这时候已经不怕打扰老龙君和那位新少主的清静，因而这时云中君和孔涂岛主的亲卫将领一齐奔出，在他们左右听令。虽然现在已经发动护岛神阵，但云中君和孔涂岛主还是一阵流水般的吩咐，饬令全岛将士，枕戈以待，以防不测。在这两位水族首领吩咐之时，醒言名下那两位妖族堂主，也带着几个妖族头领急急奔来，躬身跟他们的教主请教玄灵教众部如何处置。


直到这时候，再次见到坤象殷铁崖，这位被白天那场宏大的场面感染得热血沸腾的新任“妖主”，才觉得有些不适应起来。不过此时大敌当前，推托客气之言不及细说，醒言也只好硬着头皮，学着身边那两位前辈的做派，跟坤象、殷铁崖吩咐一声，让他们束勒部曲，在原地警戒待命，随时准备配合水族战士合力御敌。


这一番纷纭之后，一阵脚步乱响中众人领命飞奔而去。擦擦额角冷汗，醒言正要回头观看情势如何，却又见灵漪儿裙袖飘飘，领着琼肜小妹妹一起到来。


“哥——”


等琼肜睁圆惺忪的睡眼，跟醒言招呼到一半，在场众人就忽听到远处海面上蓦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呼啸，初时淅沥细索，瞬间之后便变得崩腾澎湃，好似夜晚的海洋上突然刮起飓风，掀起一场可怕的海啸。


在这样动人心魂的海啸声中，众人忽见那原本腾耀祥和的五彩光幕，突然一阵震动，原本直立圆柔的光墙忽然变形，似有成千成百处突然朝内凸出，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声“咚咚”的巨响，就好像正被重木撞击一样。


随着这一声声似乎敲在心底的重击声，那几道里外环绕、几乎一样明亮的绚色光墙，忽然间一阵明灭交替，明的更亮，光华大盛，刺人眼目，色彩明灭流动交替生灭之时，犹如透过动荡水波中看过去的霓虹，直让人目眩神迷。


“就只凭这几道光幕，能抵挡住海族的攻击？”


见到眼前这番明灭不定的景象，醒言忍不住心里直打鼓，手中将封神剑握得更紧。这时那些闪烁不定的彩光，映照在众人凝重的面孔上，伴随着那一阵阵鬼哭神号般的怪啸，显得气氛无比沉重。在这片沉重之中，只有云中君和孔涂岛主两人，脸上仍带着从容的笑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就在这时，在那一鼓作气的呼啸声中，却突然响起一连声凄厉的惨号，声音惊天动地，丝毫不比开始那阵狂啸声小多少。自从这一番惨号声之后，岛外海面上那一阵未知的狂啸怒吼声便此消彼长，渐渐小下声去；但那些惨号之声，却自始至终，从无断绝。到了最后，当那光幕逐渐黯淡，四渎水族神兵突前守备之时，那来自光墙外海面上的呼号声便完全平息，最终如潮水般消退无踪。


在此之后，沙滩上光幕消散，伏波岛岛兵燃起一堆堆照明的篝火。跳跃的火光中，醒言便看到那原本洁净无物的平整沙滩上，已是尸横遍地，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形状古怪的尸首，看样子都像是海族的怪物。四下零落的断肢中，还有一些软搭搭的触手一样的肢体，彷佛并不知道自己生命已经消逝，还在尸堆中一跳一跳，似乎想蹦回到大海中去。


口鼻中闻着一阵阵涌来的浓重血腥气，再看着这些散落四处的断肢残臂，醒言忽觉得刚才那五道颜色迥异的光流，就好像五道锋利的绞链铡刀，将这些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前来攻击的海怪一齐绞杀。


见战事已毕，海外再无强敌来攻，云中君便双手一拍，大海中顿时涌起数丈波涛，一齐涌上沙滩，奔涌洄流，将这些腥味熏鼻的尸首卷入海中去。等风浪退去，原本凌乱不堪的沙滩上已经干干净净，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敌踪已杳，云中君满面微笑，回头对孔涂不武说道：


“孔涂岛主，多谢你这‘五狱御神关’了！”


“哪里哪里，龙君太客气了。”


孔涂不武连声逊谢。顿了顿他又叹息一声：


“唉，若不是孟章小儿常年借征讨鬼方之名，横行南海水族，欺压胁持我伏波岛岛民，老夫也不会花数年时间，设下这有干天和的狱神之阵。”


听他们这一番对答，醒言才知道刚才这五道抵挡住海上迅猛攻击的光幕，原来叫“五狱御神关”，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阵。听云中君口气，这孔涂岛主精研法阵，在全岛边缘布下御神阵法。在阵法中，他又有独创之处，按着五行生克之理，五道光阵之间相互支援维护，将五行法阵的攻击防护发挥到最大效力。


从云中君的口中，醒言得知这一晚伏波岛法阵抵挡住的攻击，只是附近洲岛小规模的骚扰。老龙君告诉醒言，这一次他们兵发伏波岛，行踪极为隐秘，一路上南海布下的斥候全部清除。刚才趁夜来袭的，只不过是附近孟章辖下的几个洲岛发现情势不对，想趁这些外来之敌立足不稳，前来一鼓作气的攻击。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位伏波岛岛主的本事并不像他以往的脾气那么低微，这些洲岛的海怪水族不仅没能将“叛党”趁势剿灭，反倒差点全军覆没。


只不过，即便如此，靠着经营数年的法阵挡过这第一波攻击，一场残酷的近身血战仍无法避免。


真正的大战，在第二天早上旭日初升时到来。


南海祖龙治下的南海龙域，并没给对手太多时间。当海上日出后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照亮万里波涛之时，南海各族的武士便成群结队，从海平线上汹涌而至，黑压压如同乌云压水，朝伏波岛压迫而来。原本方圆不小的伏波岛，在这样铺天盖地有如黑云罩顶的大军面前，就像汪洋中一叶单薄小船，很可能下一刻便舟覆人翻。


在这样庞大的敌军面前，昨晚谈笑风生的四渎老龙君也不敢有丝毫懈怠。随着他一阵发号施令，一支支矫健的水族战士次第奔出，或从水中潜入，或从海上奔赴，赶在南海大军逼近之前，在风波诡谲的海面上跟他们展开生死搏斗。


当双方的神怪两相接触之时，本就风高浪急的南海大洋，立时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各样形状的水灵海怪，挥舞着寒光闪烁的兵刃，狂呼怒啸着奔向对方，揵鳍掉尾，振鳞奋翼，转眼间便纠缠厮杀在一处。震天动地的厮杀声中，各样光华闪烁的法术遍处开花，到处都是临死的惨叫、惨痛的呼号。


这样纠缠百里的大厮杀，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时辰，这时又从南海战阵的后方飞起千百条黑色的蛟龙，张牙舞爪，朝伏波岛凶猛扑来。当这些气势汹汹的海族强者出现在云天上，伏波岛这边也应声升起数百条青色的螭龙，鳞爪飞扬，朝那些旗鼓相当的敌手奋勇扑去。当万里云空上千百条蛟螭怒吼互斗时，真个是“千乘雷动，万骑龙驱，光炎烛天庭，嚣声震海浦”，四海内实力相近的两大水族，一时战得难解难分。


在这样大战之中，醒言和那些玄灵妖族，却被龙君安排在岛内重重保护之中。因为云中君认为，即使这次前来助阵的陆地妖族大都习些水性，但在那些水生水长的海族武士面前，暂时还是不要出战，以免无谓的牺牲。因而，现在醒言正和那一群烦躁不安的禽灵兽怪，待在四渎阵后，焦急万分的看着眼前海天中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对于醒言来说，眼前这场杀得天昏地暗、混乱一团的大战，十分的陌生。虽然经历过当年南海郡火云山那一场剿匪，但对他来说，所有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往日无聊时翻过的几卷兵书战册上；对于具体的两军拼杀，醒言脑海中的印象，大抵还是以前在茶馆酒楼中听过的那些演义评书，说那两军对垒之时，先由主将一马当先，互相对骂，介绍生平，然后冲到一处交战，之后打输的一方朝后掩败，打赢的那方士气大振，一阵擂鼓后鼓噪而进，双方军卒厮杀在一起——但眼前战场中的景象，却和那些说书的描述完全两样。双方没什么言语，只有狂暴的呼喊与嘶嚎。不用什么过场话，投入战场的将士们一齐奋勇向前，为着各自的信念打作一团。而所有这发生的一切，也没有什么诡异玄妙的权谋，所有一切都简简单单，南海一方就是要趁你立足未稳，集结附近所有的人马，力图将你一举歼灭！


这样震天动地的混战，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下午；双方的战力，一批批不停投入战场，直到一批批被绞杀干净。纷飞的血雨中，头顶那一层层厚厚的云团，不知是被日光掩映还是被血光映亮，乌黑的云边上全都镶上一圈圈诡异的赤红光环。


血色云天下这一场大战，对前来伐逆复仇的四渎龙族来说十分重要。如果他们抗不住这一轮庞大的攻击，则不仅所有宏伟正义的筹划化为泡影，他们这些内陆的水族精华，也都要全军覆没，葬身在异域海疆里。


因此，当这场生死厮杀艰难拼搏到下午未时，眼见着那些从乌云缝中泄漏的阳光渐渐向东偏移，自己这一方几乎大半的战力都已投入战场，四渎龙族现在仍留在阵后压阵的那几位神力强大的水族神君，便跟云中君禀告一声，个个显出神形，挥舞着各样神兵，挟带着耀目的神光朝眼前的杀场中呼啸而去。


在他们冲出之后，原本一直在中军坐镇的四渎龙王云中君，看了看眼前局势，便跟附近的亲卫交待几声，然后便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条摇头摆尾的巨大金龙，金霞缭绕，吐雾播云，呼啸着飞奔云空，然后从九天之上朝海面的战场中迅猛扑去。


见四渎龙君亲自上阵，原本已有些支撑不住的四渎龙军顿时士气大振，将反复拉锯胶着的战线又向前推进了数十里。


这时候，一直按照龙王之名呆在后方的四海堂主张醒言，见老龙君也已经亲自上阵杀敌，便再也按捺不住，跟身后的玄灵首领交待一声，便一声呼喝飞上云天，奋起瑶光封神剑朝对面那些水怪海神杀去。见他飞起，琼肜便驾起一只火羽飞扬的朱雀神鸟冲天而起，手中抓着另一支朱雀神刃，焰气腾耀数尺，跟在哥哥后面一股脑儿朝敌人冲去。自然，那位四渎公主灵漪儿本就担心爷爷安危，现在见醒言也冲上战场，便赶紧跟在后面飘摇而起，轻舒玉臂，拉满神月银弓，将一道道致命的光箭射向敌方。


自从灵漪儿飞天而起，光华四射，到这时四渎这一方强力的高手，几乎已经全部出动。岛上军阵中只有玄灵妖族，仍按着龙君和醒言的命令，留在原地不动。而那几个一直和醒言在一起的上清真人，现在也已经飘身而起，驭起各自灿烂的天诛神剑，按着上清宫特有的驭剑之技，将华光灿然的飞剑一化为二，二分为四，转眼便幻出许多杀气纷纷的剑影，如一阵漫天飞翔的剑雨，流星般在战场中纵横交错，杀伤敌众。


略去上清真人那一番闲庭信步般的打斗，再说醒言，等他投入战场，便将护体的旭耀煊华诀流布全身，与身上四灵神甲交互激发出一道坚不可摧的护体光盾。他那柄瑶光封神剑，早被他向空阔海天中祭出，在敌阵中游走如龙，所到之处势如破竹；神剑游走时他又用清醇无比的太华道力遥催剑器，在剑身杀敌时又向四外不停飞射出白光灿耀的“飞月流光斩”，圆转如盘，击杀海怪无数。


等亲身杀敌时，醒言这才发现，虽然这次南海水军铺天盖地，汹汹而来，但好像强大的神将并不多；不仅力量深不可测的南海水侯没有前来，少数那几个出奇的，也先后被四渎这边神力强大的神将如冰夷、浮游等水神击杀。只不过饶是这样，南海一方的水族武士仍是有增无减，虽然在四渎龙军奋死抵抗下声势渐渐不如之前，但那些战力并不强大的虾兵蟹将实在太多，大半天过去后，仍然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让身撄其锋的少年不胜其烦。


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攻杀之下，四渎龙军渐渐便有些支持不住。这时候，一直在云空中纵横奔突的那条四渎神龙，身形也渐渐缓慢下来，似是已有几分疲惫。


见得这样，醒言心中不禁十分焦急。就在这时，一边唤回神剑，奋力格开一个高大海神刺来的钢叉，醒言回头望望海岛方向，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妖族军马正在原地腾跃，似是十分焦躁。见得如此，醒言心中叹道：


“唉，可惜他们并不谙熟水性；眼下离海岛这么远，海水深不可测，那些陆地的妖灵纵使他们有天大的力量，也恐怕无济于事……嗯？！”


正惋惜想着，醒言心中却忽然一动，似乎脑海中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但等他想再抓住时，却似乎一时又想不到。这样情况下，醒言便极力靠近琼肜、灵漪身边，合力抵挡住几个攻来的海怪，让自己稍微轻松一些，仔细琢磨刚才隐约想到的思绪。幸运的是，过不多久他便弄明白自己刚刚到底想起什么。主意一定，又衡量片刻，他便跟这身边两位女孩儿低语几声，然后边打边退，只身脱离战场朝海岛方向扬长而去。


且不提醒言回海岛布置，再说灵漪琼肜这俩姐妹，一齐奋力格开眼前敌众，便冲到那位浑身浴血的龙神身侧，浮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听了灵漪言语，云中君几乎毫不迟疑，便低喝一声：“好！”然后便扬首长啸，将一阵奇异的吟啸传遍整个战场。随着他这一声龙吟，所有四渎这边的神军大都会意，开始渐渐朝海岛方向退去。


就当大部分精疲力竭的四渎龙军退到海岛，朝岛内败退之时，那成千上万的南海水怪也尾随着冲杀过来。过不多久，这些余勇可贾的南海军伍便终于冲到伏波岛这片宽广的沙滩上。


他们踏上的这一片沙滩，幅度宽广，沙滩上全是银色的细沙。正因这片海滩平整广阔，很少有突兀嶙峋的礁岩，那些熟知伏波岛地势的南海龙军才冲着这个方向奋力进攻。现在对他们来说，经过大半天的浴血奋战，他们终于将对手大败，逼得他们退回老巢中来。


到这时，以为得胜的南海水族，大部分已经狂呼乱喊着冲上平整的沙滩，兴奋地朝那些到处奔逃的溃军杀去。


只不过，正当这些水怪海神冲上沙滩没多久，便忽然发现前面那些身影交错四处奔跑的乱军，突然不约而同的朝两边让去。见这情形古怪，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海怪微微一愣，只不过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便忽听得一阵滚雷般的嚎叫从对面传来——这嚎叫声音如此陌生，似乎并不是水族才有的喊杀声！


只是此时已由不得他们仔细判断，眨眼间对面那道豁然中开的四渎军阵中，已如一阵旋风般冲来一队凶猛的骑士，毛茸茸的大手中挥舞着雪亮的大砍刀，转眼间便到了他们眼前；还没等这些海怪来得及举手格挡，便已是身首异处！


这时候，后面那些南海水怪海妖毫不知情，还在蜂拥涌上沙滩；于是他们在最前冲杀的阵头，进退不得，稍一迟疑，便被那一群奔踊如电的兽族武士割草般的绞杀干净！


海岛上这一支突然出现的凶猛骑军，正是此次玄灵教带来的苍狼精骑。这些从漠北黑水草原而来的狼族武士，座下跨着同为一族的辟水苍狼骑，低伏在强壮狼骑上，进退趋避有如一体，口中怪叫连连，来去如同一阵龙旋风，芟除杂草般砍杀着这些贸然上岸的海怪水精。毕竟，沙滩上这些虾兵蟹将也许可以在海水中耀武扬威，但一旦到了陆地上，战力远远不如这些强健凶悍的兽族精骑。


这一支狼族精骑，大约四百来人，相对那些蜂拥而来的海怪显得并不很多；但他们按照那位新任妖主的嘱咐，依着这片沙滩地形，一支队伍从中破开，碰到敌方迅疾斩杀后，便如一道水流分成两半朝两边疾驰而去，绕过一个圆环，然后又重新汇聚在一起，继续朝那些蜂拥上岸的海妖杀去。这样一来，这一支只不过三四百人的狼妖铁骑，竟如同有千军万马一样，源源不绝，不停斩杀着这些冒失的海妖水怪。而当沙滩上尸体渐渐堆积之时，这些一贯在丘陵草原中捕猎觅食的苍狼精怪，竟如履平地，在凹凸不平的尸堆中跳跃纵横，竟似乎毫无阻碍。现在，似乎这“如鱼得水”的情形，已经颠倒过来，应验在这些大陆妖灵的身上。


而在这样几乎一边倒的屠杀开始之后，一直在内岛养精蓄锐等得不耐烦的兽族武士，又倾巢出动，绕过苍狼铁骑冲杀的路线，各自挥舞着重斧巨棒，从两边向这些冲上沙滩不知死活的水怪海妖杀去。这时候，还有成千数百的海怪正困在浅滩海水中，于是玄灵妖族那千百只猛禽精怪又腾空而起，各自抓举着岛上巨石，从空中朝这些浅滩中的海妖投去。不用说，等飞石如雨砸下后，困在浅滩中的海妖战卒已经砸死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又被俯冲而下的雕鹏从水中攫起，一起带上高高的云天，然后松爪放下……


就这样，不管是正面的冲杀，还是惊恐时自相践踏，当玄灵妖族这支奇兵出现之后，汹汹而来的海上王者，几乎在顷刻之后便告崩溃。原本奋勇追敌的南海水妖，早已是抱头鼠窜，掉转方向，朝来路拼命逃窜。一时间，伏波岛边早已被各色血水搅得污浊不堪的海水，又像煮开了锅一样，到处都是海怪妖兵们逃窜时带起的水浪。


见敌军崩溃奔逃，说不得那些憋着一口气的四渎将士，又一鼓作气尾随在溃军之后，奋力追杀出数百里，才在龙君命人敲起的收兵鼍鼓中得胜而回。


到了这时，南海龙域与四渎水军间第一波浩大的攻击，终以四渎一方得胜结束。这时候，那个手心捏着一把汗的少年望望西天，发现正是残阳如血。


当落日坠在云阵之下，在海水中载浮载沉之时，海滩上得胜的人们又开始清理起血腥的战场。这一回死伤在浅滩上的敌军尸体如此之多，神力疲乏的老龙君掀起的数尺波澜，竟没能将它们一下子卷下海中去。只等几位水神合力做法之后，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才全部冲进冰冷的海水中。当这些泛着血腥味的尸首冲进海里，大海中那些先前避得远远的凶猛海鱼，又一个个急急游来，开始享用对它们来说美味的食物。对于这些还未开化的蒙昧鲸鲨来说，这一场惊天大战的后果，只不过是它们的一顿丰盛晚餐而已。


只是，蒙昧的鲸鲨可以麻木不仁，但开启了灵性的生灵却不能平静以对。当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飘着血腥气的喧嚣海岛又沉浸在一片迷朦的暮色中时，已经重归寂寞的海滩上响一阵阵奇异的悲鸣。这些音调奇特的鸣唱，是那些幸存的水族战士唱给死去同伴的招魂挽歌。在这一声声悲壮的歌声中，所有人的心底全都归于沉寂，只有头颅朝着那片汹涌如故的大海方向久久凝望，默默祈祷那些逝去的灵魂早日安息。


正当这悲伤的气氛悄悄蔓延，整个海岛都沉浸在一片悲壮的宁静中时，立在海边默然无语的少年，却听得身边小女娃一声叫唤：


“哥，你看！好多人！”


听得这一声呼叫，心中正默默体会刚才那场生死大战、感到有几分后怕的少年，猛然回过神来，侧过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目瞧去——


这一看，直把精疲力尽的醒言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在那海面上仅余的一缕夕阳光辉中，他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一队银白色的巨兽，正从初升的海雾中不断浮现，络绎不绝，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而在这些小山一样的细嘴巨兽旁，汹涌不定的海波中正徐徐行进着一大队银盔银甲的神幻骑士，披坚执锐，目光冰冷，朝自己这一方坚定而来！

第二章 月魄云牵，如照当时明月



一看到海雾中浮现的那队神幻军马，醒言的心立即就揪起来。虽然刚才那场混战最后勉强获胜，但两边从早上打到傍晚，基本也是两败俱伤。现在见打赢了仗，所有人无论全都松懈下来，这时候如果对方再投入一队精锐，那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醒言焦急，却忽听身后响起一声大笑，随后有人说道：


“好！彭泽少主果然不负所托，终于赶来！”


听见这豪迈声音，便知是云中君发出。听得此言，醒言立即就放下心来。显然，现在来的这支神兽神兵，正是四渎麾下军马。


等这支队伍来到近前，从滔滔海水中靠近陆地，这些银盔银甲浑身白辉缭绕的彭泽骑士，仍按着原来的速度，不紧不慢的登上沙滩，分开队伍朝两边排列，让他们护送的银色巨兽登陆。


等巨兽登岸，醒言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些远看背脊像小山一样高高隆起的细嘴神兽，其实身躯只有一半大；背上隆得像小山一样的，是各种前所未见的器械包裹。没等他来不及细细打量，那队银辉缭绕的骑伍中已奔出一骑，如一朵白云般飞飘到四渎龙君面前，转眼之后雪色良驹上那人便翻身下马，拱手说道：


“彭泽楚怀玉，幸不辱命，已按龙君吩咐，将巨蝜蝂护送到伏波岛！”


“很好！这批神具对我四渎此次南海攻防极其重要。记你一功！”


“多谢龙君！”


就在云中君和这位彭泽少主楚怀玉对答时，醒言借着那团白色神光看得清楚，只见这白光影中之人，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年纪，面容生得极为英俊，五官看上去就如同白玉雕就，衬着银采流动的盔胄，在黯淡的暮色中正显得神光照人。说起来，俊美男子醒言也已经见过不少，比如罗浮山上的华飘尘，妙华宫来的南宫秋雨，还有那郁林郡中的无良小侯爷白世俊；只是现在等这楚怀玉一站在自己面前，他却突然觉得，原来那些俊秀非常的美男子，和这位彭泽水神一比，恐怕也只算上面貌端正而已。


当醒言打量楚怀玉时，这位新来的水泽神将也在打量着他。


“这就是雪笛灵漪倾心的凡人少年？”


和刚才坚定而来的冰冷神情一样，这彭泽少主也心气极高。等他跟四渎主公见礼之后，又回身跟站在醒言一旁的灵漪儿行过礼，便开始毫不客气的盯着张醒言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道家少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混杂着复杂神情的目光扫过一阵，楚怀玉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好个神采非凡的俊逸小子！虽然算不得美男子，也算别有一番风采在内！”


原来按当时世上的标准，美男子皆如“好女”，都可用俊俏来形容。楚怀玉眼前这少年，虽然清神如玉，但脸廓秀中带峭，英风内蕴，和世间崇尚的美男子相比，还是颇有些不如。只不过，这位楚少主近来知道自己一直爱慕的冷淡龙女，竟突然离家出走，据说是义无反顾奔去和她心仪男子在一起，心中悲痛震撼之余，也早就在心中反复想象着，那位能引得冰霜龙女动情之人，容貌应该是何等的神丽仙幻。不知不觉中彭泽少主已经先入为主，调整了自己的审美观，即使醒言看起来并不算什么美少年，却也一时觉得他无比俊秀。


只不过虽然心下叹服，但楚怀玉爱慕四渎公主多年，到此时仍是不甘心。他现在极力安慰着自己，认为这少年看起来神采非常，但恐怕只是虚有其表，灵漪妹妹说不定只是一时被他外貌迷住，而误了终身大事；如果那样，为了灵漪妹妹的终身幸福，他一定要竭力阻止。


正当他心中计较，胡思乱想有些出神，便听得有人过来说话：


“楚孙侄，这次护送物资来岛，着实有功。等这些蝜蝂运来的军资卸完，我在中军置酒，给你接风洗尘。哦对了——”


见楚怀玉留心打量醒言，个中情由云中君心知肚明，便笑道：


“忘了跟你说了，这位醒言老弟，刚刚接掌妖灵一族，正是人中翘楚，你们俩以后要多亲近亲近！”


“是！”


虽然老龙君话语中辈分称呼有些乱，但楚怀玉仍是一丝不苟的回身抱拳，恭敬回答。


略过闲话。等将诸多冗务安排完毕，此后这些征尘满身的神兵将士，便在伏波岛中的军营大帐中修整；有不少还未修成人形的水族战士，便在伏波岛近岛的海水中休憩觅食。等到了夜色完全降临，灯火初起之时，水族妖族那些首脑，还有上清宫那几位修道之人，便在龙王神帐中设席饮酒。


经过这一天的大战，大家已都是身心疲惫。只不过即便如此，几乎所有人的心也都还是悬着。因此，等云中君排开宴席，请大家尽情饮酒之时，还是有神将提请老龙君，是不是暂时息了宴乐，而去时刻提防孟章亲提大军前来夜袭。


听得这提醒，坐在席首的云中君只是哈哈一笑，说道：


“湕邪老弟，不用担心。那南海小儿的脾性老夫已摸得一清二楚。不到明天早上，他不会亲率大军前来。”


“龙君所言极是。”


见众人脸上仍有犹疑，云中君旁边那位面容清和的谋臣水神便接言细加解释：


“各位，今日大战，南海来的都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大神并没前来。这固然是因为这回我四渎龙军能出其不意，突然占据伏波岛，让他们一时来不及从鬼方一线调来精兵猛将。但除了这原因之外，我们这些远途而来的军士能力抗站稳脚跟，也和那孟章小儿向来看轻我四渎水族战力有关。据我所知，那南海上下都以为我们这些内陆湖泽的战卒，不能和他们汪洋大海中的久战之兵相比，才做出这样轻敌之举。而孟章其人，并不像他往日那些恶行一样莽撞愚勇；今日他首战受挫，恐怕就要狐疑不定，十有八九会秉烛夜谈，仔细筹划，不到天明，恐怕是理不出头绪！”


“哈～庚辰老弟说得有理。”


云中君一笑，说道：


“依老夫看，那孟章性情刚猛，却又自诩智谋，恐怕并非南海之福。所以不用担心，大伙儿先喝酒吧！”


说完，他便带头举杯，跟诸位属臣盟友斗起酒来。席中其他人见他胸有成竹，自然也不再多言，也跟着开怀畅饮起来。


再说醒言，在这样的众神酒宴中，又认识了不少山泽中的神怪，比如知道了席前跟云中君进言的那个湕邪，正是接替四渎叛臣无支祁的淮河水神。在席中几番交接对答，醒言看得出，这位淮河水神为人既谨慎又豁达，颇有大家风度。


等喝得酒酣耳热之时，他们这些原本陌生的人神妖灵，相互间也渐渐熟络起来。于是这些山泽神怪，免不得便称赞起醒言下午那场出奇制胜的谋略来。说起那个诱敌深入、置敌军于不利之地的谋略，也只是醒言急智。就和以往几次差不多，每逢有事时，越是到生死关头，他便越能敏睿冷静。只不过那只是在危难之时；现在肴温酒暖，醒言再听起诸位前辈的称赞，却颇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见他这样，那些泽神水灵便愈加敬他谦逊有礼。


当然，在这满座众人中，却有一人不服气。这人便是同样年少得志、但却更加心高气傲的彭泽少主楚怀玉。


心不在焉的品着杯中酒水，楚少君心道：


“吓，有这么英明神武么？这点小小智谋我也能想得到。”


“唉，还是来晚了，要是我下午在，用我那些精锐龙骑对那些死鱼烂蟹，总比那些妖兵好……”


看起来，就在刚刚这短短一两个时辰里，一直春风得意的神君少主，却觉得自己事事倒霉。正当他喝着闷酒，忽听大帐门帘一响，一阵香风袭来，便听有人燕语莺歌般说道：


“醒言～我把琼肜给你送来了——她总是闹着要见你！”


珠落玉盘一样的声音传来，楚怀玉正送近嘴边的酒杯顿时一滞，停在半空里——尽量矜持着缓缓转脸朝门边看去，只见那云霓一样飘来的神女，不是灵漪是谁？


原来这军中饮宴，基本女眷都要回避，即使连龙王公主也不例外。只是等他们酒过三巡，那呆在别处绣帐用餐的灵漪儿，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哪处有些不对劲。耐心等得一时，等那个专心享用果馔的小妹妹终于说自己想哥哥，她便立即长身而起，牵着琼肜来找醒言。等到了龙王大帐中，让小丫头如愿腻在哥哥身边，她自己却也不走了，唤人在少年身边加了个绣墩，便落落大方的帮他斟起酒来。


灵漪儿这一番作为，正是一副情浓之时的小儿女情态，看在那些饱经沧桑的神灵眼里，自然觉得十分有趣；只不过碍于灵漪身份，心领神会之余，大家最多也只在心中偷笑，面上一个个都装得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看到。所有人之中，也只有两个人有些抱怨。


“这丫头，这会儿也不来给我倒酒！”


一位抱怨之人，便是四渎老龙君。除了刚开始进来时小丫头给他倒了一杯酒，以后就芳踪杳渺，对他这个老头子不闻不问了。咕哝一声，自己帮自己倒了杯酒，老龙君便和所有长辈老人一样，开始在心中喜气洋洋地发起感慨来。


除他之外，另一位不甘之人，正是彭泽小神君楚怀玉。此刻大帐中高悬数十颗夜明珠，到处洒满柔和明媚的光辉。斜眼偷觑，只见那柔淡光影中，娇靥秀曼绝伦的龙公主香腮玉软，俏脸娇红，螓首上宫髻高盘，如铺绿云；一双玉臂如藕，轻挥时仙袂飘飘，袭来满席的麝兰香气——


满眼的色授魂与，满鼻的桂馥兰薰，几乎让酒量上佳的彭泽少主要提前醉了。


欣赏神女美人，心荡神驰时唯一让这位少主神君有些不快的是，艳压四海的四渎公主，绝美一如往昔，但现在与先前有些不同的是，她似乎全副心思都只在一人身上。轻言笑语，只为一人而发；流眄顾盼，只为一人所观。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尤其让少神君生气的是，在美人如此青睐之下，那个天底下最幸运的家伙，竟还是一副坦然模样，分毫没有感恩戴德之心！


“可恶！”


看到这里，疾恶如仇的少年神君终于看不下去。要说，本来这位彭泽少主处事沉稳，不至于如此躁动，但远道前来乍看到这情形，不啻是当头一棒。因此，等到酒酣耳热之时，心底那股血性冲了上来，一时忍不住霍然起身，快步来到醒言近前，举杯醺醺叫道：


“我敬你一杯！”


“啊，多谢楚少主！”


见他前来敬酒，醒言赶紧起身谢了一声，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见醒言喝完，楚怀玉略吸了吸酒气，尽力平静说话：


“张兄、是名讳醒言吧？那我称句醒言兄。醒言兄，在下最近听人说过一句谚语，不知如何解释，还请醒言兄赐教。”


“噢？呵！赐教不敢，楚兄请讲！”


酒宴过半，醒言已和席中众神混得挺熟，现在楚怀玉和他这番称兄道弟，应答得也挺自然。只听楚怀玉说道：


“醒言兄听好，我近日听到的这句话是：‘琼艘瑶楫，无涉川之用；金弧玉弦，无激矢之能。’我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解释，还望兄台赐教！”


“这句话嘛……”


饱读诗书的四海堂主想了想，觉得也不难，便跟他认真解释：


“楚兄，依我看这话意思，可能是说人物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光鲜。虚有其表的东西，往往不能真正长久，不能真有大用。这句话，也就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差不多吧……”


说到这儿，认真解释的四海堂主忽然停住。因为他忽然发现眼前前来请教之人，似乎听得并不专心；仔细看他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隐有些嘲弄神色。


察觉出这点，再稍加留意一下，便发现这彭泽少主听自己说话之时，偶尔还向自己旁边那笑眼盈盈的女孩儿瞥上一眼——一见他瞥去时眼中的神色，醒言立即知道他内里什么心意。


“哈！～”


看出楚怀玉心意，醒言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些天他见惯了风云突变斗智争雄，经历过几番生死搏杀生离死别，再看看眼前酒席间这样的口角争较，突然间他竟觉得自己一股笑意不可遏制。


好不容易忍住笑意，他那压抑许久的少年心性忍不住又冒了上来，便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其实楚兄，虽然这谚语说的是这道理，但在下却真的非常希望，自己能金玉其外！唉——”


醒言看看自己，又看看楚怀玉，便看上去有些难过：


“唉，就拿我两人来说，看楚兄丰神俊美，身上那‘金玉琼瑶’，远胜在下多矣！”


“嘻～”


见醒言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自嘲的话，在一旁相陪的灵漪儿正是忍俊不禁，“嗤”一声笑出声来。虽然心中大乐，但碍于人多，龙公主之后也只好拿捏着礼仪，娇靥上只是嫣然含笑——只是即便如此，那也是明眸善睐，娇艳欲流，早已把那苦恋她多年的彭泽少主，给看得呆了，浑忘了反唇相讥……


且不说席间这番言笑无忌；等酒宴将尽时，那一直和大家痛快喝酒的老龙君，却忽然睁开朦胧醉眼，跟众人说道：


“诸位，现在酒醉饭饱，疲乏已消，还望各个警醒，束勒麾下各部，严防南海来袭。”


云中君此言一出，席间气氛立即凝重起来。只听他继续郑重说道：


“各位，其实南海水侯有一个想法没错，那就是我四渎水卒，战力确实不如南海龙族。现在我们还是立足未稳，需要做些事情。现在各位请先回去休息，等过了今夜子时，还请各位来此地相聚，我等有要事相商！”


这番吩咐过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等席终人散，醒言却有些睡不着。劝回要跟来保护的妖族首领，他便和灵漪琼肜二女，去夜晚的海边闲走。伏波岛畔僻静的海滩，宁静而安详。深沉的夜色里，只听得见海浪轻轻拍打礁岩的声音。脱掉鞋袜，在柔软的沙滩上赤足而行，疲倦一天的少年，便找到一处平整的沙滩躺下，将双手枕在脑后，静静的看头顶的月色星华。在他身畔，两个女孩儿静静相伴，曲足蜷坐在少年身旁微潮的沙滩上。


现在在醒言头顶的天上，挂着一轮玉盘一样的月亮。当他刚躺下时，月轮旁飞过一阵阵淡墨一样的夜云，就像一队队穿着黑甲的士兵，从明月旁边走过。悠悠看了一时，那所有的乌云便全都飞走，月亮重又光华四射，将灿烂的光辉撒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波浪，也洒在星空下大海边的少年身上。


“看样子，这南海的战事，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了……”


枕在柔软微湿的沙滩上，醒言悠悠想着心事：


“这一回，灵漪的爷爷是想把孟章连根拔起吧？”


在这一两天中，他已在云中君那儿听说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内情，比如水侯孟章与鬼方的恩仇，南海龙域与诸岛的恩怨。只有听云中君说过，醒言才知道原来那南海水侯犯下的恶行，远比他以前见识到的要多得多。


“嗯，这一次无论为人为己，我都得尽力吧……”


悠悠想到这里，不知不觉中那个久别的温婉容颜，悄悄又浮起在心头。星光云影之下，水月海天之中，那个往日里如影随形，几乎从不会让自己留意的清冷身影，此刻却清晰无比地映在自己眼前。


思绪浮起，仰着脸，对着天穹，天穹中那些映着月光的夜云，看上去彷佛都是她温柔的眉眼，脉脉含情，半含羞涩地看着自己。温婉低垂的容颜，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还和每次一样，最后又欲言又止……


“我懂了……”


直到这时，模糊的双眼仰望着星空中月光染成的颜容，少年才突然在一瞬间明白，那位已经逝去的容颜，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想通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有一种深重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就将他淹没……


这一刻，清冷的明月旁正有一朵夜云飞起，就像一道溅起的水浪，下一刻就要将月轮卷没。

第三章 水国问情，谁解绕梦罗襦



天上云浪迫月，海边却仍是寂静如常。清冷月光中，只听得见风声水声，偶尔还有琼肜扭动身子，四处张望时衣裳摩挲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正当灵漪儿眉眼盈盈，望着夜幕中无尽的大海有些出神时，忽然见到身前仰卧的少年，坐起身来，转过来对自己说道：


“灵漪，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少年少有的郑重语气，忽然让少女有些心慌起来。越过他的肩头，她看到远处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动荡的波涛倒映着清白的月华，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就好像有无数个银色的精灵，正在波心舞蹈。


“什么事？”


平息了一下心神，灵漪儿温柔地问眼前的爱郎。


“是这样，”


望着少女清亮的星眸，醒言平静地说道：


“灵漪，你也知道，我张醒言自小贫寒，从没想到能有今天。”


“嗯。”


龙女静静地倾听。


“现在说给你听，不怕你笑我，小时候，我看到村子里哪家娶媳妇嫁女儿，看他们披红挂彩，花轿唢呐，我常在旁边想，也许，我将来只能看看别人娶媳妇。以家里的景况，恐怕和村子里其他穷苦哥哥叔叔一样，一辈子都没女孩儿愿意进门吧。我——”


“我愿意呀哥哥！”


少年悠悠说到这儿，冷不防那个旁听的小丫头跳了进来，忙着在那儿应承哥哥。


“呵～谢谢琼肜妹妹！”


醒言伸手抚了抚琼肜柔软的发丝，继续跟灵漪说道：


“嗯，你看，我那时的想法是有些可笑。现在我认为，我张醒言娶个老婆还是可以的吧？”


“嗯！”


听到这儿，龙女粉脸上有些发烧，心里半嗔半喜想道：


“哎！这木头，终于记得要跟我说嫁娶事儿了！”


只听醒言继续说道：


“灵漪，你看，很长日子里我觉得自己讨不到老婆，自然更没想过还要像那些富户少爷那样，一个人三妻四妾。”


“嗯？”


芳心怦怦直跳的少女，听到这句话立即警觉起来；抬眉朝醒言看看，却见他依旧一脸平和，似乎神色没什么变化。这时候海面上风波渐起，耳中那有节奏的“嚯”、“哗”海涛声也渐渐变得急促。涛声震耳，身前人儿却不再说话，直等到风波声渐渐平息，醒言才继续平静说话：


“这样，按道理我能得龙女青睐，本应该一心相报，即便粉骨碎身，也不敢有其他妄想。只是……”


说到此处，醒言欲言又止。


“嗯……”


“你说。”


芳心乱跳的少女，咬了咬嘴唇，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神，才让少年继续说下去。只听他道：


“灵漪，今后其他事，我可以都依你。只是有一事，我却要自己做主。我……除你之外，恐怕还要多娶；你和她之间，也不愿你们有妻妾之分……”


“她是谁？！”


少女的话音发着颤。


“她是雪宜。”


说到这儿，他的眼前彷佛又浮现出以前自己帮人写过的牌位：“亡妻苏氏水若之位”。亡妻……那个亡妻，并未真死；而自己……想到这里，醒言心如刀绞。


“醒言！”


正当心内锥痛，忽听龙女一声娇喝，意料中的暴风雨如期到来。又有几个女孩儿愿意与别人共侍一夫？何况还是尊贵无比的龙公主！只见灵漪儿蛾眉倒竖，星眼圆睁，嗔怪道：


“醒言，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敌当前，怎么还有空计较这些风月小事！”


“……”


听灵漪并没责怪他想要多娶，醒言一时倒有些不知如何对答。这事上，他一直懵懵懂懂，从没多想，怎知道女孩儿们这些婉转心思！原来这四渎公主灵漪儿，内心早就把爱郎多娶之事，想作理所当然。此事在她心里前后横亘几年几月，好生盘缠宛转，现在早就想得通透。


这娇蛮龙神公主，一开始时初遇醒言，见他欺负自己，便只想捉弄这无赖小子当作报复；稍后来，见他居然人物风趣，行事可爱，便不觉生了些亲近之心，心想着反正本公主闲着无事，不如纾尊降贵，随便陪他玩玩；再后来，不知不觉间竟是情苗暗滋，情根暗种，等发现时，自己已是整日神思恍惚，只想每日他都能在自己眼前才好。到后来，几番愁肠婉转、情思缭绕之后，她便发了发狠，跟自己道：罢了，不如就便宜这小子，自己下嫁给他算了！


到这时，灵漪还想着，那个张姓小子不知修了几世福缘，才能讨到自己这么一个好老婆。这么好的老婆，一个他都有些受不起，还敢有其他想法？只是随着日月推移，见这无赖小子身边绝色姑娘居然渐渐增多，个个如花似玉，资质绝伦，雪宜，琼肜，居盈，似乎个个都对他倾心——


见了这情形，得意自己眼光之余，灵漪儿开始还暗自警惕，瞻前想后，准备力阻这无良少年到处留情。只是想法坚定，人力却有时而穷；随着时间推移，经历一些事情，特别是上回去魔洲夺马共过患难，这位堕入情劫的龙女才猛然醒悟，原来这位叫作“张醒言”的饶州小子，心志心性全都是上上之选，自己嘴上虽然还有些不服输，心里却早已暗暗软了，满腔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自己近一两年来，又和雪宜她们情如姐妹，到最后，竟似乎如果醒言都把她们娶了，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就这样前后绵延几年几月，不知多少夜晚失眠之后，尊贵的四渎龙公主心里只剩下一个要求：


“罢了，不管自己和谁一起嫁给醒言，就是那个可恶的小魔女不行！绝不准她打醒言的主意！”


因而，刚才听了醒言这番话，灵漪儿倒不怪他不专一，只是生气他身在金戈铁马的战时，还有空想这些儿女私事。


再说醒言，见灵漪如此反应，倒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此刻眼前秀曼都丽的少女，腮边低垂发丝上正挂着几分月色，醒言凝目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息一声，悠悠说道：


“此事正是大敌当前，我才要说的。”


“经了白天这番苦战，我也知道，这回和南海开战，我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正因为这样，我才要早点说出来。雪宜没来得及了却的心愿，我要趁我还在时，替她了了……我知道，你会很生气，对不起！”


说完这话，醒言便好像了却了所有的心事，放松下所有的心神，从女孩儿眼前转过去，望了望远处海面上跳动的月光，便双手抱到脑后，放倒身躯，重新朝背后湿软的沙滩上躺去。


……


“嗯？”


当醒言再次躺下休憩时，却发觉手背碰到的地方一片温软，整个脑后忽然陷入一片温柔的包围之中。口鼻中萦满一缕奇异的女儿香气，他知道这应是蜷坐的女孩儿悄悄挪前了几寸，让他枕在一片软玉温香之中——于是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在这片温暖醉人的馨香里安心睡去……


而在他半醉半梦之时，旁边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娃，还在反复思忖哥哥刚才说的话。琼肜觉得，虽然自己听不懂哥哥的话，但不知怎么，鼻头里却觉得有些酸酸的，只是想哭。


就当这几个小儿女在这方宁静的小天地里休息时，在伏波岛中另外一处，那几个和醒言他们同来的上清宫道人，也各自觅得山岩僻静处，抓紧时间炼气打坐。


在这几个道德高深的上清高人中，此时有一人却满腹心事，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这人正是上清宫弘法殿的副殿长清溟。在海岛特有的阔叶绿林边走了好几个来回，始终不能静气凝神，清溟道人便终于忍不住，走到这群师伯师祖里自己最熟的灵虚师尊面前，打了个稽首，问道：


“师傅，搅扰了。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师尊指教。”


“哦？请讲。”


刚炼气存神一周天，正立在林边仰望南天星斗的前掌门师尊灵虚子，听弟子问话，便回过头来，听他问什么。只听清溟说道：


“师尊在上，请恕弟子直言。本教与妖族结盟之事，弟子好生不解。张堂主被推举为妖族教主妖主倒罢了；我们为何要与他们一起结盟攻伐南海？此次我等南来，是为门中那些无辜死去的弟子，跟那条恶龙讨还公道。这本是正义之举。即使我们是以卵击石，也死而无憾！只是现在，我们却要和一群妖怪合流！这样的话，即使我们能多杀几条南海孽蛟，传出去，也大损我上清令名！”


性情耿直的上清道人说这话时，语气激动，一气说完，显然对此事十分不满。


听他说完，一直乐呵呵的灵虚真人并没有立即回答。盯着面红耳赤满面激动的弟子看了半晌，他才忽然说话：


“清溟，你可知道，本来我也曾考虑让你继承掌门之位，但最后我还是传给清河——你可知为什么？”


“……”


忽听师尊说起这个，清溟有些摸不着头脑。听说掌门传位之事，他也立即大生惶恐，连称自己资质愚鲁，比清河师兄还差得远——虽然清溟疾恶如仇，偶尔也看不惯那位大师兄的有些做派，但他一向奉灵虚师尊有如神明，既然他将掌门之位郑重托付给清河师兄，那师兄自然就是担当本教掌门的最佳人选。


见清溟惶恐逊谢，灵虚微微一笑，止住他的话头，说道：


“我提这个，只为回答你的疑问。如果是你清河师兄在这儿，他就绝对不会跟我问这话。且听我来解你疑惑。”


“且不说众生平等，那些妖灵是否真像世间传说那样作恶多端，为害人间；就说眼前，本来我们几个来南海，真个是准备舍生取义，蹈海而亡，激励此事另一个苦主四渎龙族出手。但现在事情大有转机，原来那实力强大的四渎龙族蓄谋已久，这次抢先兴师发难；而那来历久远、潜力无穷无尽的妖族，竟然要归附我上清教徒！这真是老天有眼，赏善罚恶；本来必死之事，现在竟现出生机！再者——”


见刚才一番话似乎不太能说服自己这位认死理的正直弟子，灵虚真人便一转话头，道：


“此事我说了，恐怕你一时也不会明白。只是清溟你须知道，这世上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也是自然天道。别的且不多言，就说眼前，虽然我们此来是为正义，但如果这次我们败了，我们便是妖孽。如果我们胜了，南海水侯就是罪神。上古几次惊天动地的诸神之战，那失败的，没别的名字，就叫邪灵就叫妖魔。如果徒儿相信为师，那此刻便不用多想了，节省精神修养去吧。恐怕后半夜，我等便要助醒言去出海攻伐了！”


“是！”


虽然还有点糊里糊涂，但毕竟听得师尊明确表态，清溟便不再犹疑，应了一声，便到旁边一心一意驭炼自己那把新得的“天吼”仙剑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大约刚过子时，一直在海树林前近水之旁瞑目沉思的灵虚真人，忽然感应到什么，双目一张，脱口说道：


“唔，再兴上清宫，只怕自今夜始！”

第四章 剑烛沧海，光耀虎狼之师



就在中夜之时，正在伏波岛内外各处厉兵秣马的妖兵神将，忽见岛中龙王大帐上升起七八条黄艳艳的光带，随风飘摇，就像几条随波逐流的发光水草。众人一见，便知是四渎龙君正在召众神进帐议事。


这时候，醒言还靠在灵漪身上闭眼休憩，心思无比沉静；还是琼肜偶尔一回头，看见岛内冒光，叫出声来，醒言才感觉到那份灵力，回头一望大帐灵光，赶紧弹身而起，和她们一起急急赶往内岛。


等到了龙王大帐前，醒言见坤象、殷铁崖几人正在门外徘徊；一见他到来，这几个妖族首领立即上前殷勤相陪，将他前呼后拥着送进中军大帐内。进了中军大帐，正当醒言还在四处张望自己该站在哪儿时，那位大帐正中夜明珠光辉照耀下的四渎老龙君，却已经主动叫他：


“贤孙婿，且上前说话！”


云中君叫得亲热，醒言微微有些脸红，不过还是赶忙应了一声，放开琼肜拽着他的小手，上前听令。等听了老龙君一席话，他这才知道，原来傍晚时龙君所说的有要事相商，原来主要还是跟他商量。只听老龙君此时洪声说道：


“各位且莫怪我偏心；我这贤孙婿，其实还从未真正独当一面。今晚这场先锋战阵，我便交与他，也算历练。那隐波暗洲，和息波洲一道，对伏波岛正成犄角之势，扼住伏波岛攻往南海龙域的水道。如果这两洲不攻下，恐于局势不利。”


原来云中君正要请醒言和玄灵妖族一道，攻下伏波岛西南三百里外的隐波暗洲，为伏波岛上的讨逆大军除去隐患。那隐波暗洲上，盘踞着南海特有的凶猛妖族，名为南海狼蛛；这些修成人身的南海狼蛛，一向誓死效忠南海水侯，跟着这位骄横跋扈的龙族三太子，在南海中干过不少荼毒生灵的坏事。而昨天深夜趁四渎龙军立足未稳时攻来的南海妖兵，其中有不少就是隐波洲蛛人驱使的水族鱼灵。


在众人面前跟醒言交代完，云中君便转过头，跟自己那位正在侧耳紧张倾听的宝贝孙女儿说道：


“灵漪儿，你这夫君，可是你自己选定的。若是这等疥藓小敌也不能……”


话刚说到一半，那位在众水神面前一样威风八面的四渎龙女，便满脸通红，愣了一下后才猛一跺脚，嗔叫一声“爷爷”，不让云中君再说下去。他们爷孙俩这两句调侃，醒言却没心思插话。生平头一回被分派了这样重要的仗阵，他心里也非常紧张，等云中君的话头被灵漪截断，他便赶紧询问隐波洲的具体形势。见他如此着紧，云中君暗暗点了点头，便跟他说道：


“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隐波洲具体情势，你可以问问孔涂岛主。此处没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了。”


说罢他便朝孔涂不武微一颔首，那孔涂岛主便赶忙躬身一礼，说道：


“少主相询，小神自然知无不言！”


接下来他便请醒言走到大帐一角，开始跟他仔细解说起隐波洲的地理形势来。在这之后，大帐之上的四渎龙君又跟帐下分列的水神交待了几句，似乎这帐中的议事，便快要结束了。见得这样，却把帐中一人急坏。那位高傲矜持的彭泽少主，在一旁几次暗地着急，但龙君却偏偏浑若无事，眼见着商议已定，不得已，楚怀玉只好主动出列，跟主公抱拳说道：


“禀龙君，听龙君刚才一席话，我却有一事不明！”


“哦？何事不明？”


既然开了口，楚怀玉现在也是气势昂然，跟云中君禀道：


“禀龙君，既然那息波洲与隐波暗洲一道成犄角之势，为何只派张少主前去攻打隐波岛？既然打草惊蛇，就该双管齐下才是！”


“哦，哈哈！”


只听楚怀玉一开口，云中君便知这位心高气傲的彭泽湖少主正要请缨出战，无非想要跟醒言一较高下。这样情形云中君早已料到，便哈哈一笑道：


“楚孙侄，双管齐下固然最好，只是你可要想清楚，那息波洲海牛妖力大无穷，虽然你麾下龙骑一贯神勇，但刚刚水路迢迢，押送蝜蝂物资到此，只恐疲敝不能破敌。刚才我派醒言前去攻敌，正因为放眼全岛，经了白天那场大战，除了玄灵妖族，其他已经大都疲乏了——不如，怀玉你就歇息一日，明晚再着你去攻敌？”


听龙君这么说，那彭泽少主当即大叫道：


“些些水路，何足挂齿？！战局如火，怎么能等到明天！”


“好！”


见激起楚怀玉争胜之心，云中君也不再多言，只肃容说道：


“楚孙侄，虽然这两洲战力在南海四岛十三洲中只算中等；但这两洲离伏波岛实在太近，因此今夜这两战，都只许胜，不许败！”


“那是当然！”


楚怀玉昂然而答。


“好！那今夜我就稳坐中军帐，看看你们这两路军马，到底谁能得胜先回！”


一言说罢，老龙君又转脸看看旁边的龙女，说道：


“灵漪，这次战阵，你便不用去襄助醒言。我倒要看看我这宝贝孙女眼光如何。”


“是。”


虽然很不情愿，但每当爷爷跟自己正色说话时，灵漪儿还是不敢违拗，只好乖乖地点头称是。见龙君这样安排，那位一直暗恋龙女灵漪的彭泽少主，心中正是感激无比，心中暗道：


“唉，虽然此生应与灵儿无缘，但主公如此体己，我也当誓死效忠了！”


且不说楚怀玉暗暗发誓，再说帐中众人，此时醒言已跟孔涂岛主问清楚隐波洲上情势，心中已有计较，当即便转身上前，跟云中君抱拳禀道：


“如何攻打隐波洲，小子心中已有些计较。只是此事我还需一人相助。”


“哦？是谁？”


醒言回头看了看帐中众神，说道：


“我想请水神冰夷相助。”


“哦，是他。那冰夷老弟，你可愿意？”


“当然。”


冰夷闻言，当即驱动足下两龙，一阵云雾蒸腾，来到醒言面前。朝这少年打量了两眼，冰夷便将凶神恶煞的面容略略收起，笑道：


“张老弟，你可知道，若是请我相助，那你便已经输了。”


说话时，这黄河水神朝楚怀玉那边努了努嘴。


见他这般举动，醒言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当即便躬身一揖，说道：


“告冰夷前辈，其实只要能破敌，即便我现在认输又如何？”


现在对醒言而言，经过刚才沙滩上那一番睡卧沉思，现在他已经平息了这两三天来的烦躁神思，重又回复到往日的沉静平和中去。倒是那位黄河水神，听凡人少年这么一说，反倒颇有几分惊奇。熟视醒言半晌，这位神力强大的河神便在心中暗暗忖道：


“果不其然。我早该想到，既然是阳父大哥看重之人，自然有他出奇之处。”


想到此处，见多识广的黄河水神倒有些好奇，不知这少年待会儿要他如何相助。略过他心中好奇不提，再说醒言，现在一想到自己即将引领群妖去真正攻城掠地，不免也是满心紧张。正有些手忙脚乱之时，回头一瞧，自己原来站立处却不见了琼肜身影，当即他便脱口叫道：


“琼肜？”


“……”


“哥，我在这儿呢。”


听得哥哥召唤，那个已蹭到大帐门边，正悄悄藏在众人之后的小女娃，只好出言回答，不情不愿地重新回到众目睽睽之下。等回到醒言身边，琼肜便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冲着那位老龙君脆生生叫道：


“老爷爷，琼肜一定要帮哥哥去打仗！”


有这说法，原来是琼肜见老龙王不让灵漪姐姐去帮哥哥，生怕他也拦着自己。


听她这么一说，再瞧瞧她充满警惕的眼神，云中君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


“原来是小将琼肜！嗯，我也听说了你一些事迹，这回自然也是挡不住你了。来来来，过会儿就要打仗，老爷爷我现在就送你一件战袍！”


话音刚落，云中君双手一击，顿时便有一团红光灿耀之物从袍袖中飞出，如一朵绚烂的火烧云霞，悠然飘落在琼肜身上。一阵光影纷乱之后，等醒言定了定神再去看时，只见琼肜身上已多了一件火焰纷纷的袄甲，上面如熔浆一般流动着金色的地理山河之纹，当琼肜转身之时，浑身华光烂然，迷人眼目。


乍得龙王赠物，琼肜也是欣喜非常，在原地飞快的转了个圈，便在大帐中纷扬起一阵光影迷离的火雨；流离火雨中，小琼肜玉腮如敷朱粉，如染烟霞，如一枚琼琚美玉，在大帐中宝光初放。金辉红焰相间的火影中，小妹妹喜孜孜说道：


“哥哥，看，新衣服！”


“嗯。合身么？”


听醒言问，琼肜便身子一旋，又在哥哥面前旋了个圈儿。醒言看去，见龙王相赠的这身女战袍，绫甲紧凑，手足处又裙袖飘飘，不失飘逸，穿在琼肜身上正是天衣无缝，怎么看都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见得如此，醒言当即便道：


“很好，很合身！快谢谢龙君爷爷！”


“谢谢龙君爷爷！”


听醒言提醒，明颊如玉的小妹妹当即一旋身，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朝帐上老龙君清脆地道了声谢。


“好，好！”


见小琼肜皓齿朱颜，举止天真无比，四渎龙君也笑得合不拢嘴，赞道：


“好个懂事的丫头！不枉我送你这件宝物。醒言——”


云中君转向醒言说道：


“恐怕你这小妹妹自己也不知道，她那两只刃灵，正是火方之尊朱雀。不要说是你这半路认来的小妹妹，即使是一般的神仙灵怪得了这一对神兵仙器，跟这两团先天火灵朝夕相对，几年下来恐怕也早就暗损了灵根。”


“啊！那该怎么办？”


听龙君说得这么厉害，醒言不禁大惊失色。见他惊惶，云中君拈须笑道：


“现在不要紧了，你妹妹有了这件我早年得来的赤明离火衣，便可放心地召唤朱雀火灵，再也不用怕它们炎气伤损到灵根。”


“谢谢老爷爷！”


这时连琼肜也听出云中君一片好心，便不待醒言吩咐，赶忙又再谢一次。见她如此懂礼貌，云中君忽想起一事，便转脸跟自己孙女说道：


“对了灵漪，说起来，你虽然法术学了不少，那驾驭神月银弓的‘九天玄女箭法’，还有那凝结光箭的‘月华回真术’，都是非同一般的仙家正宗神术；只是白天那场大战，我留意看了看，你的实战经验，却似乎还不如这位小妹妹多！”


云中君转脸跟琼肜赞道：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跟人对敌时好像从不知害怕，不管对方如何高大强蛮，总能因地制宜，或远遁飞击，或缠近拳打脚踢，不管如何总能制敌！”


“嘻……”


听得龙君赞赏，小琼肜却有些不好意思，靠到醒言身后，露出脸来冲龙君嘻嘻一笑，两道眼眉又弯成一对细弯的新月牙。见琼肜害羞，云中君便不再逗她，回头跟自己孙女吩咐道：


“灵漪，今后战事频仍，过会儿若无事，我还是教你一些实战之法。”


“是！”


且不提大帐中这些絮语；等琼肜得了龙王相赠的赤明离火衣，醒言便请坤象殷铁崖等玄灵妖族离帐，一起去集合妖族兵众，准备出发攻打隐波洲。只不过，在临出帐时，醒言又忍不住回头跟稳坐大帐之上的四渎龙王问了句：


“龙君，我却还有一事不明：这南海大洋海阔天空，为什么我们不游击千里，直捣龙巢？”


听得此言，老龙君仰天哈哈一笑，然后点了点头，捻着胡须说道：


“问得好！只不过此中另有机巧，此时不便闲谈。等你和楚少主得胜归来，不用我说，你们自然就会知道！”


闲言少叙；过不多久，醒言便和坤象殷铁崖等人率着一众妖兵灵怪，在伏波岛水卒引导下一路烟涛滚滚，直往西南凌波而去。一路疾行，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醒言与一众妖灵便接近即将攻打的南海隐波岛。只是，还没等靠到近前，那位在众妖之前横剑而行的四海堂主，凝目朝前方一望，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前面那个妖族大军兵锋直指的南海大洲，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怪石林立，丛林幽深；现在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幅从未想到的奇景：


那横贯东西的南海大岛隐波洲，现在已完全被一层白亮之物覆盖；虽然天上星月微明，但这些白茫茫之物却被微光映得雪亮，在黝暗的海波中闪耀着亮银一样的光亮。从他们这边看去，这座狼蛛盘踞的海岛现在就如同藏进一个硕大无朋的雪亮蚕茧，闪耀着丝质晶泽的茧壳，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将整个占地广大的隐波洲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见到这样奇景，倒大出醒言意外。南海蛛人龟缩到丝茧之后，那原来设想好的能发挥妖族骑军最大战力的战阵方略，一时却用不上。等成百上千的羽族妖灵撞向那只巨硕无朋的坚韧白茧，全都无功而返后，他们的那位新任首领略想了想，便将手中神剑朝上一举，身后成百上千的妖族精锐立时就在波涛中停下，无论人神妖灵，全都鸦雀无声，一时间身边只听得见“呼呼”的风浪涛声。


风涛浪声里，众人瞩目中，那位伫立潮头、动荡起伏的少年，突然间仰天一声长啸，在一声惊心动魄的龙吟啸声中腾空而起，飞上九天云霄；在云空中略一停留，他周身便灿耀起无比夺目的电芒光华，然后在所有翘首以待的妖灵眼中，孤身独剑，朝那座密不透风的硕大白茧闪电般扑去！

第五章 寻幽辟路，想神人之窟宅



当醒言汇合妖族大军杀至隐波洲时，这座海洲上的狼蛛战士早已用特有的狼蛛丝将整座海洲遮掩得密不透风。


经过昨天黑夜白天两场大战，这些狼蛛妖人已经很清楚，他们这岛实在离四渎攻占的伏波岛太近。在水侯率领真正的精锐攻来之前，那些四渎军马一定会抢先攻打隐波岛。对于他们这些世代盘踞隐波岛的狼蛛而言，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死守住本岛，为南海龙域在天明即将到来的真正大战中保留一座可供停留之地。要是他们能守住这岛，那隐波洲就和息波洲一道，像海蟹的两支巨鳌，牢牢扼住伏波岛攻往南海龙域的海路水道。因此，现在这些狼蛛妖众众志成城，只想严防死守争取撑到天明。对于这些龟缩在蛛丝巨茧之后的狼蛛战士，现在也不知道茧外攻来的到底是哪支敌军。他们只能从身边空气中细微的波动里了解到，有一支敌对大军，正从海岛东北方攻来。


“大夥醒目点！”


感觉到敌军攻来，狼蛛中的首领开始迈开八足，在族中战士中往来狂奔，大声吆喝着让族人打起全副精神，提防敌军。在大声呼喝着人语之时，首领们闪耀着锋利颚牙的巨口中，不停夹杂着阵阵嘶鸣；这是他们在用狼蛛天生的语言，向那些还未修成人身的战士传达着同样的讯息。


就在蛛茧内狼蛛战士们严阵以待之时，醒言也止住身后的妖族大军，让他们半潜在海面之下，随时等待自己的指令。他自己则身形一振，忽然如白鹤冲天，直飞上九天云霄。夜色里，这位初次引军作战的四海堂主，身上的四灵神甲在乌黑的夜云中瑞华闪耀，就像一朵光色奇异的仙云，浮在隐波岛的天上。


当醒言冲上九天云空之时，所有潜伏在海水中的妖灵全都屏气凝神，仰望着天上这朵神幻的身影，看自己的教主神师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此刻，虽然这些妖灵都对他们这位新任的妖主信心满怀，但夜云中的少年，却在手心中捏着一把汗，心里万分紧张。孤身独剑纵上云霄，醒言是想着，说到底这些妖灵前来南海复仇，还都是因自己而起。因此，等他们在这神秘莫测的蛛茧前受阻，他便不假思索，觉得自己该亲自上阵，为他们扫除障碍。在流云底下的夜空中停留一阵，定了定心神，他便使尽浑身解数，将身体中那股太华流水运转起来，在四肢八骸中流转空明，生生不灭。与此同时，护体的旭耀煊华诀也提升至极致，与身上那副四灵战甲内蕴的仙华神机相激发，在身体周围缭绕起无数缕纯白的光华。


当诸事具备，醒言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那浑身激荡不定的瑞气仙光便不停的碰撞汇聚，奔流到他右手中高举的那把瑶光封神剑上，在玄色剑身上凝聚成一朵耀眼的白色光芒——


“去！”


一待神光凝成，醒言一声大喝，将掌中高举的神剑“呼”一声往下一劈，早已滑至剑尖的飞月流光便此轰然离剑，化作一团圆月光华朝底下的海岛巨茧中如电飞去。


“轰！”


当这上清绝技“飞月流光斩”冲临那只巨大的蛛茧，激荡的光月一碰上坚韧的茧丝，就好像利刃切进豆腐，“嗤”一声将茧壳燃出一个大洞，然后这锋芒毕露的飞月流光斩便破洞而入，倏然击进黑黝黝的茧内海岛中。当坚韧无比的蛛茧被剑光击破，那些先前在茧前铩羽而回的妖灵们便待欢呼；只是还没等他们出声，那蛛茧破洞中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呼，顺着海风传来，久久不断。


“……”


听惨呼声音如此之大，持续时间如此之久，原本还准备欢呼的妖灵们顿时面面相觑——


这些桀骜不驯的妖灵，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看到族中长老中众口相传的“神师教主”真正的实力。原本靠着血缘与忠诚才对那个少年教主臣服的妖灵，本能的沉默一阵，便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如山崩地裂！


“哈！”


见着自己法技效果卓著，醒言这时候也信心大增，赶紧又运足太华道力，将一道道飞月流光斩奋力激发出去。于是，原本连那些上清宿耆也只能二三五朵击发的飞月流光斩，现在在醒言奇异的太华法力支持下，却像流星雨一样漫天飞舞，成群结队地朝底下横亘东西的巨型蛛茧飞去。几乎只是在眨眼之间，原本似乎坚不可摧的南海巨蛛的蛛茧，便已是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哥哥，我也来帮你！”


这时候那位正跟着妖族叔叔们大声叫好的小女娃，也突然想起来自己可不能闲着，立即蹦了起来，如一朵鲜红彤云般蹿上夜空，身边两朵火霞飞舞，朝那团风雨飘摇中的蛛茧杀去。而在琼肜这两把朱雀神刃击出的坎离真火面前，原本水火不侵的狼蛛蛛丝却熊熊燃烧起来，照红了半片天空。蛛茧碎片烧出的明亮火光，被呼啸的飞月流光挟持满天飞落，就好像海岛上空下起一阵火雨，直烧得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狼蛛战士狼嚎鬼哭。


“是陆地妖族！”


当蛛茧被烧开，那些狼蛛首领便看清楚岛外海水中潜伏的敌军模样。一见这样，那些首领顿时一阵嚎叫，催逼着那些不停躲闪火雨的武士极力涌向海岛的东北边。经历过昨日大战的狼蛛首领很清楚，那些中土八荒而来的妖兽极擅骑兵突击，昨天那场大战中南海水族大军便是在它们这些妖族骑军的冲击下功亏一篑，全线大败。因此现在一见海水中密密匝匝的狼头豹首，狼蛛首领们胆战心惊之余，立即喝令族中儿郎全部聚集在敌方正面的沙滩上，以防他们攀上海滩后奔跑冲杀。


要说这些狼蛛首领也是身经百战，头脑十分清醒。看过昨日那场大战，他们发现那些凶猛的妖兽也只是略知水性，虽然也能渡海浮波，但要真正的厮杀，却还得脚踏实地，才能发挥最大的战力。因此，如果现在自己死守住正面的海滩，那些可恶的陆地妖族便没了奔跑冲杀的余地，这样一来，如果只是在海边水里攀上海岛，没了速度，要他们和自己这些南海土族中战力强大的狼蛛肉搏，恐怕便很快会被挤下海喂鱼去！


因此，当看到族中战士已经密密麻麻挤满在本来便不大的东北方沙滩上，狼蛛首领顿时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头顶天空中那两个飞蹿的身影上。


“可恶！原来只是俩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娃！”


这时候他们也看清醒言和琼肜的容貌，顿时更加生气。趁着那些海水中的妖灵按兵不动，狼蛛首领们一声令下，几乎阖岛的狼蛛战士全都来合力对付海岛上空那两个四处破坏、不停击伤部族武士的小贼。


“隐波洲的勇士们——”


正当狼蛛首领们就要下令攻击，却忽见上空中那两个少年男女停了下来，为首的少年低下头竟开口对他们说话：


“我们是协同四渎龙族的玄灵妖族。你们的水侯倒行逆施，希望你们不要助恶为孽，不如便放下武器，投降了吧！”


“……”


向来对敌都是不死不休的狼蛛武士，听到醒言这番话，恶狼一般的面容顿时一阵肌肉抽动，也不知自己是该怒还是该笑。哭笑不得之时还听空中那少年继续说道：


“这样，我们也好免去一场杀劫……”


“放箭！”


回答醒言善意提醒的是一阵飞蝗般的箭雨；飞箭密集的程度，恐怕连陆上最精锐的弓箭军阵也难相比。凶猛的南海狼蛛，即使修成人身，原本的八只手足也同样手脚不分；负责放箭的狼蛛武士所有手足中，都两两持着一把强弓，轮番朝天空中射去。还有不少岸边的狼蛛武士，则把箭射向远处海水中那些妖兽战士身上。


“走！”


这样的箭雨自然伤不到醒言分毫。一见底下飞箭如雨，醒言立即拖起小琼肜，如钻云鹞子般直飞云空。微弱的月光星光下，那些带着幽明光芒的狼蛛利箭，只能像一道滔天的巨浪跟在他后面宛转飞翔，努力朝前探，却始终及不上。


见得这样，醒言也不再迟疑，当即身形一转，急冲回到数十里外玄灵妖族大军中。


“难道他们知难而退？”


现在一心只想守住海岛的狼蛛武士只管往好处想。只是，等那少年回到东北方的海水中，却只听得他一声清啸，然后那妖族阵中就有一人越众而出，足跨双龙，面寒似雪，在隐波岛东北的海面上往来奔驰。


“他要做什么？”


不用说，密集的箭雨顿时改变方向，不约而同的飞向那个容貌奇特的踏龙神灵。只是本来就隔得远，狼蛛的利箭再强，飞出三四十里外也已力竭，到了近前早已是强弩之末。即使有少数例外，那些拥有法力的狼蛛长老发出的利箭呼啸着飞近冰夷，还没到身边却已被冻得透明，跌落在汹涌的波涛中化为一段流水。


就在这当儿，随着那高大神灵身周白雾缭绕，原本风波不定的海面已起了奇异的变化。原本无风三尺浪的大洋海面上，现在竟真变得水波不兴；半晌后风高浪急的海面竟然波平如镜，映着天上的月亮闪动着一层南海中少见的寒光。不知是否错觉，一边看着那白茫茫的寒光，这些岛边的狼蛛武士身上，也仿佛起了层疙瘩，不由自主的打起寒颤来！


“不好！”


等狼蛛首领中见机最快的反应过来，隐约意识到敌军的意图，不禁一下子便被惊得魂飞魄散！


只是这时想到已经太迟了。就在这少数几个有识之士惊惧交加时，隐波洲东北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已经被冻出方圆二三十里的阔大冰面。这时候，又隐隐见那少年不知回头说了些什么，顿时便有一个虎面老者越众出列，奔上坚冰一阵咆哮，立时便是一阵狂风大作，冰面上喷沙播雾，砂石乱飞，须臾之后，这些远道攻来的陆地妖族，便在水波动荡的海面上平空辟出一大片陆地！


等见得这样匪夷所思的景象，南海蛛人们一阵慌乱后也醒悟过来，赶紧狂呼乱喊着拥拥挤挤朝那海上新陆冲去。只是这时已太晚了。对方悍勇无比的辟水苍狼骑，已攀上冰夷与坤象合力开辟的陆地，由慢到快，不停的加速，转眼就形成一股洪流，伴随着狂野的喊杀声朝对面杀去。等他们鱼贯冲出，各族的妖兵也陆续从海水中攀上陆地，或骑在据说是西昆仑遗种的碧眼昆鸡身上，或跨在陆地水族霸者望月犀精的背上，各自挥舞着巨大的战斧巨刃，汇集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跟在苍狼铁骑的后面朝海岛巨蛛们冲去。


在这些妖骑冲杀之时，碧眼金翅的巨硕昆鸡，羽翼带起呼呼的风声，铁一样的巨爪飞快的扒在地上，扬起一阵阵冲天的尘土。那些同样身形巨大的犀牛战骑，铁蹄敲打在土面冰层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天空的怒雷，又像是永不停歇的战鼓一样——


这样的仗势，不用说他们背上还有那些武力勇猛的血性战士，就光这些战骑本身，就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战力！


“一定要赢啊！”


醒言现在正和琼肜一起会同妖军不停冲杀，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时他也不可能想得太多，因为身后那些妖军铁骑全都为他马首是瞻；他冲杀到哪里，那些狂野的妖骑也一涌而至，如割草刈麦一样，将还在死力抵抗的狼蛛冲翻在地。


到得后来，占地广阔的隐波岛上，本来面目狰狞的狼蛛战士，已被更加凶恶的妖骑分割得七零八落，到后来再也没有完整的军阵值得这些虎狼之骑合力冲击；见着这情形，作为他们头领的少年便会同一干妖族头领，抛下大军，往海岛的深处杀去。那些剩下的妖族战士，便自发的在一个狼面武者的指挥下，分进合击，分割包围，如同久经操练的中土军马一样，无比娴熟的将一股股负隅顽抗的狼蛛彻底歼灭。


到了这时候，那些巨身八足、恶形恶相的狼蛛妖物，在更加强大的妖族战骑面前，竟不堪一击，再无当初横行南海、欺压弱小的风光。看来，少年在南海引领的第一战，很快便要获胜。


再说醒言，当他朝岛内密林中挺进时，回头看到妖灵们变幻莫定的阵形，不禁大为诧异，赶忙停下来问旁边的麒灵堂堂主坤象：


“坤象前辈，那位是？”


听醒言问话，刚在冰上大施土属法术的麒灵堂主慌忙答道：


“禀妖主，那人名叫秬吉，乃荒外黑水草原的狼族统领。小吉当年曾跟随留侯大人东征西讨，官至游击将军；后来留侯仙去，他便仍回荒外统领狼族了。”


“呃……请问这留侯，是不是汉代名将……”


“正是！小吉当年跟随效命的，正是汉初名将张良张子房。小吉当年跟着张大人，也是学得不少兵书战册的。呵，现在他又追随您，恰好您也姓张，真是天意啊！依我看，教主刚才这手海面结冰辟路的智谋，比张留侯也不差啊！”


“呃……”


听得坤象这番过誉之辞，醒言倒有些不好意思；又想着他总是“妖主”“教主”的叫唤，便诚声说道：


“坤象前辈，其实你叫我醒言即可；要是客气一点，最多叫我一声张堂主，就足够我受用了。这回我来南海，实在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上回感念众妖灵前辈盛情，一时口快应承担当贵族之主，事后每想起来总是惶恐不安——我一介小子后生，又有多少资历才能，敢出任一族的主宰？此事大大不妥，还请族中长老再好好商议一下！”


将两天来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见坤象眼中露出不甘之色，还想再劝，醒言便道：


“这事还是以后再议，现在还是对敌要紧！”


“是，遵命！”


当杀敌途中这段小小插曲结束之后不久，醒言一行就来到这隐波岛的密林深处。这一路上，醒言发现，离林木间隐约看到的那座石山越接近，他们遇到的抵抗就愈加激烈。开始遇到的狼蛛武士大都是浅灰颜色，现在遇到的不少已是漆黑如墨。这些狼蛛黑武士，不仅身形更巨硕，武力更强大，攻杀之时还会不停飞喷出蓝光闪闪的毒丝，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幸好，虽然这些狼蛛武士难缠，他们这一行人大都法力强大，对他们而言也无大患。只不过饶是如此，这一路行来，还是有几个充当亲卫的妖族战士被奋力攻来的毒丝狼蛛给杀害。


“难不成那石山附近有什么古怪？”


快到密林深处的石山近前，这时候醒言忽然发觉，他指间久已沉寂的“司幽”鬼戒，突然变得蠢蠢欲动起来。感应到这一点，他便更加犹疑；一剑飞穿一只狰狞杀来的狼蛛，他终于小心翼翼着分开遮挡在自己身前的最后一蓬林草。


“这是？！”


分开林木，见着眼前情景，则连胆大包天的少年，也禁不住目瞪口呆！

第六章 餐霞饮火，看破梦里当年



原本固守孤岛的南海狼蛛族，以为能支撑到水侯大军到来；谁知却被对方用了诡计，竟想出在常年高温的南海波涛中冻出一大片冰原，再用妖法撒上三尺厚黄土，于是原本陆地骑兵无所凭借的茫茫大海，竟被平空辟出一大片平整陆地来！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久居海岛的狼蛛精即使平日再凶猛狠厉，也立即在滚滚而来的妖骑洪流前溃不成军。几乎就在醒言、琼肜合力攻破狼蛛茧之后不久，一队队猛兽妖神组成的强大骑军，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半个隐波岛。妖灵精怪间生死攻杀之时，整个海岛上吼啸震天，搏击声四起，凄迷夜色里四处都是野兽绿莹莹的眼睛；奔击流窜之时，犹如飞舞的鬼火。


黑暗夜色里，血肉模糊的断肢残臂满天飞起，于是惯于夜视的妖灵战士们，不得不在奋力搏杀的同时，还要小心那些从天而降的断肢残臂。这时候，玄灵教羽灵堂延后出发的主力妖禽，也从伏波岛成群结队飞来，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负隅顽抗的狼蛛武士扑去。


鏖战移时，由于狼蛛武士死伤惨重，整个战场上便犹如下起一场绿雨；混杂着少数法术绚丽的光华，狼蛛们天生的绿色血液，带着点点奇异的荧光，竟将黑暗中的杀场装点出几分妖异的美丽。


略过这些惨烈的生死拼杀不提，等战局过半，醒言还有那些玄灵妖族的首脑便察觉出有些不对劲起来。


原来，这隐波岛和四渎龙军驻扎的浮波岛相似，面积广大，在海岛中央都生长着一大片茂密的树林。黑黝黝的丛林中央，远远望去可见一座高耸的石山，在海洋包围下显得颇为高峻。在刚才的攻击中，玄灵妖族首领们都感应到，似乎这些拼命拒敌的狼蛛武士，都以岛中央的密林为据点，向外死命防守；冷眼旁观一下战局，即使玄灵族的妖骑狼军在外围战场中纵横捭阖，往来如风，但那些狼蛛精怪们彷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虽然战力比先前略逊，但这样有增无减，饶是玄灵战卒们骁勇非凡，长此以往也有点吃不消。


见得此情，白虎坤象跟妖族战士们交代几句，便和醒言等人一道朝中央密林中进发，想一探林中到底有什么古怪。像这样的丛林搜索，那些战力强大的犀精狼骑派不上用场，他们便在黑水狼王秬吉的率领下，在林外围剿那些死命抵抗的狼蛛武士。


再说醒言坤象几人，在密林中披荆斩棘，抗住越来越强的抵抗伏击，艰难来到密林中央的石山前，拨开眼前茂密的枝叶，便忽见一幅前所未见的奇景：


远望高大嶙峋的石山下，竟是个方圆不小的深潭；深潭中并不是高山流水，里面却是一片红光耀耀！这深潭，就像只底大口小的闷葫芦，在边上朝里面望去，只见潭底一片火红，火光明亮，定睛细看才看出是一片翻滚的岩浆，正不停朝上蒸腾着炎热的气。


虽然居高临下观瞧，隔得很远，但醒言还是感觉到脸上正被熔岩火光映得滚烫。而那些岩浆流动翻滚时冒出的气泡，破碎时发出的“扑扑”声响，在烤炉一样的深潭石壁上往来折返，传到耳中时已变得如轰轰滚动的闷雷一样。


如果只是看到听到这些还不算什么，尤其让醒言他们感到有些渗人的是，本应一片死寂的火潭熔岩里，那些不停翻滚的火红岩浆中竟不断爬出无数腿脚齐全的活狼蛛！手忙脚乱地劈翻附近十几个刚从潭底爬出的狼蛛妖，醒言心中骇然想道：


“呀！真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样活灵活现的狼蛛怪，竟像烤烧饼一样新鲜出炉！”


心中忖念时，不由朝底下潭底仔细看去，醒言发现这些新生的狼蛛，从那火热的岩浆中刚冒出时浑身还是火红通透，犹如一只只鲜红的小蟹；但等它们从岩浆中爬出，顺着四边的石壁朝上爬时，就好像打铁铺中刚从炭炉中取出的铁器，火红的表面逐渐变暗，渐渐蒙上一层铁灰的颜色。等它们爬到醒言附近的潭口，浑身已变得完全漆黑如墨。


只不过，马上醒言就没空再仔细观看；不知是否感应到他们的到来，原本陆续爬出的狼蛛突然间数目大增，潮水般跃上平地朝醒言他们围来。见得如此，他们立即朝后急退，准备先抵挡住眼前的进攻再说。


只是就在这时，忽听得红光直冒的深潭口传来一声清脆惊呼声：


“哇，好多妖怪！等琼肜来跟你们打过！”


清脆声音一起，醒言一个没捞着，身形格外灵活的小琼肜已并起脚儿，朝前一跳，“嗯”一声蹦进那深不可测的火潭！


一见此情，醒言和坤象几人立即反身急攻，飞剑急舞，法术乱攻，奋力将附近的狼蛛扫除，重新奔到深潭边。到了潭口探头朝下一看，他们却见那个小妹妹，也没将朱雀神刃化作神鸟骑乘，却只是凭虚御空，在火风拂荡的深潭岩壁上跳跃飞踉；从高处看下去，小女娃身形疾奔时，有如一只跳掷的弹丸，身形稍缓时又像一只翩然滑翔的飞鸟。而在她所到之处，神刃急挥，焰锋暴涨，那些正沿着石壁奋力朝上爬的刚出炉狼蛛，只好又狼狈跌下，不情愿地重新回炉去。


“哈！”


见得如此，醒言心中略安，心想道：


“这小妹妹虽然冒失，却不糊涂，手底下倒还真有些本事！”


只不过虽然如此，醒言还是担心琼肜安危，便立即涌身跳下，想赶紧将那小女娃拉上平地来。


就在他跃下之时，醒言看到琼肜已经盘旋而下，接近那团火热的岩浆。明亮的熔岩火焰，已将她小脸照得通红；高热岩浆前，琼肜却似不知道烫，竟在火热熔岩的上方不远处停下，收起兵刃，对着翻腾冒泡的熔岩摇头晃脑，竟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见此情景，醒言自然大讶。就在这时，却看到异变陡生！那琼肜正对着喃喃自语的熔岩，忽然涌起一股巨浪；滚热的岩浆就像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突然暴涨身形，朝上方不远处的小女娃凶猛扑去！须臾之后，这挟带着致命热风的石火熔浆，就已经奔到了琼肜脚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柔软而凶暴的熔浆及身之前，醒言疾飞而下，一阵风般从琼肜身边刮过，转眼之后便将那迷迷糊糊的小女娃提着衣领放在潭外平地上。


“谢谢哥哥又救了我！”


等到了潭外，琼肜也知道醒言刚才救了她，便跟他诚心道谢。只不过此时她那位胆大包天的哥哥，却已被她吓得个半死，七魂中倒去了六魄，根本没留意她嘴里说什么。


等醒言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正要好好叮嘱琼肜以后不可孤身犯险，却被她抢在前面说道：


“哥哥，那只大蜘蛛好凶！才跟她说了一句，却来打琼肜！”


琼肜口中说着这莫名其妙的话时，坤象、殷铁崖等人也围了上来。听得此言，大家心中俱是一动，几乎不约而同涌到潭口朝下望去——


有了琼肜提醒，这回他们才看清，原来那深潭底部那团翻滚不定的火热熔浆，细看之下竟似乎有鼻有眼，好似一只巨型的火焰蜘蛛！而那岩浆中有两点格外明亮的火光，闪动飘忽，就好像蜘蛛的两眼；占据潭底的火热熔岩，圆团有形，就似是蜘蛛浑圆的身躯；而那些纷飞飘动的火苗焰丝，就好像千百缕喷吐而出的蛛丝。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略有形似，接下来的变故便立马证实了大家的猜想：


就在众人观看之时，那团浑似蜘蛛的熔浆，忽然从混沌难分的火浆中伸展出八条火焰缤纷的巨足，顺着醒言琼肜刚才逃离的路线，辗转向上攀延，彷佛想追上刚才那两个侵犯她领地的不速之客。现在这火炉一样的深潭里，正回荡着一声声愤怒的“嘶嘶”鸣响。


看来，这团火热岩浆确是一只巨蛛无疑！这时见她舒展手脚攻击，醒言等人尽皆小心戒备，准备以静制动，等她攻上近前时再将她肢足斩断。此时这火潭中火风霍霍，诡秘莫测，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坠下攻杀。那个急着报仇的小妹妹，则被她哥哥坚决安排在身后，不让她再跳进火坑里。


就在这样守株待兔之中，那八条淋着火光的巨足终于接近潭口。只是，等它们快接近潭口之时，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在闷葫芦嘴一样的潭口附近摇摆不定。似乎，潭底那只火焰巨蛛也在迟疑，不敢将手足伸出潭外。


“是了！”


见得这情景，尤其看见那几对火焰巨足碰到潭外空气，立即就像被毒虫蛰了一下猛然缩回去，经验丰富的白虎灵坤象便知道，不知何故，这只孕育隐波岛狼蛛精怪的火焰蛛母，并不能攻出潭外；否则刚才外面杀得惊天动地，这只灵力强大的蛛母不可能只躲在深潭里不出来相助。


正在心中判断，转眼间那蛛母炙热的身躯已经迅速膨胀，涨到石潭大半处停下。这时候从蛛母身下爬出的狼蛛更加稠密，犹如千万个虱子般朝上拥挤爬来。可能是因为距离变近来不及冷却，那些被催生的狼蛛身上竟闪动着血一样的淋漓水光。


见得这情景，不用说醒言琼肜，就连见多识广的坤象殷铁崖看了之后，也不禁一阵头皮发麻。也不用相互招呼，众人立即各施绝技，想将火焰蛛母还有那些密集的狼蛛消灭。


只是，尽管众人使尽浑身解数，却仍是进展缓慢。白虎山灵招来的山岩巨木，暴雨一般砸进坑中，却在须臾间被蛛母炽热的火焰化为烟雾；天空的王者鹰灵殷铁崖，袍袖急舞，唤来刀锋一样的罡风朝深潭中铺天盖地轰去，谁知却只是将奇异蛛母的火焰熔浆吹得更加明亮，火风更热火焰更长，倒好像在给它煽风点火一样！


在这当中，反倒是醒言借助瑶光神剑激射而出的飞月流光斩更让那只天生地养的蛛母忌惮；每当那些白月一样的光轮飞旋而下，那火焰蛛母才笨拙地挪动着身躯，意图将它们躲过。只是现在醒言已能随心所欲操控那些夺命月轮，即使蛛母常常虚化巨大身躯的某一部位，但十有八九还是被月轮击中要害。勾魂夺魄的光华，每每在火焰蛛母的身上穿透一个大洞，让它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鸣叫。


只是，即便醒言攻击颇见成效，但这只不知在天南海岛密林中盘踞了多少年的火焰蛛母，却极为顽强；身上被击破那么多下，却仍然不管不顾朝上爬。而在这当儿，那些孕化催生的凶狠狼蛛数目不减反增，从火热的熔岩身躯中蜂拥而出，成群结队朝潭口爬来。这些蛛母的子孙现在也学了乖，并不攻击这些灵力强大的入侵者，而是越过他们飞快朝密林中散去，赶去救援己方就快崩溃的战场。


见此情形，被醒言极力留在身后的小女娃，自然冲上去一阵乒乓乱打；只是那狼蛛实在太多，一时间也扑打不尽、烧灭不光。这样情形没持续多久，众人耳中便听到身后密林外传来的那些狼蛛特有的惨鸣声中，渐渐夹杂起妖兽禽怪的哀鸣。看来，在这样有增无减的狼蛛增援下，远来攻击的陆地妖族，伤亡也渐渐多了起来。


见得这情形，醒言更着急，情急之下不由得急速开动脑筋，极力想办法剿灭眼前这蛛妖之源：


“要不暂时退后，先将密林砍光？也好让让狼骑突袭。或者想办法把海水引过来，灌进这烈火深潭？还是……”


手不停挥之时，脑袋里胡思乱想，各种匪夷所思的念头纷至沓来，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出一个特别快捷有效的办法。而他面对的那只身躯臃肿的火焰蛛母，似乎头脑也不简单；她现在已缩到深潭中去，不再试图攻击潭口之敌，而是加紧催生育化那些蛛子蛛孙。眼前的形势，一时僵持下来；岛上的战局，似乎正在朝醒言他们不利的方面发展。


“难道今日我和玄灵妖族道友们的首次征战，就要以失败告终？”


面对眼前这样意外的强敌，初次独当一面的少年，也不禁焦躁起来。只不过就在这时，正极力激发飞月流光的少年，突然只觉指间一阵振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只觉眼前一阵光华闪动，然后面前就突然平地漫起一团黑雾！


“是鬼王！”


等幽冥一样的黑雾弥漫开来，几乎将高耸的石山也笼罩在内时，醒言和其他人便见到黑雾中突然现出一位面貌狰狞的恶鬼巨灵！


“各位别怕！”


一见那山丘一样的身形、血盆一样的巨口、还有那满眼直冒的凶光，醒言赶紧跟身边那些妖族首脑解释：


“呵～这是我四海堂中的记名弟子，恶灵鬼王宵朚！便看他名号吓人，其实……”


话音未落，却已听到那浑身鬼甲、霸猛非常的鬼王挥舞着“斩魂”巨斧，低头朝下问好：


“鬼仆宵朚，请主人安！”


此言一出，本就骇然的妖族首领，心中更是震骇非常。


“鬼、仆？”


醒言此时倒不及观察众人反应神色；正当他想回话让宵朚不必客气时，却见心急的鬼王已转过身去，突然“轰隆”一声如一座山丘倒下，俯身覆盖在整个火潭潭口上。


“呃？宵朚你这是？”


忽见宵朚作出这样古怪举动，醒言心中大讶，急忙问他。只听从宵朚巨硕身躯下传来一句瓮声瓮气的回话：


“主人莫急，且稍等一下——等老宵把这蜘蛛吃掉！”


“……”


听得宵朚这句话，醒言愕然，一时竟想不到如何回答。等过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却一时大惊失色！原来这鬼王虽然法力无穷，鬼力强大，但他毕竟还是鬼灵，属阴物一类。阴鬼一流，如非至强，则遇到强盛的阳气灵机时难免会烟消云散。而宵朚现在身下盖住的火焰蛛母，火气蒸腾，正是至阳之物，乃是鬼灵克星；鬼王这般冒失，恐怕……


正担心着，醒言忽见眼前横地而倒的鬼王身躯上，突然一阵抽搐，浑身剧震不止，似是十分痛苦。见得此情，醒言更加着急，赶紧大声呼叫，让宵朚赶快起身退下修养，不要硬撑对敌。


只不过，虽然听得醒言大声呼喝，但倔强的鬼王仍然坚持掩住潭口；虽然他浑身剧颤，却仍是死命不退。


见得这样，醒言也无法，只好停住呼喝，和坤象几人一起等待此战结果。而这时候，因为潭口被宵朚堵住，已经再无狼蛛从潭口涌出。


就在众人瞩目中，渐渐的，横覆在潭口的鬼王身躯逐渐起了些变化。他那阴风森森的黑袍袍甲下掩盖的身躯，渐渐变得通红透亮，犹如一块烙铁放在热炭上，正被逐渐烤红。等鬼王身躯变得红光耀目，几乎不能直视之时，便忽听他传来一声闷雷一样的话语：


“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鬼王突然拔地而起，踉跄两步，重新矗立在众人面前。


“呀……”


见宵朚无恙，醒言便急冲冲跑到火潭边，探头朝下一望，却见原本火气蒸腾的深潭里已是一片死寂，不仅先前的火焰蛛母不见踪影，连那些狼蛛也荡然无存。再朝前探探头，却彷佛还觉得有一股冷气迎面吹来！


现在，只有身旁那个高耸矗立的鬼王，才朝四下散发出一阵阵刺入肌骨的火炎之气。


忍着一阵阵吹来的炎热火风，醒言正要细问宵朚有没有事，一仰头，却见恶灵鬼王此刻正紧咬牙关，面上黑一阵红一阵，似乎正极力作法化解那些极炽的火炎之气。见得如此，醒言便把涌到嘴边的关切话儿咽下，想等他作完法再问话。


只是这时候，从后边奔来的那个小女娃，却一时没看清鬼王状况，跑到哥哥身边仰起小脸儿好奇问道：


“宵朚叔叔，那只冒火的蜘蛛好吃吗？不会烫嘴吗？”


听得这话，鬼王却没回答，只是侧过鬼脸，极力朝一脸期待的小女娃挤出一丝微笑，然后便略转头，正对着自己一脸关切的主人，努力开口说出一句话：


“我……好像记起以前一些事了……”


正是：


五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


三千里击开沧海，便是逍遥！

第七章 海日摇波，催来艳阵娇云



刚刚吞噬那火焰蛛精的鬼王，浑身火光直冒，通体透红，小山般的身躯矗立在深潭前，犹如在黑夜中竖起一根熊熊火柱。等他透体的红光略微转淡，曾告诉醒言已迷失本性数百年的狰狞鬼王，忽然若有所思，垂着笆斗大的头颅静立一阵，然后从血盆大口中吐出一团烟云火气，说道：


“我……好像记起来几件重要往事。”


“噢？”


听得此言，醒言也很替他高兴，忙问：


“记起来什么？”


“我记起来很多！我想起——”


听醒言问话，正要滔滔回答的鬼王宵朚，许多话刚到嘴边，却突然一下子卡住，一时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这样情景，倒好像在做梦，梦想后想讲给别人听，却发现脑袋里一片空空，什么都记不起来。


这样一来，顿时把这粗豪的鬼王给憋得直在原地猛转圈儿，看在琼肜眼里，倒像只狂转的大风车。


见宵朚急成这样，醒言忙安慰他：


“别急，一时想不起来也不打紧。反正都忘了好几百年，不妨再等等！——毕竟你是鬼灵，刚吞了至阳火精，现在还是先作法运功炼化才好。”


原是醒言见鬼王脸上红一阵黑一阵，颜色诡异多变，很是担心，便关切提醒。谁知当他话音刚落，那鬼王却已叫了起来：


“是了，我想起来了！多谢主人提醒！”


自命鬼仆的积年鬼王突然大叫：


“我记起来了，原来当年我出得鬼巢，浪荡人间，正是要习得克制阳气灵机之技！”


想不到随便吃了只火精蜘蛛，就让自己想起这些年出外远游的最大目的，宵朚鬼王顿时欢呼雀跃，咧开嘴诚心感谢醒言：


“多谢主人！没想我老宵才在你仙气灵机下静修炼化没几天，就有了这么大作为！吞过这只火魂，想来离我克火神技大成之日不远矣！”


也不知是何来历，这外貌豪犷的鬼王竟也能说出这样文质彬彬的话语。


再说这宵朚鬼王，现在正是兴奋非常，原本恶形恶相的鬼脸上竟现出几分孩子气，嗬嗬傻笑几下，便“呼”一声弯下腰来，将小琼肜扛到肩上，跟自家主人打了声招呼：


“嗬！刚吃了东西，得去活动活动！”


不待醒言回答，宵朚便转头问脸旁端坐肩头的小女娃：


“叔叔带你去打妖怪，怕不怕？”


“当然不怕！”


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丫头自然一脸无畏表情：


“谁怕谁是小孩子！”


宵朚肩头十分宽广，手舞足蹈的娇俏小女娃丝毫不怕碰着鬼王脸颊。一番对答，还没等醒言来得及说话，这鬼王竟呼哨一声，已带着跃跃欲试的小琼肜化作红光一道，倏然划空而去，转眼间已如流星般坠落在密林之后。


“……”


一老一少倏然不见，醒言只好把刚到嘴边的那句“琼肜你可要坐稳”的话儿吞回去。定了定神，回头一看几位妖族长老，见他们正是一脸惊诧，醒言便忙跟他们解释：


“唉，别看鬼王年纪很大，也差不多和琼肜一样喜欢胡闹玩耍。”


“嗬嗬……”


听得醒言之言，坤象殷铁崖几人诧异之余，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阵才听那千年白虎灵说道：


“张堂主，其实那鬼王说得没错。”


看来这白虎坤象颇为识趣，先前醒言表示了对教主妖主之类称号的不习惯，他现在便换了称呼：


“说起您那出神入化的仙气灵机，确实夺天地之造化日月之菁华。往日在罗浮山，每回您端坐山崖，汇聚炼化天地元灵，我们山中这些愚昧后进便都跟过节一样！”


听坤象这话，醒言好奇问道：


“那是为什么？”


坤象答道：


“因为跟着堂主炼化，往日我们要花费数十年功夫才能吸取的天地精华，往往几个时辰便可以完全吸纳！若不是这样，再加上聆听堂主宣讲灵微大道，我们这些走兽禽灵也没这么快便能看透天地玄理，劈破生死玄关！”


“哈～”


本来像坤象殷铁崖这样的人物，对醒言来说都和前辈高人一样；听他这般说话，依着醒言本性，便要表示惶恐逊谢。只是这两三日他引领群妖，不自觉中倒培养了几分气度，再加上白虎长老这番话说得极为谦恭，醒言也只好凑趣哈哈大笑几声，然后才谦逊几句——只有这样才显得自然。


就在他们一番对答时，便忽听得身后密林外哀嚎声忽然变大；凄惨的呼号声中，还不时听见有蛛妖大叫：


“有鬼！有鬼！”


听得那些蛛妖如此叫唤，醒言几人面面相觑之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等火焰蛛母被除掉，强大的鬼王又投入战斗，过不多久这隐波洲全岛的狼蛛战士便一败涂地。秋风扫落叶般扫荡之余，这些狼蛛妖兵发现大势已去，再听到那个浑身神光缭绕的少年劝降话语时，便再没了当初暴戾之气，一个个乖乖弃械投降。于是这醒言与玄灵妖族在南海主动出击的第一战，终于以他们这方大获全胜而结束。


当得胜的妖骑在海岛上往来炫耀奔驰、琼肜骑在鬼王宵朚肩头满天乱飞时，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月落西天，波涛汹涌的南海大洋迎来东天里第一缕鲜红的曙光。从海岛东边高耸的碣石上朝东方望去，醒言见到那整个黝黑的海面彷佛一下子被照亮，一条粼粼闪动的光路正从亿万里外飞驰而来，将他和遥远的海日转瞬连接在一起。


而这时，当旭日的光辉拂水射来之时，刚刚吞噬了火精的鬼物阴灵宵朚，示威般朝东边海日初起的地方盘旋飞翔一段，然后才披着一身霞光，回到那伫立海边礁岩的少年面前，将肩头意犹未尽的小女娃放下，行了个礼，便腾空团身缩小，又化作青烟一缕，重归到那只幽幽闪光的司幽冥戒中去。这时候少年再看指间，便见那白骨堆围的黑玉戒面中，纠结交缠的暗黑云霾里已带上几分火烧一样的霞色；烟霾流转游移之时，竟如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正盘桓在那个幽渺玄冥的空间。


“唔……”


望着司幽鬼戒中这奇妙的变化，再想想鬼王之前说过的那句话，醒言想着想着，忽然有些出神起来。


就在这时，从那东方霞光粼粼的海涛洋面上，忽然飞驰来几十骑银盔银甲的武士，迅疾如风般渡海而来，转眼就到了发呆少年的面前。


“醒言兄！”


神骑驰近，为首一将也不下马，便勒马立在此起彼伏的波涛中，高呼一声将醒言从沉思中惊醒，问道：


“战事谐否？”


醒言闻声抬头一看，发现发话之人正是彭泽少主楚怀玉，便禀礼笑答：


“承楚兄牵挂，隐波洲已经攻下。不知楚兄息波战事如何？”


“哈！”


听醒言问起，楚怀玉哈哈一笑，昂然回答：


“战况如何，你又何须再问；只看我浑身上下，便知息波战事如何！”


原来楚怀玉此时身上一尘不染，银鳞甲银兜鍪依旧明光锃亮，就好像不曾经过一场大战一样。而他身后那几十个亲骑侍卫，也个个精神抖擞，盔胄整洁，浑不似刚刚大战归来。醒言抬眼观看之时，见这些彭泽龙骑与先前出发时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现在个个鞍桥上都新挂十几支青黑的牛角。想来，这些弯转的黑牛角都是从息波洲海牛妖头上切下。看来，彭泽少主的息波战事正是大捷。


正当醒言打量时，只听那彭泽少主又说道：


“张兄，我此来只为看看隐波战局，以免久攻不下，误了龙君大事！”


“呀！”


正当醒言闻言要答话，却听旁边琼肜忽然叫道：


“真笨！仗打完，倒忘了给哥哥洗个澡！”


原来正是琼肜见那楚怀玉浑身上下纤尘不染，再看看自家哥哥，虽然盔甲依旧光彩好看，但往脸上一瞧，就显得不太好看；醒言哥哥原本白净的脸上，现在被蛛血烟火熏染得横一道竖一道，和那位白玉般的楚哥哥一比较，自己哥哥倒像是以往不小心在尘土里玩耍过的琼肜一样！见得这样，一心为自家哥哥争胜的琼肜就觉得，这事情完全是她的失策；刚才她不该只顾陪鬼王叔叔玩耍，竟忘了给醒言哥哥洗个澡再见客。


“哈哈！”


正当小丫头自怨自艾懊悔不已之际，楚怀玉听了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生死战场中，竟有这样儿戏可笑话儿？好不容易忍住笑，道了声“你们兄妹慢聊”，楚少主便一振缨辔，掉转马头，和手下龙骑如飞而去。


“呀！”


见楚怀玉这番洒脱举动，醒言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道：


“历大战而纤尘不染，访别岛又飘然来去，这彭泽少主真神人也！”


只是心中大赞的少年却不知道，那位表面淡淡然的彭泽少主提马奔回息波洲途中，心中也在忍不住暗暗惊奇：


“怪哉！那些妖族的狼骑昆鸡，在水战中自然比不过我麾下龙骑；只是却不知，他们在这茫茫大海中怎么能立足冲击……”


原来冰夷在隐波洲外施法冻出的一大片冰原，到这时早已被南海温暖的海水消融得无影无踪；等彭泽少主快马而来时，只看到岛上四起的烽烟，垂头丧气的蛛妖，还有那些耀武扬威的妖骑，自然想不明白其中到底是何道理。而在那妖兽禽灵“妖主”“妖主”的狂呼乱叫声中，以他个性，一时自然是开不了口询问醒言原因。


略去闲言；就在隐波洲全数攻下之后，醒言便请玄灵教令使“花间客”应小蝶，前去伏波岛给龙君报信。当裙袖飘飘的花间仙子，沐浴着鲜红的晨光朝东北方翩然飞去时，寒气凛然的黄河水神冰夷也跟醒言告辞，说是按龙君吩咐，攻下隐波洲后他要速回，听候龙君的差遣。


“那我们呢？”


听冰夷这么一说，醒言急忙问他云中君预先对他们有没有什么指示。听他着急相问，黄河水神只是笑笑回答：


“我来之前，龙君已说过，此战不出意外必胜。等得胜之后，你们便原地驻扎，固守海洲，等待我四渎大军到来援守。”


“原来如此！”


听冰夷这么一说，醒言心下释然，便送别冰夷，目送他在波涛中足踏双龙呼啸而去。虽然此刻已知道龙君安排，但派花间令使走一趟也非冗余；大战之后跟主帅禀告一声，也算是全了礼节。


闲言少叙；就在醒言出谋划策，同妖兽禽怪们一道攻下狼蛛盘踞的隐波岛，半个多时辰后海岛东北的水路上，就见得大军滚滚而来，转眼就密布隐没在隐波岛周围。


“呀……”


虽然这两天在郁水河、在伏波岛，醒言已亲眼见过四渎水军的军容，只是等今日这回亲眼见到冰夷口中前来援守隐波洲的四渎军马，他却还是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良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来，忖道：


“罢了，云中君老人家他果然是神机莫测！”


这时候，醒言已隐隐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正发愣想时，又忽听一声欢快的呼叫：


“醒言！～”


燕莺般娇软的话儿传来，醒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那浩淼水波光影分处，有一支军伍正破水而来；只不过转眼之间，他眼前便已是香风成阵，艳甲成群！

第八章 运筹帷幄，希冀龙战于野


<p >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p >——《易经·坤》


当曙光初现海日初升之时，醒言平生第一回亲自引领的独立征战，终以己方大获全胜告终。当东天里的朝阳从动荡海波冉冉上升，将满天里的流云映照成绚烂金霞之时，那四渎龙女灵漪儿，也带着她本部女卫亲兵随大队人马渡海而来。


“醒言！～”


正是人未到而声先至，正当醒言被耀彩的鳞波和那些仙兵神将身上炫目的光华照得几乎睁不开眼时，便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正从海面传来。听到这熟悉声音，揉揉眼睛，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便见得荡漾金波中正漂来一镇丽帜高扬的军伍；军前为首一员女将，不是灵漪是谁？等醒言今日在隐波洲畔再次看到这位龙族公主时，发现她已经换上一身从未见过的装束：


雪白的羽盔拢住青云般的秀发，霞光焕彩的银幻战甲包覆住娇娜的身躯，织金云霞水莲纹的披风在身后飘卷如锦，足下两朵粉莲花，凌波渡水，托住她温润如玉、白皙赛雪的赤足；春蚕蛾眉上粉白玉额前，垂挂下十数绺璎珞金铃，流光飘逸，清响叮呤；眉心间则是一点丹红花钿，形如映霞水滴，画龙点睛般将本就娇婉韶秀的神女，衬托得更加柔媚动人。


“……此是梦中否？”


正是云鬟流媚，冰肌无汗，往日惯熟的女孩儿忽然间神光四射，艳采耀霞，一时只让醒言觉得有些如真似幻，恍如梦游。看来这俏龙女往日娇羞说出的“四海驰名”，也不是什么逗人大言！


“醒言，别只顾呆瞧呀～”


正当醒言愣愣观瞻时，神幻嫣然的龙公主便从耀眼霞光中脱颖而出，立在面前的海波中载沉载浮：


“你看，我这身新换的莲花裙甲合身吗？”


神光幻影的女孩儿，在烟波中轻盈一转身，身后披风席卷如云，额前璎珞叮呤作响，满溢无限的活泼生机。


“这……”


从一时的目眩神迷中清醒过来，醒言赶紧跟眼波流媚的四渎公主赞道：


“合身，很合身！”


如何不合身？眼前那紧凑的战甲，将活力四射的青春女子包裹得玲珑有致，以至于此时连他也有些目光闪烁，不敢在她有些部位太过注目停留。当然，虽然这神莲战甲再合身不过，勤于思考的少年还是有些建议。只听醒言说道：


“灵漪，合身是合身，只是一会儿就有大战，你额前璎珞上系着的金铃，是不是太响？”


“呀！”


醒言只一提醒，冰雪聪颖的灵漪儿便立即会意，赶紧玉腕一挥，将那叮呤作响的细小金铃抹去无踪。刀光剑影的战场中，确实不能只顾好看。只不过一会儿功夫，到了醒言面前的四渎公主不自觉便已满是小儿女情态，浑忘了自己身后带来的那些女卫亲兵。


“对了，她们是？”


当灵漪又开始跟琼肜问候说话，咿呀谈论各自衣着时，醒言便问她身后那些女兵的情况。


只不过醒言才一发问，灵漪身后军阵中便忽然奔出二女，掠过波峰迅疾来到他面前，不待他有何反应，便倒身就拜：


“四渎龙女座下水碧、白华，参见少主君！”


“……”


见这两位云盔丽甲的女将拜伏在自己面前，醒言一时也禁不住手足无措。幸好这些天被玄灵妖族看重，不知不觉也养出些气度，短暂局促后醒言答应一声，赶紧请她们起来。这时灵漪也反应过来，有些嗔怪自己不该只顾拉家常，一时倒忘了跟醒言琼肜他们介绍自己这些亲卫女将。


等听过灵漪介绍，醒言才知道她麾下原来还有四名女仙，名为白华、水碧、银霜、红蓼。在四渎神族中，这四位仙媛各有职司：


白华仙子为破冰之神，主冬去春来湖溪破冰之务；水碧仙子为澄江之神，负责大浪淘沙，澄净江湖；银霜仙子为静浪之神，主风平浪静、助水上商旅风帆；红蓼则号“明湖仙子”，专掌江湖水植生机，助水族藻类生长。


而就在昨天夜里，四渎龙君从陆地水族各处调来的大军陆续到达；这四位四渎龙女嫡系的女仙中，红蓼、银霜两位仙媛留守，白华和水碧便领着各部妖鬟女将，来南海伏波岛听灵漪调遣。


听过灵漪说明，醒言再瞅瞅眼前这两位水族仙子，发现那水碧仙媛身形娇小，腰若柔纤，头上并无盔帽，绿云成堆的发丝间只简单簪着一枝碧玉钗，玉色宛如碧波流翠；身上那袭浅碧襦甲上，用一根银白丝带，束起一抹嫩黄腰裙，围住纤柔的腰肢。与她同来的破冰之神白华，则是头上一顶银兜鍪，身上一袭淡色凤尾裙，足下登一双白丝分云屐，打扮甚是素雅。


就从第一眼看上去，醒言觉得这水碧仙姝姿态轻婉，眼眉灵动，性情应该比较活泛活泼。而白华仙子则目光淡定，神态颇为端庄静穆。


就在醒言打量水碧白华之时，这俩仙姝也在打量他。瞻看之时，水碧仙毫无避忌，乌黑眼珠溜溜转动，将醒言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一番；而立在她旁边的姐妹白华，则是在醒言跟她问好时才瞬即看了一眼。观看方式虽然各不相同，但看过之后这俩仙姝几乎在心里异口同声评价道：


“灵漪姐眼光真不错！这男子，虽然比不上彭泽楚少主那样的粉面玉郎，却也不失为一个英气勃勃的清隽好男儿！”


醒言却不知她们心底这番评价；初次见到两位女仙，醒言跟她们禀礼问好之后，便满心佩服地跟灵漪说道：


“灵漪，以前还不知你还有这些仙子部下！”


“那当然！”


灵漪儿还未回答，那水碧仙媛却已经抢先嘻笑答他：


“少主君，灵漪姐和您花前月下、蜜意浓情之时，自然用不着我们这些粗蠢婢子在一旁推波助澜；现在上阵杀敌，我们姐妹自然会同仇敌忾！”


原来灵漪性情随和，平时和这几位部下水仙都以姐妹相称，平日说话时也不计较尊卑。听她这么说，小龙女俏靥微红，忙道：


“几天不见，小婢子全无长进，只管满嘴乱叫；什么‘少主君’？你家公主还在考虑嫁不嫁给他呢！！”


“真的吗？”


慧黠的仙婢闻言，眸子一转，便好似忽然记起什么事来，一本正经地跟公主说道：


“对了公主姐姐，婢子有件事差点忘了。这次我们姐妹来，不光给你带来你那支苍云之戟，还带了湘水娘娘的口信——娘娘说，以前硬让姐姐嫁给南海水侯，是她一厢情愿；反正女大不由娘，姐姐想嫁给张主、喔，是张公子！她也不会阻挡……”


“咦？”


灵漪闻言只觉有些奇怪：


“水碧妹妹，这事你不是已经跟我说过了吗？……哼！”


只不过转瞬间灵漪便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骂道：


“好个狡黠婢子！行呀，看来姐姐现在也管束不了你了，那就挑个黄道吉日，帮你寻个人赶紧嫁了吧！”


娇叱之中，灵漪儿心里想着母亲命水碧她们带来的话儿，却忍不住又一次芳心暗喜，胸膛中怦怦乱跳如有小鹿乱撞。而醒言这时，听清二人对答，一时间也是满心喜悦。


正当这气氛有些旖旎微妙之时，那水碧仙子便忽然玉手轻舒，朝天伸了个懒腰，抱怨道：


“呀，早知南海炎热，就不穿这腰裙来了！”


听得她这话，灵漪儿又有了次反击机会，便晏晏笑她：


“水碧小妹，不着腰裙如何行？提防你那细腰，不小心被海风吹杀！”


“……”


见公主提起她如纤细腰，水碧便终于有些害羞，红着脸嘟着嘴不再说话。


就在灵漪她们几个笑闹说话时，琼肜这时倒有些认生，叫过一声“水碧姐姐”“白华姐姐”，便躲到醒言身后不肯再说话。


等这番初见笑闹结束，醒言便终于有机会说起正事来。他刚才在灵漪到来的时候，已经发现那海浪烟涛中络绎而来的四渎大军，这两天里几乎都没见过。原来他还以为，云中君在郁水河、伏波岛聚集的军马，已经是此次攻击南海的全部人马，只是没想到短短一夜之间，就有这么多前所未见的强大军马浩荡而来。


“为什么昨天白天那场大战，不早些让这些神军上场？”


想起昨天那场艰苦卓绝的大战，醒言仍然心有余悸；再看看眼前井井有条不断没入浩淼波涛的神幻战兽军卒，醒言便心有疑窦。疑惑之余，他便跟灵漪问起此事。听他问起，青春俏丽的龙女便正色答他：


“醒言，我正要跟你说这些事。我这回来，一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另外便是要捎一些爷爷的口讯给你。”


“嗯！”


见灵漪说话神情郑重，醒言口气也肃然起来。只听灵漪说道：


“昨夜你们开拔攻打这岛时，曾问过爷爷一个问题，说我们不流击千里，直攻龙域。现在爷爷就要告诉你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醒言闻言，精神大振。


“嗯，你别急，听我慢慢告诉你。我爷爷说，那南海水侯野心勃勃，称霸陆地水族已久，这次和他会战南海，并非只为一洲一岛，抑或一人一物的得失；此次攻伐，对于他这陆地水族共主来说，是为了清除南海这些不以苍生为念的野心勃勃之徒。所以，是否拿下龙域并不重要，甚至是否羁拿住孟章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否清除南海那些追随孟章，同样野心勃勃一心称霸的力量。”


在转述老龙君话语之时，灵漪儿也不知不觉用了他的沉稳语气：


“醒言你也许并不十分清楚，孟章那恶徒，借着抵御鬼方之名，麾下龙兵横行南海已久，欺压胁迫南海中良善水族岛民，无恶不作，早已和孟章同声同气，成了一丘之貉。如果我们这回不把这些穷兵黩武之徒一并剿除，则如同留下毒瘤，即使一时挤去表面脓血，等日后时机成熟时同样还会成心腹大患！”


“妙！”


听到这里，醒言心中已隐约知道龙君大概是如何筹划，只是具体来龙去脉还不是十分清楚。只听灵漪儿继续娓娓道来：


“正因为这样的考量，爷爷说了，昨天那一战，正是示敌以弱，这样才能引得久胜骄横的孟章恼羞成怒，率精锐主力前来，在伏波三岛处与我方会战——你知道，那孟章一向轻视我们四渎内陆水族的战力，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而昨天我们撑得勉强，也让那骄横水侯不至于倾巢出动，把所有陈布在鬼方一线的重兵主力全部调动过来。如果那样，对我们也十分不利。”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醒言已恍然大悟。原来那老龙君，打的正是诱敌深入的主意！在心中琢磨了一下灵漪的话语，同样做事也是不拘小节的少年不禁在心中大赞：


“此计妙极！若是那孟章识机，认清四渎龙君大志，便早早收缩回防，将所有重兵布防在龙域近旁各岛，死命防守，则哪怕四渎力量再强大，要想最后攻下龙域也是千难万难！那样对四渎最好的结局，也只可能是两败俱伤！”


“只是，以那孟章脾性，断然不可能这么做吧。”


对云中君这番筹划，醒言正是大为赞叹。说起来，这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计策也不少见；但在实战之中，一方主帅想要仔细把握对方主将个性心理，知己知彼，对计策灵活运用，却也不是能轻易做到。这样看来，这老龙君果然智计过人；说自己当年是龙魔大战中的军师智将，想来也不是大话。


正在醒言心中赞叹时，便听灵漪儿开始传达云中君给他们的任务：


“醒言，爷爷说了，今日之战，可说是南海与四渎之间一场决战，参战的都是水族精锐。因此那些助你同来南海报仇的陆地妖族，便可在隐波洲暂时就地歇下，养精蓄锐，这一回不必再出战。”


一听此言，醒言便知龙君用意；即将到来的大战恐怕是惊天动地，陆地妖族即使再谙水性，也完全不可和那些龙族的精锐匹敌，再加上一夜攻岛苦战，对他们而言，最有利的就该是就地休憩。


想到这点，醒言又佩服起老龙君的量材施用之能来。到这时候，灵漪要转达的龙王旨意也快转达完。只听她认真提醒道：


“对了醒言，爷爷还说了，过会儿战事一起，你肯定会参战。他让我转告你，‘兵者，危也；战者，凶也’；这一战生死攸关，你决不可有妇人之仁——”


正认真传达爷爷旨意的少女，说到这儿却忽然停下来，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满道：


“哼，爷爷就是看不起我们女子～”


当然这抱怨声也并不太大，因为在当时那世上，男尊女卑习以为常，即使尊贵如龙族公主，平日也大抵习以为常。


且不提灵漪抱怨，听过她刚才转达的龙君嘱咐，醒言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一战生死攸关，如果打败，别提复仇除奸之事，恐怕他们所有人都要溃败回内陆，等待南海龙族的残酷报复。想到这里，醒言却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这问题如此重大，一时间他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说道：


“灵漪你爷爷可曾说过，如果我们最终打败南海之后怎么办？难不成真正将南海龙族连根拔起由四渎入主？”


“嘻……爷爷真厉害！”


听了醒言急切问话灵漪儿却嫣然一笑，不急回答却转去赞美她爷爷。见她这样，醒言正是一头雾水。幸好灵漪赞完后便立即说道：


“我是说爷爷居然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他说了，如果打败南海之后，我们将会盟四海龙族，扶助南海龙族大太子伯玉继任南海龙神之位！——南海龙子伯玉，性格温和忠厚，最有王者风范！”


“妙极！”


到此时醒言终于对老龙君整个筹划心悦诚服。这时候他也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有这样英明神君，我定要好好出力，希望能为雪宜、还有那些罹难同门早日报仇！”


暂略去少年心中这番立誓；再说这隐波洲外的海路上，过不多久，当最后一批由水伯冰夷率领的黄河精锐水卒在隐波洲外礁岩海水中驻扎之后，所有浩荡而来的四渎大军，便全都在隐波洲内外的石林海涛中排阵隐匿。这时，披坚执锐的武士，目耀神华的法师，锐影腾云的神兽，全都按捺下身形，在醒言妖族攻打下的隐波洲畔屏息静气，严阵等待即将到来的生死大战。一时间，充盈着仙兵神将的隐波洲竟变得格外寂静，只听得到水声风声。


如此压抑的寂静，大约持续了半晌；然后所有人便忽然听到，东边海面上似乎渐渐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响动，如石磙滚动般从千里之外传来，渐传渐近；而头顶晴朗的天空中，也忽然阴云密布，转眼竟下起雨来。


他们，终于来了。

第九章 七星耀日，壮沧海之威神



大战前的等待总显得那么漫长，万般的紧张中还似乎带着一丝兴奋，混杂着这样奇异古怪的感觉，曾经伏身市井的饶州少年，终于等到了南海那批神异大军的到来。其时，朝日隐没，黑云如墨，风雨如注。惊心动魄之际，便连脚下这广袤的大海也彷佛突然通了灵性，嗅出某种危险的味道，开始不安地动荡起来。一时间，风声如沸，波涛如怒，伫立浅滩海水中的少年似乎只要一个站不稳，就会被诡谲无常的风波卷去。


听着风声诡异，醒言努力稳住身形，便从礁岩后面探头观看。不知是否巧合，就在他刚刚探出头去极目观瞧时，远方那腾踊澎湃、黑暗如墨的海天交接处，便忽有浮光一线，初时浅白细长，渐转渐亮，渐亮转阔，转瞬间就好像冥冥中一声惊雷炸响，“轰”的一声，数以千万计的神威甲士凶猛蛟龙，好像突然从海天交界处出现，如潮水般朝隐波洲这边汹涌而来！


不用说，狼蛛族海牛族的漏网之鱼，早把隐波息波二洲沦陷的消息传回给南海龙族。


见南海水族攻来，早就在隐波洲外严阵以待的四渎龙军，也不怠慢，从天空、海面、水下三路奋起迎击。这一下，听在醒言耳中就好像天地间突然响起“怦”一声巨雷，然后这天下两大水族的军卒战兽便绞杀在一起。


战事一起，醒言自然立即投入战斗；奋起四筋八骸的太华道力，将那口来历不明的封神古剑漫天飞舞得有如飞龙，神剑冲杀之时，一团团飞月流光飞洒而下，击向那些冒失前冲的南海水神。


遥控飞剑之时，醒言也留意观察了一下这回攻来的南海神兵。只不过大略一瞧，他便立即发现今日攻来的南海水军与昨天大不相同。昨天那场大战，虽然打得十分艰苦，但攻来的南海水军大都是虾兵蟹将，除了数目众多，战力其实不怎么样。要不是其中少数海神驱驰得当，再加上那些虾兵蟹卒彷佛无穷无尽般铺天盖地而来，己方这些刚立足的四渎水军也不必打得那般艰难。


而今日完全不同。现在醒言面对的南海神兵军伍，头顶天空上力大无穷的赤蛟黑螭遮空蔽日，在浩大的海空中自由翱翔，飞凌扑杀；对面的海上海下，鲜衣雪刃的神兵神将数以万计，压迫攻来之时神刃闪华，各种古怪的法术层出不穷，绝非那些只知蛮力杀敌的虾蟹可比。


除此之外，又有千万计还未修成人形的海族生灵，如乌鳠乌贼，海豨海豚，水兕水母，獌狿琐蛣，洪蚶紫蚖，依附在那些法力强大的海神兵将周围，替他们掩护厮杀。百忙中醒言看得分明，这些半成人形的海妖中，只龟鳖一族便自成一个军阵，无论是蟕蠵鼋鼍、玳瑁巨鼇，还是赑屃龟鳖，全都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用它们特有的坚硬甲壳，为缺少依托的主力大军攒成一座牢不可破的海上浮城！


而在这迅疾建起的龟甲浮城四周，深不可测的海水正在剧烈的动荡，惊涛暴骇，涌沸凌空，显示出海面之下也在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见到这样的情形，醒言现在心中也已经恍然。看来，这两天中不仅仅云中君用了谋略，那南海龙族排兵布阵时也用了计谋。昨天云中君示之以弱，而南海同样也是用大量的低级军力消耗远道而来的敌军实力。在远来攻伐的四渎龙军缺乏补充的情况下，再派主力精锐倾巢出动，定可以巨山压顶之势将对方击得粉碎。从这点看来，那南海水侯孟章果然身经百战，并不完全轻敌；在南海水域中广泛流传陆地水族战力低下的情形下，他还能这样有耐心地分段次第攻击，也非是常人能为。只是，有一点他却没能料到，那便是四渎一方也同样筹划着分段进击，拼力抵抗住前两波攻击之后，只不过一夜之间，就调来大量早就预备好的精锐龙军，迎头痛击这次攻来的南海龙族主力。


双方军帅首脑这些斗志斗勇的谋划，对现在眼前这些杀场中苦苦拼杀的生灵来说，并没有多少直接的作用；对他们来说，只有打起全副精神使出浑身解数，才可能生存下来。


两军交接，才不过一小会儿，战况却已是惨烈非常，超出了醒言以前所有的想象，真个是“鲸鲵潜而乍见，蛟螭涌而竞游；灵鼍出没，朱鳖争浮；螣龙掣水，巨鳞吞舟。湍转惊日月，浪动覆星河！”


只不过片刻功夫，隐波洲外清蓝的海水，便被各色鲜血搅得污秽混浊。血光迸溅鲜血横流之时，出身山野的少年眼前便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


湛蓝深碧的海水，如同一块幕布，一朵朵鲜艳的血花在其上静静地绽放。开绽舒展之时，就好像春日的草原被施了“顷刻花开”的法咒，五色的花苞，在清风中向四外舒展着柔软细长的花瓣。而随着不同颜色的血花延展绽放，更多的鲜血流淌搅拌，这些开满诡异花朵的海水幕布也不停地变换着底色。


“嗷！”


正当醒言看得这副奇异诡丽的画面有些出神时，忽听耳边“柔”一阵风响，伴随着一声怪叫，忽从自己左肩上飞过一只软体海妖，在眼前那幅“画布”上啪嗒落下，然后便看着它在海平面上砸得粉身碎骨，又在深稠的海画上添上一只鲜蓝的花朵。


“呃……”


见得此景，醒言回头一看，恰见琼肜站在自己身后一丈开外，正皱着鼻头跟他抱怨：


“哥哥！要专心呀！”


“呵……”


暗道一声惭愧，醒言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跟小妹妹真心道歉。听过哥哥保证不再发呆、专心打仗，神勇无比的小琼肜便又一脚跳起，驾着她的火焰朱雀朝敌军杀去。


经历刚才这次意外，醒言现在也打起十分精神，留意观察那些越过四渎防线的少数敌军，防止自己再被它们偷袭。虽然自己现在也穿着四灵神甲，一般的水族妖灵伤不了自己；但百密还有一疏，何况今天面对的水军尽是南海精锐，醒言暗责了自己一声不小心后，便开始专心驭剑杀敌起来。


略去四渎水军与南海神兵轰轰烈烈的厮杀不提，只说这战场中与醒言相关几人的战况。首先便是刚才奋力杀了那只偷袭她哥哥海妖的琼肜。也不知为什么，这个平时对她堂主哥哥百依百顺、处处乖巧可爱的小丫头，一等上了战场，竟是出乎想象的勇猛凶暴、疾恶如仇！


在刚才，大战刚刚发起，早就憋足劲儿的小琼肜就像离弦利箭般冲了出去，在自己朝敌阵冲锋时，才来得及唤出那两只朱雀神鸟，一只作为坐骑，一只仍显作刃形，一脸凶狠地朝敌阵杀去。跟得醒言多时，不知是不是受了他那至清至纯的太华神力感化，现在她手中那把朱雀小刀，早已能随着自己心意催化成四五尺长的火焰长刀，刀锋上火光耀耀，炽焰腾腾，执在她那只不成比例的玉白小手中，挥舞时带着勾魂夺魄的啸鸣，遇着那些同样强横的海神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如果那些海神兵将来不及格架她的朱雀焰刃，被她打到身上，便顿时在炙热的火焰下化作青烟一道，又或一堆泡沫，从此在海面消散！


而这小女娃可能天性通灵，虽然在战场上冲突之时，有时细眼朦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偏偏十分知机，等那些神力高强的海灵见部下纷纷毙命，暴跳如雷要来找她报仇，小女娃却早已滑溜得像条鱼儿蹿得老远，专找那些她打得过的下手——与醒言朝夕相处，琼肜早就把打架时“安全第一”牢牢记在心底！


而那些愤怒的神灵，即使有心专门来寻她厮杀，却也从来捞不着。因为这模样可爱的小女娃，和她那只羽焰缤纷的朱雀神鸟宛如一体，趋退之间往来倏忽，如同鬼魅，基本连她裙边都碰不着！


见得这样，开始还有些担心小妹妹安危的少年堂主，便完全放下心来。看来琼肜妹妹身形宛如游魂，即使不能杀敌，要回身逃窜那一定没问题。又想了想战前自己已跟她反复叮嘱过的“打不过就逃”，醒言就对这一向听话的小女娃完全放下心来。


只是，醒言这时还不知道，这小女娃何止是不用自己担心；往后的日子里，“火神奶奶”琼肜简直是南海神众中谈之色变的一尊杀神！看似迷迷糊糊的可爱小女娃，焰羽纷华的朱雀鸟火神刀，还有那鬼魅一样捉摸不定的进击身法，已被冠名成一项强大无比所向披靡的神技：


“朱雀游魂斩”！


再说灵漪。此刻这四渎神女正在醒言附近一处海面上，被麾下女卫护在中心，专心向天空中那些肆虐扑击的南海蛟龙发射光箭。


听爷爷着紧传授的一些大战经验，此时这四渎龙女已如同换了个人，按着“以静制动”的驭箭攻敌要领，不急不躁，气柔息定，静静运起“月华回真术”，在华光烂然的神月银弓上凝出强大的光箭，然后轻舒玉臂，将坚韧的银弓拉成一轮满月，射出充分蓄势的神箭。


这样激发的光箭，挟带着七彩的珑光，摩擦着空气发出有如龙吼的鸣啸，朝敌人飞驰如电；就在接近目标之前，水魄冰光一样的神箭便会光华大盛，有如出云明月，射出白光一柱，将敌人牢牢罩住；若是法力低微些的敌手，当即便动弹不得。这之后那宛如新月尖般锐利的冰光箭头，便会忽然化作虎龙狻猊之形，朝白光罩定的敌人咆哮奔腾而去，将之瞬间吞没，化作白光一道，灰飞烟灭！


说起来这样神通异常的弓箭，来历并不寻常。珍宝无数的四渎龙宫，单单挑这样的兵器给千般宠爱一身的公主使用，自然有其不凡来历，追根溯源起来，神月银弓据传是由那位交游广泛的四渎龙王，两千年前请弓神曲张打造；凝成噬敌光箭的月华回真术，平心静气锁定目标的九天玄女箭法，则是由箭神续长、弩神远望亲手创造。据说当年后羿能射下那多余的九个日头，就多亏了这几位神灵的帮助。


只不过这些说来话长的典故，与龙女交好的少年却无从知晓。这些东西对尊贵的龙女来说，只不过是细枝末节。自灵漪儿与醒言认识后，按她少女的心思，本能地就想掩藏自己这些舞刀弄箭之事，而喜欢在醒言面前谈谈学习女红针织的心得。虽然，她不知道醒言其实对这些神幻典故更感兴趣。就是她那把趁手长兵神器“苍云戟”，也直到今日才让醒言看到。在这位爱意萌动的小龙女心里，认为两相比较之下，还是那神月银弓开放之时自己身段儿较美，可以给醒言看到；而挥舞那乌云一样的苍云大戟，很可能会破坏她在少年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且不说热恋中的少女心中这些微妙难明的小心思；再说就在灵漪放箭之时，她身上那袭霞光焕然的神莲战甲，也已蒸腾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粉色光莲，舒舒展展，耀耀腾腾，将她自己和附近的女将亲卫一起罩护在内；若是一般的法术袭来，根本冲不破这样的护体神莲。而那些纯靠蛮力冲击的海妖神将，则被拼命护主的龙女嫡系亲卫给击退。而在这些龙女亲卫的首领澄江女神水碧、破冰女神白华的周围，每随着两位仙姝手中银钩长钺的击打，便以她们为中心，在海面上辐射出数百条疾驰激奔的锋锐冰梭，将意图近身之敌尽数击退。


略去闲言，无论如何眼前的战局，哪怕再是激烈，也都在醒言一方的统帅云中君意料之内。虽然战事暂时胶着，但此刻在隐波洲设伏防守的四渎军众无数，汇集了天下众多水系湖泽的精锐，即使在数量上也对南海占优。虽然一般来说，四渎这些陆地水卒战力相比南海略有不如，但正因长久以来听多了海灵神将歧视陆地水族的言语，这些从湖泽江河而来的武士早就憋着一股劲儿，这回一下子发作出来，竟也能和他们打得旗鼓相当！


当四渎族众奋力抗敌之时，和醒言一道从罗浮山而来的七位上清道子，这时也都没置身事外。七位得道的上清高人，在灵虚带领下于隐波洲东南一处海岩上按七星方位瞑目环列，运气凝神，将罗浮洞天中新近炼成的天诛七剑驱驰得飞转如龙，耀目的光芒在密集的敌阵中往来奔飞，有如流星一样。


而在运剑之时，灵虚、清溟等人头顶上各有一朵庆云，形如灵芝满月，按着各自神剑的五行七属，绽放着各样异彩光华。偶有敌方神斧飞叉袭来，这些七彩光云便霞光大涨，将来袭的兵刃飞弹出去，丝毫伤他们不得。有了这样集合洞天灵气粹炼千年的神剑相助，上清七子飞剑之时丝毫不虞自身安危，正是杀敌无数；除了纯粹的飞剑杀敌，他们还将飞剑三三两两组合在一起，天飙天燎二剑幻成风火炼狱，天钧天墟双剑击出刀山剑林，诸如此类，变幻无穷，正是根深蒂固的罗浮山上清宫不传秘技：“森罗万象”。


原本这上清秘技“森罗万象”，也是不知哪位祖师传来，虽然门中长老都知道，但偏偏没有对应的强大神器，千百年下来，基本也就和屠龙之技差不多。直到罗浮山神飞阳助他们炼成天诛七剑，这“森罗万象”的绝技才不再是纸上谈兵。只是所谓“神剑有灵”，越是强大的灵剑越不容易驾驭，因此灵虚他们现在暂时也只能召出剑灵护体，组成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森罗法象。最终七剑合一的“森罗万象”，到底是啥模样，现在也无从得知。


只不过饶是如此，已足够醒言欣羡。自从瞥见师叔师祖们头顶上那灿烂夺目的瑞气虹霞，还有那神光映照下从容飘逸的出尘神态，四海堂主心中赞美之余，便不免大加羡慕：


“唉，看来还是我修行尚浅，脑袋上出不了那样仙神一样的光环。不知何时，我才能和师叔师祖们一样呢？嗯，我真得抓紧修行了！”


正想着——


“嘻～”


“？！”


正当醒言心中忖念，他却忽然听见一声嘻笑，满含轻蔑不屑。而这笑声如此之近，置身战场中的少年大吃一惊之余，慌忙朝四周望望，却只见各种奇形怪状的战士纷涌如潮，那小琼肜也在远处忙忙碌碌，忙着杀敌，丝毫看不出有人在找他说话。


“罢了，恐是战场太过嘈杂，我呆久了，幻听了吧？”


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道：


“嗯，还是等和龙军一道攻破前面这座龟甲浮城，我就找个稍微安静的地方，歇一下……”


正打着自己如意算盘，他却忽又听到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插话：


“哼！没见识的小娃，一点雕虫小技就觉得不得了，也不害臊！”


“看我的！”


娇滴滴的话音刚落，醒言还没来得及再环顾四方找说话的姑娘，却只觉得眼前强光一闪，双目如盲，转瞬之后他身边那昏天黑地之所，便忽成光明世界！而这一刻，不知为何，还没从刺目光华中恢复视力的少年，竟从那冥冥杳杳的天海苍穹中，隐隐听到一阵有如万鬼齐哭的嘶嚎！

第十章 长鲸附骥，瞰百川之争流



挟愤来到南海的第三天，醒言终于遇上一场真正的大决战。


置身于这样神魔乱蹿、仙兽横行的神幻战场，还算是后生小辈的少年张醒言，根本兴不起任何独当一面的出风头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最激烈的战线后方，尽自己所能，驭剑给那些正在前方激战的神兽妖神助战。


只不过不知是否上天注定，被这些壮观神丽的仙神之战震撼得只能安守本分的少年，没多久却成了这隐波洲一线的主角。正当他心中对灵虚清溟等前辈大加赞赏欣羡之时，却不知从身边哪儿冒出个音线娇嫩柔媚、口气却老气横秋的女子声音，耻笑他没见过世面。没等他找出是谁突然说话，醒言便发现身边已起了奇妙的变化。在那道强光过后，等他努力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边已是一片白光灿烂。


等刚被刺盲的双眼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朝身边一瞅，醒言便大吃一惊！


原来，本来他空无一物的身边，现在却多出数朵圆月般皎洁的光团，犹如众星捧月将他团团围在中央。现在他自己就像站在一个月亮门洞的中央，这些朵皓白光团就按着圆门边线的轮廓，从脚边升起，圆转次第向上分布，整齐有序地将他环绕在中央。定定神细数数，他发现正好七枚光团。而这七朵皎月一样的光环，颜色尽皞白灿然，白辉腾腾，只有在月心之中依稀可辨各有一个甲士人影，色分七彩，或刚猛或姣丽，各执兵器，尽呈神武之形。


乍睹这样异像，醒言开始也是惊惧非常；只不过片刻之后，他便隐隐记起，似乎在自己去年八月留宿蟠龙小镇一晚，也在梦中见到这七朵莹明通彻的光华。虽然那次光团中并没有这些神丽的人像，但他再次看到这些星月一样的光辉，总感觉心中十分亲切。


“别发呆啦，赶紧打啊！”


正在观摩身边这七朵漂亮的光云，醒言忽又听见那个声音响起。


“莫不是灵漪？”


听那娇嗔的语调，倒与龙宫公主无异，说不定也可能是她施展出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法术。只不过刚一起这念头，他便只听“哼”的一声，此后身周便再无了声息。


“罢了，等打完仗再问吧！”


此刻正置身战场之中，一时也没时间去细细追究这些婆婆妈妈之事；醒言再次看了看身外那七朵星云一眼，便再也心无旁骛，开始极力操控起那把瑶光神剑来。这之后，果如那位不知名的仙女所言，和自己身边这七朵光月星云相比，上清那七位前辈头顶的护身庆云果然便如同儿戏。每当有南海妖神的斧刃飞来，不管是打向自己身体哪个部位，也不管来势如何凶猛迅疾，最后总像被一块磁石吸引一样，导引吸向某一朵灿烂光云，然后便如水入沙，消失无形。


这些细节醒言一时也来不及追究，有了神光护体，再也不怕刀剑无眼，他便只管奋勇前冲，将那把瑶光古剑驭使得绕身如龙；而自从那七星光月升起后，原本还需自己费神控制的太华流水现在忽然成了决堤江河，浩浩荡荡汩汩然连绵不绝！在这样充沛的道力支持下，醒言所到之处正是当者披靡，一时间竟让他在好几个胶着战线处冲出好大缺口！


见得这样，那些原本只在自己湖令泽虞指挥下结阵冲杀的四渎水灵，见醒言冲奔之处所向披靡，便也渐渐掉转方向，跟在他身后结队冲锋起来。于是这隐波洲外原本坚牢无比、甚至还一直在向前稳步推进的南海军阵，渐渐就有些松动起来。见这情形，那些头脑灵活的四渎水神赶紧指挥部众紧跟在醒言身后集结冲击。这样一来，对于四渎这方而言便不需要太多指挥筹划，于是那隐波一线战场负责指挥的黄河水神冰夷，这时也腾出手来，足踏双龙，手握着巨大的冰槊，冲着那些同样强大的敌方主神杀去。


“哈！憋气这么久，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打一场啦！”


乱军中一槊击碎一个肆虐已久的海神头颅，生性好斗的黄河水神回头看了看那个光华闪耀不断推进的少年，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唉，各位老兄弟都说他粗中有细有勇有谋，乃大将之才，谁又知道他冰夷其实还是打架冲锋来得拿手……


且不提冰夷感慨，再说醒言，此时他也感觉到身后聚集的兵众越来越多，便更加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卖力地朝前杀去。而这时候，生性随和的少年早已没了仁慈，因为就在刚才他放过了一个已被打伤的南海妖兵，谁知这看似没了战斗力的水精临死竟还化作一条锐利箭鱼，高高跃起，一把刺穿一个四渎龙军的身体。这样一来，他骨子里那股狠劲儿立时冒了上来，所到之处身后再不留情，身后尽留下血路一条。杀得兴起之时，他那血迹斑斑的清俊脸上已是双目赤红！


而这时，琼肜也还在远处杀敌；百忙中看了这边一眼，她便完全放下心来：


“嗯，有这么多叔叔伯伯追着保护醒言哥哥，琼肜就不用再操心啦！”


忖罢她便继续专心去追逐那几个满天逃窜的可恶鱼灵去了。


只是这时候她不知道，她那位正拧着一股狠劲儿奋勇前冲的堂主哥哥，却忽然觉得身边有些不对劲起来。


“怎么这些军兵……”


忽觉身边有异，醒言便慢慢停了下来。


原来，他察觉此刻在他身旁，已从海水中冒出许多断肢残臂的水灵，看盔甲服色，不论敌方己方都有。而它们的眼神个个空洞无物，行动也不如原来那些海兵灵活，有不少，身上各处还露出累累白骨，煞是吓人。


“咦？这些明显是死物，怎么……”


本来就在杀场中，虽然眼前的情景有些渗人，但醒言倒还是不怕，只是心中惊疑原因而已。正当他心中疑惑，忽然又听一个声音响起：


“哈堂主主人，老宵没想到你还收服过那样灵物！这么说我宵朚果然有识主之明，没找错人。”


洋洋得意的鬼王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我老宵也不能落后，虽然刚吞噬了火焰蜘蛛不能亲身杀敌，可也能唤起这些小辈儿郎，给主人帮把手！”


“……”


有了先前凭空出现凭空消失的话语，若不是这回鬼王自称姓名，醒言还真要疑神疑鬼，不知又是哪位过路的神仙捉弄他。听了宵朚之言，他也立即醒悟过来：看来，身边这些从海水中站起杀敌的死灵，定是这位来历不明的鬼王施了控鬼操魂之术，将刚刚战死的海怪精灵暂时化作活物，助他杀敌。


“呵呵……”


到得这时，醒言已全无顾忌。操魂控尸又如何？此刻不比上回在罗浮。那时不敢呼鬼王相助，只怕给热衷灭鬼的南海水侯找到借口，让上清宫承受灭门之灾。而此刻完全不同。已结下死仇，还有什么手段不敢使出？因而听得鬼王之言，醒言立即谢了一声，更分出许多至清至纯的太华道力，向指间“司幽”冥戒缭绕奔流，助其中鬼王役鬼操神。


于是，得了主人鼓励首肯，又得了那最接近天地本源之力的恶灵鬼王，当即精神大振，浑忘了自己刚刚吐纳阳火之精的痛苦，开始卖力操纵起主人所经之处的战场尸灵来。


“哗！”


须臾之后，鬼王大展拳脚的成果，便是醒言漂浮之处的海水中，突然轰隆一声一具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禀主人——”


恶灵鬼王跟突然被顶到半空吓了一跳的少年热切禀告道：


“是这样，海战颇费脚力，这匹巨鲸您就先凑合着当坐骑吧！”


“……多谢！”


吃了一惊的四海堂主也不好跟这位鬼仆多计较。现在这位偶然重操旧业的鬼王，就像个节日里得了糖果的孩童，正是无比兴奋无比殷勤。在这位积年的鬼灵跟着醒言的日子里，颇见了主人不少清静向善的修行；谁曾想这位看似十分冲淡平和的少年，竟还能鼓励赞扬自己这被詈骂了千年的亡灵邪术？感恩戴德之际，觉着受了知遇之恩的鬼雄哪还敢不使出浑身解数？当即宵朚便极力召唤起一具战死多年的巨鲸海神躯体，将主人一把托起，这样便能让他高屋建瓴，具备更加广阔的杀敌视野！


于是，有了这来历奇特的鬼灵相助，此后这浩荡海疆杀场中便出现一幅古怪无比的奇景：


刚从人间道山上下来没几天的凡人少年，周身环绕着皓白的月华，容仪被映衬得如仙如佛，如圣如神；但如此神圣的形象，却傲然立在一头小山般巨大的白骨海鲸头上，头角狰狞，摧波辟浪，往来如风，身后还追随着潮水一般的亡魂死灵，个个面目恐怖，一起在浩大的海疆中纵横奔驰，呼啸绞杀，如入无人之地！


这样情景，就好像瑶池蓬莱的仙圣神人，突然篡位成冥国的君王，带领着数量庞大的死亡大军，肆虐在风波万里的天南巨洋！


而这时，那傲立鲸头之人身周七朵神圣光云也如同一时通了灵性，之前吸纳收藏的千百只鬼斧神兵，一时间全都扔了出来，朝四边飞落如雨，不仅数量很多，准头还极佳，让那些疲于奔命的水灵海神更是雪上加霜！


面对这样诡异的情状，正在海域中交战的各方，观感正是大不相同。


“瞧，那是我哥哥！厉害吧？别想欺负我哦！”


这是琼肜。回头瞧一眼，然后她便无比自豪地正告眼前自己追打的敌人，把它吓得更加屁滚尿流。


“龙君选中之人果然不同寻常啊！”


这是四渎龙军。对于四渎这方来说，醒言借助鬼王冥戒召唤出鬼气森森的死灵助战，虽然开始时他们也有些不习惯，但现在正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战场，不是请客吃饭，只要取胜，哪管用什么手段！何况他们身边这些不时突然冒出的死灵大军，不管生前是敌是友，此刻都和自己同仇敌忾并肩作战，所以虽然看起来样貌丑陋狰狞，但毕竟还是在帮自己杀敌，便顾不得那么多了。况且对有些刚刚失去伙伴的四渎水灵来说，能看到自己战死的兄弟突然又从海水中站起来，再次和自己一起并肩攻敌，那感觉就好像自己的兄弟又复活了一样，只盼着巨鲸上那少年的法术更持久一些，哪还有什么怨言！


相对他们这样观感，不用说那些南海水神海灵感觉完全相反。无论是谁，正当奋力杀敌时突然看见以前自己战死的战友又冒了出来，并且不是跟自己叙旧而是刀枪相向，那感觉实在古怪恐怖之极。虽然，此刻他们个个在心中咒骂四渎竟和邪恶的鬼族勾结，卑鄙无耻之极，可任谁也是无可奈何。对他们而言，这时整个隐波海面上正是阴风阵阵，乌云惨惨，耳边一声声鬼哭狼嚎，任是再勇猛的战士，看到这些彷佛不知疼痛前仆后继的死灵战士，也不禁手脚发颤，头皮一阵阵发麻！——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变故，醒言那个无意收下的仆从鬼王，不经意间施出的鬼术竟整个扭转了战局！


“痛快！俺老宵自打记事以来就没使唤过这么多部下！”


此刻宵朚主人身外那七朵星月光华流转，好像在不停炼化海面云空的元灵菁华，一时间鬼戒空间中太华道力流转鼓荡，宵朚竟觉得自己好像一时法力无穷，就是操控再多的亡灵也并非不可能。于是这隐波洲外，就出现一幅南海与鬼方作战多年也没出现的奇景：浮涌如山的白骨巨鲸身后，汹涌的死灵大军无尽无穷，竟宛如江河！


这时候，那七位与醒言同来的上清道子，自然俱是面面相觑，不知自己门中，何时竟出了这样一个强大的役鬼法师！如果说灵虚清溟还从少年的下山历练报告中知道一些端倪，那几个闭关已久的上清宿耆，着实惊奇不已，一时间不知不觉略停了天诛飞剑，跟灵虚传语打听起那后辈弟子的生平来。


于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没到中午，隐波洲一线的南海龙族水军就临近崩溃的边缘。要不是空中还有千百头凶悍的蛟龙在向那些潮水般崛起的亡灵奋力扑击，得了鬼王相助的四渎龙军早就该得手。只不过虽然如此，这一线战事的结束也只是时间问题。


“多谢你了，鬼王！”


驾长鲸，骋巨海，果然意气风发；在高速奔游的白骨巨鲸上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醒言稳了稳身形，抬手眼前，跟鬼戒中的王者真心感谢一句。


“呣，以后有空，我不光修习道法，还得学些鬼术。鬼王您得多帮忙！”


“当然当然，愿意效劳！”


恶灵鬼王闻言欢呼雀跃；被身具至清至醇天地元力的高人称赞，以后谁还敢侮蔑他们鬼族灵法是邪术末流？


这时候，在这对扬眉吐气的主仆面前，原本挡在眼前似乎牢不可破的龟甲浮城，早就在长鲸亡灵的冲击下四分五散，冰消瓦解；原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的龟鳖鼋鼍，战死一些之后，被鬼王灵法召唤，现在有不少已开始自相残杀。


“唉，还不如降了！”


看到这样惨烈情景，跨长鲸笑傲沧海的少年头脑被海风一吹，心中也有些惕然。只是，正当稳操胜券的少年刚要开口呼喊劝降时，却忽听得一声狂笑从前方轰然传来：


“哈哈哈！”


“嗯？”


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中醒言翘首东望，只见东边那海天相接处忽然现出浮城一座，城体巨硕无朋，遍体洁白晶莹，就像座高耸的冰山雪陵，在昏天黑地的海面云空间朝这边浮荡而来。而在这浑身雪峰冰刺犬牙交错的奇特浮城前，动荡海波中又站着一个奇异的神怪，状如巨猿，额头高耸，金目雪牙，浑身雪白，胡乱遮着少许乌黑皮甲，巨大手掌中握着一把门扇一般的耀眼冰刀，正满面狂傲之色，朝这边分波渡水而来！


在这样昏沉乌黑的云天下，这晶莹的浮城和雪白的神灵，显得格外显眼鲜明。


“无知小辈，竟敢勾结鬼方！今日就叫你葬身在本神冰锯刀下！”


呼喝如雷时，身子占了浮城一半高的冰雪神灵挥一挥手中巨刀，在身外四周下起一阵纷纷扬扬的大雪。而那冰刃上刀锯一样锋锐的冰齿，割拉着骤然降温的空气，又发出一阵“呲拉呲拉”的巨响，刺耳难听之极。


“无支祁？！”


只有从旁边的水灵惊呼声中，醒言才认出这位现出本相的神灵。一知此人就是杀死自己心爱女伴的帮凶宿敌，霎时间在巨硕长鲸上显得微不足道的凡人少年，怒起心头，一股热血上涌，双目有如火燃。


于是不等无支祁攻来，伴随着足下巨鲸一声尖锐的长鸣，醒言已向那曾和四渎龙王争位的神灵冲去！

第十一章 蒲海浪惊，匹夫亦可夺魄



就在醒言出其不意召唤出死灵大军在战场上狼奔豕突之时，正在伏波岛和龙军主力鏖战的水侯孟章终于得了消息，赶紧作法传讯正赶往战场的寒冰城主无支祁，命他不必赶来伏波海域会战四渎主力，而是赶去隐波一线支援，稳住本军阵脚。


按理说，施法传讯完毕，孟章感应到远方传来的那缕熟悉的冰寒气息，应该放下心来才是；毕竟这寒冰城主无支祁，乃远古巨神，战力名列龙神八部将之二，只在斗犼之下，即使对上敌方主帅也不一定落败；只是不知为何，如此笃定安排之下，他心中却有一份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瞬间召唤千百个的死灵啊……”


云间巨大黑翼应龙背上的威猛龙侯，一鞭打落一条喷火扑来的蛟螭，略得了些喘息，便朝南方喧嚣的战场望望，面容凝重。


“烛幽鬼族，终究还是介入了……”


听着座下应龙双翼扇起的呼呼风声，孟章想道：


“此番若是无将军再落败，我孟章今日，恐怕真要败走家门口了！”


想至此处，看着前方云中又有两条凶猛蛟龙喷澜吐雾朝自己扑来，已多少年没尝过败仗滋味的神武水侯，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且不说孟章力敌四渎大军，再说醒言，此刻他站立在白骨巨鲸上，面对那不可一世的冰雪神灵，想也不想便驱驰足下灵物，如长虹贯日般朝前冲去。


“不知死活。”


无支祁睹状轻蔑一笑，抬手抡起冰刀便是迎风一劈。


“砉！”


巨猿神怪只不过抬手一斩，海面上顿时波涌如山，碧蓝海涛间一道寒光白电有如奔马，裹挟着冰涛雪浪朝醒言电驰而去。


还不等无支祁挥起的巨刃落下，威猛无俦的冰气已迎头撞上醒言驱驰的长鲸。


“轰！”


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原本硕大无朋的海鲸骨骼瞬间分崩离析，残肢碎片犹如炸响后的爆竹烟花四溅飞起，散落四处。随着散落如雨的骨鲸碎片飞起的，还有那个身形灵便的少年。


“嗬！”


这样结果丝毫没出乎无支祁意料，当即他便大吼一声，手中鬼头冰锯刀急舞，将一道道追魂夺命的冰气朝前方四渎大军狠力挥去。此刻对他来说，那个一时得志的凡人少年根本不需过虑。只要把眼前趁势掩杀的四渎水军杀退，想逮住他还不是手到擒来！打着这样主意，现出法身的龙神部将趟过汹涌海水，将一道道威力无穷的冰寒刀气泼水般朝前面挥去。


这些势能破鲸的雪浪冰风果然不同寻常，才挥出十数道，便立有数百个四渎龙军被瞬间冻成冰雕，哼都不及哼一声便碎裂而死。在这之中，听着许多水卒惊恐的呼号，刚被震出数里开外的醒言便知道，只刚才这一波攻击，便有好几位四渎一方的水令湖神战死。


“可恶！”


不仅头脑还有些昏沉的少年惊怒交加，此刻战场中四渎主帅冰夷也在心中咒骂。只是饶得冰夷恨不得马上冲出去跟那邪神打一仗，但他身边正围着几个力量不凡的水神，此刻看穿他心意，当即一阵急攻，不让他有暇抽出身去。说到底冰夷也是作茧自缚，原本只为打得痛快故意惹来几个好手，此刻却成了自己羁绊。


于是随着无支祁劈头盖脸一阵猛攻，刚随醒言进击的那拨四渎龙军顿时往后溃退。因为刚才追得急了，等此刻那些失去操控的死灵纷纷倒落之后，冲在前面的四渎龙军才发现，刚刚一起追杀上来的己方军将并不多；大部人马，还落在后面和那些残留的强力神怪厮杀，而此时那些刚刚逃窜的南海水精也重整旗鼓，让开无支祁攻击的海面水路，从两边包抄过来。这样一来，战场局势风云突变，顿时扭转过来。


“哈！”


见得如此，狂傲的猿神仰天长笑，立时将手中冰雪环绕的神兵舞得更急。一边作法攻敌，一边他还呼喝着奇异的音节，喝令身后渐渐赶上的寒冰浮城将一支支冰刺冰矛雨点般掷入敌军。一时间南海水族士气大振，四渎龙军渐渐却乱了阵形，除了少数神将河伯还能从容迎敌，大多数水将河兵都四散入水，躲避海面上铺天盖地而来的雪刃冰枪。


“哈哈，内陆水族果然经不起风波！”


见敌军四散奔逃，无支祁更加得意，浑忘了自己本来就是出身淮河，只管在心底大肆嘲这些陆地水族不堪一击。只是正在他得意之时，却是异变突起！


“当！”


正当无支祁再次挥刀辟浪之时，迎风斩下的冰刀砍下一半却突然被人从中架住。


“莫不是冰夷那厮终于脱身？”


此刻周身俱是冰飞雪舞，无支祁一时也没看清楚；见刀突然被人无声无息架住，心中倒是一惊。只不过转眼之后，等他看清架刀之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说呐，若是那位冰夷老弟，如何会只架住自己刀兵？”


如果让冰夷如此悄无声息逼近，早就破了他护身冰气，如何会像这少年一样只架住自己刀兵？原来格架之人正是醒言。刚才被无支祁冰气炸开飞出好几里地，他身上受的力道着实不轻。若不是身上灵甲护体，再加上他身体壮健，恐怕早就被那些骨鲸碎块砸得骨肉分离。虽然身上疼痛，醒言却等不及休息，在海波中略微调理一下气息，便施出灵漪授他的龙宫绝技“瞬水诀”，疾速迫近无支祁身前，挥剑架住他手中冰刃——此刻直觉告诉醒言，对于这位力量与神法同样强大的海神，要想飞剑远远攻击杀伤，肯定不行。


“只要能为雪宜报仇，就是死了又如何？”


远远望着那海神冰山一样的身躯，醒言心中并不是没有害怕。只是一想到数日前那位清寂如梅的冰雪女子，不顾一切替他挡下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他心中便再没了任何恐惧。


瞬水而逝，一路向前，越到那恶神的面前便越难前进。刀锋一样的冰风雪气彷佛能将一切靠近的生灵瞬间冻毙，无所不在的冰寒暗暗侵袭，犹如刮骨锋刀一样割拉着自己的面皮。到了最后，极力潜近的少年只能从水中跃起奋起一击，架住那即将杀戮四渎水灵的刀锯。


“嗬！”


看到自己冰刃被这不自量力的少年架住，凶恶的巨灵却笑了。


“好吧，就先取你小命。”


看无支祁说这话时的神情，彷佛还对这少年开恩一样。今日确实有些特别，素来少言寡语的寒冰城主除了在自己敬服的南海水侯之外，还从没跟人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而他现在还准备再加几句：


“嗬，你叫张醒言吧？”


巨灵猿神寻常的说话也如瓦釜雷鸣，阔口边还带着丝丝白气。他说道：


“你还算有本事，能骗得那个不知世事的小龙女。只是今日我要让你知道，那裙带关系虽能办很多事，却救不了你的命。”


无支祁蔼然一笑，又叹了口气：


“唉，只是这道理，今日虽教了你，以后却也用不着了……”


巨硕的神将俯身跟少年说这话时，身后那寒冰浮城还有十几里距离；身前海面上，更是空廓无物，汹涌的南海神军已将四渎军将隔在很远之外。一时间宽阔海面上彷佛只剩下他们俩，若不是头顶上仍“嗖嗖”不停飞过寒冰城雪亮的冰矛，恐怕那些被海浪激流裹挟路过的懵懂鱼虾，还以为这处战事已经结束。


“开始吧。”


刚刚苦口婆心教导后辈的古怪感觉，倒让生性凶恶的远古兽灵有些陶醉，以至于跟眼前的生死仇敌说开始搏杀时，无支祁竟还有些怅然若失。只不过等听到那冰刀斩下四围响起的凄厉呼啸，那刀锋所指之人便不会再认为这神灵还在开玩笑。转眼间这空廓海面上便冰风呼啸，寒光乱舞，一阵阵沉重击打声咔喇喇响起，犹如天神的雷车在莽原上奔驰，不断撞碎巨大的石砾。


人神之间的交战，开始时并没能让那些在西边海域中厮杀一团的神怪停下手中的兵器。除了与醒言相熟的几人，比如琼肜灵漪，灵虚冰夷，这些人都试图杀出眼前重围去救回那个冒失的少年，只是此时无论天上海下，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士气大振不停向西突击的南海军将，暂时可说是寸步难行；而除这几个心急如焚之人外，此时战场中双方兵卒，却对东边海面上那场看似惊天动地的争斗并不在意。


难道那少年不是以卵击石？


南海龙军固然嗤之以鼻，四渎水卒心中却也不以为然。所有察觉到那场大战的四渎龙军差不多都是一个心思：


“唉，我说龙婿少君，难道您还不明白主公心意？这回来南海征战，让你上战场，只不过做个样子积累点名望，真正苦战还得我们这些将卒效力。刚才你用龙王秘授的宝贝，召唤出无数死灵武士风光一场也就罢了，怎么这时候还当真冲上去拼命？也不打听打听，那无支祁可是好惹的？当年他还和主公争夺过四渎王位，没这么好生擒活捉……”


“唉，还不知这仗过后，我们那可怜的灵漪公主怎么伤心难过……”


虽然这些四渎龙卒心中所想颇有些不敬，但却是眼下实情。放眼此处战场中，也就是冰夷还能和那远古冰猿斗一斗，其他人上去几乎都是送死。何况据有些小道谣传，说这公主相中的少年，还是一个人间道门没满师的道童！


只是，渐渐这些专心厮杀的双方将卒，不知从哪一刻起，突然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各自攻击速度，怀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情绪，开始朝南北两边人少的开阔处挪去。生出这样变化，因为大家突然发觉，现在已过了半炷香功夫，连自己手底下也砍翻敌将好几回，东边那场力量更悬殊的争斗却还打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是……”


所有人都满腹狐疑。没有人会认为在龙神八部将中最稳重多谋的寒冰城主无支祁，会在两军阵前有闲心戏弄一个少年。所以所有人都在向东游移，想看清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而这时琼肜也稍微得了喘息空闲，便赶紧招呼自己灵漪姐姐一起往东挤；乖巧的小丫头时刻牢记哥哥教诲：无论他们四海堂哪位在跟厉害敌人对敌，打不过时一定要帮忙。


只是还没等小琼肜杀开一条血路挤出人群，却听得四处众人异口同声突然一声惊呼，显见那边战事真出了变故！


且不提琼肜着急突围，再说醒言无支祁。一阵冰飞剑舞之后，原本胜券在握的龙神部将突然发现，这贸然来攻的少年居然不可小觑，看着他攻来时一脸悲愤，似乎心浮气燥足下不稳，但等到攻击时，居然晓得躲避锋芒人剑合一，带着身后玄黑的披风犹如一条滑不溜手的乌龙，只管在自己身外绕身飞蹿，冷不丁就飞空扑刺，势若猛虎！


“果然狡猾，怪不得龙侯生厌！”


开始猝不及防，无支祁居然被少年攻击得手忙脚乱；为了防御击刺，无支祁看似笨拙的巨硕身躯居然也能如风车般滴溜溜转。只不过顷刻之后，他便醒悟过来，停止这样丢人的防御。百忙中寒冰城主深吸一口气，“吼”的一声便从阔鼻中嘘出二气，喷出两团冰魄灵元化成的冰寒蟠龙，一遇空气立即伸展冷光闪闪的盘曲身形，张牙舞爪朝那满天乱蹿的少年迅猛扑去。


“哎呀！”


冷龙一出果然有效；虽然那少年也算敏捷，见巨蟒一样的冰龙扑来立即奋剑一挥，将其中一条砍成两截，但几乎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便被另一条冰龙一头撞飞出去，人龙一同滚落在旁边海面波涛上。


“这下看你还能怎样！”


看着冰魄寒龙举起冰光闪闪的利爪，兜头盖脸朝那少年抓去，无支祁便知道，这少年命不久矣。


“会怎么死呢？”


“是化作一滩血水，还是变成冰块？”


见冰龙搏击少年，无支祁便按下手中冰刀，饶有兴味猜测起自己颇有灵性的冰魄蟠龙会如何处置眼前猎物。只是……


“莫不是我眼花了？！”


只不过眨眼之后，那个几乎放弃挣扎的猎物却突然变成猎手；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猎人却转眼成了别人猎物！还没等无支祁反应过来，就如同热汤沃雪，那条正准备将少年开膛破肚的凶猛冷龙，便在一连串逐渐微弱的悲鸣声中消逝无形。


“格格！”


在海神惊讶目光中，那个从海涛中重新站起的少年上下牙关似乎还在打架，眉毛上还结了点霜雪，但整个人却已是精神抖擞，没事人一样又朝自己冲来。


“……”


不知道这叫“张醒言”的少年用了什么邪法的寒冰城主，只好又举起手中冰刃，架住他不要命的攻击。他自然不知，刚才醒言正是用自己最娴熟的一个保命法门，就像几年前在饶州祝宅中一样，将贴身而来的致命攻击炼化无形。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他功力今非昔比，炼神化虚的对象也从寻常扰宅凳妖，变成了远古神怪化出的凶猛灵魄。


于是接下来实力占优的巨猿神将，只好又把巨大的身形转得如陀螺一样，和这不顾死活偏又灵活无比的凡人少年耐心打斗起来。


只是这样的胶着纠缠并没持续多久，大约就在半炷香过后，自始至终只捶到少年衣甲两三下的神怪，终于恼羞成怒发起狠来，“嗷”一声狂啸，本就小山般高的法相又长大许多，几乎涨到与身后不远的冰雪浮城差不多高时，便将手中兵刃朝旁一抛，如闪电般霍然伸出巨阙般的手掌，将仍然不死不休杀来的少年一把攫住！躲闪不及之下，醒言一时连剑带手臂被无支祁牢牢抓住，高高举到空中。终于将这可恶少年逮住，无支祁便回转身形，准备亲手将他砸碎在布满冰柱冰刺的寒冰城墙上。


“这回看你怎么逃出我手掌心！”


经过刚才那番出人意料的棘手打斗，无支祁此时丝毫不敢怠慢，手中牢牢捏住，一刻也不敢放松。这时候相比于山丘一样的巨灵，脆弱的凡人少年就像个玩具纸人一样，被那只巨手抓在空中，真个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看就要在坚硬冰城上化成一团肉泥。


只不过直到此时，仍不到渐渐放缓鏖战的军卒齐声惊呼的时候。手臂被远古巨灵如同草人一样捏在手里，醒言此刻自然剧痛入骨；虽然无支祁存了心思，放缓力道，一定要让这少年在城壁上活活化作肉酱而死，但醒言手臂被紧紧捏住，还是剧痛难忍，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这样的剧痛前所未有，饶是少年心性坚忍非常，此刻还是忍不住冒出个念头：


“不如就此死了吧！”


他脑海中残存的一丝思觉清醒判断出，此刻相比身上传来的剧痛，也许立即死掉才是一个痛快的解脱之途。


“我也快要像雪宜那样死掉了吧……”


就在他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一片混沌昏黑中想起“雪宜”二字，醒言却突然如鬼使神差一般完全清醒过来。


“喝！”


想起那个亲切的名字温柔的容颜，醒言彷佛突然得了无比的力量，在心中低吼一声，极力将难忍的疼痛暂时压制一旁，尽力静气凝神，开始在痛得几乎不受自己支配的身躯经脉中流转起那股道力清流来。


于是，正提着猎物朝冰雪浮城分波而去的无支祁，突然只觉右手一阵动荡，就好像有海波入手，跳荡不绝，转瞬间自己法相神体中那股天生的灵力，竟如同江河决堤，初时涓涓细流，转眼澎湃奔腾，竟如洪涛般朝右手掌外涌去。


“……”


这变故来得如此之快，无支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他猛然惊醒发生何事时，立即惊吼一声本能松开右手，想将那棘手之人赶紧摔掉。只是到了此时，本就搏命报仇的少年得了机会，发现这“炼神化虚”居然在这神灵身上也能奏效，哪还肯轻易放手，当即就拼死抱住无支祁石柱一样的巨指，死也不肯撒手！


于是这原本捏住少年怕他逃脱的神灵，此刻却吼叫连连，极力想将这烫手山芋甩掉；只不过是转瞬之后，灵力亏损的神怪便再也支撑不住如此巨大的法身，转眼又恢复到先前模样。饶是如此，醒言却仍是如附骨之蛆，死也不肯松手。


于是在远处交战的江海双方便看到，那位睥睨雄武的龙神部将，突然又像风车般滴溜溜直转起来。此时他身周护身冰雪云气已大都散去，众人看得分明，在急吼连连的无支祁抻开的巨臂末端，正依附着那位冒死攻杀的少年，飘飘荡荡，犹如枝头秋叶，似乎每次都好像快要被甩出去，却偏偏始终甩不脱。


瞧得这情形，无论是南海还是四渎一方，都觉得事情有些反常起来；再等到那位神志已混乱无比的神灵狂奔乱跑时，一头撞在自己的寒冰城壁上，“轰隆”一声竟将那巨大浮城整个撞斜半为侧倒之时，众人这时才明白了些什么，终于敢脱口惊呼。


到得这时，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确定，原来这一战，却是那个神威卓著的寒冰城主落了下风！


“呵！我早就知道，我主选中的孙婿，没这么简单！！！”


就在所有南海兵将面面相觑时，四渎这方上上下下看看眼前事实，却又认为这结果似乎也并不太出乎他们意外。


而这时已差不多冲出战团的小琼肜，看着那边两个身形悬殊的斗法之人，顿时一声惊呼：


“哥哥流血了！”


原来刚刚无支祁一头撞在浮城上，他那天生刚硬的头颅没多大事，但粘在他掌上死不撒手的少年却被一根冰柱从眼前刮过，额头上顿时鲜血长漓。只是即便如此，平日生性随和的道门堂主却是一声不吭，使出往日市井中死缠烂打的心性，坚持催动“炼神化虚”之术，将邪神灵力倒卷得有如万壑奔流一般。


这样情形下，渐渐的，万众瞩目中巨猿神灵的身形渐渐放慢，直到慢慢停住。到最后，只听得“哗”一声巨响，灵力耗尽的神将终于倒下，沉重的身躯砸起千层波浪，如同掀起一场小小的海啸，将两边瞩目观瞧的浮城军卒、对战军阵向后推得一下。


“那少年呢？是不是也筋疲力尽了？”


正当众人揣测，却忽见那个力搏神龙部将的少年，突然从漫天风浪中破水而出，一个筋斗跳起，竟踏上无支祁躺倒的身躯，双脚踏在他胸口上！原本身如落叶瞑目若死的少年，抬手抹了一把眼上水沫血污，忽然张口朝四方说道：


“恶灵业已伏诛，尔等还不投降！”


随波涛一起一伏的巨灵遗体上冷然伫立的少年，提剑四顾，声音宏大非常。


“……”


无人应和回答。偌大的海场，突然静了下来，一如此处是远离喧嚣的宁静田园，只听得见那声铿锵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无支祁……死了？”


“无将军……被这少年……杀死了？”


所有人或惊愕，或呆滞，浑忘了自己该欢呼，还是该喝骂。


而此时，那少年满脸血污，威严可怖，脑后披散的发丝浸满晶莹霜粒，在海风中飘舞如雪。

第十二章 粉汗凝香，美灵气之和柔



此刻方圆百里的海场上鸦雀无声，那个突然从水底冒出踏在巨猿神将身上的少年，正是睥睨四顾，不可一世。


在这百般压抑的气氛中，和远处海场中那些“安全”的海精神将不同，此刻离这杀神较近的海灵却大为惶恐。就在醒言提剑远眺旁若无人时，他脚下不远的海水中，却有只巨大的章鱼精正冷汗直流。


“坏了！刚才还想偷偷上来助无大人一臂之力，谁想却陷在这里！”


原来无支祁倒下之处海波已停了沉浮，巨舟般的尸体旁海水已经凝固。以无支祁为中心，海面上已结起厚厚一层寒冰。这位倒霉的八足章鱼怪一时没来得及逃开，等现在稍微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真有“一臂”被坚冰死死冻住！


“实在离他太近了！！”


拿小眼偶尔飞快掠过那少年挺拔的身形，全身摊开有十数丈长的巨大章鱼精却冷汗直流，只觉得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不过这章鱼精毕竟是寒冰城主心腹爱将，片刻慌乱之后，他便立即想出逃亡招数，开始在海水中悄悄挣动，准备效仿那“壮士断腕”，无论如何拼得断掉一条触手，也要安全逃开去。


且不说这章鱼怪忍着剧痛拼命拖曳，再说醒言。刚才憋着一口气死命拽住不放，被那高大如山的猿神甩得像狂风大浪中的小船，此刻静下来，醒言身上也正是疼痛难当，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快散架。只是虽然剧痛，现在仍不是放松时候；从水里拼尽全力冲上海面，醒言那股韧劲儿发作，一脚踏在无支祁尸体上站稳，便极力运气，跟远处那些敌军喊话。


这时候他头脑还十分清楚，跟那边喊话让他们投降之后，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寂静无声，他还在心里惊道：


“坏了！刚才那阵好摔，我耳朵都失聪了！”


心中捉摸不定，再看看远处横贯数里的庞大军阵，听了自己喊话却丝毫没有反应，醒言心下便更慌了起来。幸好这时他背后东方的寒冰城上，那些将卒也一时惊呆，还不敢相信眼前事实，所有人手底下居然全忘了抛掷雪枪冰矛。


只不过，战场中这样的愣怔绝不会持久；眼看着呆怔的军丁就要清醒过来，正在这时，万众瞩目下的少年正好低头瞧了瞧，一看脚下踩住的尸体，不知怎么他便觉一股血气上涌，如早年市井打架结束后扭头朝旁边用力啐了一口，把呛下的冰渣血沫吐出来，醒言便忽然提剑仰天长啸。


在这突如其来的狂呼乱啸之中，醒言只觉得心中一股郁气勃发，万流涌动，似乎只有对着天边那些高翔的乌云飞龙大声吼叫，才能舒展此刻心中的快活情绪。


到得这时，他终于醒悟，当日害死雪宜的凶手之一此刻竟被他踩在脚下，他这刻骨深仇，竟已报了一半！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为何这些天来，即使自己被拥作“妖主”，被宣成“龙婿”，甚至在琼肜一如既往的可爱可笑之下，他却总觉得不能展眉欢笑，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到了这时候，醒言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胸中始终块垒横亘，那个挥之不去的恬静容颜，才是自己最大的挂怀之处。


这时候，胸怀坦荡，脉蕴天地浩然之气的少年，大战后吼出的吟啸毫无疲态；随心所欲的吼啸滚滚奔腾，犹如搅荡天海的水龙吟啸，在隐波洲外千里海疆中轰然回荡。在这连绵不绝的号啸之中，那些灵力强大的水精海怪只觉得两股颤颤，几欲跌倒；而那只拼命逃亡的章鱼怪，刚挣脱一支足臂还没等拨水奔逃，被这如雷长啸一惊，更是全身僵硬，两眼翻白浮上海来。


“杀啊！”


等醒言那轰天震海的啸鸣出口，远处发呆的四渎龙军也突然如梦方醒，在这声鸣啸号令下杀声大作，朝眼前敌军奋勇杀去。而此时，失却主将的南海龙军也同时失去战意，还没怎么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便被气势如虹的四渎龙军冲锋突袭，顿时一败涂地，有如潮水般绕过醒言挺立的主将尸体，朝远方海天中溃败逃窜而去。此刻这些溃败军卒中，其实还有许多神将灵力充沛，完全有一拼之力，只不过此时他们战意全无，只管没命奔逃，边打边逃时还不住想道：


“呜呜！无将军真是爱兵如子！原来他早就看出那少年神力通天，所以才奋不顾身挑战，消耗他神力，保护我们不被屠戮，只是最后却……”


千百年前曾和四渎龙王拼勇斗狠的淮河旧主那是何等的神通？却几乎一照面就被杀掉。这样情形下也由不得这些见多识广的神将不对醒言肃然起敬。而这些慌不择路的神灵们逃跑时心中还万般感激：


“哇呀！我们绝不能辜负无大人心意，现在赶紧逃跑保命，这样以后才有机会继承无将军的远大遗志！”


而在这当中，有几个对无支祁忠心耿耿的赣直神将还准备冲上去替主公报仇，却被左近眼疾手快的海神一把拖住，死命拽着朝远方逃去。


再说醒言，这时见战事又起喊杀震天，他也停了呼啸，看着潮水般的敌军从身旁蹿过，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站立之处就像海潮中的礁岩随时会被淹没，自己那两条腿就有些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只不过幸好这时已没人敢再仔细端详他，两腿已不受自己控制的四海堂主竟始终挺拔站立，安然无恙，一直熬到自己的援军杀到眼前。


“哥哥，你真厉害！～”


熟悉的嗓音如期而至：


“也让琼肜踩踩这坏蛋好吗？”


一听到这乳莺啼谷般悦耳的请求，醒言心下一松，便终于站立不住，眼前一黑，一时间魂灵儿都似飘飞起来，然后“咕咚”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醒言你醒了？”


浑浑噩噩昏迷多时，等醒言再次醒来时，却发觉自己已在一处红粉绡纱帐篷中。等自己睁开眼来，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俏靥，忽如春花般绽放开来，喜滋滋说道：


“你终于醒了！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原来眼前喜不自胜之人，正是那位四渎龙女灵漪儿。略稳了稳心神，醒言一问，才知道现在已是掌灯时候；今日战事已经结束，原本还在奋力鏖战的南海大军，自无支祁被杀隐波洲一线溃败后，便全盘崩溃一败千里。若不是孟章调度有方，此次南海前来讨伐的精锐龙军几乎全军覆没。而在这其中，那座特地调来支援的南海八大浮城之一寒冰城，自无支祁身死一时逃跑不及，竟被四渎整城缴获！只不过即使如此，四渎龙军也死伤惨重；据说有二十多位湖令河神力战而死，手下河兵湖卒更是死伤无数。


听得灵漪诉说，正当醒言闻言揪心想要挣扎着起来细问时，却被灵漪伸手按下：


“我说我们的大英雄，详细战报可否容小女子以后再禀？你现在说话有气无力，还是先安心静养吧！——这可是爷爷吩咐的哦～”


“……是！”


见得龙女娇嗔，醒言也只好乖乖称是。


“嗯，这样最好，你乖乖躺着，伤很重的。我给你去端玉莲羹！”


醒言闻言，只好躺在这公主闺帐中的锦绣被窝里，枕着珊瑚枕，闻着帐角小金鼎中燃着的返生香，静静地颐养精神。而在灵漪儿亲去端莲子羹时，同在一旁看护少年的小女娃，便将小脸凑到近旁，跟醒言偷偷说道：


“嘻！龙女姐姐刚才可比琼肜笨哦～总是掉眼泪，怕你死掉。好几次我都告诉她，哥哥不会死掉，可她都不信！～”


“是嘛……”


听了琼肜话儿，醒言忽然只觉得心中十分感动。于是等那个容颜略有憔悴的少女再次进来将他扶起喂食莲子羹时，他便无比配合地斜靠在她身上，一口口咽下她喂来的莲粥。这时帐中夜明珠正是清柔，柔白的光辉遍洒在灵漪身上，啜饮之时从醒言这边看去，她那张俏靥上沁出几粒汗珠，正被夜明珠光映得闪闪发亮，宛若海底晶莹的珍珠。而这时她却不知自己正被莲羹热气蒸得沁汗，只管轻执玉匙，舀起莲羹，放近自己唇边吹温，然后再喂给少年。如此往复，全神贯注，不厌其烦，直等到玉碗中莲粥快要见底时，才在琼肜强烈要求下，让她也给帮着喂了两匙。


等醒言终于吃完，灵漪便拈来一方绢帕，小心拭去他嘴角残余的一丝粥渍。如此这般之后，等四渎龙女想再要站起身来送还碗匙时，却发现重伤之后的少年正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如果不把他扶正靠在珊瑚枕后的明玉板上，恐怕自己一时也站不起身来。见得这样，灵漪儿略一迟疑，便只将碗匙放在一边石几上，自己仍坐在白玉床边一动不动，就让那伤病之人斜斜倚靠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静静过了一小会儿，正当那少女心潮开始有些摇荡晃漾起来时，却忽听到身上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灵漪，请问我能坐正吗？这样斜靠着，又要不把你挤倒，我很吃力啊……”


“……哼！”


听得醒言之言，心慌意乱的少女正是娇羞难当，赶紧将身上少年推正，然后抽身站起长身俏立床前。此刻红霞扑面的小龙女正是龙颜大怒：


“好个惫赖醒言！自己早恢复气力，却还只管赖在我身上！”


“冤枉啊～～”


“……呃？！”


听得这声“冤枉”，醒言却和灵漪一齐惊讶，齐齐向那喊冤少女看去。只见琼肜展颜笑道：


“龙女姐姐，堂主哥哥他还在生病，不能多说话，我就帮他说了！”


夜明珠光中小女娃正是如粉如玉，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正了身形，又正了正神色，便一本正经地对她龙女姐姐说道：


“这个，灵漪姑娘，其实哥哥我只是觉得你身上又软又香，所以虽然有了力气能坐好，还是要多靠一阵的。”


“呵，呵呵……”


且不提醒言闻言一时无语，再说灵漪，将醒言扶回被窝中卧好，便返身将刚刚吃完的碗匙送到帐外，递还给在帐门外等候的侍女；等她着紧返身回来后，便道这帐外涛声嘈杂，恐让人不得入眠，便自告奋勇，敛罗衣，抬素手，理瑶琴，给醒言奏起一首柔淡飘摇的『采莲谣』。


“柳叶微风闹，荷花落日酣，拂长空远山云淡，红妆女儿十二三。采莲归小舟轻缆……”


幽幽窈窈的清籁柔声中，渐渐醒言便觉得，冥冥中彷佛真有接天盖水的碧荷层层叠叠到眼前，那清甜醇郁的莲香氤氲左右，还有那采莲少女依稀的笑脸……于是过不多久，他便在这涛声水籁中沉沉睡去……


在梦里，白日刚经过一场生死博杀的少年，却丝毫没有再梦见任何刀光剑影；黑甜梦乡中，不知为何他却梦见万里外那两张日渐苍老的脸……


正是：


江海孤踪，云浪风涛惊旅梦；


乡关万里，烟峦云树促归怀。

第十三章 混迹尘中，偶入英雄之眼



“拓，拓、拓拓……”


夜晚海风中传来的军中木柝声，忽然让灵漪惊醒。


“呀，已经是四更天了。”


只记得自己鼓完一曲《采莲谣》，见醒言睡着，便来替他掖好被角；谁知只不过多端详了两眼，便不知不觉倚在床边睡着。现在听得四更梆响，昨日劳累一天的龙女自责一句，赶紧站起身来，长袖一拂，将帐顶那几颗兀自柔柔放光的夜明珠光辉扫灭，让整个粉鲛帐陷入一片安宁的黑寂。


“时候不早，也该去给醒言准备荒山玉髓羹了。”


心里这般想着，正要出门，灵漪儿却忽听一阵细密的酣睡呼吸声从身后传来。闻声回眸，凝着神目一看，却见那琼肜正像只猫儿一样，蜷在醒言胸前趴着睡着。


“这丫头……也不怕把她哥哥压坏！”


见状灵漪赶紧回身，将酣睡的小丫头轻轻抱起，小心翼翼放到醒言脚边被窝里。


细心处置完这一切，灵漪便悄悄掀起门帘，莲步轻移，去别帐中和那些早起忙碌的丫鬟仙侍一起，给醒言准备可口的早食。等灵漪轻步移出寝帐之时，天光尚早，四周还是一片黑暗；抬头望望天空，只见得幽蓝的天幕中星月交辉，一闪一闪，就像在跟她眨眼问好。


“你们也早！”


在人前庄严肃穆的四渎龙女，这时见四下无人，便也向那些闪烁不停的星星扮了个鬼脸，调皮地问了声早。


略过之后那些琐碎小事不提，到了这天上午天光大亮，琼肜便受卧病在床的堂主哥哥所托，将昨日从无支祁那儿缴获的鬼头冰锯刀送给羽灵堂主殷铁崖。


原来无支祁这把利器神兵，灵性古怪，一贯追随强者；昨日自它原来主人被醒言杀死后，便暂时死心塌地随了新主人，在醒言被龙军救回时，也跟着倏然潜来，靠在醒言下榻安歇的龙女寝帐外等了一晚上。等到了这天清早，正当醒言倚在床头，让灵漪一口一口喂食养气培元的玉髓羹时，在外面帐骨上靠了一夜的冰锯刀便挨进帐来，在角落里嗡然作响。


见得这样，醒言才想起这茬。心里琢磨一下，记起那玄灵教的堂主殷铁崖还没趁手兵刃，这把刚得的冰锯刀给他正合适。于是，那个正闲在一旁插不上手的小女娃，便赶忙自告奋勇，一把扛起那口比自己还高的冰锯刀，颠颠跑往门外去。


且不说身后榻上那少年如何担心她会不会摔倒，再说那个正在隐波洲石场中督促妖灵晨练的羽灵堂主，等听明白琼肜来意，顿时便是手足无措激动非常：


“这这、这怎么行——”


捧着远古神灵的利器，感受着那份爽利彻骨的奇寒，殷铁崖一时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殷堂主你就不要客气了！”


第一回充当哥哥信使，小琼肜一脸严肃，挺起胸脯，仰着小脸跟殷铁崖说话：


“殷堂主你收下吧。听哥哥说了，殷堂主惟风最灵，这把冰刀是水属，加起来就是‘风生水起’，最是恰宜！”


“是，是是！那是的那是的——”


也不知怎么，虽然琼肜此时的老练只不过是努力装出来的，但一贯沉着稳健的天空之灵却真个气促神沮，惶恐莫名，连回答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正冷汗直冒时，幸好那小女娃已挥手告辞：


“好了殷叔叔，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还没等殷铁崖回答，琼肜便已经转身蹦蹦跳跳跑远了。


“大师姊走好！”


送别的话儿语气虔诚，但说出口时竟不知不觉地放低了声音。


“咦？我这是怎么了？”


直到那个小妹妹的背影转过那座岩石，殷铁崖这才如梦方醒；回想起刚才那种受人威压的感觉，他心中正是惊奇不已。正在这时，他忽听旁边有人高声说话：


“恭喜鹰兄，这下可得了一件神物了！”


殷铁崖闻言转身，见高声道贺之人正是自己老相识，麒灵堂主坤象。这位白虎灵坤象，瞧着他老友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抹掉的冷汗，哈哈一笑说道：


“鹰老弟，我说吧，那千鸟崖四海堂中，待人最和蔼的，还得数我们的神师大王啊！”


瞧了瞧殷铁崖手中捧着的神兵利器，面如满月的红脸长老乐呵呵说道：


“哈，鹰老弟，这下终于知道奉那少年为主，对我族来说有多大好处了吧？”


“……哼！”


看殷铁崖有些不愉的反应，似乎当初玄灵教内对于奉凡人少年为主，颇有些分歧。此刻似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初力主的意见有多正确，道行千年的白虎灵望着四下正操练得热火朝天的妖族兽灵，也不看殷铁崖表情，便在那儿语重心长地说道：


“鹰老弟啊，论法力修为，我不一定比你强；但论及眼光，我可比你强得太多。且不说咱族内十位妖巫长老占卜出来的一致结果，就说眼前，昨日那两仗，你看怎么样？妖主奇谋，让我族战士大显身手，一举攻破南海重镇隐波岛；而在白天那场海神水灵的大会战里，又于万军丛中独力杀死远古的神灵无支祁，那是何等的力量与功勋！鹰老弟，其实你也明白，现在不是咱们奉不奉他为妖主的问题，而是别人乐不乐意的问题！还有——”


说到这里，老谋深算的白虎灵却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继续眼前的话题：


“其实还有几件事我以前没告诉你，怕你这实心眼的家伙听了就要跟我断交。不过今天你已经见识到我王智勇无双，立下天大功勋，估计说出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快说！”


听到这儿殷铁崖已竖起耳朵，认真听这位狡猾胜过狐狸的千年老虎灵说什么。而这时，似乎这白虎长老也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变得有点吭吭哧哧起来：


“咳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不说出来你也不会注意到。这事……其实你一直没留意教中信使的报告，说那少年——咳咳，就是咱当今的妖主，好像他还和人皇的女儿交好……不仅如此，最近又听探报，说我族的死对头、一心想吞并我族的魔族宫主，也对我王颇有好感。呵——”


说到这里白虎灵远望那少年下榻的东方，两眼炽热，无比虔诚的赞美：


“呀！我王真是智勇无双、手段了得哇！”


“有这样一个厉害的首领大王，我族复兴大业还不是指日可待、手到擒来？呃！鹰老弟你怎么了？！”


“哼！”


出乎坤象意料，饶是自己这番话有理有据、大义凛然，可那位耿直的天鹰之王仍然勃然变色。


“好你这老奸巨猾的家伙！虽然觉得你说得理，可我就是不服！这等利用人，真是羞与你为伍！”


“哈……”


虽然话说得不客气，但这时坤象已看出怒气勃发的鹰王嘴角那丝忍不住的笑意，便顿时宽下心来，一时也是佯装大怒，吼道：


“好好，那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打就打，也很久没帮你松松这把老骨头了！”


“哈哈……且先别大话，也不知道谁最后骨头散架！”


说话间，这两个刚才还正常说话的妖族长老，便各自现了身形，一个是翅展数丈长的金目乌翼雕，一只是浑身雪白的吊睛乌额虎，各自毛爪飞扬，转眼就斗在一处。他们刚才友好谈话之处，现已是尘土飞扬，乌烟弥漫，沉重的“怦怦”搏击声连续不绝。


见族中两位德高望重的首脑突然打起来，附近那些山精兽怪却见怪不怪，反听得“呼啦”一声，数百名妖灵立即在坤象殷铁崖周围围起一个大圈来。不用一会儿，这鹰虎搏击的战场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禽怪兽灵。看样子，这两位长老好汉搏击较劲也不是头一回，现场这些兽灵观看秩序井井有条，虽没人维持，却毫不慌乱，还记得在场外推波助澜，叫好助威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而在这震天响的鼓劲声中，还有许多兽妖禽灵不甘只是袖手旁观，又在场边拿两人的胜负打起赌来！


此间赌博详情不便细表；反正这赌斗之事有输有赢，等场中尘埃落定，场外赌友便命运迥异。于是，不多久这隐波洲中央阔大的林边石场中，便奔跑起许多一脸晦气的虎豹熊罴，有些还头顶大石，哼哧哼哧绕着石场转起圈来。


而空中此时也不清闲，那些赌输的禽灵们，便展翅飞到高空，然后束拢双翼，如石头般落下，在自己债主面前表演高空落体；然后一直到离地只剩一两丈时，才“唰”一声展开翅翼，极力飞腾开去。总之这些不重钱财的猛兽禽怪们，偿付赌债的手段五花八门，迥然而异。


“呵，呵呵～～”


“咦……”


就在这当中，正当整座石场中乌烟瘴气、嘈杂不堪时，有位刚绕场跑了两圈，中途偷懒停下来歇脚的黑熊精，忽见场边一个树桩上，正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在那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咧着小嘴，呲着小虎牙，只在再那儿一个人呵呵傻笑。


见得这样，这头刚跑得头昏脑涨的黑熊一时也没认出她是谁，见她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便好奇地凑上去问她：


“这是谁家小妹妹，干嘛在这儿发笑啊？”


“嗬……”


好不容易那小妹妹才把注意力从场中拉回，放到眼前这位一脸好奇的黑熊大叔身上。


“大叔，我是张家小妹妹。”


琼肜一丝不苟地回答：


“我笑，是因为开心啊！”


小丫头正是笑靥如花，燕语莺歌般高声说道：


“嘻～杂耍马戏，琼肜从小最爱看了！”


“……”


“咕咚！”


小琼肜话音刚落，附近不远处一个刚从高空坠下的鹰隼展翼不及，咕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而这混乱还没完结——


“大叔，请问这马戏表演还有晚场么？我哥哥病还没好，可能只能晚上来看了！”


“……”


随着这小丫头天真而诚恳的问话，附近又有几头猛虎恶狼，忘了头上还顶着巨石，一不小心就让它们滚下砸了脚掌！


闲言少叙；等琼肜将冰刀神器交给鹰灵，又看了场免费“马戏”，等回到灵漪姐姐闺帐时，已过了正午。等到日头中移，又渐渐偏西，半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堂主便觉得浑身气力慢慢恢复；原本一动便剧痛的筋骨，现在也渐渐平复，稍微挣动了几下，不用人扶持，竟也能自己坐起。


“哈，到底年纪不老，我这身体恢复得很快！——再来看看我经脉咋样！”


从昨晚清醒开始，醒言就一直在惦记这问题：


“刚吸了无支祁那样庞大的灵机，我四肢筋脉会不会受损害？”


虽然心中隐隐担忧，但现在看来，似乎自己身体也没什么大碍；那些巨量的冰猿寒灵应该已经全部炼化吸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么想着，醒言便按着那炼神化虚、有心无为的法门，开始试图运转起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流水来——


谁知这一运行，却把醒言惊得魂飞魄散，如堕冰窟！

第十四章 星光结旆，备朱旗以南指



原来，正当醒言收敛心神，进入有心无为的无上太华之境，却惊恐地发现，原本自己体内浩荡沛然的太华流水，此刻却踪迹全无，丝缕不见！整个身体宛如空竹，原本道力充盈的四筋八骸竟如人去楼空，片物也无！


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


此事往日里不觉如何，但换到今天在这样戎马倥偬之时发现自己功力尽失，如何不让醒言汗如雨下魂不附体！


“没有了也挺好啊！”


却有人有不同看法。这时灵漪已出去帮醒言探听军中消息，莲帐中只有琼肜在一旁相陪；听震骇中的少年结结巴巴说明缘由，她竟丝毫不以为意，发自内心地安慰道：


“醒言哥哥不要紧！反正琼肜现在打仗很厉害，以后哥哥想打谁，琼肜帮你打就是！”


“……谢谢了。”


听着小女娃甜甜的话语，又看着她拍着胸脯保证，醒言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回话也是有气无力。转念又一想，在这样天真烂漫的小少女面前，这般如丧考妣的模样不太妥当，于是醒言在嗒然若丧之时，仍努力挤出一丝笑颜，附和小琼肜刚才的话：


“唉……是啊，那道力没有了也好。反正哥哥年纪还小，以后可以再学别的道术……嗯？！”


正强颜欢笑跟琼肜说话，醒言却突然没来由地一惊，心中忖道：


“咦？怎么回事？！怎么总觉得刚才听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犹如鬼使神差，脑海中蓦然一道电光闪过，正怏怏不乐的少年好似突然发狂，猛地探手一把攥住眼前小女娃羊脂玉一样的手腕，失声叫道：


“琼肜，我的好妹妹！快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呜！”


小琼肜这时真可谓猝不及防，小手一下子被攥得生疼；只不过虽然小手疼痛，但一想哥哥正难过，也不好喊痛，只好低低叫了一声，便心无旁骛，开始给醒言复述起自己刚才每一句话来，一直到这句：


“没有了也挺好啊！”


此言一出，少年立时就像被雷击了一样呆住，愣了好一会儿才似乎清醒过来，口中不停重复：


“没有了也挺好，没有了也挺好！”


有如鬼神附体，这句简单无比的话语，却在醒言口里重复了几乎有二三十遍。直到最后，这不住嘟囔的道门少年才醒过神来，便欣喜若狂，使劲摇着女娃小手大叫起来：


“琼肜，哥哥笨、哥哥笨！几百遍的《道德经》都白读！”


“无即是有，有即是无；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则能住；岩壁凿不空，如何作屋窟？唉——”


此时这声精气神十足的叹息，只不过是这年轻人极端欣喜的表现：


“愚哉！我这无了，便是有呀！”


“是的是的！”


见哥哥突然开颜，那小妹妹早忘了自己手上疼痛，也不管自己听不听得懂，只管使劲欢快附和：


“是的哥哥！无就是有，无就是有！”


看她模样，倒彷佛比那本人更加快乐。而这时候，大喜过望的少年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松开牢箍小少女的手，临了又不忘在那白嫩小手上抚了抚那道被自己箍出的红印，这才挣挣筋骨，一把掀开身上锦被，一个弹身跳到地上。等到地上立定，这位刚经过一番大起大落的少年便平心静气，双目瞑阖，开始用炼神化虚之术，重新审视起自己身体经脉来。


这时在冥冥之中，那只“第三只眼”又静静浮现。在这第三只眼的注目下，醒言发现，如果说自己原来四筋八骸中太华流水所经之处，只是沟渠小河，那现在空空如也的筋脉中就彷佛开辟出另一个奇异的空间，望去如空谷大壑，又似宇宙星河，无边无涯，极天极地，一时竟好似看不到尽头！


“罢了……”


澄澈空明之境中，醒言此刻头脑无比清晰。到这时他终于完全明白，原来刚刚死去的那上古大神蕴育千万年的灵机神力，并不像以前炼化的戾气元灵那样只为他增添几道太华道力。这一回，乃是一举打破玄关，突破瓶颈，将他经脉内那些小川小渠，改造成无穷无际的洪荒大壑。“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有无之间互相生克，在天地中几乎无穷无尽的元灵菁华面前，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最紧要的，其实并不是今日明天能炼多少灵气精元，而是那贮藏万法之源的灵力神机上限容积。


悟通这一点，只微一凝神，灵台空明澄净的道家少年，顿觉身周空间中元灵之气浩然漫来，其势磅礴，有如长江大河般浩浩荡荡冲入体内经脉中。


到了这时候，醒言终于确定，自己这回不管不顾的吸纳了无支祁那么多神机灵力，对自己而言无害有益。这时再想起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仇神，醒言倒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徘徊一阵，他便取过案头一只白玉酒杯，双手举过头顶，望空祷祝道：


“无将军，生生死死，往复循环；无论你生前如何，只愿死后化为英魂，他日转世再为善神……”


一言祷罢，他便将白玉杯中的美酒在地上遍撒一圈，以为飨食。


这之后，龙女寝帐中便安闲无事。又在白玉床上躺了一会儿，醒言闲来无事，忽又想起眼前小女孩先前话语，便咳了一声，一脸威严，旧事重提：


“琼肜，你过来一下。嗯，你要不说我都忘了，你看这两天打仗，多危险啊！你一个小女孩家，冲锋陷阵刀光剑影的，让哥多担心——这样吧，从今往后，打仗的时候你就呆在后面阵里别动，只看哥哥在阵前打过！”


“……不要啊哥哥！”


听得醒言这席话，琼肜大惊失色：


“哥哥你这么快就要琼肜解甲归田了？”


应用一句刚学到的成语，小琼肜眸子中瞬间眼泪汪汪：


“呜呜！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琼肜除了打架比较好之外，写字又时灵时不灵；如果不帮忙打仗，其他就什么都不会了！呜～～”


——其实这时候，小妹妹还忘了说一点，就是她还擅哭；她那眼泪真个说来就来，只听得话音刚落，她那明眸中蓄满的泪水便已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直落，再加上一副扁着小嘴拧着眼眉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再说醒言，没想到只是这么一说，琼肜竟反应这么大，手忙脚乱之余只好暂且撤去兄长的威严，换得一脸讨好笑容，陪笑道：


“咳咳……妹妹别哭哇！你不看哥哥只是跟你商量嘛——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们来猜猜你灵漪姐晚上会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


听得这样意见征询，琼肜哭声不由自主转小，一边哽咽一边回答：


“呜呜，可能会带甜年糕吧？琼肜最喜欢吃的，呜呜！”


就在小帐中这忙乱而温馨的小风波快到尾声时，天色也渐渐晚了。就在那透射进莲花纱帐的日光渐转昏黄时，出去半天多的四渎公主也再度归来。随她而来的，还有四名力士抬着的一座七宝沉香辇。宝辇香车，停在帐前落日余晖中，正是珠光耀映，灼灼其华。


听灵漪说，原来今晚四渎龙君将在伏波岛外犒赏三军，便特地命她来请昨日大战的大功臣，“妖王”张醒言。


见到代步用的宝辇，其实此时这位“妖王”体力已恢复大半，但在灵漪琼肜极力劝掇下，又看那七彩纷华的座辇似乎极为神奇，醒言也就老实不客气，一脚踏在放低的沉香辇中，朝后一靠，稳稳地坐牢，然后便在四位龙宫力士的抬举下，朝伏波岛如飞而去。


数百里的距离，似乎转瞬就到；还没等他闻够宝辇中馥郁莫名的奇特香气，便在力士们恭敬的提示声中抵达伏波洲。当沉香辇靠近伏波洲畔的银沙滩涂时，正是夕霞抱月，清风逐浪，万里海疆中波平浪静，晚风习习。


等醒言乘坐的宝辇到达人头济济的伏波洲外，那些服光耀彩的神人们立时一阵欢呼雷动，个个都向这位杀败古神巨灵的勇士致敬。到这时醒言才知道，他之前想了一下午的说辞全都没用；听那些震天动地、发自肺腑的欢呼声，他便感觉到，好像自从自己被拥为“妖王”、宣为“龙婿”之后，所有古怪惊人的战绩便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丝毫没什么值得惊奇解释的了。正心中感慨，不知是该惶恐还是自豪时，便听一阵宏亮话语传来：


“好小子，无支祁也死在你手里！”


一听这恢弘的话语，便知是豪爽的四渎龙王云中君。一天没见，等云中君阳父再看到这位少年时，只是简短说得一句，便大笑离去，去别处张罗了。


“呵……”


被力士抬着转去别处接受欢呼，已有些晕晕乎乎的少年其实并不知道，在人群背后，那刚刚离去的老龙王正盯着他背影，心中大乐：


“哈，臭小子！别以为赚到我一个宝贝孙女儿，就在那儿得意；其实你这身本事智谋，对我四渎来说不知有多宝贵！”


自认为划算之极的老龙王，心中得意之余，又不免有些淡淡的惆怅：


“唉……老了，我老了，真要老朽了。不服老不行啊；这仗才打了几天？我就有点腰酸背痛了。唉，以后这四渎，要靠他们年轻人了吧……”


且不提老龙王心中怅然，再说这伏波洲外的海天中，大约就在酉时之中，四渎龙军与妖族一道庆祝初战连捷的宴会便正式开始。这一刻，火光烛夜，万众欢腾，灵鱼戏于清波，玄鸟鼓翼高云，万肴浮于水，千盅共逐流，正是天为庐，海为席，鱼精兽灵齐戏，蛟妖禽怪同游，场面真个是浩大宏阔之极！


这样声震四海、光耀九幽的三军庆宴，不为别的，正是四渎要向南海龙域炫耀军威。


千百年来，一直被轻视的陆地水族，这一回终于能扬眉吐气；从今往后，等他们再对上南海龙军海族之时，便再不会畏手畏脚，士气上没开仗便先输一筹！


这样狂热的妖神宴席大约进行到一半，正当那夜风初起、海波动荡之时，随在四渎龙神身边的五大侍臣，庚辰，狂章，虞育，罔象，沖翳，又一齐立起，峨冠博带，风马云衣，飘飘然飞到半空，面向五行八方，一齐昂声吟唱：


“……旌麾奋兮震万里。威凌宇宙兮动四夷。六合不维兮谁能理！”


其声磅礴，洪大无匹。


当此时也，所有海天中的四渎龙众水精妖灵，全都高声相和，向天而鸣；伴随着呼喝啸鸣，又是火烈俱举，鼓角并震，真个是千人唱，亿灵和，声动轰山，光耀白夜！


置身于这样宏大场面中，斜倚在沉香辇中的少年自然也受感染，端正了身姿，随众神众灵一起唱和啸号，心情激动异常！


在这样炫赫军威的海宴尾声，远征而来的军士又忽然齐熄了火具，停下了杯盅，莫大海疆中一片静寂。这时候，便由那琼珮藻蕤、玄裳雾结的四渎公主引领，数十名衣妆肃穆的女仙水姬鱼贯而出，神情庄重，凌波微步，双手捧着一盏盏莲灯，到那已被龙神平息了风浪的海波中去，在星光之下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将一盏盏洁白的莲灯轻轻放到海流中去。


……


神灯点点，海波悠悠，寄托着对战殁者无限思念的柔白灯火，就这样随波逐流，在三军将士的注目中渐渐远去，一直飘到那望不见的尽头……

第十五章 翼展鳞集，信巨海之可横



波涛浩瀚的南海大洋中，星罗棋布的岛屿不计其数。其中较大的有群岛四座，海洲十三，合称为南海“四岛十三洲”。这南海四岛是：


神怒群岛，神狱群岛，神牧群岛，神树群岛。


十三洲是：


惊澜洲，乱流洲，九井洲，炎洲，桑榆洲，南灞洲，中山洲，银光洲，伏波洲，隐波洲，息波洲，流花洲，云阳洲。


这四岛十三洲，从南海龙域开始，向西、向北、向东北排布，居住着强力神人灵怪，筑寨守林，阻波兴浪，一同拱卫龙域中的神龙居所。若再加上龙域东南的波母之山，波母山东南的龙族新辟之疆“神之田”，整个南海龙域所辖的岛屿，合起来就像只头在东南、尾在西北的大钟，钟的提纽为最东南端的波母山与神之田，钟顶为南海龙域，其下沿西南、东北方向环列着神怒群礁；神怒群礁再往西北八百里，则为惊澜、乱流二洲，再其下八百里，则是九井洲。九井洲西北偏西五百里，乃盛产火光鼠火浣布的南海仙岛炎洲。


从炎洲而下约两千里，则沿西南、西、西北，北、东北、东六个方向，万里海疆上犹如大钟下摆边沿，从东向西排布着神牧群岛、中山洲、南灞洲、桑榆洲、银光洲、神树群岛、息波洲、伏波洲、隐波洲、流花洲、云阳洲等二岛九洲。这二岛九洲沿钟摆方向排列，虽然上下略有参差，但基本都在一条光滑的钟摆弧线左右。四岛十三洲中唯一在整个钟形之外的，是那个南海龙域流放神将神怪之所，神狱群岛。神狱群岛在龙域向西南三千里、诸洲钟形下摆最西端云阳洲向南四千里处，孤悬海外，自成一体。


而在这其中，四岛之中的神怒群岛，紧邻南海龙域，乃龙宫近畿重地，一向由南海龙神宠爱信任的二公主汐影镇守，屯以重兵，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又由于汐影公主也是南海风暴女神，故神怒诸岛海域又名“风暴海”，或称为“风暴洋”。


从风暴洋向西南约三千里，则为神狱群岛外海。此处海域与南海其他海疆大不相同。一般碧蓝的海水，到此处却是鲜艳如血，其中开满血红的巨莲，从空中看去一望无际，就好像整个海洋燃烧起来，红光耀日，血流飘杵，十分可怖。这片血一样的红莲之海，据说是神狱岛中关押的神囚被鞭打千年后流出的鲜血，流出海岛浇灌酝酿而成，因此这神狱群岛所在海域也被称为“血莲花之海”。


除了这流血千里的血莲之海，四岛十三洲中还有一处十分奇异的所在，便是号称“翠树云关”的神树群岛。


这神树群岛，虽名岛屿，但全部是由南海神木构成。其中主岛为诸木之母，号为“云神树”，躯干方圆上百里，上通云天，下达海底，躯干树冠枝叶繁茂，叶色苍碧。又因其高大无比，白云雾岚多出其间，蒸腾缭绕，宛如仙境，便又被南海居民称为“翠树云关”。


这样翠树云枝组成的神树岛屿，也被共推为南海最美之地，其中锦崖绣浪，灵禽慧木，碧秀青幽，缭绕无际。而在那遮天蔽日的青碧枝叶下，群岛中各处树岛间又漂浮着大小不一的青萍洲渚，大者方圆数十里，小者圆径只有两三丈，一块块一爿爿，上栖着羽色雪白的珍异水鸟，合起来真有如滚动着晶莹露珠的碧玉圆盘。这些青萍组成的圆盘小洲，同顶上神木苍翠枝叶一道将这方圆数百里的海域映照得碧透空明，澄翠无涯，就好似一块巨型的上等明碧翡翠，正因如此，这神树海域也有别名，叫作“翡翠之海”，一般直接唤成“翡翠海”。


这云神木翡翠海中，并无特定种族常住；它乃是南海各族共同休憩休闲之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两个灵族，便是分隔在神树岛两边的银光、流花二洲蜂人蝶女。


这十三洲中的银光洲，银沙遍地，明晃如镜，世代栖息着南海特有的巨蜂战士；而那四季长春、鸟语花香的流花洲里，则居住着姿容娇美的蝴蝶仙女。在南海这些形态各异的种族中，流花蝶女与银光蜂兵世代通婚，生子为蜂，生女为蝶，千年来一直和睦结姻。又因为中间隔着云神树以及伏波隐波息波诸岛，绕行起来两个姻亲洲之间相隔不啻数千里，往来十分不便。有了这样阻隔，银光流花二洲的蜂灵蝶女相会相交之所便选在了云关神树，他们的子女也都产在神树岛上，直到长成之后才各归银光流花二洲。


因为这样的缘故，灵碧如幻的翠树云关上便多了一道风景；那些蝶女产下的雪白圆卵，圆润晶泽，宛如珍珠，挂在葱翠欲滴的神树枝叶间，清风一来便随风轻轻摇摆，望过去真个赏心悦目。除此之外，那些已经破壳而出的蜂子蝶女，刚生下来便知和兄弟姐妹们在翠叶碧枝间追逐嬉戏，蜂翅疾扇，蝶翼飞展，纤细的身形不时在枝叶间弥漫的白云中淡出隐入，飘逸轻盈，仰望去正是那仙境中最美丽的精灵。


如此宁静安详的神树群岛翡翠海，和那风波诡谲的风暴洋、血气冲天的血莲花之海一道，又合称为南海大洋中的“三神海”。


南海四岛中除去这三个，剩下的那个神牧群岛，在所有的洲岛中最为神秘。神牧群岛的主人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只有从他们辖下的桑榆、南灞、中山三洲上那些能征善战的灵怪口中才能隐约得知，他们的主人乃是远古天神的遗族，据说是伏羲太阳神一脉，号为“旭日重光神”。神牧岛中这些旭日重光神，数目并不多，两三千年来也从没在南海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出手过；但从他们血脉传承来看，应该是神力如海，深不可测。如果不是这样，那威加南海的水侯孟章也不会对他们如此看重，默认他们节制自己境内的桑榆三洲。再者如果不是神力通天，这三洲中许多桀骜不驯的强力神怪，也不会如此顺从地臣服在他们麾下。


就在这四岛十三洲之外，龙域东南的波母之山则是方圆数千里的大洲；只不过虽然占地广大，上面却荒芜不堪，人迹罕至，荒漠野草间猛兽恶禽出没无度。这座荒洲唯一出奇之处，便是在云间偶尔路过的神人看到，荒洲上生长一种怪兽，形似鼠而两足，头似鹿而无角，跃似羚却尾长；那母兽腹间，还似有皮肉口袋，其中似有物蠢动，十分奇特。当然南海广大，这样的怪兽虽然奇异，比起其他匪夷所思的异类种族来说，还是大大不如。


在这荒芜的波母之山东南，南海大洋的深处，则是一处更为奇特的所在，那便是南海少主孟章五百年前新辟的疆域，“神之田”。这神之田其实是一处幽冥晦暗的海渊，其中漩涡无数，阴风怒号，整日可听万鬼号哭。这处阴冥海渊本不叫神之田，在南海龙族从烛幽鬼方手中夺过来前叫作“圣灵渊”，乃是烛幽鬼族的圣地。当然，这圣灵渊的叫法即使在当时也只是鬼方一家之言，其他龙域辖内的生灵都称这鬼族圣地为“鬼灵渊”，一向都是敬而远之。一般而言，那些不在仙神人兽之内的鬼物阴灵，极为诡秘难缠，其他各界灵族都不会轻易招惹。


只不过，不知是为立威还是有其他原因，就在八百年前那位年轻气盛的南海水侯，却在一统南海诸岛灵族之后不久，还未等休养生息缓过劲来，便挟着新胜之师，和那些刚被征服的各洲勇士一道，十分坚决地攻打烛幽鬼方。这一打，就是八百余年。虽然大概在两百年后南海联军终于攻下鬼族圣地鬼灵渊，并取了一个颇带羞辱意味的名称“神之田”，但在那之后，南海联军就再没前进一步，只能在鬼灵渊外不远处的海疆中和烛幽鬼族不停拉锯争夺，数百年间各有胜负。而由于波母大洲处在鬼灵渊和南海大本营之间，这新辟之地神之田和烛幽鬼族盘踞的地盘中间便再也无险可守，于是孟章便将威震南海的八大浮城尽数安排在神之田之外，首尾相衔，抵挡鬼方无休止的扰袭。


对于这样的守势，水侯辖下各族中那些有识之士，倒还有些其他看法。因为，纵观整个对鬼族的作战，花了那么大力气攻杀，到最后也只打下一座废弃的鬼灵之海，虽然鬼族称为圣地，但其实不能吃不能住，还很吓人，实在不划算。说到底，这连绵数百年的战争，除了一座死渊，还有在战争中掠来一些鬼灵贩卖各处充当鬼差鬼役，其他真个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也难怪这些出了力气的人长期腹诽。对他们而言，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却占了别人圣所，和那些极其难缠的鬼灵做上生死对头，从此觉都睡不十分安稳，实在是不值。


而这些倒还没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些见识高明之士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其实根源还在他们现在实际的主公水侯孟章身上。他们的水侯，一贯英明神武，勇猛精进，但不知何故，却在这鬼方战略上畏首畏尾，极为保守；打下一座死城之后就故步自封，光安排着几座浮城死守，却不思进取，再无有效方略彻底消灭鬼族。而每次他们向水侯踊跃进言，直谏不如倾南海所有人力物力，突飞猛进，奔袭万里，彻底攻下鬼母老巢，却都只是水侯被嘉勉一番，到最后还是啥实质行动都没有。


这样看起来，虽然他们的主公还有那些谋臣们嘴上口号喊得震天响，说什么阴邪鬼界是南海和平安宁的最大威胁，南海诸族和它们不共戴天云云，但这样浮华昂扬背后，却只是无心再战，只想守成！


为什么胸怀大志神勇无俦的孟章水侯会这样一反常态，松懈怠慢首鼠两端？这疑问盘桓在南海许多人心头数百年，却始终不得要领。


只不过，到了今天，当几千年来南海头一回发生外敌主动来袭之后，胸中这横亘了数百年的疑问，好像终于有了解答的希望。所有心思敏锐的神怪长老们，都从案头上四渎龙军刚送来的宣战檄文中，似乎嗅出些与众不同的味道……


撇去这丝令人惊喜的启发，这些南海中真正有力量的诸侯到这时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一方与敌人打了三天轰轰烈烈的大仗，对方竟一直是战而不宣；直到几百年来未尝一败的己方大败亏输，龙域主力折损严重，那对方主帅才送来义正词严、文情并茂的华彩檄文来。


“唔……看来这位远房祖龙，绝不简单！”


看着檄文中自称南海水侯“远方祖父”的四渎龙君字样，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


等大略浏览完手边这张藻纹锦质的檄文战书，这些海族首领再看看那个正转身离去的信使背影——一只自己连杀都兴不起杀心的烂鱼弱蟹，大多数人心里便都明白，自己这势单力薄的南海灵族，又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抉择时刻。于是不管有没有动心，所有人都重新拿起自己这份刚收到的檄文，对着光亮认认真真地研读起来。


就在他们郑重揣摩檄文之时，此时却有一人脸色铁青，带着三四个亲卫，左手捏着锦檄，右手提着宝剑，风风火火地闯进一处幽雅洁净的轩房中。


“呀！原来是三弟——”


正在书轩中专心读书的温谦公子，见那人进来，刚想站起身来打个招呼，却忽然看清他的面容，还有跟着闯进的那几个神将的神色，便一下子惊得跌回身后玉椅中去，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如雪！

第十六章 寒来帝苑，雪浪若阻征帆



雅洁小轩中奔入的神人，不是别人，正是新近大败的南海水侯孟章；而在轩房中诵书的温和男子，则是他的大哥、南海龙神蚩刚的长子伯玉。


这三弟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提剑闯入自己书房“涌玉斋”，伯玉顿时唬得面如土色，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呆愣了一下，一头雾水的读书公子便在心中小心措辞，准备跟自己这个威名远震的三弟试探询问。这时候，刚刚汹汹闯入的南海水侯也稍微平静下来，两眼炯炯地盯着自己兄长，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正当伯玉终于想好措辞，想开口问话时，他那脸色凝重的水侯弟弟却先叹了口气，回身挥了挥手，说道：


“你们都退下吧。”


“是！”


几个神将应声鱼贯退出，一时间这幽雅小轩中只剩下兄弟两人。又静了一会儿，伯玉开口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三弟到此，所为何事？”


“嗯，你自己看吧。”


到得这时，盛气而来的水侯已完全平复下来；听得伯玉之言，脸色平静地应答一声，他便将手中那轴已被捏作一团的锦书一把撂在兄长眼前书案上。等看见这明黄的檄文锦书在眼前舒展开，孟章便带些嘲讽地说道：


“伯玉大哥啊，你看看，你那位远方老祖父正跟你撑腰呐！”


“啊？”


听得弟弟之言，伯玉吃了一惊，不知何意，赶紧拾起锦书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观看起来。这锦书文字并不算长，但这位饱读诗书几乎能一目十行的龙公子，却读了将近小半炷香功夫才终于读完。当他观看锦书时，脸上神色也是变幻无常，本就苍白的面容现在更是一片惨白，正是愁云密布。


伯玉此时阅读的玉轴锦书，正是四渎云中君刚传达四海的征讨檄文；这檄文才开始读不久，文采过人的南海大太子心中便蹦出一个念头：


执笔这讨伐檄文的四渎文臣，绝对是个高人！


原来他手中这张作为征伐南海的讨逆战书，前半部分自然是历数南海罪恶，其中主要便是指责南海实际之主水侯孟章种种倒行逆施之事。


比如，这檄书极为直白赤裸地攻击孟章本人，说他生性残暴，行事悖逆；虽然生为神圣龙族，却十分乖戾，用战书原话就是“有类獠狈”。正因有这样邪恶禀性，千年前他才妄动刀兵，烽火连天，以屠城灭族的残暴手段强逼南海各族臣服龙域。在这样血泪俱下极为煽情地离间南海君臣诸侯关系之后，檄文又细细列数孟章新近之恶，归纳起来大略有以下六大条：


一、收容四渎叛臣无支祁。收留之后，不惟不教化向善，反纵其行凶，肆虐海族；（檄文注：“此逆已伏诛。”）


二、近一百年中暗遣使者谋臣，包藏祸心，游说四渎水系诸神，妄图分裂四渎神族，置神州千万子民于孟章一人淫威之下；（檄文略附曾受蒙蔽、现已“幡然醒悟”的肄水翁成等一十二名河神证言。）


三、妄起兵燹，屠戮“神鬼之会”、“万物之灵”的人间道徒；


四、神糜性淫，垂涎四渎公主多年，求亲不成反图抢劫；


五、蓄意谋害龙婿张醒言，并杀害其爱婢一名；


六、秉性悖乱，妄扰亡灵，褫夺烛幽鬼方圣地，欲行不轨私念，称霸六界轮回。


如此血泪斑斑、言之凿凿地历数过种种旧恨新仇之后，四渎檄文又重点提到，那南海龙贼孟章，做下种种倒行逆施之事，大背天道轮回，已无龙主之相；而作为南海龙族蚩刚以下孟章这一代龙神的远方祖父，四渎龙君阳父不仅有必要和其他苦主一同讨回公道，还必须承担长辈教育之责，矫枉入正，替识人不明的南海祖龙挑选真正的南海共主。檄文郑重指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海龙族大太子，伯玉。


称赞过伯玉种种美德品质，号召南海各族弃暗投明重效明主之后，这诏文后半部分还特别指出：


此番举大义之旗、兴正义之师讨伐南海逆贼之旅，只是他们这些受孟章荼毒的苦主；其他不相干人等，切莫卷入，否则不免玉石俱焚！


这般威胁之后，这篇诏文便到了它最华彩的部分。诏书写道：


“……（义师行处）雷震万里，电曜天阙，金光镜野，武旗耀日。凭皇穹之灵祐，亮元勋之必举，挥朱旗以南指，横大洋而莫御。狄海浪惊，夷山未平；星光结旆，剑气舒精。云开万里，日丽川明。鼓完山应，诏毕水惊！”


如此华丽结尾之后，末了便是几个受南海戕害的“苦主”签名；在主事人四渎龙君阳父之后，赫然缀着以下名号：


罗浮上清；玄灵妖灵；四渎龙婿，张醒言！


当然，最末众志成城的署名也好，辞藻绚烂的诏文也罢，全都是格式套辞，徒壮声势，最多也只有伯玉这样的文人才会细细品评。涉及到自家相关利益的诸侯真正关心的，还是这檄文前面的核心内容。而这遍传四海的檄文，立意站在高处，文辞又写得通情达理恰到好处，读完后就连这全篇攻击对象孟章水侯，鄙视之余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诏文十分鼓舞人心！


如果谁只看到这份诏书，和他水侯孟章又没什么利害关系，掩卷之余免不得也要骂一声：“狗贼”。正因如此，当孟章第一眼看到这诏书时，他这威风千年城府森严的神主水侯，也忍不住暴跳如雷，拔剑敲碎案头海玉明琛两枚。


当然这时候他已经平静下来。虽然因自己看到那个推伯玉为主的敏感倡议十分恼怒，但此刻真站到自己大哥这恬谧幽静、尘声可听的“涌玉”书斋时，孟章终于觉得，也许真是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没炼到家；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中了那执笔檄文之人的圈套，“妄怒”了。


等想通这点，孟章便不由凝神看了看眼前自己这位大哥：


“呵……就他，可能吗？”


对眼前这位还在反复盘缠檄文文句的兄长，他孟章是再了解不过了。按纲常秩序来说，继承南海的第一人选当是这位伯玉兄长。只是天不凑巧，他这大哥一生下来，便真像他名字一样，温润如玉，生性怯懦，完全没有龙主之风。刚开始时，还能勉强被祖龙逼着要继承家业，各个场合装模作样应付一下，倒也似模似样；但到了千年以前那时候，当龙域开始大规模征讨海域中那些不服王化的灵族时，他大哥的劣性便暴露无遗：


兵火连天之时，南海少主全忘了父王教诲，在战争最紧要之时不勤加磨炼，反而偷溜到神州中土毗邻南海的村人市集中去，搜罗竹简玩物，玩得不亦乐乎。这样玩忽战事，自然没有好下场，差点就被尾随而至的凶悍灵族杀害；要不是他三弟孟章冒死来救，以一挡百，他这龙族大太子早就死于非命。如果那样的话，伯玉便会成为四海龙族千万年来第一个被“低劣”种族杀死的王子，恐怕从此就要遗为各界笑柄。


很显然，这次事故的后果是，虽然三心二意的龙太子逃过一劫，但从此就被剥夺了继承父业的权力，还赢得一个不太光彩的诨名，“懒龙”！


就这样一个无用的大哥、能取代自己成为南海共主？


忽然之间，心中忖念的水侯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于是还没等自己长兄开口，孟章便已和悦了颜色，先行说道：


“大哥，此番是我鲁莽了。这檄文用心险恶，又是那狡猾老贼的奸计。”


“是极是极！”


听弟弟开口，虽然道歉并无多少诚意，但伯玉这做大哥的却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一片冷汗，也不顾手中粘湿，赶紧点头附和：


“还是三弟英明！大哥我是自家知自家事，一向烂泥扶不上墙！唉——”


急急说到这儿，伯玉却叹了口气：


“说真的，这诏书如果不是这儿有点白璧微瑕，恐怕也该是我迄今见过的文理最好的一篇檄文——”


话至此处嘎然而止，伯玉醒悟过来不禁大为惶恐，赶紧自责道：


“三弟你看我这嘴——又是痴性发作了！”


“哈哈！不妨不妨。”


“兄长又何必和我这般客气！”


看着自己大哥这样子，孟章却忽觉得心情很好。到现在气也消了，他便准备离去。


只是，不知怎么，一扬首刚准备开口告辞，海日斜晖中孟章正看到自己兄长那副唯唯诺诺的谦懦样子，忽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厌烦；那刚到了嘴边的告辞话儿也咽了回去。


环顾四周一圈，看见西墙壁那一排葵竹书架，孟章稍一打量便袍袖一扬，“呼”一声过后便有几册竹简图书摔落在伯玉面前书案上；竹册摔落之处，日光影里一时间尘灰飞扬。


“兄长！”


刚刚还和颜悦色的水侯，瞪着这几册灰尘满面的兵书战册，突然提高声音很不客气地说道：


“我龙神子孙书斋中的兵书战册，可不是光拿来装门面的！”


不知想到什么事，孟章又有些怒火中烧，厉声说道：


“兄长可知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刻；我等龙族子弟，自当全力备战奋勇御敌，没谁能置身事外！”


原来正是孟章忽想到，那位远道攻来的四渎龙君大得亲族之助，上下齐心；尤其是最近那个刚被宣称成“龙婿”的无名小子，更是杀死自己一名得力爱将。而再看看自己这边，亲族中除了自己父亲还有二姐之外，便再没什么勇猛多智之人；想想若不是自己积威压着，那些好不容易收服的异类灵族恐怕早就分崩离析，投敌而去——孟章发怒，正是忽然想起这句俗语：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可眼前自己这兄弟……于是此刻孟章那点疑忌之心，早就被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给代替。


见三弟又生气，还说到自己痛处，伯玉一时也讷讷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到他这副窝囊模样，文武双全的神勇水侯反而平静下来，沉默一阵，忽言道：


“伯玉兄长，你可曾听说过昆吾刀？”


“昆吾刀？”


“知道知道！我曾经在书中看到！”


虽不知弟弟是何用意，但伯玉此刻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听得孟章岔开话，哪还不赶紧接茬，奋勇答话。只听他开始滔滔不绝背诵道：


“西海之外大洋之中有流洲，上多积石，名为昆吾。冶石成铁，作剑，光明洞照如水精，割玉物如切泥土焉——”


伯玉正摇头晃脑朗朗背诵，却忽被弟弟打断：


“兄长，原来你知道这般清楚，那你可曾着人、或自行前去探察求剑？”


“呃……没……”


龙兄言辞讪讪，神色颇为狼狈。


“嗯，知道了。”


到这时孟章也再没说别的，只淡淡应了一声便道：


“伯玉兄长，小弟之处正有一口上好的昆吾刀；既然兄长知道，那我明日就着人将刀和那册《乱玉批风刀谱》送来，以供兄长赏玩！”


一言说罢，孟章便抛下面色尴尬的兄长，卷起檄文转身离去，出门后袍袖一扬，“砰”一声在身后关上书房门柙。


且不说门内伯玉太子一脸苦笑，如何计较，再说水侯孟章，等他昂然来到门外，忽见到水晶假山边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亲卫旁边，正肃立着一位龙殿传令官。见到传令官，龙侯心中一动，便问：


“何事禀报？是不是又有紧急军情？”


听他问话，那候立已久的传令报事官赶紧趋步向前，恭敬回答：


“见过水侯！”


“水侯容禀，军情也是有的，不过龙灵大人遣小的来，是想问问君侯大人事情完未；若家事完毕，便想请水侯去镇海殿中主持，一起商议形势。龙灵大人正和诸位将军在镇海殿中等候。”


听得这样禀报，自出房门便面沉似水的水侯，脸上颜色稍霁；正要答话，他那手掌却恰好触到那张收在自己袖中的锦书檄文——这样一来，原本已经和颜悦色的龙侯脸色突然一下子沉了下来，喝道：


“此事不急！你且回去请诸位大人好好候着，本君侯还有些私事要办！”


发放完报事官，孟章又扭转身躯，跟那几个亲卫属臣说道：


“你们几位也先回去，各司职守，切勿懈怠！”


一脸严厉地说完，孟章便抛下面面相觑的亲卫随臣，脚下一跺玉石甬路，雄躯疾转，腾空而起，径往远方疾飘而去。


等他去得远了，仍愣在原地的龙将中那几个眼力好的，便可以隐约看到，自己的主公掠过一片琼光四射的珊瑚林，穿过数亩柔带飘摆的海藻田，正向极远处一处布满冰晶的洞窟奔去。对于这些龙域中品阶较高的龙将而言，这处水侯急冲赶去的目的地，再是熟悉不过——那正是南海大洋龙域中一处奇寒所在，冰晶洞，又名为“冷寒窟”。


“莫非龙侯……”


这些水侯近卫心里十分清楚，那个往日只用来制冰避暑的冷寒洞窟里，此刻正收藏着一个奇异的躯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日他们面对的这场来者不善的战争，还有那位刚刚陨命的寒冰神将之死，都与这窈窕柔弱的躯体有莫大关系。


想到此处，再看看主公汹汹而去的身影，不知何故，这些也算天不怕地不怕的龙族勇士，却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而就在这时候，当那个高大的身影迅速接近那座白茫茫洞窟入口之时，数千里外那位面容清和的少年，却是懵然无觉，还跨在一头金鬣雪鬃的海兽神驹上，专心带领着身后成千上万的妖神大军，依着龙王的筹划，纵横驰骋在碧涛万里的海疆上！

第十七章 灵木贞香，看她拈时微笑



等孟章来到龙宫奇境冷寒窟前，沿冰晶梯盘旋而下，便来到冰窟正洞中。


苍茫南海之下的龙域中，多有与世隔绝之处，这座冰晶洞冷寒窟便是一处。虽然冷寒洞窟幽深冥窅，入洞玉石晶梯盘缠曲折，将海日明曦隔绝在外，但等到了正洞之中，便看到洞窟内到处都是冰雪堆叠，晶玉如丛，只要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几经折射之后便彷佛成了一盏光华四射的明灯。因此现在孟章置身的这座偌大的冰晶洞中，只不过洞顶冰穹上镶着一颗鸡卵大小的清柔明珠，便将整个洞窟照得明白如昼；若不是孟章神人眼目，恐怕刚一下来还会被白晃晃的光芒刺盲双目。


当然，虽然冰晶洞中处处寒光闪烁、冷气袭人，但四周洞壁冰雪罅隙间，仍然顽强生长着不少奇异的藤蔓。翠绿的枝条在冰雪柱丛间伸展蜿蜒，看上去就好像雪玉版上翡翠雕成的碧龙。在这些绿蔓缠绕的雪柱冰岩间，又分布着五六个洞口，幽幽窈窈，风雪萧萧，也不知其中通到何处去。原来这冷寒窟也和世间大多数溶洞一样，主洞之外又有洞窟，大洞套小洞，连环交通，地形十分复杂难懂。


再说孟章，等来到寒气飕飕的冰洞中，略一停步，稍稍适应了一下洞中逼人的寒气，便大步直奔冰洞中央那座万年寒冰凝固成的冰石床前。此时这冰石床上，厚厚冰雪中正躺卧一名女子，面容恬静，宛如睡着。


这冰雪之中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雪宜。自从她上回救主遇难，被孟章掳来，便安置在冰雪洞窟的这张冰石床上。这几天里，南海中大仗小仗接连不断，孟章作为一方主帅正是焦头烂额，早将这事忘在脑后；直到今天他接到檄文，看到那行“戕害龙婿爱婢”的指控，才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这茬来。


此刻立在冰玉床前，看着白雪中宛然如生的恬淡容颜，一向自负称雄的南海少主孟章水侯，胸中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绸缪那么久的雄图大计才刚迈出一两步，这么快便遭到重大的打击挫折？一直到今天收到这份能把任何一个神灵气昏的战书，细细一琢磨，到今日他孟章不用说把那些宏图伟业推向整个广袤的陆地川泽，今时今日，却被别人打上门来，固若金汤的南海防御一夜之间就被人打破，形势严峻非常。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从开战后第三天那场出乎意料的大败起，孟章就在不停地问自己。只是，反复扪心自问，推演运筹，直到今天他还坚持认为，这事从头到尾自己都完全没有错；局势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一是那些世人目光短浅不理解自己的用心良苦，二便是整个事情中，出了几个意外的差错——


是啊，真是意外；当自己的神思在北方那片广阔无垠的山川大泽间纵横穿行时，竟出了意外！自己一片苦心，竭尽雄才伟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为南海子民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谁曾想就在这群人当中，竟出了无耻的叛徒！固若金汤的大洋岛链，一夜间就被敌人撕开一个大口。谁能想象伏波洲那个一贯忠厚贤良、满口仁义的孔涂不武竟会叛变？这是他孟章的第一个意外。


“唉，看来这些灵族毕竟非我龙域，其心必异，不可深信！”


忖及此念时，孟章正是满嘴苦涩。


第二个意外，则是自己经营多年、费了无数奇珍异宝喂饱的那些四渎神灵。这些无耻小人，又是一夜之间和自己翻脸。他们中特别是那个肄水翁成，原本已经完全倒戈，还对自己多有帮助，最后却被那一老一少两个奸贼一唱一和，只不过稍微一吓便又反正回去，十分没骨气。不仅如此，这位软骨河神据称还在近几场海战中英勇奋战，伤了不少大将，更是让人生气。


若只是这些，倒还没什么，只怪自己识人不明，那些人狼心狗肺喂不熟；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鄱阳湖中那条老奸巨猾的老龙，暗中获知自己在他麾下灵将之中活动时，表面装着不知，还悠哉游哉常去长江口酒棚喝酒；谁能想到他暗地里竟叮嘱那些手下虚与委蛇，每次交接口头如同抹蜜，南海送上的物产宝贝照收不误；然后到了开战，便都充了军费！


“呸！阳父你这老不死，真够厚颜无耻的！”


一想到这事，向来修养很好的南海龙主便忍不住在破口大骂，一时间震得四壁冰雪簌簌直落。幸好此时周围无人，也不怕损了他水侯形象。


除了这个让人气愤的意外，最后一个便是那凡人小子张醒言。一想到他，孟章只觉得口中更加苦涩：


真是让人想不到啊，只不过在几个月前，这人两次来自己龙域时唯唯诺诺，一副卑琐不堪的模样；谁曾想风流水转，这厮这么快就小人得志，还杀掉他一员大将！


说起来，相比那个暗算他无数回的厚颜老龙，孟章反而对张醒言这个人更不能原谅。这位尊贵高傲的龙族水侯有个奇怪的情结，那就是无论鄱阳湖那条老龙如何狡猾卑鄙，说到底他也是神龙一族，和自己一样都是天地中最高贵的物种存在；夸张一点说，即使到最后四渎龙君将自己彻底击败，那也是他们整个高贵龙族的胜利。只是现在，那个突然冒出头的凡人少年，竟然也敢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龙神之战中上蹿下跳，带着一群更为卑贱的妖物，跑到神族领域中来跟他挑战。


“哼……他算什么东西？”


“区区手段，只合哄骗无知少女；巧言令色，只能唬住鬼迷心窍的老龙。得了几件厉害宝贝，就敢来跟本侯交战？”


想到这儿，再回想先前海马细作来报，说是那少年还打着为遇害同门复仇的旗号来南海，孟章想着就忍不住发笑：


“吓！这样鬼话骗谁？”


也许就和上次南海阅军时自己跟龙灵子说的那样，这个张醒言，和自己一样都是个骄傲的人；从后续种种情形来看，自己和他除这点相同之外，其他还有诸多相似之处，唯一的区别只是高下性质不同。从这点出发推断，很可能同自己意图称霸三界八方一样，他也不甘只当个普通的人间道徒。


“为遇难同门、遇难女伴报仇？”


哈，笑话！有这样品性的人，最珍惜的一定是自己，如何会把什么女人性命放在心上？


这点他孟章再清楚不过。比如他孟章，表面虽然对那个四渎龙女倾心相许，一往情深；但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是想把那个灵漪当作跳板，看婚事成功与否决定对四渎是强攻还是智取。而现在这个张醒言，心里又何尝不是差不多的心思？


伫立沉思良久，想到此处时孟章忍不住把思绪拉回到眼前这个躺卧的清丽女子身上。


这时候身旁洞里的冰光，缤纷缭乱，光怪陆离，但仰卧冰雪中的女子却依然一脸清婉恬淡，幽雅宁和。雪宜身上那身素白的裙衫，宛如一朵覆雪白云；秀曼清宁的全身上下，只有额上如云发丝中那支枯萎的绿木钗，如一片秋叶落在鬓上，稍显得有些不协调。除此之外，这殁去女子的身上，静默中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姿气度，看久了竟让人目光不自觉地深陷，万念俱息，久久不能复回。


当然，水侯非是常人，此时仍能够心有旁骛。望着眼前宛如画中仙子的殁去之人，留意到她嘴角旁那抹安详的微笑，铁石心肠的水侯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想道：


“唉，傻姑娘，你怕是错付芳心了……罢了！”


念及此处，孟章便抬手向前，似要向女子拂去——就在此时，忽听得身后一阵风声乱响，有人高声大呼道：


“君侯不可！”


“嗯？”


孟章不用回头，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自己手下头号谋臣龙灵。听他赶来，孟章住了手，转身面带不悦地问道：


“龙灵，为何不可？”


“这……请君侯明鉴！”


听龙将禀报后匆匆赶来的龙灵子，顾不上喘息便急急说道：


“君侯您这是要毁掉这女子肉身想替无将军出一口气？这万万不可！”


忠心耿耿的老臣十分激动：


“君侯！您或许神威远著，也恐怕一时不能察觉秋毫之末！您想想那凡人少年张醒言，打着为这女子报仇的旗号，靠四渎宝物对无将军遽下毒手，可见是心狠手辣之人。这样君侯若是为一时之气毁了这女子，恐怕那少年更有了借口——损毁遗体、尤其是一个弱女子的遗体，传出去恐怕更有损君侯的威名！现在四渎这蛊惑人心的诏书一出，四方已是人心浮动，对我南海多有不满。再者——”


说到这儿偷眼观察一下自己的君侯，见他并没动怒，反而还在神情凝重地认真倾听，龙灵胆气顿时又壮了几分，将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报告给主公听：


“老臣刚刚听神影校尉回报，说那四渎龙军将无将军遗体会同那座寒冰浮城一同送往后方。寒冰城据称已移去鄱阳湖四渎龙宫协助防守，无将军的遗体则送往淮河水底厚厚安葬，据说不管无将军生前如何作恶叛乱，现在为主英勇战死，理应得到尊重。无将军原本是淮河水神，现在也让他回归故泽。如此种种，所以君侯你看……”


“嗯，龙灵你说得很好！”


当龙灵说完，孟章便不再沉默，接言和颜悦色地说道：


“龙灵前辈不愧是我族老臣，果然思虑周详！”


不等属臣受宠若惊想要称谢，水侯已接着说道：


“龙灵你放心，那四渎假仁假义收买人心，本侯早已洞之若火。刚才你误会了，本侯只是看到有支冰棱掉在这女子身上，甚是碍眼，便想拂去。”


“呃……原来如此，倒是老臣大惊小怪了！”


“嗯，不过你一片忠心可鉴。”


夸奖一句，孟章便转身那支碍眼冰棱拂成一阵雪粉。等高大的身躯转回来，他又直视这位老臣子说道：


“龙灵啊，其实此事你还是少想了一层。”


“嗯？恕老臣愚钝，请主公明示！”


“哈……”


孟章傲然一笑，说道：


“这倒不是你愚钝，而是对有些恶人来说，你龙灵还是太过忠厚！”


“啊？此言何解？”


听得孟章这话，原本弯腰控背说话的龙灵直起腰来，望着自己主公，一脸的茫然。


“是这样，”


只听孟章沉声说道：


“于今之际，我们不仅不能毁去此女，反而还得多加保护！”


“……你是说，要提防四渎？”


果然不愧是南海头号谋臣，龙灵一点就透。


“对！”


孟章点头赞许，说道：


“正是如此。区区一个躯壳，本不算什么；但正如你所言，那个张醒言，出身卑贱，难保他六亲不认，食亲财黑，很可能会派人潜入我龙域之中设法将这姑娘遗体毁掉，然后四处宣扬，栽赃到我南海头上！”


“是是！主公英明，主公英明！”


——也不知怎么，龙灵子满口赞扬之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竟好似大大松了一口气。


且不提龙灵如何谀词如涌，又或是之后这君臣二人如何小人之心，在这一隅洞窟中继续对那些可恶的敌人作各种凶险的揣测，总之当他们二人离开冰洞之时，那神力高深的水侯便随手挥舞，让那白茫茫的洞口忽然冰玉丛生，密密层层，转眼就将冰洞入口封得密不透风。


于是这之后，冰洞中那朵空谷幽兰般寂寞的容颜，便隔绝在一片更加沉静的死寂之中；冰光幻影里那朵恬淡的娇靥也变得更加宁静，彷佛冰雪中低徊的灵魂已从刚才的对话中得到某种启示，正安然入梦……


正是：


离魂附木为萤火，


幽恨如冰化水晶。


劫后情丝连复断，


雨边残月死还生！

第十八章 视我草和芥，报之血与火



等孟章、龙灵二人出了冰晶洞，将洞口封上后便一同赶往镇海殿。


要在平常，这两位南海之中最位高权重的二人，走路时自然要讲究威风八面、仪态万方，绝对不能轻易言笑；只不过现在不同，情势正是紧迫，孟章龙灵一边走路一边抓紧商量时局对策，等到达镇海殿晶莹宽阔的白玉阶时，这主臣二人已琢磨出两条重要策略。


这两条策略，首要一条便是鉴于张醒言曾经召唤出无数骸骨亡灵，难保四渎一方没跟烛幽鬼族私相勾结。这样的话，他们便不能对东南鬼方掉以轻心。一席简短对答中，孟章已经决定，在今后日子里即使前线战事再吃紧，也不能轻易将防守鬼域的镇海浮城调离，以免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也难怪孟章如临大敌；现在他这状态，真可以说是心里有“鬼”了。这鬼，便是那现在的神之田当年的鬼灵渊。从他刚到手的四渎檄文来看，鬼灵渊中那个瞒得很紧的秘密，很可能四渎龙王已经洞悉；四渎这回发兵征讨南海，除去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提，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便是云中君那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试图阻止孟章破解鬼灵渊中那个沉寂数千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重见天日，眼前的朗朗乾坤定然天翻地覆。


对于这一点，此时南北对峙的双方统帅可谓心知肚明。别看现在大家打得轰轰烈烈，四渎似乎也维持着不小的优势；但一旦孟章破解了鬼灵渊中那个秘密，则不仅整个战局会瞬间颠覆，整个广袤无垠的北方大陆从此也将会完全置于南海统治之下。正因这一点，孟章现在下定决心，不仅自己手头剩下的七大浮城不能轻易调离，镇守神之田的那“吞鬼十二兽神”也绝对不能轻移。


除去这点关键，南海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赶紧抛出一份反击的檄文，并尽快找来强援。虽然说，打仗最终还是靠手底下见真章，但口头上这些扯皮的事情仍不可轻忽。在遍传战书檄文的同时，也得跟那些友好力量说明唇寒齿亡的关系，许下丰厚承诺，争取他们尽快发兵驰援。不可否认，经过前些天那两场硬碰硬的大战，特别是无支祁的战死寒冰城的被俘，南海龙域的实力士气都已经大大损伤；如果没有强援，光凭一己之力覆亡很可能只是迟早间事。


在这种形势下，素来傲慢自负的南海水侯立即体现出极为出色的决断能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判明形势，决定求援。


一旦放下身段，孟章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统领北方大洋的龙神“禺疆”。


说起这禺疆，和其他几位水族龙神不同，这位北海龙神不光是行云布雨、倒海翻江；除了这些龙神必备神技之外，他还兼具其他数种异能，同为海神、风神、瘟神。正因这一点，在四海龙王中禺疆便成为最神秘莫测的神灵。传说中，禺疆不仅身具三能，同时还变化无穷；当他巡游海疆时，人面鱼形，手足具备，乘骑双头黑龙；这时候他性情极为狂暴，所到之处必然掀起一场海啸，惊涛骇浪，有如山崩。而当禺疆化身风神瘟神之时，则又现人面鸟身之形，两耳各悬青蛇，足下又踏两条青蛇，遨游御风，相貌温和。此时这样风度翩翩的北海之神，还起有一个优雅的表字，叫“玄冥”。


当然，作为四海龙族中最著名的凶神，即便化身风度翩翩的风神之时，禺疆所到之处仍是祸害无穷。当他化身人面鸟身，鼓起的大风便能传播瘟疫；如果他刮起西北风，则即使是身具法力的神灵，若是神力低微些的，被风一刮仍然会神气大伤。因此这禺疆刮起的西北风又称“厉风”；厉风一出，真个是诸神退让！


只不过，虽然北海之神禺疆性情孤僻，行为邪恶，但他和南海那位子侄辈的孟章水侯却极为投缘；因此当孟章考虑起求援对象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风神叔伯禺疆。


且不说这些南海君臣们如何绞尽脑汁商议对策，再说那位少年，此时这心思单纯的少年郎还不知自己在南海神灵眼中，已成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当这晚明月东升之时，醒言正率领着千军万马，驰骋在南海大洋的万顷碧波之上。


这时节，距上回和无支祁那场凶险大战已有七八天。在这些天里，醒言不仅自身太华道力迅疾恢复，还受到四渎龙君的重用；老龙君不仅让他统领原来玄灵妖族各部，还将阳澄、曲阿、巴陵、彭泽四湖的湖兵拨给醒言调度。因此现在跟在醒言身后一同征战的各部首领，不仅有原来的妖族长老坤象等人，还加上阳澄湖令应劭、曲阿湖主伯奇、巴陵湖神莱公、以及彭泽少主楚怀玉等四名力量强大的水神。


“惭愧！倒不曾想我也有今日！！”


虽然距离杀死无支祁已有七八天，在这七八天里，醒言已统领着这些新部下在万里海疆上纵横捭阖，扫荡着南海外围的残余势力，但一直到今天，每次想到自己正跨在一头世间罕有的神兽战骑上，纵横四方，一呼百应，他还是觉得自己宛在梦中。


是啊，这一切前后都宛如梦幻；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从自己杀死无支祁那一刻起完全不同。就如，那个骄傲的彭泽少主，当初和自己是如何的针锋相对，虽然道同却不相为谋；谁知，等自己为了给雪宜报仇，拼力打死那个恶神无支祁，两天后这位骄傲的水神少主便找来门来，在自己面前不顾仪容的一场痛哭，还发誓以后要鞍前马后听他调度。原来，自己杀死的那个恶神，还是当年在四渎神主争夺战中杀死彭泽老湖主叔度的凶手；这回彭泽倾尽全力帮助四渎征伐南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自己的老湖主报仇。


现在，见那个神力渊深如海的上古恶神竟被醒言亲手击败杀死，楚怀玉震惊之余，不免敬服得五体投地。为了报答醒言为他爷爷报仇，这位彭泽少主还将自己领地中那匹最神骏的龙驹献给醒言当坐骑。这匹龙驹，便是醒言现在乘骑着在海浪上奔飘如风的神驹，号为“风神”。


原来，楚怀玉所领的彭泽大湖盛产龙马，其中大多鬃毛雪白，四蹄如雪。这些优良龙马，大约每逢百年，每千头之中或可出品二三头极其神骏者，目若黄金，颈下生一圈朱红鬣毛。这样百年一遇的神驹，其名为“吉量”，据说乘骑者可得长寿。


而在这些已经十分难得的吉量神马中，大约每过千年，又可出一两头更为神骏的龙马，这便是“骕骦”。一般只存在在传说中的骕骦马，金鬣银鬃，目如紫电，胁下更生一对雪白羽翅，名为“浮天之翼”，往来无际，穿梭如风。这样的骕骦龙驹，业已通神，出神入化之时已与得道仙真无异；而现在醒言跨下的这匹龙驹，正是彭泽三百年前新出的一头骕骦小马驹，取其骨骼清秀势如飘风之意，名之为“风神”。


醒言胯下这种传说中神出鬼没的龙马，有幸见到的异士仙灵曾赋辞赞叹，辞曰：


“……（骕骦）养雄神于绮纹，寻之不见其终；蓄奔容于惟烛，迎之莫知其来。蕴腾云之锐影，戢追电之逸足。灵蹄雷踏，四方为之易位；巨翼空横，八维为之轮回。游聚则天地为一，消散则洞开六合！”


跨着这样神异的骕骦风神驹，醒言这几天在南海的海阔天空中真可谓瞬息千里，往来如风，实有万夫莫当之勇！


只不过，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是，这样百战百捷无往不胜的战果，却基本不是靠着醒言神勇或良驹神异得来。这一切，却是全拜那个敌对的南海所赐。


原来，自从醒言发狠将无支祁打得魂飞魄散，南海一方为了稳定军心，同时中伤敌军，便散出谣言，说无将军一向神勇卓异，那日被张醒言打败，全是因为中了这黄口小儿的奸计，暗地施展某种上不得台面的邪异妖术，才侥幸将无将军打败。


本来，传播出这样谣言是为了诋毁敌军勇将形象；谁知这些天里，这样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却适得其反，给南海诸部水灵起了相反作用。这些天来，南海中那些还有一战之力的游兵散勇，一见到醒言旗号，则不管他身后兵力如何，带了多少人神，他们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哇咧！～原来对面那少年、就是用邪术杀死无支祁之人！！！”


也不用如何多想，稍一对比下自己和无将军的实力，即使是最愚蠢的水族战将也顿时拔腿便逃；基本上，醒言一般只来得及望见对方个阵头，还没等奋勇上前，对面那些好不容易碰上的南海敌众便消失无形。


面对这样局面，醒言没法，只好绞尽脑汁在外貌装备上打主意，准备示敌以弱。他身上原本整齐穿戴的四灵神甲，到现在已全部收起，放在后方大营中请灵漪保养；醒言身上，只穿着寻常的青衿布衣，上面还打着几个雪宜亲手缝补的布丁，期望让对手见了觉得有可乘之机，上来跟他打一仗。只是，不知何故，越是这样，那些对手还是望风逃窜；奔逃之时，那些南海兵将苍白的脸上还添了一丝恼怒，似是责怪敌手小觑他们智力。


鉴于这样情形，不仅醒言苦恼，对手那方也意识这种宣传的不当之处；于是南海中又开始传布新的消息，说是那天无将军身死，其实不过是应了天意定数——


因为是定数，所以肯定在劫难逃；那天哪怕不是碰上那个恶少，随便换个别人，也能随便挥根木棒将无将军轻易杀害。


只是虽然这样努力补救，开头那错误的谣言还是如长了翅膀般四处传播，以至于醒言所到之处，有如铁锤砸在棉花上，浑然着不了力道。鉴于这种情况，云中君审时度势，今日下午下令醒言汇集大队军马，傍晚出发向西驰援那支正攻打云阳洲的旋龟水族。


原来，自四渎前些日打败孟章大军发出宣战檄文后，对南海之中的水族都采取怀柔策略，准备攻心为上；只是南海十三洲最西端的云阳洲，洲上盘踞的云阳树精十分死硬，撕毁示好文书，说是要誓死跟四渎龙军周旋。鉴于这情况，为了解除攻打龙域的后顾之忧，大约就在三天前，云中君命新近赶赴南海战场的旋龟水族进攻云阳洲。发出这样命令，老龙君正是因材施用；这鸟头鳖尾的旋龟族一向喜欢劈柴砍木头，正是木类精灵克星。只不过饶是如此，那云阳洲上的老树精根深蒂固，又受四周散居的南海水族救援，一时竟没攻得下来。因此今晚醒言出征，正是为了打破这样的僵局。


略去闲言，且说醒言统领大军出战，军阵左翼为玄灵教各兽族战骑，右翼为彭泽、曲阿两部水军战骑，水下则是阳澄、巴陵两部的深水鱼灵战卒。醒言自己，则会同云中君派来辅佐的谋臣罔象、还有那七位上清宫道子在当中策应。这回征伐，殷铁崖诸部禽灵另有其他任务，并没一同前来。


经过最近五六天的磨炼，本就聪颖博学的少年不知不觉中便有了几分统帅气象，诸般行军指令井井有条；大军一路行时，担当斥候的海鹞鱼灵如流水般放出去，海空两路侦察有无敌情。而醒言本部军阵，每隔百里便停下来等待这些斥候回报；只有当听到前方丝毫没有异像时，大军才重新开拔，在深沉的夜色中朝西方无穷无尽的大洋次第进发。这样小心行军步步为营，正是醒言听得龙君言明，说那旋龟一部已将云阳洲团团围住，只是急切间难以攻下；等醒言所在大军一到，敌洲自然瓦解称降。因此醒言此番便决定小心行军，凡事以不出差错为上。


一边端坐马上踏波而行，醒言一边还在心中默默忖念：


“嗯，不管如何，既然我为报仇而来，又蒙龙君看重，现在又知那南海水侯为何要占据鬼族圣地，无论是为了私仇还是公仇，我也得勉力施为，充当好这个角色！”


像这样为自己打气鼓劲的念头，这些天里一直都在醒言脑海里盘旋，从没断绝。毕竟，说到底他还是个刚刚脱出市井不久的少年，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独当一面主持大事。


且说醒言统领众部卒就这样谨慎行军，一路行来，当那个跟在他身旁充作护卫小兵的小妹妹闲得都开始打哈欠时，对面海域上终于出现一丝异兆。大约就在酉时之末，醒言恰听得身旁琼肜一声哈欠，便偶尔朝前眺望；这一望，前方大约二百里处那块横亘数十里方圆的海堡礁岩便映入眼帘。


“停！”


虽然之前接到的斥候回报说是平安无事，丝毫没有杀气；但等醒言见到远处那些犬牙交错般露出海面的峭壁礁岩，几乎是种本能的反应，醒言突然感觉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后背腾起，立即便让他勒住战马，举手喝停大军。


随着他一声令下，滚滚向前的大军遽然停止；一霎间军阵中所有战卒，几乎不约而同攥紧手中兵刃，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候，几乎所有阵列在前的前锋战士都在朝前方那块堡礁仔细眺望。此时天边的明月正从身后照来，洁白月辉遍洒在无垠海疆上；月光之中众人看得分明，前面那片堡礁群晦暗嶙峋，在海面上投下错落的阴影，将所在之处的海水遮掩得黝黯深沉，明显比周围海域暗上一大截。


看来，英明神武的少年主帅喝令停止进军，一定是那个看上去就神秘诡谲的暗礁中潜伏着万般险恶的敌人；一想到那些伏兵连最机敏的斥候也都骗过，本就紧张的战卒不知不觉又使劲攥了攥手中兵器。一时之间，这莫大的军阵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耳边海风依旧呼啸，将头顶上金钺黑旄的玄色战旗撕扯得哗哗猎猎，有如乌云。


就在这几乎要将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静默之中，大约小半晌之后，他们主帅预料中的敌踪终于显现。


“咿……呜……”


敌踪出现，却几乎出乎所有人意外；在那些暗流涌动的堡礁群中，并没有蹿出三头六臂的凶恶神灵，反倒是悠然响起一阵柔美的歌音，逆着夜晚海洋的烈风传到耳中，十分动人。


“嗬！”


娇柔的女声妖媚无俦，只不过是刚一传到自己耳中，几乎所有的水灵妖族，哪怕是最稳重自持的积年老怪，一瞬时全都咧嘴无声大笑；原本紧张的心神，刹那后便放松下来，恍恍然若不能自持。


就在部下妖兵水灵全都神魂颠倒之时，这缕突然响起的魅惑歌音也传到醒言耳中。


“唔，唱得不错，声音好听，也没走调……”


乐工出身的大军主帅，脑海里头一个蹦出的却是这念头；只不过转瞬之后，他便觉察出古怪：


“咦？！”


醒言放眼望去，原本纪律严明的军卒，此刻不等自己命令，竟自行移动；无论左翼右翼，竟几乎同时朝前方那片诡谲莫测的海礁群中行去。等人群涌动之后，再留意打量一下他们脸上，便发现那些原本骁勇善战的战士脸上，这时候全都是如痴如醉，就如同刚喝了几缸烈酒一样！


乍睹异状，只不过这样极为自然的一愣怔间，己方军阵中已有不少精通水性的前锋战士，懵懵然踏入那片幽暗晦明的水域之上，就在醒言错愕的目光中，毫无反抗地被数百个突然旋起的漩涡拉入其中，齐顶而没，然后在海面留下几抹黯淡的血色。


“呀！原来是专以歌音惑人的人鱼海妖！”


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那些龙君先前告知自己的南海异类精灵人鱼海妖，便在醒言惊异的目光中从月光照不到的海礁背面冉冉升起，将她们绝美的人鱼身姿盘曲在礁岩之上，带着刚出水的朦胧水华银辉，在清幽的月华中放声歌唱；逆风传播的海妖歌音，彷佛是那人间天上最美妙最神圣的音乐，逆风传到这些远征的战士耳中，霎时间犹如搅动一池春水，将他们心底里最美好的感觉瞬间挠起，铺天盖地，如浪潮涌；前后只不过刹那功夫，那高低错落的礁岩上约有上百头的人鱼美女，就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魅惑魔音，齐声合唱，让这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大军魂不守舍，心神俱丧，心甘情愿地朝那片坟墓般的漩涡暗礁进发，一直到在甜美的幻觉中沉入冰冷的海水，被那些急速的漩涡锋锐的暗礁撕扯得粉碎！


而即使这样，那些魅惑人心神心的海妖还嫌速度不够；转眼之后，那片银辉氤氲的人鱼之中为首那个采晖缭绕的人鱼皇女，又用着世间最美妙的姿态冉冉站起，身下鱼尾化作玉足两条，翩跹婉转，在海月光华中迎风起舞——


在现场此时少数清醒的几个人心中，即使除去他们此生听过的最诱惑的歌音，除去他们此生见过的最撩拨心意的歌舞，仅仅就是那彷佛鬼斧神工雕成的人鱼女皇身上不着寸缕的曼妙丰姿，便足以让世间最铁石心肠的硬汉瞬间失去所有理智！


而这些还不够；随着海妖女皇的翩翩起舞，更多的海妖此起彼伏，施施然站起，鳍尾俱化手足，边唱边舞，在清冷的月光中跳起最蛊惑人心的裸舞。一时间原本清凉皎洁的月华，也忽然变得有些迷离起来；那些呼号咆哮的海浪风涛，也仿佛急速酿成一潭春水，在这样月色迷离的大海上充溢流淌。


“哼！”


这样腐靡的氛围中，醒言却是一声怒哼；此时这样的仗阵，已难不倒智识过人的少年。只不过略一思忖，醒言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于是几乎在那些人鱼海妖刚一起舞，他便立即回头跟琼肜叫道：


“蝙蝠长老何在？！”


“在……喔！～”


正看那些大姐姐唱歌跳舞看得入神的小少女，随口应答一声，便立即醒悟；接下来虽然琼肜并没出声，但她那宛如朱粉的小嘴却或圆或扁，似乎正在朝军阵后方说话。


原来，醒言见得眼前情景，立即想起玄灵妖族中那位不靠声音便能辨位的蝙蝠长老；念头一起，立时就请自己这位同样身具古怪异能的小妹妹传话，请那位蝙蝠长老赶紧带领族中勇士，升空向前方杀敌——


此令一下，几乎只在片刻之后，随着破空杀去的黑翼铁甲蝙蝠飞临，那些手无寸铁的柔弱海妖霎时间便香消玉殒，血肉横飞；对比前后情景，真个是玉弯雪股，转眼破碎；好音媚颜，刹那成空，几乎不到片刻时候，这百多个拦路的人鱼妖族便全军覆灭！


目睹眼前惨烈的情状，醒言心中虽然颇有触动，但嘴上却冷冷喝道：


“吓，小小伎俩，就想阻挡大军，真是不自量力！”


口出此言，原是醒言心中不忍之余记起老龙君这几天中叮嘱得最多的一句话：


“慈不掌兵，义不行贾。统军主帅乃三军之魂，遇敌千万不可示弱心软；否则，付出的就是血的代价！”


而现在他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便是老龙王这句话最恰当的明证。于是，看着那些从魔音中解救出来的战士，在海涛中悲痛地呼唤刚才罹难伙伴的名字，醒言便按捺下心底存留的那份不忍，神色刚毅，面无表情地传令：


“所有军马，不得停留，速速绕过前面暗礁向云阳洲急行！”


一声喝令，轰声雷动，转眼间所有人神妖灵重新集结，将那片尸体狼藉的海堡暗礁抛在身后，继续朝远方那寥廓无际的大洋行去。


经过刚才这场小小的战役，醒言此刻神思俱肃，心无旁骛，只想着早些会同大军赶到云阳洲去。只是这一晚，注定不寻常。刚等他们绕过海妖暗礁，行出只不过四五十里地，醒言便听得左翼军阵一阵骚动，转眼间就有几个狼兵熊将提着一人来到眼前，闹闹嚷嚷道：


“抓到一闯阵奸细！”


醒言闻声看去，只见那被称作奸细的生灵，浑身浴血，面容褐黄，身后残存的一只翅翼歪斜搭挂，状极惨烈。而这生灵，被抛在主帅马前，还没等马上之人问话，他便拼尽全身气力，断续嘶声鸣道：


“我……不是奸细……我是银光岛的蜂人……水侯……”


“水侯他要烧神树……逼我们一起退守风暴洋……”


“我们没长成的子女……还有那些蝶卵……咳咳！”


说到子女蝶卵，这个本已神志涣散的蜂灵突然间回光返照般振作起来，在海涛中努力支起身子，昂起头，对他眼中那个银色骏马上高高在上的神灵一迭声恳求道：


“求求你、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他们还小，离了神树活不了！只要再多几天，再多几天！再多几天他们就可以了，他们巨灵火光兽一齐火烧，我们打不过，我们打不过！”


说到最后这垂死的蜂灵已是声嘶力竭极力嘶叫，言语间也糊涂错乱，跳跃难懂。只不过越是这样，附近众人越听得惊心动魄。而随着这几声竭尽全力的喊叫，这位为子女性命奋死突围的蜂灵父亲，也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嗡然一声颓倒，死在醒言马前的海涛之上。


“唉……”


当他亡去，那圆睁的双目中倒映着的大军统帅，此刻却黯淡了原本紧绷的面容，叹息一声跳下马来，足踏烟波，对着他的遗体深深一揖，口中念起道门中的往生符咒。不知是否离体的灵魂尚未远去，就在少年那肃穆庄严的往生符咒声中，这始终不肯沉没的躯体也终于被卷进冰冷幽暗的海水中去。


等目送遗体葬入大海，醒言才抬头转过身来，对着身后那位长眉拂足、清羸佝偻的四渎谋臣说道：


“罔象前辈，请问此事或有几分真实？”


“唔……”


听得醒言问话，那位一直宛如睡着的罔象老神，眉毛动了一动，沉默片刻后才拿双手向两边分开自己遮目的长眉，睁眼看着少年，说道：


“八分。”


“好！”


听得这回答，醒言再无迟疑，立即扬剑上马，向四方如雷喝道：


“银光流花二洲反了！我们这就折转东南！”


一言说罢，他便一马当先，催动胯下神驹长舒羽翼，霍霍浮空，正对着东南天边明月的方向跃空飞去；飞天之时，还不忘回头跟海涛上空那只朱雀火鸟背上的少女叫道：


“琼肜，我们来比一比，看谁飞得快！”


“嗯！好呀——”


被迎面扑来的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眉的小女娃，就这样半闭着眼眸应答一声，便“唏”的一声清吟，请身下火鸟振翅直追哥哥而去。


这时，在醒言琼肜身后那些正周转阵列的人神妖灵眼中，圆月清光中那两位逆风飞翔的兄妹，正如一对搏击长空苍穹的鹰——


也许，此时就连那位仗剑浮空的少年自己也不知道，正是他这一跃，从此便揭开波澜壮阔的南海神之战血与火的雄丽诗篇！！


正是：


古往今来，谁见布衣曾拜将？


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p ><b>卷首词 南沙怀古</b>



<p >寂寂斜阳照古沙

<p >海天渐夜剩残霞

<p >浮舟醉谈千秋事

<p >笑看鸥波逐浪花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蛇影杯弓，惊巨澜如逝鸟



月华自天心洒落，罡风自海面吹来，当胯下神骏的白马逆风飞翔，马背上的少年便只觉耳旁忽然“嘶啦”一声烈响，那迎面的海风好似突然发狂，将身边夜空遽然撕裂，让他这一人一骑从中通过。


看来这胯下的神驹果然通灵；当醒言刚说要和那个乘坐火鸟的小妹妹比赛谁更快，这骕骦风神马便卯足了劲“唏溜溜”一声清吟，还不待背上的新手骑士如何反应，便省略了惯有的加速过程，忽如平地刮起一道风飙呼一声飞蹿出去，似一道白色闪电裂空而过，几乎在眨眼之后便消失在海天之中。


这时对醒言来说，感觉十分奇异；自己刚转过头跟琼肜说完那句话，还没等自己脑袋再转回来，便已觉得一阵天地剧变，原本近在眼前的黑压压军阵转眼不见，保持向后的目光只在那海雾中依稀看到两只红点，想来那便是琼肜。见得这样，醒言只好赶紧又约束胯下坐骑向回反复盘旋，保持不和大队人马脱离。


就在这样盘桓往转的飞翔中，醒言远不像他身后千万妖神仰望中形象那般潇洒；在骕骦马出乎想象的速度下，他内里其实苦不堪言！一路上，少年始终在神马巨翼扇成的无数个旋风漩涡里苦苦挣扎，被扑面的狂风吹得紧闭嘴巴，连呼吸都十分困难。这时候，那个骑乘火鸟的女娃已经赶上来，一直在他鞍前马后忽前忽后；嘻笑自若的小妹妹，还常常跟她敬爱的哥哥问话，而这时她那雄辩博学的堂主哥哥偏偏张嘴不得，只好无论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概以点头眨眼代为回答。


略去种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管怎样就在这晚海月清光的映照下，醒言一马当先，带领着身后庞大的妖神军团滚滚向前，有如浮云向埒，急速接近东南方的神树群岛。


当他们快接近神树岛所在的翡翠海域时，这支急行军的救援队伍又放缓了前进的步伐，一直等他们的少年首领跨着那匹闪电般的白马瞬间接近神树岛，在惊鸿一瞥中看清那处真是战火连天，整支大军才重又开动，海上水下齐头并进，如一团酝酿已久的黑重雨云向前碾进蔓延——在这时，对那些誓死保卫家园的精灵们来说，醒言当机立断带来的这支救援大军，就真如及时雨一般！


当这些水灵妖军赶到翠树云关神树岛时，已到了亥时之末接近子夜的时候；这时天边的圆月已从中天渐渐西沉，本就波涛如墨的大海上空越发的黑暗。到这时候，熊熊燃烧的神树岛上那些为子孙家园不被毁灭的叛乱者们发起的战斗，已接近尾声。对于那些奉水侯之命驱驰炎洲火光兽前来纵火的惊澜洲巨灵来说，即使变起突然，他们也丝毫不落下风。且不说惊澜巨灵们那数一数二的战斗力，即便只有那些火光兽纵起的冲天大火，也足以歼灭这些叛乱的蝶女蜂兵；因为这些能与海水同燃的炎洲大火，本就是这些海蜂妖蝶的克星。


可以说，这场战斗从一开始起便是个毫无悬念的一边倒之局；等醒言到来时，那些残存的蜂蝶精灵已如扑火飞蛾一般，明知上前便是送死，却还是固执地相互依靠着向前方火海冲锋，相对强壮的蜂兵在蝶女们撒播的毒粉迷雾掩护下，朝那些毁灭家园的往日盟友们奋力掷出毒刺蜂枪。如此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便耗尽了所有灵根，在水火蒸腾的迷雾中颓然陨落，摔在海波中眼睁睁看着那些毒舌般的火焰凶猛舔近。


在这样情形下，也不用醒言他们多解释，死伤大半的精灵很快弄清眼前局势，无论蝶女还是蜂灵，立即在援军的掩护下迅速脱离战场，朝西北四渎龙军的大后方撤去。


等醒言带来的妖神大军投入战场，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立即扭转。相比于千来个石丘一样的惊澜洲巨灵，还有那些只懂一味纵火的炎洲兽灵，成千上万个妖神战士冲入烟火纷飞的战局后，立即就排山倒海一般将他们淹没。只不过是转眼之后，巨灵、火兽联军便被醒言一方从巨大的神树树荫中赶出，驱逐到辽阔无际的大海上。


这时那南海异树交错而成的神树岛中，烟火熏天，火势弥漫，若不及时救火这南海有名的胜地便会毁于一炬；因此，等赶跑那些不停纵火的火兽巨灵后，与醒言同来的上清宫灵虚清溟等人，见战局笃定，自己加入也帮不上多少忙，便留在树影交横的树岛萍洲中施放上清宫特有的“倒海致雨符”、“倒海翻江符”，和那些水族一道兴风作浪，召云布雨，着紧浇灭树岛萍洲中愈演愈烈的火势。


按下他们救火不提，再说醒言，等妖神战卒将那些惊澜巨灵炎洲火兽驱逐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他心中便知大事已定。看着几乎十数头豺狼虎豹围着攻击一个石丘一样的巨人，醒言便知此时对他来说最该做的，不是轻身上前一同厮杀，而是该老老实实呆在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观察有没有异常。因此到了这时候，对这位初出茅庐便被付与重任的少年来说，现在反而最是惬意轻松。此时在那微朦的月光下，和贪玩孩童也只隔层壁的少年，甚至还有闲暇仔细观察起那些巨灵们裸露的胸膛臂膀上肌肤的光泽，心中暗想那些有如石苔色泽的皮肤之下，这些南海异人的筋肉是不是真由石头生成！


相比他这样的闲暇，此时战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截然相反，此人便是这番战斗中南海的首领主将，惊澜洲的巨灵族族长乌号。这位身高五六丈肌肤泛着古铜色的巨人，刚刚还在琢磨是不是该催促那些火光兽们加紧放完最后一把火，大夥儿好早点收队回去复命，谁知这念头还没生多久，就突然发生变故，敌方的千军万马就好似从天而降，眨眼间便救走南海的叛族，还将他们赶回无遮无挡的大海上。


“不是说今晚方圆五百里都没敌踪出现嘛？！呸——”


扭过脸朝海涛中狠狠啐了一口，高大威猛的惊澜猛将便在心中悻悻想道：


“吓，还说什么‘神影’海马；依老子看，连鬼影都不如！”


骂归骂，眼前的战局却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好转；成批的巨灵倒下，不停有火光兽灵投降，看起来用不着多会儿，这战事便会彻底崩坏。


而在这样急如星火的时刻，乌号偶尔翘首一望，却看到让他更加生气的情景：


敌阵之后那个显见是此次援军主帅的少年，现在竟远远躲在一旁，不管鏖战激烈异常，却只管自己一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闲看。瞧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倒好像此时他不是在督战，而是在乘凉！


“可恶！——别以为自己杀死过无支祁大人就得意，碰上我乌号……还是应该讨不了好去！”


恼怒之余，这挑战想法却不十分坚定；在龙域过火的负面宣扬之下，这位勇冠南海的巨灵怒气冲冲地想过之后，又踌躇了一番，直等到眼见着己方战士十去其四，不停倒下，才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冲着远处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少年奋勇喝道：


“呔！那方主将，可敢与我乌号一战？”


“呃？”


巨灵暴喝之时，醒言刚把琼肜从混乱不堪的战团中唤出来，请她还是去北面那些树岛萍洲中协助大家灭火才好；刚把这好战的小妹妹打发走，乌号这声响雷般的挑战声便在半空炸响，倒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等缓了缓神，辨清楚声音来源，醒言抬眼望去，便发现在眼前乱作一团的战场之后，偏东方向海面上一个身子比北面树岛巨木矮不了多少的巨人，正两脚分踏在两座相距有半里多的海礁上，怒容满面，看着自己的如盘巨眼中倒映着北边树岛燃烧的火光，彷佛其中也着起火来。也许是因为十分生气，巨灵满脸丘陵般堆积的横肉不住抖动，正带动着两耳上吊着的铜耳环不住晃动，犹如两只挂在半空中的车轱辘，正不停摇晃。


若是放在往日，看到这样凶神恶煞的奇人异相醒言不免会吓一大跳，只是经过这些天战火的锤炼，现在他已是见怪不怪。


见对面巨灵发怒，醒言稍一思忖，只是嘻嘻一笑，脸上又现出往年混迹市井中的惫赖模样，同样也是高声回喝道：


“呔！对面巨神也听了，凭什么我要和你对战？现在可是我们人多！”


话语声响如雷，音量倒和乌号差不多，只是内容十分无赖——醒言这话刚说完，便差点没把对面战阵后的巨灵族长鼻子气歪！


“好好好！”


没想到对方堂堂一个法力高强的主帅，说话竟如此不堂堂正正，摆明就只想仗势欺人！这样一来，便把这性格刚猛的乌号给气得七窍生烟，一时手脚剧颤，恨不得马上就冲到那少年面前饱以老拳！这样情形下，刚才心中那一点忌惮早抛到九霄云外，气急败坏之际乌号连道数声好，便“吼”的一声，脚下转眼便有两座庞然大物破水而出，被他举在空中——


“对面小儿听好——凭什么？就凭这！”


说话间这巨灵族长便举起手中两座黑糊糊的巨物奋力朝北面树岛萍洲冲去，刹那之后只听得“轰！哗！”几声巨响，顿时便有几块碧玉盘般的清萍洲渚被他手中物事砸得粉碎，转眼便沉没不见！


而这乌号冲砸之时，威势有若猛虎，仓促间那些正在洲岛间灭火的水族战士竟无人敢向前阻拦；直等到乌号砸沉四五块洲渚后，避让树岛中的众人才看清楚，原来先前这位巨灵站立之处并不是两座天然海礁，而是两座怪石嶙峋的大山！


这样情形下，醒言也只好把那以逸待劳的心思放下，驱马绕过绵延数十里的战场，靠近那位巨灵所在的水面勒马高叫道：


“好，那就与你一战！”


“……”


听得醒言回话，乌号赶紧停了手中破坏活动，一弹身飘出五六里地，确信已离醒言很远之后才停住巨大的身形。在海涛中立定，力量无穷的海灵又将手中两座高山堆放眼前，小心翼翼护住全身，提防对面那少年故伎重施，再像上次杀死无将军那样施展邪术。


忽见这以山为武器的巨硕海灵突然灵活无比的飘然远逝，又拿这两座山峰屏立身前将自己死死护住，醒言一时倒有些愕然。见外表粗豪的巨灵竟一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醒言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好无比紧张地思考起攻敌方略来——


用飞剑击他？不行，那两座山并立如屏，一时也寻不到运转飞剑的罅隙；


用飞月流光轰他？同样也不行，对方防守如此严密小心，也只有把那两座巍巍高山完全轰塌，才可能伤到他身形。


第一回面对这以山为兵器并且只顾防守的奇异敌手，向来脑筋灵活的少年倒一时犯了难。


“有了！”


毕竟此时对方只等自己来攻，这样轻松情势下醒言脑筋也似乎特别灵，转眼后就想到一个主意。这主意，要是用得好，不仅能迅速击倒对方，说不定整个巨灵族的殊死抵抗也就此土崩瓦解！


于是，正当乌号躲在严丝合缝的大山背后万分紧张地感应对方攻势时，忽听对面那少年一缕话音传到：


“好吧，许久未曾见这样对手，那小爷今日便以山对山，和你来较一较力道！”


听得此言，乌号心中诧异，赶紧略略分开眼前大山，从那彷佛一线天般的缝隙中向前察看——只见一缕残月清光中，那少年刚刚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已凝聚起两座巨大的冰山，寒光闪烁，大小倒和自己手中这两座宝山差不多！等他分开山缝观看时，那两座冰山正缓缓朝这边移来，显见是那少年正勉力持在手中，准备来和自己一拼力量。


“哈！这法子倒不错！”


见到这情形，乌号哑然失笑，心想到：


“若是我老乌也学会这冰冻法术，也不用满世界去寻什么合手名山，早就随打随造了！不过啊——”


乌号嘴角浮出一丝嘲讽笑容，颇有些感慨地想道：


“要说和我乌号拼力气……嗬～到底是初出道没几百年的少年后生哇！”


原来正所谓“见猎心喜”，若是醒言使出其他招数，这巨灵乌号恐怕还疑神疑鬼不敢向前；现在一见他竟想挑战自己最拿手的力气，乌号心中顿时便一阵狂喜，心道要是拼力气，整个南海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力大之人；看来这少年还是年少气盛，念头想差。呵！如此一来，若是就此将他击垮，恐怕这回不仅能救回自己那些被围在阵中的部署，说不定还能顺手把无支祁将军的大仇给报了，到那时……


一边想得流口水，乌号一边挪动眼前大山，准备将二山高高举起，摆好山形，便于一下子将那少年击垮打趴。于是这两座原本几乎密不透风的大山间，便出现好宽一道峡谷——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乌号脸上得意笑容消散，他对面那两座寒光明烁的冰山后便蓦然闪出一条身影；几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便如一道轻烟般蹿到近前，紧接着便是一缕奇寒袭到：


“哇呀！”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本就心存敬畏的巨灵族长被这异样奇寒一激顿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种种得意想法转眼烟消云散，手中宝山抛下，脚下急催波浪，眨眼后就以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速度朝东南急速逃窜！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还勉力抵抗的巨灵族人瞬间崩溃，顿时溃不成军，一溃千里作鸟兽散！


“哈哈！”


见自己疑兵之法奏效，醒言大乐：


“还多亏南海替我多方宣扬！我这‘邪法’真管用，刚一出手就吓得他逃出千里远！”


一边将抓过冰山冻得通红的手掌放在嘴边直哈气，醒言一边乐呵呵忖道：


“呵～还真别说，灵漪儿教我的这招‘冰心结’，乍碰上还真有点像邪术……不过这可不敢跟她说！”


等到本方主帅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刻，这场临阵决定、奇兵突出的救援就此结束。这一场战役，以银光洲、流花洲归顺四渎，炎洲归降，惊澜洲主力大半被俘并失却名贵山丘两座而告结束。从此，这座地理上为南海四岛十三洲中央枢纽的神树群岛，便完全置于四渎玄灵的控制之下。


只不过此时对醒言来说，还并不能完全明白这场战斗的全部意义；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结阵守住刚刚夺取的神树云关，等待后方大军的到来。这时只不过子夜刚过，月光已被乌云隐去，整个神树洲岛黑黑黝黝，传说中的碧气云光没见到，涌入口鼻的只有树木被烧焦的味道。除此之外，四下里海天如墨，风涛如泣，诡谲情状一如先前那片风波险恶的人鱼海妖礁岛。


置身于这样风波莫测的战场中，醒言也是心中惕然，浑没多少心思听那刚刚归降的炎洲兽灵首脑诚惶诚恐地剖白。表面上保持着充分的礼貌，醒言暗地里却竖起耳朵，留神倾听从远方吹来的海风中夹带的声音，因为，近来他那缕愈加敏锐的灵觉告诉自己，今晚很可能还会有一场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也许只有等许多日或者许多年后他才会知道，这一晚这一件不寻常之事，其实和这一场讨逆伐恶的战事本身并没多大关联；真正关联的，却是他或他亲近之人的切身命运！

第二章 吉光片羽，琼心半沉梦痕



“好像有人来了！”


就在神树岛葱茏树木中的烈火渐渐平息之时，那个一直上奔下跳忙着泼水救火的小妹妹却忽从海面飞掠到醒言近前，突然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谁？什么人？”


还没等疑惑的少年话音落地，南边海水中一个两肋生鳍尾带甲壳的水族斥候就破水飞游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他禀报：


“报！东南方计有火海一片，正朝这边烧来——”


几乎伴随着斥候话语，原本漆黑黯淡的东南天空忽如失火一般，先是隐约现出些暗红，紧接着很快变亮，几乎只是转眼功夫，整个东南方夜空就像火烧了起来，满天都是被映得通红的大团夜云。一刹那，就好像深沉的子夜忽然变成艳霞满天的黄昏！


见这情形，不用斥候多解释醒言也知道发生什么事；望了东南满天的彤云一眼，他便简短问道：


“来了多少人？”


“不知，火势太快。”


“很好，你去一旁休息。”


看了一眼斥候尾巴上已经烤得有些发红的甲壳，醒言心道：


“好快的火势！”


这时那有如夕霞火烧的半边天空，不用任何人提醒，几乎所有的军士都知道有了新的敌情。一时间原本各司其职的妖神军卒全都放下手头事情，重新向神树岛南边主将身后迅速集结。


只是，饶是他们动作已足够迅捷，东南方那把火烧到神树岛时，仍有许多士兵还在嚷嚷闹闹地从各个树岛萍洲中朝外奔跑。当那些辟水苍狼骑拼命向南边开阔海面奔窜时，大火已经烧到眼前。


大约就在这夜子夜时分，一把醒言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大火从东南海面上烧来，转瞬便到了面前。此时浩大无涯的南方海域上，左右铺开有数十里地的火潮明亮炽烈，汹涌燃烧的烈焰如同山崩海啸般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摧枯拉朽，不可一世。若不是颜色赤艳鲜红，脸上肌肤又感到几分迫在眉睫的炽热，见到眼前这吞天灭地汹涌澎湃的火海，醒言一时还会有种错觉，以为眼前面临的只是上回在浈阳城外那次海灵催起的巨潮，那立起有数人高的浪潮正如千军万马般并排奔来！这时那动荡无涯的海水彷佛不再是能浇灭烈火的克星，却像是成了助燃的火油！


当火潮涌到近前，只不过一错愕间，醒言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呀！难不成只是……”


离得近了，看清对面滔天火场中的情势，醒言忍不住顿时满面愕然！


“是的，那只是一人！”


当横铺数十里的火潮涌到近前时，那个一贯只像睡着的龙君谋臣罔象终于又睁目开口：


“这人，正是南海八大浮城之烈凰城城主凤凰女。凤凰神女单名一个‘绚’字；这烈凰城数百年来，也只有她一人。”


“啊！”


听清老神话语，醒言朝那对面那场刚刚暂停的火潮看去，只见那千万焰火潮头当中一人，正是焰发火羽，宛如凤形！明耀火光中看得分明，这凤凰神绚女只有齐腰以上才为人形，窈窕婀娜的腰脐下全是烈火虚影，其中数条璀璨流丽的尾羽在火中飞飘。再看她上身，泛着艳光的肌肤被千万点熠熠闪耀的金色火星掩住，婉转圆润的双乳被数条光丽流华的翎羽包裹，粉颈之上庄穆嫣丽的面容外千万缕赤艳艳的发丝朝四外辐射飞舞，浑身上下被周围火焰一映正是绚丽不可方物！


瞻看之时，那凤凰神女“绚”所在之处明绚灿耀，有如骄阳，如不是醒言运起太华道力，又是目力极佳，恐怕即使两眼看盲也看不清那凤凰神将的真实面目。


此时此刻，虽然四下里烈焰如潮，那凤凰女绚的脸上却是冰冷生硬，丝毫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攻到神树岛前，只不过略略停留一下看清对面阵列样式，她便一言不发，重新带起身后漫天火潮，直直朝醒言这边迅猛攻来！


……烈焰凤凰催成的神火灿丽夺目，动人心魄，只是此刻铺天盖水而来，却成了洪水猛兽，只要被它稍一接触，沉浸在它无限美丽中的人们便要灰飞烟灭。


“退！散！”


当对面凤凰神女才一展动身形，醒言便立时气贯丹田极力呼喝。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判明形势：此刻对面火势如潮，迅如闪电，他们绝不可硬拼，只有等四散避过锋头保存实力之后，再徐图缓计，设法将这万火之源的凤凰神女打倒，才可能真正熄灭这场焚天燹海的大火。


只是当他刚挥手喝令，才想转身，却忽听身旁一个声音脆生生叫道：


“好大火！不过哥哥别怕，等琼肜去跟那大姐姐打过！”


——这声音才一响起，醒言心中便知不妙，只不过虽然伸手急捞，那小女娃身形却极为滑溜，稍微一慢便一个没捞着，小丫头已像道红色闪电般飞蹿出去，转眼就扑入那片火海中；等醒言反应过来急急朝那边看去，却只见那气焰熏天的大火已将娇小玲珑的身影吞没。


“！”


只不过一瞬间，醒言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转眼便彷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只逼得自己面色通红，双目尽赤。情急之时，足下一踏已经热汽蒸腾的海水，他便也想朝那片大火中冲去。这样时候，这位时刻牢记自己主帅身份从不轻易踏入险地的少年主将，已经什么都顾不得，满脑子只想向前救人——


在这样危急关头，火海与军阵间似乎已发生许多变故，但从头至尾实际上也只不过电光石火般一瞬而过。


这时候满天烟火如故，迷人眼目，但其中却忽然传出一连串脆响，叮叮当当不绝于耳！而这好似兵刃击打之声的脆响密集得就像爆豆，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便忽又嘎然而止，全没了声响。


“琼肜！”


听得如此，本就一颗心不住往下沉的少年心里顿时变得更加冰凉，脱口一声惊呼后便身形急射，顶着炙热的火浪热风朝对面扑去！


只是就在这时，却是异变陡生！原本气势汹汹攻来的铺天火潮，竟在那脆响停止时突然停住，就好像一个人迟疑了一下，驻足片刻，便朝后悄悄退却。


“呀！”


异变陡生之际，还没等揉身急进的少年讶异之情溢于言表，却中途忽觉一物撞入怀内；一惊之下本能伸手一推，却只觉得触处温腽柔若无骨。


“哥哥是我啦！”


一听这抱怨声音，便知刚从火海中蹿出之人正是琼肜；刚被推开的小丫头重又努力挤过来挨近哥哥胸前，仰着脸儿兴奋表功：


“我打赢了！！”


“瞧，还捡了战利品！”


兴奋得满面通红的小妹妹早已收起那两支朱雀神刃，此刻两只小手中抓着的正是五六支光辉绚丽的羽毛，在那儿挥舞着大声问道：


“好看吧？”


“……好看！”


抬头望望那凶猛的火海已像潮水般退去，那即使此刻少女手中挥舞的只是几根稻草，醒言也会大赞漂亮。


称赞完琼肜战利品，醒言便赶紧问起一件最要紧之事：


“琼肜你没受伤吧？”


“没！”


粉妆玉琢的小少女上嘴唇下嘴唇轻快一碰，毫不迟疑地回答。


“……”


真没想到，琼肜居然打赢了！


不仅是赢了，还赢得如此之快，自己身形已算迅捷，却在自己还没赶到之前打赢了，一想到这醒言心中震惊之情便不亚于刚才乍见那些横卷一切的火潮。和那些嘴巴张大得几乎能塞下整只南海椰瓜的妖兵神将一样，即便到得此时，醒言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少年心乱如麻地想道：


“这这，琼肜她……是，这小丫头往日是很离奇，可是再怎么离奇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过那个凤凰神将啊！——还赢得这么快！要知道打败的可是一人一城的南海神灵啊！”


想到此处，醒言再抬眼朝南边望去，发现那滔天火浪已渐渐退去，依旧绚亮的火影中那名绮丽神将离去的身影若隐若现，正面相对时隐藏在大火中的一对煌烈羽翼已显露出来，正有节奏地一扬一落，分开四周重新合拢的凄迷夜色，拖曳下一路栩栩如生的鲜丽残影。虽然去时从容依旧，但此刻那凤凰神女迤逦而去的背影落在醒言眼中，却感觉出有几分落寞。


“堂主哥哥！”


正看得有些出神时，却忽听身前琼肜叫他；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小少女，丝毫没注意到别人的惊异，只管扬着手中那几支凤羽毛，啧啧夸赞着跟醒言一心一意地说道：


“瞧，这回捡来的东西漂亮吧！回去就请灵漪姐姐拿它们帮哥哥逢一顶帽子！”


“……”


“呵，还是不用了！”


看了一眼那金红耀眼丽气流动的凤凰翎羽，缓过神来的堂主哥哥逊谢道：


“琼肜妹妹，这羽毛是你打来，还是给你做顶羽冠，颜色大小正合适。”


“啊？谢谢哥哥！～”


小琼肜本就十分喜欢这几枚华丽辉煌的凤羽，现在听醒言说让给她做羽帽了，心里正是十分高兴。高兴之余，便又信誓旦旦地跟疼爱她的哥哥保证道：


“堂主哥哥请放心，下次再碰到那个凤凰姐姐，琼肜一定帮你拔来更多毛，给哥哥做件过冬的棉袍！”


“呵，呵呵……”


当少年一如既往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妹妹天真话语时，这场突如其来又忽然而去的变故就此结束。若不是有几个勇猛的妖兵冲上去想乘胜追击结果被凤凰神女身后那恍如虚无的残影撕得粉碎，这场铺天盖地势若焚城的凤凰烈火便几乎伤不到四渎玄灵兵众分毫。


不过，也正因看到那十数个腿快的军兵被那些凤凰残影撕成碎片，众人才终于确定，那凤凰神将并不是浪得虚名；而如此一来，那个主将小妹妹的本领……


“呀！”


前有寒冰城，现有凤凰女，这一对少年兄妹竟似战无不胜！


一想到这节，四渎玄灵一方的部卒固然更加敬服，而那些新降的炎洲火光兽还有少数归降的惊澜洲巨灵，此刻全都死心塌地，再也不敢有什么二心！于是一时间无论是妖兵水卒还是掌军神将，离醒言兄妹近些的全都踊跃上前，七嘴八舌纷纷赞叹。


就这样喧喧嚷嚷又过了几个时辰，就在那晨光熹微之时，云中君从四处征集的大批援军终于赶来。而在大军交接之前，那两个坐镇新得之地神树岛的小兄妹间，却发生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怪事。


原来就在月色西沉、东方渐白之时，琼肜正伴在醒言身边四处巡视；巡游之时，小琼肜就好像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直将那几片凤凰羽毛在手中耍玩，摆出各种角度，颠来倒去地观察羽片的纹泽光芒，正是乐此不疲。


只是正当这样爱不释手之时，本来专心致志的小妹妹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脱口问道：


“咦哥哥，你刚才教我读诗了吗？”


“嗯？没有啊？”


见琼肜忽然问出这话，醒言心中十分奇怪，便问道：


“是什么诗啊？”


“是‘仙子教炊灵芝饭，瑶台亲剪凤凰毛’！”


往日断文识字并不十分在行的小妹妹，此刻念出这句诗时却是脱口而出，毫无阻滞。


“仙子教炊灵芝饭……”


听琼肜念出诗句，醒言口中又重复念了几遍，仔细想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摇头答道：


“没有，琼肜，这句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是你刚才新写的吗？”


“……”


这时琼肜想要摇头，却好像又觉得好生不对，竟一时愣在原处，表情十分困惑。


“呵～”


见她这般为难，醒言只是温蔼一笑，说道：


“琼肜小妹，没什么奇怪的，别多想了。说起来妹妹你还不完全算是大人，这些天跟着我四处奔波打仗，应该也是倦了；这时候偶尔有些幻觉，也在所难免啊。刚才这句突然想到的诗，很可能是你以前读过的经书，当时没记住，现在又突然想起来啦——其实你哥哥我也经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啦！”


排解到此处，看着小少女脸上还有些疑惑，醒言便说道：


“好吧，既然这样等今天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去吧。你回去灵漪姐那儿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嗯……”


和往常一样，心思单纯的小女娃对少年的提议仍是言听计从，点头称是。只是，和往日有些不同，这一次从她口中蹦出的话语竟有些迟疑，好似这个从无多少心事的小女娃，此时竟有些神思不属。


略去这些细枝末节不提，大约就在卯时之初，随着后方四渎的大队人马到来，那枚在东方海面下浮沉了许久的朝阳也终于挣脱大海的束缚，从浩荡波涛中使劲蹦出，将千万缕温暖和煦的旭日光晖撒播在浩淼无涯的海波上。


当第一缕明灿的阳光从东方照来，为神树岛辛苦了一夜的四海堂主才终于看清自己所处之处的真实面目。这一次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碧海青萍，云关翠木，真个是南海最美之处！

第三章 涵光凝碧，树欲静风不止



当海日的光芒穿透云霞朝神树岛照来，烟熏火燎了一夜的南海神树岛便在刹那间苏醒。


旭日的光辉灿烂明亮，将万顷波涛中的巨大神木照得通明翠碧，在那些遨游天际巡视四方的四渎战士眼里，整个群岛便像是大意的天神将一串碧玉雕成的明珠遗落在风波万里的海洋里。


而这样的旭日光辉又彷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当其中一缕最先照在诸木之母“云神树”高耸入云的树冠上，正在洲岛翠木间忙着浇灭余火的征伐大军便突然感觉到脚下树干一阵震动，然后便听到天空中传来一个响彻云天的声音：


“谢——”


这一声恢弘的谢字悠远浑厚，余音绵长；声音虽大，听入耳中却觉得无比舒坦。而在这声邈远悠长的谢声里，刚在洲岛上忙碌的军兵们便惊奇地看到，自己附近神树枝叶中隐藏的那几点顽强的余火，忽然间无风自灭；许多枝被烧去一大半的焦黑枝干迅速伸展，如走马灯般转眼在眼前生出浓茂的枝叶。看着这些新枝嫩叶翠绿欲滴的模样，就好像它们从来没经历过大火焚烤一样。


在这之后，巨大神木荫蔽下的援兵们又忽然感到脸上数点清凉，转眼便从云霭缭绕的树顶间降下一场绵绵的细雨。等口中尝过这仙露般甘醇的雨水，再去问那位见多识广的罔象老神仙，众军丁才知周围淅淅簌簌下着的清碧甘霖，正是南海云神树百年难得一下的灵浆仙雨，名为“碧霖”。


不用说，这样于修炼大有益处的碧霖甘雨，正是南海神木对这些救护洲岛之人的感恩赠礼。潺潺细雨中，接过雀跃的小琼肜用树叶小心翼翼接来的碧霖，在口中吮吸品评着这样造化自然的清甜甘霖时，醒言便满心欢喜地看到，在这样既好喝又清凉的仙露雨中，刚才神情恹恹的小少女已经一扫先前的茫然，似乎重又变回到原先单纯快乐的样子。


在霡霂的碧雨中欢然畅饮，等到雨散云收日光分明之时，醒言朝四下一番瞻望，这才知道为何这南海巨木构成的树岛海域会被称为“翡翠海”。


携着那个已恢复了常态的少女，醒言站立到云神树高入云端的树冠枝叶间朝四外观看，只见脚下那离到近处看不出多大分别的海水，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离奇的颜色分布：


举目远眺，在目力可及的大多数范围内，动荡不安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暗蓝的色彩；一个个涌起的波峰在视野中投下许多深蓝的暗影，彷佛有无数条黑鳞的巨鱼在大海中游弋。掠过深色的海波向远方极目眺望，在那海与天相接之处，天和水的界限逐渐模糊，深邃的海水逐渐转淡，彷佛在那大海的深处正氤氲起淡淡的薄雾，掩去海涛几分幽重之色，让它逐渐与天空的色彩相混合。


此时东边的天空依旧被霞光照耀得璀璨明透，但整个浩大无穷的海天中所有的璀丽云霞，却似乎都在朝东天汇聚；更加浩阔无垠的天空中，正留下一大片湛蓝的空处。于是便像在与下方的海波相应和，整个天空中碧蓝的颜色也都在朝上方汇聚，越接近下方海波处，天空越转明透，湛蓝，鲜蓝，碧蓝，粉蓝，直到那天水相接处几乎分不太清的淡青色。


如果说这一切气势磅礴的海天色泽与别处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但等醒言将目光收到近前，回到自己身边这刚刚为之奋战一夜的通灵神树岛时，已是见多识广的少年仍是眼前一亮，那一刻就好似俗世凡人见到倾城公主、海国波臣见到四渎龙女一样，忍不住惊心动魄、神荡魂摇：


……一般而言，明快清幽的绿色总给人以宁静安详的感觉，但不知何故，这眼前浅绿深青的神树岛却显现出一种浓烈的翠色，彷佛一坛酝酿千年的碧酒在这一刻倾倒溢流，将四旁海水的暗色瞬间排斥，代之一种明丽轻灵的颜色。纯粹鲜明的色彩，就好像鬼斧神工的造化之神行至此处，忽觉得这烟涛万里的大洋深处颇有些寂寞单调，便撒下几块通明澄碧的翡翠，精心摆放成月弧一样的形状。这样只有自然神灵才能调和出的澄明翠色，此刻落在醒言眼里竟忽觉得鲜明得有些刺眼，彷佛感觉到这样娇艳的翠绿，只有在自己的梦境中才能见到；此时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真真切切地奉到眼前，一时不禁让他觉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如此鲜丽的色彩，每多看一眼便是种豪奢的挥霍；何况那梦幻般的澄翠背景上，还点缀着优雅如仙的雪色禽鸟！


总之在这样登高远观、踏树俯瞰之时，眼前这明湖沧海的万千气象落在醒言眼中，真个是“流沫千里，万流来同，含三河而纳四渎，朝五湖而夕九江，涌云天之苍茫，邈浩浩以汤汤”！一时间醒言只觉得自己胸襟俱阔，意动神驰，彷佛整个人都要随扑面而来的长风飘摇而起，御风飞翔。


而在这目眩神迷之外，也直到自己身临其境后才会体会到，对于须臾百里的灵族大军来说，这风景如画的神树群岛，不仅是南海的地理中枢，还是东南龙域的屏障门户。


此刻登高望远，脚下这神树青萍组成的大小洲岛正沿着东北西南的方向均匀排布。优美如月的岛链，正向西北弯成垂挂项链的形状；翡翠缀成的项链底端，镶着一块最大的翠玉，便是自己所立的云神树岛。


从现在这个角度看去，整个神树群岛就像以自己脚下云神树为中心展开的两条臂膀，正向东南龙域遥遥抱去。这般看来，这神树岛承前启后，位置果然十分重要。


只是，即使这样，昨晚那些海族神灵就忍心对这样夺天地造化的美景胜地放火焚烧？心中忽想到这样问题，向来行事不拘的道门堂主思索再三，最后还是觉得若是换成自己，即使也是在眼前一抹黑的暗夜里，还是应该下不了手去。


就这样出神观看，醒言和她身边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妹二人，在云蒸雾绕的树冠上并肩伫立，于微咸的海风中怀着各自的心事，朝远近静静地观看，一任海风扑面，飘飘吹裳。


就在这时候，大约当东边的海日升到离海面有一竹竿距离时，由黄河水神冰夷、淮河水神湕邪、汶川水神奇相率领的四渎大军便从西北方浩浩荡荡地开来。等大军到来，醒言这次自揽的任务便告完成；翠树云关神树岛的防守职责，就此全盘交给冰夷湕邪等人。


而在交接之时，一向冷眼冷面的水伯冰夷也缓下神色，跟这位又立新功的少年传达了四渎龙君的嘉奖之情。老龙君夸奖说，醒言能临阵随机应变，当机立断，勇于担当，颇有他当年之风。这样夸过自己内定的孙婿，四渎龙王又通过冰夷之口正式为醒言记下一功，嘉奖他为内陆水族攻打南海夺下一块宝贵驻地——


直到这时醒言才知道，原来刚才看到的那些明如翡翠的碧绿水泊，还是些淡水湖。这些水湖和四周那些泾渭分明的海水不同，翡翠海中之水都是淡水，这对内陆出身的四渎水族战士来说极为重要。因为虽然它们炼化成人形之后，咸水淡水对他们没多大分别；但若是在咸涩海水中时间呆得太长，身体还是有些不适。这种情况下，能在海洋深处夺下这么一大片淡水港湾，对这些水土不服的讨伐军来说真是天大之功！


再说冰夷为首的内陆水神，等跟醒言罔象几人一番叙话后，便和他们一起去海洲主岛云神树阔大的枝干上，跟这位南海诸木之母郑重转达四渎神龙云中君的问候之情。


略去这些闲话不提，这一回随冰夷主力大军前来的还有位重要人物，这便是四渎中那个尊贵的公主灵漪。说起来，醒言这几天四处征战，那位多情龙女并未随行，只是因为现在战事正如火如荼，灵漪儿身份特殊，若是不小心被敌方捉去，恐怕会扰动整个战局。因此，前几天不管这老龙王一向娇惯的孙女儿使出多少手段，最后却还是被老龙君约束在后方大本营，不准她和醒言一起出征；当时到最后，那龙公主还待耍蛮，若不是醒言出手请她给自己缝个能抵挡湿咸海风的鲛皮剑囊，那位被闹得焦头烂额的老龙王差点就要心软。


而这雄才伟略的老龙王擦拭额头冷汗时，看到只不过醒言一句话，便让自己这刁蛮公主安静下来，转而去忙着准备女红事宜，看到这样，饱经沧桑的老龙王便不禁有些感慨。


略去闲言；话说等那些一本正经的繁琐公事完成，那位在一旁早就耐不住的龙公主便一把拉住醒言，唤过琼肜，一起兴冲冲去往树岛各处游览。此番游玩，有娇美女孩儿一路相陪，对醒言来说这其中风光旖旎处自然又有不同。看起来这龙女灵漪儿，以前常来此地，对各处胜景轻车熟路，一路寻幽访胜，细心讲解，让醒言大开眼界。


就这样一路悠然闲行，过了大约半晌功夫，这三人也有些累了，便在灵漪提议下去了一处树屋休憩。


在一株仰望看不到尽头的巨木前停下，沿着交错的树藤挽成的阶梯盘旋而上，大约升得百寻，醒言三人便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巨大枝桠上。


攀上阔枝，醒言才发现这根向南的巨枝上，掩映的绿叶中有一座小小木屋，听灵漪说应是蝶女蜂人修成。从木屋圆窗洞看进去，其中床椅宛然，诸般用具皆全。而在树屋前，又横着一道水槽，槽旁一座水车轮转不绝，从高树底下那些明碧水泊中汲出水来，升空倒在这巨竹劈成的半爿水槽中。


再说灵漪琼肜，一到树屋前，这俩女孩儿一眼就瞥见屋中那些蝶女蜂人做给未出世子女玩耍的玩具，顿时便欢呼一声雀跃进去，拿起来查看玩耍，格格格笑个不停。见人前高贵矜持的龙女灵漪童心也和琼肜一般强盛，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便不再进屋，只站在外面这道流水潺潺的高空水槽前，闲看其中原理。


这座依附于南海千寻神木之上的高空水车原理并不繁难，醒言观看一阵，便发现原来是一根粗木藤圈上均匀系着许多空竹筒；当藤圈带着竹筒转到底下澄碧湖水中时，竹筒中便贮满清水，随着藤圈转动逐渐吊起，升到脚前这道木槽边。在横过木槽前，本来垂直端正的竹筒便被槽端一根凸起的横木绊住；当掠过横木之时，竹筒便向水槽中倾侧，将整筒清水倒入水槽中，然后又朝水槽侧面转动，向树下再一次轮回汲水。


水车这样的道理十分简单，醒言很快便看明白；一时不得知晓的，只是这巨大藤圈究竟靠什么动力驱驰，居然能在树屋主人人去楼空后还能自行运转。


正当这位好学的少年站在悬空树屋前用心观察水车结构时，却忽然听到身后木屋中传来一声惊呼：


“唉呀！”


“琼肜你居然受伤啦！”


“啊？！”


一听灵漪之言，醒言大吃一惊，赶紧抛下眼前水车飞身进入身后树屋，对那两位慌作一团的少女叫道：


“哪儿受伤了？！琼肜你快过来给哥看看！”


一听醒言召唤，琼肜赶紧低头送到近前，俯着小小螓首哽咽说道：


“刚、刚才灵漪姐姐刚说了，我、我……”


“怎么啦？”


少年万般焦急。


“我头毛被那个凤凰姐姐烧掉一片！呜～～”


“……”


“这样啊……”


虽然琼肜语声悲戚，但醒言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下，忍不住脱口说道：


“还好还好，也不是甚大事……”


“啊！～”


话音未落却听龙女又是一声惊呼：


“怎么不是大事呀？”


那位常常很有主见的龙女郑重反驳：


“醒言，你可别小看这事喔～”


“对我们女孩子来说，少了好几十根好看的头发，那还不是大事？何况琼肜妹妹烧焦的头发正在额前，毁容哦！——琼肜你说是吧？”


“嗯～”


听完这耸听危言，小丫头在醒言灵漪之间摇头晃脑，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是。


于是接下来，碰到大事件的两个女孩儿就在一旁唧唧喳喳不停，察看伤情，商量对策，忙个不停。一时间那个刚刚驱策万军的四海堂主倒被冷落在一旁，束手无策，无所事事。


不过这样袖手旁观的清闲并没持续多少时；这一桩突如其来的纷扰，在这两位神通广大的少女面前很快便告解决。当灵漪正给小琼肜悉心检查那片指甲般大小的焦黄头发时，低着头配合的小妹妹忽然记起一事，便小手望空一抓，将昨晚那几支一直不知藏在何处的凤凰羽毛拿出来，献宝一样递给灵漪姐姐看。灵漪儿一看之下，当即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将这桩大事件圆满解决——


有些闲得发慌的少年只见龙公主喜上眉梢地说道：


“琼肜妹妹，这几支凤羽很漂亮，戴上一定很好看！姐姐就帮你缀起来做顶羽冠，正好挡住那片头发，等它慢慢长起来！”


最近沉浸于女红针织中的龙女说这话时，正是容光焕发，十分自信。听了她这话，小琼肜自然非常开心，当即破涕为笑，小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又过了一会儿，这高树阁楼外又下起淅沥沥的细雨，窗外一时间迷蒙一片，雨丝斜过时青枝绿叶间郁律如烟。而在这满窗烟雨声中，小屋里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彷佛这时那整个乾坤中只剩这静室一间……


且不提这边升平乐事，烟雨树屋；再说此刻那数千里外那片南海龙域之中，巍峨空廓的议事之所镇海殿里却回荡着一个愤怒的声音：


“绚将军！”


说话之人叱喝如雷：


“谁允你擅离职守？谁准你轻举妄动？难道本侯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


甚少发怒的南海水侯，此刻却咆哮如雷，暴怒的声音在高大空旷的神殿中回荡不绝。


见龙侯震怒，站立在白玉阶下的神将水臣们全都垂手低头，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此时能站在镇海殿中的文武神灵，没谁是傻瓜；虽然表面噤口不言，但内心里其实大家都明白，此刻白玉阶头黄金宝座前那个威武的水侯，暴跳如雷其实另有原因：


原本应是顺利撤退的己方阵营，临事却分裂对战，最后不惟银光、流花二部叛逃，连本应毁去的南海中枢神树岛也被敌人占去；不用说，前后只来得及放火烧了半夜，以云神树和她那些子子孙孙的恢复能力，整个翡翠海域的生灵不到半天就能恢复。


水侯真正恼怒的正是这个，只是有关南海颜面，在当前连吃败战的情势下自然不能明言。


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昨晚好心救援的凤凰女神将便当了替死鬼，被主公一顿劈头盖脸地责怪下来，却丝毫不能反驳。


这样倒霉情形，也幸好是常年神色不变的凤凰神女摊上；要是换了另一位神将，那一张脸早不知臊到哪儿去！


不管怎样，此刻无论下面那些默不作声的神将，还是上面那位呵斥正欢的主公，其实内心里谁都非常尴尬，不知此事该如何完满收场。


正当这样进退两难的时刻，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宏亮的声音：


“孟君侯此言差矣——”


此人未曾入殿，头一句便反驳水侯，殿中众人脸上全都一时动容。只听那人继续说道：


“孟君侯，这一回凤凰铩羽而归，帐应该记在他人头上！”


“哦？！”


随着水侯孟章这一声仍带着怒气的沉声反诘，殿内所有毕恭毕敬之人全都转脸朝殿门望去，要看清这胆大包天说真话的高人是谁。而那带着门外光辉昂然入殿的神灵，丝毫不顾众人目光，只顾扬声答言：


“禀君侯，依本座看，凤凰她一招落败，丢失数羽，只斩落对手一缕毛发，对手这战力委实惊人。恐怕这女童神力，更在那狡黠少年之上！”


此人一边飘然行时，一边侃侃而谈：


“我再听诸位大人先前之言，那少年本就智力双全，再加上这位形影不离的强援，正是如虎添翼。而据说此人又狡计多端，恐怕我等是一时治他不着。因此为今之计，还得——”


说到此处，这负手昂扬而行的神灵顿下话头，环顾四方一眼，才又继续面向神侯胸有成竹地说道：


“因此这为今之计，还得着落在那女娃儿身上！”

第四章 飞鸿戏海，翳华盖以逍遥



“孟君侯此言差矣！”


浩瀚南海大洋中，有几个人敢这样跟龙侯说话？对镇海神殿中大多数水臣神将而言，也不过就知道惟有龙侯之父南海老龙神一人而已。偌大的镇海殿中，此刻只有龙灵子等寥寥数人，才能从这放旷不羁的语气中猜出来人是谁。


这个敢直言反驳水侯之人，正是南海龙神八部将之一、位列八大浮城上三城城主的冥雨公子，名号“骏台”。


原来，作为南海龙域最强大最神秘的战力，龙神八部将驱驰的南海八大浮城也分等级。战力稍低的三城，也称作三大关，分别是风灵关、焱霞关、巨雷关；这三关合起来称为“风火雷三关”。战力稍强的寒冰城、烈凰城，合称为“冷焰双城”。余下的三座浮城则名号稍显古怪，并不以城关为号，而唤作“豢龙之冈”、“红泉丹丘”、“冥雨之乡”。这三城合在一处，号为南海龙域“上三城”。


这八大南海浮城，除了已被四渎俘虏的寒冰城、刚被琼肜击退的烈凰城，其他六城的镇守神将依次是：


风灵关驱策五百风生兽的飞廉神；焱霞关吞霞吐焰的祸斗神；巨雷关擅能落雷的獦雷神；豢龙冈驯养千万残暴蛟龙的斗犼灵将；红泉丘烈焰沸海的毕方灵将；冥雨乡呼风唤雨的骏台灵将。


而在八城中战力最强的上三城城守中，除了孟章近臣斗犼众人常见，另外两城城主则极为神秘，无论是红泉丹丘传说中的火灾神灵毕方，还是冥雨之乡中能操控云雾风雨的冥雨公子骏台，除了他们自己的部属，整个南海龙域中见过他们之人寥寥无几。


因此，等这位冥雨城主携风带雨飘摇入殿时，众神灵全都面面相觑，不知此人是谁。


而这时孟章正是焦躁，一听冥雨公子到来，正是眼前一亮，急忙停住口中怨言，大步跨下几级殿阶，大笑迎接道：


“哈，骏台老弟许久不见！”


“怎么，难道现在我方战局如此不利，竟能引得雨师公子离了雨乡福地，亲来镇海殿？”


“哈哈，君侯说笑了！”


听君侯打趣，风度翩翩的冥雨公子同样哈哈一笑，也不多言，便在龙宫宫娥依命搬来的一只珊瑚绣墩上坐下。


“哦！原来此人便是冥雨之乡的城主。”


听过殿上主臣二人这番简短对话，玉阶下大殿中站立的神将水臣们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位不卑不亢的高傲神人，正是南海中最神秘的神灵之一冥雨乡主。也直到这时候，大殿中文武神灵们才突然意识到，当那位长裳华服、貌极俊朗的冥雨公子坐下时，那一缕一直在自己耳边萦绕的钟磬丝竹之声也悄然停下。原来那位飘然入殿的佳公子，华服上缀着不少碧玉雕成的铃铛空管；当他入殿一路前行，风过玉管，铃佩相击，便好像奏起一曲浑然天成的乐曲。


见得冥雨乡主这番气象，大多数消息灵通的殿中神灵便不约而同想起一个说法来。传说中，这个貌类青年的冥雨乡主虽然神力渊不可测，属下又有三千雨师呼风唤雨，所向披靡，但本人却极好美乐华服。根据各种渠道听来的消息，说他虽然在南海中几乎不怎么现身，但却耽于人间礼乐诗书，品性高雅，不太愿与南海中其他神灵为伍。因为，在他眼中，大部分所谓的神灵只不过是妖灵而已。


心里想着这些念头，海神们再朝殿上望去，便发现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这冥雨公子是否真个眼高于顶、倨傲无俦，只看他今日打扮，那嗜好华服、耽于礼乐的传闻便大抵差不离。原来此时殿上那长身颀伟的丰俊神灵，一身雪白鲛绸织银大袖罩袍，上绣着青翠修竹金灿葵花；腰间束一条紫玉镶珠獬蛮带，头顶黑玉束发金蝉冠，足下一双踏海分波逍遥履，再佩上全身多处玉琛玉佩玉管，真个是琳琅满目华丽无比！


就在白玉殿阶下这些海神水臣打量殿上神人时，孟章也正跟骏台询问：


“骏台老弟，刚才听你说，当下战局须着落在那小女娃身上，不知能否给本侯详细解说一番？”


孟章对眼前这位永葆青春的海神十分敬重，语气颇为客气。


“呵，是这样——”


虽然骏台公子不拘小节，回答时脸上仍带着一脸微笑，但因为提到眼前战事，语气却变得也严肃起来。只听他不急不徐地说道：


“禀君侯，这些天虽然我冥雨泽军并无征战任务，但骏台仍忧心战局，便在一旁暗暗留心；数天下来，倒也颇有心得。”


“哦？是何心得？快快说来！”


“主公莫急；臣心得便是，若观双方具体战力，我南海本不应速败如此；究其本源，问题便出在那杀死无支祁将军的少年身上——那突然崛起的少年神将，正是此战最大的变数！”


“嗯，这个本侯也大抵明白。只是这和那小女童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


冥雨乡主斩钉截铁断言道：


“那少年能影响战局，这小女娃又能影响少年！”


一言说罢，见眼前主公神色仍不是十分明白，冥雨乡主便耐心解释道：


“是这样，依据为臣所学所思得知，这天地万物皆有关联。无论是云山土石，还是草木生灵，都不可独立存在；它们之间，总是要相互依存。换言之，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物，哪怕相互远隔万里，只要其间有所关联，便只要其中一方轻微变化，另外那一方就一定会受它影响。至于影响大小，则要看具体的机缘。”


看来骏台这番言论甚是新奇，此刻无论殿上殿下，众神尽皆寂静无语，只听他一人侃侃而谈：


“而这世间万物，或毁或立，是成是败，又皆有运数；这运数本身也在万物之属，便也和其他万物关联。而在这关联运数的万物之间，其中又有一二最为关键，往往它们的存在消亡，便决定运数的存亡臧否。孟君侯——”


一番极为抽象的议论说到这儿，冥雨乡主忽然语调一转，跟那位正听得入神的南海神侯问道：


“请问君侯，难道君侯不觉得奇怪？——一个确确实实山野中出身的乡村少年，前后不过几年功夫，就入名山、访名师、修至玄、理至道，不过是三四年功夫便跻身我等神人争战，还没如何出手，就在战局开端打死一名上古神将——孟君侯难道从不曾想过其中古怪？”


“呃，难道你是说……”


孟章也是聪明绝顶之人；虽然刚才冥雨公子说话和他法术一样云遮雾罩，但孟章很快想清楚其中关节。


“不错！”


骏台张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接言说道：


“想必君侯也猜到，那个力量广大的女童琼肜，正是那张姓少年一生气运的关键！”


“哦？那我们岂不是只要将那女童降服，那张姓恶贼便不战自灭，再不能影响眼前战局？”


冥雨神将只不过片言数语一席话，就好似拨云见日般给孟章解开困扰十数天的心结，于是这龙侯便用着极少有的激动语气连声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这战事怎么会一边倒。想一想敌我双方战备，那四渎老贼固然处心积虑，我南海也是经营良久，无论如何也不会一开战我南海就节节败退！”


一口气说到这儿，高高在上的龙侯也察觉到说话太快有失威仪，便放缓了语调，威严说道：


“骏台之意吾已知之。那张姓小贼，奸猾非常，一时不易擒拿；那琼肜女娃，虽然神通广大，但心智只及幼童，倒不妨设法将她捉拿——呃，如何将她擒拿，骏台老弟你可有良策？”


此时此刻，突然造访的冥雨神将已好像成了南海救星，孟章对他正是言听计从。


听主公相问，正是志得意满的骏台公子露齿一笑，毫不谦逊地说道：


“君侯无需苦恼，臣心中早有谋划。依我这些天所见所闻，知道那张琼肜心智不高，又有一天大弱点，便是不知曾被那少年用了什么法儿洗脑，竟是不论何事都惟他是从！据几个从她手下逃生的军兵说，那女娃操控神雀力量非常，战力看起来似乎更胜那少年一筹；但不知何故，她却总喜欢夸耀她那少年义兄本领，还特别喜欢强调他们兄妹间的亲密关系——告诉我这些消息的海灵，正因为当时不惜附和了那女娃观点几句，才能从她手下死里逃生！”


“好，既然如此——”


即便此刻孟章也不想太多提和南海战败有关事宜，便截住冥雨公子话头，直接问道：


“那你有何建议？”


“呵……”


听得主公相问，一直口若悬河的翩翩神将，忽然间容光焕发，在一脸明灿自信的笑颜中从容说道：


“水侯大人，此事症结，正在那女娃对她义兄十分依恋上；因此，这一回我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了……”


俊雅非凡的冥雨公子脸上正浮动着高贵优雅的笑容，梦呓一般的话语回荡在整座高大的白玉神殿中：


“唔……海乡寂寞，风雨如愁；看来我也要找一个人陪伴了……”


且不说冥雨公子骏台在南海议事神殿中自言自语，再说数千里之外那座神树岛。


此刻在那株百寻神木树屋中休憩的兄妹二人，还不知有人正将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在树屋中静坐休憩，闲聊了大约有一个多时辰，窗外那如烟如雾的细雨才渐渐止住。云开日出，眨眼间明亮的阳光便从树屋顶上的枝叶中透下来，将几片低低探在窗前的绿叶照得通体透明，就好像是翡翠琉璃雕成。


在树屋中静坐了这么长时间，此时醒言几个都有些静极思动，便在灵漪提议下一起离开树屋，准备去树底下那些翠岛萍洲中闲游。


从木屋中出来，醒言和灵漪二人老老实实地从那个环绕树干的藤梯攀援而下，片刻功夫后便重回到神木脚下的树岛上。只是，等醒言脚踏实地后一回头，却只瞧见灵漪立在身后，那小女娃却踪影杳然不见分毫。


“奇怪！去哪儿了？”


醒言心中嘀咕，一抬头，恰好看见那小丫头正在天上跟他挤眉弄眼使劲招手：


“醒言哥哥、灵漪姐！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


“……”


“危险！”


原来此刻琼肜正踏在醒言先前仔细研究的那个水车上，两脚并齐踏在一只竹筒上，看样子是想随着不停旋转的水车一起转下来。


“唉，真是贪玩！”


见得如此，醒言只好赶紧跑到水车正下方一侧的湖岸上，仰着脸紧紧盯着琼肜下降的身形，脚下随着她的位置不断来回移动脚步，随时准备她摔下时将她接住。


……


大约又过了半刻功夫，那胆大贪玩的小女娃终于随着水车缓缓降落到醒言跟前。胆大的小丫头，在脚下竹筒几乎快全部浸到湖水中时，才“啾”一声蹦到湖岸上，扑到醒言怀中。


“琼肜！”


看着身前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小妹妹，醒言尽力板起脸，严肃说道：


“以后可不许这样贪玩！”


“为什么？”


小琼肜迷惑不解，仰脸问话。


“唉，你不晓得，要不是你身子不痴重，恐怕早把人家水车踩坏，到时候哥哥又要去赔！”


醒言说这话本意，只是觉得如果直接告诉琼肜刚才她这样子很可能摔坏自己，这样的警告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少女毫不管用，说不定还会激起她好胜之心，下次再来证明给他看。因此，还不如扯上自己；一提自己会跟着倒霉，她便立即不敢了——


这一番良苦用心，果然奏效；话音刚落，小琼肜便吐了下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嘻……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嗯，知错就好——嗯？”


虽然教育有效，但醒言高兴得还是太早；刚要转身招呼灵漪一起离去，却忽见这龙公主双目灼灼望他，神情无比凝重：


“醒言，琼肜可以，我也行哦！”


“呃？！”


少年闻言便知不妙，才要阻拦，却见这龙族公主早已一跺脚翩然而起，裙带飘飘飞入半空，然后如蜻蜓点水般轻轻落在水车藤绳吊着的一只竹筒边缘上，在醒言目瞪口呆地注视之中，随水车冉冉而下；半空缓缓下降时，纤腰微颤，那衣裙下摆又随横身而过的清风翩翩飞舞，姿态极其飘逸袅娜。


“嘻！”


等半按着裙裾的女孩儿也终于安全到达湖岸，便抿嘴一笑，郑重问少年：


“怎么样？我身子也不重吧？”


“唉……”


听灵漪问询，醒言却一脸苦笑，道：


“灵漪啊，我还是看得提心吊胆！”


“哼……”


灵漪闻言，正待生气，却见那少年忽然扬眉哈哈大笑：


“哈，我提心吊胆，自然是怕你会被风吹走，又要费得我和琼肜一番好寻找啊！”


“嘻……算你眼光准，会说话！”


听醒言如此回答，这位对自己身姿轻盈程度十分在意的龙公主，不禁听得芳心暗喜，只觉得这少年口头如抹蜜糖，惫赖之形一如既往。


就在灵漪和醒言这番打趣对答之时，小琼肜也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嘀嘀咕咕说道：


“幸好，幸好，灵漪姐姐也没踩坏，醒言哥哥便不用去赔了。”


自言自语说着，琼肜便蹦蹦跳跳朝前跑，紧紧跟在醒言灵漪二人身后，一起朝翠木荫蔽的树岛深处行去——听龙女姐姐说，前面再往里走走，就会有一处风景好看的水湖，湖里面盛开了很多好看的白莲花；现在刚从树屋出来觉得有些热了，也有些饿了，龙女姐姐便叫了些好吃的，准备放在木盘中浮在花湖里，大家一边吃东西一边洗澡，正是一举两得！


“灵漪姐姐真聪明啊！”


一路蹦蹦跳跳着前行，琼肜心眼里对她龙女姐姐正是十分佩服，决定以后要向她好好学习。


这时候正到了中午，南海大洋中的正午阳光明亮而炽烈，即使穿过重重的枝叶，照到人面前也觉得十分晃眼。就这样一路行走，明烈的日光在那位颠颠赶路的小妹妹身后筛下一路金色的碎影，此时耳中再听着湖草树丛中短一声长一声的蝉虫鸣叫，便让这专心赶路的三人，一时全忘却那迷离树影外浩瀚大洋中的巨浪风涛……

第五章 寄情鱼鸟，惊魄三生蝶梦



醒言这一行人在日影斑驳的树荫里停停走走，一路朝灵漪推荐的那汪碧湖行去。


神树生成的海岛，道路也与别处不同。带着繁茂绿叶的枝条从高高的树干上低垂到地面，交错堆叠，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绿色的通道，踩上去时一路沙沙沙响个不停。在他们头顶，高大的树冠下面千百条大拇指粗的树藤在空中纠结成各样的图案，藤上攀援跳荡着许多毛色奇异的猕猴。


这些海外仙洲的灵猕，体态玲珑，毛色大多洁白如雪；一路行时，偶然才能看见一两只金色的异种，遍体金黄茸毛，只有两眼和嘴边各围着一圈黑色的绒毛，像是通宵将眼圈熬得发黑，然后又吃了琼肜亲自下厨烙的大饼，满嘴沾满黑黑的焦皮。


眼中观赏着这样前所未见的异兽，耳里听着啁啾悦耳的鸟鸣，不知不觉就接近了那处深林秘境。走过一条横躺在地表上的的巨树根筋，又穿过许多树藤挽成的天然走廊，那汪人迹罕至的碧湖便呈现在他们面前。


等走出林中小径来到这开满野花的湖岸，醒言只觉得一股清爽水气迎面扑来，顿时就把自己身上的暑气一扫而空。


“好清的湖水！”


饶是先前已对这全岛水源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但等自己亲身站到这密林深处的碧湖跟前，醒言还是忍不住脱口赞叹！


此时他眼前这片神树环绕中的湖泊，澄净清澈，宛如明镜。以他上佳的眼力凝目看去时，在湖水中仍找不到一丝杂质。就是这样清澄到底的湖水，在周围绿意盎然的海树围绕下，却折射出一种明翠的丽光；若不是偶尔清风徐来，将宁静的湖面吹出潋滟的波光，醒言还会以为在自己眼前的正是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在这块碧光凝滞的琉璃上，又生着小半片白色的莲荷；田田的荷花阵中莲叶青碧，莲花粉白，绿深白浅间花气缤纷，正是宜人。


正当醒言沉浸于眼前美景中时，那见怪不怪的四渎龙女已在一蓬亭亭莲叶间找到先前吩咐侍女备下的食盘。刚才他们一路悠然慢行，也正是让那些随侍她的龙宫仙女有时间从容准备。等找到食盘，灵漪儿便按先前商议，请大家脱去外裳，只留衬衣入水饮食。


宽衣之事十分简单，本应无事；谁知那琼肜不谙世情，对她堂主哥哥也没什么男女之别的防备；一听说要脱衣，还没等灵漪把话说完她就已经探手于怀，又要捋裤于地，幸好还是灵漪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小手按住，将她半拉半拽到岸边另一处绿苇丛中背过醒言之后，才来一起解带宽衣——


原来这娇俏龙公主看似爽直大气，内里却也是十分细心；本来建议醒言琼肜来这湖中饮食赏景，也是觉得他们已经东征西讨一整夜，劳累疲乏，正好就着这清凉湖水中洗涤征尘。只是到宽衣之时，即便三人关系亲密，毕竟男女有别，不好当面进行。再者，对神树岛十分熟悉的灵漪选择此地，便是看中这片湖泊中水质明澈却又凝滞如琉璃，迷离水光中一眼并不能看清水底光景。这样一来，正好免去大家尴尬。而其中这一番委婉曲折，便不是那懵懂的小少女能理解了。


略去闲言，过不多会儿醒言便和灵漪琼肜沉浸在一湖碧水中。在他们面前，则微微浮沉着几只白玉食盘，其中摆满花汁露酒，美味珍馐。每当醒言或是琼肜从盘中取食，这几只雕成荷叶形状的白玉食盘，便在清碧湖水中上下晃漾，向四围散出一圈圈涟纹。


在醒言和琼肜用食时，灵漪只在一旁静静相陪；偶尔她才从盘中取出一两只果点，或是陪醒言喝几口百花露酒。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早上来神树岛前她已经吃过早餐，为了身体康健，现在就不用吃太多了。


再说醒言，此刻在清凉的湖水中饮食，又对着面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真是秀色和盘中美味一样可餐。只不过他已和这两位美貌少女相处日久，和琼肜更是朝夕相对，因此醒言也只是开始时有些不自然，过了一会儿，那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到近前的美食和远处的美景中去。


说起来，从昨天下午开始醒言便一直戎马倥偬，率领妖神大军一路西进，然后又折转东南与人对敌，真个是风尘仆仆不得空闲；等此刻置身明湖，才忽然发觉自己这腹中真个是饥馁难熬。因此，等正式开始用餐，醒言真个是狼吞虎咽，也顾不得在小琼肜面前保持兄长风度，只顾和她一块儿忙不迭地挟菜吃菜，一时间那旁观的灵漪儿面前箸筷翻飞，身前水波激荡，只看得她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如此暴饮暴食，直等灵漪提醒过好几遍，再加上肚中也填充过充足食物之后，醒言才略略停下手来。从颔下湖中撩起一捧清水，抹了抹嘴，他才接过灵漪斟满递来的一杯清露百花酒，开始慢条斯理地品味起来。


“琼肜，慢些吃。”


这时候这四海堂主终于记起自己的教化职责来，便提醒眼前专心食物的少女。听得哥哥提醒，琼肜也立即放慢食速，开始减缓将一只只甘甜莲子放入小嘴中的速度。见得这样，醒言十分满意：


“嗯，这样从容进食才是好习惯！”


“嘻！”


这时候那灵漪公主，见醒言这会儿一本正经，便在一旁捂嘴偷笑；莞尔嘻笑时，白玉般的粉颈一颤一颤，又向四外分散出许多涟漪，连续不断——


面对着这样宜笑宜颦的如花美眷，享受着海外神湖彻骨的清凉，此情此景如何不教人心旷神怡？一时间醒言彷佛忘却所有的烦恼忧愁，视野中只有这样的佳人莲湖。


这时候，绿荫环绕的莲湖中又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漫过微漪的湖面，向举杯闲饮的少年轻轻拂来；这藕丝一样的清风从远处层叠的荷阵中生起，将几丝清甜的荷香酝酿在风里，吹到少年跟前时已变得清醇无比。这一缕清醇甘凉的风息，恰似那扫愁的帚钓诗的钩，当它沁入肌理心脾之时，连日来被许多沉重忙碌压抑得没真正快乐起来的风雅少年，忽然只觉得心胸俱畅，块垒全消；这样时候，当年饶州季家私塾的学生已是诗情发作，对眼前两位女孩儿欢然说道：


“灵漪，琼肜，许久没听过我念诗了吧？”


“唔唔，是啊！”


“有兴趣听吗？”


“有有！”


听得醒言之言，嘴里还塞着食物的小琼肜忙不迭地含混回答。而灵漪则欣喜问道：


“醒言，你是要为眼前湖景赋诗么？”


“哈～”


听了灵漪之言，醒言却是哈哈一笑，快活说道：


“不是，却不是为景色赋诗。我眼前那两女孩儿，宛若画中仙，更比美景胜十分；因此这诗歌，只得赋她们了！”


“好啊好啊！”


听到这里琼肜赶忙彻底停下手中饮食，给堂主哥哥鼓掌叫好。


“嗯，好了，听着，这第一首词儿就写给你灵漪姊——”


醒言此刻面对琼肜，却是说给两人听：


“灵漪，你是：


不屑人间胭脂粉，翩翩别有风姿。


相携一笑浑无语，秋水如神冰玉肌。


等闲一笑万人痴！


——如何？”


醒言慨然诵完，便问灵漪。


“……”


却见豪爽公主晕生双颊，满面霞飞，檀口中如蚊吟般低低回道：


“诗是好诗，只是赞得太过……”


“好诗！”


这却是小少女拍手欢叫：


“好诗好诗！——可是哥哥说有两个女孩儿像仙子，灵漪姐姐一个，另一个在哪儿呢？”


“……真是个可爱的傻丫头！”


见琼肜如此娇憨可爱，醒言心中刚才还拿不太准的一两句，已有了定稿。只听他清声说道：


“琼肜，另一个画中仙，就是你啊！——琼肜你听好，这首诗儿是哥哥专门送给你的：


靥浣明霞色最鲜，颜似妖花更妍。


更余一种憨憨态，柔云何敢压双肩？


消尽人魂实可怜！


——这诗如何？喜欢吗？”


一遍诵完，醒言也和刚才一样，问这位娇憨小妹感觉如何。而等他刚刚问罢，小琼肜已拍手欢欣说道：


“喜欢，很喜欢！”


“琼肜数了一下，哥哥送的诗儿字数跟灵漪姐姐一样，喜欢～”


“呵……”


望着小丫头那兴奋得通红的脸蛋，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暗忖道：


“这懵懂小妹妹，数目字倒是学得不错！”


这番风雅过后，这三个小男女便在这离湖岸不远的开阔湖面中发呆。醒言吃饱喝足，仍旧端着玉瓷酒杯，一边朝远近闲看风景，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酒，正是怡然自得。灵漪此时则依旧双眸盈盈，如漾秋水，颊边红晕还未褪尽，显然还在回味醒言刚才诗句。琼肜这时则望着远处西南角那片田田的荷叶发呆，也不知道看到什么，竟难得地发呆出神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琼肜最先耐不住，忽然开口跟醒言说道：


“哥哥，你看得见那朵莲花苞吗？”


“嗯？哪朵？”


醒言顺着琼肜指点的方向朝西南边看去，只见远处那片粉白的莲花大都开了，其中还没绽放的莲苞并不多。饶是如此，隔得这么远琼肜这样大略一指，醒言一时也不知道她是在说哪朵。见他迷惑，琼肜便更加明确地指示：


“哥，就是那朵——它真有本事，居然能叫蜻蜓立在尖儿上！”


“……原来是那朵！”


这位今后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妖王”温言搭话，耐心地陪小妹妹聊天：


“是啊，它真的很有本事，厉害呀～”


只不过虽然醒言态度认真，这答话也就是随口一答。谁知，听醒言这么一说，那小妹妹却认了真，和先前她灵漪姊多此一举去踩踏水车一样，琼肜当即双眸烁烁，睫毛一闪一闪地跟堂主哥哥认真承诺：


“琼肜也能让蜻蜓立在鼻头！”


说罢，不待她哥哥答话，琼肜便已经一划一划，浮在水面上的小脑袋快速地朝那片荷花丛移去。


“呵呵，呵呵！”


无语傻笑声中，醒言望着那小女娃儿游到远处荷花畔，闭上眼睛，翻过身子，只留一只小脸仰露在水面上。这时候她那粉玉一般的玲珑面容，便随着涟漪微微浮动，樱唇微绽，粉靥微涡，倒也真像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


“说不定她真能成功呢……”


没等他来不及发更多感想，身畔另一个女孩儿也忽然出声：


“哎呀醒言！”


只听灵漪一声惊呼：


“我、我光顾着出神，这边耳上的坠子却不见了！”


“啊？！”


醒言一听，顿时大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赶紧接茬说道：


“灵漪别急，等我潜水帮你找，一定找到！！！”


“嘻～不用了。”


见醒言着急，刚刚惊呼的少女却反变得泰然自若：


“嗯？！”


醒言见状十分诧异：


“为什么不用，那个该值——”


“该值得你去全力打捞么？”


只听得一半灵漪儿便满心欢畅，喜孜孜说道：


“谢谢醒言！不过你小看我了喔，我可是堂堂的龙宫公主，水里的事情我很行～”


一言说罢，四渎龙女便粉颈微垂，在荡漾的水光中俛首轻轻念了几句复杂难明的咒语；细碎的咒语刚刚停住，醒言便忽听近处湖面哗剌一响，转脸看去，一尾锦鲤已破开水面，朝这边摇头摆尾游来。


“谢谢你！”


龙公主取下锦鲤口中衔着的那只银色水滴状的耳坠，笑着跟它道了声谢，然后便低叱一声，又发放它回去。


“……”


虽然这些天来醒言已努力适应身边这诸多仙幻神人之事，但今天直等看到这条点了点头然后沉入湖底的鲤鱼，醒言才突然意识到，此时在自己面前温婉相陪之人，不是凡人，却是位神通广大的龙宫神女。


如此又过了一些时候，当那正午的阳光渐渐西移之时，醒言拿眼瞧了瞧那边守株待兔的小妹妹，却发现她的耐心早有了成果：


一只翅翼淡绿透明的蜻蜓，正静静停在那小女娃宛如雪玉的粉鼻上，黄橙色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两对翅膀向两边铺开，不时微微扇动几下，保持身体的平衡。看得出，那只闲停琼肜鼻尖的蜻蜓，正是悠然自得。


见得这样，醒言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心道这琼肜也算有毅力，竟然真能平心静气坚持等到引来蜻蜓。只是佩服之余，他还有一点疑问，因为他对这小丫头性情再熟悉不过，按理说到了这时候，无论是鼻头被立得发痒还是见到可爱小虫子到了近前，她总是要忍不住伸手去抓。为何今日这蜻蜓都立到鼻头上这么久，还不见琼肜有动静？醒言心中嘀咕，凝目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丫头原来竟已是睡着！望着她那平静安详的面容，醒言心中便对她更加佩服——佩服她居然能在睡着后还能保持着原先姿态，半浮在水面并不下沉！


正在他对着琼肜的方向沉思之时，他身边明净的湖面上不知不觉升腾起淡白的薄雾。当朦胧的轻烟薄雾弥满身际，那多情的龙女便渐渐靠到近前，口中喃喃诉说着体己的知心的崇敬的牵挂的话语；喁喁低言之时，那一双半垂的星眸中早已似水一般的温柔……这一刻，婆娑树影外那滔天的大浪都似已经远去，存留在二人眼底心间的，只有这温暖话语中浓浓的情意……


略去这其中种种儿女情长不提，却说这一晚，灵漪儿按着情郎吩咐，特地在伏波洲自己莲花鸾帐旁设下一顶幽静雅洁的轻罗小帐，给那位据说是连日争战有些精神恍惚的小妹妹安住。


“嗒嗒”“嗒嗒”……


当疼爱自己的哥哥姐姐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那刚刚依言闭眼的小小少女，却忽然偷偷睁开双眼，纯净的目光穿过粉罗帐那一片几乎透明的水晶纱顶，怔怔望向那一方无穷无尽的海夜星空。这时候，她粉颈之下枕的是龙宫怀梦枕，珊瑚床畔金炉中燃的是菩提定魂香，再配上头顶这只几乎能隔去所有海浪声息的东海龙鲛纱帐，这样地悉心安排下，按理说她应该能很快入睡安眠。


只是，如果灵漪或者醒言此时还在身畔，便会发现这个一向心无挂碍的小小少女，眼中竟已添了几丝忧愁。在那幽幽杳杳怀梦安神的香烟中，这小女娃却似乎一直努力地睁大双眼，竟似是害怕入梦睡着！


这时候，她头顶那一片小小的夜空中依旧繁星灿烂，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像在跟她不停地眨眼。就这样呆呆地仰望那片神秘的星空，挨得许久，不知不觉里她那星月清光中皎洁面容上，忽已是泪流满面……

第六章 暗潮汹涌，藏沧海之奇势



入夜的海岛静谧安宁，群星闪烁的夜空下静静卧着一角小小纱帐。


如果说当初的罗阳竹野还有竹叶遮眼，往日的罗浮山崖还有山岚萦绕，那现在这四望无际的海岛夜空便显得格外寂寥。黑暗深邃的夜空中，清亮的星光一泻如水，缓缓流淌在静卧女孩儿的身上。


流泻的星光颇有些清冷，但冷辉中眠卧的小少女却是心潮澎湃，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难道以前那些梦、都是真的么？”


到了这夜深人静时候，一向无忧无虑的小琼肜却不可抑止地想起那个自己最害怕的问题。那高耸入云的喷火高山，那片羽不浮的无底怪水，在最近的梦境中越来越清晰，彷佛她这个醒言哥哥的笨小妹，真地曾长出过完整的翅膀，在一座火焰熊熊的大山中自由翱翔；当翔游疲惫后，又好像真的去过那落羽即沉的怪河中，凌波微渡，临流照影。


也许，这些离奇的梦境对这个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糊涂小女娃来说，其实算不得如何恐怖；但此刻她却害怕得紧紧缩成一团，紧张地躲在被褥下，只敢留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被外，望着那高天中那一点点亲切温暖的光华——琼肜这越来越清晰的怪梦，正好像一位藏在暗陬的坏人，向自己一步步逼来；这样怪梦反复出现，一直在努力动摇她一向信以为真的事实，那就是：


她，张琼肜，多年前出生在罗阳山野中，存在这世上许多年，只是为最后等到那个最疼爱她的哥哥到来。


这样纯洁而又深刻的念头，自从琼肜脱离那风吹日晒的罗阳郊野起，便一直在支配支撑着她的全部生活。在琼肜小小心眼里，已将这个外人看来幼稚可笑的想法上升成一种信念，自始至终，坚信不移。正是这样简单得有些盲目的信念，让她无论是在清淡单调的千鸟崖上，还是在那些和少年一起走过的艰险旅途中，都能自始至终保持着真心的快乐。


只是，到了现在，这支撑起她全部天空的坚定信念，却如她曾经不小心打破的茶碗般出现了一丝裂痕，特别是她今天早晨突然脱口说出的那句奇怪话儿：


“仙子教炊灵芝饭，瑶台亲剪凤凰毛。”


这句万分古怪的话儿，第一次在白天让琼肜感觉到，也许，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是那样，也许她张琼肜，在那个翠竹如海的罗阳山野出现前，真有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经历；而这种种以往未知的经历，越来越让她那颗本来洋溢幸福的心儿一天天地往下沉——也许有一天，她这个出身火山怪水的卑微“小妖怪”，真要离开这自己无比爱戴的哥哥身边。


一想到这，心地晶莹若雪的小小少女就变得格外哀伤，陷在种种自己想象出来的悲苦离别中不能自拔，泪水带着星光夺眶而出，漫溢流淌在悲伤的小脸上。泪湿沾襟时，小琼肜朦胧的泪眼始终不敢合上，只是努力睁着仰望帐顶的星空苍穹，生怕一闭眼又要进到那栩栩如生的噩梦中去。


只是，饶是如此抗拒，但她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劳碌奔波，虽然中间在偶尔休息了半晌，到此刻却还是神思困倦；对着那汹涌而来的睡意抵抗了小半晌，她最终还是不知不觉昏昏沉沉沉入梦乡中去。


暂按下这些悲伤难明的少女心思不提，再说这眼前的战局。


话说南海之中有一处奇岛，名为“炎洲”；炎洲之中有火林山，山中有火光兽，形如巨鼠，毛长三四寸，或赤或白，取之织纺，号为火浣布，乃是南海异宝。“南海有火浣布，东海有不灰木”，便是对这两样并称异宝的赞誉。


只是，这样享誉海外的声名对生活在炎洲中的火光兽来说，却只是意味着灾难与不幸。在归顺南海水侯之前，炎洲火光兽族便面临着多方捕杀；等归顺南海水侯之后，灾难却并未如期结束。虽然在孟章命令下，南海中那些力量强大的神怪不再捕杀修成人形的火光兽灵，但暗地对火光兽的捕杀却从未停止。


面对这样局面，火光兽灵力量弱小，虽然痛彻入骨，却拿不出什么实际办法，只好几次去龙域中哀求，哀求主事的神灵对这样滥杀严令制止。只是那个雄心勃勃的水侯那些年里一直心系天下，这等疥藓小事如何顾得及；每次炎洲中使者前来哀求，他便总是温言劝慰，偶尔也徉怒一番，但却总是没什么实际行动。于是这炎洲中得到的仙灵，眼看着族人日渐减少，也只是无可奈何。


只不过，南海龙宫这样的轻忽，到了今日终于酿成严重后果。炎洲火光兽族，在协同惊澜洲巨灵一起火烧神树岛时，只不过被玄灵四渎妖神联军稍一冲击，便立即弃械投降；此后当四渎龙军完全控制神树岛，他们又和流花洲、银光洲的蝶女蜂灵一起顺着四渎心意，向南海各方宣告不承认孟章统领南海的权威，而是转去拥戴那个四渎檄文中支持的龙神大太子伯玉！


这样宣告一出，立即四海震动。因为，只要大略知道南海地理的灵族都知道，在南海龙族驭下的四岛十三洲里，至此以神树岛为中心，东边的银光洲，西边的息波洲、伏波洲、隐波州、流花洲，还有南边的炎洲，都已落入讨伐联军之手。而居于南海正中的神树岛失陷，四渎玄灵妖神联军便可坐镇中央，虎视四方；流花洲的归顺，则基本宣告了孤悬南海钟摆岛链最西端云阳洲的失陷；再等到炎洲火光兽族投敌，则又把屯兵神树岛的联军战线向东南龙域推进两千里，兵锋直指龙域外围九井、惊澜、乱流三洲，威势直逼风暴女神镇守的神怒群岛。


对比这样战局，这些海外灵族中的有识之士倒有些唏嘘。曾几何时，那方布满险恶复杂阵法的九井海洲，还是南海十分靠内的驻军补养基地，谁曾想四渎征战爆发后短短十几二十天，便已被大军压境成了前线！


而这些还只是表面；如果仅仅只是这些，还可能被归结成只是南海策略，在气势汹汹而来的敌人面前收缩防线积蓄力量，等合适时再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讨伐军致命一击。只是，现在这情况，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南海不在乎一洲一岛的得失；前后不过二十多天内，却先后有伏波、银光、流花、炎洲、神树等海南主要海洲真心归顺，便不得不让各方势力开始重新审视这场战事，调整对战局最终胜负的预期。


到这时候，几乎所有用心旁观的势力首领都在心中嘀咕：


恐怕，那南海上千年东征西讨、威压鬼方积下的赫赫声名，未必就不是言过其实；而那些自水侯孟章主导南海后似乎十分团结的南海诸族，也并不一定像表面那样铁板一块。


这样出乎意料的战局，对许多利益相关的水族神灵来说必须直面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是赶紧出力出兵帮那个绝不老朽的四渎老龙痛打落水狗，还是再忍耐一段时间，看看四渎是不是中了南海计谋，会不会转眼就成为深陷敌后的强弩之末？


此时对这些与大战双方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联的灵族而言，彷佛忽然走到一个岔路口；走对了方向，那以后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中便可平安无事大享其福；而若是一不小心押错了宝，那以后恐怕便遭人打压处处倒霉！


为了切身的利益，此刻对他们其中大多数而言，那个最终决定支持哪一方的判断标准，绝不是双方檄文战书中那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华丽字眼，而是实实在在的胜负消长败寇成王。


而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里，对南海四渎而言接踵而来又发生了几起绝不可轻忽的重大事件，那便是：


首先，当那个号为龙婿的张姓少年率众占领神树岛后，那个一直对这件震动三界的大事保持着沉默的东海龙族，终于打破沉默，给战斗双方发来正式文函，告知他们对这场战事的看法。号为四海龙祖的东海龙宫说，他们对本族内发生这样的争斗表示痛心，希望双方能平心静气，早日罢了兵戈。


在这封东海龙王亲致的不痛不痒诏函中，老龙王对双方都有所指责，称南海后辈孟章行事不妥，不该暗中结交四渎帐下诸部水神，更不该心急逼婚，轻动刀兵冰冻罗浮。而四渎龙王云中君，作为南海长辈，也不必跟孙侄辈儿郎过于计较；因为如果他们有什么不对，可以平心静气地谈判，或赔礼，或惩罚，凡事都好商量。


这样措辞方正平淡的文牒，看似立论中庸，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但当接到诏文的交战双方看到文牒最末一行时，感受却忽然大为不同。原来最末这几句话说的是：


鉴于东海龙域北部近来妖类横行，打扰凡间渔民正常打鱼，因此在接到各地东海龙王庙七八起镇妖护航央告后，为了保证东海龙神信义，彰显天地正气，东海龙宫决定派巡海大将军苍璧率十万夜叉军陈兵北疆，为勤奉香火的东海渔民剿除妖类，保证他们渔业安宁。


“……”


“只为区区几个渔民，就出动号称四海最强战力的十万夜叉军？”


看到诏文这话，不用说心思玲珑的神灵，便连傻子都知道，东海龙宫这回摆明是要偏袒本系龙族出身的四渎龙君，找个借口，摆下阵势，虎视眈眈威慑北方，不让那个和南海交好的北方龙神插手兴兵。


如果说，东海陈兵之事还情有可原，毕竟身为四渎共主的云中君据说当年是龙宫一名太子小龙王，但接下来传到众人耳中的这件事便有些匪夷所思。


据一些消息灵通的神怪传出消息说，说是那千年来势同水火的南海、鬼方两族，竟有意化干戈为玉帛，互相结下友好联盟；结盟后南海择日归还鬼族圣地鬼灵渊，而烛幽鬼方也保证从此再也不骚扰南海龙域的安全！


这样耸人听闻的消息，虽然刚听到时着实觉得荒诞怪异，但只要静下心来仔细一想，便会为南海此举拍案叫绝！因为现在大敌当前，南海节节败退，这样窘迫战局很大一部分原因，便要归结在他们要一心二用，一边要抵抗西北方的强力侵袭，一边还要分出南海浮城、吞鬼十二兽神抵御无孔不入的烛幽鬼军。而现在，只要双方结盟，南海归还了双方症结所在的鬼灵渊神之田，便再也不必担心东南一线的安危，从而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来自西北的最大威胁——到那时，鹿死谁手还真个未为可知！


而这样的安排，对烛幽鬼方也十分有利，因为往日南海八大浮城十分强大，其中大部分浮城雷光震震烈焰滔天，恰好克制鬼族天生的阴灵体质，因而它们鬼方在双方的争战中便一直处于下风。现在既然南海愿意结盟，则对它们而言，不管对手出于何种原因，只要先把它们的圣地鬼灵渊归还回来，让它们有时间参透其中秘密，获得撼天动地的强大力量，则以后即使南海再和它们翻脸，烛幽鬼族也可全然不惧！


而这样再明显不过的如意算盘，说起来竟还要拜四渎所赐。因为这当年的鬼灵渊现在的神之田，虽然一直是烛幽鬼族的灵渊圣地，但一直以来，它们族中也只知道对这处朝觐膜拜，渊中其他内情并不十分清楚。最多它们之中的年长鬼将还知道，就在三千年前，现在的四海龙族曾为了这片南海之南的鬼灵渊，去和现在退居西南焦侥之地的神秘魔族打了一仗，之后这片深渊海域中便阴风乱嚎鬼哭阵阵，两三千年下来便成了它们烛幽鬼方的朝拜圣地。而这回，因为龙族内部开战，那个三千年前便是龙魔之战主力的四渎龙王传出消息，说是鬼灵渊中潜伏着太古的恶魔，南海恶侯妄图释放出它的邪恶力量，归为己用，镇压四方——


若不是四渎为了贬低对手鼓舞己方传出这样的消息，烛幽鬼方还要一直蒙在鼓里！


虽然，若是在外人眼中这样的消息近似于打击对手的谣言，但在知道一些内情的鬼族长老眼中，综合三千年前三千年后的状况，看来这样的消息未必是空穴来风；说不定，那四渎如此奋力攻打南海，实际便是要取代南海占据那片一旦破解便能号令四方的灵渊圣地！


于是存了这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原本誓死争斗的烛幽鬼方，也真个开始和孟章这老对头暗中接触了；这从前水火不相容的两方，成为盟友竟似乎指日可待了！


且不提种种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缠，因为它们的达成也许旷日持久，暂时还起不到多少实际作用，但此刻有一方势力，却是蠢蠢欲动，欲图马上便投入到这场腥风血雨的妖神大战中——


这位果断决绝的好战神灵，正是那位东海龙宫重兵威慑，意图使之不敢轻举妄动的北海龙神，禺疆！


从后续的战事发展来看，也许那老谋深算的东海龙宫千思万虑，有一点却没考虑，那便是忘了这位一直在自己北方呼风唤雨的海神脾气。这位集瘟神、风神、海神于一身的北海龙神，恰恰便是看到东海横兵北界之后，才决定立即出兵！


只不过，即使东海的好心变成激将，这位性格孤僻的海神禺疆要决定出兵帮助远方的后辈小友，还是要小心翼翼，毕竟自己南方那十万东海夜叉军个个翻江倒海、来去如电；而除了这些虎视眈眈的东海悍卒之外，那几座更在东海东南的海洲也不得不考虑，因为，那上面盘踞着比他们还神秘的魔族！

第七章 节外生枝，欲尝四海水味



话说其时天地之间，中土大地四围有四海，分别以东西南北四方号之，曰“东海”，“西海”，“南海”，“北海”。


这四海之中，东海在中土大陆正东，在四海中幅员最为辽阔，其中波涛亿里，气象万千，水底奇鱼异族多如牛毛，不可胜数。东海水族，由东海龙神敖广领属，震慑四方，号为四海之祖。东海之南之西南，则为南海，一向为南海龙神蚩刚所属，现在实由蚩刚三子孟章统摄，号为“南海水侯”。


西海在南海之西；在南海海域最西南的神狱群岛以西又三千里，其外便为西海龙王比巢民所辖之地。西海之中，也是烟波浩淼，气象磅礴，大小岛屿林林总总，星罗棋布。无论海洋岛屿，尽皆气候炎热，其中珍异草木禽鳞数以万计，种类繁多丰富。而西海之主比巢民性情和顺，与世无争，两千年前西海之域仍在南海神狱群岛以东一千里处，但两千年下来几经退让，直到让出现在南海神狱群岛及其以西三千里海域之后，西海水族疆域终于稳定下来，偏居西南海隅，从此便与天下他族再无争执。


在这东西南北四海之中，最奇特最神秘之地当属地处北极附近的北海。如果说四海之中其他三海，无论服饰礼仪还是语言行事大抵都还与中土神州无异；但北海却不同，其中海民语言习俗与天下其他开化之民迥然相异。北海严寒，在中土大地人力可及之处，还要向北两千多里才到与北海接壤的大陆边缘。接近北海边缘的陆地几乎全被冰雪覆盖，终年寒风呼号雪花飞舞，处处生机绝少，只有极少数天生异禀的草木禽兽才能存活。到了北海大洋中，则更是终日飞雪漫天，四处冰山浮雪遍布，凶险异常。


而这北海，和东西南那三海之间相互直接交界接壤不同，北海海神禺疆所领的北海大洋和南边东海之间有一个缓冲，南边以东西横贯的阿流申群岛为限，北方以极北蛮荒之地间的一座狭窄海峡为界，中间方圆千里的海域为无主之地。作为北海南界的那座狭窄海峡，因为两端陆地终年都被冰雪覆盖，白皑皑一片，犹如上天神颁令命其永葆其白，因此这处地处要冲的险要海峡名为“白令”；白令峡以南直到阿流申群岛之间的海域称作“白令海”。


虽然在各界之中，不甚了解内情的一般都会认为阿流申群岛以北便是北海，但经过多年的砥砺，几经冲突，在本处相邻的东海北海灵族心目中全都认为真正的北海应在白令峡以北。这片幅员广大冰雪漂浮的深蓝海域，按北海民的语言发音又叫做“星波雷亚海”。


四海地理叙过，话说就在中土四渎水族玄灵妖民会盟罗浮，旌麾直指南海一个多月后，约在九月之末，正当南海中的攻防战事如火如荼、南海水族节节败退之际，极北苦寒之地那位素来和南海孟章交好的海神禺疆也终于按捺不住，经过数天准备，这一日便点起麾下最精锐的五万长乘军，出白令峡，向东疾走，准备绕远取道那处遍布雷云风暴的雷暴泽，以避开东海耳目，驰援南海。到得这日巳时，接近中午，那位浑身裹在一团黑色雨云中的北海龙神便跨着一头双头黑龙，高高在上居在黑压压的大军之中，同大军一道向东方雷暴泽疾行。


北海这些人面豹尾的长乘悍卒，天生擅走，行如闪电，因此前后只不过半个多时辰，整支五万多人的北海大军便迅速接近那片白令峡以东四千里外的雷暴泽。


这时候，望着前方不远处那片乌云涌动电光闪耀的海域，躲藏在迷茫黑雾中的禺疆开始默默想道：


“嗯，过了这雷暴泽，此后便可海阔天空了。”


根据北海龙军事前细致的打探，东海放出的那些目光如炬的神鹞最北最东飞及之处，只到这终日电闪雷鸣的雷暴泽；而这雷暴泽上空黑云翻滚雷光耀目，那些瞬息千里的神鹞并不敢飞入其中，只能在雷云之上的高天中飞行。因此，按他们先前贴着蛮荒北地边缘浅海小心行走的路线，只要借着雷暴泽上空的雷电黑云躲过那些东海神鹞的耳目，此后便海阔天高，可以任他们这支强大的北地神军自由翱游！


因此，眼见着大军离那片风波诡谲的黑色海面越来越近，一直有些紧张的海神反而渐渐放松下来。除非千百年从没光天化日过的雷云风暴泽一瞬间雷云消散，否则那些只敢在雨云外高天中逡巡的东海鹞子不可能发现他们。到了这时候，禺疆觉得自己所需关心的，只是如何饬令部属，嘱他们在前面那片诡谲海泽中别被天雷急闪击中。


就在禺疆半瞑双目沉思之时，他这前前后后五万之数的长乘海灵已经半飘半游，向南急转进入那片黑云涌动的洋泽之中。这时候，若是从他们后方的高天看去，这群只善凫水的北海健卒军伍就像条深海翻出的巨蛇，正蜿蜒进入一只反扣在海面的黑底大锅中。


直到此刻，所有状况还是一如既往，分毫没有被南面那些邻居发现的迹象。


“唔……”


见得眼前一派平和景象，刚进入雷暴泽的禺疆大神在挥起玄黑大氅扫落几个惊天落雷之后，已对此行成败毫不担忧。现在这位镇静自若的双面海神，已换了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耳垂青蛇，开始思考起自己大军达到南海之后的征战大计来。


只是，禺疆的镇静并没持续多久。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这片自古以来天象都没多少变化的雷暴海泽，当北海大军驰入之后不久却突然起了些异变；这古怪异变，还是灵觉最敏锐的禺疆最先察觉出来：


“奇怪，怎么今日这雷暴泽中，电光格外明亮格外多？”


刚开始时，在一团团黑云之下渐觉眼前明亮，禺疆还以为闪电越来越密越来越强；只是在心中如此淡然想过之后，不到片刻的功夫，这方圆数百里的雷暴泽上空就起了让所有北海军卒目瞪口呆的变化：


头顶上那些原先好像扣地大锅般严丝合缝的雷暴黑云，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竟渐渐消淡；等众人察觉之后，那冥冥中又彷佛有着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转眼间就将那些耀武扬威的雷电雾云猛然挥散，前后速度之快，就像一床紧捂的棉被忽被哪家调皮的小女孩突然掀翻，竟在转眼间便全部消散。


就这样不到片刻功夫之后，原本暴躁如狂的雷暴泽就好像突然变成一个温柔顺从的小姑娘，深蓝海面上微风徐来，波浪轻拍。


“……”


雷暴泽这样转变不要紧，北海那些成千上万的军马却突如被剥了壳的煮鸡蛋，立时暴露在正午的光天化日之下！


如此剧变，顿时就让这些本就鬼鬼祟祟一路潜行的北海军卒慌作一团；除了少数定力非常的海神灵将镇定如初，大多数长乘海灵都好像忽被掐去脑袋的没头苍蝇一般，只管在原来凫水泅泳的海浪中急急打转，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转眼就变得混乱不堪！


“这是……？”


和其他人惊惶不同，此刻禺疆仍旧镇定。虽然刚才神目圆睁极力远望，看不到丝毫敌踪异状，但等用鼻子一嗅，他便立即从温柔吹来的东南风丝中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虽然这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只是稍纵即逝，自己只嗅到一缕风尾，但也足够让他联想到很多东西。


只是到得此刻，纵然他有心也已经无暇细察；刚同部下神将稍稍约束好混乱的队伍，禺疆就听得在自己西南方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切的呼啸，初如啮食桑叶的春蚕，簌簌细响，转眼之后那啸声便越发宏大，等变得如闷雷一般来回滚动时，北海众人便见得西南海域上正有一块铺陈数十里的乌色云阵滚滚而来，其下遮掩着无数身材高大的靛面水灵，个个手执雪亮钢叉，面目峥嵘，睛目烁烁，十分可怕！


对北海军众来说，这些恶形恶相的神灵他们正是十分熟悉；这些携云带雨呼啸如风的恶面水灵，正是东海龙族赖以傲视四方的夜叉水军。不用说，正是刚才雷暴泽上空突然云开日出，那些原本只在高天盘旋的东海神鹞立即就看清他们的行迹，很快便把担任游弋南方的东海龙军引来。


于是只在须臾之间，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夜叉军团便将北海龙军南去海路团团堵住；而当他们到来时，这突然变样的雷暴泽又终于恢复本来面目，转眼间在那些夜叉海军带来的乌云风雨上重新聚满雷电雨云。只是此时对北海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行踪早已完全暴露。


“惜哉……”


见得眼前东海夜叉军汹汹而来，已化为身形二丈风姿优雅的风神禺疆，已知事不可为，便在心中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而在这时，对面那蜂拥成堆气势汹汹的夜叉军团中央，人群忽朝两边分开，从中走出一位身形也是二丈有余的中年神帅，浑身上下黄光笼罩，威势非常。透过黄光萦绕的雾霾可以隐约看到，这位被众星捧月般拥出的海神，头顶三紫金日冠，身穿银鳞金嵌海猊战甲，背后一袭披风猩红鲜艳，随风飘荡猎猎作响；而这海神脸上面白如玉，凤目蚕眉，颔下三绺乌髯长可及胸，看上去正是神采飞扬。


见了这东海神将玉面长髯的相貌，则即使那些从未见过此神的北海军卒也知道，这人便该是声名赫赫威震四方的东海巡海大将苍璧了。


再说这东海水神苍璧，从军阵中踏浪行出，在漫天电光耀映中见到对面那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北方龙神，便微微一笑，在金黄光影中一拱手，似是十分客气地问道：


“禺疆大人，外臣东海苍璧。今日幸会，不知您此番厉兵秣马，兵锋所指何处？”


“哼……”


在漫天轰鸣的雷暴声响中清晰听到苍璧这声问话，禺疆哼了一声，面上深沉似水，口角不动淡淡答道：


“哦，原是苍璧。此行无他，只是演练军马。”


说完这话，也不管对面灵将如何答话，北海龙神便徐徐转过身来，朝四方喝道：


“诸位急行至此，可。这便全速回营！”


禺疆虽然口角嘴唇仍无丝毫动静，但这声有如炸雷般的声音却盖过海泽上空所有的暴雷，在方圆数十里内每位海灵耳旁炸响。而听得这声呼喝，所有的长乘海灵不约而同应了一声，立时声贯天地，海动天摇。在这之后，同那些夜叉一样也是来去如电的豹尾黑面长乘，便如下山猛虎一般轰轰烈烈朝西北来处迅猛奔去。到这时候他们已无须再顾忌行踪，这番全力疾走之下顿时就像在浩荡大洋中掀起一阵飓风，又如黑潮般迅速朝西北漫去。


见得这样，那位面目雍容温和的东海大将也紧接着一声喝令，令麾下夜叉军也向西北迅速移去；按他朝北面传出的说辞，说是要送他们这些北海友邻一程。于是转眼之间这两家面和心不和的“友军”便并驾齐驱，靛色肌肤的夜叉军和黑色面目的长乘灵一南一北合在一起，就好似掀起两场蓝靛漆黑色泽迥异的海啸大潮，并行着朝西北白令海峡驰去。


而这两部军马，在海外灵族中一向都以脚力著称，再加上各为其主，内心里本就相互不服气，再加上今日这番表面礼貌实则十分不客气的拦挡阻截，更激起双方不少火气。因此，饶是这些心神通明的海灵奔驰之时都在口中默念着主帅主公一贯的嘱托，反复提醒自己跟那些“友军”打交道时，绝不可以碰出真火，但在眼前这并驾齐驱的情境下，尽力奔驰时总不免有一争快慢赌赛之意，而在那两方军阵相互靠近交接处，更是免不了时不时发生碰撞。


“呃……”


这样磕磕碰碰的情景落在东海统领苍璧眼中，倒也让他十分担心和北海爆发一场绝不必要的争斗。有了这番考量，苍璧略一思索，便双手一挥，转眼就有两团鲜黄的光华从他手中飞出，迎着海风越展越大，转眼间就将北侧是数十里所有和北海龙军接邻的夜叉部众笼罩其中。只不过是须臾之后，这道随军飞驰的光团边缘形成的黄色光壁，便渐渐将夜叉军阵和北海军马隔了开来，中间大约空出七八丈空处；于是这之后无论那些桀骜刚烈的夜叉如何想方设法偷偷朝北挤、向北靠，也都被那道黄色光壁一个个弹回。


见得这样，那位一样也在万军阵中向西疾移的北海龙神禺疆，也不甘示弱，几乎以同样的手法飞出一道青烟直冒的青色光壁，也将自家军马护在其中。这样一来，那些故意碰撞挑衅的海灵之间再也碰不着，却反而是双方主将施出的青黄光壁相互撞击，犹如两道长龙一般不断撞击飞弹，磕磕碰碰纠纠缠缠向北急速飞去。


到得这时，局面早已偏离苍璧本意；原本为减少摩擦，但现在却骑虎难下，得要极力施法维持光壁，否则一旦失力光壁被那个不停汹汹南撞的青色光龙击散，自家儿郎便要倒霉——因为，从他现在感应到的情况来看，北面那个出师未捷身先退的郁闷龙神，已在那青色的光气中添了许多满含险恶瘟疫的风息；这样的话，要是一个不敌被他毒光一卷，今日这吃哑巴亏之人就要再添一个，添上他东海巡海大将军苍璧。


因而双方就这样暗自较劲，大约又过了小半炷香功夫，等两军驰近白令海峡眼看着那两座遥遥相望的海崖历历在目时，这场青黄相接却又泾渭分明的凶险较力便告结束。这两位海神俱是神力通天之辈，见到白令峡便心领神会，不约而同收回那海面铺卷如龙的青黄光气，各在心中暗道一声“佩服”之后，便各自领兵回去。


且不说他们这番劳神费力；等一事无成的禺疆暂时缩回北洋，勤心尽力的苍璧返回南侧海中继续游弋，此时在这东南边某处阳光明媚、水波微澜的蓝色海水中，却忽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如黄莺百灵般轻盈响起。只听这女孩儿喜孜孜说道：


“皋瑶姨～我这回做得不错吧？”


灵脆悦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尊贵；而在那几似本能的矜持外，又流露出好几分不可抑止的调皮与得意！

第八章 纤云都净，灵心不作风波



就在北海精悍大军欲借风雨掩护潜过雷暴泽，准备长驱直去南海救援的关键时刻，一向雷云笼罩的雷暴泽居然在片刻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着实把龙神禺疆搞得措手不及；原本十分巧妙周详的暗渡陈仓计策，竟然就这样半途夭折！


很显然，如此难得一见的天象绝非巧合。就在东海巡海大军将禺疆军马“护送”回白令峡之后，雷暴泽东南约一千多里的海水中，正有个身着紫晶水甲的小姑娘在跟几个黑袍长者说话。


“皋瑶姨～”


这位发如紫色华缎的妩媚少女，朝西北的海空引颈遥望一会儿，便轻盈地一旋，转过身来跟旁边一位女子开颜说道：


“皋瑶姨呀，这回我的主意不错吧？”


“嗯！”


答话的女子靥如花雪，身姿颀秀，俏立碧波，正是西南极地魔疆中赫赫有名的第一天魔王，善思天魔皋瑶。听得小魔主问话，善思天魔王从容的面容上也露出一丝欣喜笑颜，蔼声夸赞道：


“莹惑呀，这回主意确实真不错，也不枉皋瑶姨跟你说了那么多。”


就如同世间所有长辈一样，年寿几千岁的俏丽女天魔抓住一切机会教育还在成长的下一代：


“我们要帮你的醒言小哥，还有我的爱郎，都不必明白动手，只须从旁暗助即可！”


魔族中声名赫赫的善思天魔，说到她那位梦牵魂绕的四渎情郎时，丝毫没有羞怯，反还更加容光焕发，坦然跟在场这几个魔疆贵族分析：


“眼前情势，四渎一直说攻打南海是他们龙族家事，这一定是因为爱郎他们胜券在握，划明界限，免得节外生枝。那人……”


说到这儿皋瑶有点含羞带怯，声音略低：


“那人我以前对敌过……我很懂他，知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出击的……如是这样，我们魔族便不需在明处相帮，毕竟我们当年之间打过一仗，如果现在贸然现身相助，反倒会落下口实，害了他们！”


“是呀！”


最近不知何故变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小魔主，听到皋瑶这话，竟顿时变得忧心忡忡，咬着嘴唇，担心说道：


“皋瑶姨，这样的话我们以后是不是要更加小心，一点都不能让他们看到？”


“那倒不必。”


见小主公这副担忧模样，这位娇俏的魔族第一智者靥上忽然浮上几分傲然神色，抬首向北方庄矜一笑，说道：


“这个不必太担忧。如今之日我等神魔之族行事，又何须藏头缩尾？现在我们暂且隐去行迹，只不过给他们些颜面。他们知道又如何？只要我们不摆明挑事，他们也只敢放在心里恨着，嘴上不敢声张的！”


“对对！”


听得皋瑶入情入理的分析，其他几个魔王魔将不住点头，连声附和说道：


“善思大人所言极是！”


在众人纷纭称赞声中，皋瑶款款回言谢了一声，便忽然语声一变，原本自信无比的语气忽变得别样的温柔娈婉，跟莹惑推心置腹地教诲道：


“莹惑侄女呀，还有最重要一条，你定要记牢，这可关系到你的情郎喜不喜欢你——”


“是什么？？”


一听皋瑶此言，情窦初开的少女也顾不及掩饰，赶紧竖起耳朵，紧张倾听——只听这位自觉十分有心得的天魔女侃侃而谈：


“莹惑你须知道，他们这些男子呀，大都十分好面子，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一般不喜欢让我们这些弱女子帮助的。所以我们为了他们，只能在暗中默默支持，否则即使努力帮了他们，他们也会不高兴的！～”


绝计迭出的智天魔，说这些话儿时脸上神情倒彷佛比平日筹谋天下大事更加沧桑，语气中满含感慨，跟那位俛首倾听的小魔女语重心长，幽幽说道：


“唉，谁叫我们生为女儿身呢……这辈子，我们注定要等的，要等到将来有一天，他们终于知道我们的好。这样的爱情才更加长久……”


德高望重的女天魔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包含无限的娇羞；虽然语气仍旧沧桑，但瞧那婉转低徊的模样，却只似邻家初长成的少女。见得这样情景，在场的诸位魔王魔将，包括那位犁灵洲的多目天魔凶犁长老，个个是听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只不过，这样在其他人眼中很值得商榷的恋情看法，听在莹惑耳中却有另外的感受。见皋瑶姨当着这么多人还跟自己满口情啊爱啊的说着，现在反应过来，这位真正情窦初开的少女顿时霞飞满面，连耳朵根子都羞红，心儿怦怦直跳有如鹿撞：


“呜～皋瑶姨也真是的，人家喜欢那少年，现在只跟你一个人私下说说，不要当这么多人面说啦！”


“咳咳！”


心中这般埋怨，莹惑努力平静下怦怦加速的心跳，又使劲清咳两声掩饰自己的窘迫，如此之后她便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跟在场长辈兼下属正色解释：


“不是的，其实不是的！我可和皋瑶姨不同，我这回给那个去南海打仗的小子帮个小忙，其实只是为了以德报怨！”


说出这托词，面对众人十分不解的表情，内心更加尴尬的玲珑魔女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解释：


“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叫张醒言的坏小子以前绑架过本座，哼哼，我现在不仅要宽恕他的无礼，还要想法子帮他打胜仗。这样最后一对比，他就一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从此彻底改邪归正，走上正道！”


义正词严说到这儿，莹惑内心中其实十分忐忑。这样慌乱时候她也顾不上去注意那些下属叔伯脸上极力掩饰的笑容，而是一运力从海水中轻盈升起，飘摇立在海波上，一双玉手别到身后，双眸望天，作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望天淡然说道：


“哎，其实，莹惑还小，不急找婆家。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呀，对我来说就像天边的浮云……”


“……咦？”


说到浮云，小魔主眼波盈盈，朝天边仔细看去，却忽然发现此时高天上竟没有片缕云翳，浩大的东海高天中一望无际，湛蓝透碧，就如一块纯色的琉璃。


“……”


见老天爷如此不凑趣，神魂飘摇的魔女终于不再做任何解释，而是开始望着南边的天宇静静发呆。


见得她这模样，附近海面上那片一直插不上话的魔主座辇紫云车，自觉正是自己表现忠心的大好时机，便赶忙耸身腾空而起，蒸蒸腾腾，牵牵缠缠，化作几绺紧急造就的紫色浮云，轻轻飘到少女目光所及的天上……


略过北方海域上这段插曲风波，再说那兵火连天的南海。


这些天里，让所有旁观势力惊奇的是，当四渎与妖族的联军一鼓作气打到南海中枢神树岛，并将势力扩展到离龙域外围九井洲极近的炎洲时，原本气势汹汹的讨伐联军却突然放缓脚步，原本战无不胜的四渎军马，在几场战役中遭到南海从后方豢龙之岗调来的大量蛟龙阻击，损失了些人马之后，便渐渐退防到神树群岛一带的海洲岛屿。


现在，若是光从形势图上来看，虽然四渎联军已打到南海中枢，但真正占领的海域，也只不过是神树群岛、银光洲、流花洲以及伏波隐波息波三洲；先前归顺联军的炎洲火光兽，已经响应四渎龙君的建议，将合族撤到相对安全的后方伏波洲中去。这样一来，从海图上看这支似乎一直高歌猛进的讨伐大军，一两个月的浴血奋战后，只不过占据了广阔南海中一片小小的海域；自从进入到九月之后，讨伐军便开始收缩防守，原本流击千里占据的大小海洲已全部放弃，所有的人马辎重已经全部撤回目前固守的几个海屿洲岛中。


于是，原本烽火连天的南海中，亿万里的海疆竟似乎一下子又回复了平和宁静；到了十月开头这几天里，只有少数意图骚扰连接联军驻地与后方大陆水系的南海龙军，才遭到联军顽强的抵抗打击。


因此，对于这样戏剧性的转变，不少人不约而同想到，这该是四渎龙族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了。毕竟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多年经营征战的南海龙族，实力即使比上四海中实力最强的东海龙族，也不会有太多逊色；这种实力对比下，一个陆地水族想去攻伐根深蒂固的强大海族，即使筹划良久，突起发难，那也是不成。在四海八荒各路势力对南海这场争战的评判考量中，四渎那些临时拼凑的盟友，此时早已被当成乌合之众全部忽略掉。


像这样的看法，不仅仅存在于那些旁观者中；近来这几场小胜，也把南海一族的信心给彻底激发起来。对于这些多年趾高气扬的海外神族来说，当信心被一系列失败打压到最低点时，稍许打赢几场胜仗，形势稍微好转，那自信心反而得到十倍地反弹，十分膨胀。因此，在这样的战争形势下，南海水族的态度在各种场合的态度，对比一个多月前已经悄悄起了些变化。


说过眼下南海大势，再说这一日下午，正当那罗浮山上下来的少年堂主有些无所事事，正在伏波洲上的龙女纱帐中看灵漪绣花、琼肜习字时，忽听有人传报，说是四渎龙君有事请他一行。


简短截说，等醒言匆匆赶到龙王大帐中，只不过听得云中君数语，他便明白龙君找他何意：


原来，前后只不过区区一月，便听说那原本几乎就要签立盟约的南海鬼方之间，原本被宣传得十分美妙的友好关系便已告破裂！


“哈哈！”


说起这好消息，在醒言之前那老龙君也忍不住连声大笑，声若洪钟说道：


“哈，醒言你看，我就知道那孟章小儿沉不住气！这不，才稍微跟他示弱一个月，他便又开始不把鬼方放在眼里！”


“哈哈！是啊！”


这些天里醒言对四渎这些大略方针也是了然于胸，现在听得云中君之言，也是十分高兴，跟着开怀大笑起来。


只是，才跟着乐了一阵，醒言想了一下，却觉得也有些疑惑，便等那位开心的老龙王笑声将歇时，开口跟龙君问道：


“咦，奇怪啊，依我看那孟章也不是如此小气之人，怎么会这么快便跟鬼方翻脸？”


“呵，问得好！”


云中君听得醒言问话，笑逐颜开地回答道：


“不瞒贤孙婿说，今日这结果老夫早已料到！醒言你虽然也看出那孟章野心很大气度也不小，但有一点你不知道，便是这烛幽的鬼灵渊南海的神之田，对这位野心勃勃的水侯意义有多重大！”


“这一点，现在先不跟你说。因为这事现在说出来未免太骇人听闻，你听了未免心浮气燥，以后不好安心打仗。所以还是等我正义之师开入南海龙宫之日时，再行相告！”


“嗯，好！”


听得此言，醒言心中毫无芥蒂，爽快回答。他先前听过一些往事，知道这老龙王深谋远虑，见识颇明，现在不说自有他道理，因而便不再追问。又稍停了一会儿，他便终于听到云中君跟他说此行找他来的主要目的：


“醒言，这番找你，只是老夫对这好消息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不知那南海小儿，会不会也学我，也在故意示我以弱，等诱我大军轻入敌后再行猛攻。因此这消息我必须加以实证。”


原本和醒言谈笑风生的老龙王，此时已换了一副庄重神色，认真说道：


“醒言，那鬼方仍在波母大洲之后，离此地不啻有亿万里之遥，中间还要绕过南海的种种战线屏障，普通的斥候根本不可能到达。因此，我这几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贤孙婿是最佳人选。因此，老夫便想请贤孙婿辛苦一趟，前去波母大洲外的鬼灵渊一带打探一番，看烛幽鬼方是不是真像传言那样和南海翻脸，重新开始攻打鬼灵渊。”


“好的，没问题，多谢龙君看重！”


——虽然已过了这么多时，但听老龙君这样口无遮拦地“贤孙婿”“贤孙婿”叫着，醒言还是有些脸红；感觉脸上发烫，他便赶紧响亮回答，好把这尴尬之情掩饰过去。


见他这样，放旷通达的老龙君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颔下龙须不住颤动。等笑声将歇，醒言告辞准备离去时，四渎龙王云中君又郑重嘱托一句：


“醒言，别怪我龙老多话，我还要嘱咐你一句——”


“龙君请说！”


见老龙君语气如此郑重，醒言赶忙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聆听。只听龙君说道：


“醒言啊，那波母大洲外的鬼方，即使我四渎老龙也知之不详。此去数万里正是神出鬼没风波莫测，绝不可掉以轻心。嗯，你此番去的话，千万记得别把你手头这戒指忘在我孙女房里……”


“……是！”


听到这番嘱托之言最末那句话，原本脸色已恢复正常的少年重又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应了一声，便赶紧转身掀开大帐门帘飞快离去。


闲言少叙，等醒言告别为老不尊的老龙王，赶回他孙女宫帐后，便跟那两个女孩儿说明情况。自然，少不得好一阵安抚许诺，费力将那位一心同去的尊贵公主稳住；当刁蛮的公主诸般撒娇耍蛮招数全都无效后，便开始乖乖地替醒言收拾行囊，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口中不停羡慕那小女娃可以赖着跟哥哥同去。


这样琐碎的准备几乎花了少女一炷香的时间；等醒言没奈何运力背上那只沉重而庞大的行囊包裹，准备和琼肜出门时，素来爽朗大气的四渎龙女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嘱咐他们二人一定要平安归来。


如此话别之后，龙公主便倚门而望，目送那二人在夕阳烟波中渐渐行远，直到最后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片泛白的连天烟水里。这之后，又在晚风中出了好一会儿神，她才返身回到帐篷中去。

第九章 云水淡情，明月步步清风



醒言和琼肜告别灵漪，在夕阳余晖映照的海面上飞速浮游数百里，游过四渎占据的海岛银光洲后便开始小心行迹；在醒言的招呼下两人半潜入暗蓝的海水中，向正东方瞬水而去。


在入水的那一刻，醒言为留意时辰，特地回头看了看西天的落日，只见此时那夕阳已失了鲜亮颜色，在一片海雾夕云的遮掩下变成朦胧的暗红色，就像只蒙尘的柿子半浮在海波烟涛上。这时自己身前的海水已变成深邃的暗色，展目望去只能看见一点点波峰浪尖反射的余光。当夕阳渐渐沉到海面之下时，这前方粼粼的波光颜色便渐渐从余晖的昏黄转变成灿烂的月银。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是两月过去，现在东天上正是月满如盘。


在这次临行前，醒言已详细察看过海图，心中已为深入敌后筹划好适宜的路线。这一回他准备带琼肜先向东疾行数万里，然后再折转向南，找到南洋深处的那座波母之山，然后沿着波母之山东侧那绵延万里的陆地向东南游行，便能避开南海的关卡耳目，找到那个龙鬼纷争之地。


按照这样的路线一路前游，不知潜过多少惊涛骇浪，避过多少鲸鲨险礁，大约三四个时辰之后快接近子夜时分，醒言便觉着差不多已经越过南海控制的神牧诸岛。抬头望了望已经偏向天南中央的月轮，醒言略松了一口气，便在海中寻了个合适礁岩，和琼肜一起坐上去休憩。


等坐到这块已经被海水冲刷得圆滑如卵的礁岩上，醒言便把临行前灵漪儿准备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些香酥糕点，拿一些细嫩的给琼肜，挑一些焦黄粗糙的给自己。两人一起就着皮囊中的清水开始吃起来。


在礁岩上吃了一会儿，等几片蚝油炸藕下肚，醒言忽觉身边落下四五只海鸥，正在月光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自己。刚开始时乍看到这些海鸥，醒言还觉得挺有趣，便不住端详它们的眼神羽色；只是过不多久，他却发现身边的海鸥越落越多，转眼之间身下这块两三亩地大的礁岩就站满了这种海中最常见的禽鸟。


“奇怪！这么夜里海鸥也这么多！”


海事经验不足的少年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海鸟朝这边飞来，或落在海中游弋或只在头顶上空不住盘旋，心中便满是惊奇。


这样的惊讶也只是稍纵即逝；当醒言看清那些趁夜而来的海鸟目光灼灼盯视之处，便立马明白这些鸥鸟的来意。很显然，这些海洋深处海空两栖的精灵正是冲他怀中那包香气四溢的包裹而来。


察觉出这一点，醒言略一思索便毫不犹豫的打开包裹，让琼肜挑了几样最喜欢的糕点菜肴吃了下去，便将所有剩下的食物二一添作五，和琼肜一起抛向海面天空，给那些馋涎美味却又不敢近前的鸥鸟一顿饱餐。在这般毫不痛惜的抛洒之下，转眼之间灵漪儿精心准备的庞大行囊便只剩下几袋清水一壶酒。


“真好玩！！”


虽然这般浪费，那天真小女娃也毫不知痛惜；等抛完手中食物，看着那些禽鸟在海面天空抢作一团，琼肜只觉得十分有趣，便只顾在那儿拍手叫好。叫好完毕，小妹妹便转过脸来，眼睛一闪一闪跟少年真心道谢：


“谢谢醒言哥哥给这么多好吃的！”


如此诚恳的道谢，倒好像刚才醒言是给她喂食一样。


“呵呵！”


见她如此天真，少年自是忍俊不禁；呵呵笑了一回，他便也把刚才举动的原因告诉她，也算增长她的见识：


“琼肜妹妹呀——”


“在！”


“嗯，是这样的，刚才把所有好吃的都分光，一是你也知道，你哥哥从来都这么大方；二则是，你看我们背这么多好吃的，后面一定会跟上许多鸟，这一路游去，敌人会看到我们行踪！”


“呀，原来这样，好险好险！”


听得这样解说，琼肜大为动容，后怕之余不禁对哥哥的慷慨大方、深谋远虑十分佩服！——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有意无意，这小小少女特别珍惜和自己哥哥在一起。


闲言略去，等离开这群仍在消食的海鸟，醒言便带着琼肜朝东南疾游，大约又过了两个多时辰，从开始出发的地方算起醒言觉着自己二人已行过数万里——数万里之遥，又要在海水中作法疾行这么久，饶是他年轻力壮道法无穷，也觉得有些疲惫，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唉，没想到这南海这么大！”


到这时醒言心中只剩下感叹。和刚开始不同，那时他全副心思都在提防着会不会被南海发现；等亲身投入到这茫茫大海之中游过这么遥远的距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开始料错，因为任他是谁，无论如山巨物还是些小微尘，投入到这沧海之中不过似渺小一粟。面对这样浩阔无垠无边无际的巨水大洋，自己和琼肜真个是毫不起眼，就是要想被发觉也并不容易。


心中一番慨叹，醒言再回头看看琼肜，却发现这个一向精力充沛的少女，这时也眼波摇动，双眼朦胧，看样子也是颇有倦意。见得这样，他便打定主意，决定等碰到下个海洲海渚，便要落脚休憩。


大约在心中升起这个念头之后又横渡过数百里，醒言二人便遇到一片小小的海中沙地，于是他便携小妹妹破水而出，踏上这片平坦的沙洲准备好好休息。


“琼肜，小心别乱跑！”


刚踏上沙滩，便响起少年无奈的提醒声音。原来那个刚才还倦意盎然的少女，才一踏上脚下柔软的沙子，便欢呼一声一下子挣脱开去，有如出笼的小鸟一般朝眼前这片洁白如雪的沙洲颠颠跑去！


“哎！”


听得哥哥呼叫，小琼肜痛快答应一声，脚下却仍然有如一阵风般，只顾在柔软的白沙滩上快活的乱跑，那双莹白如玉的光脚丫儿在松软的白沙中陷下又升起，足上原先那一双小绣花鞋早不知道被踢到哪边去！


“呵呵～”


见小女娃儿如此快活，醒言也没再干涉，因为反正现在大海茫茫，四下里只剩烟波夜云，也不愁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敌人发现自己。


于是，当醒言运法，铺展灵觉试探远近方圆百里之内确定并无异常之后，便也学琼肜样，甩开脚上两只芒鞋，陪着那小丫头一道在柔软白沙上肆意奔走。


“哈哈，逮住你了！”


和往日在罗浮山千鸟崖一样，陪琼肜妹妹一阵玩耍。等抓住她胳膊换得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之后，醒言便放开她让她自己去玩，自己从包裹中取出灵漪特地准备的那壶暖身子的酒，踱到沙洲北边那顶绿叶婆娑的梧桐树下，开始倚着树干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起酒来。


品着辛辣的美酒，暂且清闲下来的少年便随意赏看起眼前的景色来。眼前这片大海深处的细沙孤洲很小，大约只有十几亩大小，形状如同一片南北放置的桔瓣。沙洲上除了自己背后靠着的这顶孤零零的海树，还有树根旁边那少许不知名的海菜蕨草，其他地方的地面上都积满白色的细沙，看上去一片洁白，如堆霜雪。这些白沙刚才自己从上面走过，在它们跟自己脚底板接触时感觉细腻松滑，仍带着白天日晒的余温，陷在其中时十分舒服惬意。


而这时候，抬头看看天上，那一轮银盘一样的圆月已挂在天南略略偏西的地方；苍蓝的天穹背景上月亮散发着灿烂的光华，将眼前这片本就莹白如雪的银色小洲照得如同一面光华四射的银镜一样，看上去亮得都有些直晃人眼。而在这片鲜明的白沙边，深夜中暗蓝的海波不断袭来，一波接着一波冲上沙滩，又马不停蹄的退去，留下一片灰暗的水渍和一声声“哗哗”的潮响。


在这样潮声入耳的明月夜晚，在如此洁净安详的海渚洲头，安坐梧桐树下的少年思绪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格外沉静，仿佛不再带一丝忧愁烦虑，澄澈空明。这时刻，虽然前路风波莫测，不知是否安然，但似乎只要能留得眼前片刻的宁静，那原来喧嚣紧张的内心也变得格外安逸。


“呵……”


阵阵海风吹来，月下夜凉如水，看着眼前的银沙雪渚，还有那个跳动不停的身影，便忽然让这位许多天来一呼百应的少年，只觉得似乎只有眼前的生活才真正属于自己；当眼前静谧的月光起落的海潮带走所有的轰轰烈烈荣耀浮华之后，一抹前所未有的自嘲笑容便悄然浮上嘴角。背倚着传说能落凤凰的梧桐，出身村野的青衫少年在心中惆怅想道：


“唉，也许我张醒言，真不可能成为什么能做大事的大人物……”


在这片难得的安静中，十九岁的少年终于扪心自问，开始反思……


说起来，今日里虽然他生性自然，习惯随遇而安，并不奢求太多，但他从小就是混迹于市井之中，注定耳濡目染了许多机巧争竞，而他又常要为衣食挣扎，因而骨子里便浸透了坚韧与圆滑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性。遇到对他而言的大事时，只要他自觉目的正义，便也常常不拘小节不择手段。


正因为有这一点，这位清和的少年偶尔也会沾沾自喜，觉得说不定自己将来也能像道听途说的那些大英雄大义士一样，做出什么惊动天下的侠义大事来。只是，当真正幻想成真，在那次罗浮雪落、梅魂香消之后自己复仇之路被各方势力带入一场真正“惊天地泣鬼神”的激流漩涡中时，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只是被一股巨流拨转推动，虽然过程中自己十分清醒，但现在细细想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十分身不由己。


想到这里，醒言便不由自主想起那位四渎君王云中君来。


这些天里，这位洒脱旷达的老龙君已把他当作自己人，种种军事计谋从不瞒他。正因如此，对比那种种纷纭交错万分算计的筹谋计划，他才更加清晰的发现，在这些天下无双的人物面前，自己原先那些还能算不错的智谋，却只是小菜一碟一样。因为，在真正接触过那位老龙王的种种思谋之后，醒言细细回想便骇然发现，原来那看似天高地广、形势复杂的南海大洋，种种前因后果纵横捭阖，在龙君的眼里只不过如小小一碗清水一样一目了然！


“呵呵……”


也不知是否跟那小妹妹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这样深刻的回顾和反思并没让他惭愧多久；也不过是一小会儿功夫，当这少年自惭形秽正有些过头时，眼角余光一扫，正瞥见琼肜那飘飘飞起的粉绿裙衫，他便立马又快活起来，脸上的凝重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又是一副最惯熟的嬉笑神色。嬉皮笑脸的少年心中畅快想道：


“哈哈，罢了罢了，我想这么多干嘛？难道我真的想过有一天变成他们那样的大人物？”


“没有没有！我现在已经够好了。有吃有穿，能算卦会法术，就是报仇也有人助拳帮忙——唉，我不也是道门中人么？怎么现在连我道家第一要义都忘了？！”


于是，打定主意要顺其自然的少年立马放松下来，重又变得活泛跳脱：


“哈～我去那边喝酒！”


兴致盎然之际，斜睨一瞥正看到沙洲外那片银色的波光，于是醒言便长身而起，抄起那只酒葫芦，一涌身跳进波涛之中！


跳入烟波之时，稍运法力，他便一横身侧卧在波涛之上，一手支首，一手扬起酒葫芦，把这龙公主从她嗜酒如命的爷爷那儿明抢暗夺来的昆仑酒觞高高扬起，对着自己口中大口喝起酒来。


“哈……”


虽然这龙宫特制的醇酒味道辛辣，但其实并不醉人，否则灵漪也不会让醒言带它；但此刻心情正好，又身被月华，随波起伏，便仍是喝得十分畅意，渐渐这双眼变朦胧，那波涛更起伏，眠月卧波里那魂灵儿似要飞起，正是无比快意逍遥！


而这时，那浪堆如雪的沙岸滩头忽又响起一两声滴溜圆润的清鸣。


“咦，此地怎有人吹笛？”


展开朦胧醉眼，朝银沙岸边看去，却只见水月流华，一片光影纷乱看不清楚。


“哥哥，是我啦！”


见醒言满面疑惑只管猛瞧，那少女便顺着海风说道：


“哥哥你喝酒，琼肜给你伴奏吹笛！”


“……吹笛？……你怎么会吹笛啊？”


“是叶笛呀！”


“哦！”


少年含糊应了一声，岸上少女便跪坐在梧桐树下白沙洲上，将那片新折的绿叶哨笛放在唇边开始“呜呜呀呀”吹奏起来。


“噫……可惜！”


饶是在微醺之中，深谙音律的少年仍是一下子便听出女娃那叶笛曲儿的问题：


“这……这个不含音律吧……”


原来这小妹妹没学过音律，拿着这吹从玄灵妖怪大叔们那学来折叠的叶笛，吹奏时随心所欲，听在醒言耳中便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只不过，正当他想要出声去指点时，自己却忽然哑然失笑，心中忖道：


“哈，刚才还说要清静自然，怎么这会儿听到真正随心所欲浑然天成的曲调，我却要去执着纠正？”


恍然之际，他便住手，又往口中倒了口酒，便开始真正欣赏起海风中传来的这缕笛曲。现在这么静心一听，倒觉得琼肜这曲调天然，也如行云流水。


于是就在那单纯少女不成曲调的简单曲调里，这位最近刚刚威震这片海域的少年，一边手执壶觞，一边手拍波涛，为她击节；等听到那高兴处，半醉的少年便忍不住随着叶笛的节拍，学了当年那老道清河的气派，对着手中的酒葫芦喝起了道歌：


“此生，此物，当生涯。


白云，清涛，即为家。


对月卧潮，如、野、骛，


时时买酒，醉、烟、霞！”


这段抑扬顿挫的放旷歌唱，余音在风波涛头徘徊缭绕，正是说不出的清远悠长；而此时那明月当头，海天如梦，眠卧风潮，听叶笛之清响，观波涛之往来，正是其乐无穷！


于是当那笛声渐歇、潮声渐长之时，醒言便振衣离水，凌波趟过潮涨潮落的沙滩，将那星目低垂睡意盎然的少女轻轻抱起，翩然飞到那梧桐树长枝上，自己倚住树干，让她靠在怀里；又见她兀自挣扎着不肯睡去，便给她讲起催眠入梦的故事传奇：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南海里有个鬼方，鬼方里有个女人叫鬼母，鬼母能生育各种恶鬼，每次生育百鬼，早上生育，晚上吃掉。每次吃之前她都要数：一个鬼，两个鬼，三个鬼，四个鬼……六十七个鬼……”


于是就在这少年呢喃如梦的数鬼声里，过不多久这紧紧缩在他胸前的小妹妹便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便滑入梦乡里……


而此时，在他们相邻的树枝上，也恰有两只来海洲落脚的胖海鸭儿，一大一小，正相互依偎着立在枝头打瞌睡……

第十章 幽靥媚颜，频催英雄之胆



单调的数鬼声中琼肜终于沉沉睡去，醒言便也渐渐停了口中的催眠低语。


这时一阵海风从东边吹来，吹得衣衫簌簌作响，他便不自觉将怀中的女孩儿抱得更紧。又过一会儿，见琼肜呼吸愈发细密均匀，他便抱着她如一团棉花般轻轻落地，将她仰面向上，小心翼翼轻放在那株高大的梧桐树根旁。当身子落地，初到那细致温柔的白色细沙时，睡梦中的女孩儿口中含糊不清咕哝一声，摇了摇脑袋，便侧转身子背过月光，一双小手枕到头下复又沉沉睡去。


看着小妹妹入眠，有些心事的少年便站起身来，在银色的沙滩上来回轻轻踱步。


这时夜色正浓，看天边星辰的位置大概是丑时之末，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现在虽然皓月当空，但四下里一片漆黑昏暗，只有脚下这片银白沙滩明晃如镜，仿佛漫天的星月光辉都交织笼罩到这片孤洲之上。


踱了一会儿步，细听过四周黑夜中传来的波浪涛声并无异状，醒言便静下心来，趺足端坐在这片洁白的银沙细岸上，面对着星月的辉芒凝神闭目，开始按照自己领悟的炼神化虚之法粹炼起满天遍海的星月菁华来。


天道循环，大化无形。经过数月前所未有的磨砺，如果说往日的少年还可用“出神入化”来形容，此时的境界却无法言喻。此时那身外星光依旧，月色也一如往常，但那仿若沧海一粟的渺小身躯中却好像包含下整个海阔天空；身外一轮明月，身内一轮月明。唯一区别便是那身内心头的星月更加清滢，灿灿然有如水精！


如果说少年往日有心无为的太华道力肖似有形有质的悠然流水，那此刻他被上古辕神浩荡神力打通玄关的身体中，便隆隆轰卷着磅礴无形的巨浪惊涛，浩浩潺潺，瀖瀖汵汵，在一个奇异的无穷无尽的浩然空间中一吞一吐。配合着悠长绵然的呼吸，仿佛正对应着身外那浩阔宇宙天地间的潮起潮落，日月经行！这番玄妙境界，真个似“超凡劫以换骨，浣仙尘而辞胎”！


醒言这样超凡入神的炼气存神大约只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他便睁开了双眼。现在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化炼的威力，在这叵测的陌生之地不敢运转太久，以防惊动敌手。


“呵呵！”


等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张醒言感受了一下刚才修炼的成果，便不觉有些沾沾自喜：


“哈！～现在我应该比以前厉害很多了吧？”


“看来我说不定也是天纵奇才哇！！”


未脱少年心性的道家堂主，见此时那小妹妹睡了看不着，便扮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正是洋洋得意！


只是，这位趁无人处小小夸耀一下的少年却不知道，他此刻真正的境界实力，若让他真个知晓，又如何只会是这样小小的得意！


心中一阵窃喜过后，他便又平复了心情，想起此行的任务来。


望了望四下里晦暗难明的苍茫大海，醒言为稳妥起见，还是唤出那位沉睡在“司幽”冥戒中的鬼王仆人，请他确认一下正确方位。等宵朚从鬼戒中脱出立到身前，听明白主人的意思，这位鬼界的达人便抓过远方吹来的一丝风尾，捏到翕动的巨鼻前使劲闻嗅。


在一番极为认真地折腾之后，这宵朚鬼仆便跟主人殷勤相告，说到醒言刚才所指方向不错，那处正是鬼灵渊的方向。因为，虽然刚才这风尾余息中鬼族气息不及万一，但仍被他老宵闻到！听他这么一说，醒言便放下心来，道了声晚安，请他仍回鬼戒中休憩。


等身形魁伟的鬼王化作一道青烟完全归入指间冥戒之后，醒言却心中忽然一动：


“咦，要不要请他……”


回头看看树下那位熟睡的少女，醒言心中思忖道：


“此去鬼灵渊打探消息，可谓风波险恶，虽然听说鬼方已又和南海交恶，但毕竟未经确证，此行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既然如此，我何不就把琼肜留下，请宵朚照看，等探明情况归来时再接她？”


心中忽然升起这个念头，倒费了醒言一番踌躇。仔细思考之际，那老龙王临行时让他带着鬼戒的提醒倒没怎么放在心上。虽然如此，这踌躇思忖也没持续多久，他便很快打消这主意：


罢了，按妹妹脾气，若是此时真把她留下自己偷偷溜走，那日后她还不会来跟我拼命！又要费的一番好哄！


在这样的守望与思量中，不知不觉东边天空便渐渐发白，月色星光渐退，曙光霞色渐明。等那轮鲜红的海日又从东天海面渐渐浮起之时，满天青黑的夜云就变换成绚丽的锦霞，金赤黄紫，奇彩纷呈，布满整个天空。彩云中露出的海上星空，正和大海的颜色一样蔚蓝。此后等琼肜醒来，趴在沙洲边用海水漱过口，醒言便和她一起伫立在海洲沙滩上，看那红日东升，在一片乱霞中冉冉浮上天空。这时候，漫天的霞彩如宝石一样绚烂斑斓，再配上那明耀万里的青蓝波涛，眼前便正是一路霞波浩荡，说不出的壮丽恢宏。


沉浸在霞光之中，面对着这样气势瑰伟的自然奇景，醒言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为什么以前那些县衙大老爷身后“明镜高悬”一类的匾额下，总喜欢绘一幅大大的红日出海图；原来在这样照耀万里的壮阔海景下，无论什么人都会油然而生出尊崇敬畏之心。


此后醒言便在这万道霞光中同那位跟自己习过“瞬水诀”的小姑娘一路南遁，按照昨晚鬼王校正过的方向一路瞬水而逝。就这样一路赶向东南，不知经过多少雪崩一样的飓风大浪，大概到下午申时之初，醒言和琼肜二人终于看见那传说中的波母之山。


等他们在茫茫大海中看到远方那处绵延起伏的陆地轮廓，醒言拿它跟西南落日位置一对照，才发现尽管自己昨晚已校对过方向，此刻还是发生好大偏差；原本自己是想向东南疾行后绕道波母之山的东海岸，然后在那海图上标明的万里堡礁群中一路潜向更东南的鬼灵渊，谁知经过一整天的紧赶慢赶，本以为笔直向东南的海路到最后还是偏到正南。等自己看到这方圆数万里的南海大洲时，自己和琼肜竟处在她的正西方！


不过即便如此，在这样辨不清东南西北方向的茫茫大洋里，现在总算看到一个在海图上标明的地方，因而此后醒言便随机应变的调整了行进计划，和琼肜两人沿着绵延万里的波母大洲西岸一路向东南进发。


这一路上，虽然他们无暇登岸去浏览波母大洲的风光，但海路漫漫，即使偶尔的惊鸿一瞥累积起来，也足以形成对这个南海深处大洋之洲的完整印象。也许，真如有些术士著书所言，这天地方圆建有一条横陈南北贯穿东极西极的纬线。沿着这条纬线，天地间的自然万物南北对称的分布，越往两端越冷。这不，现在这十月间，虽然南海那片烽火纷飞的鏖战战场中仍是燠热难当，不辨四季，但这波母大洲上的时令显然已入深秋，就和自己远在北方的家乡一样！


到了波母大洋，本来南海中苍蓝的海水已变得有几份淡然，粉色鲜蓝的澄碧海水摇漾身旁，仿佛能让自己一眼看到海底礁滩。在这样湛蓝透碧的海水中翘首朝东方望去，便见那片大陆中无论高原平地，草木皆黄，尽皆是一片黄灿灿的秋色。高渺云空下的广阔平原上遍布着深可及腰的秋草，已被秋风染成金黄的颜色。当醒言琼肜看去时，柔软金黄的秋草被西天橙黄的落日一照，偶有长风吹过时便一阵高低起伏，就好像金色的海洋中涌过一道波浪。而在这些金色草海中不太密集的地方，醒言琼肜还看到不时有体型硕大、样貌奇特的鸟兽飞过跑过。


在这些前所未见的海洲精灵中，醒言二人最常看见的是一种兽族，便是一种似麝非麝，似鼠非鼠的怪兽，其中许多腹前都好像带着一个肉袋，皮毛宛然，其中探出一个个小脑袋，看样子显然是这些怪兽的幼崽。而这些附带肉袋的怪兽，皮毛黄褐，常常在草原上成群结队地跳跃奔跑，跃动时全身站起，只有两只后足着地，在夕阳衰草中向前一纵一纵，十分敏捷，丝毫不怕自己腹袋中的孩儿会在剧烈地纵跃中掉出来。


自然，见到这样的奇兽醒言和那小女娃感想并不相同；醒言看到那金黄秋草中跃动的身影，便开始搜肠刮肚，寻章摘句，努力回忆起自己以前在千鸟崖四海堂中看过的那些海外奇异志中，有没有记载这样的可爱异兽。而这时琼肜的想法却简单得多，每次看到那些袋兽奔跃而过，她便会歪着脑袋在想：


那些可爱怪兽的腹袋一定很温暖吧？自己真想躲进去呀……要是自己也钻进去，那袋中会不会很挤呢？


于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单纯的小妹妹便开始认真留意起那些袋兽来；每当她看到一只袋中空空的，便记数一下，脸上笑逐颜开，好似遇到什么天大趣事一样。


略过这兄妹俩不同的乐趣，东方那片占地广大的荒洲大岛便逐渐远去，渐渐和落日夕阳一起被抛在身后。而那头顶交错飞舞的海鸥，也逐渐稀少，渐渐便听不到那一路跟随的“啾啾”鸣叫。当琼肜回过头，再也看不清那袋兽腹袋中有无幼儿时，夜色便降临了。


当此次南行的第二个夜晚降临，醒言此行的任务也终于有了眉目。果然不出那英明神武的云中老龙君所料，在鬼灵渊外这边鏖战数百年的海域上，这夜正进行着大大小小的争斗。沉重夜色里，醒言和琼肜小心潜伏，没在海水下仔细观察海面上空那漫天流火，幢幢的鬼影。


因为不敢离得太近，开始醒言并不十分清楚那些龙鬼争战的确切情况，只见得远方凄迷的夜色中一片神魔乱舞、阴风怒号。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等适应了周围这篇死寂一样的环境，醒言记起了老龙君交待的任务，便同琼肜一起小心翼翼潜近那些战场，尽力观察着这些看似十分激烈的战斗。


等观察过几回，大概也摸出些门道。他们二人便更加接近了两族的争斗。大半夜的潜伏，观摩了几乎数十场战斗之后，醒言便发现，原来这些龙族鬼族战斗，也都有各自的战术。像南海龙族一方，依仗着先天的清明神和之气，欺鬼族受不得浩然生机，便多以火攻，以阳烈之炁驱退那些畏光畏火的阴灵鬼物。常常是有攻无守，占尽优势。而那些阴幽鬼族，在这样先天劣势下也不是全无对策；看得出它们的指挥首领十分睿智，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使尽计谋，或声东击西，或避实就虚。一旦攻破某一处火防，成千上百个阴军鬼丁便一哄而入，将那些水族神兵的身体与灵魂撕裂成千百只碎片——


而说来有些悲壮，醒言发现这些阴幽鬼物攻破龙族那些熊熊火线的办法，竟是让成千上百个阴魂鬼灵，用阴寒之气凝结海水，把自己漂移无形的身躯化为寒冰，凝固身形，然后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冲向烈焰冲天的火防，将自己的魂灵与那些可恶的火舌一起湮灭。而往往，即使上百个不畏魂飞魄散的阴灵冲上去，最后也不一定能将对方的防线冲破！


也许幽烛鬼族，千百年来就是靠着这些不顾牺牲的办法，一次次向鬼灵渊外层层布防以逸待劳的南海驻军发起冲击，争得一个不输不赢的胶着局面！


只不过，即使已经“眼见为实”地看到这些局面惨烈的战斗，心思缜密的少年也还是并不准备就此返回报告。等这一夜过去鬼灵之海中的战斗渐渐消歇，他便和琼肜遁到别处，找到数千里外一处僻静的礁岩处闲聊谈天，准备等到太阳西落、黑夜再一次到来后再去那片海域中确认。


这样六个多时辰的干等时刻，也幸亏有琼肜在一旁说说话，便让醒言丝毫不觉得气闷单调。等听完娇憨的小女娃最后一个琐碎的感想时，那黑色的夜幕也如期降临了。眼见夜色幽深，醒言便又和琼肜启程去那片鬼灵渊外围的大海上。


和别处不一样，鬼灵渊外海域的上空，似乎永远没有云开月明的时候。就在那黝暗的黑夜如同恶魔一般吞没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幽烛鬼方与南海神族的战斗便又启开端。只不过，这一回有一点小小的不同，那便是无论这殊死拼杀的哪一方都不知道，在身畔这片鬼雪火雨漫天交错的战场中，又多了三个来历不明的人物。


“唔……你小心些——”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一个鬼鬼祟祟的暗影正潜伏在海水中，向另一个同样有些鬼鬼祟祟的巨大暗影下达着命令：


“你这就扮成——呃，你直接过去把那一小群败兵消灭！”


在他说话时，另外那个巨影也正极力效仿主人模样掩藏身形，但却不知并不太成功。等先前那个暗影说完，这个巨影便如释重负，突然覆身冰凉的海水，神不知鬼不觉，如一道幻影般朝那群刚刚惨胜的南海龙军袭去。而这时，那群侥幸得胜的残军已在自己军阵周围升起一道旺盛的火圈，正从容地朝后方次第移去。显然，他们已和刚才被鬼物偷袭的手忙脚乱不同，现在已经把烈焰火防烧得极旺，再也不怕那些鬼物突袭。


只是……


“你是——”


猛然惊叫的话语还来不及突出个“谁”字，便紧接着一声凄惨的嚎叫，那神卒便顿时殒命！


“施、施——”


又和刚才一样，猛然惊觉的龙军统领还来不及把“施法结阵”的命令说完，便忽然离水而起，仿佛被冥冥中一只无形巨掌提起，转瞬间便魂飞魄散而亡。


就这样，过不多久，这一伍大约三四十个散落的南海军卒，便在一瞬间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两三个幸存者极力奔逃，跑回鬼灵渊外的龙族大本营。


“很好！”


等那巨影归来，快要没入那只闪烁着幽光的骨戒中时，另外那个暗影便跟他一声真心道谢——


原来，刚才这番杀戮正是醒言请鬼王宵朚所为。经过两个多月的战火洗礼，醒言早非昔日可比。此次来鬼灵渊探听消息，醒言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因为这鬼方和孟章的真实关系十分重要，一旦判断失误，便会给四渎讨伐联军带来覆顶之灾！而这征战时不必寻常，正是兵不厌诈，即使眼前让自己亲见几场像模像样的厮杀，也完全不可相信。和整个战局相比，如果鬼方和南海已暗中结盟，那他们完全会以这样较小的代价，来给四渎造成错误的情报信息。因此，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果决的少年便请鬼王出手，以此试探双方的反应。


在这样的考虑之下，这一夜里便辛苦了那位隐居冥戒的鬼王，一路东颠西跑，哪处有战火燃起他便去哪处捣乱，总之就是要让整个胶着的战局发生些异常——如果原来的战况都是在双方合谋控制之下，那这样的异常一定会引起双方一些不一样的反应。自然，在这样的捣乱搅局之中，想到那鬼方实际上很可能和四渎联军同仇敌忾，因此这扰搅的对象便着落在那些龙军身上。到了后来，当鬼王冲在前面之时，醒言琼肜二人也忍不住在暗地中出力帮忙，或飞刀或飞剑，全往那些镇守鬼灵渊的龙卒身上招呼。


这样的搅局持续到第五夜，经过细细观察，醒言发现就在自己这番搅扰之下，对战双方并没有丝毫异样反应，依旧是烽烟四起，殊死搏斗。这么一来，看来那鬼方与孟章重新交恶的传言，便得到基本验证确实了。因此，醒言便准备在看完前方那场几乎是几天来见过的最大一场战斗后，便和琼肜一起打道回府去。


“呵，那鬼母确实不简单！”


乐呵呵观战之时，醒言心中倒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鬼母十分佩服起来。要知道，眼前这样的神鬼交战和一般种族的交战还不同，双方先天迥异的体质决定两军泾渭分明，决不可能像四渎南海开战时还可以相互渗透。这样情形下，它们之间所有战斗，都只能在两眼一摸黑的情况下进行；再考虑到鬼族先天的劣势，回想起这几天中井井有条的鬼族战斗，醒言便觉得那幽烛鬼方中的万鬼之母真是非同小可！


“嗯，这次回去一定要跟龙君好好说说，要是能和鬼母结盟，恐怕这南海战事便能早些结束。”


心中这般想着，醒言便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悄悄调转身形，准备就此回转南海四渎而去，而若只是这样，那他此次之行便无惊无险，波澜不惊。


只是，就在此时，那个被放出来一起观看战斗的鬼仆，恰在此刻看到前方那场神鬼争战中鬼族竟节节败退，也不知何故，虽然那些耀眼的火墙火壁今晚看起来也没什么高明之处，但那些原本悍烈无比的鬼族勇士却畏畏缩缩，挨挨蹭蹭，只是不敢上前。


于是，见得海外同族这样一筹莫展，鬼王正是憋闷非常；现在一见醒言打手势说要就此回返，顿时就把这性情暴烈的鬼王急得如风车般在原地团团转。只见他一阵抓耳挠腮之后，终于心急火燎地跟醒言恳求，说是请主人再给他一小会儿时间，等他上去帮那些落败的同族冲击火圈，撞开一个缺口后再行回返！

第十一章 行云可托，沾来几许啼痕



黑暗大海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壁垒分外鲜明，四丈多高的冲腾火墙将凄迷的夜色一分两半，划成南北两个阵营。在火界的北方，虽然鬼霾笼罩，阴灵无数，但它们始终都不敢向火焰壁墙发起真正的冲刺。


眼见这样胶着憋屈情状，疾恶如仇的宵朚鬼王便挺身而出，准备给这些畏缩不前的同族打开僵局。于是，烛幽一方那些正在原处徘徊的幽魂校尉无头将军，便忽觉眼前一暗，转眼就见那通明如昼的火壁前忽然如多出一座小山。


“吼——”


还未待细看，便听得那浴火披光的黑红小山发出一长声凄厉的嚎叫，霎时那气焰熏天的火壁也似乎暗了一暗，摇上一摇。


虽然这样的嚎叫粗犷恐怖，但隐埋黑暗之中的鬼众却从其中觉出一种亲切熟悉的气息；随着这声震动海波的吼啸，几乎所有阴灵鬼怪都在一瞬间用各自的方式“看到”那个辉辉煌煌鬼气磅礴的恶灵鬼王。


“……”


于是，就在鬼朚摧肝震胆的吼啸声中，原本唏唏嗦嗦私语不断的烛幽鬼军，却一下子安静下来，整个海面上一片死寂，只听见风吹浪起火焰燃灼的呼呼响动。


在这样气氛紧张的战场上，那山丘一样的黑甲巨灵也顾不上多话，只冲着北方惊愕的同族点了点头，便转过庞大的身形，开始盯着眼前那耀武扬威的火焰光壁，一动不动，细细打量。这时，那些火壁火墙猛烈灼燃，火舌吞吐间不见一丝烟气，却仿佛带着一种傲视一切的神圣金芒。金红耀眼的芒焰，在鬼王幽潭一样的深邃巨眼中映照出熊熊的火光。明如烈阳的火焰光色在照亮巨鬼狰狞凶狠的面容同时，也将一股湮灭万物的肃杀之意汹涌传来，仿佛那灿烈逼人的火气马上就会将这藐视神明的阴幽之物彻底焚殛。


只是，在熏天光壁前这阴风飒飒幽霾阵阵的宵朚鬼王，却已和天地间普通鬼物不同；自受了罗浮少年清幽醇和之气的熏陶，又粹炼过隐波洲火焰蛛母的精气真元，宵朚在这样阴幽鬼物本应忙不迭的回避的汹涌火潮前，却仍是态度悠然，不慌不忙。在一阵气定神闲的打量之后，面貌凶狠的恶灵鬼王才轰然咆哮一声，施然举步，竟毫不犹豫的踱入火墙之中！


在身后一阵惊叹声中，宛如闲庭信步的宵朚鬼灵，静静立在火焰的核心，又转头朝四下看看，仿佛欣赏过火界中的景色，才闷头低吼一声，手脚铺张，身形暴涨，转眼就在密不透风的火壁中撑出一片黝暗清凉的巨大门洞。


“哗……”


这时离这火墙还有数十丈远的鬼军大阵中，忽然好像掀起一轮风涛波浪，原本凝神关注一片寂然的鬼族大军全都挨挨挤挤，熙熙攘攘，全在向前努力挤动。所有鬼众都想好好看清那不惧火焰的本族英雄。这些阴幽鬼灵发出的拥挤叫好声，听在远处躲藏在暗陬中的醒言琼肜耳中，便仿佛静谧的海夜中刚漫过一阵低沉咆哮的海潮。


而在这样不同人世的喝彩声中，那些蓄势已久的鬼族大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便各自在鬼巫长老的引领下朝前冲突，如黑云般漫过海面，从那宵朚用身躯撑成的幽暗缺口中蜂拥而来，向火界内那些目瞪口呆的水族神军潮水暴风般迅猛冲击。


于是，过不多久，就在醒言这今非昔比的鬼仆帮助下，原本一筹莫展的烛幽鬼军竟将占尽优势的南海神军一举击退！


闲话略去，就在海面一阵风起云涌神鬼之战分出胜负之时，趁着风波中这阵天大的纷扰，那牢记主人此行任务的鬼王也神不知鬼不觉脱身回来，重新潜回主人身旁。回到主人身旁，性情暴躁憨实的鬼王还不忘询问一句：


“主人，这回咱打胜了。要不要宣扬一下咱师门的名号？”


原来是往日闲时，听醒言说起那回下山寻访水精的来龙去脉，这记性不好的鬼王别的没怎么记住，他主人师门掌门的吩咐却记得一清二楚。那便是灵虚子所说，他们上清门人，在下山历练当中，如果事儿做得尴尬便不妨态度低调，而大获全胜时，则一定要报上师门上清名号，已彰显道门惩奸除恶之心！现在这问话，正是自甘仆从的鬼王跟主人确认，现在要不要也遵从师门的规条。


“不必了！”


在这当口，这样提议当然否决。只不过否决之余，少年对这劳苦功高一举成功的鬼族前辈还是满口嘉许；不仅如此，那个以前最喜欢挖苦宵朚的小女娃也一反前态，现在两眼中满是闪烁不住的崇拜目光，口中更是真心的赞美，直听得看得这鬼王大叔浑身上下无一之处不向外冒喜气！


“过奖了，过奖了！～”


“我先回，我先回，哈哈！！”


眼见自己主人堂中所有人都在夸赞自己，一脸喜气的鬼仆还不忘满口谦虚，抱着醋砵大的拳头嘿嘿谢了一声，便准备赶紧回到冥戒中去，好一个人慢慢回味一下这份难得的战功荣耀！


只是，就在这四海堂徒众充满温馨祥和的时刻，正准备化作青烟一道回返冥戒的鬼王，却忽见身前两位刚刚还在赞赏不已的主人兄妹，却忽如约好一般，蓦然张口结舌，一动不动，只管从自己宽敞的两足间朝后盯看，仿佛看得什么万般震惊的场面，正是一脸愕然神色！


“呀！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战局又有反复？”


心中念及此处，宵朚顿时吃了一惊，赶紧转身朝后观看——这一看不要紧，目光所及之处，也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王给唬了一大跳！


“怪事，他们在搞什么鬼门道！”


也难怪宵朚犯嘀咕，原来就在自己刚刚鏖战过的战场上，那些片刻前还在嘶喊驱敌的千万鬼军，这时却忽然安静下来；数以千万计的鬼卒排得整整齐齐，白骨兵将一处，黑幽鬼灵一处，灰衣巫老一处，这颜色分明情状，直如棋盘般纵横交错，十分整齐鲜明。让宵朚觉得诧异的是，眼前这黑白分明的鬼军大阵鸦雀无声，肃然整齐，和先前那番慌乱无术或是混乱杀敌，实在是有霄壤之别；而那些原本拥挤不堪、看似总数也不是很多的阴兵鬼卒，此刻竟一望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是，这些还不是最奇怪之处。让宵朚最觉得奇怪的，还是那一望无边的鬼族大军阵列锋头所指之处，正是他们主仆三人！


“坏了！”


宵朚虽然记性差，但绝不是傻瓜；一见这情景这鬼王当即大惊失色，心道这回还是被主人说中，那些烛幽鬼族还是跟南海勾结一处，布下这陷阱只想坑自己主人！


念及此处，宵朚又悔又怒，悔的是自己不该发什么劳什子善心，存心帮这些不长进的同族；怒的是他自己堂堂罗浮山上清宫四海堂堂主的唯一奴仆，竟然被这些可恶后生小辈哄骗！说不得，这样情况下自己自然该死战不退。一来弥补自己过错，掩护主人兄妹俩安然返回；二来也是教训教训这些不开眼的后辈！


只是……


正当宵朚转身、怀着义愤填膺而又羞愧难当的复杂感情准备跟醒言请罪请战时，却忽见这少年主人此时脸上惊异之色更浓，听自己低唤一声后只是抬头跟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朝后看——


“咦？她是……”


于是，在主人目光指示之处，巨硕如山的鬼仆便看到那惨淡无光的阴云下，原本肃穆死寂的鬼军巨阵中央忽然现出一名白色长裙的女子，姿态幽静，正从奇形怪貌的鬼卒丛中冉冉升起。也许隔得太远，那女子具体容貌宵朚还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身姿苗条，颇是好看；再等她完全升起到鬼阵上空时，眯着眼睛打量一番，宵朚便估摸她约有两三丈高，可能也只比自己矮上一两头。


“哼。正主总算出来了！”


见那女子出场的派头排场，不用想定是这群鬼军的首脑。鼻中重哼一声，宵朚心中暗道：


“吓，别以为自己是女人，有几分模样，俺老宵就不跟你算帐！”


原来那女子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长得如何好看，但就瞧那一身白裙飘飘，在惨淡黑空阴暗鬼阵衬托下直如黑水白莲，风华飘逸，长风横过时飘飘吹衣，正是说不出的出尘清妙！


在这样观瞻之中，就在宵朚心中酝酿、口里嘀咕，琢磨着该怎样开口跟这坏心肠的婆娘叫阵时，那个在飘摇海风中停伫不动的白衣女子，也隔着这段遥远的距离在朝这边静静的观看。


“喝！——”


正当宵朚想好措辞，吼的一声准备开口喝骂时，却见那原本静浮半空的女子，忽然莲步轻移，朝这边慢慢飘来。


“好好，倒送上门来！”


宵朚见状大喜，手提着斩魂巨斧，朝旁边海涛中吐了口唾沫，回头跟主人禀告：


“主人，你和琼肜先退，这里有我老宵顶着！就那婆娘，不是我对手！我……”


正说到此处，宵朚嘎然止住，因为他忽见自己那英明睿智的堂主主人，已放回刚刚紧攥手中的剑器，脸上神态并不如何紧张；不仅不听自己建议先逃，还又跟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朝后好好观看。


“……还是主人厉害！”


见得这样，宵朚心中无比佩服，赶紧又掉转头，学得主人从容模样，要看看那婆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于是，就在对面这三人凝神注目之中，那白衣女鬼终于快飘到巨大鬼阵的阵头；这时候她本就不徐不急的虚空漫步，已变得更加缓慢，而且高度越降越低，终于快碰到鬼卒的帽头。到这时候，那阴兵鬼卒也如潮水般朝两边分开，给自己敬重的族母让出一条路。此后，这姿容清逸的白衣女子便落步海涛，凌波微步，朝宵朚这边慢慢走来。


“哦……原来今晚遇着的，是个青面女鬼！”


就在那鬼女靠近之时，宵朚此时看清容貌，见那容貌端正的女子脸上，毫无表情，看上去容冶如同青玉雕就，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而在宵朚看清她容貌时，这玉面女鬼脚步轻移，也离这边越来越近了。


“呼……邪门！”


也不知怎么，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从不害怕的恶灵鬼王，现在面对这不管不顾、只是款款走来的白衣女鬼，却不知为何心里直发毛。这样压抑的气氛中，似是为了缓解心头焦躁，宵朚扬了扬手中巨斧，劈了劈虚空，便朝对面大声恫吓：


“呔！兀那婆娘还不快快停住！”


说来也怪，宵朚此言一出，对面那妆容静穆的青面鬼女立即停步。


“哈，还算听话！”


宵朚见状大乐，心中喜道：


“呵！再怎么说也是一女娃儿，被俺老宵一吓就吓住！我……”


刚想到这儿，洋洋得意的鬼王却忽又张口结舌——


“噼、啪……”


虽然还隔了四五丈远，但此刻万籁俱寂，鬼王还是能听见这清晰可闻的细碎破裂声；就在他目瞪口呆中，对面那身姿飘逸的白衣鬼女，脸上面容竟似乎真和宵朚猜想一样，是那青色玉石雕成，此刻那上面，竟正蔓延起灰白的裂纹，一道，两道……


“……”


掩盖千年的硬薄玉片，在海风中如同一朵朵凋零的秋叶片片飘落；而那妙丽无双的姿容终于浮现时，一声压抑许久的哽咽便在夜色中静静散漫。百万鬼卒之前，滔天鬼氛之下，漫步而来的矜持女子已嘤嘤哭泣得如同一株带雨梨花；只稍停一下，她便越过这段期待已久的距离，扑入那呆若木鸡的鬼王怀中，泪如雨下，转眼就把全身戒备的鬼仆黑甲前襟湿透！


谁曾想严阵以待的敌方主脑竟会有如此变故？佳人纵体入怀的消魂时刻，被扑得个措手不及的久战鬼王头脑里只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有千万只蜂子在脑袋里嗡嗡响，一瞬间好像自己跟了主人之后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又全部失去。束手无策之际，直等到片刻之后稍稍安定了心神，鬼王才能记起在口中唉唉叫：


“诶诶！”


“你是谁家女，可不带这般混赖！你再……”


后续的恐吓之言还没说出，却冷不防那怀中女子抬起头，于一片泪眼朦胧中跟他哭闹：


“宵朚，不信你这次还会忍心把我丢下！呜呜！”


听得此言，茫然不知的鬼仆大吃一惊，心中只道这婆娘好生厉害，为了耍泼放赖，竟晓得预先打听好他名姓！


心中震惊，正待问话，他却只觉胸前一痛；赶紧低头一瞧，却原来是这女子粉拳正如雨点般落下！


“……”


“谁信这婆娘看似不济事，下手力道竟不小！”


胸口吃痛的鬼王心中正胡思乱想，却又听得赖在怀中只顾擂锤女子哀哀哭诉：


“呜呜，宵朚，你好狠心，竟把人家丢下……让人家这样一个弱女子，被他们南海的坏蛋合伙欺负！”


——此言一出，不惟这飞来横祸的吃痛鬼仆满面茫然，那旁观已久的少年主人更是大吃一惊！


正是：


斜看两泪垂，俨似行云嫁！

第十二章 千年魂梦，回眸恰倚东风



谁能想到，这样端方庄严的鬼女横海而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这位无根无绊的宵朚鬼灵撒起娇来！


见得这飘然耸立的鬼女哭得如梨花带雨，甭说这脑筋本就不大清楚的鬼王，就连那素来机变百出的少年也看不出这烛幽鬼女唱的是哪一出。这时四海堂三人中惟有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见这陌生的大姐姐哭得伤心，不知不觉竟受了感染，只觉得自己心中也十分难过，那双仰视的眼眸中逐渐泛起闪闪的水光，竟陪这从不认识的鬼女一起伤起心来。


这样有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到最后还是醒言打破了沉默：


“咳！”


清咳了一声，醒言便从海波中飘然升到半空，立到与两位身形高大的鬼灵差不多的高度，跟那鬼王怀中只顾啼哭的女子抱拳行了个礼，客气的问道：


“请问这位大姐，是否从前就跟宵朚认识？”


“……”


听醒言出言相问，那白衣鬼女又嘤嘤哭了几声，才从呆若木鸡的鬼王怀中挣起，举起长袖，抹了抹朦胧泪眼，又用袖摆遮住颜面，似是在其后略略补妆，如此之后才微微侧身跟醒言福了一福，轻柔答话：


“回小哥哥话，是呀，奴家与宵朚大哥，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哦！”


“那恕在下无礼，不知姐姐可否告知您是……”


这样询问之时，醒言也被那女子的轻款温柔给感染了，不知不觉这问话口气就变得斯文起来。只听那女子软语答他：


“告小哥，奴家姓名毋须掩讳；如若小哥不嫌弃，就唤奴家一声‘婴罗’。”


“婴罗……”


婴罗这名，醒言倒委实从未听过；口中将这名字咀嚼一阵，实在不得要领，他便转向宵朚想问他这婴罗到底是谁。


只是，等醒言转脸望向自己这位刚刚他乡遇故知的高强鬼仆，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虽然眼光沉定似是若有所思，但瞧那副不得要领的模样，显然他也并没有想起眼前这女子故人是谁。


而这时，那婴罗女见醒言二人听到自己名字后仍然懵懂无觉，也不惊奇，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话：


“告小哥还有宵朚大哥，小妹化名近千百年来倒不常听人唤起。大多时候，他们都叫我‘烛幽鬼母’。”


“……”


婴罗此言一出，醒言、宵朚大吃一惊，连那只顾伤心的琼肜也吓了一跳！


“你……您就是烛幽鬼母？！”


虽然先前心中已经隐约想到，但此刻亲耳听闻，醒言仍是十分震惊，忍不住又吃吃追问一声。


“嗯！”


报出自己名号的鬼母婴罗，此时不觉已一扫刚才的婉娈情态，举手抬足间不自觉便流露出一股睥睨万豪的傲人神气——目睹她这番自然流露的情状，再看看她身后浩阔海面上群鬼慑服的气象，醒言心中已对她的话信了十分。


只是尽管这样，醒言对这万鬼之雄的鬼母如何同自己偶然收来的鬼仆扯上关系，还是一头雾水满心茫然。就在这时，恰听那宵朚也终于开口说话。这位同样一头雾水的鬼王，跟身前这一脸期待的鬼母瓮声瓮气地问话：


“这位鬼母夫人，我老宵认识你么？怎么从来不记得！”


“嗯！我们认识，很早就认识。”


见鬼王丝毫记不起和自己的关系，此时恢复常态的鬼母毫无仓惶之色，只是抬袖在空中一拂，转眼那修长如玉管的手指间便多了一物。将指间此物恭谨呈递给宵朚，她说道：


“宵朚大哥，等你看了这封书信，所有事情便全都知晓！”


“好！”


宵朚这时也急着知道自己来历身世，赶紧将婴罗递来的那封书物抢到手中，瞪起铜铃般大眼，开始颠来倒去仔细翻看起来。而当他将这七八页阔大的灰暗书页翻得风生水起之时，醒言固然一脸期待，那琼肜更是忍不住直接开口问道：


“宵朚大叔，那信里写的什么？能跟琼肜说说吗？”


“这个这个……别急，别急！”


在小女娃问话之时，那位将信看得热火朝天的宵朚鬼王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等将这最终一页凑到眼前，几乎挨着鼻尖蹭着眼皮上下扫描一阵，宵朚便合上整本书信，递给醒言，说道：


“你帮我念念，我不认字。”


“……好！”


接过宵朚递来的信札，醒言从封皮开始帮他读信。


“宵朚敬启——”


“对对！”


刚读完封皮上那几个笔力雄浑的大字，那宵朚就大叫道：


“我知道这信写给我！除了其他话，我认识自己这俩名字！”


“嗯。”


念完信札封皮抬头，醒言便翻开这封鬼气森森的巨大书札，将这七八张纸上书写的事情一字一句的念给宵朚听。


略去闲言，等将这封写给宵朚的书札堪堪念完，醒言这才知道这位跟随自己一两年的仆从详细的来历身世。原来，自己这个不经意收来的幽冥鬼仆，千百年前竟然是南海割据一方的烛幽鬼方雄主、号称“烛幽照海”的烛幽鬼主宵朚！


在这封笔力雄奇的信札中娓娓述道，说是这宵朚鬼王，领天地万鬼居于世间最阴幽昏暗之地，千万年来偏安一方，与世无争，本欲与天地同寿，万灵同欢；谁知一日，那毗邻的南海龙族心生歹意，不仅举隙挑衅，屡屡侵袭鬼方安息之地，还在屠戮数万英灵之后，侵占鬼方圣域鬼灵渊，变名“神之田”，其侮辱之意溢于言辞。在这样步步紧逼之前，鬼王宵朚与鬼母婴罗并肩作战，带领烛幽鬼众奋勇抗敌，终于让那南海龙军在烛幽鬼域前止步。


只是，尽管如此，这数百年争战之中鬼方兵众囿于先天体质，在那龙鬼争斗之时屡失先机。往往敌军只需一小簇明烈之火，便可抵挡数百烈鬼雄兵。对于这样先天劣局，鬼方中有识之士很清楚，如果不从根本上扭转局面，则千百年下来此消彼长，总有一天鬼族会遭遇族灭之劫！


正因如此，为了从根本不扭转不利局面，经烛幽鬼方中所有德高望重的巫老一致认定，鬼族必须派一位法力强大的族人前往四海神州寻找破局之方，学习逆转阴阳的奇术，从而让先天阴冥的鬼灵在战斗中不再惧怕阳烈火物。主意已定，接下来便是议定外出寻探这样奇术的人选；经过鬼域首脑们仔细研究商讨之后，最后裁定还是得由鬼方中第一法力高强之人也就是烛幽鬼主宵朚才能成行。因为按各位鬼巫多方了解，出得烛幽鬼方这样聚集阴冥之气的先天鬼地，到得光天化日之下的人世间，只有鬼力强横者才能抗得住那阳和之气的日磨月侵。而那样逆转阴阳的奇术，又是何等的宝贵神奇？即使机缘凑巧，没有一个几百年的时间恐怕也不能成功。因此，考虑到这寻访任务如此漫长，放眼整个鬼域，也只有法力最为强大的司幽鬼王才能胜任。就这样经过一番仔细的磋商筹划，这司幽鬼王便将整个鬼域的事务交给义妹烛幽鬼母，自己则轻装简从，出得那永远昏天黑地的烛幽鬼方，去往神州荒外寻访扭合阴阳出幽入明的乾坤奇术。


“哦！”


读到此处，醒言恍然大悟：


“原来这婴罗鬼母不是宵朚恋人，而是他义妹！”


念到此处醒言和宵朚一齐恍然，不约而同朝婴罗看去，直瞧得这鬼王义妹羞意上颊，垂首赧然。


且不说婴罗羞赧，再说醒言接着给宵朚读信，念到这书信接近末尾其中又写到，说是司幽鬼主临行时，族中最能卜算的巫祝用了多种鬼族秘传之术占卜，无一例外都得到同一个结论，那就是当鬼王宵朚归来之日，便是他奇术修成之时！


“呃……”


读到这里，刚才从开始读信时就一直为自己不小心僭越成鬼主之主而惶惶不已的少年，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心说：


“难道……难道我那炼神化虚的太华道术，竟是烛幽他们要寻访的奇术？”


想到这里，醒言眼角余光察觉到那烛幽鬼母还有她身后那些光怪陆离的鬼怪们，全都洋溢着一股欢欣鼓舞之意——见得此情，他心下更是发虚，心道万一自己那道法术不能真正管用，岂不坏了他们鬼族的千年大计？惶惑之时，又想到信中所述果然不虚，那世间阴和之气对烛幽鬼灵的侵害果然无比之巨，竟让这身旁当年英明神武的鬼王认得的字儿只剩下两个，一想到这点，醒言心中便更加惶然。


到这时候，他手中这信也读到尽头。在信笺的最末，醒言发现落款处的署名竟是无比的熟悉，写的是：


“宵朚”。


原来这手中的书信，还是这鬼王宵朚当年写给自己！将此情告知宵朚，这鬼王正是大为懊恼，跺脚悔道：


“晦气！如今大字只识两个，以后又要跟主人重新读书写字了！”


只不过正当鬼王懊悔，却忽听醒言讶异一声，说是请他别急——


原来醒言发现，在那信末落款之后一页还有附言，说的是当年宵朚已料到“他自己”有今日之局，便在此页留了一道符印，只要千年后自己再将拇指按在这符印上，那千百年前的所有记忆便全部都能想起！


“倒霉！”


听得醒言将自己当年留言相告，憨直的鬼王仍是一声埋怨：


“这宵朚真是脑筋不灵光，这样好用的符印，竟藏在最后一页！”


一边埋怨，宵朚一边依言将右手大拇指按在书札末页那道符印上——正当他的拇指一触到那枚黯淡如水、流转如漩的印记，便蓦然只觉眼前幽光一闪，一道灵光自书间跃起，一闪没入双眉——


刹那间，仿佛那束笼住往昔记忆之河的神秘堤岸在这一瞬轰然决口，各样欢乐的忧伤的快意的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全身，转眼间就将他洗刷一新！


“原来……”


“你是婴妹？”


恢复过往记忆的鬼王，脸上已换了凝重的神色；记起所有前尘往事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转身形，紧紧握住那婴罗的手——


当千年后两人再度相对凝眸，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些从不知道的东西；静静相望的目光仿佛变得能够说话。一个人似乎在说，“当年，你的心思难猜透……”另一个在说，“那时，我不知如何能挽留……”


……


就这样注目凝眸，过得许久，那司幽鬼主才先回过神，给眼波如水的女子介绍醒言和琼肜。在说到这二人时，也不待醒言谦逊反驳，恢复记忆的鬼王仍是执仆从礼，恭谨无比。给婴罗说过他们几人相识的经过之后，宵朚便称醒言兄妹二人都是鬼方的恩主。


乖乖的听宵朚说到这里，琼肜却忽然有些糊涂，因为从刚才那番读信对答中，整个事情她也大致听清楚，所以现在听鬼王大叔称她和哥哥一样，也是鬼族的恩人，便有些迷糊——自己以前对鬼王大叔，最多是一两回因为不小心说话便让他暴跳如雷，其他也没做什么好事；难道这也和哥哥教他厉害法术一样，也算恩德？


想到这些，琼肜便是满腹狐疑。和以往一样，心直口快的小妹妹心里从来藏不住话，便仰起小脸开口问他：


“宵朚大叔，为什么我也是你的恩人呀？”


听她相问，面容狰狞的鬼王和以往一样，弯下腰低下头，对顽皮的小妹妹努力挤出一丝和蔼的微笑；只不过笑过之后，这回他却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又直起腰，转过脸去跟另一个人庄重说道：


“婴妹……”


“嗯？”


“嫁给我吧！”


“啊？”


——巨大的幸福总是这样突如其来，降临时让人脑海中一片空白；一阵仿佛要让人飘起来的眩晕之后，那种种惊喜的甜蜜的欢欣的甚至是委屈的情感，才如酸甜苦辣的味道般汇成一团，在心底里搅成一股幸福的涡漩；其中到底是甘是苦，恐怕就连当事人一时也说不清楚！


又过得片时，等这样让人无比快意的眩晕过去，刚被那简单话语差点冲倒的女子才微微缓过神来；此刻再看她已是两颊娇羞，一靥绯红，睥睨万雄的镇定从容早已不见，立在汹涌军阵前的好像只是个沉浸在期待已久幸福之中的小女人。


“大哥你……”


多少年的以礼相待一时还让她改不过口来；一声羞赧的轻唤之后，又迟疑了片刻，婴罗才吃吃地问话，只是此时盈盈的眼波已不敢再直面看他：


“宵朚大哥，为什么你……突然说起这个？”


“哈！”


面对以往义妹的问询，司幽鬼王哈哈一笑，说道：


“说起这，只是为回答那小女娃儿的问话啊！”


“咦？”


听他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婴罗心下一阵如小鹿撞，顾不得再害羞，两眼只管紧盯着自己爱慕已久的义兄面容，紧张地听他说出下文：


“婴妹，这正是我要跟琼肜谢恩的地方。”


“我宵朚在尘世间跟随主人这两年，看着这小囡种种举动，便让我将许多事情看得更清楚——”


说到这儿，鬼王停顿了一下，于是那同样也在认真聆听的小女娃，毫无机心地接口问他：


“看得清楚什么呀？”


“嘻！”


宵朚又是努力一笑，做出个鬼脸对等待答案的小妹妹说道：


“琼肜呀，你不是整天想嫁给你哥哥么？”


“啊……*^_^*！”


——只见得宵朚话音刚落，琼肜两腮的粉靥顿时便像熟透了的红苹果；往日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慌慌张张的藏到哥哥身后，手指绞着自己的裙衫边摆，害羞的想道：


“呜！这恶鬼大叔也真是……虽然说得没错，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且不提几人间这一番羞怯情意；在这之后，千万鬼众便用鬼族特有的方式对刚刚归来的王者欢舞雀跃，表达拥戴之意。一番宏大的欢庆之后，鬼母婴罗的军令便如流水般颁下去，成千上万的魑魅魍魉鬼灵战将有条不紊的回归到各自冥暗洞窟中去。而恢复本来面目的烛幽鬼王，仍记着旧主此行的目的，便请这兄妹二人前往鬼族幽都议事。


闲言少叙；就在前往鬼域圣城九冥幽都的路途里，穿过几片漆黑如墨的冰冷海泽，又走过一条漫长的白骨甬道之后，那个已沉默好久的小妹妹忍不住又开口说话。这一次琼肜问话的对象，是那个刚刚认识的大姐姐。


“鬼母姐姐……”


等她开声之后，让醒言和宵朚有些惊奇的是，此时这憨直少女的问话竟带着好几分瞻前顾后的迟疑声色。


“嗯？琼肜妹妹？”


听小妹妹喊自己，那靥白如玉的鬼母便停下轻飘的脚步，回身伫立，满面含笑的望着她，专心等她说话。


“是这样……”


也许是美貌的鬼母姐姐和蔼的面容温柔的语调鼓励了她，小琼肜在一阵踌躇之后，终于怯生生说出那个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重大疑问：


“鬼母姐姐……你每天吃一百只小鬼之后，还、还会吃小妖怪吗？”

第十三章 落日金熔，涉云梦之无陂



此后醒言与琼肜随鬼王兄妹二人前往九冥幽都的路途中，竟几乎都是在黑暗中行走。不知是否鬼域习俗，还是鬼母为了显示诚意，这一路前行时，除了鬼王鬼母二人，并无其他随扈。这样静默的路途里，醒言看得出来，虽然那前面引路的鬼母久别后应是积了满腹的相思之语，但她似乎十分守礼，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努力压抑住自己，并不对近在咫尺的爱人涉及这样的私语。见得这样，醒言一路也是默不作声，只在心中考虑眼前这始料未及的变局。


一路无语，就在这样的黑暗中大约穿行了两三刻工夫，这周围的景象渐渐不同。冰冷海水下，原本眼前一抹黑的墨色里渐渐有了亮色；就在琼肜一声讶异的叫声里，醒言发现身旁渐渐飘起一朵朵幽冷的光团，颜色或紫或蓝，好似春天里那些吹在半空的蒲公英，在自己身后隐隐现现，荡荡悠悠，一抹抹淡淡的幽光给暗黑的水路涂上些朦胧的亮采。


见这样奇异的光团出现，听婴罗介绍，醒言才知这些飘荡如云的冷色光团，正是鬼方水域中特有的“阴魂水母”；这些鬼物中难得发光的生灵，平时必要时鬼域中就拿它们来照明。


就在这些鬼域特有的水母灯笼照明下，醒言渐渐看清两边的路途，只见得身边两侧尽是弯曲如弓的长巨白骨，犹如巨鲸的骸骨整齐地排列在两边，在头顶相对合成一条白骨皑皑的巨骨长廊。在这样的海底长廊中行走，偶尔朝头顶看看，便见到那些高高飘飞的发光水母在这样一根根白骨的顶端旁缓慢飞行，不时照亮一簇簇闪耀着雪白寒光的锐利骨尖。借着水母的光辉，醒言还可以看到这近在咫尺的白骨根侧，海沙中会不时闪现出一两个半埋的骸骨，常常是面目狰狞，空洞的眼窝中幽光闪烁，如若活物。


就这样又行走了一时，醒言见过不少可怕的骷髅骸骨之后，心中忽然想到，好在自己身边这些照明水母光亮细微，才没让他和琼肜看到更多可怕事物。


当这样阴森可怖的白骨长廊终于走到了尽头，醒言琼肜便在女主人与四周景物风格截然不同的温柔提示声中，来到这座外人几乎从不知晓的鬼域核心九冥幽都中。


等走进这座九冥幽都，醒言留意打量四方，发现与其说它是座鬼族都城，还不如称它为一座气势恢宏的高大巨塔。对应着“九冥”之名，这座幽都巨城从下至上高有九重；坠入塔底，在一路幢幢鬼影中醒言琼肜随在鬼王鬼母身后一路飞升，朝鬼母惯来视事之所幽都九重之上飞升而去。重重鬼影中的旅途，对于从未经历过的少年来说仿佛是一场梦魇；一路小心飘飞之时，除了要避开那些奇形怪状的森然鬼物，还要紧紧捂住还有些怕鬼的琼肜的双眼，免得她被吓哭。


就这样一路飘升，渐渐地醒言也熟悉了四处乱舞的鬼物。慢慢定下悚然的心神朝四周环顾，他便发现越往幽都顶处升去，身外四周那些形形色色的鬼怪便越来越少；随着数目的减少，先前不似人样的外貌也逐渐变得正常，越来越端庄完整。


一路观察，等过了七重八重之时，醒言见身边剩下的鬼影一时寥寥无几，少有的几个，已都是身形高大，面貌庄矜，浑身上下袍甲俨然，或被明丽铠甲，或披柔滑长袍，如一座座悬空的塑像般浮在鬼都塔城高处巨大的空间里，面无表情，庄严肃穆。一片死气沉沉之中，只有当鬼母这行人经过时，他们才一个个低头行礼；等这行人过后，又很快恢复先前的死寂神气。这样的一路行经，在醒言看来倒好似这鬼方的核心似一潭死水，经过时就似在潭中投下一颗石子，惊起几圈难得的涟漪后便又很快恢复沉寂。


略去这一路闲言琐语。如果说，此时的路途多少还都让醒言觉得有些心惊胆战，毛骨悚然，那等他终于和鬼母他们一道升上九重之上的幽烛鬼殿时，心中一时却只剩下“壮丽”二字！


原来，当醒言终于从八重城池顶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悬空石梯拾阶螺旋而上，踏上这占地广大的烛幽殿顶，便只觉周围一片苍茫，四处云蒸雾绕，天风浩荡，显见现在立足之处已是在半如云间的高穹之上。透过身侧依稀的云雾凝目四望，醒言发现这九重之上的殿阁占地广大，广场一样的宫殿中几无建筑，整个云雾缭绕的幽都顶上只有极东处高耸着五根巨大的玉石岩柱，如一只手掌般拥着一个座东朝西的黑玉石座，高高在上，面对着黑夜降临的方向巍然坐落；其他各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一览无遗！


可以想象，当往日带着青玉面具的鬼母安然坐在那云岚缭绕的黑玉宝座上，面对如云鬼众的顶礼膜拜，那场面是何等的壮观浩大。


在这样已是高天之上的幽都云顶再朝顶上望去，醒言便见那更高的天穹中漆黑如墨，其中云縠皴皱，光泽荡漾，若偶有阴云飘过，那黑墨云天便一阵光影缭乱，仿佛一阵轻风拂水而过，推起一道道迷离的纹翳。如此深邃幽暗的天空，若是抬头看得久了，便觉得那魂灵儿也仿佛要被吸起，从心底飘起，如一缕水气般漂浮到那无尽的黑空中，和那些流离的云气天波在一起。


“吁……”


面对这摄人魂魄的深邃虚空，当好不容易将目光收回时，醒言竟不知不觉地长吁了一口气。努力平定了一下心气，问过鬼王鬼母，才知头顶这样奇异的云天，正是庇护一方鬼域的“黑暗天幕”。这幽烛鬼方的上空，永远遮盖着幽邃的阴云天幕；黝暗的仿佛能吸没一切神魂目光的神秘虚空，就如一层永不消损的巨大穹隆，保护着下方千千万万个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


在这样空廓的云天上，天幕下，当一阵天风吹来时，醒言望着前面那位飘摇风中的颀秀女子，一时竟有些出神……拂去一缕缠绕腰间的冰冷烟云，少年在心中淡淡想到：


“唉，也许这样空旷的殿堂、幽远的天空，更让人觉得孤单吧……”


到得此时，醒言对婴罗鬼母初见时那声自称的“弱女子”，终于不再觉得可笑。也许，那副已经破碎的青玉面具，只能遮住娇弱的容颜，却挡不住内心的孤苦无助。


正当醒言立于这样庄严壮观的鬼域奇境中默默出神时，忽然听得有人唤他：


“老爷！”


“呃？”


正自默然的的少年，闻声一抬头，却见正是前面那个娇柔的鬼女，此刻正立定回眸，轻轻呼他。


“……老爷？！”


入耳的称呼如此陌生，直等醒言愣了片刻醒过神来，才知道婴罗鬼母正是在称呼自己。


“咳咳！”


听得婴罗这声称呼，醒言正是哭笑不得！


不用说，这应是婴罗知道自己爱戴之人已认了这少年做了主人，便也按着世间习惯，忽然叫出这个“老爷”的称呼！


自然，这样在婴罗看来十分正常的称呼醒言却是万万不敢当。刚才这一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处理与宵朚的主仆关系。很明显，宵朚现在已是归宗认祖，恢复本来身份，重为一方之主；现在如果自己还将他“宵朚来宵朚去”地随便使唤，那实在是僭越之极。本就觉得不妥，现在既然婴罗唤出这声在自己听来十分别扭的“老爷”之后，醒言便正式跟他二人提出，说是既然那鬼仆之说是在宵朚惘然不忆时定下，那现在恢复记忆后，这主仆名分便该自动撤销！


这一番本就合理的说辞，在醒言自小锻炼的口才之下说出来，真个是入木三分；这样情形下，醒言本想着宵朚该欣然接受，谁知，听自己说过之后，已经恢复记忆神思变得无比睿智的司幽鬼王，偏偏却在这事上仍是固执无比，坚持认为既然已经许下承诺，便绝不能因身份转换便就此推翻。于是这样一来，原本一件十分理所当然之事，到最后竟变得夹缠不清；当婴罗也加入进来热烈辩说之时，只有琼肜一人清闲，一会儿看看他们争论，一会儿扭头瞧瞧四下风景，正显得十分悠闲。


这样礼貌而激烈的辩论，到最后还是那位“老爷”主人灵机一动，想起当年那些市井街坊之间的习惯，郑重宣布，说是既然宵朚仍认自己为主，那现在他就正式将其解雇；从此以后，二人半师半友，醒言闲时可来跟鬼王修习鬼术，鬼王有空时依旧可来跟醒言一起究研太华之术。而那司幽鬼戒，一来上清弟子魂魄仍在其中修炼，二来也留作纪念，便仍留在少年手里。


闲言少叙；在这一番颇有些夹缠的商讨之后，几人又说了几句当前的战局，婴罗便招来幽都下面几重的鬼将部众，来九幽穹顶上一起欢庆鬼王的回归。当庆典结束，重为鬼方之主的宵朚鬼王便宣布了回归后的第一道谕旨，称烛幽鬼方将与四渎水族、玄灵妖族结盟，以期讨伐背信弃义的南海龙族。不用说，这样的结盟决定，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水到渠成；等这样互利之事宣布之后，数百年来倍受欺凌的鬼族部众全都欢欣鼓舞，刹那间静穆肃然的九冥幽都云顶好似沸腾起来，鬼族部众舞舞爪爪，嘶嘶吼吼，全都在用鬼族独特的方式欢呼庆祝。


再说醒言，望着这些喜气洋洋的异类友族，高兴之余想起种种往事，心中便突然有种预感，只觉得那穷兵黩武的孟章水侯，做惯那雷公打豆腐的便宜勾当，这回恐怕是一脚踢到铁板，最后难得个善局。


想起那跋扈水侯，便忆起那苦命女子；一时间种种音容笑貌，轻言细语，宛到眼前，于是醒言心底便不免一声叹息。


闲言少叙；过得这天，醒言便觉得此行斩获颇巨，任务更是顺利完成，便跟鬼王鬼母表示要尽早回去；见他辞行，虑其重任在身，宵朚婴罗也不便挽留，便亲自殷勤相送。就这样在第二日下午，他们便陪醒言琼肜二人一起到域中边缘的一处奇地，准备和他二人殷殷话别。


鬼王口中这一处幽烛鬼方惯来送别贵客的奇境，名为“净土之滨”。从九幽冥都向西南行走约上百里，越过平静如镜的“不垢之川”，便可走到此地。


等醒言随鬼王一行到了这不垢之川外的净土之滨，便见头顶那庇护鬼方的黑暗天幕已变得颇为淡薄，整个净土之域中充满了青白的光色，氤氲弥漫之际就仿佛整个狭长的净土滨崎是一座奇特的渡桥，一头连着黑暗，一头连着光明。而听鬼王鬼母说，这净土滨崎确实连接着阴阳。在净土滨通往外界清明海域的尽头，立着一座白光辉映的高大拱门，名为“净土之门”；这样鬼域中少见的圣洁光门，正是南海得道鬼灵的转生之所。以前，所有符合往生条件的鬼灵都是从这道光门中转出，如莹洁流星般穿越无尽虚空，直至到达传说中的神域圣境西昆仑山；只有到达那处传说中的存在，并接受过掌管永生的西王母、掌管轮回的长公主考验通过，这一路辛苦修行的南海鬼灵才算真正到达无上大道的彼岸。


当然，据婴罗补充宵朚话语说，自从他出走的上千年中，虽然幽烛鬼方中也出了不少可以转生成圣的鬼族尊者，但他们都愿意共赴族难，于是这转生之门自鬼族圣地鬼灵渊陷落之后，便再无一灵从中转出，那原本就知之不详的西昆仑之事便更加模糊。以至于当那位好奇的小妹妹兴致勃勃地出言问询，准备听西昆仑故事时，这两位鬼族首脑也只得言语含糊，略略说了一些几乎众所周知的梗概之后，便再无话可说。


且不提这其中略显遥远的故事；再说醒言，骑着浑身黑气缭绕的鬼马在这样的往生之地中行走一刻，等接近那座光辉灿洁的转生之门时，便抱着小琼肜跳下马来，将鬼马丝缰交给鬼王身边的随从后便牵起琼肜的小手，一起走过那道颇负传奇色彩的光门，走上这方鬼域净土延展到清明海疆中的白石坝头。


“鬼王兄！”


等几乎走到石坝尽头，呼吸了几口似已睽违很久的清凉海风气息，醒言便放开琼肜的手儿，回头一抱拳，用着新的称呼跟鬼王鬼母恭谨告别：


“鬼王兄，婴罗姐。送至此地已算十分盛情，二位这便请回吧！”


“哈，好！”


听他告别，宵朚也不多言，爽快答应一声，便和婴罗一道在净土门外含笑并立，跟这兄妹二人挥手告别。


只不过，等醒言和琼肜转过身去，又走了几步快要跃入海波中时，那鬼王却又忽然大喊一声：


“旧主人，请留步！”


“嗯？”


醒言闻声止步回头，待他下文。


“是这样，也无甚大事——只是此行去后，可别忘了今日承诺！”


“承诺？”


醒言闻言一愣，稍微一想便恍然大悟，大笑接言：


“哈，鬼王兄放心，此事自然忘不了！等此间战事克日功成，我自然当来替二位佳客主婚！”


“好，哈哈，那就多谢了！”


宵朚闻言高声言谢，全然不顾身边那娇娜女子含羞带怯地俛下头去。而在她赧然垂面之时，黄昏清凉的海风中又传来一声出谷黄莺般脆嫩的话语：


“婴罗姐，鬼王大叔，记得还有我喔；我要做伴娘的！”


“嗯！”


——豪爽的鬼王重重应承之时，西边那夕阳缓缓而下，清凉的海风徐徐吹来，于是这落日光影中几位男女晏晏的笑语，正显得无比的融洽温馨。


只是，在这样的依依惜别中，这几个含笑话别之人并没能注意到，就在身边那起伏如常的海浪风波中，本是橘红鲜黄的夕照返影里，不知何时已悄悄镶上几丝异样之色！

第十四章 劫生歧路，转瞬天外金猊



“鬼王兄——”


殷殷话别时，正当醒言面对着青黑的海水就将涉波而入，不知何故心中却忽觉有些异样，便转过头来问鬼王鬼母：


“莫非这鬼方的黑暗天幕到了这儿，真是个阴气消散、阳气大涨吗？”


“嗯？”


听到醒言这么问，宵朚婴罗对望一眼，心中忽生警兆；抓住远方飘来的一丝风尾嗅嗅，宵朚几乎与婴罗同时感应到，似乎周围那波动的气息中忽然掺杂了些奇怪的味道。


“这是……”


就在鬼王兄妹面面相觑时，周围本来明亮的天光却突然黯淡下去；原本一波一波冲刷着海滨黑石的雪浪烟涛，这时忽然息了浪头，安静下来。于是周围一时好像黄昏入夜，忽显得十分静谧。这时醒言立在岸头眺目远望，只觉得远方的海空中乱云飞动，好像有一团巨大的暗云正在朝这边飞快移来。


“嗯？”


感觉到那飞速移动的乌云中几分仓惶之意，醒言心里颇有些惊奇：


“奇怪，这里是鬼方大后方，怎么那片鬼云竟好像奔逃而来？”


心里这念头还没想完，那片慌乱的鬼云就飘到了近前；几乎只是在眨眼之间醒言面前这片原来清净平和的大海上已是黑云密布，千千万万个鬼影狂奔乱舞，四处的黑暗中鬼影幢幢，十分怕人。当然，现在醒言和这些鬼怪算是一伙，见它们慌慌张张挨挨挤挤地涌来，第一念头不是害怕，而是想搞清楚它们为什么一副溃败奔逃的模样。


这样疑问很快就有了结果。在一片喁喁嘈嘈的鬼语声中，纷乱鬼群中终于有一鬼越众而出，跳跳飘飘地来到近前，跟醒言行了个礼，便开始跟宵朚婴罗激动地报告起这场变乱的原因来。虽然，现在就在醒言近旁的这位鬼将并无实体，巨大的黑风袍盔下除了盔帽中飘动着两点荧荧闪烁的通红鬼眼外，其他都空无一物，但醒言还是可以从这副盔甲在空中乱颤乱抖的情形判断出，正在禀告敌情的鬼将正是激动非常。


“好个不开眼的南海邪神！”


听完部下禀报，宵朚筋肉虬结的雄武面容上浮上一丝怒色，转脸跟醒言说道：


“可恶，竟连我跟旧主人道个别，都要搅得不安生！”


原来刚才听这无身鬼将报告，说是那南海龙族镇守鬼灵渊的浮城大军，在多年的鏖战试探后，终于弄清它们烛幽西南方这处狭小的净土之滨，正是烛幽黑暗天幕鬼阴之气最弱之处。而烛幽鬼域这巨大无朋的黑暗天幕，一直是众鬼灵的天然保护物；每当先天气质吃亏的鬼族兵众不敌南海神兵时，只要退到暗无天日的黑暗天幕附近，便鬼力大涨，常常能反败为胜，将追兵打退。对于这点，南海自然十分棘手，一直以来都在竭力探寻破解之术。在蹉跎多年、付出许多代价之后，最近他们终于探察到，原来就在鬼方后方大洋深处的西南方，鬼域边缘那处充满青白之气的狭小所在，阴气减弱，阳息最易侵入。在南海龙神部将的眼里，这处充满柔和洁净之光的净土，就好像给这个密不透风的鬼幕开了一个小小的罅隙缺口，让他们有机会大举侵入。


除此之外，凭着他们当中神力高强的部将放出灵觉仔细探察，他们还发现似乎这处难得的缺口，天生有一道阴幽之气十分薄弱的通道通向幽暗深沉的鬼方内部。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条阳和通道正是因为净土之滨是鬼方中得道的圣灵转生飞举之所，为了这些差不多已经脱离鬼胎的族灵顺利到达净土之滨，便从烛幽鬼方深处的九冥幽都开始，一直到醒言脚下的净土之域，有一条压抑鬼气灵机的通道。


正因如此，此时相对于那些误打误撞之下还有些懵懂的南海神兵来说，醒言身周这些熟知内情的鬼族上下，比他们更知道事态的严重。而有些凑巧的是，在这件事之中，当孜孜探索的南海神灵们百十年后终于找出一点破绽大举来攻时，却恰好也堵住了醒言琼肜这俩偶尔到访的访客的回返之路。


因此，当鬼王鬼母指挥若定，重新集合起溃败而来的鬼族残兵在净土之滨前稳住阵脚时，醒言责无旁贷，也和琼肜一道跟一众鬼方首领同到面向西南的两军阵前，和那些处心积虑席卷而来的南海大军对峙。而当少年真个来到鬼方阵前，立到与南海战阵交界的海面上看到对面那南海大军时，竟一时被眼前扑面而来的壮丽气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就在前面那海阔天高的云天下，从东到西，从同到北，铺陈了不计其数的神人兵将，个个都是神焰腾腾，金光辉耀，成千上万个闪耀着金红之色的神灵汇聚到一处，光影交错，金光灿烂，铺陈在眼前就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那些在真正的海水波涛上飘摇上下神焰纷飞的海神灵将，便像是流光溢金的海洋中动荡不停的涛浪。


立在这样刺眼的金色海洋面前，已在黑无天日的鬼方中呆了几天几夜的少年，刹那间似乎已经眼盲；等过得一时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醒言再看看身后身前，便忽然发现此时自己正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边缘；光与暗纵横交错之际，饶是他极力镇定心神，也仍然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似乎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倒在眼前这仿佛滚热熔浆般煊耀奔腾的金色海洋上。这时候，正当他努力稳定住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形时，忽然感觉到自己身边那小女娃正挨过来，双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衣袖——原来这样情景中即使那胆大包天的小女娃，此时在这样宏阔壮大的景象前也有些害怕。


也难怪她害怕；在这样生与死的神鬼战场上，一切温良谦恭都是无用废话。一线千里的光与暗边缘轮廓稳定前，光影模糊的交界上如开了锅般沸腾了数十下，眨眼间便是上百场剧烈的斗法完结。在千百个神鬼魂飞魄散之后，这光与暗的阵线才稳定下来，在醒言身前身后划下颜色鲜明的界限。战线甫一稳定，鬼怪们便将看到处涌起阴冷的白冰壁障，南海的神灵们则肆意燃起光辉万丈的火焰垒壁。直到这时，双方主将才有机会说话。


于是，就在这两军僵持之时，醒言对面那金色海洋中已奔出一将，骑着一头浑身披金戴焰的狻猊狮子来到阵前，无比威严地朝这边叫喊。和鬼方那些咿呀难明的鬼语不同，此时那神将正气凛然的话语醒言听得十分明白，稍听了几句，便发觉即使这样光辉璀璨的神兵灵将，到这样两军叫阵时也是满口老调重弹。那浑身吞吐着金白之气的神将话语里，翻来覆去也只是劝喻对面这些妖魔鬼怪们尽快束手就擒，这样便可获得他们龙侯大人地宽大。


在这位神将不遗余力的喊话之时，醒言听着听着，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次雪降罗浮之时，那南海的神灵也用着这样居高临下的神气，说着些自以为十二分宽厚仁慈的话。一时间，本来等着看鬼王鬼母如何处置的四海堂主，心里忽然怒火蒸腾；愤怒之时，回头看看，只见那豪迈的鬼王满脸鄙夷，一言不发，似是不屑跟敌手作口舌之辩；那烛幽鬼母，此时也是沉默如水，一脸柔婉地立在鬼王身旁，似乎只将他认作主心骨，不再露面抛头。


见得这样，醒言便回身一礼，道：


“鬼王兄，婴罗姐，便让我去会会那南海的神将！”


一言说罢，他便拔剑在手，脚下生风，飘然向前越过数十丈，来到两方冰炎壁垒之间大约数里方圆的缓冲地带上。


等到了光暗交错的中央，离得近了，醒言看得分明，原来这位在阵前跨狮叫喝的南海神将，身形健硕，凤目蚕眉，生得十分端正凛然；看他面相，大抵似是凡人三十岁左右模样。在他全身上下，则都是金袍金甲，光色鲜明灿烂；明光烁烁的甲胄鳞片中，又有许多股细小的金焰吞吐不定，将整个人衬托得金光灿烂。现在离得近了，仔细观看之下醒言才发现，原来那神将俊朗面容上煟然闪烁的金色浑芒，并不是因为身上金焰盔甲的映照，而是脸颊上确实流淌着一层稀薄的金色汁浆，如金汗般在脸上反复漫流。而他手上紧握的那柄流金巨镋，半月形刃口上雪光锃亮，整个镋柄上金焰纷流，十分绚烂。


就当醒言正留神打量时，对面那金面神将见有人奔来，也停了劝降之辞，愣了一下才高声喝道：


“来者何人？——看你面相，当为人道，为何跟那些鬼怪妖魔混在一处？”


听他问话，醒言也不多说，只简单回答一句：


“在下张醒言。你是？”


“张醒言？！”


醒言话音未落，那先前一脸傲然的南海神将忽的悚然动容，收起先前倨傲神色，又上下仔细打量了醒言几眼，便不觉微微点了点头，暗道：


“果然，没说谎。此人与祸斗城主所述那杀害无支祁将军之人，相貌倒是十分相像！”


原来这跨狮横镋的神将，正是南海龙域八大浮城之一焱霞关的副城主，名为须焰陀；这回前来征伐烛幽鬼方，拥有数万号称“妖火神兵”的焱霞关军众正是主力。说起这焱霞关部众，其实他们自成一族，都是城主祸斗神麾下的子民；传说中，祸斗神族天生属火，一向以烈火为食，十分勇悍。


再说焱霞关副城主须焰陀，听醒言报完姓名，也依礼报上自己姓名。于是这两军阵前，只因双方僵持，倒真个头一回出现少年以前常在茶馆评书中听过的场景：双方将领在两军阵前悠闲地互答。而这正气凛然的焱霞关副城主须焰陀，还似乎谈兴甚浓，只因见着眼前这传说中凶狠邪恶的少年一副清静平和的模样，便存了期望，开始不厌其烦地跟对手讲起道理来，期望少年有成的张醒言能够迷途知返，应该以天下苍生为已任，不再和鬼方恶鬼、四渎恶龙混在一起，为祸四方——


听得这威武神将这样絮絮叨叨，醒言倒觉得十分可笑；不过可笑之余，他倒还真有些感激，因为从须焰陀这些话语里，醒言至少觉着这神将禀着他自己认定的正义公理，在设身处地地帮他张醒言考虑。


只是，这样用心良苦的话语，听在自小机灵活脱的饶州少年心中，却觉得有好几分迂腐。依着礼貌忍了一时，听须焰陀终于说到那烛幽鬼魔如何邪恶，便终于忍不住，打断须焰陀的劝喻坚决说道：


“须焰陀将军，谢谢你好意——可是你曾否想过，我身后这些你口中‘沆瀣一气’、‘含沙射影’的‘阴毒’鬼灵，你可曾亲见过他们如何为祸南海生灵？倒是你们这些南海大神，为了一已之私为祸鬼方！”


激烈言语说到此处，不待须焰陀辩解，醒言便一口气说完：


“须将军，我看你应是不曾想过，那鬼灵渊对你们南海来说，只是区区一新辟之疆，最多只为你们所谓的主公英雄功劳簿上添上小小一笔；但这鬼灵渊，对烛幽鬼方来说却是他们维系族中精神传继的圣所；将别族圣地侵占改名为可以任意割刈的‘神之田’，只此一件，你们南海便可算为祸鬼方！”


“……”


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虽然这常自谦抑的少年自己不知晓，经过近年来这些大事的磨砺，他那气度早与往年不同。此刻他将这心中所想娓娓说出，正是义正词严，颇有好几分威严气象。虽然他现在外貌仍是年轻，但这番驳斥话语说出，眼前聆听之人也只得揣摩其中有无道理，而根本不及去想这些话经这乳臭未干的少年之口说出，是否可笑无当。


于是，在醒言这番早已考虑多时的质问之前，那位本也颇为雄辩的焱霞关副城主却是哑口无言，口角嗫嚅一番，最终未能反驳。就这样满面尴尬地沉默小片刻，须焰陀将眼前少年重新打量一番，便知道今日这事万难善了。他在心中叹息一声，忖道：


“唉，以我数百年阅人经验，现下看这少年气度，虽然貌似谦恭温和，却实是百折不挠，不为言语所动，我还是勿庸置言了。”


这般想罢，须焰陀便准备开始和这少年在武力法术上一较高下——于是只见他忽然一笑，好像漫不经心般说道：


“呵，对了张堂主，鄙将听说，几月前你在那师门罗浮山上，心爱女人为了救你便被我南海杀死——怎么现在见了我南海天兵，你却丝毫不记报仇之事，反倒费力劳神去替鬼方外人说项？”


“……”


听得须焰陀之言，醒言胸膛中忽然剧烈跳动几下，稍稍停了片刻，才跟眼前问话之人答道：


“此刻骨仇，不必多话。”


淡淡答罢，他便振袖横剑于前，对须焰陀严阵以待。


“好！”


见少年这副神气，这焱霞关副城主不禁在暗地挑了挑大拇指，心中赞道：


“罢了！这少年果然不凡；我这般挑动，他却仍然心不浮气不躁，倒似是积年老手一般！”


心中这般想着，他便也不敢怠慢，猛然举起手中神镋朝上一格，奋力迎上那个已如流星赶月般执剑砍来的少年——


只听得“镗”地一声巨响，镋剑相接时电芒四溅火焰纷飞，顿时这方圆数十丈之内罩上一层金黄的烟尘，倒好像忽然下起金色的雨雾来。


再说须焰陀，等奋力接下醒言看似寻常地一击之后，却只觉得双臂发麻，手中大镋竟似是越来越沉重。


见得这样，须焰陀更加骇然，极力驱动胯下神猊，朝东南急退，以避开那少年锋芒——此刻那少年，一击而中，翛然远逝，正踞在数十丈开外的烟波中虎视眈眈，似是正瞅准机会再行攻来。


见得这样，须焰陀心中突地一跳，骇然想到：


“吓，这少年果是邪门！我等神人交战，不斗法术，却来近身拼搏！”


想到此处，这位南海数得着的悍将立即脑筋急转，心道不管那少年玩什么花样，他也不能落入圈套，真个和他如凡夫莽汉般搏斗；心中念及此处，他便催动胯下神狮，又朝后退得数丈，才将手中那柄两三丈长的神镋“呼”一声抛到空中——


只见这流金溢火的长镋飞到半空之时，一迎那扑面吹来的狂风便突然化作一头巨大的金色雄狮，肋生黑羽双翼，正是威风凛凛！


这插翼神狮化成之后，仰天长吼一声便从空中滑翔扑下，朝数十丈开外那少年啃噬而去。


“哈！”


见得自己神兵这样煊赫声势，须焰陀心中大为安定，心道今日这几乎从不失手的神兵灵器“幻象流金镋”出手，无论这少年再用什么邪术，也只是不敌！


只是……


正当须焰陀坐镇后方，紧盯着自己那头飞扑而去的幻象雄师，准备看它如何将那少年撕成碎片吃掉以增长神兵功力，却骇然发现，自己那只刚刚纵放出去的幻象神狮，不知何故竟突然返身朝自己扑来！


“呃……”


见得这样异常，久经战阵的龙神悍将心中警兆忽生，几乎不用思索便双腿一夹胯下狮骑，瞬间便硬生生闪到一旁！


于是，几乎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须焰陀懵懵懂懂之中只听得一声碎浪裂石般的巨响，紧接着就在自己刚才站立之处，一道光华灿烂的剑光有如闪电般裂空而过，原来风波涌荡的海面仿佛被天雷击中，顿时就硬生生裂开一个方圆数丈大洞；而自己那把神镋化成的黑翼神狮一个反应不及，转眼就窜入那大洞中消失不见！


前后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如此之快，几乎就在须焰陀眼帘中映入这海水中分的画面之时，水洞旁边的海浪波涛中已“砉”地蹿出一人！几乎不待反应，这从海涛中跳出之人已又是人剑合一，如烛幽鬼魅般朝自己蹿来！


“恁地快！”


心中惊骇一声，须焰陀还是不及思索，仍似本能反应般将那柄没入海水深处的兵器迅速召回，又幻成一头摇头摆尾的巨大幻影毒蝎，朝那个飞速蹿来的少年扑去，希图即使不能伤敌，也能挡上一个回合。只是，就在目不及交睫之间，刚才那一幕又迅速重演；反应迅疾的幻象巨蝎，竟及不上那发狠拼杀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将他从中拦截便已在他身后海空中倏然扑过；紧接之后，一贯追逐既定目标的神镋幻象，便再一次敏捷地折回，朝须焰陀站立之地努力咬来——


于是，神镋自己再次下水，主人重新没命逃窜，正是双双狼狈不堪！


“罢了！”


见得这情形，根本摸不透那少年打斗路数的焱霞大将，心中已是战意渐去，惧意渐生。


又这样手忙脚乱地勉力乱斗了几个回合，那须焰陀心中忽然想到一事，便忽如堕入三九冰窟，从头寒到脚。百忙中须焰陀想道：


“这番真是念头想差！我还是先逃回大阵，否则又要重蹈无将军覆辙！”


心中这退念一生，须焰陀便再无丝毫战意；又奋力躲过那舍命少年两次三番险恶攻击，须焰陀便默念咒语，在自己身后退身之处忽然凭空立起一道红光流动的月洞圆门。


“赫……”


事态紧急，须焰陀也来不及说什么场面话，便驱动胯下神骑，和它心思一同，忙不迭地朝自己用秘术辟开的“烈光漩”中逃去。


于是，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反应，那原来看似神勇非常的南海神将便连人带骑消失不见，原地唯留一道红光流动的漩涡圆门；而这时不幸的是，实因那须焰陀逃命之心太过急切，便不免显得事出突然；当他逃入烈火漩涡瞬间传送到后方大阵中去时，那一力进攻追身而去的少年，竟也一时收势不住，连人带剑一起撞入那红波如漩的神秘光门中去。


片刻之后，当专心打斗的少年醒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金色的海洋。

第十五章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坏了！！”


穿过那个神秘叵测的漩光之门，醒言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不用四下东张西望，现在已经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那些神气逼人杀气凛凛的南海精锐神兵，就快碰到自己鼻子尖了！


“晦气啊！”


深陷重围之际醒言真是悔恨交加：


“轻率啊！还是自己最近疏了战阵放松警惕；那万军丛中第一个出阵的敌将，可是这般易与？自己却只顾一味狂攻猛打，这不，中敌人圈套了吧？”


话说万军重围里，这少年一边把大将须焰陀逃命的奇术当陷阱，悔恨不已，一边手底却毫不含糊，使尽浑身解数短兵相接，只想拼命杀出重围去。这时候真个已是挨上敌人鼻子尖了，这些南海神兵的模样尽收醒言眼底。等御剑厮杀一会儿，把这些火焰奇兵的样貌看完全，他便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这次八成是回不去了！”


原来这些近在咫尺的南海兵士，个个生得一副神人皮相，身形一丈有余，整个身躯好像都由烈火组成，以熔岩为铠甲，火焰为披风，大块裸露的健硕肌肤上焰光锃亮，随着身躯上下动荡，向四处散发着一圈圈的火焰光晕。若只是这样还罢了，偏偏那火焰纷飞的神兵脸面，个个如鹰脸一般，眼目深陷，鼻弯如钩，除去下巴上那撮金红闪耀的火焰胡须，活脱脱就和民间传说中的雷公一模一样。这样说不出诡异神异的鹰隼脸面，正是不怒自威，和两边披肩朝上腾耀飞扬的火焰一配，简直就是一尊穷凶极恶择人而噬的杀神！而所有这些中最晦气的是，这样凶神恶煞的诡异神灵，在醒言身边何止千万！


不过，刚开始，当醒言被须焰陀那毫无章法的列光漩传到万军丛中时，在他附近的妖火神兵也是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旁边怎么突然出现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作为在阵中严阵以待的中军部卒，他们并没瞧清刚才远在十数里开外两军阵前的详细情形。这些一直好整以暇的中军神兵，直等到醒言挥剑乱舞，似一头凶猛的困兽般左冲右突没命砍杀起来，他们才终于明白过来：


哦，原来这少年，是误入军阵的敌人啊！


等搞明白这一点，这些一直憋着劲要和那些鬼怪厮杀的妖火神兵，终于一窝蜂挥出两手间蓄势已久的烈火光团，朝那倒霉的敌人轰去。


不过，这样的猛击一时并不能伤了醒言；这时他已经运起“旭耀煊华诀”，全身布满一层中土闻名的上清大光明盾。遇上这些祸斗族的士兵扔来的烈光团，他一时还是不痒不疼。烈火光团打到身上时最多在那层明清如水的护身盾上激起一阵明亮的电芒，并不能伤他分毫。


因此，虽然深陷重围，醒言却没马上束手就擒；一阵狼奔豕突之下，竟被他在密密麻麻的军阵中撕出一小条缝口，神剑飞舞，流光闪耀，在浩荡如海的焱霞大军中暂时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时候，过了开始那一阵不要命的胡砍乱劈，已经给自己生生开辟出一小片运转冲杀的空间后，张堂主也稳定住心神，开始真正把所有学过的看家底本事从容使出，意图绝处逢生，说什么也不想把小命扔在此处。


要说，以醒言现在的法术功力，即使是在万军丛中，如果不求进取，只求脱身，还是不难。朝上便是无穷无尽的天空，他可以御剑飞出；朝下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他可以遁水游走。只是，看起来简单之事，在一阵前后左右冲杀之后，醒言却突然发现甚难。


原来，这些看似成千上万到处都是的普通士卒，一交手之后却发现他们实际力量无穷，竟好似随便一人都能挡他几回合；无论他是想朝水底蹿，还是往天上逃，总有这样的火焰雷公冲杀上前堵住自己去路。对于这些附骨之蛆一样的神兵，以醒言现在的功力要将他们逼退不难，但要是真想在这样铺天盖地不计其数的神军深处打开一条通路，却是千难万难！


就这样狠命拼杀，过不多久之后醒言便发现自己已经好似被裹进两层棉被中央，上不着天，下不着水，前后左右上方下方都有烈炎光团朝自己猛烈轰来。这样情形下，虽然自己暂时伤不着，但长此以往总有力量耗尽的时候，到那时这样轰轰烈烈如奔雷的光团，不说挨上十个八个，就只一个也足以将他炸粉身碎骨，不复人形！


当然，此时这深陷重围的少年也非轻易束手就擒之人。无论醒言自己有没有意识得到，经过这些天来血与火的洗礼，他已是今非昔比。即便身在重围，攻击自四面八方而来，自己也有些慌张，但那手底下行事，却毫不慌乱；一路搏命冲杀之时瑶光神剑飞舞如龙，斩尽任何敢欺身向前的火灵；飞月流光斩有如月落星陨，月白光轮一片片一团团如雪片般飞出，扫荡远近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妖火神兵。于是这样奋勇搏杀的时候，那些随便拉出去一位便能独当一面的祸斗神兵，手中绚丽非常的红光也是不断闪华，将那些勾魂夺魄雨点般飞来的月华光轮死命挡住；在那红白光团碰撞时，不仅发出夺目光华，还发出只有激烈碰撞时才有的轰隆隆巨响，有若惊雷。


于是，神兵与少年斗法之际，此刻对那些能高高在上观察战场全局的鬼神来说，就突然看到这样一个奇景：


那个从红光漩门中追杀而去的少年，在一片浩无边际的金色海洋中冲突纵横，身前身后，一条被包裹在绚烂红光里的月白色光龙滚滚向前，挟雷带电，正似九天的舞凤搅海的蛟龙，所向披靡——


一时间，那个南海水族给鬼灵圣渊起的傲慢新名，倒好像应在这少年身上；那肆虐南海的妖火神灵，正如田禾一样被那少年任意芟割。


而这时，突然在那鬼方军阵一线鼓声响起，转眼就如洪流般滚滚而来，瞬间传遍整个战场。这阵雨点般的沉闷鼓音和龙族那些鼍鼓之声相比，声音并不算洪大；但就是在这样低闷浓郁的鼓音里，每一个鼓点都好像轰轰敲在人心头，惊心动魄，好像每一次都想将那听鼓之人的三魂六魄都带到九冥幽渊里。


这样勾魂夺魄的鼓音，正是烛幽鬼方的振军之鼓。在这样幽沉如闷雷的鼓声里，那亲自带头击鼓的鬼神正放声大笑：


“哈哈！”


“原来我还以为旧主不小心误入敌阵，原来却只是故意杀敌！婴罗妹——”


意气风发的鬼王转脸看看也在跟着一起专心击鼓的烛幽鬼母，兴高采烈地说道：


“今日就让妹妹好好看看，昨天我跟你说的旧主人事迹，是不是吹牛！”


原来，现在这一门心思击鼓助威的司幽鬼王，刚才见醒言突然从阵前消失不见，转眼竟在敌军大阵深处冲杀起来，他还大惊失色，不仅催动麾下鬼军奋力向前，还身先士卒，发起一阵猛烈冲锋，期图冲进去将少年救出。只是，那有备而来的万千神军何等之强，他们或许一时对那困兽犹斗的奇异少年没多少办法，但对这些势均力敌的鬼灵还是毫不惧怕。一阵猛烈冲击纠缠后，没占到什么便宜的鬼王只好又束拢部众撤回，固守在临时铸成的寒冰壁垒后，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于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之后，宵朚再看对面军阵中那少年情况，却发现他在万军丛中奔走如龙，竟是来去自如，所向披靡！这样情形下宵朚便把一颗心放下，只招呼着婴罗妹妹还有族中鬼灵力士一起捶起幽冥之鼓，专心给那位神勇无敌“故意”深入敌阵的旧主助起威来。


且不提鬼王母专心等待少年凯旋归来，再说那些陈兵百里的焱霞神兵。到这时候，醒言冲入己方大阵的消息已如一片风波般传遍整个阵营。所有现在肉眼可见、或者灵觉灵思能及的祸斗族神将神兵，都在密切关注那冲入军阵的少年状况。而这时和那鬼王宵朚的判断一样，这些焱霞关的兵将见到那少年看似好整以暇、不管前后左右冲突自如的情状，再联想到刚才须焰陀将军传来的有关这少年的来历情况，便几乎全都以为，此时这深入大军的少年是有备而来，准备大肆劫掠一番再呼啸出阵。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位在别人眼中逍遥自如的神勇少年，此时心底却在暗暗叫苦：


“坏了，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出路没找着，这眼睛却要瞎掉！”


原来此刻虽然醒言身内潜力澎湃，一时不虞力竭；但总在这样强光闪耀有如太阳直射的汪洋敌军中冲突，过不得多久他便觉得头晕眼花双眼渐渐模糊，看样子要是再耽搁上一会儿，他就要和往日饶州西街口的李铁口一样，有机会成为瞽目神算了。


不过好在就在这时，正当醒言努力辨别方向只想赶快逃跑之时，却忽觉眼前一暗，光线变得稍微舒服起来。这时候四周本来逼迫甚急的火焰神灵，也渐渐停了下来，各各朝后稍退，竟似在给他让出无比宝贵的空间来。


“……会有这等好事？”


碰上这等异常，醒言暗暗警觉，丝毫不敢停下流光飞剑，只是略略凝神，眯起眼前往前面光暗之处一瞧——这一看，只见得对面那神兵金焰环绕之处，众星捧月般立着一位面目奇异的神怪，身长约有二丈，头如青羊，额上生角，面目上似笑非笑，诡异非常。在他身上，则是不着一鳞一甲，只是穿着一件柔顺的华贵黑袍，配合着羊脸上的表情颇让人觉得一阵阴气森森。


等万军丛里见到这羊头怪人之后，醒言心中顿时明了：


“哦，原来是这黑袍神怪帮我挡了光亮。”


当即，他也不等那羊头怪人说话，便突然脸色惊奇，朝那怪人身后上方看去，也不知道突然瞧见啥奇异之事。


“嗯？”


见得醒言这样，那个被祸斗族灵簇拥在中央的羊头神人，心中也甚狐疑，便顺着他目光朝自己斜后上方看去——


“喝！”


说时迟那时快，刚等这强力神人一转头，目光还没等看到什么奇异，却突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原本还在自己下方一些的神兵烈焰，转眼竟然燃在了自己上方！


“呼～”


这却是一击得手的少年吐了口气，羊头神怪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回首一拳将身首异处的敌人尸体打躺，醒言看到那跌落尘埃死不瞑目的青羊头首，心中便忽然一动：


“呵，瞧它死后这模样，也很吓人，便把它带着，看能不能把这些火灵唬住！”


一念想罢，他便又本能般故布疑阵。收起所有飞月流光和那把瑶光，全身大开空门，丝毫不顾强敌环顾，只自顾自弯腰抓住那只青羊头颅的旋角，将这二目圆睁的狰狞面目提起系在腰间玄黑腰带上。这样激烈打斗间的悠然时刻，四下竟真个鸦雀无声，果然无一人上前趁机偷袭。


南海赫赫有名的妖火神兵已经被惊呆了。


“……”


“！！！”


“……难道吞鬼十二兽神之四的青羊大人，就这样死去？！”


周围的火灵神兵懵懵懂懂，满面茫然，似乎没一人清醒。


“实在……”


“太快了！！！”


还有神祇在心底努力回忆刚才神力强大的青羊兽神如何被杀，却发现无论如何细细回想，也只记得那少年朝他一望，青羊大人便鬼使神差般头一转。于是就在那么点功夫，一道剑光急闪而过，那位声名赫赫战功无数的兽神大人就此脑袋搬家。


那是什么样的邪术？


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那诡异的一幕，附近所有祸斗族灵心中不约而同盘桓着同一个疑问。在这战不久之后，这疑问便成了南海中一个久久不决的疑案。


当然，这个日后成为南海悬案的“邪术”，若是有哪位亲切的神灵有机会碰到一个市井中的混混泼皮，并能耐心向他请教，便可以知道，张堂主那样一望便能蛊惑兽神心灵的奇术，其实这混混泼皮也经常使用。


闲言少叙，这时且不说那些神祇个个愣怔，再说醒言；到这时候，这位真个使出这辈子所有看家本领的少年，也终于看到了一线光——一线黑暗：


杀掉一个挡路的羊头怪人之后，顺着那些呆愣的火灵后方的天空方向，他终于看见远方那一片阴森诡异的黑暗。


这一刻，目睹黑暗的少年简直要热泪盈眶。这一刻，就和所有劫后余生的年轻后生一样，少年只觉得，这次如果真能全身而退，那回去一定要赶快找房媳妇娶下，早生贵子，早些孝敬赡养老人。


这之后，说来也怪，不知是否那腰间悬挂的巨大羊头真个吓人，此后一路上胡思乱想的四海堂主倒真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所有途经之处的火灵，全都呆呆怔怔，虽然光怪陆离的火焰中看不清脸上面容，看他们一个个朝后默默退让的情状，显然颇为害怕。


于是，几乎只在片刻之后，醒言便带着一身烟火之气，左手提剑，右手拎着那只羊头，威风凛凛般从人群中蹿出，朝玄冰寒垒后的鬼族大阵如闪电样奔去。


“嗷～～”


当得那鬼王旧主人凯旋归来时，那幽冰壁垒后成千上万的烈鬼悍灵一齐欢呼，各样奇怪的鬼哭魂啸汇聚在一处，正如凶猛兽鸣。


“哈，哈哈！”


欢呼声中，宵朚哈哈大笑，乐得合不拢嘴：


“看看，婴妹看看，这就是我的旧主人！”


一阵大乐，等醒言上前，接过他手中那只腔子中还冒着黑气的青面羊头，宵朚端详一番，便欣喜若狂，大叫道：


“这是青羊！这是青羊！！”


原来饶是离开鬼方这么久，宵朚还是认得手中这只毫无生气的头颅，正是吞杀过族中无数鬼灵的南海十二兽神之四。真没想到这恶贯满盈的恶神，今日竟被醒言于万军丛中手到擒来，一时之间直让宵朚心思浮动，心道是不是还该放下眼前俗务，再去跟那旧主人学艺一时！


正自大喜过望，却听醒言说道：


“宵朚兄，且先别乐——”


“噢？”


宵朚闻言顿时褪去笑容，脸色凝重，抛下羊头垂手而立，立在醒言面前低着头紧张问道：


“敢问是不是发现敌方有什么大阴谋？”


“呃……”


“不是。”


“能不能给我先寻条腰带来？”


说话的少年有些尴尬：


“刚才没想这羊头沉重，最后奔得太快，一路颠簸竟把我腰带扯断！”


“原来如此。”


听得醒言这番抱怨，宵朚婴罗等鬼族首领却都全部放下心来；等醒言说完之后，婴罗赶紧命身边鬼女取来一条骨玉玄丝制成的腰带，亲自奉上让少年穿戴。


只是，就在这时，重新系好青衫玄服的少年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现在两腿发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似乎不是。


是不是……如此这般检点踌躇一阵，又举目四望一下，醒言才猛然惊悟，脱口叫道：


“咦，琼肜呢？！”


原来一番苦战后正是头晕眼花的四海堂主猛然发现自己安全归来，那小妹妹竟没颠颠跑来，跟自己磨蹭恭贺。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醒言这声脱口而出的大叫之后，旁边宵朚婴罗等鬼族首脑，也才突然意识到，那位原本一直在旁边手搅裙角担心不已的少女，早已消失不见；等惊觉后朝四处望望，才有鬼目炯然的灵将指给额角冒汗的少年看：


原来不知何时，那位鬼王的贵客小妹妹已和她哥哥一样，乘着火羽翂翍的大鸟，跃过敌方高耸的火焰屏障，只身闯入到敌军之中建功立业去了！


等鬼灵这么一指点，醒言再朝那西南方向凝目一看，顿时那一向平和的脸色就有些发青。不用说，此刻远方那个缭乱火影中正拼力冲杀的少女，一定是琼肜了。这小琼肜，一定是刚才为了救自己就冒冒失失冲到敌军深处了。


将这冒失的小丫头在心中怪责一句，这位原本想着一辈子再也不会闯入那样浩荡军阵的四海堂主，只跟鬼王鬼母略略打了个招呼，便重又御剑上前，如飞蛾扑火般投入到那汪洋军海中去。


且不提醒言极力朝那只火焰巨鸟扑腾的方向冲杀，再说琼肜，和醒言猜想的一样，这救兄心切的小丫头冒冒失失冲入敌阵之中，开始时还好，渐渐就被这交错纷乱的光焰照得两眼发花，不仅看不到哥哥的去处，就连东南西北也分不太出。而那些围困她的妖火神卒，虽然看着这小女娃也是声势惊人，骑着朱雀，舞着焰刀，声势煊赫，但和刚才面对醒言不同，这些妖火神兵对她倒并不如何畏惧，正成群结队地蜂拥上来，各施奇术，想将这看似乳臭未干的少女擒下。


也许，如果要深究眼前情景个中原因，那便是，虽然自打随哥哥前来南海征战以来，琼肜这玲珑可爱的小女娃上得战场也是武勇无比，一对朱雀神刃下也斩杀过不少南海灵卒。只是，那些寻常海兵灵将斩得再多，也不及她醒言哥哥杀死一位声名远播的远古巨神。


因此，现在见琼肜凶狠冲来，那些妖火灵将也只当她是个小女娃胡乱诈唬，当然个个奋勇向前，只想将她抓住立功。


这样情形下，正是“双拳难敌四手”，四面敌军如林下难免左支右绌；更何况小妹妹现在足下神鸟手中神兵和那些祸斗灵兵一样都是火属，可能就在醒言脱险奔回鬼方大阵那功夫，小琼肜莹白如玉的手臂上就已经添了许多焦黑的伤痕，鲜血淋漓；受伤之时，也不知是不是映了周围敌兵身上金色的火焰，琼肜此刻伤处汩汩长漓之血，也闪着一抹亮金的光芒。


俗话说“屋漏却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正当琼肜受伤、已快到了穷途末路之时，面前那纷乱如麻的敌丛中却忽然中分，飞出一人翩然立在她面前。


等发现对面兵将异常，琼肜便抬手努力揉了揉眼，极力一瞧，却发现原来这敌将自己认识：


“凤凰姐姐？”


原来这挡住琼肜去路的主将，正是上回跟她斗过一回的凤凰神女。此时这位单字名为“绚”的凤凰女，依旧神丽不可方物；一片金光灿燿中的绚烂神光之中依旧向外散发出千万条璀璨光丽的羽焰，将整个人衬托得壮丽无比。


不过这时，琼肜却无暇细看；见这大姐姐分开敌群来到自己面前，琼肜便叫道：


“凤凰姐姐，你是不是忘了，你打不过我喔！”


奶声奶气的威慑话儿说出，琼肜便忐忑不安地等待她的反应——这时她看得分明，当自己这厉害话儿说出，对面那流丽灿燿的凤凰姐姐，便真个有些迟疑，鲜丽的嘴唇口角竟有些嗫嚅，似是欲言又止。


见她这样，琼肜倒有些莫名其妙；难道自己这恫吓话儿真能生效？要知道自己现在手臂上一阵阵疼痛传来，疼得直想吸气，要是真跟对面那漂亮姊姊打起来，她也只好努力逃命。


只是，正在琼肜心中忐忑害怕之时，却忽然看到对面那若有所思的凤凰神女，忽然俛首转身，宛转升空，竟真个就此离去。在她身后，一如上回那样留下一道道翩翩残影，似晚霞般璀丽。


“……”


见得如此，不光那些正等着凤凰神女出手的祸斗神兵吃了一惊，就连琼肜也吓了一跳。此时她正是又惊又喜，庆幸道：


“嘻～这就吓跑啦，果然只是女流之辈呀！”


且不提琼肜心中庆幸感慨，再说醒言。


这一回他再入敌群，毕竟比刚才更有些经验；一路拼杀时，于那纷乱萦绕的焰光中仍能觑到那艰难搏杀的少女的大略方位。而此时一路杀伐，那势头倒比刚才一心逃生时更盛更猛，一路神剑月斩闪耀纷华，直如下山的猛虎入海的蛟龙，迅疾凶猛的气势一时竟无人能敌！


这时候，拦截醒言的南海神兵已没了先前那一回的气势；不知是否都知道他刚才斩将而出，他们一路阻挡时便有些迟疑。在踌躇的神兵之间，奋勇向前的少年脸面上正是溅满金红血液，在周围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凌厉无俦。


就这样狰狞着面目奋勇前行，转眼这雪色光龙般轰然奔行的杀伐轨迹就延展到那位深陷敌丛就快精疲力竭的琼肜面前。


“走！”


一看见紧咬牙关苦斗的小少女，醒言便一声暴喝，从后砍翻几个敌人，蹿到战团中一剑挡住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砍来的火焰神刃，叫了声“是哥哥”，便把乖乖束手的少女挟起一把横在胁下，脚下云气催生，转眼就朝来路没命逃去。而在这归途中，不知是否那敌阵并无常势，明明直直奔着来路而去，不知怎么竟绕到一个未经之处。一路竭力冲杀，忽然一杆大旗阻住醒言去路。


“呔！难道你也要阻我？”


突围心切的少年，此刻正是杀红了眼，突见一杆旗纛高高耸立面前，竿顶那绚烂的旗帜随风卷动，光华流动，宛若活物，便一心以为这旗纛就和刚才那个羊头神怪一样，也是要挡住自己归路。当即也不及怎么思考反应，醒言便一咬牙，张嘴衔住几缕已经披散到面前的发梢，提剑蹿上那根粗大的旗杆，一溜烟跑到七八丈高的竿顶，打起所有精神，如临大敌，一声大喝之后提剑就朝那面猎猎卷动的大旗底部旗杆砍去。


“嗯，这大概便是旗怪的咽喉要害吧？”


心中忖念，那把积聚所有精神力量的瑶光便有如一道闪电朝那大纛旗杆扫去；手起剑落，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旗怪”便身首异外，铺卷开约有两丈见方的神丽大旗便此飘落。


“好看！”


脱口说话的正是琼肜；大纛飘堕之际，丽光晃目，那个被打横挟在哥哥胁下的小女娃正是见猎心喜，赶忙挣动一下伸出手去，一下便把旗角抓住，然后双手并用，三下五除二便把一面五光十色的纛旗卷成一卷，像宝贝般竭力挟在自己胳肢窝下。


且不提小女娃熬痒，再说醒言；这时他也顾不得细细计较许多，自蹿上这高耸旗杆后他便猛然发现，原来此处登高望远，竟能一眼看到对面那幽光闪烁的鬼灵大阵。


“好运气！”


百尺竿头的少年暗叫一声惭愧，心道刚才自己一路冲杀，本以为离两军交界越来越近。谁知现在一看倒似乎到了敌阵更深处。而这时，那些神色莫名激动的敌军正如潮水般涌来，显是想将自己就此围困擒住。


“琼肜抓牢！”


见得如此，醒言也是豪气大作，蓦地大叫一声，便准备奋尽自己所有磅礴道力杀出一条血路去。


“嗯！！！”


听到哥哥吩咐，乖巧的小女娃便将玉藕般的小臂紧了又紧，真个将那卷略有些滑溜的旗纛牢牢夹住。在此之后，听到琼肜回答醒言便再无顾虑，左臂仍将少女夹住，右臂掌端太华道力如洪波决口般汹涌而出，一时间附近方圆数丈的空间中光华大盛，那团护身的大光明盾发挥到极至，直如一轮落地的炽热白日，一路裹挟着朝东北方向的出路闪电般飞去。


这一路上，原本就不停飞旋而出的飞月流光斩更如暴雨般激射而出，配合着神出鬼没的瑶光神剑正是横扫千军，势不可阻！


在这样万夫莫当的时刻，阵中所有有些头脑的祸斗族灵心目中，看到这情形便忍不住想道：


“罢了，原来这少年两回深入军中都是故意。一回斩杀吞青羊；二番夺取大纛，真不愧杀死无支祁将军的悍神！”


一时间，这些头脑灵活的妖火神灵个个只在原地踊跃，渐渐无人敢再上前。这样情势下，一心逃命的少年竟很快又冲出一个缺口，眨眼间便踩着鬼族鬼王鬼母替他亲自擂捶的冥鼓鼓点，重新奔回寒冰壁垒之上的鬼方军阵前。


当劫后余生回归鬼阵阵前，醒言便将琼肜胁下裹挟的旗卷抽出，随手丢在地上，便开始板起脸教育起这个冲动冒失的小妹妹来。谁知，正在苦口婆心之时，他却忽听得鬼王鬼母再次激动无比的惊叫声：


“啊！这不是焱霞关的镇军大旗？！”


“镇军大旗？”


醒言闻言回首观瞧，只见地上那面被他砍翻的“旗怪头颅”，正在冰尘中艳艳放光，金红为主的五色艳光有如熊熊火燃，其中一条凶猛龙纹云遮火绕，正是栩栩如生。


“镇军大旗……”


刚从绝境中逃生的少年喘了口气，定下神来之后也是惊喜若狂——这镇军旗纛，乃是一军士气所在；要是丢失了，这仗无论结果如何，也差不多就算败了。看来，今日自己这运气真够好！


想明这一点，两腿依旧发抖的少年便努力安定下心神，笑嘻嘻对惊喜交加的鬼王兄妹说道：


“宵朚，婴罗，这面旗帜……想起来你们不久之后便要成婚，暂时我也没什么其他相送，便先把这敌军大纛当作贺礼！”


“好好！谢谢谢谢！”


鬼王闻言，正是笑得合不拢嘴，代满面娇羞的幽柔女子没口子称谢。


且略过他们欢天喜地不提，再说对面那刚被两次冲击的焱霞大军。此时就在他们军阵之后，在一个隐在半空霞雾中的城池城楼上，一个形象雄大威猛的神灵正目瞪口呆地回味着刚才所有目睹的一切。


这一位宛如大号妖火神兵的威猛灵将，正是祸斗族族长、焱霞关城主祸斗神。


此刻这吞烟吐火的祸斗神，正在仔细琢磨刚才那几乎转瞬即逝的纷乱中发生的三件事：


青羊神一照面被斩；凤凰神女遇敌一言不发离去；号为镇军之魂的中军大纛被人一剑砍夺。


心中揣摩着这三件绝不寻常的大事，便不由这位智计非常的祸斗族长不深思：


“今日我方这场预谋已久地迂回攻杀，真个就是那么出其不意？”


猛然想到这问题，高大凶猛的祸斗神心中便沸腾开来，开始急速筹算起战事前后的经过来。


说起来，这位擅操火属神力的焱霞关主，虽然模样生得和那些族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副刚猛非常的模样，但实际上，他却是智谋过人。说起这，这位高权重的祸斗神不为人所知的是，平生他竟有两件遗憾。


这遗憾之一，便是他自负雄才，自认谋略天下无双，却因置身于龙神八部将中，便被人一眼认作只是神勇过人的一介武夫。而在最近几百年中，他这实际智计绝伦的焱霞城主，又被主公安排到新辟之疆鬼灵渊中，在外围镇守南海这处偏僻之处——这样妖魔鬼怪曾经占据的海渊有何可守？这样安排，简直就如同流放！因此自此之后，本就被人误解的祸斗智神便更加郁郁不得志，整天借酒食火消愁！


当然，这个遗憾，最近似乎已经略略缓解，不再怎么放在心头。因为，不知是否最近战局不利，在诸多将领谋臣疑惑战局不利时为何仍把主力重兵放在远在南海后方的神之田，那一直守口如瓶的南海共主孟章便终于透了口风，将自己心目中的宏图伟略略略透露给自己的属下部从；一直郁郁寡欢的祸斗神，自从参加过那次南海密殿中只有少数将领谋臣才能参加的会议之后，才知道原来自己镇守的那并不起眼的鬼灵海渊中，竟隐藏着眼前这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听水侯说，这秘密，如果谁能破解，便可成为这方天地的主宰；之后只要他挥一挥手，无论世间邪恶势力如何强大，包括现在那咄咄逼人的四渎玄灵，都只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当是时，听到这样秘事，再看看水侯脸灼灼的神采，所有与会之人激动之余，也不免有人在心底怀了另样心思。只不过，这样有些僭越的妄想很快便被水侯接下来的话语打消。水侯说，这天地间的力量，自然只有上天选定之人才能获得；而他孟章，早已是这上天选定之人。从那时开始，只要他能得到这鬼灵深渊中深藏的秘密，便可一展宏图，拯救那些即将大祸临头却不自知的愚蠢人民！


当时，此言一出，众人感佩之余，也有老谋深算的谋臣出言提醒主公要慎重，但那时孟章却不以为然，耐心解释给大家听，说是他被上天选定，得到那秘辛，也是经过重重艰难险阻，费得九龙二虎之力才得到那物承认——如此大费周章，如此可歌可泣的历险奇遇，如何不证明他就是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幸运雄主？


神采飞扬之时，孟章便告诫在场诸臣，说是他现在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苍生正义；那个蛮横打来的可恶老龙，就和那些愚昧不化的愚民一样，不懂得天地大势。在这样正气浩然的宣诫之后，顾盼自雄的孟章又特地跟镇守焱霞关的祸斗神提起，请他务必要和十二吞鬼兽神同仇敌忾，一起将那南海重中之重镇守好。


因此，这样一来，祸斗神便不再为蜗居一隅苦恼，反倒开始为自己被委以如此重任而自豪！


当然，这第一点遗憾算是部分消除，但他那平生另外一个遗憾，却显得颇有些难以释怀：


“为什么上天要生给我这番样貌？为什么我不能长得像龙灵老儿那样仙风道骨的睿智模样？”


略去其中委曲闲言，再说这位自认锦绣心肠的威猛火灵，正就眼前战局紧张筹划，希望能判断出下一步正确的统军决案。在此之中，就和他自认为的那样，他这样的智将凡事只管大体，只需从战略上纵观整个战局。只不过是稍微一忖念，智计过人的祸斗神便决定此战再拖下去对已方毫无益处。现在他心中想道：


“且不提眼前这战场中些许，就从这千百年来龙鬼交战的历史来看，千百多年过去，即使敌我各尽全力，打到今天也只是个纠缠之局。由此看来，既然那么长时间都这样，那这样的情形就还将延续下去，不会因为一场局部的战事便改变战局。”


傲立城头霞光中，思路一经打开，这祸斗神各样深富哲理的奇思妙想便如泉涌：


“再说那烛幽鬼方，说是已被我们探知弱点，但这真个就是他们薄弱之处？要知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既然这是他们弱处，那他们没理由不知道，没理由不细加防护；这样一来，这破绽弱点反倒成了对方强处！”


在这样竭力思索之时，英明的祸斗城主并不光纸上谈兵，还紧密联系了眼前战况事实——为何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迂回到对方后方，却不仅鬼方首脑全在此处，那个曾经斩杀无支祁大人的四渎少年竟也在此地？这简直就是像事先约好在此地等他！


一想到此处，再联想起那个死鬼无支祁生前法力还远远在自己之上，于是这一身火气的祸斗神竟有些冷汗涔涔。


“可恶！”


思维踊跃的聪明神灵转眼想到：


“嗬，那只凤凰倒滑头，一见形势不对，一仗不打便开溜！”


到得此时，这位焱霞关城主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阵前落败的副城主恰走过来禀告：


“禀大人，此事有些不对！”


“哦？有什么不对，你且说来。”


听得须焰陀这么说，祸斗神也是饶有趣味地等他下文。


“是这样，我刚才细细聆听，竟发现那看似无意误入的少年杀入我军之后，鬼方那冥鼓便一顺响起；而等他杀掠一番再返回鬼方阵营后，那鼓点便嘎然而止——显见他们早有默契，实非无意！”


“哈！正是如此，我也早就想到了！”


且略过他们对答，再说鬼方这一边。等醒言斩将夺旗归来，这些本来溃败而回的鬼灵便士气大振，现在真算得上是气焰熏天。而撑得这一时，那成千上万的鬼族兵将也从后方涌来，顿时这净土滨前鬼氛弥漫，也和对面一样延展成一片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


在这样势均力故的情势下，察看过琼肜伤口无碍后，此刻那正是余勇可嘉的四海堂主，背靠着身后百万军阵，在一片霾气霞光交错间执剑而立，静静直面对方军阵，往来睥睨之际正是渊停岳峙，宛若天神。


这时节，也不知是否巧合，正当醒言无事闲立悠然观瞧时，不知何物看不清楚，那脚下便不知不觉朝前迈进一步——


就是他这样抬脚一步，便仿佛约好一般，对面那无边无际的金色杀阵却突然朝后退却。只不过转眼之后，原本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焱霞大军便在举步迈前的按剑少年身前退出几百里地去。


这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饶是醒言正亲眼目睹，却还是显得很不真实。只是，虽然他不敢相信，但眼前的事实却还在继续。就在一段如若梦幻的纷乱之后，那原本汹汹而来的金火兵阵已退得一干二净；净土之滨前的海面上，转眼竟已是万籁俱寂，重复清明。


“……”


就在那漫天神火退尽之时，在旁人心目中傲立风波浪尖、正是风姿态绰绝的翩翩少年，也终于醒悟过来，便忽觉有清辉一缕，映入眼帘。于是他便还剑入鞘，回头望望，正见得一钩清月自东方缓缓升起。正是：


玉兔金乌，二气精灵为日月。


阴幽阳烈，五行生克在殊途。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p ><b>卷首词 御剑江湖</b>



<p >水调高歌击碎杯，

<p >海天一啸便成雷。

<p >星河踏马狂说剑，

<p >三百华年若梦回。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热地思冷，醉后诗语犹颠



自从那少年在万军丛中杀进杀出、如闲庭信步般斩将夺旗之后，所有耳闻目睹的烛幽鬼灵便都心悦诚服；自此之后，烛幽鬼方上下便全都以鬼王游历蒙尘时得遇如此明主而自豪了。


告别时撞上那场大战，醒言几番杀进杀出，当时不太觉得，过后毕竟有些脱力，便和琼肜一道又在烛幽鬼域中多呆了几日，休养生息。在这些天里，醒言想起当时琼肜孤身陷入敌后的鲁莽举动，便很少有的疾言厉色，跟琼肜直说到她眼泪汪汪为止。此后便又带她在烛幽鬼域中四处游荡，寻幽访胜，打发这几天休养的无聊时光。


在黑暗天幕笼罩的鬼海灵域中这般悠闲的行走，倒也让他俩发现了一些新奇的去处。原来这阴气森森的鬼方之中，倒也不乏景物清幽之地，比如在九冥幽都东北方大约二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洁白如雪的森林，其中白骨林立，各样浅灰淡白的骨玉枝头上开绽着五色的花朵，其中魂影淡淡，如孕新鬼；而林间又有许多翎羽拖迤的鬼鸟影影绰绰，跳跃其中，其鸣如箫，正是不同凡响。


在这许多鬼方风物中，细细点数起来，最祥和安静之处还得数那净土滨前的不垢之川。


不垢川，这处波平如镜的鬼川中水色幽深，若在川上盯着流水看久了，竟会发现眼前缓缓流动的平滑川水竟是深不可测，深邃的渊底幽若苍穹，川面偶尔跃动的波光投射到不见尽头的幽明河底，就仿佛点点星光，配合着深邃的幽河之底便与往日在凡尘俗世中的夏夜星辰一样动人。而在这幽邃若星空的河川之上，又氤氲着青白的水烟雾气，缓缓游移在暗黑之川上方，好像轻指在黑玉砚池之上的名贵轻纱。


这一日，就在鬼方击退南海神军奇袭之后的第三天，醒言便在这不垢之川的河岸上坐赏河景。当他眼观逝者如川，神思悠悠，想着这河中能否钓鱼时，他那位刚被呵责的小妹妹就在附近一路颠颠跑跳，明如玉粉的脸蛋上嘻嘻笑笑，也不知为何高兴。


这样一阵玩闹之后，琼肜偷眼瞧瞧醒言，见哥哥正端坐川上瞑目凝神，脸色庄重，显是在思考什么大事，一时肯定顾不上她，她便小心眼儿一动，顺着这条不垢之川的源流一路雀跃向东跑去，想要看看这条墨汁一样的大河到底发源何处。


自然，琼肜这般宏愿和往日她那些小打小闹一样，并没有持续多久；溯流而上跑出去四五十公里地，才看见一条蜿蜒向北的红色支流，她便忽然觉得神思困倦，十分想睡。一觉自己迷糊，琼肜便赶紧在红河之衅找到一块宛如垫椅的圆滑石头，靠在上面一头睡下。


倚在河畔圆石上不多久，琼肜便知道自己睡着了。


“又做梦了啊！”


确认自己睡着的少女，环顾着自己眼前的梦境，觉得十分欣喜，在梦里拍手欢呼道：


“真好啊，这次不是噩梦了！”


原来此刻在她面前，并没有什么火山大河的可恶景物，也没有什么瑶花琪草一类的讨厌物事；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位六丈多高的血色魔怪，面目狰狞，两条巨腿横跨在一条一丈多宽的溪流上，全身上下到处鲜血直冒，将脚下小溪染得如同一条血河。


乍见到这面目可怖、全身鼓鼓胀胀好像都由血包组成的可怕巨人，琼肜却毫不害怕，反倒十分开心；虽然明知是在梦里，小少女仍是彬彬有礼，仰着脸儿礼貌的问他：


“血人叔叔，你是专门来陪我玩的吗？你会不会很忙？”


“……”


琼肜问过，那位在梦里有些模糊的血色巨人却并未答话。低着头怔怔的望着脚前娇小玲珑的小女孩，这少女梦中的怪物呆愣一阵后却忽然轰然跪下，在这血流成河的溪水上朝琼肜笨拙的叩拜起来。


血色怪人这般举动，倒把耐心等他回话的小少女吓了一跳。努力在血巨人叩拜扇起的大风中站稳脚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妹妹想了想，便放心的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这位十分有礼貌的血人叔叔，并问他叫什么名字。在这样寻常的招呼对答中，那血色巨人开始时却置若罔闻，直等又叩拜了十几下，他才重又直起身来，半跪着将一物递到琼肜面前——即使在梦中，琼肜也看得分明，只见得这淌血巨人递来之物，正是一枝鲜红的血莲，其中鲜血流淌，腥气扑鼻！


等血人递来这朵脸盆大小的血色巨莲，还没等琼肜举起双手去接，这朵血莲的茎梗便从中折断，花朵颓然坠地，触地之后便化作一滩血水，飞速蜿蜒流入到巨人脚底的血溪中去。在这之后那梦中血人也忽然支离破碎，如一团飞散的雀群般散碎成千百个鼓鼓囊囊口眼俱全的血色怪物，转眼就散落到一路奔流的血水溪流中，挨挨挤挤着朝下游流去。


当莲花化血、巨人散入血河之后，琼肜这偶然酣睡的幻梦便也告结束。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水色深红的鬼川怒流奔波如故，除了波浪间点点的水色有些像刚才幻梦中怪物的目光，其他便一切如旧，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这段有些匪夷所思的小小梦境之后，琼肜便和她堂主哥哥正式告别烛幽鬼方的叔叔姐姐，重新踏入浩淼无际的海涛烟波中。顺利完成任务的兄妹俩，按着比来时更远的路径向四渎玄灵所在的伏波岛大营绕去。


大约就在三天之后，这日傍晚，小心潜行的醒言兄妹便重又回到伏波洲。略去其中种种交接琐事，等醒言把这些天来在鬼方发生的一切告诉给四渎龙君，这四渎老龙王便啧啧称奇：


“呀，原来你那鬼仆宵朚真是那鬼方之王啊！”


一阵挤眉弄眼之后，老龙君便忽似想起什么，跌足大叹：


“罢罢罢，原想这几天本座亲率大军攻克神牧群岛，下神牧、桑榆、南灞、中山一岛三洲，应该能记个首功；可是一跟你斩将夺旗、结盟鬼方这样大功相比，只能屈居二等了！”


老龙君懊悔声中，那其他四渎玄灵文臣武将的恭贺便铺天盖地而来；等这番喧扰纷乱之后，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少年又被一位好不容易挤进来的龙宫侍女拉过，说是她家公主正在岛畔东边的礁石上等他，想听他说说此行任务完成的情况。


……夜晚的海边，艳冠四海的妖女正是盛装而待；再次见到她时，醒言只觉得她明艳如故。朦胧夜色里，一对柔白灯笼光影中，幻丽宫装拥簇下的娇媚容颜喜逐颜开，也只有等醒言言谈之后细心地体会，才发觉眼前尊贵娇娜的龙女，盈盈眉眼里已添几抹雨烟般的憔悴。


见得这样，体恤的少年在龙女不由自主的追问中，便把那数天前海上惊魂的故事尽力轻描淡写，叙述得就好像自己只是刚去海外游玩几天一样。


只不过饶是这样，那心窍玲珑的龙女还是从少年简略得不能再简略的言语中听出些蹊跷；再结合乖巧的小妹妹在一旁不时补充的只言片语，便让一直牵挂的少女惊心不已。


在这海涛不住涌击冲来的礁岩上，依偎在少年身旁的龙女正是患得患失，喜忧参半。她喜的是，自己眼光果然不错，当年看似那样惫赖的人物，居然还超卓出群，省得本公主今后费神盼他上进；担忧的则是，身旁这少年本事越来越大，以后便一定会多涉险地，万一哪回……


每想到此处，便吓得胆大无忌的龙公主再也不敢想下去。


说起来，这一回灵漪和醒言分别半个多月，现在重新见了，倒好似别离几年一样；除去开始略略说过的那些军族大事，接下来的琐碎话儿却似乎永远也说不完。色授魂与，引颈交眉，绵绵细语直到大半夜，两人却还是兴趣盎然，满腹的知心话儿便似眼前这不断涌上沙滩永无断绝的潮水，怎么也说不完。于是，等过了中夜之后，灵漪问过醒言，便命那两位一直替他们打着灯笼的龙宫侍女送走那个早已呼呼大睡的小女娃，然后他俩便索性呆在这海石礁岩上，在满耳的潮声中相互依偎着等待海上日出的到来。


话说就在便言回到伏波海域，同灵漪一同观看沧海日出这天傍晚，四渎之主云中君便在伏波洲四渎大帐中大摆宴席，为凯旋归来的少年堂主接风洗尘。略去席间琐事，金壁辉煌的龙帐里一番觥筹交错声中，醒言也终于渐渐明白这些天中南海发生的大事。原来，几天前就在云中君亲率四渎玄灵水族妖军大举围攻下，此际孤悬南海龙域外围的神牧群岛一岛三洲，迫于大军压力，最后终于在为首的神牧岛灵族“旭日重光神”带领下向云中君投降，宣布弃暗投明，效忠南海龙神蚩刚的大太子伯玉，而不再承认三龙子孟章为南海共主。


就在酒席间，醒言也看到特地前来给自己道贺的神牧群岛居民，便发觉那桑榆、南灞、中山三洲的土著精灵全都长得精明强悍，嘴尖鼻长，貌略类犬；他们事实上的领主旭日重光族长老，则个个都是一副神人体相，峨冠博带，衣袖飘飘，行动时黑袍边银雾缭绕，有如仙云，果然不愧是南海中远近闻名的神人族裔。


醒言听说，四渎老龙君不到十天内便攻克神牧三洲一岛，正是因为神牧岛上这些神仙一样的人物深明大义，为免岛上生灵涂炭，不待战火烧上岛屿，当四渎玄灵大军还在外围布阵之时便倾巢出动，真心降服。


对于他们这样不战而降，醒言倒毫无轻蔑之意，反觉得他们无为而为，倒真似自己上清门中一贯追随的教义。这般想着，酒酣耳热的道门堂主便执起酒杯，走到几位旭日重光长老近前搭讪起道家修行之事，看看是否同道。在他一问之下，也不知是否这些新降之人竭力讨好这位刚刚崛起的少年神豪，只被稍一询问竟个个都说自己对清静道家甚是仰慕，和醒言对答时竟还能引经据典，说得极为投缘。


且不提仙风道骨的南海灵族竭力奉承这位道家少年，再说大帐中的饮宴。酒过三巡之后，那大帐正中的歌舞场前，竟突然起了些风波！


当时，醒言正和南海中的前辈谦谦对答，正说得入巷，却忽听左近一阵杯盏乱响，回头一看，只见两个虎背蜂腰的男子正怒目相对，手中酒盏俱空，身上汁水淋漓，显是刚刚互泼过。


说起来，醒言也是刚刚从风波险地中归来，正是十分警惕；一见出了乱子，也不管其他，赶紧第一个冲过去，认真询问这两人为何冲突。等到了近前，他酒也清醒了几分，这才看清这两个身着银色轻装的争斗之人，正是自己先前纳降的银光洲巨蜂族人。


再说那两个怒目对峙蜂灵。一见醒言过来，全都认出这位本族的恩主；见他过来问起，赶忙都放下手中顺手拈来的武器，垂手恭立，敬待恩主之言。


等这俩闹事之人冷静，醒言便问明原委，突然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这两位银光蜂灵大起争执的原因，却是为了争辩帐前堂下正为众人歌舞助兴的流花洲蝶女哪个更美。因为他们银光流花二洲的精灵向来有崇美之心；而这帐前歌舞的两位蝶女不是别人，恰分别是他俩的妻子，自然各个都说自己妻子漂亮。而且同往日寻常论美不同，因为事关自己妻子，说着说着便很快借着酒劲生了气。


再说醒言，刚一听到这事，觉得有趣之余，却也觉得只是鸡毛蒜皮小事，便准备跟那两位蜂灵宽慰几句就回返自己席中；毕竟如此良辰美景，又逢了知音，得抓紧时间回去跟那几位旭日重光族长老继续探讨道家无为之事。谁知，虽然醒言兴趣缺缺，那两个蜂灵却奉他为恩主，本就视若神明，现在见他过来直如民间苦主见了青天大老爷一样，哪肯放他就此走掉。


因此，顺着醒言话尾，这俩南海银光洲英俊豪爽的汉子便一齐躬身，恳请醒言大人评判断言，为他们辨出自己婆娘哪位更美。


“……”


见他俩一番信任，又一副非得将此事闹个水落石出的架势，醒言便也只好管了这闲事，跟那几位还在静等自己的神牧长老遥遥打了个招呼，便耐心停住，细细打量席前这两位蝶女来。这时候，这两位流花洲的蝶女精灵也知道了自己丈夫的争执，便都赫然垂立，专心等待这位少年恩公的评判。


说起来，自从那次夜间在神树群岛救下这些蝶女蜂灵的子女，醒言这还是头一回细细打量她们的样貌。现在立于堂前的两位流花蝶女，容貌尽皆娟美，体态轻盈精致，背后一对透明的翅翼流光闪耀，轻巧阔大，几与人齐。借着蝶翼扇起的清风，两位流花精灵正轻轻浮在堂前，娇躯流转飘摇，仿佛一有惊动便可马上逃掉。当然，此际虽然被人直目注视，生性羞赧的蝶女并不准备飞掉，因为这毕竟事关自己夫君的荣誉。


再说醒言，就这样看过一阵，却真个只觉得这两位蝶女容貌只在伯仲之间。再者，即使他真能在心目中判出她们之间容颜的些许参差，若真说出来，却总有一位蜂灵蝶女会被他下了面子。


“大人！”


正当醒言左右为难后悔刚才为何积极向前之际，旁边一位一直引首延颈的蜂灵忽然凑前告道：


“大人，您瞧左边翅膀带着绿光的那位，正是贱内，小名‘香草’！”


“大人！”


见他上前指点，另一位蜂灵也不甘落后，赶紧也趋前说道：


“大人，香草弟妹右边的正是内子，小名‘蕊奴’，请大人明鉴！”


“呃……”


忽听最后这“蕊奴”之名，也不知触动醒言什么心事，原来还算从容的脸色一时竟好生讶然。


“蕊奴、蕊奴……”


将名字在心中反复掂量几回，醒言便觉得这名字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唉，罢了！”


就在这时，正当醒言恍恍惚惚盯着那位叫蕊奴的蝶女多看了一小会儿时，却听得旁边有人颓然说道：


“逐风兄，还是我输了。”


“你家蕊奴小娘子，确实比我家香草还美上几分；只是我还是很喜欢香草！”


忽听此言，还没给出评判的少年脸上更是愕然；转脸看看，却见身旁两位赌气蜂灵已重新回到席中去，一起划酒猜拳，竟已是重归于好了。


如此一来，这段风波就此平息，只是醒言不知为何却思潮起伏，再也平静不下来。此后余下的宴席里，眼前依旧灯红酒绿，珍馐交陈，他却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一边落寞饮酒之际，不知怎么他竟突然想起当年在镇阴庄外，和那位西山鬼族彭蒙宿夜论战中自己提起的咏鬼诗来。


“旧埋香处草离离，今时夕阳听乌啼……”


借着酒力，将这句低低吟哦，醒言一时竟魄动神摇，只觉在这一刻忽觉心中好生怆然，似是一时遇着什么神秘感应，又或被打开记忆之门，刹那间竟有无限的悲伤涌上心头。神情苦涩之时，想要去想明缘由，却只是神思朦胧，脑袋发疼；满腔莫名的悲怀，到最后只和着满腹酒气化作诗情一道，涌上心头，让他忽生感怀，执箸击杯酣唱道：


“饶城烟柳鄱阳湖，问讯花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曾期月水霞长映，何事春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蕊陨今朝！”

第二章 教剑娥眉，不殊三千健甲



昨晚的夜宴，等醒言再次清醒时已是在第二天的上午。睁开还有些沉重的眼皮，略转了转身，首先映入醒言眼帘的便是那个穿着素黄小衫的少女。这时候天光应该不早，从帐门外斜斜透入的阳光明亮而热烈，形成光柱一道，恰好笼罩在那趴在朱红梳妆台前的少女身上，将她明黄的小衫照得熠熠发亮，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到明灿的阳光里。


“呵～琼肜这么专心的在看什么？”


阳光刺眼，醒言也看不清那小丫头到底在趴着看啥，又努力甩了甩脑袋，想起昨晚一些事来，他心中便有些奇怪：


“呃，昨晚我咋会醉成那样？”


醒言自忖着还颇有酒力，现在清醒了一些，不免对自己昨晚居然一夜醉眠颇有些惊奇。


“呵，难不成是刚从鬼地归来，神气虚弱，才如此易醉？”


昏沉沉想着，宿醉才醒的四海堂主便努力摇摇脑袋，从轻覆在身上的薄被中挣扎着坐起，半倚在玉床枕后的明玉板上。


等稳住身形，醒言便转脸看看帐内的陈设，只见得帐中风格温馨素雅，身前的轻纱薄被内雪白玉棉隐约可见，镂空被面纱绢上藻纹离离——不用说，看这帐内脂粉气十足的陈设，便知此地该是那龙女灵漪的寝帐。


“哥，你醒了？”


正当醒言四下打量，那位一直趴在梳妆台的少女也转过脸来，从腰鼓状的珊瑚凳上滑下，轻快的跑到醒言近前，说道：


“哥哥，灵漪姊让我见你醒了，便把这个端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琼肜便把手中捧着的一只琉璃盏子小心翼翼递过来，认真说道：


“灵漪姐姐告诉琼肜，这碗里装的是寒玉雪哈膏，就着空青玉泉石研磨酿制而成，可以明神利目，安定魂魄，正是最宜解酒！”


“嗯，知道，谢谢琼肜！”


从琼肜口中言词，醒言确知她定是转述龙女吩咐无疑，因此便放心接过那只浅碧色的六角琉璃药盏，端详了盏中有如水晶的脂膏一眼，便拿起盏中那支长圆形的青竹片，开始挖着吃起来。


“呀！真是妙品！”


修长青竹片挖起一小块水晶般透明的雪蛤膏，还没等放到嘴边，醒言便已觉一股清凉寒气扑面而来，在这燠热的南海天气中显得十分舒爽凉快；等将它小心放入口中，还没等细细嚼咽，这凝脂状的药膏便已化作甘凉水气一道，翛然流下喉咙去。


“妙哉妙哉！好吃好吃！”


吃着这入口即化的醒酒异宝，醒言在心中赞不绝口，对那细心安排的龙女万分感激：


“没想灵漪这般细心！其实我酒早已醒了。不过能趁机吃到这样甜美珍药，不错不错！”


“呃……”


“琼肜？”


正当醒言吃得兴高采烈之时，却忽然注意到眼前少女似有些异常。


不知是否这龙宫秘药太过可口，醒言连吃了几口之后，才注意到琼肜的异状。这小丫头，现在正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瞧着自己，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哥哥吃药的每一个举动；再听她紧闭的嘴巴中细微出声，显是正在直咽口水。


“呵呵……”


见得此情，醒言略品了品口中残留下的膏味，断定这可口的良药即使给小孩子食用也无妨碍，便停下手中动作，冲努力掩饰自己咽口水的小妹妹笑呵呵问道：


“琼肜，你也想吃？”


“想！”


羡慕已久的小女娃听醒言一问，话音没落便上嘴唇下嘴唇一碰，轻快回答。一言答罢，她便忽觉不妥，琢磨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问话：


“哥哥，琼肜是想，如果哥哥够吃的话，能剩一点给琼肜吗？”


“哈！”


见琼肜这般可怜巴巴小心翼翼地请求，醒言哈哈一笑说道：


“这药我正吃不下。喏，都给你！”


说完当即他便将手中琉璃盏递给琼肜，嘱她吃完。等琼肜风卷残云般将盏中膏汁食尽，醒言才又问她：


“琼肜，这药好吃吗？”


“好吃！”


琼肜清脆答完，又捧起杯盏将盏底舔得干干净净。


“嘻！”


咂了咂嘴，琼肜正要感谢哥哥慷慨时，只听门帘一响，那四渎公主已移步进来。


“醒言你醒了？”


媞媞缓步而前的龙女，望向醒言的目光十分关切。


“嗯！”


见灵漪儿进来，原本懒懒闲坐的少年便要坐正，却被她伸手按住，让他不要乱动。


“呵，又不是生病。”


见少女如临大敌，醒言低低咕喃一句，也就不再挣扎，只是心中忽然柔情满溢。半倚在珊瑚玉床上，醒言忽然发觉这娇娜的龙女已又近在眼前，于是在这样平凡的清晨上午，少年看见龙女的娇颜沐浴在床前明柔的光线中，正有种说不出的风情；那张宛如粉莲的娇靥上微微潮红，其间仿佛还泛着点点的汗光；启齿笑语时，便见那齿如含贝，唇若丹霞。


“醒言～”


正当醒言看得有些出神时，只听得灵漪又在唤他：


“醒言，刚才琼肜妹妹端给你的寒玉雪蛤膏，你觉得怎么样呀？”


“雪蛤膏？”


“是呀！”


一听这话醒言便来了精神，高兴说道：


“灵漪，我正要谢谢你，那雪蛤膏真的很好吃！”


“啊？”


“好吃？”


“嗯！”


这是小琼肜从旁插言帮哥哥说话：


“灵漪姐，那‘寒玉雪蛤膏’真的很好吃喔！就是有点淡了，下次可以再放甜些！”


“你们……”


听这兄妹俩说完，灵漪儿一时却有些哭笑不得。


“琼肜！”


俛首想了想，龙公主便对那意犹未尽的小女娃说道：


“唉，妹妹你一定是忘了告诉你哥哥，那些雪蛤膏是外敷额头的……”


“外……敷？”


醒言闻言正是大惊失色。


“是啊！”


“唉，你们这兄妹俩真是……”


灵漪嗔得一句，也不及多怪，便赶紧出门去，准备跟那些安排午餐的婢女厨子说一声，嘱她们中午给这兄妹俩多加几道菜。而在她身后的那对兄妹正是面面相觑，十分尴尬。


“琼肜——”


等到帐外脚步声消失，这帐中的沉默才被打破；只听那少年正十分自信的给小妹妹分析：


“我就说呢，你灵漪姐姐现在这么细心，怎么会不放汤匙，只放竹片！”


且不提伏波洲上这些平常琐事，再说那东南海疆的南海龙域中。


大约就在张醒言那一晚莫名醉酒后的十来天，到了十一月初五这天，就在南海龙域那座白玉砌成的灵漪宫中，有人正在犯愁。大气磅礴的白玉宫殿一角，南海广袤水疆实际的主人孟章水侯，正坐在宽大的紫玉椅中，呆呆望着书房水晶窗外的景色，神色一派颓然。


这时候，虽然时令已到了一年年底，但四时如一的龙域海底却仍是风光秀丽，幻美非常。水侯书房外，又正是临漪宫附近这片海底最美之地；微泛毫光的白玉小筑外珊林掩映，碧藻扶疏，如碧如蓝的海色水光在这些错落有致的藻丛珊林中几经折射，映到书房中已是光辉璀璨，如梦如迷。


只不过虽然书房前依旧是这样百看不厌的梦幻景色，现在房内之人却丝毫没心思观赏。


“没想这战局，竟糜烂至此啊……”


一想到眼前战事，水侯孟章便头疼不已。


特别的，昨日他还听斥侯传来檄报，说是烛幽鬼方已正式与四渎水族、玄灵妖族结盟。一想到这，孟章便愤怒非常；郁气充塞之时，让他真想在这僻静书房中大喊大叫，宣泄情由。当然，这一会儿功夫中他最多也只是几次张了张口，并没真正喊出声来。


“唉！”


想到愤激之时，孟章不知不觉重重叹息一声，忖道：


“这些不知天道的愚人！天神为何不降下雷电把他们统统劈死？”


正在郁闷发狠之时，孟章忽听门外脚步轻响，不多久便有一人走到自己近前：


“侯爷，婢子给你送茶来了。”


“嗯。”


孟章闻声抬头，见奉茶之人正是自己最喜爱的丫鬟，月娘。


“你放这儿吧。”


这种时候，孟章也没什么心情多说话，只淡淡吩咐了一声，便重又陷入到自己那个忧愁与狂暴交相错乱的世界中去。


“……”


见孟章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容颜俏丽的婢女迟疑了一下，也不敢多话，便执着茶盘转身走出门去，把房门轻轻带上。


就这样大约又过了半晌时候，心中有如风暴发作的水侯终于真正平静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便准备思索一下如何应对鬼方四渎两相夹击的困局。


只是，正在这时，孟章却忽然感觉到书房静静荡漾的水气中，突然传来一丝细不可察的波动。


“嗯？”


“有人舞械？”


虽然这突如其来的波动极其细微，但又如何逃得过南海水侯的灵觉？


“哼！”


此际异常敏感的水侯闷哼一声，当即霍然起身，一阵光影纷乱后他那雄硕的身躯已穿过书房玉筑水晶花窗，转瞬就来到那异常波动的起源处。


“呃……”


当孟章倏然激射到书房那片珊瑚密林的深处，到了波动了源头，见了眼前情景却突然一时愣住——


原来气势汹汹的水侯看得分明，就在前面不远处那株开满淡黄小花的海树琼枝下，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吃力的舞着一口剑器。


“月娘……”


让孟章错愕的是，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练剑之人，正是自己那个平日弱不禁风的娇美婢女。


而这是那个正专心练剑的婢女，听得有人叫她，突然吃了一惊，“啊”的一声，手腕一软，掌中握着的那口铁剑差点滑出手去。


“嗯？月娘你怎么也要舞剑？”


见月娘练剑，孟章正是十分诧异；因为他知道，在自己那八位贴身侍女中，这个和自己颇有私情的月娘最为文弱，平时也只让她干些端茶送水的轻巧活。谁知这位柔弱婢女，今日竟忽然一个人来林中练剑，还练得如此勤力，便不由不让孟章大为惊奇。


就在孟章发愣之时，那侍女月娘听主人相问，赶紧垂下剑器，慌张回答：


“禀侯爷，月娘不合私自跑开，伺候不周，请侯爷责罚！”


“哼！”


孟章心情正有些不好，这时听她这样答非所问，似顾左右而言他，不免生气，便疾言厉色又问了一句：


“月娘，我是问你为何练剑！”


忽见主公发雷霆之怒，只听得“当啷”一声月娘吓得剑器落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声告道：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只是见着侯爷心烦战事不利，便也想练武为侯爷分忧！鸣～”


这话说到最后，自觉犯了大罪的慧丽侍婢已是泣不成声。


“……”


听得月娘之言，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龙侯却是忽然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唉！”


“已到了要让自己女人上阵打仗的时候吗？”


忽然之间，千百年来最多只会愤懑愤怒的南海水侯，心中忽然大恸，只觉得双目湿润，鼻子发酸，一时竟似有眼泪要夺眶而出。


“唉……”


走前几步，在那位匍匐在地的女子面前停住，高大的水侯又叹息一声，便轰然跪地，将那个惊恐的婢女揽到怀中。


“月娘，你放心。”


虽然这时候只似是寻常的安慰，但水侯盯着怀中之人的视线，却仿佛已经穿过了那张布满泪痕的柔静面容，一直望到了遥远的北方。


“月娘，你放心。”


水侯的承诺又重复了一遍，对着月娘，也仿佛对着自己，喃喃的说话：


“呵……那成心作对的贼子，运数也快到头了吧？”


说完这句诅咒般的话语，孟章语调忽又温柔无比：


“月娘，嗯，你这铁剑太重，待会儿我便去宝库中，给你取那把‘逆吹雪’。”


“这‘逆吹雪’，还是雨师公子骏台五百年前献来，锋芒雪利，轻盈若羽，真可杀人于无形！”

第三章 丽日光风，须防射影之虫



“以前真是瞎眼了……”


近些天来，曾经威震南海的水侯孟章性情越来越像一个凡人。在这样大敌压境节节进逼的时刻，孟章却突然在琼珊树林的深处审视起自己的私人感情来。


揽着怀中泪痕依稀的婢女，宛如一道灵光闪过，孟章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从前孜孜不倦追寻的东西，他其实早已经得到了。


“雪笛灵漪”？“艳绝四海”？


这些往日每一想起便似在孟章神魂中闪耀过一道璀丽光环的字眼，此刻与眼前百依百顺的月娘可人一比，却都成了不值一提的毒草。此刻这月娘柔美的面庞，便好像一剂灵丹妙药，让这位沉沦已久的南海霸主猛然又找回真正的方向。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南海水侯！”


只不过刹那之间，多少天来在孟章头脑中一直隐约徘徊的想法，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清晰；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到今天田地，都因为北面那些贼子步步相逼；谁能理解他孟章的苦心？他都是为了普天下的生灵！而那老奸巨猾的云中君，饶是自己这事做得如此保密，却仍似听得些风声，猜出些端倪，竟依着自己愚知浅见，想来阻止他孟章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可与天地齐寿日月同辉的丰功伟绩——


哈！好！既然那些愚民蠢神不能明白他孟章的良苦用心，那到自己事成之日，哪怕是血浪盈海、天地倒转、日月逆行，他孟章也要让所有与他为敌之人形神俱灭，魄散魂飞！


……就在骄傲的南海神侯暗自发下这样凶狠决绝的诅咒时，那些被他诅咒之人控制的南海北部海疆中，却正是一片阳光灿烂。在龙域九井洲外的西北海疆，西到流花洲，东到神牧岛，在醒言从鬼方回来的这几天里，显得十分平静；除了从后方运来的物械资源依旧络绎不绝，其他都不见什么动静。


就在醒言醉酒那天的四五天后，这一日南海中正是阳光明媚，和风细细；本来无风也三尺浪的南海大洋中，呈现出一派难得的平静风景。虽然海面风轻，但此刻天边的日头却颇为毒辣，白亮亮的光芒从正南天空云间射下，就如炉火般烧烤着下方大洋中几个弹丸一样的洲岛。


这天里，到了中午，等吃过午饭，好动的小琼肜便跟醒言招呼一声，自己跑去伏波洲西边的海滩上，坐到一处表面平滑的礁岩上，荡着脚儿，兴致盎然的看那些从后方络绎而来的运输队伍。看到高兴处，这小丫头还会发出一两声真心的惊叹：


“好蠢的大猪啊！”


琼肜口中的大猪，其实是遍体银白的细嘴巨兽，正在眼前的风波浪涛里首尾相衔，移动如山。这些海涛中巍然前行的异兽，一个个身形庞硕，差不多都有两三间民房那么大；看形状，这些异兽就像一只只被放得巨大的穿山甲，唯一的不同就是身上的鳞甲尽皆银白如雪，在午后的阳光中有如明镜，闪闪发光。这些灿烂莹白的巨兽，当然不是琼肜信口称呼的猪豕，而名叫“巨蝜蝂”。


巨蝜蝂乃是四渎水域彭泽湖中特产的怪兽，生性奇特，遇物辄负；每在水中捞起沉船巨物背上，便昂首而游，也不管自己背不背得动。更有甚者，即使背上重量已经难以背负，只要遇着可以挪动的物事却还会忍不住伸爪捞起，放到背上。而巨蝜蝂背上的鳞片，又出奇的生涩，只要物品放上去都很难滑落。因此，依着巨蝜蝂这习性，饶是它身躯庞大力量无穷，也会不出百里便很容易就被背上的重物压垮，整个身躯倾侧踣跌，沉入湖中，狼狈无比。正因为这天生负物的习性，这巨蝜蝂便整日疲敝不堪，以致每头蝜蝂最多只能活上四五十年——对于它们这种庞然大物来说，四五十年的寿命实在算得很短。


当然，现在琼肜看到的银色巨蝜蝂，早已被彭泽水族训练过，替龙族运物之时，它们不再见物就抓，而是老老实实背负着适当的物资长途跋涉，成为四渎水族最好的运输灵物。不过，所谓“本性难移”，即使这些彭泽巨蝜蝂千百年前便被驯服过，此刻用它们向南海运送物资之时，仍需专门武士一路随行看管，否则说不定转眼它们便捞上一艘沉船几块浮洲，放到那些宝贵的物资之上。


说过水族这样奇物，再说琼肜，虽然那些银色“大猪”如此可爱，但一天之中也总有看腻的时候。因此，在海风中跷着脚儿专心看了半个多时辰，琼肜便对波涛中那些载沉载浮的巨兽失去兴趣。到这时候，她终于发现头顶的日光是如此强烈，照到自己脸上只觉得热烘烘的十分难受。


“好热啊！”


“会不会晒黑？”


捏了捏自己那张从来都粉洁嫩白的脸，琼肜忧心忡忡的想道：


“嗯，不如去睡个午觉！”


心中忽然转过这样跳跃颇大的念头，琼肜便“咻”一声滑下高高的礁石，落入眼前风波起伏的大海中，略略辨了辨方向，便闷着头朝西南方飞快游去。这日琼肜穿的正是一件雪白的小裙衫，此刻在海中飞快游弋，正像一道雪箭般分开两侧碧蓝的波涛，朝西南的隐波洲飞速射去。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伏波岛西南几百里外的隐波洲；到了隐波洲的边缘，她也没有在此地停留，便又马不停蹄般朝西南边一处绿洲游去。


等到了这处她前几天发现的海岛，琼肜便破水而出，蹦跳到绿洲外洁白的沙滩上。在热烈的细白沙上来回雀跃了好几圈后，便一头扎入岛上浓密的雨林中。


入得雨林，虽然那枝藤交错有如蛛网，但琼肜那看似随意的奔跑穿行，却犹如穿花蛱蝶般轻松自如。只不过一会儿功夫，这个一向与林野自然亲密无间的小少女，便找到几天前刚发现的一处午睡良所——一片林间空地旱莲丛中的一块天然青石板。


到了这块被她认作小床的天然青石板前，琼肜并没着急卧下，而是又坐在青石板边，在这片人迹罕至的雨林深处悠闲的哼起歌儿来。


这样和着林溪鸟鸣的歌调，当然是一如既往的嗯嗯呀呀，不成曲调。随心哼唱之时，那歌词也还是脱不出儿歌的风格，依旧是“蓝天啊，大海啊，鸟儿呀，哥哥啊”，诸如此类，十分简单。


小琼肜就这样东张西望，兴致十足的歌唱了一回，不多久便在这青石上和衣卧倒，仰面朝天睡下。这时雨林上方透下来的阳光依旧强烈，琼肜便从旁边顺手拉过一枝旱莲，将它碧玉盘般的巨叶遮在自己上方，挡住头顶直直射来的明烈光线。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琼肜几经辗转反侧，却还是觉得自己睡不着，便举起手指，在顶上那片莲叶上捅出两个小洞，透过它们观察起头顶的云空来。


透过莲叶上这俩孔洞，想象力丰富的小琼肜很快就看出头顶那片圆圆的天空中，那两片长圆形的云彩其实是两只乌龟，一只白壳，一只灰壳，正攒着劲头朝东边那片绿油油的树叶慢慢爬去。


“快跑，快跑～”


无事可做的小妹妹便这样为蓝天中那两只乌龟鼓劲加油。只是，渐渐的这样的加油声便小了下去；还没等琼肜看到是哪知“乌龟”先吃到那片绿叶，这自得其乐的小女娃便慢慢滑入梦乡，转眼就沉沉睡去。


琼肜酣睡的这片热地雨林，茂密的藤树枝蔓隔绝了外面大洋的风涛海浪，正显得无比的神秘安详。在别处很少见的参天巨木，在这不大的海岛上却十分寻常。巨大的雨林树干上，又附生着许多花草灌木，悬在半空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空中花园。这些高低错落的空中花圃中，最常见的则是浅蓝色的风梨花。这些热地雨林中的常见寄生花草，巴掌大的叶子回旋如螺，中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池塘”；盛着上次雨林中降下的雨水，这些常常四无依靠的空中叶塘，便成了一只只体态精致的浅绿树蛙最好的休憩之所。而这样空悬的叶轮小塘中，若是观察仔细，还能发现一些在沙滩边常见的纤小海螺，在叶塘浅水中慢慢蜒爬，也不知道它们怎么从大海中到得这样的空中楼阁。


除此之外，在这些比比皆是的雨林花木间，又缠蔓飘荡着许多树藤，弯弯曲曲，扁扁长长，和那些星星点点斑斑斓斓的寄生花朵一起，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条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盘踞蜿蜒在树干之上。而这些貌似毒蛇的花藤中，现在也确实隐藏着不少花纹绚烂的蛇虺，一个个半眯着冷酷的蛇目，咝咝吐着鲜红的蛇信，耐心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当然，这些毒性剧烈、性情阴狠的雨林毒蛇，虽然和旱莲叶下那个酣睡的小少女近在咫尺，却没有一条敢去打她的主意；甚至，偶尔有路过的猛虺毒蛇不小心路过琼肜酣睡的青石板，闻到冥冥中那丝奇异的气息，也一个个如遭雄黄猛药，尽皆半僵着身子赶快从她身边迅速溜走。


这时候，远处密林绿叶间溪流涛声依旧，只有在溪声偶尔平息的间隔能听出雨林水鸟“关关”鸣叫，将这午后的密林衬托得更加宁静平和。


也许，如果仅仅就是这样，那一个人跑来这个十分安全的近邻小洲午睡的小少女，再过一时半晌就会如期醒来，瞬水回到伏波岛，跟那位忙着跟云中老爷爷商量大事的堂主哥哥报告她这半天中的所见所闻。也许，如果幸运的话，还能让堂主哥哥抽出些空来，陪她去洲岛的礁岩上一起看落日夕阳，补上她总是贪睡不能和哥哥一起看日出的遗憾。如果这样，也许这一天也就这样寻常的过去，不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波折。


只是，或许这一天注定不会这样平凡。就在琼肜睡得最为香甜的时刻，她头顶那片狭小的蓝天中，先前那两只龟鳖形状的云彩，早已不知飘散到哪儿去。也不知什么时候，那片明晃晃的蓝天已被一朵暗灰色的雨云弥满。


暗无声息悄悄飘近的雨云，就这样在琼肜熟睡的雨林上空悄悄停住，过不多久便弥满整个海岛雨林的上空，在原本明丽的碧绿海岛上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第四章 饰语费猜，谁带春星踏苔



这样弥漫雨林上空的乌云，在气候多变的南海中倒不算少。


只是，这片乌云凝聚已久，却迟迟不见雨下；蒸腾涌动的灰暗云气中，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雾气在慢慢朝下方延展，小心弥布，正在慢慢探入绿叶婆娑的雨林之中。漫布之时，云阵雾霾遮住了海岛上空所有的阳光，让浓密的雨林显得更加闷热。


过了大约半晌功夫，雨林上空云阵依旧，只是那缕白雾已全部没入绿林之中；一缕余榖刚消失在树林，雾气蒸腾的落地云霾便倏然化作一位白袍男子。等落地现形，这位化雾而来的奇异男子便东张西望，神色凝重，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奇怪！”


忙活了一阵，风度翩翩秀眉明目的俊美神人便一脸讶色，怪道：


“那琼肜姑娘明明就该在这里，怎么此际气息全无？”


原来，这位小心前来东寻西找的白袍神将，正是那位冥雨乡主骏台公子。先前跟孟章夸下海口，他就一直隐藏在南天中远远地窥测四渎这边的动静，准备觅取良机伺机行动，将那位关系张醒言福运命数的少女夺来，损了四渎玄灵一大主力。


就这样窥探数日，努力观察这小少女的出没规律，这一日终于让他等到良机；通过弥布南海上空的云气他感应到，今日这琼肜又落单，和昨天一样又孤身来到远离四渎大本营的海岛雨林中休息。见得这样良机，骏台便赶紧小心着乘云化雾而来，准备使尽浑身解数，务必要将这遇人不淑的无辜少女超擢苦海。


只是，让乘兴而来的冥雨公子有些奇怪的是，明明自己早已探测明白，那琼肜姑娘就该在现在自己附近，但不管他如何运用神机，却始终探不出那缕自己已十分熟悉的气息。这般折腾一会，到最后却还是一无所获，于是这本来信心满满的冥雨公子白玉额头上便不免冒出好几滴汗珠。


“不须急噪。应该就在附近吧？”


一边继续寻找，骏台一边提醒着自己不可焦急。飘然跨过一段横躺在地上的巨木，他便立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周围细微的叶响风声，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在这样东张西望、环顾四方之时，容貌优美的冥雨乡主还不时望望遍布身边的奇花风梨，因为那其中螺旋绿叶蓄着的水潭有如一块块明亮的水镜，正可对着它们左顾右盼，留意自己的服饰发型有没有走形。


就这样又寻找一时，尽管他已经十分小心，几乎都快要放下身段去拨草寻人，却还是始终一无所得。


就这样行行走走，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中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到得这时，这位深入敌后的南海龙将也不免有些焦躁，只觉得自己身边闷热的雨林变得更加燠热憋闷，颇为难熬；原本林间飘移的一丝风息，此刻却踪迹全无，四周变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炉。郁闷憋气之时，脚下身畔那些花花草草也像和自己作对，不时有粗大的枝桠突然出现在眼前，好几次都险些撞头，脚下也绊到许多林木根筋，一路磕磕绊绊，十分狼狈。


盛气而来，没想现在却是这样境地，骏台此时正是有些哭笑不得。又踉跄走了一时，在一片稍微稀疏些的林木间停下来，骏台忽然发觉自己此刻竟然汗水湿衣。精心挑选出来的白色云袍已不时粘住自己后背；见得此情，出师不利的雨师神将便有些笑自己作茧自缚，自己生发的雨前闷热天气，到最后还得他自己承受。


“罢了。”


一阵胡思乱想之后，骏台忽觉身上汗气盈鼻，便再也忍耐不住，走到林间空地中伸出手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就在自己身畔方圆两丈内下起一场阵雨。于是眨眼之后，骏台周围雨如瓢泼，身畔净是雨打枝叶之声。


“哈，痛快！”


淋在大雨之中，雨师神将仰天无声而笑，正是快意非常！


只是，就在这时，正当汗湿重衣的骏台淋在自己顺手招来的大雨中有些忘乎所以，忽然有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这位大叔，是你吗？”


“呃？”


忽听有人说话，机警非常的雨师神将猛一转身，正见到一片风雨飘摇的旱莲巨叶中，有张粉玉一般地小脸正冉冉升起。须臾之后，便见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少女立在田田的荷叶中，微仰着俏靥朝这边嫩声嫩气地问道：


“这位大叔，刚才这水是你泼的吗？”


——是啊，“粉妆玉琢”这词形容得多好！说什么“颜最媚、齿最稚”？说什么“翠眉未画自生愁，玉脸含嗔还似笑”？一个“粉妆玉琢”便道尽这女孩儿所有的容冶神髓！面对这翠叶碧荷中的玉粉娇儿，风雅非凡的雨师神将暗暗发誓，誓言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会将这“粉妆玉琢”四字形容任何其他人！


“……”


“这位大叔真的好奇怪……”


骏台神魂颠倒之时，那壁厢被他赞美之人却是一脸迷惑；看看骏台一脸的痴迷傻笑，琼肜更加后悔：


“呜！刚才应该继续藏的……”


原来，当雨师公子潜进这片雨林，从他刚一落地就被酣睡中的琼肜觉察。当时她猛然醒来，伸鼻嗅了嗅空气中传来的这人气味，总觉得有些古怪，便立马屏住呼吸，不让这陌生男子发现。


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忍了好久，这位大叔一样的访客竟然跑过来，伸手在她头顶浇出好大雨水，粹不及防之时她尽让那些黄豆大的雨水从头顶莲叶那两个眼洞中灌进来，直浇得她满脸是水。这样一来，琼肜再也按捺不住，立马从莲叶掩盖的青石上跳起来，想质问这人干嘛这般无礼，竟无缘无故泼水。


因此，虽然见这人此刻如同呆傻，琼肜暗悔了一回，还是仰着小脸好奇地问他：


“这位大叔，刚才是你泼水吗？浇得人家满头都是！”


“……”


等琼肜再次出声，那位肩负重任而来的冥雨公子才如梦初醒；听明白琼肜问语，俊郎的神人却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此这般一阵口角嗫嚅之后，骏台权衡一下，也只得支吾回答：


“这位小姑娘，刚才并非是我泼水——应该是下雨了吧？”


一边答话之时，骏台赶紧暗中施法，把那已经转小的阵雨赶紧停掉。


“哼……”


听得此言，小琼肜心中想道：


“这个大叔不老实！”


琼肜正自腹诽，却听那白袍男子叫他：


“小妹妹啊，如果可以是话，你叫我声大哥哥就行。哥哥我虽然年纪不小，但看起来也不很显老！”


说这话时，一向以容貌自诩的千年神将正是一脸郁闷。


“好吧。”


琼肜闻言勉强答应一声，便道：


“那大哥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琼肜就想——”


“琼肜妹妹！”


正当琼肜想要告辞赶紧回去之时，却忽见眼前这奇怪的大哥哥整了整衣袍，飞快地转过身去，两只手别在身后，昂首仰天唤了声她的名字。


“……”


见得这样，琼肜一时没反应过来，赶忙也顺着他目光方向朝天看去，却并不见自己在那里。


“我在这里呀！”


低头看着自己，琼肜立时恍然，赶紧提醒骏台看仔细。谁知，正在此时，她却蓦然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自己身周响起：


“小妹妹，你先别忙，且听我骏台一言——”


骏台的脸色凝重，语调飘渺而深沉，已如换了个人：


“你知道为什么春天花会开，为什么冬天会有雪；你知道为什么云后会有雨，雨后又有虹霓；你知道为什么日月从东方升起，又在西边落下；为什么中土大地春去秋来，四季轮换……你知道为什么……你知道……”


一时间，一脸愕然的琼肜身边忽然轰轰隆隆都是低沉恢弘的话语；刚才她眼中那位不说实话的大哥哥，这时候也忽然变得高大圣明起来。


“……”


“我都知道呀！”


好不容易等到他轰然的话语间终于有了个间隙，琼肜便赶紧插话欢然说道：


“大哥哥啊，你说的这些，都是因为自然啊；自然而然，就是那样呀！”


“自然而然——嗯，这话对而不对。”


已按预定谋划顺利施行的冥雨公子，转身俯下回答时语调依然浑厚隆重：


“自然，自然而然，其实见其然而不知所以然。小妹妹你是否知道，这世上的所有，包括我们自己，都有内在的道理和存在的理由。”


“是么……”


小少女似懂非懂；雨师神耐心解释：


“是的，这天地中绝没有无缘无故的东西。比如你曾否想过，为什么天空闪电之后会有雷？天有雷霆，是因为电闪之后，阴阳相激、感而成——”


骏台口中那个“雷”字还没出口，却忽见小妹妹又是雀跃插话，快活说道：


“闪电之后为什么会打雷，我知道呀！”


“呃？你知道？”


“是啊，那是因为闪电能把旁边的空炁烧得很热，一下子炸开来就像爆竹一样！”


“呵……是嘛……”


听得琼肜这解释，一向只知“阴阳相激感而成雷”这样大而化之道理的冥雨公子，倒也觉得颇为新奇；心念微动之下，他便偷偷在身后手中朝后遽然施法劈出一道火焰，焰苗极细极炽，想看看是不是真和琼肜说的一样——才一施法，只听得身后“轰隆”一声闷响轰然响起，速度如此之快倒把骏台给吓了一跳！


被自己吓了一跳，等定了定神骏台才问道：


“这是谁教你的？”


看着眼前琼肜一副童稚天真的模样，骏台心想这样新鲜确凿的物理肯定不会是她自己琢磨。果不其然，自己问毕便听琼肜应声答道：


“这是醒言哥哥教我的！他——”


“呃……”


见她喜形于色说起那个少年，骏台神情一窒，赶忙转移话题，说道：


“是啊，小妹妹你看，但凡世上事情都有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死心塌地；凡事细细想来，便觉十分有趣——其实你骏台哥哥我还知道很多更有趣的义理故事，不如你这就跟我回去，到哥哥南边的家中作客，一起慢慢究研！”


白衣胜雪的骏台俯身说话，正是一脸的和颜悦色、温文尔雅之时，再配上他那副丰神俊美的容颜，正显得无比温厚宽和，率直真诚。


就在骏台信心十足地等待琼肜答应时，却听她忽然开口问道：


“骏台哥哥，你家住哪儿呀？”


“在……”


“冥雨之乡。听说过吗？”


忽听琼肜相问，骏台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因为他想着，本来这回就是准备用他有口皆碑的风采博识诱导这少女弃暗投明，追随自己而去，实在不须瞒哄于她。


“坏了，遇坏人了！”


“冥雨之乡，不就是南海那个坏水侯手下占的地方？哼哼，这些堂主哥哥都告诉过我，不要把我当白痴！”


正当琼肜立在碧荷之间暗地愤然，却听那冥雨乡主又是开口说道：


“好吧，既然琼肜妹妹一时没想好，那我们接着再聊！”


这样缓颊之辞，自然是骏台察言观色，见琼肜默然无语便猜她应该还是举棋不定。见得这样，骏台便准备跟她继续畅谈，务必今日将她诱引回去。


想来，以他冥雨乡主平日坐搅云涛，在冥雨乡中面对千百仙友坐而论道的气派，今日单独面对这涉世未深的少女，只要耐点心，再多聊上几句，想叫她追随自己而去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然，他现在也打定主意，今日不管如何，也必须将女孩儿带回。因为，一来现在南海战事已经吃紧，几日前听得战报，说是那个突然崛起地少年又在万军丛中斩杀一名兽神，据说前后只费举手之劳——虽然他从来都知道，那次统军主帅祸斗神志大才疏，不知出于什么念头轻率撤军后，不免在水侯面前夸大其词，但无论如何，那名列吞鬼十二兽神之四的青羊确实被斩身亡，头颅也被鬼方得去，这样一来自然又再次证明那张姓小子鸿运当头，如果再不将那位和他命理运数紧密相连的小少女尽快解决，则必然会造成日后更大恶果。


而除了这个军族大事的理由之外，今日让他如此接近地看到这琼肜小少女的玉貌仙颜，真个是冰华玉仪宛若仙藻灵葩一样，如此一来，早让他这多情的雨师之神喜爱入骨，只想将她带回去朝夕相处！


于是，此时这片雨后的绿林碧荷间，这位颀身长立丰神如玉的神客依旧谆谆诱导，侃侃论道，一边说服；而他对面那个怔然站立的雏颜少女，明如春水亮若天星的眸目一闪一闪，也不知是否渐渐被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雨师神将打动，还是在想什么其他主意。


而这时，不知是否被刚才骏台那个随手发出的闷雷惊动，附近也有林鸟正一路扑簌簌朝远方飞去，避入远处的海阔天空中。

第五章 情趣自然，怜仰不可方思



“遇到这样事儿，姐姐们会怎么做呢？”


就在骏台一脸和善继续耐心劝导时，表面不动声色的小琼肜却赶紧飞速开动脑筋，开始努力想起对策来。这个女娃儿想道：


“要是遇到坏人的话，雪宜姐一定会先禀告她家堂主，然后毫不留情施法术，将那坏人冻成冰棍！说不准，还会先打那人一巴掌～”


骏台一边喋喋不休，琼肜一边歪着脑袋自个儿想象着各种可能的场景：


“如果是灵漪姐姐呢？”


“嗯，如果是灵漪姐姐，一定会手儿叉腰，大声命令坏蛋不许那么坏；如果不听，灵漪姐就会暗地跟踪他，看他怎么使坏！”


“魔女姐姐呢？她……嘻～大概也会一样做坏事吧？如果学不来，会叫她手下叔叔伯伯们帮她一起陷害坏蛋吧？”


“如果换了居盈姐姐……咦？”


想到那位轻盈淑婉的仙丽姐姐，琼肜忽觉脑筋一时有些卡壳，努力想了几遍，却只记得居盈姐姐遇到坏人时，似乎会请坏人扯坏腰带——可是解腰带和打坏蛋有什么关系？这其中关联她却一时想不起来。


悄悄晃了晃脑袋，略去记不清的居盈姐姐，琼肜又将这几位她习惯模仿参照的女姐姐们挨个想了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小心眼儿里却总有隐隐觉得有些不妥。绞尽脑汁静静想了一时，琼肜才恍然大悟，吃了一惊：


“唉呀！除了记不清居盈姐姐怎样，其他人最后可是都喜欢了那坏蛋！”


原来小琼肜刚才回忆雪宜灵漪莹惑那些御敌之事，大都是往日听来看来；她心目中这些典故事例，无一例外却都和她醒言哥哥大有干系。


“要喜欢上他啊……”


念及此处，琼肜忍不住抬眼偷偷瞧瞧那位正说得起劲的“骏台哥哥”，认真打量了一番，却觉得他虽然穿的好看，模样也不丑，却总是直觉着不想喜欢他。


“呜！早知道今天就不出来午睡了！”


半天理不出头绪，小妹妹心下正是十分后悔，觉得自己今天十分倒霉！


不提琼肜，再说骏台；正当琼肜郁闷之时，他却仍是精神抖擞，不厌其烦大谈人生哲理；虽有先前小挫，他却毫不介意，反还在心中责怪自己：


“吓，也是我心急。这小妹妹岂是等闲之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


于是现在骏台正是愈挫愈勇，施尽浑身解数，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务必要将琼肜打动说回！


闲言少提；虽然骏台立意不惜时间，不惜精力，但前后只不过一刻功夫，这游说之事便有了变故。话说这时，满心郁闷一脸晦气的小琼肜刚集中精神，想听听这位南海来的公子到底在说啥；刚把悠悠种思束拢回，恰听到骏台一脸温柔地问她：


“妹妹——”


这时骏台已变了称呼，一口一个“妹妹”：


“妹妹啊，就和你骏台哥哥刚才说的那些自然物理一个样，我们这些神种灵人物来到这世上，也都有各自的来历和目地。”


骏台又回到刚开始的话题：


“就拿哥哥来说，我这海天之南的冥雨神将，前身则是这南海大洋中的风云雨浪，古往今来历经千万年日月变化，渐凝魂魄，渐聚精灵，最后才在两千多年前成就神形。妹妹你别看哥哥我现在只像个白面书生，其实却是这南海风潮中最受人景仰的云雨造化之种——”


“妹妹啊，哥哥把自己身世说给你听，你能否也告诉哥哥你的来历？”


有此一问，正是骏台想捋清来龙去脉，从琼肜身世入手打动她追随自己而去。因为骏台先前已知道，这清莹可人的小妹妹跟那张姓少年时间并不长，前后拢共才不过两三年。对于他们这些呼风唤雨的神人来说，两三年间事只不过弹指一挥间。念了这因由，骏台心底里便打好算盘，想问明这小女姑娘来历，弄清本源，才好伺机化解她那份不可理喻地死心塌地。


只是，虽然雨师神将这念头想得不差，但此刻问话时机却有些尴尬。千查万算，有一点他却算漏，那就是这无心机的纯真女孩，这些天里却是常有噩梦，总好像自己还有什么其他来历，让她十分害怕；这种威觉，就像冥冥中不知触动什么说不请道不眀的神秘机窍，现在琼肜对自己和醒言哥哥的关系正是十分敏感，总害怕哪一天两人就要永远分离——因此，娇憨少女这会儿一听骏台问到自己来历，正如触动心病，霎时变得更加不高兴。于是，等骏台问过，天真的少女并没和往常一样跟人兴高来烈说起自己小时候在罗阳山野中的经历，而是侮了小脸，晦了颜面，简单回答一句：


“不知道！”


“……”


骏台正兴致勃勃，忽被琼肜一呛，除了略有吃惊之外也不气馁，依旧一脸灿烂笑颜，继续和蔼搭话：


“好好，妹妹不知道自己来历不要紧——可是，我们来到这世上，总该知道自己的去处吧？”


望着眼前似乎正侧耳用心聆听的小妹妹，骏台十分诚恳地袒露心迹：


“妹妹，比如我，自当年脱了混沌，离了懵懂，见识到这世上五色缤纷许多繁华乐事，便暗下决心，在跟随我主呼风唤雨之余，潜心礼乐之事，立志要穷究宫商、研出五音之后蕴涵的天地至理玄机。你看，连哥哥都有这样志向，那琼肜妹妹你也该知道自己将来要做啥。”


一言说罢，望了一眼琼肜，见她依旧沉默不语，骏台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妹妹啊，难道你一辈子都要跟在那位粗鄙无文的堂主身边，随着他出生入死，担惊受怕，就这样了此一生？你这样大好青春，天生地养，有没有想过自己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世间？”


“我……”


听到这问语，原本一腔怨气的小女娃却忽然愣住。


刚才问句里，琼肜并没听懂那句“粗鄙无文”的含义；口角微微嗫嚅，静静呆了一阵之后，她那对晶亮的眸子中己蒙上一层烟雨般柔淡的水雾，瞧去正是一片朦胧。


就这样恍恍惚惚，晕晕乎乎，出了好一阵子神后小妹妹才突然出声，一派茫然地喃喃自语：


“琼肜……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


茫然自语后又沉默了半晌，正待骏台想要打破眼前的静寂时，却忽见小妹妹迷蒙双眸中已是雾散重明，忽然开口坚定说道：


“琼肜来到这世上，只是为了当醒言哥哥的好妹妹啊！”


“！！！”


听得这样真切话语，饶是骏台公子再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如同吃了口苦瓜一样，一时皱了整个颜面！


“小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


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短暂见面后已被小少女深深吸引的雨师公子，闻言后正是又惊又怒：


“琼肜！什么醒言哥哥？什么只是为了当好妹妹？！琼肜你这一辈子，怎么会只为别人而活？我们来到这世上，自己首先是自己，绝无其他任何一人对你来说缺不得！”


急切之时，这绕口令般的话语骏台说得如同爆豆般劈劈啪啪，一说到底毫无阻滞；不知是否被琼肜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刺激，这原本温文尔雅的雨师公子说到激动之处，不知忽然想到何事，竟一时完全抛却礼仪，猛地踏前一步俯身探臂，一把抓住琼肜双肩，双目直视她高声叫道：


“是不是张醒言？是不是张醒言给你下了邪术？！”


此刻骏台俊美面目倒变得有几分狰狞：


“好妹妹你不要怕！等哥哥帮你来检查；哥哥我精通术法，哪怕就是费上千年万年，也要帮你驱除那惑人的阴术邪法！”


说话之时，不知不觉这激动的雨师公子便摇动双臂，将琼肜柔嫩双肩使劲摇晃；也难怪这雨师公子激动，所谓关心则乱，开始没听到琼肜这些疯话，这才没想到这茬；现在亲耳听这小囡说出如此奇怪费解的话，机敏睿智的雨师神立即便联想到一些可怕的事实：


她口中的那“醒言哥哥”啊，智谋如渊、神力如海的上古神猿被他杀害，心性狠厉、噬鬼如豆的兽神青羊被他杀害，桀骜不驯、四分五裂的岭南妖族被他收纳，名驰四海、目无余子的四渎龙女为他逃婚出走——如此的“醒言哥哥”啊！


灵光一闪，突然想起这一连串“事迹”，雨师公子便忽然如若癫狂。只是，看似失态之余这骏台却在心底一丝苦笑，笑自己平素空有智慧之名，却直到这时才想通其中关窍。只听他如同连珠般急速问道：


“你说，快说，他平时对你做过什么？每天喂你吃什么食物？有没有逼你练什么奇怪功法？你快说！”


一边竹筒倒豆报连声质问，骏台一边将琼肜双肩晃得更加厉害；此时他双臂中的少女已如风波中小舟一叶，看着这原本温文的公子目瞪口呆。而骏台急切的话语还没结束：


“小妹妹你听我说！你那个哥哥绝不是好人！张醒言，他阴险狡诈凶狠毒辣卑鄙无耻下流狡猾！琼肜你一定要相信我！张醒言他——咳咳！”


骏台咬牙切齿一连串骂语出口之后，忽然望见小女娃怔忡的眼神，也猛然惊悟，赶紧又和缓了语调，重新谆谆教诲：


“妹妹啊，你年纪还小，恐怕没听过这么一句话，那就是‘试玉要烧三日满，识人须待十年期’；你现在和他才认识多——”


一个“久”字还没出口，却已听得面前一声大叫：


“坏蛋！”


到这时，小琼肜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人是在骂哥哥！”——一直暗暗提醒自己要礼貌的小女孩儿再也忍不住，小脸气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心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开来！


“坏蛋！！”


从无这般气愤的小妹妹除了这句简单的话语，此刻已想不起其他骂人的话；再次大叫一声，愤怒的小丫头便猛然爆发，从骏台手中挣脱出来一个虎跳跳到身后那块午睡的青石上，圆睁眸目，小手乱舞，眨眼间便发出十道炽烈火焰，挟风带雷如同怒龙一般朝那兀自愕然的热心公子迅猛飞扑！


“唉呀！”


这眨眼前后变故如此之快，饶是以雨师骏台南海众神中数一数二的身手，却仍是大多没躲得过；只听唉呀呀一连串惨叫，转眼这素以洁净出名的俊美公子就被数十条火龙击中，洁白如雪的袍服转瞬烧焦。正是十分狼狈！


当然，琼肜这愤然出手的攻击并没造成多少真正伤害；那骏台身为南海龙神八部将名列前三的雨师神将，水术通天，最能克制的便是火属攻击。刚才挨了这十几下，他也只不过如被重拳击打，除了朝后踉跄几步、模样有些狼狈之外其他并无损伤。只是……


“小妹妹你——哎呀！”


正当骏台稍稍缓过点神愕然相问时，却只听他口中又是一声凄惨叫喊！这第二次惨叫声真是惊天动地，就连他对面的小女娃也猛吃了一吓，赶紧跳后几步藏到旱莲叶下严防他死命进攻。


只是这回身经百战的琼肜却多虑；立在旱莲叶下定神观看，却只见雨师坏蛋如同刚吃了滚烫包子般不停丝丝吸气，同时还不停甩动双臂——抹抹眼晴仔细一看，琼肜这才看明白，原来不知何时，那人不停甩动的手掌上已钉了两只大蛇，一手一条，弯转蛇身上鳞纹斑斓如锦，高昂的蛇头正都呲着雪亮毒牙死死钉在骏台虎口上！


“呀！谢谢你们！”


见此情景，琼肜立时反应过来，谢了一声赶紧转身就逃。只见她小身子往上一纵，“咻”一声就此逃出林去！


“别走！”


在她身后，那雨师神将一阵手忙脚乱终于把那两条雨林毒蛇甩掉，也不顾找它们算帐，便急忙也纵身出林，想追上那处境危险的小女娃说清楚状况。


只是，等骏台出得林来，才朝琼肜慌不择路逃窜的方向没追出去多久，就在他前路之上，只听得风声如鼓，涛立如丘，转眼就有千军万马摧波涌浪奋勇而来，刹那间就将他团团围住！


“哥哥！”


大军阵列如林，那原本如小鸟般展翅飞逃的小少女见得阵前当中一人，顿时叫了一声，飞奔过去一头撞入他怀中，仰脸抽泣说得一句：


“哥，他欺负我！”


“啊？！”


听得这话，急急赶来的少年大惊夫色，急急问道：


“妹妹，他怎么欺负你？”


“他、他说你坏话！呜呜！”


“哦。”


听得才是这样，醒言顿时把心放下，心说道对方乃是南海之人，要是说他好话那还怪了。心中这般忖念，口中却大叫一声，喝问道：


“咄！对面哪来贼人，竟敢在小女孩儿面前污蔑她兄长！”


说完这话，醒言一扬手中神剑，高声恐吓：


“对面之人听了，你快瞧瞧眼前形势，若是个知机识趣的，赶快束手就擒，还可饶你一条性命！”


说这话时，四海堂主正是理直气壮，有恃无恐！


原来，醒言他先前正是听闻传报，说是西南小洲中忽有异动——这被四渎巡逻探马侦知的异动，正是骏台那会儿为琼肜雷电理论试脸而发出的雷声；当时一听传报，醒言再想起那小妹妹这几天常去岛外午睡消暑，立即有些慌神，赶快集合起一支人马来救琼肜。而这隐波洲外的小岛离四渎玄灵大本营距离很近，虽然是少年匆匆聚起的兵马，仗势仍然不小；基本上，玄灵妖族的主力全部到齐，另外还有曲阿、巴陵两湖湖兵，正一起列阵如云，将骇台逃跑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候，天空霍霍飞着翅转如轮的巨鹰大阵，海面咆哮着一望无边的兽人战卒，海底则是千百名凶猛水灵不停奔游涌动。这样情形，正叫这轻身而来的水师公子上天无路，入海无门！


只是，虽然陷入这样绝境，骏台却毫不慌乱。万军丛中，说话之前，犹记得理一理刚被烈火击歪的袍服，弹去上面几片焦黑的烟灰，然后又俯身看看脚下的海面，勉强对着动荡的波光正了正头上的发髻，如此这般做派之后，才环顾四方，不慌不忙说道：


“呵，张醒言，你在说笑么？区区才这几个兵将，就想留住我雨师骏台？”


话音未落，雨师神将信手一弹，四外的天地间已是陡生异变！

第六章 电雨疾风，晴后浮生燕垒



其实醒言气势汹汹而来，等到了此处看清形势，一时倒也没想拿这白衣男子如何。因为，听了刚才琼肜哭诉，再看看两人现在情状，倒好像这“雨师骏台”还吃亏多些。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深陷重围一身晦气的雨师骏台，还没等口中一句揶揄话儿说完竟已是遽然出手！


只听话音未落，骏台忽已是袍发皆扬，众人恍惚中只听“嘶啦”一声裂响，神将那白色的袍服便已似被一只形大手迅疾捋过，“唰”一声朝身后急速飞起。只不过眨眼功夫，这白衣神将所立方寸之地便已是狂风大作！


而这一切又发生得无比迅速；刚等周围众人看见眼前风飙邃起袍飞如旗，这白衣神人已是长发披散，仰面向天，狂风中一双雪白玉雕一般的手臂高高扬起，伴随着口里声声呼啸，弯曲的十指朝四方望空轻击；随着这敲门般的望空轻扣，四外的海面云天已是风云突变，洪波涌起！每当骏台一弹指，那指节所向之处的天空便应声聚起一团团乌云，堆堆聚聚，汇汇集集，转眼就将阳光灿烂的青天白日遮掩得如同黑夜降临！


“住手！”


眼见着四处黑云涌动、风波腾起，醒言立即察觉出一丝十分危险的气息；猛然一声断喝，他便一扬手中剑器准备号令身后千军万马蜂拥而上，将这正在作法的雨师拿下——只是，已经晚了！


只见黑暗云空下，被些微波光映亮的神人脸上，原本傲然的神色中忽浮起一抹轻蔑的笑容。随着这一缕无声的轻蔑微笑，雨师原本伸张如乾、高举过顶的手掌猛然一收，握成两只硕大的拳头忽向下狠狠一击——刹那之间，这海面云天间便忽然电闪雷啸、雨如瓢泼！


……也许，自打从娘胎出来，醒言还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雷雨。


滂沱的大雨从乌黑的云团中泼出，亿万条雨线历历可数；藤条般颀长的雨线晶莹剔透，就好似连接天海的琴丝，从高高在上的云天里牵出，以一种桀骜不驯的姿态飞流直下，一直奔腾到喧闹的海面这才平息。


一俟这晶莹若弦的雨线连通云海天地，那潇洒不凡的公子又望空信手一拂，于是那原本晶莹无色的雨弦忽然间彩光流动，一蓬蓬一环环璀丽的流光从雷电隐隐的云空中奔出，从天至海，通天达地，奔流不息。


“轰……”


飞彩流光、天雨四临之时，海荡电飞、云蒸雨合之际，原本只听见雨声风声浪音涛音的寂寥海天里，忽然又凭空奏起一阵洪钟大曲。时而似慷慨长啸，时而似皓齿哀音；有时扬抑如游云，有时又低徊潜转似海底歌吟。


身处这样前所未闻的洪钟巨曲，无处不在的宏阔乐音已包围住众人整个身心。生生不绝的黄钟大吕中醒言听得分明，无论是黄宫清角，抑或是商羽流徽，在这滂沱雷雨中，那些仿如自然生发的声部全都是音律和谐、声调清晰！


而在这气势恢弘、磅礴天地的宏音巨曲声里，那个白衣飘风的雨师神将，已在万军核心化作长虹一道，澄明绚丽，劈破开昏暗的云空朝南天如龙飞去。在那虹光激射飞离之时，又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飒然不羁的咏唱吟哦；冷冷的语调，伴随这四周澎湃崩腾的风音雨调，正是说不出的逍遥洒脱。


万军仰望中，这化虹飞离的冥雨乡主唱的是：


“方地为车辇，圆天为盖罗；俯身望日出，上视众星辰。


嘘八风以为气，跨六合而翱游；经二仪为硅步，视沧海如杯盅。


指天斗以问南北，忽微渴而吮河流……”


浩然不俗的歌调回荡在辽阔无边的大海云空，正显得弥长弥远；而当那清激无忌的歌声渐行渐远时，那周围轰然不绝的洪钟曲调也渐渐袅袅，慢慢便告平息。


直到这时，那些置身风声雨曲的四渎玄灵人众，这才好像如梦初醒，全都是长长嘘了一口气息，缓过神来。正当他们想要挣动，却听得南边浩阔长天中又落下一句清晰的话语：


“小囡儿执迷不悟，浑不知身在险地哉？”


这句仿佛就在耳边说出的话语，原是飞虹而去的雨师公子仍放心不下那个他认为正被蒙蔽的少女，因此跨虹回返南天雨乡之时，仍不忘在虹边留下这句好心提醒的话语。


只是，虽然他这句文雅话语琼肜倒是听懂，但其中蕴含的那份苦心孤诣却没起任何效果；还在旁边众人懵懵懂懂之时，琼肜已对着南天那骏台离去的方向扮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一跺脚，道：


“要你管！！！”


终于，在这声小女孩儿嗔怪话语过后，这喧闹片刻的云空天海间便出现片刻的宁静。这时候，正是云收雨散，日出风停。隐波洲前这片海域中已又是阳光灿烂、海阔天明。


雨过天晴，面对这无比祥和的明媚海景，此时再回想起刚才那一番雷激电闪、霓雨争鸣，便忽觉得它们是那样地不真实；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倒好像刚才只不过是自己做了一场离奇的幻梦。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所有人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幻。


就在琼肜那声嗔喝之后，经过一阵短暂的平静，正横剑伫立、眼望南天一抹余虹的少年，却忽听到四周突然哀声大作。转眼一看，便看到四下海波中许多战士跌倒海波之中，身上闪烁着异样的光华，一片哀鸿遍野！


直到这时，所有赶来救援琼肜的四渎玄灵部卒才突然发现，就在刚才那场转瞬即逝的异变之中，那些靠近大阵中央的水灵兽卒不知何时起已被一根根晶亮闪耀的水线束缚，只要稍一挣动，那明亮的雨线便越发地捆缚，深入肌理，十分疼痛。而这时那天空中漫卷如云的巨鹰大阵，同样也中了雨丝圈套，缚羽敛翅，便再也浮翱不住，一只只十分狼狈地掉落到海波之中。


不用说，这样如影随形的水丝雨索正是那雨师骏台作法所得；就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乐音之中，将这数以千计的妖族水灵捆住。而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这样雨水搓成的绳索寻常刀剑自然砍不断斩不绝，到最后还是一起同来的上清宫几位真人出手，用着罗浮山上清教中最奥妙精微的法术“紫微太极神火术”，一次次小心施出，将这些紧绑在水族精灵、妖族战卒身上的雨线水丝一根根烤干清除。


而这些受害部卒实在太多，在这番折腾之后，饶是灵虚清溟这几位上清真人法力高深，等他们合力将最后一名受害兽灵身上的雨绳去除后，已都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再说小琼肜，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等她见了这样情形后，倒是被唬了一跳，心想道：


“可怕！”


“要是刚才他用这法术来捆我，恐怕我早就被抓走啦！”


一想到这点，琼肜便决定以后几天里一定要深居简出。


在她盘算之时，她那极力维护的少年哥哥心里却也是颇不平静。


“呀……”


“没想到南海龙族中，还有这样法力无边的异人！”


刚才已有四渎兵将上来，将“雨师骏台”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醒言，便让他心里更加惊疑不定——说起来，醒言他虽然出身于山野寒门，生性质朴，但天资确实不俗；往日在饶州，无论是街头市井还是季家私熟里，几年摸爬滚打下来差不多总能左右逢源；等他再因了祖山机缘入了罗浮，进得四海堂读得经书，而后又经了那许多离奇历练艰难斗法，到此时他这心中见识已非一般人可比。


因此，就在身旁众人大都在惊异那龙神八部将之一的冥雨乡主竟有这样通天法力时，醒言心中却已在思索一些不同的东西；一向清平镇定的少年堂主，此刻心里已如开了锅般沸腾起来。他想道：


“为什么？为什么那孟章有这样以一敌万的不世神将，却一直没用在和四渎对敌的战场上？南海龙族到今日，一直都是一路溃退，几乎就快被兵临城下，却为何还这般悠悠然然，将这些完全有可能扭转战局的仙将神人藏匿不用？”


在心中一连串质问几回之后，他忽又想到那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四渎老头云中君；按理说，以云中君那样闲适的性格，绝不会表现得像眼下这样咄咄逼人——


只不过一瞬间，一直懵懵然只记得为故友报仇、顺带报答知遇之恩的少年，就好似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之后，仿佛只在突然之间，便看到些自己以前从来没看清的东西。


忽然间，他浑身大汗淋漓！


而这时，还有位羽衣道人从旁走来，稽了稽首跟他说道：


“醒言啊，贫道适才四下探寻，偶然间却发现一件怪事！”

第七章 魔光初透，疑吞万顷苍茫



见识到骏台手段，醒言心中一时倒若有所动，总觉得刚才变起俄顷之间总有些怪异之处；虽然似有感触，但具体如何，一时却也想不清楚。


醒言思索踌躇之时，灵漪儿又带着一队亲兵女卫急急赶来，看清琼肜无事之后，四渎公主仍是大怒，见南天犹余一抹虹色，便弯弓跨步，对着南天抬手就是一箭。在众人注目中这道含愤出手的箭光有如流星赶月，“唪”一声就在南天白云畔激起一蓬白亮光雨，恍若烟花炸亮，转眼就将那骏台赖以逃遁的虹霓光尾击得粉碎，烟消云散，再也看不见。


等这雍容妩丽的龙女怒气稍歇，醒言正想传令大家先整队回归伏波岛，却见本门前掌门师尊灵虚走上前来，跟他说起一件怪事。


原来，灵虚道人发现，虽然刚才那霓雨漫空之时似乎雨绳遍海都是，左右周遭全无遗漏，但他刚才去四下略一寻探，却发现一件怪事——他发现，虽然刚才附近大部分兵卒都遭了骏台手段，但不知是否巧合，那些陈列东南的黑水狼族却毫发无损！


听清灵虚真人之言，开始时醒言也是莫名其妙，不知其中是何缘故。


“莫非那骏台曾受过狼族恩德？”——虽然一时想不清楚，但醒言直觉此事绝不简单；略一思索，他便命四下里的健卒先将受伤兵众扶归本营，各去疗伤休养。自己则和灵虚等人留在原处，想把这事弄清楚。


立在原处，众人面面相觑一回，转眼便是半刻过去。


略去他们思索不提，再说这片海面。此刻正是雨过天晴，这几人背后的天空中一碧如洗，丽日青天下。覆盖在浩阔海洋上的那片瓦蓝瓦蓝的颜色，鲜艳得几乎让人觉得有些刺眼。在这样晴空万里光天化日之下，四外海水天空中仍是布满巡逻警戒的兵卒，丝毫不敢大意。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当几人中那个小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始走神，眯着眼将眼前那些波光闪动的海面想象成一件华丽的宝石长裙时，她那少年兄长也终于想出些头绪。


“难道是这样？”


这刚刚冒出的想法自己也不太肯定，跟众人说过之后醒言便向南踏到一片空阔的海波上，暗运太华道力，霎时在身周海面腾起数百道雪白水浪，和先前骏台那千百道雨柱一样停留在海面波涛上——这样引浪如柱的手段，对醒言来说并不算出奇；上回在南海龙域中误逢南海二公主，他便曾施出这样小小法术，想让那容颜晦暗的女子开颜一笑。


再说醒言，在众人注目中于自己身外腾起细如雨线的水柱后，他便挥袖成风，有如拨动琴弦，转眼就在八方水柱细浪间拂起一阵恢弘的琴音。而在他这样作法之时，站立远处的灵虚琼肜等人，听到这阵琴音，都觉得似曾相识；静下心来一想，便发觉此刻在耳边缭绕的曲调正和先前骏台遽然发难时所引发的曲音一模一样。


“是了！”


正当众人还有些懵懂，醒言却忽停了法术，一脸喜气，朝这边大声笑道：


“哈！没想这雨师骏台行事鬼祟，竟还是这等雅人！”


原来，这位最近刚刚崛起的少年，说到底最正经的本行还是乐工；不仅常用神笛吹曲，还惯听四渎公主弹琴。在这音律之上，他实则已可称举世无双，因此刚才那骏台的风音雨曲，他正是过耳不忘；在海浪中微一重现，便立即明白雨师神将为何让东南一隅的狼族安然无恙：


留下狼族，不是和它们有旧，也不是为了做事留有余地，而是那五音方位中，对应东南的正是变徴之音；此音其声凄恻，若是奏出，正与刚才那首恢弘之曲风格不符！


原来，这天地自然间无论五方五行还是五味五音，其间都有对应；五音宫、商、角、徴、羽，正对应五方中、西、东、南、北；中方之上为变宫，西南之位为变商，东北之位为变角，东南之位为变，西北之位为变羽。这五方五位，先前骏台、刚才醒言，作法时分别以中央和风、上方青风、西方飂风、东方条风、南方巨风、北方寒风、西南凉风、东北炎风、东南景风、西北丽风这十方风气弹拨，最终才奏得一曲浩阔恢弘的羽调正宫。而刚才醒言一番呼风唤水，实际测试一回，正发现如果按骏台那样施法，若是在东南方呼风唤雨，必然要生出变徴之音；这变徴之音声音凄怆怨慕，如泣如诉，自然与主曲不符！


说到这其间种种精微乐理，现在这在场几人中除了四渎龙女以及几位上清高人，其他人都不是十分明白；醒言一番讲解下来，最后还是靠着自小锻炼的便洽口才，才让这些水神兽灵大致明白，原来黑水狼族安然无恙，便是因为那位雨师神将为了曲调和谐，才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马。


等众人俱明其理，醒言这才和大夥儿一起回返伏波大营。


在这回去的路上，醒言心思也没闲着，只在心中反复琢磨着骏台这些举动，想着自己以后要是再和他碰上，会不会有啥可趁之机。毕竟，在他看来，在那样大敌环伺的生死杀场上犹敢这样耽迷音律，除了这行为古怪的雨师神人之外恐怕再无第二人。又所谓“逢强智取，遇弱活擒”，今日亲见骏台如此广大法力，又似对自己这小妹心怀不轨，他便自然要更加用心，琢磨着以后怎样才能将他制伏——


一想到琼肜，醒言便记起刚才匆忙赶到时听到她说起的只言片语；趁着路上无事，便赶紧又跟她细细问询。等一字不拉地听琼肜说清楚前后经过，他便禁不住勃然大怒：


“胡说八道！我啥时想害琼肜？”


义愤填膺之际，四海堂主认真提醒身边这天真单纯的少女，让她以后一定要记得，若是再遇上骏台这样坏蛋，不用迟疑，看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千万别被他们哄骗！——见堂主哥哥这样郑重吩咐，琼肜自然不敢怠慢，赶紧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清脆答应一声，说道“记住了”，便一路颠颠跑跑，跟在醒言身前身后，一起回归伏波洲去了。


回到伏波岛，暂不提那些伤兵如何医治，到得这晚，正是月光皎洁，夜静空明。也不知何故，本来这些天到了夜里，天气都算清冷，但今夜天气却颇为燠热，即使呆在薄纱帐篷中也甚是不耐。于是醒言便约上灵漪、琼肜，一起出来，到南边息波洲的海滩上一起散步乘凉。


当然，在这样纳凉之时，勤快的女孩儿们也没闲着，经过伏波岛上林边临时的厩栏，灵漪随手牵过醒言新得的那匹骕驦风神马，和琼肜一道将它引到海畔水湄，准备也替它冲洗梳理一番。


等到了柔软细致的海畔沙滩，这忙忙碌碌的一天终于得到些清新；立在空阔的海滩边，微咸地海风从远方拂浪而来，吹到身上清清凉凉，正是十分清爽。


再说灵漪儿，在海滩上陪醒言略略闲走一回，便告诉他让他安心消暑；灵漪自己则手执银瓶，凌波微步到大海之上，在月光中微举银瓶，耐心地从潮润海风中凝聚凉爽的清水。等到集满一瓶，她便轻舒玉臂，将瓶中凉液缓缓倒在骕驦马银白如雪的鬃毛上；等她倒完，那小琼肜便举着手中一支银质长扒，忙着替马儿梳理抓挠。


在这俩女孩儿忙碌时候，天边正是月光如水。四周里海雾初起，这时在那位海滩上少年的眼里，远处女孩儿那银瓶中倒出的缕缕清水，仿佛也沾染上许多皎洁的月华，星星点点，闪闪烁烁，流淌之时就好像一绺水银色的月华正从女孩儿玉指间不断流泻，静静淌在那白马银驹美丽的鬃毛上。


就这样怔怔相看，不知不觉中海雾渐浓。恍恍惚惚里，远处那女孩儿的面目已变得模糊，海面烟波里，只余月水雾澜中一抹幽雅的剪影，秀曼，妩媚，妖娆，恬静，种种的姿态风情多变而宁静，仿若相互矛盾的神姿在同一刻显现，却显得无比的和美和谐。而那层渐转浓厚的雾水，浸透了清亮的月光，又将那少女映入一片湖底，忽远忽近，晃漾不停。


……如烟如幻，如梦如迷，就这样静静相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有那负责夜晚巡逻的彭泽少主经过，见他们在此，便离了大队，来到近前问候。待他驰马奔上沙滩，跳下马和醒言一起呆呆看了一阵那边月光中的可人，彭泽少主忽然豪气发作，扬鞭遥指东南青天玉宇，对身边少年发下豪言壮语：


“醒言兄！”


年轻神人叫道：


“这回却让你占了先机，让我四渎这样好女竟归了你，不过我楚怀玉还是不会服气！”


彭泽的少主遥望南天，此刻那目光炯炯，仿佛能穿透了远方黑夜中重重迷雾；锉锵有力的说话，表明他独辟蹊径、百折不挠的决心：


“不瞒醒言，小北曾闻南海亦有好女，便是那二公主汐影，闻其身姿曼妙无匹，虽然一向惜颜，不曾轻露面目示人，但小弟想来她也该是绝世佳人，因此我楚怀玉，看有无机缘与她结识！”


说到此时，彭泽少主正是信心十足：


“咳，这回我去敌国讨娶，总该能避开你了吧？”


“……”


很显然，对于彭泽少主这番赌咒发誓，眼前这位听众却有些神思不属；正忙着欣赏灵漪儿那无比优雅的举手投足，醒言便不太能理解身旁这位仁兄为何如此激动，到得最后，等年轻的水神说完，他也只是嗯嗯啊啊礼貌性地答应几声，便继续赏看这人间难得的美景。


……无论如何，不管此刻他们是心不在焉还是苦心孤诣，在这样月光流泻的寂静夜色里，天地中的所有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安详宁谧。也许，即使是在眼前这样转眼就可能卷入纷飞战火的争执之地，那片刻宝贵的安宁也仿佛在向世间无声地宣示，纷争终不得长久，永恒的只有淡然与平静。


只是，今晚这样好像能启迪人思索哲理的安静月夜，那份水华般润物无声的祥和，并没能持续到夜色退去晨曦降临。甚至，在这一晚某一刻之后，也许之南海、这海天大地便可能会再无宁日——


话说安享海边凉夜的少年醒言，在送走彭泽水神后才如梦初醒；长长吁了口气，刚想去到灵漪琼肜近前，帮帮她们忙，跟她们说说话儿时，却只见一阵风息吹来，猛然间就觉得浑身忽地毛骨悚然！


“那是……”


蓦然扬首遥望南天苍穹，醒言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而这时，他腰间那口随身携带的剑鞘里，那把久未曾显出异象的封神剑器，却也在匣中忽然发出某种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剧烈悸动！

第八章 幽电怒雷，震来千载尘劫



没到过大海的人，很难理解海洋的雄阔与壮丽；而没在海洋边生活过的人，更无法体会那碧蓝海水的凶猛与多变。这一夜，年轻的四海堂主刚刚还在光滑如镜的平潮沙滩上，望着他永远也看不够的少女如痴如醉，整个人都好像要融化在温柔朦胧的银色波光里，谁知道下一刻，他就要面临那样凶暴狂猛的海洋风暴。


没有任何一次的海洋飓风来得如此凶猛诡异，毫无征兆。充盈天地的银色月华，一眨眼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仿佛一口大锅扣下，瞬间漆黑如墨；刚刚还徘徊海面的氤氲雾气，还没来得及再缭绕几分，便被强烈的风暴瞬间吹散。


这剧变来得如此之快，竟让顶着狂风暴雨的少年有种错觉，好像眼前这风飚万里巨浪滔天，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刚刚朝灵漪琼肜那边抬了一抬脚……


“琼肜！灵漪！”


风雨之中，久经战阵的四海堂主忽然感觉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震憾，立即张口朝海面那边呼叫；只是此刻四周漆黑如墨，风雨如晦，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风鸣雨啸，这使尽浑身气力的大喊竟不能穿透近在咫尺的距离。雨水兜头浇下，张口几声大叫，醒言却觉得这喊声似乎连自己都听不到！只不过，幸好那龙女小琼肜也都见机得快，剧变瞬发之后，立即使劲牵住几乎受惊的骕骦风神马，努力朝醒言这边奔来。不一会儿功夫醒言便借着几道霹雳的电光，看到她们已快到了自己身边。


等聚拢一处，醒言便左手拉住灵漪，右手扯住琼肜，顶着狂风暴雨努力朝岛内躲避。这时那通灵的骕骦马也不用主人招呼，便跟在他们身后一起朝岛内退却，还用较为壮大的身躯替他们遮挡住席卷而来的风浪。等艰难走出四五十步，走到一处耸立的礁岩，醒言便招呼人马在岩石背后躲下，因为他想看看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到底有什么异常，是否是南海造就然后趁势攻来！


等他们刚在礁岩后躲下，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便像一锅煮沸的开水，猛然间剧烈沸腾起来。波立如山，往日嬉水时柔若无物的海水这时变成凶猛的野兽，又好似坚硬的巨石，高高朝天上抛起千尺，然后轰然砸下！


如山巨浪之前，伏波岛畔港湾中成千上万的水寨鲸砦还有无数的战船，被凶猛的风息瞬间吹起，像纸盒木片一般在空中翻滚舞动，或是散落四处，或是被狂风裹着吹向大海黑暗的深入。伴随着这些凌空飞舞的废墟残片，不少四渎的兵丁玄灵的妖兽，也被猛烈的飓风拦腰裹起瞬间抛到天上，然后重重摔到海水中岩石上，几乎连惨叫都来不及喊一声便在狂风大雨中碎成一团肉泥。


这时候，原来漆黑一片的天穹也渐渐有了亮光，那是千万条闪电在云空后一齐闪现身形，伴随着雷霆，裹挟着轰鸣，在无垠的黑空中错乱交横，如毒蛇，如栏栅，将黑色的云天切割成一片片一块块一段段，然后嘶吼着朝大地海洋扑下，吞噬巨鱼，点燃密林，将一座座沉重巨石瞬间炸碎掀翻！


“……”


“孟章有这样的威能么！”


眼见这极富攻击力的天地剧变，感受着密集的雨点击打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醒言首先反应到的便是这天变是否南海诱发驱动。


只是，虽然这想法十分自然，但看看眼前这雷电风浪出乎想象的暴虐凶狠，醒言便推翻自己的推断；虽然他毫不怀疑孟章对己方怨毒已达到这般程度，但数十天接触下来，醒言还是坚信以南海目前手段，还驱驰不了这样仿佛能翻覆整个天地的灾变浩劫。


“难道是我们的举动恼怒了上天？”


在这翻天倒海的可怕天变面前，原本心思活泛的少年此刻心中翻来覆去的，却也只剩下这一个简单的想法。


就这样懵懵懂懂，面对着席卷而来的风雨海浪苦苦支撑，这时却突然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紧咬牙关，努力在扑面而来的浪潮狂风中屹立不动的少年，忽然之间，却只觉自己的内心突然悄悄起了些变化——


只不过一瞬间，这位从来开朗豁达、洒脱不羁的良善少年，却忽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肠猛然一阵剧痛；然后那仇恨、怨毒、憎恶、贪妒，种种负面的阴恶的也许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过的险恶情绪，这时却像脚下的潮水般汹涌漫过心底！


“那楚怀玉、竟想娶敌国女子？莫不是心怀不轨。他——”


这样无稽的念头才想到一半，心地陷入莫名狂乱的少年却突然感觉到，手中那口紧攥的封神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细密而剧烈的应手传入，如一个清晰的信号，瞬间就让他清醒过来！


“……”


一待神思清明，刚刚长吁了一口气，却感觉到手中瑶光竟像要脱手飞去。大惊之下醒言赶紧用力将激颤的瑶光握住；谁料才一用力，那封神剑身却猛然向上一扬，“呼”一声挣脱他手掌，剑锋向上昂然飞到身前高耸的礁岩上方，剑身幽光闪耀，剑尖直指东南！


“坏了！”


忽见瑶光剑脱手，醒言正是暗叫不妙，心道这会儿漫天风雨狂飙，要是这剑一个顽皮飞到千波亿浪中去，自己还去哪儿能寻得着？


只是，正当他着急起身离地而起，身形紧随扑到那脱手飞出的瑶光近前，却诧异地发现它并未就此逃窜，而是一动不动，静静地停留在半空疾吹的风雨之中。


见得如此，醒言自知其中有异；片刻后凝视瑶光，却见它修长的剑身上紫电耀映的光芒渐去，转而蒙上一层淡淡的红光。


见得这样，醒言一时也不及多想其他，便赶紧上前，将这静若处子的古剑握在掌端——当这枚通灵的剑器再度入手，早和它心意相通的少年主人，此刻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乎在这一刻，自己和这神秘的剑器不仅心意相通，还血肉相连！


“噫……”


握着瑶光，感受到指尖那份温柔的清凉，醒言一时竟好像听到冥冥中一声召唤；于是抬起左手，抹去眼前雨水，在劈面而来的狂风骤雨中努力睁大双眼，他便看到那幅终身难忘的情景：


窜若乱蛇的紫电已渐渐隐去，头顶广袤的苍穹又沉浸入一片死静的沉寂。在四周仿佛能将心底最深处染黑的黑暗之中，那大海的尽头，从那天之东南，厚重云空中隐隐射出几道红光，带着血一样的殷红。当天空这样的血光透现，那一直肆虐的雨浪狂飙忽然平息；原本惊天动地的风雨突然隐去，让四周陷入一片绝对的静谧。在这几乎不能忍受的死寂之中，南天那几朵隐现的红云忽然变得清晰，游移成一个图案，眼、耳、口、鼻、眉，粗疏的云光散落五处，组成一张巨脸的五官，生动活泛，狰狞可怖，正朝天地八荒静静地凝视——


“唔……”


远在天边的巨脸，却仿佛就在眼前；铺张半边天的面容，却好像在单跟这弹丸小岛的渺小少年对视，嘲弄、讽刺、不屑、憎恶，种种叵测的神色溢于言表，似乎什么都是，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轰！”


一瞬间，在这样死寂一般的无声境界中，醒言却突然听到一声崩石裂云的嚎啸，面目狰狞的魔王放声狞笑，肆无忌惮的音波轰击万里，激起千层浪，卷起亿丈血，一切都颤栗，一切都粉碎，一切都寂灭！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从这场噩梦中清醒过来。看看南天，却已是云开月明，海天清明；低头看看手中剑器，发现她静静躺卧，已如一段顽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首望望身后，女孩儿们眼中俱皆迷离，旁边的骕骦驹垂头丧气，一切都已归了静寂。


“难道……只是幻梦一场？”


只是，心中虽然愿意这样认为，但身外四周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真实；残垣断壁，残骸断木，残肢断臂，还有四下狼籍的废墟中水精妖灵们悲伤地哭号，所有一切都说明，刚才确有一场横扫万物的浩劫。


“唉……”


叹息一声，醒言也没再多作停留，唤起灵漪琼肜，一起坐上金鬣银鬃的风神驹，朝伏波岛中央的龙王大账奔去。绝尘而去的神驹身后，一路都是哀号痛哭的精灵，许多都抱着刚刚被自己莫名杀死的战友兄弟，痛不欲生！


……闲言少叙。


十二月十二日，就在那场莫名浩劫之后的第三日，九天十地，八荒四方，突然都从那如火如茶的南海风波中接到一道敕令，那先前号称为报离间羞辱之仇、帮南海龙族重立清明之主的四渎龙王云中君，现在竟是严重号令，以三千年前那场龙魔大战中龙族军师的名义，号召所有散落天地云泽的龙族将士、四方神豪，一起征讨造成下弥天大孽、意图引发亘古未有浩劫的邪恶龙神！


沉重激烈的号令一出，正是八荒轰动、四海震惊！


直到了这时候，那四面八方关联的势力，才记得去翻检当年那场几乎灭绝天地的龙魔大战，细数来龙去脉，重新捡拾起那几乎全部遗忘的久远记忆——


直到这样细细检阅之下，他们中许多人才突然记起，原来当年那场广为人知的龙魔之争还有另外一个称号：


“封神之战”。

第九章 锋芒毕露，只为鸿蒙无主



“传说亿万年前，太初上古之时，天地清浊未分，混沌不明，太初之后，不知凡几，终有一刻，形为之始；鸿蒙初辟，清者为精，浊者为形，神质初分，时光初始，号为‘太始’。太始之时，化分宙宇，宇为形质，宙为时刻，二者混同，是为洪荒宙宇。”


“太始之际，宇宙幽清沉寂，惟虚惟无，虽分二仪，不可具体。如此浑浑噩噩，昏昏钝钝，阴阳渐化，二气初分，逐步剖判分离，轻浮浊沉，轻清为天空虚无，沉浊为大地星辰。至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万物有位，素朴未散，号为‘太素’之辰。”


“太素之后，又历十几数亿年，宇宙变化，阴阳交感，终致寒来暑住，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至此万物灵长，熙熙攘攘，天地自然，华茂纷繁，号为‘太华’！”


说起来，当年的饶州少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端坐在这素丽庄严的龙王大帐中，听那往日市井小民顶礼膜拜的龙王爷高谈阔论，大谈这宇宙人世的本源。或者，要不是前些日那场席卷天地的诡异剧变，他身前大帐正中那位老谋深算沉着稳重的四渎老龙，也没打算将这陈年古事溯本清源地讲给面前这些相对年轻的神兵将领听。


对于四渎老龙云中君而言，要不是那一天眼见天空如血，冥冥中又听到那牵缠了他数千年的放肆笑声，他也不会跟这些从安稳日子过来的年轻后辈讲那些不愿回首的陈年秘辛。


不过，即使不愿，事已至此也不由得他不将此事挑明。讲到“太华”，脸色凝重的云中君环顾四下一眼，见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侧耳倾听，便微微一颔，继续宣讲：


“其实，自太初至太始，又至太素直至现今之世‘太华’，常人只道世间万物自然，无论草木禽兽，妖鬼人神，皆有魂魄，能够思想，便如那天生地养二分阴阳，全是自然而然——其实不然。


万物有灵，这灵魂思想之事有别于形质皮囊。为何一样惘惘然和木石没甚区别的血肉，组合起来便有那样生动敏捷、变化无穷的思想？所有这一切，只因在那太初太始之时，与那些宇宙形质相生相伴的还有那神妙玄奇的精神，便是所谓的‘清者为精，浊者为形’。只不过，和世人常以为的‘清者为精’不一样，这精神魂魄，本就是独立于气质形容之外，由太初而来，号为‘灵母’。太初灵母，在天驱动日月星辰，在地赋予万物神魂。喜乐忧怒，蠢圣愚智，正是不一而足！”


大段说到这里，饶是老龙健谈，也不禁口渴，便端起案前茶盏，准备润润嗓子再讲。就在这空当儿，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四海堂主身后的那个“龙婿义妹”，耐着性子听了这么多文绉绉几乎她全听不懂的话语，终于忍不住，在满营众将环列之中，略有些怯生生地开口问道：


“那、龙君老爷爷，说了这么多，口都渴，却和前天怪事有什么关系？”


“哈！”


听琼肜问话，刚抿了一口茶水的老龙君抬眼望去，正见小女娃一脸迷惑，满眼茫然，便笑言答话：


“抱歉，本座倒忘了琼肜小妹妹。咳咳，老夫一讲到古事，便不自觉引经据典满口文言，听得琼肜茫然，确是本座不对。好，既然这样我就浅白说来——”


“说到那万物灵母，虽然她在世间衍生喜怒哀乐、聪智蠢笨，诸般情绪天赋，似乎其中种种正负善恶一应俱备。只是，便和世间万物一样，这灵魂情绪之事也分阴阳；在天地间，这灵母却是阳和一方，主正直良善；虽然包含善恶喜怨，都只不过是人生在世应有之意。”


“但在那天地初始之时，阳生灵母，和她对立的却是一样极端毒恶阴邪之物，乃天地宇宙间最邪恶毒神气地集合，少数知道它的呼之为‘淆紊’。”


“说来也似缘法使然，这淆紊，天地太初初生之时，却比灵母出世慢了片刻，便在这须臾之间，被那灵母洞察详情，怀着慈悲心肠，以我等无法想象的力量将它封存于宇宙星辰之间，让淆紊不得将整个天地宇宙湮殁于阴冷寂灭之中——据传言，封闭淆紊之所，是宇宙星河间一些奇异的所在，里面似乎有奇妙的神灵守卫，据说严密得连光都逃不出来！”


“那后来它逃出来了吗？”


这问出众人心声的话语，正是琼肜说出。到了此刻，这个蜷伏在醒言席畔的小听众已完全忘记自己开始的疑问，全神贯注投入到老龙王讲述的神奇故事中，以手支颐，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那说话的老爷爷，生怕漏掉一个字节。


再说云中君，听得琼肜紧张相问，再看看座下部众同样紧张的神情，他便也正了正神色，继续缓缓道来：


“呵，说起这淆紊，和那灵母一样，都是天地初生之物，奄有宇宙本源之力。据老夫所知，这样宇宙本源之力，几可以操控宇宙，让日月逆行，时光倒流，其威力即使是我等人间神界最猛烈的法术，都根本无法匹及。具体威能，本座也未曾见过；不过诸位只要知道，即使再是当今神豪，也没人能有这样力量。当然，这样力量那淆紊却有；即使被拘押在连光也逃不出来的永闇之地，到最后他还是逃出来。只是，经过其间十数亿年的拘禁，淆紊力量已大打折扣；因此虽然逃出，几经争斗每次都还是被那灵母降服，一次次被重新拘抑。”


“就这样几经反复，到了近世，也就是距今大约几百万年前，这淆紊被灵母几经追逐，穿过无数的日月星河，终于到达我们这洪荒大地风海川泽。几经争斗，历经不知其数的烈火遍地、洪水滔天、冰河万世，毁灭了又重生了我们这世界成千数百回，这淆紊最后终于被灵母制服，再次被拘禁，就押在——”


“鬼灵渊？！”


这一回，脱口搭话的却不是琼肜，而是她堂主哥哥。满营众人中，和那些活了几千几百岁的妖神相比，除了琼肜之外便要数他最不沉稳。因此，当老龙君说到关键处卖了个关子正等让众人猜测接茬时，便醒言最先沉不住气，脱口搭话——醒言一言既出，便听云中君赞道：


“正是！”


乐呵呵看了自己这乘龙快婿一眼，又见帐门内透进的日光影子逐渐东移，老龙君便加快了交代原委的话语：


“三千年前，我龙族与西南焦侥之地的魔族大战，起因便是为这鬼灵渊中的索絜的魔灵。那鬼灵渊，虽然号为鬼族圣地，但若向前再追溯几万年，其实该是灵母封禁淆紊之地。那些鬼灵，则大都是当年灵母、淆紊大战波及地上古生灵的精魂。”


“在龙魔大战之前，差不多更早一千多年，我龙族便遭神灵托梦，神灵自号‘灵母’，遍述往事，说到自己跟那不世恶灵争斗，颇为疲惫。暂要沉寂几千年，因此那鬼灵渊中本能灭世的恶灵，便托我龙族暂管——若是溯本清源，我等世间万灵都是这灵母后裔，龙族也不例外；因此灵母所托，龙族自然万无推辞，便接下这托付。此后又过了大约八百年，那安居焦侥魔土的强大魔族不知怎么也得了淆紊托梦，诳言说他是魔族之祖，现在遭人陷害，被囚于大海东南的鬼灵渊中，命他们速速援救——


当然，那些魔族也非愚人，前后也是几经考量，直到最后看见那淆紊梦中种种示象，竟和本族从不为人知的秘事全部吻合，这才深信不疑，打着解救祖灵旗号，统军攻打被我龙族团团围护的鬼灵渊。”


“至于这场大战结果，诸位也都知道，便是那魔族军事被擒，魔族战败，从此双方偃旗息鼓，再也不计较以前的冲突鏖战。只是，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在这众口相传的结果外，不为人知的却是，那魔族行事果然匪夷所思，居然拼着号称军神的军师智天魔被擒，引开我族重兵，魔皇则统率真正主力一举攻破鬼灵渊外围，突入鬼灵渊，用着那淆紊所谓‘梦中神诰’所传秘诀，誓要将这太初恶灵救出——”


说到这里云中君再无停顿，一口气将整件事情结局快速说来：


“谁知就在刚将淆紊解放出一点，魔皇首领便觉出诸多不妥之处——也是那淆紊太过猖獗，小看我这洪荒大地诸般生灵的智慧；才被解救出一点，这淆紊便肆无忌惮，竟来吸食魔族灵将的神识，侵占他们的身体！而那魔皇，虽是我对手，但本王也不得不承认，魔族皇者那是何等的英明，只不过在转瞬之间便立即洞察所有原委；而当时就在那淆紊一刹那得意忘形之际，那已经沉睡的太初灵母一缕未尽的神识，也终于穿透淆紊极力布下的屏障，将所有事实原原本本的映画在魔皇心中。也就是在那电光石火之间，那魔皇顷刻便判定出真相，当即号令所有魔族悍将凶灵，协助当时正匆匆赶来的龙族主力，一起合力将那刚显出形状的淆紊重新封印，集合龙魔真力，将这尚是雏形的恶魔再度打回到灵母布下的奇异深渊中去！”


“而因这次大战起因，正是那淆紊蛊惑一直认为自己是正统神灵的魔族，说他自己是魔族之主，也就是‘万神之王’，因此到最后这场惊心动魄几经转折地征战，我等龙族魔族少数谙知内情的灵将，都把这次惊动甚广的龙魔之争称为‘封神之战’。也可以说，是我龙族、魔族同心协力，才能将这蠢蠢欲动的淆紊一时封禁！”


“……”


听到这处，帐中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长吁了一口气。对他们之中大多数而言，不用说灵虚、坤象这样的人间道者、妖界宿耆，即使是龙族中近几百年来崛起的得力神灵，对这些千万年前的往事也才是头一次听闻。


听了龙王这番解释，众人这才对许多往事有了更深的认识；许多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此时迎刃而解。比如，为什么传说中龙魔二族似乎曾打得你死我活，但怎么这么多年来都相安无事；要不怎么上回那魔族的小公主起衅盗马劫人，放到平时几乎能引起两族战争，到最后怎么双方全都将此事揭过，轻轻放下，再没了下文。


不提众人恍然大悟，再说老龙王。到得现在这样紧急时刻，终于将这往日深藏的秘史全盘讲出。他便见自己那宝贝孙女儿从那少年身边飘身而起，来到自己案边给爷爷的空盏斟上一杯清香扑鼻的茶水。一边斟茶，这调皮的孙女儿还背着满营众将低声嗔怪自己：


“唉，爷爷就是不疼灵漪。以前小时候总讲鬼故事吓人，这样好玩的事儿却只字不提！”


“咳咳！”


看看盈盈笑嗔的宝贝孙女，老龙君蔼然一笑，对着她、也是对着帐下大多数人解释：


“呵，这样故事，说来无益，倒添了许多恐惧。那淆紊，乃最邪魔之物，极善感人；若是知道这典故，便像起了个因头，反而容易应了孽缘，被这邪魔乘虚而入，不仅害己，还要害人，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此处，一直都十分和蔼的云中老龙王，目送灵漪儿款步回到席间重新挨在醒言旁边跪坐下，他脸上便突然换上一副少见的凌厉神色，跟帐中众神厉声说道：


“诸位，毋庸老夫多言，前日南海异象，必是那孽龙所为！”


“老夫这些年云游访酒之余，早就侦得这逆障已受了那邪魔蛊惑，野心熏天，一面多来中土四渎挑衅，一面也一直在想方设法解救淆紊。今日本座便明告诸君，在往日所示那逆龙种种倒行逆施之外，此次我云中君兴兵的最大因由，便是要阻止这不知是非的孽贼！”


到得今日，见那丧心病狂的龙族后辈在鬼灵渊中的动作似乎有了突破性进展，这秉承千年使命的四渎老龙君便再也不作隐瞒，将他发起这次轰轰烈烈讨伐之战最深层的缘由，原原本本明示给四渎、玄灵众人。


听他说完，众皆恍然。这时所有人才知道，原来在众皆景仰的四渎龙君心中，除了表面那些已足以引起一场征伐的理由之外，内里还有这样不得轻易示人的大道因缘。


到了这时候，这些原本都只为一族或一人的缘故投身到这场伐逆复仇之战的妖灵人神，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尽皆热血沸腾！


在这之后，老龙君便再度以当年龙魔大战龙族军师的名义，向四海蛮荒发出极为郑重庄严的讨逆檄文，召唤当年所有龙魔之战的遗族精灵，一起再度讨逆封神！


在昭告四方的战书中，四渎又许下重诺，说是对任何在南海建功立业的川泽妖神，都将赏以龙宫珍藏的宝物。而对于斩俘首恶水侯孟章之人，更是许下鲛绡千丈、明珠万斛，并会赐海侯之号，领水万里！


而在这丰厚许诺之外，四渎龙王又命其子洞庭君，分派龙族能工巧匠，于大虞泽畔增城之山，立铸剑炉，以龙宫秘法，采霞铁之精，引太阿之风，升坎离之火，淬金波，砺玉砥，炼剑十二口，俱以“出云”为号，饰以丹霞之络，函以青云之鞘，待大军攻克之日，便由四渎龙王将剑亲赐战功最杰出之十二人——对每一个战将豪灵而言，这将是何等的荣耀！


到得这时，除去那鬼灵渊中有可能瞬间毁天灭地的恶灵，似乎所有形势都在向四渎玄灵倾斜。原来还在声援南海的势力，见了这言之凿凿的檄书之后，到此刻大都偃旗息鼓。原本暗中出兵支援的孟章亲近势力，这时也大都原地踏步，逡巡观望，满腹狐疑。而那些本就认同四渎的山海川泽部族，这时便再没有任何顾虑，各个整兵备甲，一队队向南海进击。


到了这时，人间那些不同于上清的道门、山野间那些不同于岭南玄灵的妖族，这时候态度终于转变……


所有这些此处暂时不赘言；就在这所有如同沸腾起来的战局形势之中，此刻那位本就在风暴中心的上清少年，这会儿自然也在南海风波涛浪中厉兵秣马，只等着云中君一声令下，便要同那些分派给他统领的水族妖灵一起，向南那南海龙域奋勇杀去！


当然，即使在这样紧张凝重的气氛里，醒言还能偶尔忙里偷闲，便抚着他那把当年偶然得来的瑶光封神剑，心中想着云中君先前讲述的那些过往旧事。这当中，偶尔这道门少年还在想，不知那云中君口中沉睡的灵母现在身在何处，是否醒来；如果灵母能醒来亲临此处，恐怕这轰轰烈烈牵连甚广的战事就能早早结束。待想到那淆紊几千年前蛊惑魔族，自称万神之王的故事，醒言忽然又记起，就在三年前那场罗浮山中的嘉元会上，自己隐约似乎听到那捣乱的九婴怪口中咕囔，说是什么要噬取神力破空飞去，重归什么神王大人麾下——不知那奇异的神怪口中那神王，是不是老龙王所说那淆紊恶灵？


不管怎样，面对这旷古绝今、似乎关系人世天地生死存亡的大战，当年的饶州少年同他现在的伙伴一样热血沸腾之外，内心中对那是否能拯救天地挽回宇宙的宏伟目的，说实话并没有多少概念动力。到现在，他最想做的，还是期望能早日将那肆意屠戮的混帐水侯打败，夺回被他掳去的雪宜遗躯，回到罗浮山千鸟崖上做场法事，让那逝去的冰雪灵魂早日安息。


然后，他便可以和灵漪、琼肜甚至还有那居盈一道，花间明月，松下清风，重新过上那清幽恬淡的生活，岂不是很好？


※※※


注（也许多余）：本章交待整篇小说必须交待的部分神魔背景与整体世界观，所以虽然枯燥，还请多多见谅。另外，“宇宙”一词，和“精灵”一样，是我中华语文自古有之，非外来词，非现代语，还请读来有可能不适的部分书友担待。也许以后习惯了观感就会好些。:)

第十章 翠冷烟光，犹恐芳时暗换



就在云中君将鬼灵渊中秘事明告众人之后第二天，这一整天里醒言都跟着众人厉兵抹马，直忙得团团转，一直到傍晚手头事情稍稍忙完，这才忙里偷闲，和琼肜一道跑去灵漪帐中讨口茶解渴。


许是实在太渴，等到了灵漪轻罗帐蓬中，接过她递来的碧螺香茶，醒言也顾不及细细品尝，便大口吹散几缕热气，一仰脖“咕咚咕咚”几声将整盏白玉瓷杯中碧油油的茶水一口气喝光。


见他渴成这样，灵漪儿把手中刚沏好的一小杯香茗递给琼肜后，便去旁边茶柜中取了个大些的茶杯，再给醒言沏茶续水。


等第二杯茶递给醒言，见他这回喝的缓了，灵漪儿便和他随便拉起家常来。说过几句闲话，灵漪儿忽然想起白天的一个心得，便笑吟吟说：


“醒言，今天闲着无事，我思来想去，却觉出一件有趣事儿～”


“哦？什么事？”


听灵漪儿这般说，醒言便停下手中杯盏，听她下言。


“是这样，醒言，我今天想了想，爷爷昨日说的那‘淆紊’和‘灵母’，还真是生死对头呢～”


“哦？本来他们就是啊。”


听灵漪这么说，醒言倒有些疑惑。只听灵漪继续说道：


“是啊，醒言你看，淆紊灵母他们名宇头一个字里，一个有水，一个有火，果然是水火不相容啊！”


“哈……这倒是！”


听灵漪这么一说，醒言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还真有些凑巧。


告诉完这件有趣事儿，灵漪儿停了停，便起身去梳妆台边，从那只碧香匣中轻轻拿出一枚细檀香来，准备点燃驱驱这满帐氤氲的水气海味。抽出檀香，她便小心插在一片晶莹光洁的白瓷香碟小孔里，拿指尖在香头上轻轻一捻，檀香便应手点燃，顿时一缕幽幽的香气散满整个闺帷。


说起来，灵漪点燃的檀香正是四渎龙宫特制的香火；虽说是檀香，制作时却在白檀香粉外加入特殊的香料，按照这些香料的不同，共分为四种，分别名为“春眠之香”、“夏梦之香”、“秋锦之香”、“冬梅之香”，正好对应着春夏秋冬四季寒暑。现在身在南海，天气燥热，灵漪刚捻燃的自然是一枝夏梦之香。其中掺着从春竹青叶中提取的香精，点燃时正是幽香扑鼻，清芬四溢。随着那些缭绕的烟气，倒让人似乎身处竹林，阵阵竹影扶疏，时时竹风吹来，正是一缕香凉，沁入肌理。由于这夏梦檀香最宜仲夏夜点起，烟气清爽，最能助人入眠，因此它还有个别名，叫作“凉梦爽水”。


不过，这样人间难得的龙宫宝香，对于那位正趴在香前出神的小女娃而言，一时并来不及品出这许多玄妙精微之处。琼肜现在留意的，却是那片莹白如玉、光滑如镜的香碟上勾画的几笔图案。


也不知是谁人画就，她眼前这片瓷玉碟上画着的几片零落青竹叶，颜色翠绿欲滴，“个”字形的叶子纹理分明，对着帐中照明的光亮，边缘仿佛还带着几分浮动的暗影，像是真有几片竹叶正飘坠在香瓷碟上，真个栩栩如生，就和真的一样！竹画如此逼真鲜明，倒逗得琼肜几次伸手去模，总想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只是画上去的。


且不说小琼肜对着瓷碟竹画满腹狐疑，再说醒言。等喝了会儿茶，随意想了想灵漪刚才说的话，便受了启发，笑着跟坐在一旁珊瑚石鼓凳上的龙女说道：


“灵漪，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你自己姓名里也是水火兼备，十分矛盾！”


“喔？”


灵漪儿听完一楞，刚想详问，只稍稍动了动心思，便立即想明白醒言的话语，嗔道：


“醒言休要取笑，不过是凑巧～”


此时这帐中小憩的时光颇为闲适，开了这话头，醒言便一边悠然品茶，一边在间隙说道：


“不过要真说起来，这凑巧事儿还真不少。灵漪，昨天不是听你爷说到那几千年前的封神战么？倒和我这把铁剑名字相同！”


“是啊！”


正在灵漪接茬答言，却忽听门帘一响，有人高声接话道。


“不错，是很巧！”


“爷爷？”


灵漪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正是爷爷云中君。


“咦？”


望见爷爷，灵漪儿疑惑道：


“怎么爷爷也有空来喝茶？”


“嗬！先不提喝茶。”


进了帐中，老龙君一摆手，脸色竟十分严肃，跟忙着起身问好的少年说道：


“醒言，说起你这封神剑，有一事我倒也要跟你说明！”


“哦？龙君请讲！”


“是这样，昨天我不是曾说过，当年龙魔封神之战，正是因为我龙族曾受灵母托梦，才悉知内情？”


“是啊！”


“嗯，那你可知道，当年我龙族受梦之人是谁？他又在何处被托梦？”


老龙君卖的这个关子，显然不指望醒言回答，便不等他接话，自顾自接着往下说道：


“此事便连灵儿也不知道；当年那龙族受托梦之人正是老夫。当时，我正是在醒言你家马蹄山上歇脚！”


“啊？！”


醒言闻言，顿时目瞪口呆！


不管他楞怔，老龙君目光炯炯，继续说道：


“正因这样，所以几年前因了些机缘老夫与你相识，后来又见你从那座马蹄山上得了那将封神古剑，老夫便早在心中留意，看你这小后生是不是真个得天独厚，将来能有大机缘！”


“……”


没想偶来灵漪帐中喝茶，却听她爷爷说出这番前所未闻的话，醒言一时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接茬。等稍停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吭吭吃吃说道：


“多谢龙君爷爷错爱……可惜后来只怪小子不长进，只是随波逐流，也没什么大机缘……”


“哈哈，你此言差矣！”


云中君忽然抚须大笑，对着醒言，朝旁边那个正侧耳倾听的少女努了努嘴，挤眉弄眼说道：


“醒言你也不必太过谦，后来你竟能得我家灵儿青睐，这还不算天大机缘？”


“呃……”


醒言闻言，颜面微红，一时虽然想在长辈面前谦逊一番，却恐一不小心惹恼旁边那位正在低头拈带舍羞带喜的小龙女，最后便只得支吾了几声，含混过去。


含混一番，醒言却忽然想起一事，便觉得有些疑惑，问云中君道：


“敢问龙君，听您这么一说，我却有一事不明——既然我这把陈年古剑是从马蹄山得来，应该有些不凡，怎么当时记得，好像拿剑跟您问起，您却推说它只是平常？”


——说起来，自从这一老一少当年那一番颇有些戏剧性的相识，此后无论是籍籍无名的饶州少年，还是威名赫赫的四渎龙君，两人间的友情也就像忘年交一样，虽然现在因着灵漪缘故，醒言对龙君偶尔还呼声爷爷，但其实还是言语不拘，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并无太多拘束顾忌。


因此，当神光盎然的老龙王听得这后生少年质疑，心中道了声“这娃儿记性真好！”却也毫不见怪。而这老龙君，当年在那饶州城郊中还真被这把柄韬光养晦的古剑瞒骗过，一时看走了眼，此刻被旧事重提还真有些尴尬。不过，此时在这几个小娃儿面，万万不可堕了威信，于是这满心尴尬的老龙王也只得咳嗽一声，满脸严肃地跟醒言回答：


“咳咳，醒言，其实是这样。当年本龙君并非因为眼拙才那样回答。当时我只是念着，你才是初出茅庐，心志幼稚，若是太过夸耀恐怕于道心有损，反误了你前程——咳咳，这个……仙路有期，皆在自然，绝不是奋力可为，我那可是一片苦心啊！”


“……多谢龙君苦心栽培！”


听过老龙王的解释，醒言不但毫不怀疑，心下反而还感动非常。


此后这老老少少又是一番闲谈，其中倒也没太多要紧事情说到。不过闲聊之中，那老龙王却常常以手扶额，暗道自己这次来，好像还真有什么事情，可是说过这么多会儿话，对那事却全然忘掉。


“唉，真是老了……”


龙绡纱帐之中，珠光宝气之下，这位向来指挥若定、威风凛凛的四渎龙神，却鲜有地流露出几分疲态。


“……对了！”


直到闲谈已毕，醒言灵漪几人将他送出帐门时，云中君这才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于是重新折返回来，一脚跨进帐内，对着自己的宝贝孙女儿注目道：


“灵儿啊……爷爷真是老了；刚才好一番闲谈，临了才想起这番的来意……嗯，我来想告诉你的是，从今往后的战事愈加凶险，也到了最后危急关头，你……便也和大家一起上阵去吧！”


以前一直禁止龙公主轻身涉险的老龙王，这时却目光闪动，决然说道：


“灵漪，醒言，还有这位琼肜小姑娘，你们听好：现在我等与南海互下赏格，已算结下不解深仇；若是今后灵儿、还有琼肜在阵前失手被擒，无法救回，那醒言你就不用迟疑，将她们当即碎尸万段吧……”


“……是！”

第十一章 羽客云随，偶慕活泼天趣



如果说在这之前，醒言听过云中君那番有关邪魔混淆的说话，虽然也觉得十分严重，但内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真切的紧迫感受。也许是人之常情，许多事诺非亲临，则无论用多少恐怖夸张的词语形容，仍没有多少真切的说服力。对醒言来说，便是那亿万年前远从宇宙而来的大魔头，仍是显得稍有些空洞虚幻。


不过，现在听得云中君这一番话，说是要让灵漪也去冲锋陷阵一同打仗，醒言便知道，那鬼灵渊中淆紊的威胁已是迫在眉睫，十分严重！


此后几天里，就和醒言预感的一样，整个四渎龙族、玄灵妖族占领的南海北疆，就像一部庞大的战车一样轰轰烈烈运转起来：运输器械物资的巨蝜蝂川流不息，盔明甲亮的骑士如缕如流，还有那接受号召的援军从四海八荒而来，中土四渎的后备力量倾巢而出，现在的南海北域正是重兵云集，风雨欲来。


在这大战前厉兵抹马的沉重气氛中，作为实力不凡的战将术士，醒言也一刻没请闲；前晚那次龙女帐中的饮茶，竟似乎成了此后几天中最后一次悠闲的径历。这些天中，醒言不分白天黑夜，都在领着玄灵妖族的战士、几位上清的道尊，还有阳澄、曲阿、巴陵、彭泽四湖的水部，往来穿梭于南海北部与大陆邻接的海路上，一刻不停地提防南海龙族派人破坏突袭。


就在十二月十五这一天，早上正是天气阴沉，乌云四塞。醒言草草睡过一觉便猛然醒来，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小床上酣睡的琼肜，便轻手轻脚走出帐篷。去到龙王主帐中跟云中君告别，全身披挂整齐，手执瑶光剑，跨着骕骦马，带领一众兵将前去北面海域中巡逻。


这一天天色晦暗，正是风高浪急。正当醒言在海涛中驱波斩浪前行，忽见一别部水卒撞到马前，跪拜禀道：


“报！报张少君。我部高阳湖卒于前方巡逻，在绿藻旋涡中抓住道人两名，形迹可疑，聒噪不停。如何发落还请少君指示！”


原是这报信这人正是另一支巡海水军的部卒，不久前他们在海波中遇到两个道人，行为古怪，颇为可疑。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本想将二人随便拘回；但稍相接触，那俩行事疯癫的道装之人竟说和那位张醒言相熟——此时在这些四渎水卒中“张醒言”之名正是显赫，因此高阳部统领不敢怠慢，赶紧着人来这正在附近巡逻的龙婿少君鞍前禀明。


再说醒言，一听水卒之言心中也是诧异，因为这三天里，虽然援军自四面八方而来，但自家道门一脉倒没谁赶来南海。因此，听得禀报他也不便立即出言决定，只是招呼一声，带了十几位亲近部卒离开了大队，跟在那报事水卒后面朝他口中出事地点赶去。


当这一行人赶到，还没等到得近前，离得很远醒言便听见一阵高声大嗓的喝骂顺风传来；侧耳细细聆听，醒言便听到几句零言碎语夹在海风中轰轰作响：


“你们……这些不开眼的水怪。……闪开，别耽误我伏豹道人的事……”


“伏豹道人？”


听得这陌生的名号，醒言满腹狐疑。转脸看了一眼灵虚真人，却见他摇了摇头，显见对这道号也不清楚。


见得如此，醒言又赶紧催马走了一程，离得近了，便听得在那哇哇暴叫声中还有个清和的声音正在耐心劝道：


“伏豹道兄……且息雷霆之怒；依我说虽然这驯服禽兽之事紧迫，但不妨也等你师侄来了再说……”


几乎就在这言语话音刚落，醒言等人也赶到那出事海域的附近。因为一直在海面平行，他朝前面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得一群玄甲军卒，几乎有上百号人，正舞刀弄剑黑压压聚拢一处，将那处海面围得水泄不通。


朝那边再近了些，也不用醒言升空俯瞅，那群围困的湖兵察觉出他四灵战甲上发出的神光，顿时朝四外一让，将中间那两个闹事的道人孤零零晾在海面。


到了这时醒言等人才终于看清，原来在两名闹事道人旁边，还正崩腾咆哮着一只巨大的黑豹，乌黑的毛皮油光水滑，四爪挣腾面容凶恶。黑豹旁边那两位道人，一个面相清和，举止从容，身穿着一袭半旧月白道袍，正飘然立在风波浪尖上；他身旁另一位道人，则身形高大，头梳着日月双抓髻，黑红脸膛，满脸落腮胡，长相甚是凶恶。而这刚猛道人，离那黑豹最近，一手正抓着黑豹顶花皮，一边手忙脚乱应付吃痛豹子的踢腾，一边抽空朝四周的湖兵怒目而视。


“咦？”


一见这手抓黑豹的红脸道人，醒言身旁的灵虚真人讶然叫道：


“赵道兄？怎么是你？”


听他叫唤，那个忙得不可开交的老道士赶紧在百忙中抽出空来，抬眼朝外一看，瞥着灵虚凡人，当时便大笑起来：


“原来是灵虚真人。我们好久不……唉呀！”


问候话儿还没说完，这红脸膛的道人便突然一声惨叫，愤怒叱骂道：


“好你这畜生——咳咳，灵虚老道我这可不是在骂你——你竟敢偷袭！”


原来刚才说话当中，红脸道人只不过稍一松懈，便被那暴怒非常的黑豹一把狰脱，猛一个虎跳蹿起，张着一只血盆大口一口便咬在那红道人左臂上！


“哎呀！”


那样凶猛巨豹，张嘴一合几有千斤之力，这一口咬实那还得了？霎那间醒言灵虚等人便大惊失色，全都准备冲上去出手相救！


只是就在这时，却听得黑豹沉闷的低喘声中那道人大声呼叫：


“别来！别来！——都别伤我爱豹！”


听他这般扬言，众人尽皆愕然驻足；还没等大家如何反应过来，四下飞溅的浪花中那个灵虚真人的道友扬了扬左手，看准方位竟又把那正在不住扑腾的黑豹顶花皮抓住，“嘿”的一运臂力，一下子便把黑豹沉重的身躯撇到一边；一边拽开豹躯，一边还口中念念有词：


“黑儿啊黑儿，你跟了我这么多月，却还是不长进；你一口咬来，道爷我化臂为石，最后你只落得门牙崩落两个，还得赖我老道医治……”


听得这刚猛老道絮絮叨叨的抱怨之词，周旁围观众人正是目瞪口呆！


到得此时，总算是风平浪静；醒言驱马到得近前，在灰亮的天光中看得分明，原来这两人竟然都是自己旧相识：


那位身形高大的红脸膛道人，自己以前曾在罗浮山上见过；当时他正带着琼肜去往飞云顶求情，请求掌门开恩让小女娃留下；当时这红脸道人，正驱着一只白额吊睛猛虎，在掌门轩房中跟大家自称“伏虎道长”。


他身旁那位仙风道骨的素衣道者，醒言同样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和灵漪赴会南海观赏海昙花，正碰得这名号称“流步”的海外仙客用两只奇禽蛮蛮鸟代步；现在想来，好像当时还出了点事故。


这一来，既然都是旧相识，等两相见面一说清，双方顿时嫌隙尽释。着人持那只凶猛的踏水黑豹圈住，醒言灵虚便邀流步仙赵道人一起到一处风波较为平静的海礁旁驻足，听他们叙说详情。


等听这位灵虚老友赵真人详述，醒言几人才知道，原来到今日那中土原本近似一盘散沙的闲散道家教门，这时也终于达成共识。他们确定，几月前岭南同门遭受的那场冰天冻地、六月飞霜的大难，并非是他们教门有人做下十恶不赦的罪行；同样那什么所谓“神罚天谴”的传言，在这些才智出众的教门菁英详查下，也都确认并非事实。


因此，等往来串联，甚至召开连绵十数天的闭门会议，最终这些道家同门才得出结论，应该增援。于是就在大约一个多月前，天下几个主要的道门，譬如鹤鸣山的天师教、委羽峰的妙华宫，尽皆精英尽出，从各地先后赶往岭南罗浮，汇聚上清，决计等那南海恶神再度攻来时，一齐同心御敌。当然，所幸的是果然和消息传闻一样，那些南海恶神果然被四渎打得几乎无还手之力；这天下众教门汇聚罗浮半月有余，虽然整天枕戈待旦，人心惶惶，但却始终是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此后又等了几天，到了近几日，等四读龙君传诏四方，这些保卫罗浮的道子自然也听了这个消息，因此简单商量一下，便由罗浮山新掌门清河真人牵头决定，准备派出一部分人手前来南海支援。如此议定之后，他们便先派那位和灵虚真人、醒言堂主都相熟的赵道人，先来南海探路交洽，准备问明各项情况后大队人马再向南海进驻。


在这番一本正经的禀述报告中，爱好驯兽几成痴癖的赵真人，还是被灵虚真人几次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便道出这一路上的一些实情。


原来这赵道人，虽然日夜兼程，却仍痴迷驯兽之术，一路驯化他那只颇通灵性的黑豹，准备看看是不是这回能顺道驯服。而那位灵虚以前并不相识的流步仙长，也是赵真人在驯豹途中识得，只不过稍一交谈，便发现两人嗜好相同，不仅都喜爱驯化、亲近兽禽，而且都对个中之道大有心得。因此，这二人顿生相见恨晚之心，不仅称兄道弟，稍后那本来习惯云游四海、从来不拘形迹的流步仙人，还花了几十文钱买了身半旧的道服，和赵道人一起向南而行，准备来南海中援助四渎。


除了流步仙这回前来的因由，在灵虚子一番旁敲侧击和“伏豹道人”赵仙长的高谈阔论中，醒言还得知，原来这当年的“伏虎真人”今天的“伏豹道人”，本名赵大通，除了伏虎伏豹之外还有个固定不变的道号，称为“三景道人”。


有此三景道号，实因这赵大通赵真人，虽然一身降豹伏虎的本领还很有提升的潜力，但他在那道家幻术上的造诣，已经是出神入化，独步天下。和那些同障眼法差不多的幻术不同，赵真人的幻术能够幻化有无，往来虚实，在当今道门中几乎已可称为神术。具体而言，赵真人最拿手的幻法神术，和他道门老祖传说中一样可以一气化三景，极天极地，无边无涯，分别现月轮呈瑞之景、日耀洞明之景、星芒焕宝之景，这三景尽皆光明正大，照耀无遗，直教人无处遁形。若法力不深，心志不坚，堕入这三景之中必死无疑！


只是，虽然可称当世道家泰山北斗的灵虚真人介绍时，对老友这三景幻术颇有推崇，但在醒言看来，这三景真人赵大通言语神情流露出来的，却是对自己那神乎其技的三景幻术并不在意，反倒始终不遗余力地跟别人吹嘘他驯兽之术如何出神入化，数说种种不堪推敲的成功事迹。


见得这得道真人说话时，各项言语神情都是自然流露，绝不做作，到最后便连这从来聪睿机敏的少年也有些不敢确定，只觉得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说不定那肤浅的表象下还蕴藏着什么深奥的寓意，看不出来只是因为他这样的后生小辈道行不够，不得妄测。


只是，虽然醒言认定眼前的古怪行径只是奇人异士嬉戏风尘的游戏之作，但却觉得他们是不是装得太过？此后一同回返伏波大营途中，为了安全起见，那头凶猛的黑豹任谁都不听摆布，最后还是由一众妖灵水卒制服，之后它才乖乖跟大队人马一同返回驻地。而那位流步仙，等醒言等人恭声请他一同回转四渎大营，去见龙君，这位神姿飘逸的潇洒仙客刚刚才从风尖浪头上飘然起身，准备驱动坐骑乘雾而去，谁知道不知何故脚下一滑，竟两腿劈分一个仰八叉，“吧唧”一声摔在海浪波涛之中，正是狼狈之极！


见流步跌倒，众人大惊之下赶紧向前，将这仙人扶起细问缘由。听过流步解释，才知道原来刚才事故只是偶然，不过是因为流步那两只原本一直驯服的坐骑蛮蛮鸟，可能今天有些倦懒，才不小心在起步之时让他脚下稍稍一滑——听得这解释，除了那少年之外，众皆释然。当然此后这流步仙，恐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暂时弃了代步神鸟，只略略施展些神行之术，和众人一同往南边飘摇而行。


军伍回转，一路无话；在整个返程途中，队伍里只有一人思潮起伏，十分慨然。


此人正是三景真人赵仙长。碧波翻卷白浪纷飞之中，道德高深却又性特豪烈的三景老仙长，此刻侧脸望望身边那位缓辔陪行的英武少年，再看看身前身后一队队井然有序默然前进的玄灵兽卒，他心中竟忽然有万千感慨：


“唉，这四海小堂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威名；想我老道刚才和人争执，提了灵虚老友竟没什么人认识；直等托言说出这张姓少年乃是我师侄，这些凶神恶煞的悍卒才撤下刀兵。”


想至此处，望望四周，三景赵真人又连叹两声，更加慨叹：


“唉，和我这‘师侄’一比，我这一大把年纪算是白活。”


“要是哪一天我也能像他这样，让这许许多多禽灵兽精俯首帖耳，真心驯服，便可觅一处仙山洞府，世外桃源，忙时闻鸡起舞，闲来对牛弹琴，烦闷了便朝河东狮吼——唉！如此赏心乐事，极乐生涯，怎不叫人心生羡慕、顿起那逃名遁世之心！”

第十二章 马踏星河，长剑欲倚天外



在醒言将赵真人和流步仙接到伏波岛四渎大帐后，老龙君也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隆重接待。


此中种种款洽细节不必细说，大约就在这天下午未时之中，喝了些龙族佳酿的赵道人和流步仙，兴头正高，不管先前路途辛苦，当即告别龙君，不用黑豹、蛮蛮代步，各施神通，一溜烟往北方去通知那些还在郁水河出海口等他们消息的道教弟子。


没了牵挂，这两位得道高人脚程委实不慢，到了这天深夜子时，他二人便把那一群前来支援的道家弟子悉数带来。虽然到时已是深夜，伏波岛仍是灯火通明；龙王大帐外宽阔的空地上，各样的美味珍馐如流水般排下，蒲团座席间妖神灵将济济一堂，由四渎龙王亲自主持，一起给这些中土凡间而来的道子接风洗尘。


在筵席四旁高挑的火把灯光里，醒言看得分明，这回赵真人领来的老少道人大概有三四十名，仔细看看，其中还颇有几位自己相熟的故人。比如，人群中有本门华飘尘、杜紫蘅两位道侣，有天师教林旭、张云儿夫妇，还有那妙华宫的卓碧华和南宫秋雨。


说起来，经过几月几年之后，再在这涛声满耳的南海大洋中见到几位道门的故友，醒言一时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记起那罗浮山中会仙桥畔，和这位容光娇艳的杜紫蘅初次冲突；记起千鸟崖明月清风里，和这位飘逸出尘的华师兄对月把酒——现在他们俩已结成情意绵绵的伴侣。再记得两三年前南海郡揭阳县火云山中，和那个处处逞强的天师宗道友林旭并肩作战，还有他旁边这低眉顺眼温柔如水的张云儿少女——当时只知懵懂，事后回想起来，那时候似乎这天师教主之女，对自己还颇有情愫；只不过物是人非，现在她已和师兄结成夫妇。


还有那罗浮山岚雾缭绕的清幽山道里，委羽山的多情公子南宫秋雨，曾对自己四海堂中的梅雪仙子一见倾心，到现在再见时，细细打量他满脸憔悴，恐怕这南宫秋雨，对几月前那噩耗的悲痛并不在自己之下，面如死灰，直引得旁边那位妙华仙子满目温柔，时时看他——谁曾想到，现在这目光温柔满含体谅的出尘仙子，当年是那样的心高气傲、冷若冰霜；当年里，在自家那马蹄山破败草庐里，她还曾差点被她师叔许配给自己。所以的这一切，现在想来都宛如梦幻；看来斗转星移，流年似水，这时光总能轻易改变一切，冲淡一切；几年后再相逢时，双方便已如隔了霄壤。


当然，醒言并不知道，他看那几位故人时有这许多感慨，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了心头，那几个道门故友，看他时又何尝不是这样。在这样幕天席地的筵席间，他们发觉，饶是这道家同门的少年多自谦抑，却仍如众星捧月般光彩夺目。无论是席间那些传说中的水族神祇，还是那一个个面貌凶恶桀骜不驯的妖怪，一旦提起“张醒言”这三个字时无不赞颂，种种离奇的传奇在席间众口相传，一杯杯美酒被座客们奉上；连那席前助兴的歌娅神女，也不觉在轻歌曼舞时朝那少年靠近。


而除去所有这些，这往日不起眼的少年今天最大的不同，便是他身旁那位殷勤相陪的龙族公主。这位早有耳闻的四渎娇女，此刻亲见，果然是无比惊艳。只觉得神女居处神光离合，其他所有女客都黯然失色。那雪裾仙纱下冰肌玉骨，坐处如绕云雾；漾动的光影里眸如凝光璧月，靥若丽彩霞色，绝世无双的秀曼风华下无论一微笑、一颦眉、一抬手、一侧首，都似乎洋溢出奇异魔力，骄矜傲慢，俯瞰众生，让人在不敢仰视亵渎的同时，却又忍不住要偷眼瞻看——所以那张姓少年最为神奇之处，便在于他现在饮宴交际之时，竟能和这样绝不得轻亵的女神言笑自如，习以如常！


“他是上清宫那个张醒言张堂主吗？”


座中许多道友仙长反复观察，不知在心中几次怀疑！


而在这众目瞪瞪之下，酒至三巡时那宽袍大袖言语温文的神样少年，在一众妖灵水神的劝掇下欣然仗剑而起，飘飘离席，跨步到半空中萧然起舞，向这些新来助战的同门故友舞剑祝酒。


在这样铁划银勾的半空剑舞中，酒至半醺的少年放浪形骸，在满空流窜的神剑电光中宏歌一曲，颂的是：


“海犀半吐传真句，翠浪连天，仙剑飞如雨。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去。


凤台瑶筝送酒醴，醉到天瓢，云中观雕戏。


此会未阑君须记，霜刃几度吹红雨……”


歌唱之时，满席众将尽皆击节，响亮整齐的节拍里原本豪雅兼备超凡脱俗的唱词，竟显得雄壮恢宏无比，只听到众人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冲锋陷阵，斗法对敌！


在这时候，也许席中谁也没想到，期待中的激烈战斗力这么快便告到来。才在第二天凌晨，便从新近归顺的刘牧群岛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南灞、桑榆、中山三洲，又反了！


话说这日，刚当曲终人散，便有几位喋血突围的神牧岛武士，在一队四渎甲士地护送下到伏波洲大营跟龙君报告，说是就在昨天夜里，那神牧辖下的三洲海猿族长枭阳，带着十几个武士前来神牧岛，说有要事禀告神牧岛主雍和，没想到议事之中竟遽起发难，杀害许多神牧长老。


事后说起来，那南灞三洲要反也不是没有丝毫预兆，那神牧岛主和一众长老都是老谋深算，南灞三洲就在眼皮子底下，事先也都看出些蛛丝马迹。自从那日天象大变之后，雍和便发觉，自己属下那三洲的首脑似乎在跟孟章势力暗通款曲，手下的武士也都蠢蠢欲动。虽然有些蛛丝马迹，但一直也找不到明确证据。而到了这当儿，这神牧族长雍和也是知天命之人，对眼下四渎欲清明南海之心毫无二意，自降了之后便真心替四渎出谋划策，希望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因此，昨晚他一听说那位南灞族长枭阳只带着少数几个随从，前来自己的岛上跟自己议事，想想这是自己世代居所，不该有什么差池，于是便不虞有他，反而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跟那枭阳仔细周旋盘问，弄明白他心中到底如何打算。


只是，正所谓“有心算无心”，饶是雍和有些提防，也万万没想到南灞桑榆三洲重新倒向孟章的速度如此之快！这一回前来，那悍将枭阳随从中竟混着好几位水侯贴身龙麟近卫，一个个魔武双绝；当时在狭小的议事厅中暴起发难，近战中竟几乎无人能敌，将与会的这些擅长法术的神牧族长老大部击毙；遇难众人中，除了神牧岛的长老之外，还包括几个四渎派去参与神牧岛一岛三洲布防的水神灵将！


到最后，在这场惨烈的叛乱之中四渎一方竟只有雍和跟另外两个长老逃出！


当然，这一切自是早有预谋，其后的攻略自然滚滚而来。就在枭阳率人出其不意地发难之后，南灞、桑榆、中山三洲的海猿战士云集神牧岛外，鼓噪叫嚣，意图里应外合，一举将神木岛攻下！而这时候南方孟章龙军，也依照约定向神牧方向鼓浪前进，准备配合枭阳叛军一道将这神牧群岛一岛三洲拿下，从而在环海岛链的最东端将四渎、玄灵布下的包围圈撒开一个裂口，为日后的反击占下一个重要的基盘。


只是，虽然他们谋划巧妙，种种细节也设计得出人意料，但他们的对手那位四渎龙君也不是等闲之辈。自从神牧一岛三洲不费吹灰之力降服之后，饱经沧桑的老龙君便觉得此事进展太快，日后反而容易生出变化。云中君看出，虽然一样降服，但那神牧岛旭日重光族，种种言行举止都表明真心拥护；而那些海猿神将，貌似恭顺，其实桀骜，一有风吹草动便可能蠢蠢欲动。


因此，在他们归降之后，云中君便在神牧各岛附近驻扎下重兵，布下好几道防线；特别在西南海面上，更是水寨密集，成为四渎方面一处重要的屯兵大营。这样布置，一方面保证将来方便与鬼方联手攻击，另一方面也是防止变生肘腋——这样未雨绸缪的布置，今日终于派上用场；尽管南灞三洲旧部和孟章水侯悉心谋划，但那数万力量强大的四渎龙军始终无法绕过。


因此，等他们冒险计划接近成功，当枭阳预先布置的海猿战士开始围攻神牧岛之后，形势却却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计划悄悄潜来的南海援军，很快就被四渎斥候发现，双方一场激战，僵持在神牧群岛西南六百里的地方，始终无法靠近；而神牧岛上擅长法术、号称“旭日重光神族”的神牧海族，在刚开始的慌乱过去之后，也开始进行有组织地抵抗。也不知是否因为背水一战，这千百年来统领三洲的神牧法师，虽然人数不多，却将十倍于已的猿族悍卒挡在神牧岛外，让他们始终无法登上海岛一步，接应他们首领一起作乱。


于是，综合了所有这些因素，四渎防军一路反攻，到了这天上午，不仅枭阳叛军没能踏上神牧岛一步，反而他们原本混上岛的枭阳首领还有那几个龙麟卫，最后还被打得筋疲力尽，差点被捉住。


到最后，枭阳等人只得黯然退出神牧岛，收拢残部一起朝南灞三洲退却。而他们最大的希望、那些预定前来接应的南海龙军，这时也被越聚越多的四渎龙军挡住；一番殊死搏斗后，只有一部分最擅深海潜行的海神兵卒冲破的天罗地网，来到南灞三洲与枭阳叛军会后。这样情形，倒像市井间“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谚语，经过前段时间的进取，这南海北疆域一带，已经被四渎龙族牢牢控制；这番叛军作乱，所有南海的力量都觉得对方兵力有增无减，源源不断。


这样的情势下，此后四渎龙军又穷追猛打，不到两三个时辰，便将枭阳叛军赶入三洲最南端的桑榆的桑榆洲中，再也动弹不得。


取得这样重大战果之后，那些退入桑榆一洲的枭阳残部和南海援军，便全都剩了精锐将卒，而且被迫聚扰后竟然数量不少，因此，在他们退入经营已久的桑榆大洲作困兽犹斗后，四渎龙军竟再难前进一步。于是，此后双方就这样僵持下来，各自等待双方的后援力量来到。


这种情况下，四渎这方老龙君当机立断，立即委派张醉星率领妖族水族各部，携带攻坚器械，尽速挥师桑榆洲，力求将枭阳叛卒和南海援军尽快歼灭——


正是这场战斗，犹如吹响了整个南海战争中最惨烈征战的序幕号角，从此后烟波浩渺的南海大洋中翻天覆地，再不复旧时景色；而那些自告奋勇随军攻击的中土道门弟子，也将在这场由那个叫“张醒言”的同门弟子一手指挥的血战中，见识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天地！

第十三章 不测之端，种于一捻傲骨



围剿桑榆洲反叛残部的战斗，在这天下午申时开始。


日辉西斜之时，张醒言所部妖神大军便从伏波三洲共营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朝东北方向的桑榆大洲火速急行。勿忙行进的队伍中，那些新来支援的道家弟子，也随在这回征战的主帅张醒言身边一起出征。


也许，在这样苍茫海天中急行的出征，对于他们那位同门张醒言来说，已是司空见惯，没多少出奇；但对林旭、南宫秋雨等人来说，仅仅是这海面、海下、天空三路齐进的壮观奇景，便足以让他们一路惊叹，激动莫名。


新来海上的道子，抬头望望天上，只见黑压压的猛禽战士如乌云般忽聚忽集；身周左右的海浪波涛中，各式稀奇古怪的兽怪水灵执械而行；脚底深蓝的海水中，则是一路沸腾，不时有面貌奇特的水族海灵突然钻出，跟身边那位披挂整齐的少年喁喁而言，然后行个礼复又钻回海水中去。


只是，置身于这群百世罕见的海空军伍，再望望身边四周漫天遍海的妖灵水怪，这些道门俊杰激动之余，便不免也觉有些尴尬。谁能想到往日一心要执剑卫道、除怪灭妖，却有一日竟要与妖怪为伍，而数目还如此庞大众多？！


留意到他们面色古怪，那位往日的同门少年倒没有想到这上面去；他只以为这是身边这些同门师叔伯、师兄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妖神大战，可能有些紧张，于是便一路安慰，告诉他们这场战斗实力悬殊，教他们不必担心。


相对华飘尘、南宫秋雨他们，醒言已算是久经战阵，便又一路耐心地告诉他们种种战斗技巧。比如，过会儿和敌人短兵相接时，他们这些陆上来的道门弟子，一定要记得御气立在离海面三四丈高的空中，这样不仅可以眼观六路、耳目灵通，还可以提防从海面下忽然蹿出的海怪突袭。


不过，虽然这般讲过，等快到桑榆洲外的战场时，醒言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把这些同门留在自己身边。于是，当这些道家门徒已被醒言说得跃跃试，准备将一腔除妖卫道之心应用在对面那些反复无常的海猿妖怪身上时，却被他告知，说是过会儿战斗开始他们暂不必冲锋陷阵，只要留在他身边，居中策应，保卫这中军统帅的安全。听得这样建议，这些新来的道徒望望少年身边与他同行的龙女小女娃，还有那老态龙钟好像一路都在打瞌睡的谋臣罔象，于是在并不知十分底细的情况下，一时倒觉得醒言这提议十分必要，这中军充斥老少妇孺，确有重点保护的必要。


闲言少叙，这一场扑灭叛乱地战斗，在申时之末正式打响。


不知是否感应到弥天漫天地的肃杀之气，这天里的夕阳黄昏好像提前到来。当林旭等人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军队，隐约看到前方那海波中隐约浮现的黝黑大岛时，四下正是残阳如血。赫红的夕色，将原本锃明洼亮的盔甲兵刃涂成了血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各色旗帜，也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好个奸贼，果然死不悔改！”


听完前去劝降的军士带回的报告，年轻的确统帅旗下怒喝道：


“反复无常的小人，既然不知死活，那今日就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对方的反应和四渎龙君所料不差，那后续的步骤也按老龙君嘱咐的方略来。笼罩在四灵神甲散射出来的灿烂神光中，少年统帅跟三军将士喝令，令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格杀勿论，消灭一切意图抵抗的叛军。


主帅一声令下，战斗就此开始。数量庞大的讨伐大军在桑榆西南展开，各种排兵布阵的命令从各级统领口中一级级传递下去，转眼这妖神混合的大军兵锋便直指桑榆大洲。如一只握好的巨拳，只需主帅一声喝令，便可将眼前这巍然浮现的海外大洲砸个粉碎！


而这时，那些负隅顽抗的海猿叛军也做好殊死顽抗的准备。


在他们首领枭阳的命令下，精锐的海猿战士已经布满在四渎一方可能登陆的海滩上。最精锐通水性的族灵，拿着最好的兵器，隐藏到浅滩外海水中高耸的鲸砦内；就连族中经过上午连番杀伐已经所剩不多的老弱病残，也都各个发放了强弓硬弩，发派躲藏到岛中央纵横交错的壕沟堡垒中，准备用它们这族天生的善射异能，让那些胆敢进犯的侵略者同自己一道流尽最后一滴血！


对这些负隅顽抗的海猿叛军而言，身后已没了退路，正是要背水一战；而他们只要多撑得一时，便多一分生存的希望，因为在南方，那些隐隐约约的喊声仍断续传来，表明他们真正应该效忠的雄主孟章，仍没放弃，仍在对他们努力救援；而他们一旦突围而出，无论剩下多少人，都可给所有注视着这场南海争斗的势力莫在的昭示：


南海旧部仍在心向孟章；往昔的水侯对他们仍未放弃。


这样一来，也许人心向背或有转变，将来的战争结局仍未可知。


只是，他们这样的如意算盘，也有些一厢情愿；谋略过人的龙族军师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次一个小小的桑榆洲，便让战无不克的未来龙婿统大军前来，便已是想明明白白告诉这些仍在幻想的叛卒，要么当机立断立即反正，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桑榆叛部誓死反抗，那之后的大战便不可避免的到来。面对着桑榆洲外耸立如山连绵若川的海鲸骨砦，四渎搬来数十架从后方运来的攻城器械，名为“千叶火轮梭”，正对着如山般护住桑榆海滩的巨鲸骨架一字排开；随着负责这些器械的四渎灵将一声令下，顿时千万点火光如蝗阵般掠过夕云如火的上空，朝对面密集飞去，转眼之后便砸在那些坚固的鲸砦上！


云空下，这些中原四渎的能工巧匠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火梭，带着夺人心魄的啸音，一齐砸在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鲸骨上，顿时便燃起冲天大火；原本雪白的森森鲸骨眨眼便被烧红烧化，一段段燃烧的骨骼残片如一只只蛾子四下飞散，落到动荡的海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枭阳等人费心立起的鲸骨海砦，为防止来犯之敌从宽阔的骨骼间攻入，还特地别出心裁的搭配好鲸骨的尺寸，大鲸套小鲸，重叠交错，让这些御敌工事只留下小小的缝隙，根本不容一人过。只是现在，大多的火梭却从这些看起来并不宽绰的鲸骨缝隙中从容钻入，直接射在那些鲸骨中正不断放箭的海猿战士身上。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这些鲸砦中的射手便在千叶火轮梭巨大的冲击下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只这开始一轮攻击，原本气象清明的桑榆洲外便大火熊熊，烟气氤氲。冲天的火光，掩盖了西天的残霞；燃烧的碎片落入海水时激起的青烟黑气，就像天边的乌云一样，渐渐笼罩住整个桑榆大洲。


奇异的轮状兵械射完所有的火梭之后，庞大的军伍便肆无忌惮地越过它们，直面已经失去保护的桑榆海洲。


被千万只火梭扫过一回，此时桑榆海滩附近那些残余的海猿战士已经基本一个不剩；他们不是当场死于非命，便是在刚才那些奇怪的“火箭”齐射中没命地后退，躲到飞蝗一样的火梭射程之外。因此，即使这些力大无穷目光敏锐的海猿战士再是善射，现在也威胁不到那些远在岛外的四渎将士。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时，动人心魂的鼍龙战鼓终于敲响；随着一声声越来越密集的鼍鼓鼓点，正式地冲锋终于开始！一只只身躯庞大的望月犀牛，冒着箭雨，不顾伤亡地奔过海滩的浅水，带着它们身上的骑士撒腿向前冲去。一只只硕大的铁蹄，仿佛踩着身后“咚咚”的鼓点，砸在海洲坚硬的石地上，发出更加惊心动魄的声音，和鼓声汇聚在一起震动着整个海岛，仿佛这巍然耸立海中的大洲不知何时便会崩离析！


而这些发狠狂奔的犀牛身上，坐着更加凶狠的妖族骑士，一个个狰狞着面目，口中发出狂野的呼喝，“妖主”、“妖主”，仿佛呼喊着妖族新主的名号更能增添力量，一个个如虎添翼，高举着雪亮的战刀朝那些负隅顽抗的叛军杀去。


而在他们对面，面对这一股疯狂的妖族铁骑，这些出身海洋的部落都有些不知所措。除了先前耳闻，他们中有谁曾亲眼见过这样百折不回磅礴向前的铁骑洪流？面对这样惊人的声势，原本准备殊死抵抗的叛乱军士中，已有不少开始隐隐后悔；那原本紧紧握住弓箭的手掌，也不知不觉有些发软。


不过，此时害怕后悔也没什么用了；面对眨眼就到眼前的迅猛妖骑，除了抵抗别无其他生路。于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弓硬弩仍然按时发射，就如同先前对方砸来的那千万朵火轮梭一样，锐利的箭簇破开空气，带着恐怖的嚣叫朝敌手密集飞去——只是就和刚才那第一轮意图阻止犀骑登陆的箭雨一样，这些往日驰名南海的强弓劲弩并没给这些如风飚般狂卷而过的妖骑多少实质性的伤害。现在这些玄灵妖族充当死士的冲锋骑士，装备已今非昔比。他们的手中，再也不是开始那些粗疏低劣的次品铁刀；资源丰富技艺精良的四渎龙族，已给他们换上玄铁打造的钢锋战刀。握着前所未有的宝刀，往往这些大力的妖灵一刀下去，敌人便连盔带甲劈成两半！最重要的，除了右手重刀之外，他们左手中还扣着东海水族特有的硬贝盾牌，可以随时挥舞抵挡刀枪箭矢。


因此，即使枭阳手下最善射的神射手，在犀骑冲锋中最多不过射下一两个疏忽的妖族骑士；更多被掀下马的，则是这边海猿猴族中的勇士不顾性命地飞扑而上，将这些凶悍的陆地妖骑拉下马来，拖倒在地。只是，冲锋而来的犀骑实在太快，当它们如一阵旋风般从岛上刮过，最后掉队的其实并没几个，少数几个被拉下马的，除了被海猿猴手疾眼快砍死的几个，其他都一骨碌爬起，随手砍翻附近的几个敌人之后，也不恋战，各个现出原形，四蹄如飞，一溜烟地去寻自己的大队人马了。


于是转眼之后，这一波犀骑的攻击便告结束。眼见着这些犀骑直来直去，如一阵风刮来，又像一阵风般吹去，转眼就消失在身后岛外的烟波中，固守桑榆洲的战士们便不知这些战力占优的攻击者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即使在刚才那轮攻击中死伤不多，这些南灞三洲土生土长的海猿部族精心布下的防御阵势已被冲得七零八落。犀骑如风飚般过境，原本张弓搭箭的战士并来不及放下弓箭拔刀相向；眼见着敌人转眼就到了眼前，无论如何也只好丢下弓箭没命逃跑。因此，原本近战远箭层次分明的海猿阵型，到此刻已被刚才的冲击破坏殆尽。


而这时候，真正清扫绞杀桑榆叛军的主力，已完成最后的冲锋准备。在刚才那一小片刻，随同大军前来的上清七子，已合力完成一个强大的道法，“坚波固海”。就在直来直去的犀骑大队冲入对面岛后海波中一个个洄游之时，整个桑榆洲外正对着四渎大军的西南面，原本动荡不住的海水已奇迹般如明镜般平静；汹涌不停的海水表面已如蒙上一块坚韧的牛皮，无论鹰爪狼蹄如何践踏，总是不滑不陷，只像踏在鼓面上一样，“咚咚”有声。


这样神奇的道法，正是上清七子目睹这些天来的大战，悟出在这样宏大的战争中，面对那些身具法术的南海异族，单凭一已之力御剑杀敌，于战局并太大影响。因此这些天里，他们几个抓紧时间悉心钻研，意图研习出一种能辅助大军攻击的道法。受上回醒言冰冻海面帮助妖骑起跑攻杀的启发，最终他们真个研习出一套辅战之法，集上清多种密传之术，创出一种坚波固海之术。一旦这法术施出，这海中便结成坚硬的水皮，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此时这几位一心协助四渎攻伐无道的上清道子还不是十分清楚，正是他们这样看似无关大局的战术细节，却影响了今后海陆势力的此消彼长。陆地人类妖族，一直面临着像孟章那样可以从河川天空自由攻击自己的危险，但有了上清宫这样的坚波固海法术后，今后再面对这些海族的侵袭之时，便不再只能被动地防守。


略去闲言，就在火梭清扫完障碍，犀骑冲散桑榆叛军的阵势之后，醒言一方便由能征善战的黑水狼王柜吉率领昆鸡狼骑出击。在惊天动地的鼍鼓齐鸣中，这些席卷如风的妖骑在桑榆岛外海面上奔波一圈，如向内的螺旋一般，渐渐向内收紧奔跑尺径，片刻之后，终于踏上桑榆洲。在外围海面上加速一圈之后，这些能跑善跳的碧眼昆鸡、辟水狼骑已成了势不可挡的洪流，如电如雷，裹挟着震动海天的蹄声鼓声喊杀声，朝岛内那些惊恐莫名的叛军冲去！


金翅碧眼的巨大昆鸡，配合着全身铁灰的辟水狼骑，如同卷起一阵稍离地面的飓风，在其实并不太大的桑榆洲中形成一道出迅疾转动的铁箍；这铁箍越转越快，不断朝岛内收缩，不知何时就会将这海岛上的一切箍得粉碎，而在这早已加速迅如闪电的铁骑面前，已经不用昆鸡苍狼身上的战士如何砍杀，那些惊惶错乱的叛军便被势不可挡的铁流冲垮，七零八落，非死即伤。此刻在妖骑洪流面前，那一骑当先的狼王柜吉身后飘散起玄黑的披风，就像一支弯曲疾进的黑色箭头一样，不断向内延伸指示着战斗的进程。


面对这样迅疾发展的战事进度，那些一直呆在醒言身边的道徒全都看得心旌摇动，目瞪口呆！


透过仍在燃烧的火光烟光，他们看到，那早已喧闹得沸反盈天的海岛上，自己这一方如石击鸡卵，整个战事竟是一边倒；原本还想着助一臂之力，这时却发现毫无用武之地。现在那桑榆洲上，已像是场一边倒的屠杀了！


“……也许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面对着如火如茶人犹如摧枯朽般进展的战场，立在自己师兄南宫秋雨旁边的卓碧华，望了望不远处那个高踞马上的少年一眼，心中忍不住这么想。


又过了一时，引颈朝那喊杀震天的战场看了看，冰清玉洁、宛如仙子的女子便再也忍不住，忽然掠众而出，白裙飘飘，绰然立到醒言那悬停半空的马前。


“嗯？”


醒言正一直紧张注视下前方桑榆洲战事，忽见那卓姑娘来到自己马前，便不觉有些奇怪；还没等他开口问询，那容华绝代傲如冰雪的女子便已侧身朝自己微微道了一个万福，开口说道：


“张堂主，莫非你不见眼前争斗，已成屠戮？”


秉持道心的女子，正为了岛中那些遭受屠杀的生灵仰面朝高高在上的少年抗声请求：


“张师兄，莫非你已忘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上天有好生之德？虽不讲‘池中有鱼钩不钓，山前买鸟放长生’，但现在胜局已定，师兄何不令他们住手？”


“……”


虽然谁也没到有这样的变故，但卓碧华这番言语，确实说出醒言附近那些道门弟子的心声。不仅如此，他们中还有些人觉得，卓师妹这番抗辩请求，还算说得客气；如果要让他们直言，说不定还会忍不住责备这道门出身的少年忘了本。


不管怎样，等卓碧华说完等待张醒言答复之时，这了上渎玄灵的中军一下子静了下来。帅旗附近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两位年轻的男女身上。而这时已经入夜，四围夜色笼罩，大抵已是暗了下来；除了前方战场中火光熊熊，这处阵列如林的中军中也只有帅旗下醒言人马立处最为明亮。光华艳艳的四灵神甲，仿佛汇聚了这方天地中所有的光彩，在阴沉的暗夜里炫耀闪亮；金鬣银鬃的骕驦神马，也和主人身上灵甲相映照，迷离的光影缤纷缭乱，蹄间宛如有云蒸霞蔚，将立处辉映得如同神境一般。而这时海风从西方吹来，光明洞澈的神光被风一激，仿佛有了生命，一道神电光风耀耀卷来，就快探到卓碧华粉脸嫩靥上。


只是，此时立在神马前为生灵请命的卓仙子，面对着高高在上神灵一般的同门主将，也只是面色淡然。仰面直视着耀眼的神芒，她依旧双眸睁圆；头上道巾下向后飞扬的乌黑长发，就像一只逆风的船。


“呵……”


卓碧华等了片刻，却听到那高踞马上的少年笑了。只听得他语气温和地说道：


“卓师姐，你这问题，今日我却不想答你。”


“嗯？！”


听了这样的回答，妙华宫骄傲的女徒正是无比惊奇；短暂惊讶过后，本就腹诽的仙子更加生气。她问：


“为什么？！”


“呵呵，卓师姐，因为我相信，再过得一些时日，这问题你根本不会跟我问。”


“你！”


生气的女孩子一时没想清少年这话的寓意，只觉得自己再一次遭到这少年的轻视。于是她那胸脯前，雪白的道裳不住起伏；一张洁若空谷芳兰的娇靥，也渐渐涨得通红。只是，就在她满心愤怒、粉靥渐红之时，旁边竟有几个神武的甲士子手执钢叉奔来；看那架势，竟是想将她叉到一旁——原来这卓碧华并不知道，若按这四渎军中战时的规例，如果不是主帅亲准，任何人都不得奔到主帅面前，阻挡住他观察战场的视线，而现在卓碧华立在醒言马前，正巧挡住了他观察下前方战场的视线！


当然，不知者不罪；喝退冲来的武士，醒言便和蔼而坚决地请卓碧华立到一旁，嘱她只需静观其变，不需出言。


见得他这样鲜见的气势，还有那虎视眈眈的龙族武士，此时包括卓碧华在内的诸位新来道人，也隐隐然感觉到，这样的战场诸事森严，恐怕有很多事情都和他们原先想象得不太一样。因此，等醒言这番发号施令完毕，他们一时也不作声，而那位向来傲然无俦的妙华掌门爱徒卓碧华，也只好乖乖呆在一边，不再出言。


只是，虽然否决，但对于卓碧华这样手下留情的请求，醒言内心里竟还真有几分赞同。不过，就如同先前那毫不犹豫的“格杀勿论”命令一样，他现在是一军之主，许多事情并不能从个人感情个人经历出发。就和出征前四渎龙君嘱咐他的一样，如果这样反复无常的叛军不能除恶务尽，整个战局战略将会出现无法估测的变化影响。


因此，卓碧华等人不知道的是，他张醒言这一路统军来桑榆洲，除了跟他们说说笑笑，没事时还一直在偷偷反复练习，就像他小妹琼肜那回练习怎么跟自家哥哥生气一样，琢磨着如何在自己下达屠岛命令时，面容更加冷峻，语气更加决绝！


闲言少说；这时那似乎一边倒的海岛中，却又发生了一件奇事。眼见这事，便让醒言身边那位仍自愤愤不平的妙华仙子，不用等到将来，只在今晚，便明白刚才自己那悲天悯人的建议其实是多么不合时宜！

第十四章 凤舞九天，视沧海如杯盏



此次围剿桑榆洲叛军，直可用“风卷残云”形容，幻想拖延时间的叛军武士，没多久就被黑水狼王柜吉率领的骑军击垮。围绕四周高速不的骑兵洪流，让他们擅长的射术毫无用武之地；眼花缭乱的旋转让他们根本不能和以往一样从容瞄准对面冲来的敌军。即使胡乱发射些弓箭并射中敌骑，这些叛军射手们也发现，他们面对的这些妖兽精灵，和往常惯见的海兽鱼灵根本不一样，它们个个皮糙肉厚，即使偶尔中箭，也一个个浑若无事，还是一个劲地继续往前冲锋。甚至，还见到那敌军队伍中有一只铁蹄犀牛，浑身已插满箭枝，看上去就像只刺猬箭猪，却仍在闷头向前狂奔，好像它身上插的都是稻草秸秆一样！


于是，一贯在南海大洋中颇负盛名的南灞三洲“强弓硬弩”，碰上这些前所未见的敌人，便威力大善长几如戏一样！


只是，如果只是这样，那歼灭全岛的叛军便只在顷刻之间。但就在此时，大军注目的战场中却突然起了变故。


大陆原野而来的骑军纵横捭阖，所向披靡，渐渐接近洲岛中央时，那叛军逐渐奔逃汇集的大岛中部，却从地底猛然钻出一座高高的巨塔，方圆数丈，渐升渐高，到最后高耸入云！放眼望去，这突然出现的巨塔底部呈圆柱之形，渐上渐现棱角，到得顶处，六棱八角，窗洞密布，看上去就像座棱角分明的城堡箭楼。


这样不知如何升起的高塔，虽不知内里何种材质造就，但外围全都披挂五金板甲，在岛内岛外的战火映照出下闪闪发着金属的光亮。


这样的怪塔一经升起，不等众人反应，便从整座高塔上下向外齐射出千万枝火箭，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去，一时间，倒好像那儿巍然矗立着一座巨型火把，正向四外喷发着凶猛的火焰。


“……”


巨塔初起，当所有抬头见到的攻击者一愣神，那千万支熊熊燃烧的火箭便朝自己铺天盖地而来；“嗖嗖”的箭枝密集如雨，扑落地上时不分彼此，吞噬着一切碰上的生灵。在这无差别飞射的火箭之前，不仅叛军已方个个中箭惨号，就连那些皮粗肉厚的攻击者，身上皮毛皮甲也被火箭洞穿，燃烧起可怕的烈火。


一时间，只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几乎毫无损失的玄灵骑军便遭遇到开战来最大地伤亡，转眼在地上抛下数十具尸体；更多的则滚地灭火，一边翻滚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号。


而这时，天空中原本一直插不上手的鹰隼禽族，见势不妙赶紧飞去支援。但谁知底下那座怪塔发射箭雨并无侧重，原本并无一人的天空也一样火箭乱飞，让那些并没披挂甲胄的禽灵不得靠近。一时间，得不到支援的狼王骑军只得在首领柜吉地率领下四散奔避，原本一往无前地攻势也就此瓦解，只得在火箭射不到的外围斩杀同样拼命逃离火箭射程的叛军。


一时间，原本看似胜利唾手可得的战局，竟然向着那些叛军倾斜！


当然，虽然形势突变，看在醒言等人眼里，也知道这不过是那些可恶的叛贼苟延残喘；这座高耸的箭塔虽然声势惊人，但一眼便看出它只是个防御工事，射程并不是很远；最多，只有二三丈范围之内，否则为何先前战局如此不利，枭阳一伙也没祭出这杀手锏。


除这一点，更得要的是这杀伤力巨大的箭塔好像并不能操纵，不像四渎发射火梭的千叶火轮车那样还可以瞄准。看它们现在这样不分彼此地杀伤，显见就是个穷途末路同归于尽的要命杀手锏。因此，醒言众人心中十分清楚，对于现在正充当进攻主力的狼王柜吉一部，最重要的并不是着忙破解奇异巨塔，而是要注意躲避，最大程度地避免伤亡。再等一阵，不信这回光返照的箭塔不油尽灯枯！


只是，虽然这样的猜想十分合理，但等了一阵，那高塔箭雨却不见得有多少明显地稀疏；已经大约一刻过去，那火鸟飞蝗一样的箭阵仍飞落如雨，不见有多少迟缓。而在这当中，因为四渎玄灵一方的昆鸡狼骑分散退让、避免伤亡，也让原本被打得喘不过气来的海猿武士渐渐缓过劲来，大大小小的长老首领们纠集手下残部，开始有规律的朝一些空白处聚集，意图在不久到来的战斗中跟敌军拼个鱼死网破。


这样的情形，对一心速战速决的攻击一方而言倒也颇为对疼。


只不过，正当醒言就要调派更多大军压上时，却忽从旁边闪出一人，跟他抱拳行礼，郑重请令：


“禀告哥哥，琼肜刚想出一法，能打掉那座讨厌的大塔，请准我去打！”


“哦？”


看着像模像样讨令的小姑娘，高踞马上少帅自然心存疑虑；不过想起这来历神秘的小妹妹以往征战的经历，再仔细看看她脸上的神色，不像在胡闹，醒言便下了决心，准道：


“好，那就让你去！”


应允完毕，醒言还有些不放心，便策马向前，到得小妹妹面前，从马上俯下身来在她的耳鬓边小声嘱咐：


“琼肜你要记住，哥哥还是那句话，我们打仗从来安全第一；过会儿如果你见势不妙，就赶紧往回跑，哥哥一定接应你！”


“是！记住了！”


小女娃清脆地大声应了一声，便一转身飞跃到半空，向着那桑榆大洲猛行了数武，然后便突然停住，瞅着对面遍地火海的海岛仔细打量。说不得，在她瞻望之时身后自有许多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看，所有人都要看看这像个邻家淘气娃娃的小妹妹，如何破得那火箭如蝗、不得近身的巨塔。


就在众人屏气凝神的观望中，原本赤手空拳的小女娃，忽从发髻边呼出两支火影流离的红焰小刃，然后口中一声清叱，刹那间其中一支火刃化作一只焰羽纷华的巨型小鸟，被她一脚踏在脚底。此时另一支火刃，已被她执在手中，高举过顶，刃锋向前，神光烁烁，正对着前方的桑榆岛。


“这小娃儿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就在众人疑惑之中，那腾空而起、脚踩神鸟的小女娃，已猛然滚滚向前，脚下朱雀，手中神刃，转眼间循环变化，忽而脚下朱雀化刃在手，忽而掌中神刃化作火鸟垫在脚下。如此循环往复，便带着琼肜直前迅速飞扑。在这两支朱雀神刃眼花缭乱的交替变化中，渐渐那琼肜直立的身形也横转飞旋起来，好似以她身躯为轴，两支瞬化循环的朱雀神刃为轮，这一人二刃便化身成一只奇异的火轮，带着风雷之声，挟着神火光辉，越转越快，越转越急，转眼就像一道流星火球划空而过，直奔高耸的桑榆巨塔——


这样奇特的风火转轮，就像是日神伏羲火龙车辇掉下的车轮，带着骄阳般灿烂的光辉，在阴暗的夜空中破空飞去，“轰”的一声撞在高塔上方，带着巨大的轰鸣从高塔上部穿梭而过，转眼就将这带甲巨塔顶端整个摧毁！


“呀……”


在战场内外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中，箭塔巨大的八角塔楼从顶部分离，忽然间身首异处，从云端高处落下，滚落在岛中地面，砸死许多来不及躲开的海猿武士；同它一道崩落四处的其他残部，早没了原先坚固模样，就像是着了火的竹片，带着刚刚沾染的金色焰光飞散岛内四处，一时不得熄灭！


小少女奇兵突出，此后战况便如长江大河般急转直下。等刚刚化身神火日轮的聪慧女娃归来，想再向前故伎重施，却被她龙女姐姐一把拉住：


“琼肜稍住，妹妹立此大功，姐姐也不该落后！”


说罢，四渎龙女灵漪儿便拖过苍云大戟，到得大军与海洲之间的夜空中踽步作法——只见过不多久，所有桑榆洲上残存的叛军部卒便惊恐地抬头看见，就在那火光照到的海空云天之间，忽然有一巨大身影从天而降，仔细看时，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神女战士，身高数十丈，鬓接云天，足蹈巨海，一身琳琅满目的霓裙丽甲正散发出夺目的瑞光，照得方圆数十里内如同光明之境！


“……”


龙女灵漪现出这样壮丽法身，不仅敌军惊恐，便连熟识她的少年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不提众人惊诧，再见那摩云蹈海的龙女，几步踏上海岛，便来到那仍在苟延残喘的火箭巨塔前面，螓首低垂，朝脚底这残破箭塔傲然凝注片刻，便忽然启动珠唇，浩然长啸：


“吒——”


在这样音节古怪的龙吟清啸中，巨灵一般的神女“呼”一声高举同样变得巨大的苍云之戟，在头顶夜云中停留片刻，然后便猛然朝脚底一挥——


霎时间，就好似一团巨大的乌云飞过，转眼那火光熊熊的海岛便被一阵黑暗淹没……混沌之中，只听见一阵支离破碎的声响；顷刻之后，那浓重黑暗的阴霾便散尽，这时后方提心吊胆的醒言再看时，那座原本巍然耸立的高塔，已是颓然垮塌，轰轰然崩落附近各处！


“嘻～”


高塔崩落，雄踞废墟之上的神女并没立即收起法身，而是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风姿优雅地转过身来，朝这边怔忡发呆的少年莞尔一笑，旁若无人地扮了个鬼脸。如此之后，灵漪儿这才心满意足般收起法术，还了原样，飘飘袅袅地返回到醒言面前交令。


“……”


从不知龙族公主还有这般手段的少年，此时已和身边所有新来的道徒一样，真变得有些呆呆傻傻，以至于这位自己将要娶进门的女孩子来到面前跟自己羞涩地邀功时，他还一脸怔忡，木木讷讷，正是不知该如何说话！


这样片刻的尴尬，还是由琼肜打破。


“灵、灵漪姊，你好、好厉害哦！”


“谢谢琼肜夸赞！这样还好啦！”


“……嗯？”


琼肜灵漪一对答，醒言也缓过神来；等灵漪说完，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刚才那小女娃，说话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琼肜！你没事吧？！”


醒言忽变得十分焦急。


“没、没事，就、就是你们有、有事吗？”


“我们？我们没事啊！”


“那、那，既然没事，为、为什么你们都、都围着我转？”


“围着你……转？！”


话音未落，便见马前这刚刚还好好的小女娃，忽然一跤跌倒，卧在海面烟波中再也立不起来！


“琼肜？！”


眼见琼肜出事，这中军之处自然一番忙乱。不过，等醒言大惊失色跳下马来，抱起跌倒爬不起来的小妹妹问清楚情况，却放下心来：


“哈……原来只是刚才旋转过头，有些头晕目眩！”


原来，刚才琼肜正是把自己当成了车轱辘的轴承，和那朱神刃一起去切割碰撞那座高塔。那般高速旋转之后，体质神奇的小少女刚刚回来时还不觉得，但等过一阵缓过一阵神儿过后，便开始觉得四下里天旋地转，似乎哥哥在内的所有人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自己身边飞转！


见得此情，醒言稍一思忖，便叫过那辆紧随灵漪而来、公主专用的菱华之车，亲自将琼肜抱起，放在车内软垫锦缛间——


到得琼肜头晕眼花之时，战役已是大事已定。


奇异的火箭巨塔一经毁坏，那些凶猛悍骑便如猛虎出柙，顷刻间便将残余的叛军剿灭。


这其中，那叛军的首领枭阳，却不得活捉；因为到得最后关头，这位眼见大势已去的叛军首领，忽地砍翻身边那几个半为助力半为监视的孟章龙麟卫，然后便带着几个心腹侍卫跳出堡垒壕沟，向着汹涌而来的妖骑大呼“愿降”。谁知，还没等对面那位一骑当先的黑水狼王下令身后狼骑暂进，枭阳这位意欲投降的叛军首领海猿族长，便已被身后残存的十几个愤怒族人乱箭射杀！


谁也没想到，这位反复无常、呼风唤雨，也算是南海中一方霸主的枭雄，到最后竟会死在自己族人手上！


枭阳死后，这岛中垓心战垒中怒杀叛徒族长的老产病残，也没能留得一命。不过是转眼之后，他们便带着恐惧的眼神，眼睁睁看着那股恐怖的铁骑向自己头顶涌来……


至此，神牧领下南灞三洲地叛乱，便如一场烟云般消灭。


抛去这局部的战火，再说那数千里外的南海龙族。


如果说，方圆数百里的神树群岛翠树云关，拥有南海中最美的岛屿，那雪浪烟涛的神怒群岛环绕下的南海龙域，便有着南海中最美的海水。


南海龙域，犹如从湛蓝的天空中撷取下一片最纯净的青蓝，再溶入这水中，于是这安详的海域便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湛碧，澄澈，仿佛蕴含了普天下最美的蓝色，鲜艳得晃眼，却又透明得好似一眼就能看到那雪玉堆迭的宫阙。


自然造化而成的海中神域，原本该静美详和；只是此刻，这整座伟丽斑斓的深海龙宫中，却弥漫着一股悲怆的情调……

第十五章 佳思忽来，片言如能下酒



南海龙族的议事神殿镇海殿，此刻气氛有些凝重。高大的宫阙壮丽无比，龙王御座下的武将文臣少有的济济一堂，算是盛况空前。可就是面对着这样的场面，那高踞王座上的水侯孟章却觉得自己有些孤单，仿佛孤影对四壁，有些高处不胜寒。


“怪哉……”


召齐众臣议事的南海水侯，觉出这点，也不问话，自己先陷入了沉思。


是啊，本来襟带南海、威震八方的孟章，怎么会有现在这样孤单的感觉？原本为平定了海内的纷争，将那些凶猛勇悍的南海灵族纳入麾下，从此就能据作根本，进而觑窥内陆四渎。谁知，自己刚刚展开宏图，便被那四渎老贼当头一棒，短短几月间便丢掉南海半壁江山；那些当年跟自己争斗得不亦乐乎、好不起劲的南海土著，现在却如同换了个人，不堪一击，有如纸糊。好不容易前几天出了个不屈不挠的南灞枭阳，却在刚才接得的传报，说是南灞三洲忠勇义臣，已被逆贼张醒言带人灭族！这真让人悲愤莫名！


当然，现在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去悲悼枭阳，而是该想想如何才能挡住四渎玄灵一干贼孽长驱直入，从神树群岛、炎洲出发，经九井、乱流、惊澜三洲，穿破神怒群岛直捣自己龙宫。要是哪一天，真被他们打到自己家门口，那即使最后将他们打败驱逐出南海，也会落下笑柄，从此被四海六界笑掉大牙！


该怎么办？是继续收缩防线死守？还是召回镇守鬼灵渊的龙神八部将回防？相对那些靠不住的附庸外族，自己那龙神八部将才真正靠得住。


现在，孟章仍习惯性地将龙神部将称为八位；损伤的那位冰猿无支祁，在他刚开始想来时，每回还都有些心痛；不过现在部众损失多了，也就慢慢淡忘了。


“全部撤回……恐怕不行。”


一想到撤掉鬼灵渊的兵力，孟章开始患得患失：


“全部撤回不妥。现在神王苏醒正到了关键时候，鬼灵渊不容有失。”


“只不过，若撤回几部倒也是可以。虽然那失忆的老鬼王，竟记起当年是我着人暗地围追堵截，致他失忆，现在便攻迫愈急。但鬼灵渊只要有吞鬼十二兽神坐镇，再加上焱霞关祸斗神从旁协助，就该是万无一失。虽然，那祸斗神将一贯志大才疏，攻取不足，但守城总还算有余。”


忖念之时，自然和刚才一样，虽然那吞食十二兽神也被那小贼张醒言谋害一位，但他还是习惯熟悉多年的叫法。而在这样的精打细算之时，忽想到那鬼灵渊，捉襟见肘的孟章便感觉出一丝暖意。


对孟章来说，无论战局如何崩坏，只要鬼灵渊还在他手中，那旷古绝今的神王便能够苏醒恢复。如果那样，无论眼前如何不得意，最后的胜利一定还是属于自己！一想到鬼灵渊中的那位神王，喜怒不常动于形色的水侯便手足微颤，激动不已：


“吓！说什么宇宙初生的至恶之物？说什么毁天灭地的大凶魔头？一群鼠目寸光的卑微生灵！你们怎么会有机会面聆伟大神主的教训！你们怎么会知道，当那终极的神力释放，美妙的极道乐土便将到来！”


想过千百遍的美妙前景再次被津津乐道地记起：


“呵，谁能想象，沉重冰冷的钢铁铜锡能满天地飞跑？懵懂无知的草木沙砾能提炼出替人劳作的精灵？哪怕是那最细小最微不足道的水滴微尘，都能释放出能与日月争辉的热量光华？到那时，整个神界人间，都变成永无暗夜的光明境界！”


神主描画的理想图案，不能说没有一丝遗憾；据神说，到了那时，除了他孟章之外，恐怕还有人神能拥有这样毁天灭地于一瞬的强大力量。不过，神主也保证，他孟章作为追从神主的最大功臣，自然也会拥有最终极的力量；那些大大小小似乎也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势力，无须他孟章出手，便会因相互忌惮而形成平衡，最终只听命他孟章一人。至于神主本身，在协助孟章完成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之后，便会功成身退，退居到宇宙星河中安享流年，不来搅扰孟章清净。到了那时，原本蜗居南海一角的水侯孟章，便会成为这方世界的最强神灵。


“呵……”


正所谓福至心灵，正想得快活时那脑筋也格外灵通；孟章忽然想到，对于那四渎老贼的流言，说什么神王大人是宇宙初分时的邪物，这样的谬论其实并不需生气。因为，正因为云中老儿这样言之凿凿地造谣，反而从侧面说明淆紊大人所言不虚，他正是拥有宇宙初分时天地的本原之力！那四渎老儿，只不过眼热他不愿让他借神王大人之力统领天下而已。


于是，想至此处，原本愁肠满肚的孟章水侯，已如是万缕春风拂面，整个人就似喝了陈年的仙酒，倚在宝座上都快要醉了……


“咳咳！”


虽然心下快活，但这事儿还是要议；毕竟神王的帮助还有些遥远，云中老贼的兵马却已迫在眉睫。不过即使如此，连日郁积满怀的水侯已是心情大好，以至于当他终于开口向殿下臣子询问眼前临战对策，那位名为“焕智”的老臣说出要“以道德为城，以仁义为郭；以人心为，以公理为矛”的话儿，他也没怪罪，只是微微一笑遣他出门，嘱他待在自家巢穴中好生安度晚年，直到他主公扫灭北虏之前都不必再来。


当然，与孟章一心乐观相比，殿下众臣想到眼前战局，却依旧是满腹愁肠。面对这样四面楚歌的縻烂战况，也只有那位胸有成竹的水侯才能乐得起来。因此，在那焕智老臣当了出头鸟而被请出门去之后，孟章连问几遍，阶下众臣一片缄默，无人再答。


见得这样，一向都是水侯心腹重臣的龙灵知道再也不能沉默，便缓步出列，拱手跟孟章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条陈：


“主公请听微臣一言。据微臣浅见，目前当务之急乃是挡住四渎大军锋芒。因此臣请水侯调集龙神部将，布于九井、惊澜、乱流三洲一线，羁縻妖逆军锋。南海龙域的门户神怒群岛，则应由神力无边的汐影公主镇守，因为这神怒诸岛乃为龙宫门户，托于外姓旁人恐怕不妥。”


这龙灵子毕竟跟随孟章多年，不似别人那般战战兢兢；这番献策之时言语从容，措辞也直截了当，并无太多饰语。不过，越是这样，那位急于求计的水侯越是听得痛快，在龙灵献计时不住点头。只听智计过人的谋臣继续侃侃而谈：


“除此之外，臣以为主公还须广开言路，尽力延揽人才，充实久战空虚的海防；具体而言，便是那向日涉罪流放散落各地的本族大将，一律赦免罪行，召回南海听用，期图能将功补过、立功赎罪！”


“好，如此甚好！就如龙灵大人所言！”


龙灵子这番对策条理分明，正引得孟章大加赞同。当即，他便按龙灵的建议发号施令，安排下去；另外又不忘对龙灵大加褒奖，称他为南海众臣的典范楷模！


当然，除去龙灵的建议之外，孟章心中也给自己添了两条任务，一就是调兵遣将、整备防务之时，他也应去鬼灵渊中勤加觐见，以助得神王早日恢复。这一条也是提纲挈领之举，因为只有神王一恢复，那些僭越愚昧之人的死期便算到来。


另一点，便是记得要给那位失败过一回的冥雨乡主打气鼓劲，防止他经历一次失败后便一蹶不起，意志消沉，再也不去努力策反那个小女子。着重想出这一点，正是因为经历最近一系列战事，孟章心中愈加相信那小娃张琼肜，定是大战的关键，在冥冥中影响着整个四渎盟军的生死气运；若是能将这位福星策反，不说给自己带来多少运气，至少从此也让四渎晦气！


这般损人不利己地筹划一回，似已是万无一失，于是那喜气洋洋的水侯孟章便准备退散群臣，回去后宫略作休息。谁知就在这时，却冷不丁出了件晦气事！


原来，此刻那玉阶殿前的众臣，虽然刚才没什么人献计，但此刻见龙灵受了嘉奖，还得了赏赐，便各个心痒。于是，便有位水神站出来跟水侯建议，说不如就依四渎那份遍传四海的文檄所言，主公暂将南海的大以假作传给长兄，这样天下人便再也没闲话可说——这样的馊主意一经说出，还没等孟章怒目相向，那龙灵子便早已大声呼喝，直叱那人迂腐；看龙灵气急败坏的模样，似乎若不是水侯在场，当即就要着人将这胡言乱语的同僚叉出门去！到最后，反倒是孟章水侯压着火，假意劝解龙灵几句，平息了这场风波。


经过这一场不起眼的纷乱，孟章就请退众臣，径自返回寝宫临漪宫去。


等到了临漪宫，进了宫庭来到寝室前，见了其中情景，孟章讶然说道：


“咦，月儿，你怎么了？”


原来，刚进到寝宫卧房，孟章便看到自己那位心爱之人，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菱花宝镜怔怔出神，也不知在做什么。


心中疑惑，又走近几步，孟章才看清楚这爱婢举止，便哑然失笑道：


“怪了，月儿啊，看这水色已近傍晚，你却还在这边梳妆。”


原来，走近后孟章正看见这位最近被自己免去奴婢身份的女子，正专心致志地扑面描眉。


“呀！是水侯大人！”


放进化妆太过投入，直到孟章走近那月娘才反应过来，便如受惊小鹿一般一下子从玉鼓凳上站起，连描眉的黛笔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在那处忙不迭地敛衽请罪，连道该死。


“哈！”


见到她这副惊恐模样，孟章有些无奈地笑道：


“月儿啊，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没人时不必跟我这般拘礼！”


安慰下惊慌的待女，威武的孟章满面笑容说道：


“月儿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了，你还来梳妆打扮？”


“……”


被水侯一问，俏婢脸上却飞起了两朵红霞，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细声说道：


“侯爷恕罪……婢子只是想着，什么时候都要让侯爷看到婢子最好看的样子，这样侯爷才能心情愉快，不为外面那些事儿烦恼。婢子……婢子又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回来，只好一直守在梳妆镜台前，看见眉上黛粉飞淡了，便拿笔画眉补补……没听到侯爷回来，请侯爷恕罪！”


“……”


女孩子儿含羞带怯说完这番话，强大的水侯却一时无言。直过了半响，孟间才如梦方醒，轻步走到红玉妆台前，回身看了看女子的眉色，在妆匣中挑了一支淡墨的眉笔，便来给那位仍在待罪的女孩儿亲自画眉。


……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那温柔的水侯稳健的脚步声已消失很远，眉如远山含黛的女子还仿佛没从幻梦中清醒。倚住门边的玉臂，早已是酸麻疲惫；沉香紫檀打造的门框硬棱，也在娇嫩的肌肤烙下深深的红印。但这所有一切，那位倚门而望的女子毫不察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外远处的珊林，愣愣怔怔，痴痴迷迷，那闪烁不停的明眸目光，还在徒劳地从婆娑交错的珊瑚林中搜寻那个健硕的背影……


略去闲言，就在豪情万丈的水侯不待安歇便去鬼灵渊中做事之时，他那位刚刚在殿上被提及的长兄伯玉，却丝毫不知外面这许多风波风雨。南海老龙神的大公子，还在他宫苑后花园内悠然地自斟自饮。他这位水侯的长兄，一向是门庭冷清，这后花园更是清幽寂静，除了在这片海域中处处可见的珊瑚花树点缀其间，身边最多只是偶尔游过几条斑斓的小鱼，其他见不到一个人影。


少了三弟水侯那许多喧嚣，自甘淡泊的长兄正落得十分的惬意，珊瑚花间一壶酒，醉眼惺松看鱼游，自斟自饮的温雅公子自得其乐，泯一口酒，读一句诗，过不多久便渐觉醺醺。醇厚火辣的美酒入肚，不免胸中也平添几分难得的豪气。


“咿呀——”


酒至半醺的龙神大太子心气上扬，便高叫一声，提高声音大声吟哦道：


“魂在在兮！”


抑扬顿挫地念完第一句，还没等第二句出口，便忽听有一人接道：


“客，来来兮。”


“呃？！”


伯玉闻声一惊，猛然回头，却见花苑短垣外正立着一人。


“龙灵？！”

第十六章 文质彬彬，君子以恬养智



几乎一身清闲的龙神大太子正自饮酒，刚在酒间吟得一句“魂在在兮”，余音尚未落尽，便听得有人在花园短垣外接得一句：


“客来来兮！”


乍闻此声，伯玉倒是吃了一惊，因为他的住处本就偏僻，现在喝酒吟诗的珊瑚花圃更在书房之后的深院之内，虽然再往东北去便是一片开阔的海底绿藻地，但平时这绿藻地和珊瑚花林都是人迹罕至，因此，乍听了这声音，伯玉举在半空的酒杯一时停住，等定了定神才侧过脸去一看，这才瞧清来人面目。


“咦？原是龙灵公！”


原来，隔着荡漾的清蓝水光，伯玉看清那个突然造访之人，正是他三弟孟章身边的第一谋臣，龙灵。


“龙灵公，今日怎有雅兴践足辟所？”


虽然伯玉和龙灵身份悬殊，名义上一主一臣，但伯玉一直闲置度日，便对这突如其来的臣子十分客气。见他相问，那短垣外的老臣便拱手回道：


“殿下，老臣只是被酒香引来，偶尔路过，又听得殿下吟句清绝，便一时技痒，接了一句！”


“哈……”


听得龙灵之言，温文儒雅的龙神公子不由盯了他一眼，然后便隔着海底的光影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意龙灵公也是诗酒雅人。既如此，岂有过门不入之理？龙灵公这就快快请进，陪我好好痛饮几杯！”


“好，好！那老臣就僭越了。”


听得伯玉相邀，位高权重的水侯心腹那张老脸顿时乐得眉花眼笑，敛一敛衣襟，振一振袍袖，迈着小步绕过那一脚便能跨过的白玉矮墙，绕着从花苑南边的海竹篱门迈入，飘飘然来到伯玉的羊脂玉桌前——当这时候，若让别的哪个臣子看见，很难想像现在这嬉笑烂漫、毕恭毕敬的老头儿，竟是刚才在议事大殿上那样激烈反驳那条让伯玉主持南海的水侯心腹！


当然，见到他这副模样，正在白玉石桌旁笑颜相待的温文公子伯玉，一时也觉得有些费解，不知这三弟死忠之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闲言略过，片刻后龙灵子便来到玉石圆桌近前，拱手问道：


“殿下，不知老臣能否用此玉杯？”


此时他面前玉桌上，正散乱摆着几只青玉酒杯，形式各异；龙灵趋步走近，秉礼问了一声，待伯玉首肯，便笑吟吟探出手去，准备选取一只酒盏来斟酒——谁知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一声娇喝：


“龙灵大人且慢！请让婢子斟酒。”


这声突如其来的清唳，让龙灵，伯玉二人同是一惊。循声望去，才见那玉树丛里乱花之中，忽然冉冉升起一位绿衣女子，看样貌大概也就是人间女子十六七岁光景，生得纤腰细颈，姿容清丽，上身穿着一领翠绡响佩的罗衫，下边曳着一袭水纹轻縠的裙裾，足下步履轻盈，只飘飘几步转眼便来到二人面前。


“龙灵大从，请稍稍让些。”


突然现身的女侍毫不犹豫地挡在二人之间，一边探手取盅，一边跟龙灵清脆说道：


“龙灵大人，这等小事何须亲历，请让婢子给您斟酒！”


“呃……”


看这婢女出现，龙灵眼光何等老辣，从这寥寥几句话语，便一眼看出她与伯玉关系绝不寻常，应算是贴身近侍一类。看这女娃儿举手投足，虽然神韵娉婷，容貌娇婉，但脸上神色却傲睨自若，一派警惕模样。见得这样，龙灵一笑，丝毫没有不之情。不仅如此，见到这机警非常的侍婢，他竟反而还有些高兴。对着这女子端看一回，他便问伯玉：


“不知这位仙姬是……？”


“她呀？”伯玉答道，“她正是我贴身的侍女，你唤她‘冰娥’便可。龙灵公，冰娥这婢子外居深宫，素来不谙礼法，有甚失礼处还望龙灵公海涵。”


“不妨不妨，殿下言重了！”


他二人一番对答间，这位名叫冰娥的婢女已将酒杯斟满，用袖子微微掩着，合掌递给龙灵。龙灵谢过，从她手中接过酒盏，略停了停便举杯跟伯玉说道：


“告罪，老臣口馋，便先尽此杯了！”


说罢龙灵一仰脖，那一满杯深褐琥珀色的美酒便尽数入口。


“好！”


见他一饮而尽，伯玉拊掌大笑：


“龙灵公老当益壮，果然豪气！”


一言赞罢，他也将自己酒杯斟满，也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一杯饮完，伯玉便示意冰娥侍立一旁，而请龙灵坐下。接下来这一主一臣二人，便你一杯我一杯，你来我往的敬酒，不知不觉便喝得有半晌。大约酒过三巡，脸色微酡的老臣子忽然按下酒杯，口吐着酒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殿下，且慢饮酒。臣想请教一事。”


“何事？”


“臣想问，何为王道。”


“呃……”


忽被这样一问，伯玉倒是微微一惊，看着眼前醉眼朦胧之人微一沉吟，才接口从容说道：


“王道……伯玉也不甚解。不过常观经书，书中倒有写到：‘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万族之心’，伯玉以为，恐这便是王道。”


“哦……”


龙灵听了，一反常态地不置可否，一时只是饮酒，并不再言。


撇去他二人不提，听了他俩这一番对答，虽然对答之人神情都比较坦然，但旁边那位旁观的冰娥仙子，不知为何却有些心神不定，一对明眸中眼波闪烁，正是坐卧不安。耐得性子等了一阵，再注目看看主人身边那位不速之客几眼，这灵俏的仙婢蓦然从端坐的珊瑚玉石上站起，侧身微微一福，启唇说道：


“两位大人在上，婢子觉得，这们饮宴甚是清淡，不如让婢子舞剑助兴。”


“舞剑？好。”


听得冰娥说话，伯玉当即慨然应允。


等伯玉一答应，这翠衫水裙的海底仙娥口中霎时一声轻吟，粉藕一样的玉臂望一扬，瞬间便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凭空出现，捏在指间，还没等龙灵伯玉二人反应，便已是人剑合一，如一道光轮般回翔半空！


“好剑法！好身姿！”


目睹眼前蔚蓝水气中的剑舞，只觉得刚烈不失窈窕、迅疾不失妩媚，便连这见多识广的龙灵子也忍不住脱口称赞！而当他赞声出口，那眼花缭乱地剑舞中又传出歌声一缕，滑烈摇动，有如银瓶瞬时迸破，在这海神花园中回荡缭绕。只听她反复唱的是：


“岁将暮兮时已寒，中心乱兮勿多言！”


“哈……”


听清这剑舞中的歌声，旁观二人各自会意，那身为主人的伯玉殿下不由一笑，有些歉然地跟身旁水臣说道：


“龙灵公啊，果如前言，我这婢子不通礼法，连唱曲也胡乱为言。实在没甚么趣味。”


“呵呵！”


听得伯玉缓颊之辞，龙灵子却是一笑，说道：


“殿下言重了。臣闻微词以可达意，歌调可以讽俗，冰娥仙子这唱句并无不妥。倒是老臣闻歌，又是技痒，想将这词儿唱全。”


“哦？那快请，本殿愿闻其详。”


“呵。那老夫便要献丑。”


此时冰娥已住了歌舞，和伯玉一起看这须髯苍苍的老龙灵吟唱。只见这南海的名臣，伸手执起一支玉箸，击打着标盏苍然唱道：


“怵惕心兮徂玉床，


横自陈兮君之傍；


君不御兮妾谁怨，


日将至兮下黄泉……”


“呃……”


乍听这老迈却中气十足地清唱，伯玉和那位心腹婢女不由大为惊讶。数百年呼风唤雨的水侯重臣，因何唱出这样哀怨十足的曲调？听了那唱词，分明就是深闺中郁郁不得欢的怨妇之言，却何故会从这堂堂的水侯军师口中唱出！


只是，虽然初听此曲时有些惊讶，但伯玉俄而一想，却似有所悟，便有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眉头。于是等龙灵这曲折哀怨歌调唱完，伯玉便鼓掌大赞：


“唱得好！唱得好！”


听得伯玉赞叹，立在一旁的俏婢虽然不明其意，也只得跟着稍稍赞扬：


“唱得挺好。”


听他二人赞叹，老龙灵微微定了定神气，便连连摆手谦逊：


“唱得不好！唱得不好！唉，老声苍迈，实作不得清媚之音；只不过老臣闻说，人间高士常以美人香草自喻，便也效颦聊为殿下一乐！”


说到此处，略停了停，龙灵颇为郑重地问道：


“老臣唱完，不知殿下有何点评？”


“这个，倒也无甚点评。”


伯玉微微一笑道：


“不过，倒是龙灵公此歌唱得上佳，我便也让冰娥代我回赠一歌。”


“哦？”


龙灵此时也不知这素来淡泊的龙神长子是何用意，只是顺着话茬往下接道：


“那老臣便多谢殿下，这便翘首以待。”


“好，冰娥——”


白衣素服的公子转脸看向侍婢，蔼然说道：


“冰娥，那便请你把前日我教你的那首诗歌唱来，便是‘弯我繁弱弓’那首——你用小石调唱来吧。”


“小石调？”


闻得伯玉之言，谙熟音律的仙婢却有些诧异。因为冰娥知道，几天前主人教给她的这首歌曲，辞意悲烈，若按着唱句内容，该用激烈健捷的双调宫唱出才对，怎么这会儿嘱她用小石调唱来？那小石调婉转内蕴，缠绵绮丽，实在不合这样铿锵之句。不过虽然疑惑，主人有言，她自当领命，当即便柔媚了嗓音，如细竹流水般袅袅唱了起来。听那唱词分明是：


“弯我繁弱弓，


弄我丈八槊。


一举覆三军，


再举殄（tiǎn）戒貊（mò）！”


等冰娥一曲唱完，听曲的老者只是一片静默，脸上不动神色，只有目光微微闪烁，似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就这样又沉默了片刻，龙灵便站起身来，朝眼前这位自己以前从未多少关注的儒雅公子一揖到地，恭恭敬敬深施一礼，然后便转身工飘然而去。


“这……”


见得这样，此地原本最先以曲讽喻的俏丽仙侍，却丝毫不解其意。


“他们打什么哑谜？”


心中疑惑，望望主人，却见他只是一脸熟悉的微笑。回首再看看那远去的老人，那苍然而行的背影已渐渐在交错的珊瑚玉树间隐没。


“算了，不多想了。”


瞻前顾后的仙婢微微摇了摇螓首，在心中说了一句：


“不管怎样，现在这多事之秋，只要那老龙灵不来为难公子便好！”


想到此处，这娇俏的仙鬟婢子也不再多虑，跟重又举杯放浪形骸的主人道了一声，便跃起妖妖娆娆的身形，重又没入到那斑斓缭乱的珊林花丛中去。于是这清幽的海神花园，便重又恢复了宁静；偶尔那光怪陆离的水色波影中，回荡起一声声醉醺醺地吟诵，声响越吟越低，到最后那清词醉句的主人，便伏到玉石圆桌上，一睡不起。


说过暗流涌动的龙域水底这些偶尔发生的琐事，再说那远来此间的道门少年。和伯玉这般清闲不同，打下南灞三洲，就地驻扎在桑榆岛，那一身征尘还未洗净，他便接到一件重要的任务。


“唉，这画像何时才能完成？”


已在大帐中一本正经端了一个下午的四海堂主，只觉得浑身渐渐似有蚂蚁爬，让他恨不得马上起身掸动才好！而这样百无聊赖的重要时刻，那小女娃却偏偏不在身边，只有中午时扔下一句“不打扰哥哥大事”，便不知跑去何处玩耍。要是这时有她在身边，扯扯闲篇，说说笑话，那该有多好！

第十七章 画影描形，传清名于四海



大战总攻在即，醒言也没想到自己会整整一个下午都乖乖呆在营帐中，让那几位红袍画师给自己画像。


说到这画像缘由，还得从头说。这三四个月来，因为那四渎龙王兴师远征，玄灵妖族和上清道徒为了服仇在后紧紧随从，因此这南海大洋中自是风起云涌，战事如火如荼，不必细说。而与此同时，那远在北方的大陆中原也并不平静。几月里，那儿发生许多与南海战争直接或者接间相关的事件。


直接相关的，便是远在大海之南的南海龙宫指使经营多年潜伏在中原大陆的势力，向四渎龙族多处水系领地发起进攻，希图以此拖累四渎后退，延缓他们在南海的攻击进程。当然，这期间南海暗藏势力攻击的对象，也包括坐落罗浮、马蹄的上清教。


不过，对于这样的骚扰攻击，四渎和上清早有准备，两方力量在洞庭君和清河真人的带领下，互相呼应，相互驰援，最终那些南海寄予厚望的偷袭都没有起什么作用，反便是他们多年苦心经营的隐藏势力，这回毁于一旦，再没了什么希望。更让南海龙宫想不到的是，正是这些失败的扰袭，反倒让那个原先差不多声名扫地的上清宫东山再起，再次成为天下道门的领袖。凭借着几次不寻常的胜利，决明子、幽云子、劲灵公，这些重新出山的上清祖辈高士，还有那突然接任掌门的清河，这些名字同“上清”二字一起，再次在天下修道人眼里如同天上的群星般熠熠闪耀。原本怀疑上清造下恶行才遭神罚的天下修行人，读过四渎的神灵和上清的掌门联合发布的几次捷报之后，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上回那冰冻罗浮，飞云顶上清宫才是苦主；那罪魁祸首，原是南海那条名叫“孟章”的恶龙！


于是，种种神话般的传说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天下，让人间的道人们奔走相告，仿佛那些雪浪碧中御剑屠龙的上清高人就是自己一样！现在那些道人的口中，常会听到这样的闲话：


“听说没有，咱上清教正和四渎龙宫的神仙们一起征讨南海恶龙！”


“是啊，听说上清宫一个深藏不露的堂主，还当了四渎龙宫的仙官！”


正是在这样地气氛下，原本就和上清宫同气连枝的天师教、妙华宫，终于消去了疑虑，不仅派出门中精英赶去支援那两座上清名山，还精心挑选了各自教中最杰出的子弟，前往南海汪洋中去和“恶龙”作战。


这些事迹，便算是人间教门和那场南海大战直接或间接的关系。除此之外，那些荒郊野岭险山恶水中还在发生着更大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这样巨大的变化，正是发生在那些山川野岭中形形色色的修行妖灵身上。


要说起来，这时候天下的人类，虽然只占据着最繁荣的城市和村庄，稍微偏离市民村人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深草密林覆盖的荒野和山场。只是，即使这样，这天之下、海之内广袤的土地，还是属于那些知书达礼、衣冠传世的万灵之长。而那些荒山野草中修成人形，一直在努力走上仙路道途的禽兽草木精灵，只不过是人言中轻蔑的“妖怪”、“妖异”。虽然，有少数地方人民村众也会拜什么“狐仙”、“黄大仙”，但心底对它们仍是十分蔑视憎恨，所有表面的恭敬只不过是内心的恐惧或是实际有所图；这样尊崇的仪式，一般也只会持续到那些专门降妖捉怪的道士到来。


这种情形下，那些已经努力修成“神鬼之会”、“仙畜之间”的人身妖类，也渐渐迷失方向，和天下众人一样，觉得自己这妖类身份十分可恶，因此要么自暴自弃，遁到偏远荒地拉帮结派，在自己妖族之间互相倾轧，争夺地盘，却不敢去那人气旺盛的诗礼之邦继续求仙问道。要么有的就是改头换面，学那尘世中的歹人落草为寇，占几座山场，干几件杀人越货的勾当。除他们之外稍微好了些的，也只是妩媚了妖颜，娇娆了身段，跑去红尘市井间找一位落魄的书生，结一段露水姻缘。形形色色，总之一句话便是“不务正业”，浑昧了自己的本原！


不过，现在却不同了。那远在岭南的玄灵妖族，不知得了什么机缘，悟通了至道打破了玄关，无论妖法还是仙术都突飞猛进，势力也渐渐广大。尤其最近几月，听那些来自己地盘鼓吹“妖族再兴”的玄灵使者讲，他们玄灵妖族，因为几月前被南海的神灵上门杀人，为了报仇，现在他们正在教主的带领下兴兵远征天之东南，和那些四渎的水神们一起并肩作战，打得那南海的水仙龙神们屁滚尿流——


“和神人们开战？！——还打赢了？！”


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话，几乎所有的妖族首领第一个反应便是：


真不幸，这几位风尘仆仆的玄灵兄弟，路上不知遭了什么道士劾治，疯了。


不过，就在所有首领要喊人帮他们治疗或是干脆叫人乱棍打出之前，这些显见经验已是十分丰富的玄灵使者，个个都以最快的速度拿出种种光华四射的贺礼——据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这些瑞彩千条的海洋珍物，都是他们玄灵教的妖军打败南海神族得来的战利品，现在由教主他老人家亲自叫他们带来，作为给蛮荒妖族的见面礼。


在这些使者厚礼奉上之后，说来也惭愧，这些蛮荒的妖灵首领确有些孤陋寡闻，因此只看这些礼物如此神幻夺目，也不用细细查究是否货真价实，心下便已经信了十分；更何况，那些使者往往还带来一两把花纹奇异、锋芒耀目的奇形兵器，说也是人南海得来的战利品。这样一来，所有好勇善斗的妖族首领对他们的话立即十二分地相信。毕竟，虽然那珍宝可以造假，但这些锋芒毕露、神气耀人的神兵利器，在他们这些行家面前却丝毫假冒不得！


因此，在这些使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特别是赠之以神物地鼓动下，那些妖族长老们遗忘已久的光荣和骄傲便渐渐重新被拾起：


“对！您说得对！天下万物平等，我们妖灵本就是除人以外自然中最杰出的精灵！”


“是是，听你讲的这些胜仗真过瘾！哈！以后谁还敢小瞧我妖灵？要知道我们教主，张……张那个什么来着，正率领千军万马和神仙们拼命！”


“我们……南海！南海！！”


于是，在这样振奋人心的号召下，一队队妖族异类的精锐战士从各处荒野山川中出发，在那些玄灵使者的带领下奔赴遥远的天南，不断充实他们教主手下的兵源。这样一来，倒让那位正在南海中攻伐、其实并不十分知情的少年，只觉得自己手底下那些玄灵教的妖族战士虽屡有损伤，但总不见稀少；每次自己领兵出战，身后都是千军万马，头顶铺腾如云，军势十分浩大壮观。


而这么一来，那些在南海中随醒言打了胜仗的妖族新战士，又会教中专门负责宣传的长老重新派回后方的莽野荒原中，带着更多的奇珍异刃现身说话，鼓舞更多的妖族勇士奔赴战场！


于是，通过一个飘渺虚幻的“玄灵教主”，再加上一场捷报频传的妖神大战，这几千年来如同一盘散沙、一直被三界四海视为“贱类”的灵族，竟第一次奇迹般凝聚起来，扬眉吐气，屹立一方！而作为他们重新崛起的一个明证，便是常年视他们为仇雠可以随便剿杀的人间道士，现在也在他们当前的领袖上清掌门真人清河教主的饬令下，不再将他们作为降灭捉伏、增进修行的对象！


也许，在所有这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的变革中，只有身在其中，历经千百年一直被荼毒蔑视的妖族自己，才能真正感觉到这样的转变，有着何种重要的意义！


因此，在这样亘古未见的鼎新变革中，妖界所有各族都对那位让他们扬眉吐气的“玄灵教主”感恩不尽。各族各户，都悬挂起教主的画的画像，顶礼膜拜，一日三香，以示崇敬。


只是，正是这个看似无关大局的举动，却带来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风波。风波的起源便是，因为现在整个妖族面临着一场重大的战事，因此无论是岭南来的使者，还是前线归来的战士，都没人带来一张能真实反映他们教主尊容的画像。因此，崇拜之心甚急，肖像又确实缺货，不免便出了许多仓促之作。各族各类，都按着自己族中归来的战士竭力描述的只言片语，便请人画出自以为真实的教主画像，挂在各寨各洞特制的神龛中，舞蹈膜拜。


这样一来，可以想见，那“玄灵教主”的肖像便五花八门，尤其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各族都按自己族众的特征绘画教主的肖像。比如狐族的张教主身后便多了条毛茸茸的华美尾巴，牛族的张教主头上多了对明晃晃的对弯犄角，甚至还有某族悟性十足的画师，只根据先前来访使者的一句话，“教主他老人家……”，便画出一位威风凛凛、长着两支鹰翅正盘桓云间的白胡子老汉！


总之，那位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张教主画像，真个千奇百怪，一言难尽。如有谁有心搜集，放到一起只觉得是妖魔大全，任谁都猜不出它们竟都是一人！


因此，当诸位首领聚集到一起交流教主画像，发生了虎族长老因为看到狐族出品的教主画像缺少几道威风凛凛的吊睛横眉，竟也敢称教主像，便对那几个狐精大打出手；等出了这样流血事件，这些妖族首领便面临了统一后第一个重大的议题：


他们尊贵的教主，实在需要有一张标准的画像！


正因为这样，这一天下午，那位在南海岛上的少年才被坤象、殷铁崖两位妖神长请到一座光线明亮的白罗帐篷中，让那几位从陆地风尘仆仆而来的妖族画师对影画像。


说过许多缘由，再说醒言。虽然他已有两个时辰被憋在帐中，觉得有些气闷，不过看那画像过程倒还颇为新鲜。每过不得半晌功夫，那几位画师便会恭恭敬敬齐声请道：


“请教主稍抬尊足……请教主稍偏贵首……”


然后几人便一齐端详，一起埋头凑到一块儿絮絮私语商量半天，之后才由其中一人动手，提起紫毫之笔在那明玉衬版上描描画画。


对他们这样颇为新奇的画法，醒言倒是闻所未闻。对他来说，这样正好，可以经常活动活动筋骨，也省得瞌睡睡着。到了最后，见日影渐渐西斜，画像渐近尾声，醒言心中也十分期待对面那张画稿上自己到底被画成什么样，精不精神。


“应该不差吧？”


一边看着那些画师范忙碌地上彩，醒言一边乐呵呵想道：


“呵～听坤象前辈说，这几位画师都是他们族中最厉害的画家，个个都曾拿山珍异宝到京师拜在名家门下学画，那手艺……应该不差。”


正这么想着的功夫，那边的画师也忙碌完，便齐刷刷跟他一起躬身行礼，禀道：


“禀教主，小的们已经把您老的画像画好，请教主观看！”


说着话，他们中间两位高大之人便伸手各将对方那角画像上端擎住，小心翼翼提起，边提边转，等面朝自己的画像完全翻转对着少年之后，又一起朝一边走了几步，才将这幅巨大的画幅拿出明玉画版之后，一览无遗地展示在醒言面前。


“好！谢谢各位，我看看啥样——”


在他们翻提画像之时，醒言也是满心好奇，抻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地只等观看。只是，等那张高约二丈的巨幅画像完全撑起，展现在自己面前之时，他展眼一瞧，却顿时大吃一惊，奇道：


“请问、请问这是哪位？！”


原来醒言看得分明，那画像之中正立着一位顶天立地的大汉，环眼怒睛，状极威猛；那身壮硕的身形上披挂着神袍金甲，身后则缭绕一袭乌黑的披风——


“这、这……”


这样形像，恐怕除了那披风战甲，其他什么都不像。而除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相貌身形之外，尤其出格的是，这怒目前视如欲从画中奔出揍人的威猛巨汉，左手中还捧着一摊蓝汪汪的海水，右手中托着一座雄壮巍峨的高山，头上顶日月三光，耳边祥云缭绕，腰间白鹤翩翔，脚底更踩着河流山川！


“这这！”


“教主——”


正当他观画愣怔，哑口无言，却听得那画师长者还在跟他解释：


“好教教主得知，您两手中捧的泰山北海，正是取教主神通广大、随手便能‘挟泰山而抄北海’之意。您看，您一手挟泰山，一手抄着北海，多威风！”


“这……”


听得这解释，哭笑不得的少年教主又仔细看看他右手中的高山左手中的大海。这一细看，还真让他在那座山中翠林间发现一片留白的山崖，上面写着“泰山”二字；而那蓝汪汪的海水中确实隐约漂着几块雪白的浮水，看来确是北海。仔细看一看，那山中“泰山”二字苍健古朴，海面上几块流冰还有雪花尽舞，看起来倒也十分生动，确实是细致入微的用心之作！只是……看了一阵子醒言却有些疑惑，便问道：


“呵～请教几位大师，我以为那‘挟泰山而超北海’的‘超’字，恐怕是‘超过’的‘超’吧？好像并不是拿手抄起东西的‘抄’……”


“是吗？！”


“哎呀！好象是哎！这个这个……”


听得醒言此言，这几位学识稍欠的妖族画家顿时大窘，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这时候，等他们正待跟教主请罪重画之时，那个一直消失无踪的小妹妹，却十分准时地奔入帐中，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刚画好的肖像前。


“嘻嘻！画好了啊，我看看——好看，好看！”


到得画前，琼肜看见画幅上面那斑斓明丽的色彩，还有整个画图雄浑伟丽的气魄，顿时被吸引，只顾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猛看起来。许是鉴赏太忙，不小心走得近些，她鼻子上还沾了点还没完全干透的油彩。


正当她悉心欣赏之时，琼肜忽听自己哥哥问道：


“琼肜，你帮哥哥看看，这画儿，画的是我吗？”


“好啊！琼肜好好看看！”


听得醒言请她帮忙，琼肜一口答应，赶紧退后两步，仰着脖子将这幅巨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这才转过脸来，跟哥哥郑重说道：


“醒言哥哥，这就是你啊！太像啦！”


“……”


醒言闻言，哑口无言；而到这时，一直侯在门外的坤象、殷铁崖几位长老，还有那闻讯赶来的四渎公主，也全都涌进帐来。


“啊～画好了啊。”


看到画像，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不错不错，真像啊！果然不愧是我族不世出的画家高手！瞧瞧这气魄！”


“是啊，对极对极，正是宗师手笔！”


“嗯！惟妙惟肖，惟妙惟肖啊！”


就在众人这七嘴八舌摇头赞叹中，那位近来和醒言朝夕相处的灵漪少女，也在跟着众人一起附和：


“是啊是啊，真的很像！不信琼肜你来看，你哥哥这样子，真是呼之欲出啊！”


“是呀！——灵漪姐姐，什么叫‘呼之欲出’呀？”


“嘻～就是好像你喊一声，你画像里的哥哥就会答应一声，然后自己跑出来！”


“是吗？——醒言哥哥！！！”


“哎！在这儿呐。”


在小女娃大声呼喊声中，人群中郁闷的少年无精打采应了一声，然后跑过去伸手把她鼻尖那块可笑的油彩抹掉；一边抹，他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唉，还好，好歹这肖像这回没多出什么尾巴犄角……”


至此，外面那夕阳西下，晚鸟归巢，这海岛上便结束了一天地喧闹。

第十八章 烟火悲生别，当时欲断肠



再说醒言，见得进帐众人纷纷赞这威猛画像形肖神似，倒把他这本人弄得迷迷糊糊。


“难道我本就是这样凶猛气质？”


容貌朗洁清俊的少年心中犹疑，便偷偷去旁边取过一面铜镜狠瞅两眼；等将镜子放归原处，在心中仔细比对一阵，却还是觉得自己这副尊容和那幅肖像磅礴的气象相差实在太远。


当然，他这四海堂主一句随和，虽然心中存疑，但既然大家都说像，那就像，他本人倒没什么意见。现在他对自己已成玄灵教主妖族之主的事儿，已经想得十分清楚；基本上在这事当中，他自己其实就和一位局外人差不多。那些妖族的生灵们，一盘散沙了千百年，现在意图重整旗鼓，的确急需立起一位共同的领袖。至于这领袖本身，又或对他们的振兴大业有多少参与，反倒不太重要。而从另一点来看，选择自己这一个人类来充当领袖，却无妖质疑，也无意中反映了他们族中长久以来一个潜意识中的观点：人，总是比妖要高贵的！


再说醒言。


“哈……”


见着满营众妖都来向他道贺，赞他相貌英明神武，他这当年的市井少年口头上自然道谢不迭，与此同时心中却也忍不住胡乱想道：


“呀……这画像会依样画上千百份，散发到天下各灵族中供奉啊！那既然这样，如果在画像角落中加个小小印记，比如写上‘稻香楼恭祝教主身体安康’之类，那是不是就能让老东家那铺子转眼名震三界？哈哈！……”


当然，这样匪夷所思的想法只能想想便罢；要是真说出来，恐怕眼前这些一脸兴奋激动如同过节的妖族长老大将，很可能立即就跟他翻脸拼命！到得这时，自己这妖族教主，已不容任何人亵渎。况且，醒言转眼又想到当年自己那老东家胖掌柜，一向十分吝啬，恐怕即使自己给他如此广告，也给不了他多少银钱——想到这处，少年便本能地有些落寞，便无心再胡思乱想，而专心聆听眼前的长老画师们跟他商量如何确定朝拜自己肖像的仪式。


就这样纷纷闹闹，大约到了掌灯时候，替教主立像这件事让玄灵妖族激动不已的大事便告结束。


此后，等用过晚膳，醒言随便在自己营帐中溜达了一阵，突然想跟琼肜说说话，这时便发现自己刚刚一转身的功夫，琼肜已经不见。


“这丫头，又去何处贪玩？”


不见琼肜，醒言赶紧急行出帐去寻；才出了帐门，抬头往东边海滩一看，便一眼看到琼肜正在那里。


“她在做啥？”


望见琼肜，便朝那边紧走了几步，醒言靠近那沙滩一看，正望见那小女娃正小心翼翼挪步踩上两只胖乎乎的怪鸟，看样子是想乘在它们背上。当他正看见她时，琼肜双脚已经稳稳踏在烟波中那两只鸭子模样的水鸟背上。然后只听“蛮、蛮”两声洪亮叫声，这一人二鸟便忽的腾空而去，飞行到夜雾弥漫的海面夜空中。而就在她们腾空而起之时，刚才还平静如常的海波中忽又蹿出一只黑色云豹，毛色油光滑亮，四肢奔腾如飞，在浪波中如履平地，紧紧缀着空中那个骑鹜跨鸭的少女，箭一般朝远方蹿去！


“呀！”


醒言见状一惊，想道：


“莫不是琼肜要躲避那凶恶黑豹的追咬？”


不过心中刚闪过这念头，醒言忽又觉此事十分怪异。要说，虽然自己那小妹妹看起来娇憨不胜，但就这等寻常凶物，在她面前也只有拿来戏耍的份。


“琼肜这是在干啥？莫不是正饭后消食？”


心中疑惑，醒言便又走近了些，这时却发现，刚才只顾瞅着琼肜，却没察觉这夜晚海上迷蒙的烟波浪涛中还立着两位黑衣老者。仔细一打量，却见这二人正抻长了脖子，朝着琼肜飞逝的方向呆呆仰望。


“原来是赵真人、流步仙！”


走得近些，醒言一眼便认出这二人是谁。


这一下子，他突然明白，恐怕现在琼肜脚踩的双鸭还有后那只紧奔的黑豹，全是这二人之物。也不知琼肜怎地就突然将这它们拐跑。心中怀疑，再走近些，却发现这俩前辈高人竟是面如死灰，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见得这样，醒言心中一紧，赶紧上前，拱手施礼说道：


“两位前辈在上，醒言这厢有礼！——抱歉啊，我这小妹一向不懂事，只知随便混玩；这次拐跑前辈宠物，恐怕也是无心冒犯，你们大人有大量——”


刚说到此处，这两位呆若木鸡的老仙真终于反应过来。于是在少年惊异目光中，这俩年高德劭的前辈高人一起手出如电，迅疾攫住眼前这不速之客的衣襟，截住他话头，异口同声嚷道：


“那小姐姐、是你妹妹？！那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小姐姐那神法何人传授？是不是你？！”


“……”


直到这时，听了这两位老前辈之后七嘴八舌的解释，醒言才知道，原来现在并不是琼肜闯祸把人家宠物偷跑，而是刚才这俩驯兽成痴的老前辈，饭后在这海滩上聚到一块儿，凑在一起交流自己驯兽驯鸟的经验，谁知正吹嘘间，却被那倚在哥哥帐门边的小女娃远远望见他俩身边这大黑豹、蛮蛮鸟，便十分欣喜，跑过去请求能不能给她玩玩。当然，那时见这小丫头一副乳臭未干模样，三景真人、流步仙自然心中不屑，心道以自己这些月来的经历，自己和老伙计这黑豹、蛮蛮鸟，乃是天下最难驯之物，就她这小小丫头，如何敢夸下海口跟它们玩耍！


不过，正待拒绝，但他们也知道，虽然这小女娃看起来很小，但也是身怀绝技；即使眼见着那只凶恶豹子正磨牙，却也伤不了她分毫，何况那两只各只有一翅一目的蛮蛮鸟——大不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儿掉水里等他们去救！


因此，虽然心下不屑，他们口中还是十分大方，全都同意将他们心爱的宠物借她玩耍；与此同时，他们也做好救援的所有心理准备——


谁知，只等自己才一露口风，那雪粉腻玉般的小少女欢呼一声，冲向那两只一贯别别扭扭的蛮蛮鸟，稍一踩踏，竟不磕不跌，就此离地而起飘然而去；看那悠然情状，就如同夜鸟轻云般在夜空自由飞舞！不仅如此，还有那只桀骜不驯的野豹，一贯喜欢和它主人怒目相向，这时却像一只撒欢的小狗，紧紧跟在那少女身后！


“怪哉！怪哉！！”


正因如此，这两位驯物成癖的高人才有了刚才震惊的神色，后来还抓住醒言，就如此揪着根救命稻草，连声跟他询问那少女驯物神法究竟是否由他传授！


“……”


听着两位前辈仙真不顾仪容的追问，醒言一时倒有些愣怔。也没顾得他们心急，只是自己突然呆呆地琢磨起来：


“是啊，自己这琼肜小妹妹，好像真的不简单……”


以前倒不太觉得，今天被人这样一夸张追问，醒言便如同突然被人触动心机，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这位随便在某处乡镇认来的小妹妹，恐怕真不是那么简单。在火云山，在罗浮山，在翠黎村，更不用说在这风波险恶的南海大洋，这小女娃多少次出生入死，出入于千军万马，却几乎每次都毫无损伤！比如这一回，团身火轮，划破长空，去撞碎那巨大的海猿箭楼，到最后归来时，只是觉得头转得有些晕眩；最多第二天，她自己起来发觉额头小肿，跟她灵漪姐姐讨个贴膏药贴了半天便算完事。


“这……真只是一只寻常的仙兽么？”


这林林总总的事迹，醒言忽然发觉，恐怕是自己一直身在局中，只觉得每次涉险都是琼肜自己坚决要去，而每次平安归来后，自己也最多只是庆幸欣喜，却从没静下心想一想，小琼肜这等履杀场如平地的修为，真个只是一只奇异的灵兽所能作为？而可笑的是，自己很清楚这小女娃，因为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她现在甚至对自己是不是只“小狐仙”还有些口服心不服，对于她认为自己还是只小狐狸这点，琼肜口里不说出来，只不过是为了不忤逆自己这敬爱信服的哥哥而已……


“哥哥！”


正当浮想联翩，却忽听得有人欢快叫他。转脸一望，醒言见得正是琼肜。由于刚才去海天中飞奔了一回，小少女此刻脸蛋上正红扑扑地，粉洁如玉的额头上还沁着几颗汗珠。


“呵……”


“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和笨鸭小豹戏耍归来，琼肜忽见哥哥立在沙滩上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便有些心慌，赶紧将那豹儿鸭子撇在一边，跑到醒言近前，手拈着衣角，低着头，红着脸，老老实实认错道：


“都是琼肜不好，吃完饭不该乱跑！”


“……”


看着琼肜这副小心翼翼、天真无邪的模样，醒言心中忽又有些迷惑——难道，同“琼肜不比寻常”还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就如刚才自己那张画像一样，大家都觉得像，自己却觉得不像；也许，这琼肜也一样，刚才自己想着离奇，但在大家眼里也挺寻常。


闲言略去；话说到了第二天中午，四渎、玄灵这联合大军最后的攻势便告开始。


对于这最后的总攻，以云中君为首的一干智谋之士确定的策略是，由四渎龙族、玄灵妖族、人间道出门负责正面总攻，从南海龙域西北的伏波岛、神树群岛出发，掠过已经归顺的炎洲，对南海残余的据点九井洲、惊澜洲、乱流洲等洲岛一路攻拔，最后决战于三面包裹龙域的神怒群岛。


与此同时，为牵制孟章的主力，他们修书一封。以云中君、张醒言共同的名义，请烛幽鬼方是鬼王鬼母戮力攻打鬼灵渊，尽力将南海最主要的战力牵制在孟章必救之外。只有这样，才能分散敌军，各个击破，让孟章首尾不能兼顾！


对于这点策略，商议时倒有人颇有疑虑，觉得以南海之智，未必会上这当。对于这些疑议，最后决策的那位四渎老龙王跟众人解释，说是：


“吾不知竖子之谋，但只取最智之策！”


此言一出，大家觉得有理，也不复他议。


于是，就在十二月下旬的这天中午，受龙王重托，醒言所部便充当先锋，妖神人三众联合的部伍约有万人之数，由那位神甲鲜明的少年统领，行进在大军的最前锋。


一路无话。


在海涛巨浪中奋力前行，越过风光优美的翠树云关神树群岛，再过了火炮兽生息的赤木炎洲，稍一行军，便来到离前面第一个攻打目标九井洲还有二百多里处。


这时候，正是夕阳西坠，满天棉絮样的流云正渐渐涂上嫣红的颜色。四下望望，那苍茫的大海上风波如怒，除了他们这队威势前行的军伍，别无一物。恐怕直到这时，还没人能想到这声势煊赫的最后总攻，第一场战斗会发生在两位秀丽娇娜的女子之间。


大约就申时之中，天日渐往西坠之时，正在屏息急进的妖神军卒，忽然只觉得口鼻边充满咸腥涩味的凉润海风，突然间夹杂起一丝炎炽的火气。这些得道的妖神，各个思觉都十分敏锐，空气中刚有这些异样，他们便立即觉察出来。


只是，和他们十分见机一样，那一场从天南烧起来的大火，也几乎接踵而至。原本渐渐黯淡的海空天色，转眼间就充斥一片明亮煟然的火光；那铺卷沧海、烧燎云天的火焰熊熊而来，转眼那眼前就只剩下一片火焰光气，崩腾吞吐，无所不在！


见火潮忽来，犹以那些初来的人间道子最为惊异——天空已经不见，火焰烧到眼前，铺天盖地而来的炽热火焰似乎转眼就能将人烧得灰飞烟灭。于是这时，林旭、华飘尘等人尽皆失色；心旌摇动之时，竟全都忘了施展守护法术！


此时此刻，对他们而言，早已无暇去细细辨别那火潮之中还有何物；现在充斥他们眼界视野的，只有一片令人眼盲的赤红！


到这时，也只有那些曾见过眼前这样仗阵的老军卒才知道，这席卷天地的盛大火潮，理应是那南海“一人即一城”的烈凰城主到来！


“烈凰城主……”


对于这些水神妖灵而言，虽然明知这引火烧浪的凤凰女神，曾被自己这方那位小少女几招就打败，但现在等再次亲眼目睹这烈凰城轰然而来、煮海烧天的气势，不禁又忍不住怀疑自己和伙伴们是不是会马上被这凶猛的火潮吞没！


“堂主哥哥，还是让我去吧！”


轰轰巨响的火焰声中，忽响起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哥哥，这次我还能将她打败！”


“……好！”


历经几次阵前交锋，醒言也知这少女天赋奇特，灵最清，神最明，即使面对多凶险的敌人，也不会太吃亏。何况，眼前那神火璀璨的凤凰女，往日确曾败在她手下。因此，听得琼肜出身请战，醒言迟疑了一下，也便同意。


听得哥哥赞同，琼肜当即欢欣鼓舞，唤出那对朱雀神刃，身形急闪，转眼便来到二十多里开外的那位凤凰神女面前——原来这火烧眉毛、烟气熏鼻，大抵也只是众人错觉；那气势燎人的火焰潮头，离他们其实还有几十里地！


再说琼肜，等到了那凤凰神女“绚”近前，便立脚停住，丝毫不顾火气熏人，便瞪着大眼睛盯着火海中那位璀丽的婀娜的凤凰神女，叫道：


“又是你！”


“我说你这大姐姐，怎像小孩子那般不懂事，被我打败，竟又来挡住我醒言哥哥的道路！”


“……”


听她叫战，那位神光丽影气象非凡的凤凰神女，却一时静默；只有她身下那些神幻虚渺的流丽尾羽，和着四外吞数丈的明热火焰一齐飞舞，让她有了些生气。


“……”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愤然说出恶语，却见这姐姐不搭话，小女娃不免觉得有些泄气。一边警惕地瞪着对面敌人的一举一动，琼肜一边在心中忖道：


“呀，这姐姐……难道这就叫‘不动声色’？听哥哥说过，越遇上敌人这样，越要小心注意！”


于是，虽然这时那火影中的神女一脸平和，但琼肜却变得更加紧张。口中屏住呼吸，手中也将那小刀握得更紧。


“琼肜……”


正紧张不安间，那凤凰姐姐却突然说话，嗓音温润如水地喊了她一声。


“哎！”


“嗯？！”


听得凤凰相唤，琼肜忍不住答应一声，答完后却立即觉得不对，一双鸟溜溜的大眼睛赶紧盯住那凤凰神女的一举一动，满含警惕地质问：


“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嗯……该知道便知道了。”


听了琼肜这般问，凤凰神女绚端丽出奇的容靥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也不管少女惊讶，便忽然神色和蔼地跟她攀谈起来：


“琼肜……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好！”


虽然总觉得这大姐姐叫自己时，“琼肜”后面还含糊叫着什么称呼，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倒是她说想要问自己问题，这倒大为可疑。


“哼！”


琼肜有些多疑地想道：


“哼哼，不要以为我长得像个小孩子，就敢拿话来哄骗我。我才不会上当！”


虽然腹诽，琼肜却忍不住想听听是什么问题，口里便已是答应了。


见她允许，那凤凰神女便道：


“小神凤凰女绚，于南海烟波中修行已有八百余年，素来斩性伐欲，炼气存神，冀有一日能成大道，腾身性海，不堕万劫，一身羽色与日月同辉，浮翅往来于天地，体阴阳之妙，存晦芒之道，身入太漠之乡，神出化机之表……只是——”


也不顾那小女娃儿听得晕晕乎乎如堕十里云雾中，此刻那原本冷静端庄的凤凰神女，却如竹筒倒豆般急速诉说：


“只是这许多年过去，无论我如何艰苦修持，却始终难进一步，到如今仍旧是羁縻尘网，如迷如梦，成不了妙道，觐不得真仙。眼见千年劫期将近，只恐万劫不复，却只能终日碌碌——敢问，您可否指教小神一二？”


说完请求，凤凰女绚闭口不言，只双目灼灼，紧紧盯着琼肜。


“……”


虽然一贯除了哥哥之外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琼肜被子她炽热双眼一瞧，就好像被瞪进心底最深处，也禁不住心里发毛。


“要我指教？”


稍稍避开凤凰女灼灼的目光，琼肜冷静一想，只觉得其中大为可疑：


“吓，从来都只有我问人，没人会问我。哼，哥哥说过，‘反常即妖’，定是这大姐姐不老实，在想法骗我！”


想通这节，琼肜便有些生气，哥哥这些天中教她的那些临阵话儿也都涌上心来。


于是，就在凤凰神女还等着她回答时，琼肜便皱了眉头，将小脸一扬，有些没好气地跟这只想骗人的大姐姐说道：


“哼，你……要我指教，那便告诉你好了：如果你不能迷途知返，那就自取灭亡！”


“……”


那凤凰神女，听得这小女孩儿口中忽作大人之言，一时不觉有异，却反而又陷入沉默来。


“……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正当琼肜暗自提防，却见那凤凰神女已然开口说话。只见得万缕光焰中，神色静穆的幻丽女子已展开笑颜，开心的笑容嫣然满面，低头对着小少女盈盈一拜，欣然说道：


“多谢指点迷途！”


莫名其妙的谢过，这灿若明霞的凤凰女神在小女娃目瞪口呆中，忽然挥手腾起烟光一道。一团炽烈之极的火苗从足下生出，漫延过缭绕飞飘散的灿丽尾羽，转眼便到了腰际——只见得在这炫耀光明的奇异火焰中，神女那无论是泛着奇光艳彩的细腻肌肤，还是光丽流华的裙羽，已全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明火中化为青烟。


“凤凰姐姐？！”


直等到那噬灭一切的火焰烧上纤秀的脖颈，就将吞没那嫣然的笑颜时，琼肜这才从无比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眼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物就将焚毁湮灭，小女娃儿这时早已抛开了一切敌我喜恶憎恨，只晓得不顾一切地大叫阻止：


“姐姐别自杀呀！有话好好说我们不打仗了！——别听琼肜的话呀！琼肜不懂事，真的只是小孩子；琼肜说的话，全都是妇孺之见啊！”


“……”


不知是否那烈火焚靥的大姐姐已来不及听清她的话，在一片轰轰隆烈烈的火焰燃烧声中，口不择言劝解着的小少女，最后只来得及听见这么一句话——安详消逝的神女，在最后的时刻说了一句：


“琼肜……今日之诺，莫失莫忘……”


等琼肜听到时，这奇怪话儿的尾音已同那嫣丽的容貌，一齐袅袅消散……


正是：


神驰身外，清心问道烟云路；


散形存真，不惹人间桃李花……


“呜！……”


等到琼肜泪流满面时，那漫天的火潮已随它主人的消失而消散。几乎是转眼之后，那些被滔天火浪熏逼的人众，头脸上又能感受到那海风的湿润咸涩。神力强大的凤凰神女，又被少女打败；这前进的道路又畅通了——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浑没看出刚才那场缭乱烟火中的奇异风波。而这时，也只有那个已经靠在马上少年身前的少女，睫毛下仍不住扑籁籁落下的晶莹泪珠，才说明刚才那场同样速战速决的战事，似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琼肜，别难过了。”


这时，旁边也只有和醒言并驾齐驱的灵漪才听得清他安慰怀中少女的话语。


“琼肜，你知道凤凰还有个名字，叫‘长离’吗？”


“呜呜……不知道呀……”


博识的少年这问题，已成功地转移了少女部分的注意力；她脸上那原本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的泪水，这时也渐渐止住。只听醒言继续跟她说道：


“是啊，凤凰便叫长离鸟。长离原来指朱雀，就是你常常唤出玩耍的那两只。”


“呜呜……那为什么凤凰也叫长离呢？”


好奇的少女抽抽噎噎问道。


“呵，那是因为神灵纯正的朱雀鸟，到了我们人间便容易沾上红尘俗气；被尘世沾染了，她们那原本鲜红单纯的羽毛，就会变得五彩缤纷，这时我们就叫它‘凤凰’。”


“哦！那凤凰姐姐原来和我那一对火鸟一样，也是只朱雀鸟。呜，很有趣……可是哥哥啊，琼肜还想哭！”


“哈～别着急哭啊，哥哥还想告诉你呢，那朱雀凤凰的‘长离’‘长离’，只不过是说离别的时间有点长，说不定以后，你还会有机会再见到她呢！”


“再见到她……真的吗？！哥哥你可不能哄我！”


“当然，哥哥从不骗人！”


“好，那就不哭了～”


到得这时，琼肜终于从刚才那场悲痛中解脱出来，破涕为笑了。于是之后的对话，又像这兄妹二人以前在那些草路烟尘中赶路时对答的那样，可笑而又随便：


“对了，琼肜，你那个凤凰姐姐为什么单找你问这些？”


“……我也不知道。可能她觉得琼肜又乖又可爱吧。”


“……”


“看来也只有这个可能。”


“嘻，是啊。对了哥哥——”


“嗯？”


“你放心，琼肜会一直努力帮你打败敌人的！”


“哈，是嘛……”


“当然了，琼肜不仅要为雪宜姐报仇，几天前还听妖族的爷爷说，说要是这回我们能把南海打败了，妖族就能‘振兴’啦！——嘻嘻，哥哥你知道，琼肜其实也是妖族一员啊！”


“……”


与往常的对话一样，面对这聪颖天真的小妹妹，机灵的少年常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这样一路对对答答，不知不觉中已到了黄昏时候。这时琼肜从哥哥的怀中探出，朝西边看看，只见那轮红日已经落到海面上，浮浮沉沉的就像一只落在海中的红皮球。看过夕阳，再仰脸朝天上望望，便见到满天已经飞起细碎的明霞，红艳艳地发着好看的光芒。


仰脸看见这些晚霞，琼肜稍一打量，却忽然“咦”地惊讶一声：


“那、那是凤凰姐姐么？”


原来这时，那夕阳的余辉映成的满天红霞中，却有一道飞舞如凤凰之形，凤头朝西北，凤尾在东南，那赤艳艳金红交错的霞光艳云正组成四五条绚丽的尾羽，一直在云天上拖曳过万里之遥。这整道云霞，活脱脱就像一只正向西方飞去的凤凰！


“真像呀！应该是姐姐的魂灵没走远……”


而这时，西天那夕阳的余光透过暮云映射过来，和天上映下的霞光一道，又仿佛在他们身后那烟波浩淼的海面上铺起一条光辉的大道，上面充满着闪闪发光的羽毛。


“……顺着这条道路，会走到什么新的地方呢？”


望着西边这条自己眼中梦幻般的道路，小少女一时陷入了沉思……


这正是：


涅槃竟有痴仙子，却累稚儿半晌猜！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p ><b>卷首词 往生劫</b>



<p >纵欲怀情，

<p >如梦如迷。

<p >生来死去，

<p >循环万劫。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一言未合，挺白刃以万舞



几乎烧遍整个南天的明烈火光，在那小女将冲到火海边缘那刻起便全都烟消云散。据后来少年主帅的描述，那位炫烈显赫的凤凰城主显已是魂归九天，从此不再出现。


听到这消息，众人喜悦之余，也不免对那张琼肜的法力大为惊叹。对于这小女娃，他们也大都听说过来历。据说这位叫“琼肜”的小丫头，除了那少年以外从未跟从过任何人。连琼肜这个名字都是他给起的，因此在大多数人心目中，这张琼肜一身本事应都是从她义兄张醒言那里学来。因此，众人每回见识到她那些出乎意料的高强本事，对她大加赞赏之余，却更多的敬佩她授业义兄；越见她出色，便越觉得那位看似平易近人的少年深不可测。


且不提众人敬服，再说醒言，作为此行的先锋主将，他考虑事情倒不能仅仅局限眼前。就在众人赞叹琼肜神奇勇猛之时，他便在心中不停思索，反复权衡。等他身前身后铺天盖水的浩荡队伍又行出三四十里，他便立即号令停止前进。一万多人的妖神混合队伍，就此在这距离九井洲一百四五十里的宽阔海面上一字排开。显然，既然那烈凰城主能够前来挑战，便说明南海龙族已经了解到他们此行意图。醒言心中十分清楚，这次率军前来只不过是为主力投石问路；既然敌意已明，那便没必要贸然硬冲。


当醒言传令三军摆开阵势小心警戒之时，正是夕阳入海，夜幕降临；看四处朦朦胧胧的夜色，大概正是人间掌灯时。抬头望望天空，广阔的苍穹如同一块深蓝的幕布，正布满了灰暗的流云。一片片的流云撕成了长条，又或是呈现出一种鱼鳞的形状。在暗蓝的夜空中不动声色地流动，时时遮住本就不甚明朗的星光月色。


这时候，若醒言运了道力，凝神朝东南望望，即使在黯淡的夜色中也能看见那座即将攻打的目标。夜色中，那九井洲就像一座连绵起伏的丘陵，黯淡无光，黑乎乎一团浮在反射着星光的海水中。在岛的周围，又似有一层薄雾缭缭绕绕，荡荡悠悠。将那座神秘莫测的海外仙洲遮掩得若隐若现，缥缥缈缈，看上去如浮天空。


“那就是九井洲了！”


虽然运起法力，那九井洲看似一览无遗，但这等障眼法已骗不了醒言。他知道，那纵横一时的南海龙军，如何能以常理揣测。因此，虽然隐约能远远看见九井洲，他还是严厉约束部众，命令所有人小心戒备，时刻留意观察海下天空，防止敌人突然袭击。


就这样过了大约小半盏茶凉的功夫，云中君、冰夷率领的大军终于赶来。等大军扎住营盘，便有一束束水族特有的神光冲天而起。刚才还目空一切的妖兽道子便忽然惊奇地发现，对面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忽然间黑雾弥漫，火光隐约，晦暗难明的奇异雾霾中只看见旌旗展动，种种低沉古怪的嘶吼声连绵不绝！这时他们再下意识地瞅瞅天空，便忽见远方夜云边正有上百条游蛇一般的身影蜿蜒而来，不到片刻功夫便在对面的天空中布满乌色的蛟龙！


到这时，这两处大军便在九井洲西北约百里外对峙展开；两支针锋相对的力量，经历过最开始的几场大战，这两三月里或是蓄力，或是蛰伏，还没哪一次像今晚这样倾巢出击。而在这样双方都是大军云集的会战中，大家反而都不轻举妄动。虽然各自的内心如猛兽般愤怒咆哮，但在最终决定总攻之前。两方将士都像狭路相逢的虎豹，只在原处不停地刨动爪牙，警惕地观察着对方，谁也不肯抢先进攻！


又过了大约半刻功夫，正当这山雨欲来的气氛渐渐快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时，在那东南南海龙族阴沉沉的大阵中，忽然间中军洞开，就如黑夜中民舍院墙突然豁塌一口，猛然透射出一束明晃晃的亮光；在那光明乍现之处，转瞬飞出一物，眨眼功夫便飞悬在虎视眈眈的两军正中。


“轰、轰……”


忽然飞出的巨大阴影，在众人的注目中有节奏地拍打着强健的翅翼；乌云一般的鳞翼上下翻飞，带起巨大的风声。在这低沉有力的拍打轰鸣声中，即使是远在数十里外的四渎军卒，也仿佛能从吹面而来的海风中感觉到那份火辣辣的霸气。


“应龙背上那人……是孟章！”


应龙初现，四渎阵前眼力好的水灵妖神稍一辨别，便马上看出那乌黑应龙背上跨骑的正是一向勇冠南海的无敌神将孟章！


“咦？他怎么会先出来？！”


难怪众人犹疑；原来这样大战，却与平日坊间说书先生口中战斗完全不同，绝不会在两军厮杀之前先由双方各出一名战将比武，实际中，只会由双方统帅各寻对方破绽，或主动出击，或守株待兔，基本派出战斗的都是将卒俱全的部曲军伍；除非根本不想打仗，否则双方主帅绝不会先行露面。


因此，现在见孟章居然率先现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四渎一方包括云中君在内，都是满腹狐疑，不知孟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正当众人怀疑，却听对面那跨坐龙背半空悬停的水侯开口喝了一声：


“各位劳军远渡，却不知张醒言何在！”


“……”


此言一出，众皆惊讶。


“他找我做啥？！”


虽然惊诧，但听孟章点名，醒言也自然不能惧怕。跟左右问清刚才那贼酋确实是叫自己，便交待一声，又朝坐镇中军的云中君微一示意，等他颔首应允后便一甩背后玄武霄灵披风，足下策动骕骦风神马，在两道金辉银气纠缠中如一道贯日长虹般直朝东南如电飞去。


转眼之后，张醒言便与孟章巍然对峙在空阔百里的夜空中。


……


在这样金戈铁马、两军对垒之时，再次见到恨入骨髓的宿敌，两人却一时都没说话。面面相觑之时，这两位众人眼中的强者，竟不约而同地百感交集。


……对面那神光笼罩的英武点将，就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若不是他孟章已将他来历调查过十来遍，就是到现在他孟章也不敢相信，正是这个出身卑鄙的乡村小子，领人将自己经营多年的南海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孟章感慨之时，醒言也在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位不可一世的水侯？”


再次近处见到这位高大的水侯，醒言也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人。从前那个水侯，即使沉默也盛气凌人，举手投足间天然的飞扬跋扈；但此刻再见到他时，却只看到一位举止沉静、满面温和的忠厚君子。虽然那颧骨高突的颜面依然威武，浑身云霾缭绕的黑甲黑袍仍旧将他衬托得冷酷森严，但不知何故，现在再亲眼见到这名震遐迩的绝世枭雄，醒言却从他脸上看出几分落寞沧桑之色。


“醒言。”


静默之时还是孟章先开口。


“这回我来，却是要向你认错。”


“认错？”


醒言不敢置信。


“是的，认错。”


孟章温和了颜色，柔和了嗓音，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正是一派光明磊落的神色：


“张醒言，往日是我孟章看轻你。这便是我的过错。不过俗语也云：‘识人需待十年期’，当初是我鲁莽，但这几月来，你来我南海中纵横捭阖所向披靡，雄姿伟岸勇略自然，着实令本侯敬佩。张醒言，今日不怕你笑话，我孟章自觖望风云以来，上千年中从无对手，其实寂寞。现在也正幸遇你，才觉此生不虚——也不论张贤弟你是否相信，对比本侯一贯宣扬的雄图霸业，若遇得一位真正的豪杰，和他联手横逸宇内，这才是我孟章平生真正快事！”


“……”


听得孟章之言，过了初始的惊讶，四海堂主已是波澜不惊，听他说完只静静问了一句：


“水侯大人，你这是在劝降么？”


“不错，就是劝降！”


孟章慨然道：


“招揽、接纳还是劝降，我想以贤弟胸襟，当不会计较如何说法！”


说完，望了一眼醒言，孟章毫不迟疑地继续说道：


“怎样？你若来，南海当与汝共。只要你不嫌弃，本侯愿以半壁海疆为礼。若是不信，你现在便可随便挑一处领地！”


“……”


见得一贯高高在上的威猛水侯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儿娓娓道来，醒言一时竟然发愣。静默之中，他脑海中并未考虑分毫孟章的建议，却走神去想另外一件事：


“哎呀，原来这世上真有所谓‘王霸之气’！以前只以为是胡说八道，现在亲眼一见，却知它果然存在！”


原来，真个是不在境中不知道，此刻若换了旁人便很难理解醒言这时的亲身体会。与生俱来的骄傲，常年养成的霸气，此刻混合在对面这位南海水侯的身上，再添加些金子般宝贵的纡尊降贵，那侃侃说出的话语便由不得听者不马上答应。当时孟章说完那瞬间，醒言甚至生出这样的错觉：


若是他口中迸出半个“不”字，立即便会被天雷劈中！


这样时候，至于这满是王霸之风的水侯具体许诺了什么，却已经并不重要。


“孟侯。”


在这样无孔不入的王霸之气面前，醒言运了运保命的太华道力，舒了舒筋骨通了通血气，这才定下心神，恢复常态，便略嬉笑了面皮，跟眼前这位突然看重自己的水侯说道：


“孟侯刚才俱是金玉良言，我没什么见识，倒也十分心动！”


“呵，是吗？”


“是啊。刚才听孟侯之言，我似可以在南海中随便挑一处领地。”


“当然！”


“那好……”


四海堂主眨眨眼，道：


“那我挑神怒群岛。”


“这个……”


孟章略一踯躅，为难道：


“不瞒你说，这神怒群岛一向是我二姐领地，我也做不得主！”


“是吗？”


四海堂主心中冷笑一声，又说道：


“那换作神之田如何？就是当年那阴祟之地‘鬼灵渊’。”


“这个……”


听着少年满口胡柴，专捡要紧处挑，孟章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解释道：


“鬼灵渊么……你也说了，那鬼灵渊阴祟之地，十分晦气，经我多年镇压仍是鬼气汇集，恐怕会于你不利。醒言啊，你若真有心，我南海中翠海灵洲有的是，何必专要这些不毛之地——”


“罢了！”


孟章一言还没说完，四海堂主便厉声喝断，听道：


“孟章，本想你还有几分诚意，我才跟你凑趣答话。谁知才说两个要求，你便推三阻四，十分不快！”


孟章闻言，勃然变色，正待骂回，却听醒言连珠般继续说道：


“孟章，你以为我张醒言今日来南海，是为执珪列壤划海分茅？你却忒高看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张醒言来，只为讨还血债！当年我与雪宜姑娘悠游千鸟崖，坐对清柏潇然无事，是谁人莫名打上门来？芳魂弱质，转肯飘散；冰冻罗浮，涂炭生灵。这会儿倒想起和我称兄道弟！”


“哼！”


见醒言说得决绝，孟章心头那火终于压不住，鼻孔中哼了一声斜睨醒言说道：


“哈……原来你是心疼那女子——那张醒言你可知道，你那位牵肠挂肚的美人儿，遗体却还在我宫中！”


“你！”


醒言闻言吃了一惊，愣了一下，急忙道：


“雪宜还在你宫中？！孟君侯，你将她置于何处？可曾损坏？要知道她是我这生十分重要之人。你快交还于我！”


“哼……”


见得醒言这般情急模样，孟章却是冷哼一声，心中鄙夷：


“吓！这奸诈小贼，区区一点激将法便想骗到我。”


原来孟章以为，这奸猾少年，真情怎会如此轻易流露；现在这模样只不过是阵前激将，好激得他孟章一怒将那女子躯体毁掉，从而被六界耻笑。哈！只可惜这点伎俩若是别人使来，他孟章还得犹豫一二，只是数月来的事迹证明，对面这小贼奸恶非常；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儿，他只能朝相反处想。更何况，这小贼除了奸诈狡猾之外，有一点还同自己十分想像：


“无论他如何说法，他和我孟章却都是骄傲之人。我等又怎么会真将什么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念及此处，越想越对，他便觑眼朝那少年看去，正见他满面戚容，看起来真是活灵活现——见得这样，英明神武的水侯便忍不住放声大笑，盔缨乱颤大声说道：


“哈哈！醒言你放心，虽然你恶言相向，但我水侯大人大量，只会以德报怨。对那女子，既然你牵挂，我孟章自会卖你一人情。其实就是你不说，我孟章一世豪杰，又如何会难为一个为主挡剑的忠义女子。你放心，你那雪宜姑娘，一直好生躺在我南海宝地绝密冰窟之中，你完全不必担心。”


“这……”


这一回说完，孟章偷眼观瞧对面神色，便终于让他发现那少年忍不住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虽然细不可察，却仍让他如电的神目看见！


“哈哈！畅快！”


“小贼不自知，还敢在本侯面前耍滑！”


孟章略略得意，那壁厢醒言心中却猛然松了口气：


“罢了！果然这孟章自以为是，已认定我是奸猾小人——这回他便终于中计！”


只是心中宽慰，刚却被孟章提起话茬，于是醒言便忍不住想起往昔那朵清冷温柔的容颜。英灵远逝，魂客天涯，但那熟悉的音容笑貌，却宛如仍在眼前。哀伤回想之时，猛然又想起那位一生清苦的女孩儿罹难那日，自己却还曾鬼使神差般厉言呵斥过她……想至此处，四海堂主喉头已然哽咽，那眼圈也禁不住开始泛红。


“呀……”


见醒言双目渐渐赤红，刚刚一番劝降失败的水侯却是一惊，心道：


“莫非他在运什么魔功？”


饶是水侯法力高强，一想起之前无支祁、青羊那些诡异的事迹，也禁不住头皮发麻，抢着大喝一声：


“好个小贼，既不听本侯良言，那便转生去吧！”


一言未罢，他手中那闪电炼成的裂缺神鞭，立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轰然朝少年打去！

第二章 风云倏烁，电百仞而飞虹



一向高傲的水侯一番招揽，希图那勇猛无敌的少年能够俯首归降，但等他表态过后，水侯心中原存的一线希望便告破灭。略停一刻，再见这强项少年双目泛红，其中渐有奇光闪动，则饶是水侯身经百战，也丝毫不敢怠慢，当即便决定先下手为强，一鞭朝醒言打去。


只是，电光闪耀的绝世神兵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郁烈杀气直扑醒言，看似避无可避，但当那电光初闪之时，神机灵敏的少年已然知觉，当即奋力朝上一蹿，堪堪避过这杀气盎然的神兵。


“呲啦！”


只听一声撕裂心肺的轻响，一道金蛇一样的电光便消失在醒言身后的夜空里。


“哪里走！”


一鞭打空，见醒言从马背蹦离蹿入云空，孟章也毫不犹豫，当即倏然脱离坐骑应龙，如一条入水游鱼般蹿入夜空，紧撵在醒言之后又是奋力一鞭打去。


“哎呀！”


此时身在虚空，倒不似方才方便借力；感觉到脚下炽热电光射来，醒言慌忙御气朝旁一避，只觉得背后盔甲猛一下剧震，就好像一辆大车忽从身上急速辗过！


这一下剐掠重击，倒让他一下子便差点掉落海面。如此情形，若换在以前，很可能他早就被打下云去，只不过现在这张醒言可是今非昔比，不仅有神甲护身，而且数月来在南海博大的海天中抓紧修习，那炼神化虚之术早已炉火纯青；那次与上古次猿无支祁生死搏杀被击得虚空浩大的筋脉气海，现在早已是灵机充沛气势磅礴；运转之时，虚实相间，有无相连，仿佛与天地同源的神机周而复始，汩汩然不见断绝。


而正因如此，当张醒言有一次在海浪天风中炼气存神，正到了出神入化之时，那数千年寿龄的老龙云中君竟在这静如木雕泥塑的少年身上看出好几分飘飘凌云之意。于是这并不轻易开口赞人的老龙神，等醒言察觉睁眼见礼之时，忍不住当着身边众多的水灵神将，对醒言大加称赞，说出“我辖云中，君辖云外”之语。


因此，往日里几乎一鞭灭绝的水侯孟章，此后又连挥数鞭，只打得黑暗云空下电光乱蹿，闷雷轰鸣，即始终没能给醒言造成什么致命伤处。只不过饶是这样，这十几鞭下来醒言仍是疲于奔命，只顾全神贯注在天空中乱蹿，如狼奔如豕突，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上啊上啊！”


只顾苟全性命于乱鞭，在呼啸的天风中艰难呼吸着寒冷稀薄的空气，这着忙逃命的四海堂主此时唯一能留存的思绪，只顾在心中大声疾呼：


“上啊！大伙儿一起上啊！——怎么大家都袖手旁观？！”


对于这样古怪情形，出身市井的少年却不知情，此刻他和孟章在众人的心目中，却并不是普通的敌对。


“这是宿敌之间的对战啊！”


现在云天上的两位，一个是南海中最杰出的神灵，一个是中原大陆上最强的后起之秀，之间再夹杂上一段杀婢夺妻、争权伐国的爱恨情仇，这样旷古绝今了断恩怨的对战，如何随便容得外人插手？


于是在醒言满天遍海的狼奔豕突拼命逃窜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兴奋而又紧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个一前一后流星赶月般的身影，努力在闪烁如鬼影的电光间隙捕捉那神妙无俦的追逐身形；有好学者，甚至还期待能在这样旷古难遇的时刻悟出天地万物运行的至理！


“呀！”


此时四海一方自然个个紧张，那敌对的南海一边却还有很多人在这么想：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传说中的龙婿妖主果然不同凡响！今日让我亲眼瞧见，也是不虚此行……只是那满身光明神甲的鬼主妖王，怎么今日开打之时，没说一句‘闻吾之名，不堕幽狱’？”


原来这些天南海中关于醒言已传得沸沸扬扬，除去其中龙宫故意散布的险恶谣言，却还有人从上回大战中醒言召唤出大批的白骨鬼灵、跟在他光明灿烂的装束之后攻掠如火，便又生出五花八门的联想。其中有一种说法是，那张醒言乃是圣灵神人委派出来拔擢苦难的神子仙灵，号称“太华神子”；说是这太华神子对敌之时总是喜欢先喊一声：


“闻吾之名，不堕幽狱！”


则听到的，不仅活人从此超脱，不受刀兵之苦，便连这南海海底沉埋已久的冤魂鬼灵，也可脱去水怪海妖的束缚，魂灵脱去，重新做人；此后那剩下的骨架皮囊也自动为恩主服役——因此，听说过这说法的南海水灵今日便有些纳闷，怎么今天这“太华神子”开打前没喊上一句口头禅。


就在这形形色色心思各异的观战众人中，也只有那两位少女，熟谙少年一贯的习惯，一个攥紧红焰小刃，一个握牢苍云大戟，只等情势一个不对头便冲出去救援。


“哥哥应该打得过！”


心儿已提到嗓子眼儿的龙女灵漪儿，每次听到身旁这冰清神澈的少女信心十足地猜测，心中便也半信半疑，几次都没急着冲出去。


略去旁观众人津津有味观战不提，再说正在云空中打斗的二人。


这时候，醒言固然逃得辛苦，那孟章却也更加着急。原来，就在刚才一番追逃，这聪颖非常的四海堂主竟很快习惯这样逃跑生涯，任孟章神鞭狠打，却也再不似开始那般害怕。凌风御虚，用心逃蹿之际，虽然一时无暇出剑还击，偶尔倒也能有些余暇朝旁边观察——


“呀！原来我那马儿，也和敌骑战起！”


原来醒言偷空觑去，恰见自己刚刚跳离的骕驦风神马，已和孟章的黑龙坐骑战在一处。“白马跨黄鞍，黑龙紫丝控”。斗得正欢的两只神骑和它们主人略有不同的是，此刻那年轻灵活的骕驦银鬃马占了上风，一道道闪着青光的风刃冰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朝那位只顾向前喷火的前辈老龙飞去。


不提坐骑搏斗，再说孟章，几番打醒言不着，反见他溜得越来越麻利，心中不免就有些焦躁。此刻他也已经恍然大悟：


“此战不仅仅是胜负之数，还关系到我孟章颜面！”


念及此处，久经沙场的神侯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瞧了一眼前面在自己裂缺神鞭下逃得正欢的少年，孟章压了压心里越来越大的火气，在天际乌云边一声冷笑：


“好个张醒言，怪不得往日无支祁、青羊在你手下讨不得好去，果然是比泥鳅还溜滑！只这逃命功夫，便先占了个不败之地！——不过今日，算你倒霉，本侯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念想罢，怒火冲天的水侯当即念念有词，一阵短暂而急促的咒语过后，手中那白玉八节鞭忽然电芒大盛，一阵刺眼的白光转瞬照亮昏沉的天地！


而在下一直仰面观战的众人，原本见那两人头上的夜云犹如十万大山倒悬，黑黝黝的云峰顶头如铁锥般朝下，森森对着自己所立的大海风波，和海面那些奔涌如峰的浪涛互相呼应，但就只在一瞬，那刹那的白芒闪过之后，原本黑暗森然的海夜云空却突然间亮如白昼！原本连绵如丘的黑暗云朵，此刻却像白鲤的鳞片流布天际，朵朵白云荡荡悠悠，连在一起又好像漫天铺满棉花堆！


“发生何事？”


见昏暗的夜空忽然亮如白昼，不仅四渎玄灵一方大惊失色，孟章的本部南海的军卒也一同发愣！在这之中，也只有云中君、龙灵子等少数历经千年风雨的老神祇才猛然想到，现在白昼黑夜颠倒的景象，应该是南海水侯耗大神力，解开他那把裂缺天闪鞭的封符，将那本质天然的八条闪电重新释放，才照得这云海天地犹如白昼！


原来，这孟章掌中的“天闪裂缺”鞭，乃世间罕有的先天神器，由居在海天尽头雷室之中的雷神铸就，雷室海渊的奇异神灵，经千万年之功，挑选了亘古以来天地间最强大最猛烈的八条闪电，按阴阳八卦之理炼化成鞭；肉眼凡胎看去，这鞭只是玉精石质，其实却蕴含天地间最为刚猛阳烈的神力。而这孟章，曾拜雷室中的神灵为师，其人又刚猛无俦，胸怀大志，便被传得这支至宝神兵——可以说，久如散沙的南海众屿没能在南海龙神蚩刚、南海大太子伯玉的文治谋略下归为统一，却在孟章的武功下合而为一，这条负有“天闪裂缺”之名的罕见神兵有着莫大的功勋。


当然，由于这天闪裂缺以玉鞭之形已足以威震众神，而若解开它的封符又需耗费莫大的神力，因此在这上千年漫长地征战中，水侯孟章真正用到它原形作战的机会，不过两回一次。而这次若仔细算来，应该是南海龙侯的八闪神电第三回出世。


“哼！”


“张醒言，没想到你以一区区山野小人，竟有幸在本侯八闪神电之下化为灰烬，也算是走了八辈的运气，足以史上留名！”


就这样转动着复杂难明的念头，威震天南的南海水侯终于施展全力，极力掐动那八条裂缺闪电的中央核心，将这一条条灿若星河的天闪雷电朝少年劈去！


……八条由上万年前天地间自然生发的电火，在沉寂了千年之后，一朝释放，便有如八条久潜深渊的巨龙一朝腾起，朝天地八方欢悦奔腾。在孟章巧妙的操控下，以他那雄健的身躯为核心，汹涌的闪电瞬间刺破昏沉的夜空，向八方吞吐出万里的电苗白焰。刹那却又永恒的电光，闪亮了天地，腾耀了四海，倏然横行在众人的头顶，如一头凶恶的巨蟹，突然向四面八方探出爪牙钳螯，轻轻试探了一下，便收拢了其中七束光钳，只留一支最凶猛的电螯，朝前一往无前！


……电锋飞蹿噬处，自然是那位茫茫然凭虚御空的少年；而所有这一切，按上述条理叙来自是过程分明，只是那电光闪耀只是极目一瞬间，所有的一切谁人能看清？此时那生死真不过是一线间！


“……”


这时候，就在海面旁观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好似黑夜亮如白昼之时，身处境中的少年却突然感到一阵寂灭。原本自如的身躯，忽如一只柔弱的小蚕即将被泰山压顶的巨石砸烂；原本清明澄澈如烁万里星空的心神，突然间一阵黑云飘过，瞬间将脑海心头太华道力生发的灿烂星河遮没。一种从未有过的寂灭的无奈的悲伤感觉如决堤的江河湖水澎湃而过，将他齐顶湮灭……


“驭剑诀！”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股不甘情绪驱动下第一下浮现心头的，却是自己上清师门中最浅显的驭剑诀！在心中一声暴吼，背后那把从来若即若离的古剑“封神”倏然离鞘出剑，在醒言身后猛然上下一跳，就在背后不到半寸之处生生挡住那道激射而来的电芒！


“轰！”


至阳至烈的闪电碰上幽然含光的古剑，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转瞬便在背后咫尺之遥的距离炸出一轮白炽的天日；周围的空气被这炽烈无比的闪电剑华一烘，瞬间朝外爆炸开来，猛然在这方圆百里的高空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响雷！


“啊……”


这样目不及交睫间发生的天地剧变，无论四海玄灵还是南海水族，顿时有许多力量低微的军卒被瞬间震聋了双耳刺盲了双目。


异变忽生之时，并没听到多少惨叫；那天空的巨雷掩盖了一切，而这变故也发生得如此之快，纵然眼中漆黑耳中剧痛，却一时来不及反应过来！


再说孟章。


“……果然厉害！”


在众人看来只不过眨眼间发生的事情，那在后操作闪电的龙侯却看得十分清晰；口中称赞一声，面上神色却更加狰狞，他口里立时急念神诀，手下扭转阴阳乾坤，顿时将那一击不中的闪电倏然收回！


“看你这次如何不死！”


到这时孟章也杀红了眼，心中其他什么仇恨念头转瞬都无，只剩下一个念头——张醒言，去死吧！


“不是想占鬼灵渊么？那这回便让你见识一下鬼灵渊神王灵法的厉害！”


在将八条闪电束成一束之后，望着手头这支环抱几有数丈的粗大电柱，孟章又能默然动念，双目中异色连连，转眼后，这并拢一处的嘶嘶电柱中便悄悄多了些别样的成色。


“去！”


心念动处，双手胼指，巨大无比的八闪电柱应声而动，瞬间飞过千里，带着嘶嘶的吼叫，如同毒蛇般朝那刚被炸到九霄云外的少年扑去！


“呃……”


不知何故，若说刚才那一条电芒飞来他还有些手忙脚乱，但此刻面对那八束合而为一的巨大光芒，他却嗅到一丝别样的气息：


“哦，好像我应该狂妄悖乱，不等电芒打到，便自己碎心而死。”


冥冥中听到这样不容置疑的召唤，醒言反倒忽然平心静气，只静静立在虚空中，等待那异样的电光杀来——明晓了来意，却还这般镇静，连他自己也有些奇怪，而此时自己那封神剑器，也忽如闺中的处子，收敛了幽然的闪华，只静静地横在自己面前，冥冥中感觉到那份神奇，倒仿佛从容温柔的女子，微微侧身看着那肆无忌惮的电华——


在常人眼中几乎一瞬而至的巨硕电柱，越飞到近前，那柱头便越朝内里收缩坍塌，等快到了锋芒所指一人一剑的近前，已变得如剑锋般犀利细小；原本能够充盈天地的光芒，此刻已收缩到针尖大小。方寸之地中，原本雪白的电光已变成乌青颜色，在那锐如锋矢的弹丸之地嘶吼腾耀，似乎只等到一触目标，便撕裂而入，无论前面是天地鬼神还是巍山巨岭，都教它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呼……”


就当那闪电华柱的端头收缩成一支利剑锋芒之时，醒言在上清学到的另一招绝技也萧然出手。御气凝神，双手凌风虚指如弹筝抚琴般随意弹动，一朵朵飞月流光便从那不动声色的剑器上飞出，鱼贯飞向那株盛气而来的光柱。此后，让这会儿还能够留心观察的旁观人众目瞪口呆的是，这两位他们眼中绝世的神豪，竟好像玩起了串糖葫芦；不可一世的乌青电柱迎面刺入一朵朵雪白的光团，一片，两片，三片……直等到串上大概上百只亮白的光团，这凶猛刺来的闪电势头才渐渐止住。


而这时，云中君等少数人看得分明，千里外那锐如利牙的闪电锋头，离那悠然临风的少年只有三四步！他那恬然关注的目光神色，甚至已被激闪的电锋映成绿油油的颜色！


“哎呀！”


再说孟章，也不知何故，当他极力挥出并不停驱动的神电闪华最终违背天理地在那少年面前停住，这位远千里外的孟章神侯突然间心头如遭重击，喉头一甜，竟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赫……”


气急攻心的南海龙侯，这时再也顾不得许多，施力将那串糖葫芦般的闪电棒槌撤回，便大吼一声，忽然就在云端化成一条恢宏的红鳞巨龙，张牙舞爪朝那少年飞去。而这时，刚才被闪电焰芒烧熔的乌云，也终于轰一声崩溃，掠过神龙巨硕的身躯，朝天下海上播洒起瓢泼大雨来！


“哎呀！”


到得此时，刚才从容不迫的少年也觉力竭；原本充盈的太华道力已几乎消耗殆尽，这时再见孟章化作凶猛的恶龙摇头摆尾扑来，也觉胆寒，一时并顾不得细思刚才一切，赶紧一脚踩在那支刚立了大功的瑶光神剑上，飘飘摆摆错过孟章鳞爪飞扬的锋芒，赶紧败归本队。


而这时，差不多就当他接近本阵大营，刚才那些死活不帮忙的神将军卒，这时却如梦初醒，发一声喊一声冲上天空，帮他抵挡住那位穷追猛打的水侯。


而这时，南海一边：


“……这是真的吗？！”


就在四海堂主自觉灰头土脸败回之时，那南海龙族一方却鸦雀无声，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四海龙婿，玄灵妖主，太华神子，火神奶奶的哥哥……竟逼得主公现形？”


心中呼喊着醒言新的旧的有的没的各式各样的称呼，南海一方正是呆若木鸡！


原来，虽然醒言还不十分清楚，但无论是四渎还是南海众神却都明白，这天地间的神祇妖灵只有修作人形时力量才最强。而现在威名赫赫的孟章水侯，无奈化出原形，便只能吓唬吓唬不知情的门外汉；这样现出原形想攻杀那样法术通神的少年，却只是“跳上脚面的蛤蟆”，样子吓人，不咬人！


而这时那得胜的少年却不知情，一溜烟逃回本阵，口中连道“败了败了”，正要求得众人原谅和救助，却发现除了琼肜灵漪迎接，其他没人理他。这些原本袖手旁观的妖兵神将，这时却个个容光焕发，争先恐后朝他身后那条势不可当的神龙杀去！

第三章 躞蹀横行，灵兽惊以求群



“！”


在这方面孟章见识可远非醒言可比；刚才屡击不中，愤怒下化作原形扑击，前后只不过片刻时间，便立即意识到此行愚蠢。于是，甩尾奋力一击，将数十名扑上来的妖神扫翻在地，又口吐火焰冰沫横扫一回，逼退敌军，便幻回人形，弹一弹甲胄袍襟，神态自若的回归本阵去了。


在此之后，双方主力的决战便回到正轨上来。建牙大纛招展如浪，令帜门旗摇动如林，一支支生力军似离弦之箭，在各自统帅首领的指挥下破浪出击。


这时醒言正处本部中军旗之下，在军阵中与其他部曲将佐统帅同处一线。对他来说，这还是头一回在这样规模的大鏖战中，身处一方军伍的统帅地位。于是，在流水般号令之际，偷眼朝友部军阵看看，醒言便发现在这混战初始，虽然一队队军伍次第冲击，前仆后继，看似井然有序，但那发号施令的场所却截然相反，喧闹得如同菜市场；平素尊贵威严的水神妖将这时大多抻长了脖子，扯直了嗓子呼喝，用自己最大的嗓门音量跟旗牌将官们吵嚷传令。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此刻已经沸腾起来的海天战场中让部下听清！


再说两军姿势。此番大战，从场面上看，倒也与初来南海的几场大混战毫无二致。冲锋令起，铺展数百里的海疆杀场崩腾如沸，稀奇古怪的号啸战歌震彻天地，雄健的蛟龙螭蛇蜿蜒于天际，在浓重黑云边与雷电共同舞动。法师策杖上的光华和战士闪亮的刀锋相映衬，激发出绚烂璀丽的闪电寒虹，在昏暗微茫的海天孤夜中交相辉映，映照得海天有如鬼域。纵横交错，纠缠绞杀。所有多彩却冰冷的焰火流光与急促激烈的咆哮呼喝胶着成一种奇异的情绪，带上些呛鼻的血腥之气，在这无边的黑夜中蔓延交替。


虽说，从这场面上看，似乎和往日对决混战没什么两样，但具体到战斗的局部，却有着很大的不同。肉眼能看出的显著差别，便是四渎一方与陆地妖族的配合已和初来南海时千差万异！


比如，在几个月来的演练实战之中，四渎的蛟龙水鹞已教会陆地而来的鹰隼禽灵搏海冲浪之法。玄灵族的凶猛禽灵，譬如鹰、鹫、鸢、鸷、枭、雕之属，原是陆地天空的王者，其实凶猛；每回扑猎厮杀都是翅如轮转，巨大的身躯从九天而下，伸出的锋锐爪牙能一下把带盔的头颅抓碎。只不过，经过几次实战的证明，陆地云空的飞击之术并不太适应海上风浪间的搏杀。因此隶属四渎的水鹞巨鸥或者蛟龙之类，便就教他们海云浪尖的冲战之法，还根据各自的特点从实战中钻研出新鲜的配合阵法。


比如，当四渎的蛟龙抵挡住南海的蛟螭之时，那爪牙锋利的玄灵战禽便在高空盘旋飞舞。每觑得空处，便笔直冲下将浪涛中正专心战斗的海族一把抓起，拎到半空，然后海浪中的水族战士心领神会，各投冰剑梭枪，将那半空中毫无借力的海族杀死。


除此以外，更有效的则是道门法术和妖灵骑军的配合；就同上回桑榆洲平叛一样，在这样动辄千万人的大战中，上清的前辈高人们弃了往日能千里取单个头颅的飞剑，合力驱动上清大型秘术“坚波固海”术，在本来风起浪涌的海场中极力辟出一片有如蒙皮的坚实水面，让那些凶猛无比的昆鸡狼骑在上面奔旋如飞，奔跑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随着上清寿龄上百的绝世高人驱动，那坚固的海面越展越大，那妖灵兽骑也越跑越开，越旋越大，坚波固海术替他们坚固海面，他们又冲击四边扩展上清真人们施法的范围，两相一配合，正是所向披靡，兽骑漩涡的前锋战线，不断推进。等到了南海龙军固守的阵势前，那些犀精昆鸡狼骑已加速到如狂风一般，这时挥舞着新换的精锐刀斧砍杀，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阵势往往是一击即溃！


除了上述这些可见的差别，另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经过这几月的拉锯鏖战，双方的势力士气已是此消彼长，和当日有了很大不同。


最显着的一点，便是开战几月来四渎龙王毫不吝啬，大派赏赐；无论本族还是友盟，明珠、大贝、灵犀、玉牙、玳瑁、翡翠，种种珍奇异宝流水般赏给有功之臣。上至将帅首领，下至普通小兵，只要立了战功，或者谏了好言，全都有厚赏封赠。甚至，因为按功奖赏毫不拖欠，以至原本准备的珍宝或是新得的战利品不够分，四渎龙君便将当年孟章讨好灵漪送来的珍宝礼品，也从后方急急调来，充作封赠赏给有功之臣。如此一来，四渎帐下各念主恩，玄灵妖族更是受宠若惊，哪还不各效死力！


相较之下，那孟章就悭吝得多。


威震南海多年的水侯，这回却想差了念头。孟章本以为，此番四渎玄灵跨海侵征，自己麾下的将士为了保家卫族奋起反抗，乃是份内之事。大家共赴族难，若是有功只须口头嘉奖几句便是，无须厚赠相赂。


只是，孟章并没意识到，在他南海许多势力眼里，这四渎攻伐南海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异族厮杀，而是龙族内部争权夺利的小事而已。按着当时的理念和习惯，云中君率军大举入侵，只不过是龙族内部长辈惩戒以下犯上的小辈；从一开始，就十分合情合理——谁叫自家水侯念头想差，竟去强抢四渎公主？如此奇耻大辱，足够让四渎挑起一场战争了。而这战事谁胜谁败，和他们这些南海低层水族又有多少关系？即使南海最后易主又如何？反正都是龙族内部的事务，自己这小小的水灵实在犯不着为这内部纷争拼命。


这样的想法念头，大战初始胜负未分之时，还不十分强烈；但等战局不利，南海节节败退，这样的想法便在很多人心中生根发芽，如同长草，不像开始那般拼死抵抗了。


除去这些身份相对低微的水族不以为然，那些带有龙族血脉的南海贵族也并同样存在类似的念头。那四渎的老龙王，不是在檄文里说得明明白白？“愿奉伯玉为主”；可见那辈分比蚩刚老龙神还高了一辈的四渎龙君，不过是看不过孟章飞扬跋扈，想替南海另寻明主而已。龙君这样作为，虽然略有些不符合自己这些年来惟孟章马首是瞻的习惯，但毕竟并不是什么万恶不赦之事。


因此，正因为存了这样的念想，这南海上上下下经过几月来的失败，心思已和往日大不相同。虽然平时并没多少显现，但到了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这点心理作用便几乎左右了战局！血肉横飞之际，平时只是随便想想的腹诽，等自己亲见着眼露凶光、口鼻喷腥的妖兽在海面上飞刀斩来，命悬一线之际，平日那隐隐约约的想法便突然大为清晰：


“哎呀！反正是别人家事，何苦我去强出头？这出头就得挨刀哇！”


“嗯！虽然这妖兽不是龙系水族，但别人新主毕竟是龙王女婿，这妖族算是他私人部曲，肯定也算龙族附庸！”


刀枪并举一瞬间，只要曾经存了松动念头，便立即转圜。开始只是几个头脑最灵活的丢盔弃甲逃窜，过不多久便像瘟疫般传染开，人心思变，阵脚松弛，刚刚还打得有模有样的南海龙军，不到片刻功夫竟开始后退奔逃——纵横南海数百年的龙族部伍，这么快崩溃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而到了这时，战局变化的另一明证便是，那些南海还有余力的法师极力施法，布起阴霾黑雾掩护部伍败退，而四渎一方却设法向对面照耀神光，意图让对手无处藏身。光从这一点看，便已知双方战局形势的消长。


只不过，在这样看似无力回天之时，那居在阵中被乱军裹挟着渐渐后退的龙主孟章，却依然一脸镇静，毫不着急。看他平静神色，似是还有后手，胸有成竹。


只是，又等了一时，己方溃败之象愈加显著，孟章目睹也不免心急起来。须臾之后，神鞭电指，将几个慌不择路竟冲到自己龙骑之前的部下烧成灰烬，孟章心中暗想：


“奇怪，那龙灵口口声声说今日便能成功，无论敌军如何势大，也能扭转战局——可为什么等到现在，却还迟迟不来？”


“莫非这老儿诳我？”


此刻孟章正是心乱如麻。稍待片刻，望着远处不断退缩的防线，还有那些狂呼乱喊不知所谓的禽兽异类，孟章心中便有些哀叹：


“唉，若不是神王酣睡，不及传我神法，以你们这些贱类，如何能在我南海张牙舞爪！这些……”


正当孟章开始在心中诅咒，却正听得乱军之中从后阵传来一声呼喊：


“主公休惊，老臣来也！——托我主洪福，那九夔（音“葵”）虺（音“会”）已被我召唤！”


孟章闻声，惊喜回头，正见阵后水灵海卒正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中间现出一物；抬眼观时，正见它体形庞硕，通天彻海，在以龙灵为首的数名法师驱控下朝自己这边辗转而来！


“那是什么！”


再说大战另一方；这时借着夜空中四处乱射的神光，四渎一方也看到对面阵形大乱，三军中分处忽现一头前所未见的巨兽正分波推浪，高及云端，正对着自己这边巍然耸峙！


“那是……”


一阵风刮来，吹跑数层云霾，那天行动缓慢的怪兽头颅才从乌云中显现；这时包括醒言在内的众人才看清，那庞大如山的怪物身躯宛如巨晰，皮肤光滑如镜，闪着青蓝色的油光。那探入云中的巨首霍然九分，细数竟有九头；居中一头卓然拔出，高居在上，目光灼灼；其余八首则众星捧月般环围四周。细观那九首，中间一头有如巨蛇之首，细目纤鳞，巨洞口中蛇信吐动。周围的八面却似人脸，虽然看不太清面目，但也似分了五官，至少巨口森然，望不见底，十分可怖。再看它身下偶尔浮起的巨爪，却又有些像龙爪。


看起来，这怪兽似蜥非蜥，似蛇非蛇，又似龙非龙，形貌十分特异；不过虽然不知来历，从它身躯光滑无鳞、出了水面后行动缓慢这两点可以看出，这九首怪兽应是深海生物；瞧它周围九山的模样，也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几千几万年。


“难道……是九夔虺？”


见到这怪物，虽然大多数妖神懵懂，但云中君、冰夷、罔象等四渎神人却立即猜想出对面那怪物来历；虽然他们从未亲见，但也曾从海族秘籍中得知，具有眼前这样特征的，正是十分稀有的上古神兽九夔虺！


原来，这连云中君也只是耳闻的九夔虺，乃是远古残存下来的深海巨灵。其形龙爪蜥身，蛇头九面。相传是上古兽神相柳的遗族。这九夔虺，身躯庞大如世间高山峻岭，自诞生之日便蛰伏于深海，初三千年以鲨为食，三千年后便不再进食血肉，而以身周海底的五行灵气为食。而因为它五行之中最嗜火灵，这巨兽往往便倚住深海的火山，探出脑袋覆在火山洞口；只要里面一有熔浆冒出，便直接吮吸品味，十分惬意。或传它又惯以海底的坂裂缝为床，每回酣睡醒来，只一张口，便直接啖食身下冒出的地心烟气熔火。


正因这样奇特的食谱习性，这历经千万年不知多少世纪轮回的九夔虺受足了烟火五灵的熏陶滋补，体内又有炼化五行精华的先天神性，因此，这大洋内绝无仅有的九夔虺若是发起怒来，九头齐喷怒光，五行焰气犹如火山熔浆爆发，威力几可翻江倒海，毁天灭地！


不过，虽然九夔虺有如此威力，那似乎无所不在的老天爷为了平衡这天地人世，在赋予九夔虺无边的威灵之时，却给它配了一副小胆，让它自小便生性忠厚，十分善良。除此之外，九夔虺行动又极其缓慢，每日都呆在海底火山群中不想动弹。正因如此，当孟章一心想拖延战局，抵挡四渎如火侵袭，想到这头自己几百年前偶尔发现的九夔巨虺时，便密令自己手下最得力的臣子龙灵，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它驱赶到九井洲旁，并驱动它参战为自己助力——


虽然，自己对龙灵能否驯服这样的远古遗兽并不抱多少希望，但看眼前情形，似乎那智能双全的老臣子不负己望，已将这世间罕有的怪兽驱赶来。


且不说九夔虺现身战场中众人心理变化，再说龙灵。此刻他确在为南海的利益做最后的努力。这些天来，为了将生性胆小的九夔虺驱为己用，龙灵试过千百种灵方密法；几经实验，要不是九夔虺真个生性淳朴忠厚，以他这样搅扰，早就将他勉强算作五行精华一口吞下。


在这样艰苦卓绝地试炼中，最后龙灵发现，只要自己舍得那颗已经化炼了上千年的龙丹，灌注五行之力，悬于九夔虺中央巨道之顶，并操纵龙丹中的五行之力，使之成份与九夔虺心中期待的最美味的五灵食物相吻合，再辅以龙宫操控心魂的密法，便能通过龙丹与九夔虺心意相通，指挥它为己所用！


当然，此法说来简单，实际要成功仍是千辛万苦；此时不再赘述。也正因这样操控之法，此时若有谁飞腾于九天之上，便能发现在九夔虺那巨大如冰峰的头颅之上，还悬着一颗鸡卵大小的鲜红龙丹，正滴溜溜乱转，在云雾阴霾中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吼……”


战场中瞬息数变，战机稍纵即逝，即使此刻有蛟龙雄鹰高翔于九霄之上，也来不及去发现那九夔虺巨颅之上还有颗十分细微的菁华龙丹；那龙丹驱驰的九夔虺一经在战场中现身，便一反常态，背倚着九井洲，九张巨口中五行光气喷薄而出，九道方圆数里的光柱雷飚电射，带着巨雷之间，包裹天地五行中最凄厉的杀机朝天上海下汹涌而至，将那些躲避不及的前锋战士瞬间吞没，尸骨无遗！


这样剧变，就连老谋深算的云中君也没算到；而那远古遗留的异种怪兽光气如此犀利，一时几无破解之法，因此这四渎玄灵上下，自九夔虺喷出第一口灭绝光气之后，便只能四散逃窜，躲避那无所不在的凶光狂浪，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到了这时，那南海龙军竟出乎意料地反败为胜；原先高歌猛进的四渎玄灵盟军，眨眼功夫后便死伤惨重，转眼竟只有逃命的份！


此时，那九夔虺光浪喷处，便连四渎玄灵最杰出的将领神灵也只能极力组织部卒逃避，丝毫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而经过这片刻一边倒的鏖杀，战场上所有妖神人众都已经知道，那九夔虺口吐的光气犹如巨炮猛浪，威力着实巨大。若是那飘卷百里的光飚碰到身上，只有身具莫大法力的妖神才能勉强逃过一命。那些灵力低微的妖兽水灵，则几乎在光浪及身之时便立即殒命；随着攻来的光气五行之属不同，要么浑身发青被冻毙，要么全身如泥块般散碎，或是犹如遇上最炽烈的火气，在绚烂的九夔光华中化作白光一道，瞬间焚化消散。


“醒言！”


在这样危急时刻，九夔虺喷杀的间隙，云中君忽奔近醒言，急急说道：


“醒言，那九夔虺着实难当，正面不能接近。你若仍有气力，快率精兵从侧后九井洲迂回到它身后，看看有无破解之——哎呀！”


话音未落，一束九夔光气分裂而成的火苗风卷而至，从云中君脸前刮过，差点就把他胡子烧掉。于是也等不得多说话，老龙王便护着麾下众人朝旁急急避让。


见得这样，醒言也不多言，把手一挥，领着本部人马如风卷雷袭般从侧后向九井洲薄弱之处杀去。


“……”


醒言挥兵出击，四渎老龙君百忙中望了他远去的背影一眼，口里吐出刚才躲避毒火夔烟憋着的一口气，却是忍不住跌足叹道：


“晦气！刚才紧急，倒忘了跟他嘱咐，成则可能，不成也别拼死力，毕竟不让我孙女守寡才是首要事体！”


只不过，急着组织防御稳住阵脚的老龙君，这回担心却是多余。那带着琼肜小娃一同出发的少年，从来都能审时度势，最信奉的一条便是“安全第一”！

第四章 遐路漫漫，感流波之悲音



话说战火纷飞之间，醒言领了云中君之命，仓促间带领身后几支骑军跟随自己向左前方杀去。那方正是九井洲东北侧，乍看起来营盘稀疏，不难攻破。


冲锋的骑兵如风飚般卷出，踏海分波一路杀戮；不一会儿功夫整支队伍便接近南海龙军的大阵。


也不知是否先前被杀得胆寒，还是这东北侧翼真就是薄弱之地，当醒言一马当先，带着狂呼乱喝的望月犀骑、辟水苍狼还有彭泽巴陵的水师龙骑奋勇砍杀，一路上竟然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敢死队般的队伍如旋风刮过，转眼就从咸涩的海水中奔上九井洲的沙滩，登上这素有南海龙域“第三道门户”之称的大海洲。激动之际，少数赤脚步行奔跑的士卒根本感觉不到满沙滩碎贝石砾戳脚的刺痛。


一待登上滩岸，醒言迅速朝四下望望，竟发现这偌大的九井洲稀疏的林木间，只有零星的堡垒木寨，蕨叶椰林之间更多的是一片片小湖。这时天空中战火烟光如流星般拖曳，映照得这些静谧的小湖变换着各种颜色。相比这岛上稀松的防御，倒是天空中布满凶恶的黑蛟，在低垂的云天下游弋流窜。看着这漫天的龙蛇，想必也是南海防范有人从背后偷袭九夔虺。


此刻事情紧急，也由不得这批突击队伍细细侦察考虑。简单环顾一下四方，醒言便立即挥兵穿林而过，直对着西南那只巍然天际的神兽急速前进。


暂按过醒言挥兵急行不提，再说九井洲西方的浩大战场上。此刻战局已是一边倒的情形。威力强大的九夔虺喷吐不停，五彩缤纷的光华如瀑布般流泻百里。光瀑飞流之处，人神非死即伤，场面十分惨烈。面对这样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神怪，什么经验法术都不起作用；生与死的结局，只决定于离那物远还是近。


在这一夜，所有在飞火流光中挣扎呻吟的生灵，第一次明白，也许这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力量，仍不是自然之力。以前见得地震袭来，火山喷发，那种一吞噬毁灭一切的巨大力量似乎已是超常卓绝；但现在那踞海崩云、傲视遐迩的怪兽毁灭一切的能量喷薄而出，便好像让以往记忆中所有的自然伟力相形见绌。上古遗存的稀世灵兽，就像一只梦境中巨大的蟾蜍，撑天卧地，闪电般吐出斑斓瑰丽的光焰灵舌，一点点将广阔的天地吞食肚里。


在这样无可抗拒的伟力面前，原本占尽优势的四渎玄灵顷刻间只能奔逃保命。等九夔神虺的喷吐稍稍告一段落，略略歇息之时，一直战无不胜的四渎玄灵大军已向后退过三四百里。原本近在咫尺的咽喉要地九井洲，现在对他们来说已是遥不可及。


到了这时候，无论换了谁都不可能再有心进取；所有幸存的将士，只能听从龙君的命令一边筑起临时防线，一边救护伤者，等待时机反击。而这样仓惶撤退之时还能稳住阵脚意图反击，还多亏那位最近刚加入的人间道士，“三景道人”赵真人。自九夔虺出现便一直静静观察；等四渎大军稳不住阵脚开始后退时，他便挡在大军之后，施展出他平生最拿手的“三景”法术，在苍茫的海天夜色中幻出月轮呈瑞之景、日耀洞明之景、星芒焕宝之景。


灿烂华丽的幻术一经施展，左右铺张几有百里；照耀洞明之际，竟似乎能转移九夔虺的注意力。许是那亘古未间的海兽在昏暗的深海呆久，虽然自己能喷薄出绚烂无比的光焰，但似乎对特别明耀之处仍是天生的畏惧。等赵真人施展出日月星三景法术，这四渎玄灵的大军逃奔之处便照耀得宛如星河倒泻、日月齐明，仿佛海天又回到先前水侯神兵天闪映如白昼的时候，只不过现在更加华美柔和。就这样，面对那个雪白灿烂的所在，九夔虺竟一时迟疑，尽管龙灵极力催逼，却仍是有些发愣，忘了攻击。


而这时，先前已被杀溃的南海龙军也并未乘胜追来；已失了不少士气的将士，目睹神兽之威，现在只想仗着它取胜，并不愿轻言追击。一时间，这胜败倏忽变化的暗夜战场中，竟出现一个相互对峙的僵局。


略过战场上短暂的僵持不提，再说醒言。轻骑登上九井洲，穿过几处林木，那巴陵湖的水灵便跟他禀报，说刚刚经过的两三个湖泊水都很浅，若是骑军直接从中涉水而过，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听得这样报告，醒言心想此刻正在不测之地，应当速战速决，便立时下令直接从林间湖泊涉水而过，不再转弯绕行。


如此涉湖而行，果然大大加快行军进程。过不多久，越过林木树梢观瞧，那九夔虺巨大的背部已似袒露在面前。等到了九夔虺背后，醒言等人果然看出些古怪；九夔虺那巨大的背影里，正有五六位宽袍大袖的法师悬在半空，大约就在九夔虺腰部的高度凭空作法。


五六人中中央那位，似是众人之首，醒言看起来还有点眼熟。现在那人正缄口闭目，手指弄成奇怪的形状，头顶中逸出橙红光华一道，直射顶上云天。而在他周围那五人，犹如花开五瓣，正簇拥着中央方位作法，个个头顶灵光闪烁，鲜艳的光束在空中弯成五条圆弧，一齐注入中间那法师头颅。


见此情形，不用明言大家也知道，只要想办法将那六名术士作法中断，那九夔巨兽便很可能会失去控制，停止攻击。


“向前！！”


一声令下，骑军如利箭离弦般轰然启动——谁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不过一瞬间，热血沸腾作最后冲锋的突击队伍，每个人耳中只听“呼”一长声风响，便两眼一黑，身子一空，仿佛忽从万丈高楼失脚，猛然间坠落深渊，直吓得魂不附体！


“这是哪里？”


突然陷落异处，神魂甫定，便全都慌作一团；本能地眼睛四面环顾，却只看到处处漆黑一片，犹如黑夜再次降临。只有壮着胆子摇动几下手臂，那寒凉柔顺的感觉才让自己确定一件事——自己正落在冰冷的水里。


异变陡生，起初的胆寒静默过后，所有陷落之人便一齐呼喊，想确定是不是自己失足。于是，在一阵喧闹得如同集市却又叽哩咕噜含混不清的嘈杂声过后，所有人大致确定，这回掉落冷水陷坑，差不多是全军覆没！


“举火！”


起初的喧闹过后，众人终于听到主帅冷静的声音。听到这样指令，大家好像立即安心；队伍里能在水中施术发光的士卒，便按照军中举火规条在水中发出各色的冷光。听得号令，紧随醒言的琼肜也对着手中握紧的朱雀小刃念叨片刻，让它们也亮起幽幽的红光。一直陪同的灵漪这会儿却没来；先前她正要跟醒言一起冲出，却被一批负责保护公主的四渎将士拼死拦住。


再说众人。


“这里是……”


借着次第亮起的光亮，众人终于看清周围的景象，顿时便大惊失色！


原来，也不知中了什么古怪机关，现在众人所浮之处，似一条海水通道。往前望望，看不到头；朝后瞅瞅，也望不见出口。再朝四边看看，便发现无论头顶脚下还是四周，都是一层青黑色的水壁厚膜。现在有光亮映照，那水膜烁烁闪动，上面不停有波光流过，转眼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罢了！”


目睹此景，刚才鏖战中一头烟火不及细想的少年统帅，这时才恍然大悟，明白先前为什么一路并没遭到像样的阻拦。原来，那稳踞九井洲的南海龙军中不乏高人，正张下罗网，等着他们这支精锐。念及此处，醒言便后悔不已！


不过，此时也不是后悔自责的时候；况且先前事态那样紧急，为了拯救大军，本来就是明知陷阱也要硬着头皮向前，死马当活马医。现在既然真被困进陷阱，那最紧要的还是想想如何突围。在这样深不可测的水阵中呆久了，一来延误战机，二来恐怕那些只是懂些粗浅水术的妖灵有性命之忧。


因此，醒言撇过万般杂念，和众人一起冲撞柔韧万端的水壁厚膜未果之后，便开始在这冰寒刺骨的水阵中小心跋涉，探寻是否有脱困途径。


这样时候，无处不在的海水透过盔甲战裙传来刺骨的寒意；冰冷晦暗的水色中潜藏着无尽的敌意。一路前行时，灵觉敏锐的妖族水灵仿佛感觉到，那远处朦胧的黑暗中隐藏着无数毒色的眼睛，正默默窥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


这时候，队伍中那微弱的光华还能给大家一些暖意；但等片刻他们明白了一件事情之后，这仅有的光明也被泯灭，惊恐的身心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原来，在这看似无人把守的怪阵当中，竟隐藏着专冲着光亮攻击的巨鱼。带着光辉前进的队伍不过行出数武，便忽有上百条巨大的怪鱼呼啸而出，朝着光亮之处疾扑。刹那之后，伴随着一声声诡异的鱼啸凄厉的惨叫，不过片刻功夫，便有许多军卒被巨鱼撞断肋骨，有不少还感觉到一阵针扎一样的剧痛，显见被那怪鱼身上的骨刺扎伤！


“……”


在这阵忙乱中，有不少彭泽巴陵的水族认出刚才攻击的怪鱼，原来是魟鱼。听他们一顿诉说，醒言和诸位妖族战士才知道，原来这鱼和鲨鱼是近亲，一向有“深海鬼鱼”之名。平时，这魟鱼便神出鬼没，善于掩藏于海水沙地之中，可以几天几月不动；一旦发现猎物，便张开翅膀一样的宽大双鳍，在海水中犹如飞鸟般翩然而过，用尾上的毒针刺迷猎物，将它们眼中的美味捕获。


不过，据这些水卒说，虽然那魟鱼游起来也很快，但绝不会像刚才那样带着撕心裂肺的呼啸闪电般飞来，看起来，这些应该是这南海军中特意训练的异种。


不管如何，遭了刚才这轮伤亡，队伍中所有光亮全部灭去，众人隐在一片黑暗中。这时候，没了反光，刚才还烁烁泛光的水壁已完全看不见；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如同被扣在黑铁锅中一般。


“嗯，虽然看不清路，但总好过刚才被怪鱼刺杀！”


陷在一片黑暗中，虽然周围更加叵测难明，但那些凶狠诡异的魟鱼也不再出现，便让众人心悸之余，还有些庆幸。


只是，他们可能还是高兴得有些过早。就在灭掉所有光亮，只在黑暗中摸索之时，却发现远处竟渐有光亮，初时模糊不清，过了一阵便渐渐清晰。等飘飘摇摇浮到近前，大家才发现，原来那光亮是一只只透明的发光水母，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着缤纷的光辉，或淡绿或粉红，或鹅黄或浅紫，悠悠然然的飘在黑空中，犹如朵朵被风儿吹在空中的晶莹小伞。


“好美啊……”


晶彩纷华的水母飘来，许多陆地而来的士卒觉得十分新奇，还个个在心中赞美。谁知道转瞬之后，那熟悉的厉啸之声忽又猛然响起，一只只车轮大小的巨魟闪电般袭来，顿时又将许多人击倒！


而在这之后，充当指路明灯的绚烂水母，飘到众人面前时也突然爆烈。无论原来什么光色，现在全都在众人周围拖曳下一绺绺绿烟一样的毒素，带着烧焦杏仁的苦味，转眼又让十几个猝不及防的士卒颓然踣倒。这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眨眼功夫，醒言他们需要照顾的伤卒又多了十几个。


于是在此之后，只要那些光色晶莹的好看水母在远处一露头，便立即被队中的法师施法销毁。不过即使这样，那些毒水母死去流出的毒素，在这并不宽敞的空间中渐渐飘散开来，难闻的异味萦绕左右，之后又毒倒四五位先前受伤的士卒。而时间已似乎过去很久，随着这些冤鬼缠身一样的毒素蔓延，众人心中的焦躁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该怎么办？”


作为众人首领，醒言此刻最为着急，心中念头急转：


“要不，我一个奋力冲击？虽然刚才和孟章斗法，气力仍未恢复，但借着骕骦马的冲力，恐怕也能脱身而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先去把那几个南海术士的法阵给破掉。”


心中升起这念头，粗想想还不错；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此刻自己毕竟是主帅，正是众人主心骨，若是自己一人脱出，留着其他人困在此处，万一最后全军覆没，他实在罪无可恕。况且，显然那南海早有准备；光凭自己一个人冲出去，恐怕也只能送死。既成不了事，又没把握救大家，这样的吃亏事儿显然不能干。


就这样，表面强自镇定的少年其实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心里如同开了锅一样！


正在此时，军中那位向来少言寡语的随军谋臣罔象，忽然开口，略带些疑惑地跟醒言说道：


“少主，老臣倒忽然想起一事。”


“嗯？老将军太客气了，有什么快快请讲！”


“是这样，老臣虽见这眼前水阵古怪，似乎前所未闻；但若细究其理，却发现和当年那位九井洲主最擅长的法阵想像。这法阵，老臣还记得，应该叫做‘九幽绝户阱’。”


“九……”


听得老神之言，醒言忽然十分郁闷，“九井洲”“九夔虺”还有什么“九幽绝户阱”，似乎今日自己十分不宜这十减一的数字。心里哀叹，口中却急急问道：


“既然知道些法阵来历，那您可有破阵之法？！”


“这个……”


见醒言一副急切盼望神色，罔象略一迟疑，似有些不忍心，但最后还是无奈地说道：


“臣汗颜，此阵乃九井洲主绝学，从无外人知晓破解之法……不过少主也不必担心，以我等战力，这绝户阱一时也害不了我等。只要我们而心巡察，总能被我们找到破绽！”


“……”


罔象这颇为自信的老臣持重之言一出口，众人闻听犹如大夏天当头被浇下一瓢冰水，心全凉了半截。


心烦意乱之时，没一个人注意到老水神接下来的喃喃自语：


“只是……奇怪啊，这阵法得临时催动才行。可是据老夫所知，那九井洲主当年，不是因罪被贬谪流放了吗？还……”


罔象自言自语，那银鬃白马上的少年却忍不住横剑大叫一声：


“罢了！难道我张醒言、今日便要困在此处？！”


几月来的潜移默化，自觉十分谦卑的少年绝境中一声断喝，气势着实威猛。


“……”


正在这时，黑暗中却忽有人大声惊呼：


“看！那是什么？！”

第五章 欢乐和颜，飘飞陛以凌虚



听得惊呼，众人立朝四处看去，便见在右边水壁上忽现一抹异色，初时并看不清楚是何颜色，等过了一会儿那光亮渐渐清晰，便见那水壁后莫测难明的黑暗幽深里，有一道两三丈高的淡蓝光影，正在黑暗中飘飘荡荡，透过水壁荡漾着阵阵的幽光。


虽然此行跟随醒言杀过来的二三百骑士，都是精锐的妖兵灵将，但到了这时，除了那老练成精的老臣罔象、平生只畏惧哥哥生气的小女娃琼肜，其他如醒言、彭泽少主等人，差不多已是惊弓之鸟。一见光影浮现，诡谲难明，他们立即攥紧手中兵刃，屏息观察那怪影如何行动。


也不过须臾之后，便见那波光大动，听不到任何响声，那众人瞩目的亮蓝怪物已破壁而出！


到了这时，有那眼尖的才看清，原来这软绵绵左右漂摆的长蓝物事，却是只乌贼章鱼一样的怪鱼。身躯半为透明，如伞罩一般圆转蓬松；遍体氤氲着幽蓝的光气，其中浮动着星尘一样的亮银光点，身下则是千百条细长如鞭的触须，一色也是银蓝相间熠熠放光，在空明中胡乱挥舞。


不用说醒言等人神经早已绷紧，如何会对这气势汹汹的怪章客气？等遍体蓝辉的章鱼破壁打来，各样法术光华早已如缤纷乱雨般急骤击去，一阵“嗡嗡”乱响之后，那章鱼早被击成碎片！


只是，饶是他们手段高强，瞬即歼灭怪章，人群中却仍是惨呼一片，有不少士卒被幽蓝章鱼尸体四下纷飞的残片击中，竟像被烧红的烙铁打中，伤处火烧火燎，剧痛直入骨髓。转眼之后，被章鱼肉块击中的士卒有不少已开始呼吸困难，显见中毒。


而在这之后，这群误入深海迷阵的妖兵水灵，又遇到许多闻所未闻的攻击。比如，以为一路只有些石头，脚掌踏过之时那石头却突然成活，一只只满身锐刺的毒鱼凶狠刺来，转眼又是中毒。或是幽暗莫测的水壁之后，突然有巨大触手横扫而出，将猝不及防之人齐腰卷住，转眼拖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在这些防不胜防的奇异攻击中，前后才不到半柱香的工夫，醒言带来的二三百名妖骑水灵，已经折损过半，虽然死者寥寥，却大都伤痕累累；最倒霉的，是已将一路遇到的毒物毒素全部都中齐。虽然，这些妖兵水灵或是皮糙肉厚，或是本就擅抵水毒，一时还不见什么大碍，但若是还不能尽快找到出路，转眼必死无疑。


在这样极端艰难的情形下，之后濒临绝境的兵卒们又努力摸索过一个一个岔路，趟过不知多少条危机四伏的水道，却始终没什么头绪。“水无常势”，这水中的迷阵果然流转不息，种种岔道通路常转常新，醒言他们始终都没看到任何相同之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往日几乎战无不胜的队伍，实已陷入绝境。


只不过，这群陷入绝望中的人们，其实并不知道，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幽暗奇阵中，却有一人始终在一旁窥伺。这位金甲白袍的高大战将，一直潜在一团飞漩的水流中，在阵壁之外紧随着陷阵的敌人：开始只是关注陷阵敌军的动向，但在听了阵中少年那句横剑悲愤之言，他心中便有些疑惑：


“张……醒言？”


看来此人似乎听过醒言大名。自此之后便更加紧随，努力在阵里那群纷乱的敌人中捕捉那少年的面目。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这阵外金甲战将便最终确认：这个将帅打抢、下马左顾右盼横剑而行的少年，正是他熟识之人，张醒言！


也差不多就在这之后，过不多义，正当醒言带着队伍摸索着蹀躞前行，却忽又听得有人突然大叫：


“瞧！那是什么？”


再闻惊呼，众人更是毛骨悚然，一齐朝那声音所指方向看，却见远处黑暗的流水中，又随波逐流飘来两点幽蓝之物。


“又是毒水母？”


见那青幽幽的蓝光与先前毒章水母差不多，众人毫不迟疑，一经发现便有数十点寒芒飞出，划破黝黑的流水朝那两点蓝光扑去。


“慢！”


就在这时，那全神贯注的少年却突然喝阻，手下古剑一扬，一片灿烂的剑光炫然卷出，将那数点夺命的寒光瞬间击散。


“众位且稍住，那二物却似有些古怪，待我前去探来。”


说着话，醒言辟水行出数武，已朝那两点悠然飘近的蓝辉倏然而去。见他上前，老水神罔象点点头微微示意，那战力强大的彭泽少主也跟了上去，防止三军主将、四渎公主的心上人有什么意外。自然，那琼肜不待长胡子老爷爷吩咐，也早已翩然破水而去，站到哥哥身后。


等靠得近了，醒言等人这才看清，原来这两只正在黑暗海水中升升沉沉的幽蓝之物，左边是一只拳头大小的晶莹水球，中间包裹着一只花朵，仔细分辨是一只蕊叶纤然的碧蓝花朵。右边那物，却有些奇怪，看样子是两支木条，靠得很近，一支完整，另一支从中断裂，呈“－－”字之形。两支看似普通的木条，却在幽暗里荧荧放着蓝色，还不停翻滚；盘旋滚动之时，两支木条总保持着平等的姿态，中间断裂的那支，无论翻转如何迅疾，却始终安然无恙。


看见这两物，醒言心中便犯了嘀咕。很显然，以他神识，立即便判明，这两物并无恶意，看样子并非凶器，却像两个迷题。


“这是……”


从饶州的季家私垫启蒙，一直到罗浮山千鸟崖上饱读经书，醒言早不是那个市井少年。这样谜面，如何难得住他。只略一思索，他便大致有了答案。醒言心中忖道：


“这左边之物嘛……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萼巧承情；左边这幻影之花，应该是兰花了。只是这右边两根木条又作何解？”


沉吟之时，他身旁的彭泽少主楚怀玉，还有那个琼肜小女娃，也跟他一起参详。那楚怀玉，总往水相事物联想，便始终不得头绪。琼肜倒是颇有所得，觉得眼前一个不过是屋里拿来当摆设的兰花水晶球，另一个则是双木筷，只是其中断了一根，正属于哥哥千叮万嘱不要往回捡的破败物事。当然，虽然很快想出答案，但连琼肜自己也觉得太过简单，便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且不提他二人；再说醒言，心中继续紧张思忖：


“这兰在水中，那该解为……”


既然两物同时出现，那便该对比一下之间有何不同。稍一观察，便觉得那裹住兰花的晶莹水球颇有寓意。显然，这兰花本就高手造就，即使在深海之中也不会轻易飘散。外面这层致密的水球，并非只作保护之用。这么一想，他便豁然开朗：


“水？水主润泽，这左边之物……润兰？！”


一想通这关窍，脑海中便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醒言顿时有了答案。水涵兰花，是为润兰；那左边两根木条便不是什么筷箸餐具，而是组成八卦的长短横道，“－”为阳爻，“－－”为阴爻。由二木做成，相较晶兰水球又较大，那组合起来正是——


“樊”！


“樊川润兰？！”


脱口喊出这俩名字，眼前两只提示之物，忽如通了人性，在眼前上下微微浮动，似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悠然向旁边飘去。


“跟它走！”


醒言当机立断，立令军卒跟在这两只寓意“樊川”、“润兰”两位故人的奇物后面走；绝境之中，只能如此逢生；身处危机四伏的深邃海水里，也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而之后那罔象老水神，听得醒言“樊川”之语，也立时惊悟，告诉他这樊川正是南海镇守九井洲的旧洲主；九幽绝户阱，正是计蒙后裔樊川水神的拿手秘技。看来，那孟章为了应付眼前战局，又将这往日获罪的旧将起复了。


听了罔象之言，醒言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紧追二物前行之时，他还在心中庆幸，庆幸果然善有善报，今日能脱困厄，全是拜当年好心所赐。念及此处，醒言自然在心中拜谢各位上清祖师，并赌咒发誓，以后要更加勤修道德。


闲言少叙：直到这时，有了高人相助，大家才发现，原来铜墙铁壁一样的迷宫，忽已变得千疮百孔；不少看似没什么通路的水壁，水球爻卦到处竟豁然洞开，凭空生出一条道路供人通过。并且，这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碰上几条看似凶猛的海鱼，全都只是一瞥匆匆而过，并不前来袭扰。原本七拐八弯有若盘肠的幽深迷宫，他们用不了半刻工夫便已顺利通过。


等出了水阵，醒言他们便发现他们正在一片林间空地。困境之中，几乎闷绝；一朝脱离，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呼吸，觉得格外的舒畅。喘息之时，那些中毒较深的伤卒已被妥善安置，各各绑紧在通灵的兽骑上，以期能和大军一起行动。


就在众人整顿喘息之时，醒言也没闲着，前后左右紧张地环顾，看看有什么敌人踪迹。


看得一回，不仅杳无敌踪，便连那指路的恩公樊川也踪迹不见。险地不敢多留，见不着樊川，醒言便只得抱拳向四周团团一拜，算是谢了他指路之恩。


到得这时，他们这群突击骑兵已离九夔虺十分接近；虽说“望山跑死马”，那九夔虺比寻常山脉还高，但现在不须凝神运目，便能看清那庞硕异兽暗蓝皮肤上不易察觉的深紫花纹。九夔异兽原本远处看着光滑的皮肤，现在一瞅，发现也有许多沟壑一般的纹路。看来，他们应该已经离九夔虺很近了。


靠得近了，那位高高在上中央作法的老法师终于看清，醒言一瞧，一眼便认出正是见过几面的老龙灵。


“哈，将他击倒就成了！”


在无人的小树林中，醒言紧紧盯着那个极力作法的老水灵，心里盘算着如意算盘。在高山一样蹲踞的异兽背后，他还不知此时四渎玄灵的大军已退到安全地带，正和南海龙军僵持。并且，眼前这个摩天坐海的九夔异虺也不似开始凶恶，巨洞一样的九头虺口中，半晌工夫才喷出一团光焰，在忽明忽暗的海天夜色中流窜百里，有如身长万丈的灿烂灵蛇。


“打倒他们就成了！”


这念头差不多是所有人的想法，当即这支二三百人的队伍便悄悄向林外前进，意图一举奔出，突然发难，将那异兽发狂的根源彻底消灭！


只是，当他们自觉悄无声息地冲出树林之后，全体上下包括醒言在内，看清眼前景物，一时竟全都傻眼！


原来，此刻在他们面前，数百面绚烂的旌旗迎风招展，数十镇披坚执锐的武士严阵以待，中间更有数十名黑袍法师各持法杖，同千百名甲士一齐注目，朝他们这边冷冷瞪视。


“……原来刚才不是风声！”


到得这时，大家才知道，刚才在林中听到的呼呼的声音，并不是林外海岛猛烈的夜风，却是林外风声卷起的猎猎旗声。


“失败了！”


一见眼前阵势，醒言便知道现在自己最该做什么。眼珠一转，他便仰脸朝正对面龙灵那边看看，左手却在身后做了个手势。然后他右手中宝剑一举，朝正前方挥兵直指！


“来了！”


眼见醒言这拨人冲来，一直严阵以待的南海龙军兴奋中又带些紧张。虽然，按他们军师老龙灵的空神机妙算，此际无论谁来，只能是以卵击石。但这会儿忽然有不少人认出，对面那一马当先的神甲小将，正是传说中的张醒言，顿时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不少人，包括几位久经战阵的神将，想起这小邪神之前种种匪夷所思的战绩，便忽然觉得身上筋骨有些不得劲，一股寒气蹿上后脊梁，十分别扭异样。


不管怎样，该来的还是要来。所有守株待兔的精锐龙军，一瞬间全都攥紧手中利器；那些辅助攻击的法师术士，各种凶险的法术也蓄势待发，只等那批送死的敌军冲到合适方位。


谁知，出乎这边所有人意料，那批狂呼乱喝奋不顾身的敢死队伍刚刚稍稍冲近，还没等自己这边动手，却忽然转了方向，在那位为首少年地带领下竟朝北面军阵稀薄处急转而去。


刚开始时，南海龙军还以为他们要从北翼薄弱处攻击突破，谁知眨眼之后，那支刚刚还异常凶猛的敌军一沾即走毫无恋战之意，只从侧面一窝蜂般杀开一条血路，便冲进浅滩海水中朝远方奔去！


到了这时，所有布阵的龙军精锐才明白，那个威名赫赫的四渎龙婿太华神子带领的突击部伍，竟根本没存什么破坏军师作法的念头，打刚才一开始，便专心只是想逃！


想通这点，哭笑不得的龙军战阵迅速朝北面敌人逃跑方向追击，意图将他们一举歼灭！


认真说起来，虽然北翼并非孟章大营所在，军力相对稀疏，但毕竟是紧靠九井洲，那沿路的浅滩海水中如何不军卒密布。只是，醒言这支骑军果然个个精悍，要说从刚才那千军万马中杀到龙灵子近前将法阵毁掉，绝无可能，但如果只是下定决心想逃，则除非真有上百名高强的神将蓄谋已久，一齐出手，才能将他们阻住；像这样毫无组织的就地阻拦，根本挡他们不得。


因此，在醒言、琼肜、罔象、楚怀玉等人拼力施法砍杀之下，这两三百人的骑军很快便冲出重围，泅入冰凉的海水中，拼命朝西边本阵方向逃去。


这一路上，在醒言指挥下从西北逃出的这批人还拼命向南靠近，因为那边正是九夔虺喷吐奇光烈焰之处；醒言看出，从九井洲倾巢出动的追兵，似乎也忌惮九夔虺光焰，追击时并不敢如何向南迫近。


就这样，虽然这片海域上喊杀震天，流光乱舞，但醒言等人从南海龙军本阵杀进杀出，竟没多少损伤便已逃出数十里地！而这时，那些正在三四百里外勉力支撑九夔虺光焰、按云中君之命静观待变的四渎玄灵军阵，也看到他们这批仓惶逃出的敢死队伍，当即千百个早已待命的战骑蛟龙如离弦利箭般射出，躲避着四处飞洒的流光电雨，朝对面急赶接应。


这时候，正是风声、浪声、梭镖利箭破风声、流光烈焰穿云声、威吓鼓劲叫战声，声声搅作一团，惊天动地；旗响、马嘶、人语、妖嚎、龙吟、蛟鸣，种种怪叫纠缠一起，将这方圆百里的战场闹得沸反盈天。


似乎这大战，从昨晚打起直到现在才到高潮；不论其他，光这震耳欲聋的声响气势，便比以往任何一场大鏖战都要惊人。


在这样震天动地的厮杀鏖战声中，醒言也是手忙脚乱。驱马逃在众人之后，一边要运起残存的太华道力，施展师门别名“大光明盾”的旭耀煊华诀，将清幽的光膜流布众人身后，抵御漫天飞来的神虺华焰、法术光流，一边还要飞剑如龙，斩杀任何方向袭来的敌军战卒。


“哈哈！”


正在边打边逃之时，喧沸沸腾的海天中忽然回荡起一阵清亮无比的笑声，瞬间压过所有的声息。


闻得大笑，醒言一惊，循声一瞧。却见原是那作法驱虺的老龙灵已和法阵一起转到西侧，正在九夔虺的半腰处朝这边大笑。醒言看得分明，纷乱战火中占尽上风的南海老军师长髯飘飘，傲骨英风，一边继续作法，一边在漫天流窜的烽火烟光中朝自己这边苍然说道：


“张家小儿，怎的走得如此匆忙？不如留步，和老夫叙一叙旧谊？”


“……”


听得龙灵之言，醒言脚底跑得更快，口中却也运功回复：


“龙家老汉，多谢多谢！只是本将军一天征战，肚中饥饿，还是先回去充饥，叙旧之事以后再谈。”


自他这一言答罢，双方骂声便轰然而起，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清，听不听得懂，双方所有闲着观战的士卒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朝对面叫骂不停，一来发泄心中怨气，二来给己方正在战场核心奔逐的将士鼓劲。


且不提双方骂战蜂起，再说醒言。乱军之中回头朝西望望，他不禁心中暗喜：


“快了！再挺一阵子就能和援军汇合了！”


刚才这一阵汗流浃背的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已逃出上百里；回头望望也渐渐看清那些援军的面目。醒言心中欣喜，看看基本没什么危险，便也转过身去，和部众们一起专心朝西逃窜。照这速度，不过半刻工夫，他们便会遇上援军的锋头。


只是，经历这么长时间艰苦鏖战已有些晕头转向的上清堂主，奋勇逃命之时，却渐渐觉得周围的风声有点不对劲起来。


“咦？”


“怎么那声息小了？”


断后奔逃之时，醒言忽然发现，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苍茫大海，不知怎么竟在自己耳边渐渐平息。喧声震天的海天战场，渐渐竟只听得见风声水声。


“这是怎么了？”


随着这渐渐静谧的海天，前面那些奋力奔逃的部属，居然也渐渐放慢了速度。队伍中越来越多的妖兵水灵，在如此紧急之时竟开始停身驻足，回过头来，专心朝自己头顶后方观瞧，也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不要命了么？”


醒言被他们带慢速度，心中抱怨一句，却也知道有异，便跟着军伍一起停下来。这一停，随眼朝左右一看，他却大吃一惊！


原来，不知何时，一直跟在他身边飞跑的琼肜，此刻竟踪迹皆无！


“难道刚才匆忙，失陷后方？！”


醒言额头冷汗涔涔，不顾仪态，赶紧朝四下大声呼唤寻找：


“琼肜！琼肜！”


刚喊了两声，却忽有发愣的部属朝他身后指指，示意他看看身后。


“嗯？！”


醒言赶紧转身朝后一看，却见海面一片黑茫茫，别说琼肜，就连刚才追迫甚急的敌军，此时也都渐渐停了水迹浪踪，一起如呆头鹅般朝他们身后那东边观看。


“琼肜……”


朝东方一望，醒言便立即发现那女娃踪迹。黑空中看得分明，那个不谙世事、事事跟随的小琼肜，身畔正带着两团烈烈飞舞的朱雀光火，竟就在那渊停岳峙一般的怪兽身上！


“琼肜……什么时候去那儿啦？她要干嘛？！快回来！”


醒言冷汗淋漓，张口欲呼，却又不知道会不会惊动那凶恶怪兽，只张了张嘴，却又停住。这时候，不仅他着急，对面那敌军却也面面相觑，一时忘了攻击。所有人抬头望着东边云端那个方向，视线紧紧盯着已到了九夔神虺脖子的小女娃。这时所有人耳边渐渐只听得风声浪声；云边偶尔还有看呆的蛟龙鹰隼，忘了飞腾，掉坠云空，在半空中费得一番翻滚挣扎。


不提三军愣怔，再说琼肜。


飞鸟一样的身姿转眼就到了这“大蜥蜴”的颈项。天真烂漫的小少女一边在九夔虺身上寻找着能够落足的纹路，一边还在樱桃小口中念念有词：


“道可道，沿着跑！”


活用着往日醒言教着背诵的道家经典，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眨眼就来到九夔巨虺的头顶。


说来也奇，相对这巨兽，琼肜便如一粒微尘，但在她踩踏之时，脚下这通天彻地、不可一世的远古异兽，却似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张口结舌，一时意忘了继续向身前的那些微小的生灵喷洒郁积的灵火。


“到了！”


这巨兽头顶也太过宽阔，宽阔得如同自己门派的飞云顶。琼肜又费了好些劲，借了一只火鸟之力，才翩然飞近云边那颗滴溜溜放光的橙红“丸果”。


“不可！！！”


到得这时，便连傻瓜也知道这倏然攀登的少女是何用意；见她伸出玉样的藕臂，此刻已低低在下的老神灵一声惨呼，试图阻止。当然，此时那位高高在上专心采摘的少女，绝听不见底下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转眼之间，那颗醒言等人处心积虑都破坏不了的法阵之源，眨眼就被她握在手心里。


“摘到了！”


摘到心目中的佳果，琼肜嘻嘻笑着从九夔虺巨大的头颅上奔下，从云端溜下，一溜烟般朝哥哥那边飞跑而去。直到这时，那个刚刚同众人一样惊呆的九夔异兽，却才如梦初醒，朝这小小异物飞离的方向，无意识般吐出口中蓄积的最后一口烈焰光火。


“哎呀～烧着了吗？”


划空而过的烈焰流光，仿佛送人远去的好风，在琼肜身后一路延展。烽烟光气的锋头，正是那位做成大事的小女娃，虽然担心着身后的裙裾，但掩盖不住一脸得意的欢笑，在一片火急火燎中离哥哥越来越近。


“醒言哥哥，给！”


就这样，千百年日月菁华内外兼修性命相连的神异龙丹，被有人眼中梦魇一般的小少女轻易的递给她哥哥；而那受丹之人此时却早无往日的精明机灵，脸色僵硬，只如机械般接过小妹妹这颗意外的赠礼。


“……”


“琼肜？”


“真是琼肜？”


“这真是自己在荒山僻壤随便认来的异族小女娃？”


对这位心智聪灵的少年来说，忽然之间，仿佛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只有这笑逐颜开的小少女成了唯一的问题……


而这时，那琼肜见敬爱的兄长沉吟不语，还低了声音，歉然说道：


“哥哥，这丸果是有些小，不够哥哥半口；可是哥哥饿了，琼肜现在只能找到这颗。先垫垫肚子，等回去再多吃……”


这时，正是沧海雾浮，洪波渐起！

第六章 忆泪衫前，望极浦兮悟怀



以前无论什么时候，张醒言也从没像现在这样脑海中一片空白。琼肜随手摘下九夔虺头顶那颗万众瞩目的丹丸，却让他一派茫然。


“哥哥？”


眼见醒言神情呆滞，作声不得，琼肜着了急。这小女娃，之前听醒言跟龙灵说他肚饿，便当了真，悄悄离队跑去真寻来一只丸果，只望能缓解哥哥饥饿。谁知现在，瞧哥哥神情，显然对自己献上的果子并不满意。


觉出这点，琼肜有些不好意思，便要再夸说这丹果滋味定然不错。谁知，就在这时，忽听身后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随即人声沸腾而起，转眼便盖住自己口里的声音！


盖住琼肜话语的巨声，却是九夔虺发出。


这只远古遗存的无敌巨兽，忽被取走控神壮胆的龙丹，顿时如梦初醒。这片海域中无敌的存在，转头朝四外环顾，却发现遍海都是奇形怪状的怪物，顿时吃了惊吓，缩了缩脖子便赶紧朝身前海水中遁去——九夔虺这样庞硕身躯，稍一动弹便周转数十里，何况这样吃惊举动。于是，这九井洲西南忽然间便有如山崩，塞满云天的身子从黑云边塌下，朝冰冷的海水中囫囵坍去。


九夔虺这么一来，正是出其不意，附近的南海龙军顿时倒霉；远古遗兽的巨爪稍一划位，立有上百名龙卒英勇殉职；庞大的尾巴从浅海中翘起朝两边摆一摆，便立即横扫千军。在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中，前后不过片刻工夫，依托九井洲的南海龙军竟遭到开战以来最惨重的损害！


等那个通天彻地的海兽离开战场回去颐养天年，这原本充实的海天战场便忽然显得格外空旷。


再说醒言。


被九夔虺入水一搅闹，他这时也缓过神来，顿时想通刚才发生何事。脑筋重新活泛开，醒言不由一丝苦笑——谁能想到？千辛万苦费了那么多周折，损伤了那么多人手，最终也没能达到目的，最后却被这小妹妹随手破掉法阵。这事无论如何想来，都只觉十分诡异。醒言心说，若早知如此儿戏，还不如早些时摆出兄长威严，叫琼肜把那龙丹摘来，哪还费得刚才那番要生要死的周折！


就在醒言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之时，后边的援军也已赶到。四渎公主灵漪儿，也冲破众人拦阻，握着那只光华灿然的神月银弓立到他身侧。而这时对面那些追兵，却如呆如傻，在波涛中若往若返，和刚才醒言的茫然模样别无二致。在他们身后，那位痛心疾首的老龙灵，却脚下生风，转眼便赶到他们附近。


“哈！”


见得这样，清醒过来的少年手捧着那颗滴溜溜乱转的龙丹，运足了气力对近在咫尺的琼肜叫道：


“哈哈！多谢琼肜，我果然感觉更饿了！”


众目睽睽下，少年说话时眼瞥着手中龙丹，正是垂涎欲滴模样。


“……”


见他这副饕餮神态，龙灵子满面皱纹都揪到一处，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此时这醒言，看在他眼里已如焦侥之地的恶魔。到得这时，老成持重的龙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住口……”


——位高权重的南海水臣，从打知事以来，从没有一次“住口”说得这样有气无力。当然，他也知道，即使自己的音量再提高十倍，对面那人也不会听他话。


“哈！”


正当龙灵万念俱灰，却忽然听对面那少年朗声大笑，隔着海浪烟涛朝自己这边叫道：


“对面那龙家老汉，不须你提醒，你这丹丸我也不急下口。这丹儿来历如此不凡，如何吃法我还得带回去好好研究——至少得拿来下酒！”


“你！”


见醒言嬉皮笑脸说出这样促狭话语，龙灵子惊骇之余，直气得浑身乱抖，只知手指对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醒言却不管他；将龙丹小心揣入怀中，差点把南海重臣气死的四海堂主却忽然正了正神色，一改刚才玩笑神态，如同换了个人，伫立潮头在海风中朗朗说道：


“龙灵前辈，刚才只不过说笑。你这龙丹，能招凶兽，既蒙舍妹拿来，一时半刻我自不能还你。不过正如四渎老龙君文檄中反复告说，我辈来南海，只为打倒倒行逆施的昏聩水侯，还南海清明，与他人无涉。您老人家，只不过盲从，晚辈不会跟您为难。这龙丹我先保管，只等义师克复南海，自然完璧奉还！”


“……！！！”


听得这话，差点没把一直在阵后休养的孟章鼻子气歪。只是阵前那龙灵闻言却嘿然不语，手中风狸杖引而不发。看他垂头丧气样子，应是丢失龙丹，失魂落魄了。


再说醒言，借机宣传了一番，便再不多话；眼见着后方军阵如云赶来，前面海波又如一马平川，他便当机立断，举剑振臂一呼：


“杀！”


真个是“军令如山”，自他扬起瑶光神剑断然下令，身后千军万马便如离弦箭雨般从他身边越过，潮水般朝百里外的敌军呼啸涌去。这时那南海军卒，刚才经琼肜、九夔虺一搅闹，士气已低到极点；除了少数勇将悍卒，大多避刀畏剑，不等敌人杀来，便弃械朝四外海天中仓惶逃去。这样千军万马的大鏖战，已绝非少数人力可以扭转。因此即使孟章心中千般不愿，到了这地步，也只好随大军一起落荒逃去。


于是，这争夺南海龙域第三门户的浩大战役，终以四渎玄灵一方大获全胜告终。


到了这时，当战场的烽烟迷雾渐渐散去，攻上九井洲的将士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原本凄迷混沌的海天尽头已有熹微的光辉浮现，望去波光粼粼，应已是浸染了朝晖之色。


大约就在朝日初升时候，四渎的将士已将九井洲清理完毕，浩荡的军伍物资源源不断开上这座南海龙宫的门户要地。


按云中君提议，当那小鸟依人般留连醒言身边的小女孩儿踏上九井洲海滩之时，预先铺排好的鼍鼓龙钟次第响起。四渎龙族轻易不得演奏的宏大军曲《龙王破阵乐》，便为这扭转战局的少女庄重响起。而琼肜自己，在两边锦袍甲士阵列如林恭迎她之时竟不明就里，依旧牵着醒言衣角，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如同逛集。


这样懵懂，直到那龙君的近臣庚辰神君捧来四渎特特的功劳册，提笔在那头功之下题写“张琼肜”三字，小女娃辨别出来，才觉得事儿有些特别。之后，按例又让她在这功劳册自己名字下按下手纹，以供确认，却因她手指太过纤秀，那个为寻常海神水灵准备的印窝太大，还不得不让她攒起三根手指，才勉强将印窝填满，让印窝闪过蓝光一道，这才功德圆满。


此后又有种种议程，不过已与醒言琼肜无关；因为刚才大战中冲锋陷阵出生入死，这对兄妹俩被龙君下令，令他们回刚刚准备好的营帐休憩，恢复元气。


略去此间种种繁冗，再说醒言琼肜二人。等那些四渎仆从将他们诸般生活物事铺摆整齐，鱼贯退出，这兄妹俩却在各自的营帐中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刚刚经历大战，虽然当时或有困倦，但等这战事一完却反而兴奋起来。于是，从营帐中溜达出来的少年，刚出门，便遇上从旁边那小营帐中偷溜出来的小琼肜。


“哥哥也出来散步？”


琼肜碰上醒言，却怕他逼自己回去安睡。只不过这回她却过虑。


“是啊琼肜。”


醒言和蔼答话：


“哥睡不着，就出来逛逛。琼肜你也睡不着？”


“是啊！”


琼肜顿时把心放下，飞快回答。


“那好。琼肜你过来，我们一起到那边石头上坐会儿。哥哥有话要问你。”


“好啊！”


听醒言要跟她说话，琼肜满心欢喜，赶紧跑到海边那块平滑的岩石上坐好。又拿手在身旁石上擦了擦，只等哥哥到来。


“是这样。”


出乎琼肜意料，平时亲切的堂主哥哥，这时却一脸严肃，到了面前也没坐下，只是站在眼前跟自己认真说话。


说了一句，醒言停了一下，似是理了理思绪，才郑重其事的问话：


“妹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好啊，哥哥想问什么？”


和醒言在一起，琼肜欢声笑语，灿烂的笑容和午前明亮的阳光一起填满她的酒窝面颊。


“嗯。”


醒言问道：


“琼肜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认识哥之前，在那罗阳小镇的山野中，到底有什么经历？你……父母是谁？”


目睹过小女孩儿许多离奇事迹，这问题醒言早就憋在心里；平时也许无暇顾及，或是觉得许多事还算合理，但到今天目睹发生这样不可思议之事，醒言便再也忍不住，即使知道琼肜内心里总是忌讳她妖怪的出身，却还是无法忍住不问。经过深思熟虑，他觉得如果他神智并不错乱，并且读过这么多书卷经册还算知书达理，那按他判断，这琼肜出身绝不会平淡无奇——那罗阳是何地？虽然竹林遍野清气充盈，却也绝不可能孕育这等神物！


心中这般思忖，醒言等待眼前少女回答。


只是，当他这问题一出口，一向心直口快对他知无不言的小少女，却忽然怔住，直过得许久，却还不回答。两人之间，忽然只听得见海浪阵阵冲上沙滩的声音。


“咦？琼肜这是怎么了？”


醒言并不知道，此时琼肜心中，已如同翻起滔天巨浪！


“这一天……”


“这是躲不掉啊……”


琼肜的眼眸中滢滢闪动，似乎泛起点点泪光；仰着脸儿又望了敬爱的哥哥一眼，她便忽然从坐着的礁石上跳下，一言不发，扭身朝自己营帐方向跑去。


“呃？琼肜这是干嘛？”


见琼肜这样举动，醒言好生不解。


“莫非她有什么证明身世的物件？要回帐拿来给我看？”


望着琼肜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帘后，醒言心中一阵胡思乱想。


正心想要不要过去看看时，忽见那突然跑掉的小女娃又从帐门前出现，手里也多了件什么物事，正朝这边慢慢走来。见她出来，醒言在眼前手搭凉棚，避过正午前刺眼的阳光，这才看清琼肜手捧物事，正是一只小小的包袱。


琼肜手中这只包袱，醒言自然十分熟悉，正是他们出门在外时琼肜专门的小行囊。


“她这是做什么？是不是行囊中有什么身世物证？”


正猜测时，琼肜已挨到近前；出乎醒言意料，她并没跟自己展开包裹指点物事，却只是一脸严肃，机械说道：


“哥哥，我走了……”


说罢，她竟转身似是真要离去。


琼肜这举动，正是出其不意，醒言见了大吃一惊；就这惊愣工夫，琼肜已经转过身去，正踌躇着想要向前迈步。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见此情形醒言顿时急了，猛跨过两步拦在琼肜面前，想将她拦住。只是，刚刚转到正面，等看清琼肜脸上神情，他却忽然怔住：


这粉妆玉琢般的雏龄少女，刚才强自镇定的面颊上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迷蒙的眼眸中扑簌簌落下，在粉鼻两旁流成两道泪瀑。


“琼肜？你这是……”


见她突然哭泣，醒言不明所以，一时手足无措！


见他惶恐，那流泪中的少女，却于泪光中勉强挤出一丝笑颜，说道：


“哥哥……不要为琼肜担心。琼肜早知道，总有一天哥哥会嫌弃琼肜出身……可是……”


在几分强挤出的笑颜中，泪流满面的少女颤抖着声音，有些惆怅地说道：


“可是琼肜，还是哭了啊……”


“本来已经想好，在哥哥嫌弃时一定不哭，离开时不给哥哥见到丑样，可是琼肜……”


说到此处时，琼肜已是泣不成声！


“……”


听到这里，醒言才终于明白眼前发生啥事。


“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却想得这么多！”


想通关节，醒言正待出言安慰排解，却忽听远处一声惊呼：


“琼肜妹妹？你怎么哭了？！”


话音未落，一个娇娜的身影已如旋风般来到眼前；醒言定睛一看，正是龙女灵漪。


“灵漪你来得正好，你帮我——”


“这是怎么回事？”


见喜爱的小妹妹哭得无比伤心，爱心满怀的灵漪儿心痛不已，着忙跟醒言询问。


于是，醒言手忙脚乱的解说叙述，加上琼肜抽抽噎噎的说明补充，灵漪也大抵明白发生什么事。得知经过，爱憎分明的四渎公主顿时如护崽的母鸡，一把将哭泣的小妹妹护在身后，张开双臂，将这个胡乱逗引小妹妹的可恶兄长驱离。


“哼！醒言你这是少见多怪。”


只听灵漪儿不满地数落少年：


“为什么琼肜小妹就不能有天大的本事？照你那说法，你怎么就能随便在市集和漂亮的公主搭讪上？我这大方得体的四渎公主芳容，怎么偶尔就让你遇到看见？”


“是呀是呀？”


本来哭得伤心的琼肜，这时也从灵漪姐姐身后探出头来，带着哭腔帮腔。


再说灵漪，在这一连串质问之后，她这四渎公主便作了总结：


“醒言！你这真是‘下雨天没事，打孩子玩’！”


“这……呵～”


虽然往日醒言在这位尊贵的龙女面前一贯理直气壮，但此刻惹得琼肜悲啼，正觉得理亏，便只好不置一词，只是呵呵傻笑。


不过，出乎他意料，这场在他看来不大的风波，到此时却还没结束。虽然刚才见琼肜探出脑袋说话，无论他还是灵漪都觉得小妹妹心情应该好很多，谁知等他使了使眼色，让灵漪儿掰过琼肜身子一看，却见她眼泪倾盆而下，却比先前哭得更急！


这样古怪情景，在灵漪好言追问下，琼肜才好不容易说清楚，原来她这样大哭，是因为她刚想到自己离开哥哥后，拿一根树枝挑着自己包裹，一个人行走在秋风落叶荒郊野外的情景。


自然，她这么一说，害得那位惹祸的堂主又挨了龙女一番数落。只不过，在被灵漪数说之时，醒言心中却也有些奇怪，只觉得琼肜现在情绪波动有些厉害。


不知不觉，等琼肜哭声止住，飞跑回自己帐篷放掉包裹，又回到醒言灵漪二人身边，那日头便已行到正头顶上。这时他们身外这茫茫大海上，巨风初兴，波澜翻涌，深不可测的大海扬涛激浪，汹涌滂沛，撞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犬牙交错的礁石丛中，腾起四五丈高的浪花，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如烟花般飞散。


起大风了。


在这风暴般飚卷的海潮面前，醒言透过层层的雪浪烟涛朝东南龙域的方向望去，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第七章 雨荡云飞，疑荷香之入衣



醒言他们所处的沙滩颇为僻静，正是云中君想让他们兄妹二人好好休息，才在这样清幽之处安排了帐篷。因此，他们身边这片蜿蜒数里的海洲沙滩上，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


当日头行到天心正中，琼肜也终于破涕为笑时，海滩上便刮起南海特有的季风。浩浩荡荡的海风从东南吹来，在苍蓝的海面卷起千堆浪雪；层层的雪浪烟涛从远方涌近，奔到近海时已像冲锋的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带着轰轰雷鸣，盖过低矮礁岩，撞上高峻巨石，在晴空下扬起数十丈的雪白水瀑，摔到醒言近前时已如同下起暴雨。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小海啸中，醒言身边那两个女孩儿却毫不惊慌。灵漪本就是水族儿女，在这样雨浪齐来的情景中如鱼得水；被熟悉的海水味道一淋，她那龙族的天性迸发出来，当即欢欣鼓舞，飘然离地，去凶猛的巨浪中穿梭了几回，又借着洋洋洒洒的风潮浪雨带衣洗了回澡。琼肜见海面起风更是高兴，巨浪袭来时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她却顶着风波蹒跚几步，坐到某处浅滩，每当大潮涌来时，便将她小巧玲珑的身子推回原处；在浪峰一路滑行，琼肜就如飞翔的小鸟，正是乐此不疲，好不欢欣！


只是，有些反常的是，灵漪琼肜嬉戏，醒言却没津津乐道，反倒一个人坐在原地，面对着奔涌的浪涛怔怔出神。阳光遍洒的明媚蓝天下，磅礴的巨浪，狂暴的风雨，这样奇特的景象仿佛惊醒他某种封尘的记忆；当冰冷的海水兜头盖脸浇下时，他对心中几月来那个若隐若现的模糊记忆忽有所悟，就变得有些不安和踌躇。


“醒言，你怎么了？”


几乎在同时，灵漪和琼肜一齐发现他的异样，便停了嬉闹，回到他身边关心问话。


“这……”


目睹她二人关注的神色，醒言更加踌躇，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说，或是该怎么说。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才下定决心，小心的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告诉灵漪琼肜：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想起半年多前做过的一个梦。”


“啊？哥哥也做怪梦？”


琼肜闻言情不自禁地惊讶。


“是啊。琼肜你说得没错。我这梦是有些怪，我梦见自己流落到一片狂风大浪中，还遇见一个女子。”


既然开了口，醒言也不再害臊，决定知无不言：


“唉，灵漪，琼肜妹妹，你们不知道，也不知是不是我胡思乱想，怎么也会在梦里和那女孩儿做了些荒诞不经的轻薄之事。事后好像她还想杀我！——你们知道的，我这样忠厚正直，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之事。”


“……”


醒言说完，两个认真倾听的少女齐齐愣住。等她们加过神来，那琼肜便立即叫了起来：


“哥哥！琼肜差点忘记，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什么是‘轻薄’！”


灵漪却勃然大怒：


“好个张醒言！竟敢和不认识的女人胡来！”


“唉呀，灵漪，你错怪我了，我那是做梦……呃？！”


琼肜的疑问醒言自然继续装聋作哑不回答，但对灵漪的问责他刚辩解一两句，却忽然有些触动。一直琢磨这事的少年当即很诚恳的问道：


“灵漪啊，你怎知我和那女子并不相识？其实我也一直在怀疑，到底我和那女孩儿认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


刚刚醋海翻波的龙女一时忘了发怒，给疑问之人认真解释：


“醒言你想，如果那女孩儿是我或是居盈，甚至琼肜，即使胡来又怎会打你杀你？真是笨哦！”


“……这倒是。灵漪，你果然冰雪聪明！”


这时醒言也反应过来，只准备一味说好话。


只是，在他赞扬声中，刚才那认真分析解惑的少女，忽然觉得好生不对劲。稍一琢磨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灵漪那玉样的俏靥腾一下红了起来，直羞得满面飞霞！


“呜呜！我怎么说出那样话？他一定要来取笑我了！”


惭愧无地的少女，刚发的那番公主脾气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她只希望，自己刚才没说那话。


“呵呵……”


见灵漪儿忽然忸怩，垂头不语，并不继续来兴师问罪，醒言自然十分高兴。他此刻又好生后悔，觉得刚才不该把那尴尬事儿和盘说出。


这么看来，那件一直模模糊糊记忆着的事，自是梦幻无疑；正所谓“痴人说梦”，无论梦事自己觉得有多么真实，一旦说出来，便连自己也觉得荒唐无比。解开心节，他脸上便露出真心的笑容，一不留神甚至还笑出声来。


只是，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看在灵漪眼里竟显得十分不怀好意。当即龙女羞意更浓，觉得两足酸软，手脚酥麻，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于是龙女当机立断，赶紧找了个托辞匆匆离去，不给那惫赖少年有机会继续取笑。


这样纯真青涩的风波，在整个波澜壮阔的妖神大战中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事。讨伐南海的战争进程就像部滚滚向前的战车，一旦启动便不能停止。在攻下九井洲不久，四渎玄灵的兵锋便直指东南的惊澜、乱流二洲，直逼南海龙域的门户要地。


惊澜洲、乱流洲，处在南海龙宫大门神怒群岛西北八百里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八百里的距离，对于推波蹈浪的妖神水灵而言，快些行军只不过是半天的路程。因此在这样的大战中，一旦这两洲被人攻取，南海龙域便只剩下神怒群礁最后一道屏障。这样一来，以前实力强大的南海龙族，基本算是门户洞开，走到穷途末路了。


正因这样，南海按照先前策略收缩兵力在神怒群岛一带的同时，也派出重兵协防惊澜、乱流二洲。甚至，孟章还不惜削弱鬼灵渊防御，忍痛割爱般调来原本防守鬼灵渊的龙神八部将之一飞廉神，令他驱使麾下五百风生兽，在惊澜乱流二洲之间往来巡防，协助两位巨灵洲主乌号、防炎抵御四渎。


南海下得这样血本，其后四渎玄灵地攻伐自然费了好一番气力。在黄河水神冰夷、玄灵妖神坤象的统领下，三十多路四渎水族、十来个玄灵教的妖族兵合一处，在十二月底到一月初的十来天里，于惊澜乱流洲外方圆数百里的广阔海域内纵横捭阖，艰苦厮杀，直打到翌年一月中旬才将负隅顽抗的敌人彻底消除。


而这期间，要不是南海眼见战局发展抵挡不住，便准备保存实力以图在神怒群岛最后决战，一定胜负，否则从神怒群岛发来的援兵不绝如缕，攻克惊澜乱流二洲的战役过程还将拖得更长。


不管怎样，这场血战迁延半月，前后死伤的士卒无数，可歌可泣者自然甚多，但这里并不一一赘述。在此处可以一提的是，那个孟章特地调来、勇名威慑南海数百年的飞廉神风生兽，在这场战役中宣告彻底覆灭。


飞廉神，和先前那九夔虺一样，是天地间到此时仍遗留世上的少数上古异种。其神雀首，鹿身，牛角，豹纹，蛇尾，不知在几千前肉身成神，便浪荡于南海风波，来去如风。又兼得飞廉神性情残暴，惯以攫取海洲土族婴孩为食，南海生灵便多受荼毒。后来他被孟章收服特地赏他岛屿八个，名为“飞廉猎屿”，专供他在这些岛上啖食土著生灵的幼童。


自然，飞廉神这样残暴劣行，按理说人神共愤，但在归附孟章之前一直无人能治。有这样局面，一方面他自己神力出奇，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手下又有五百风生兽。据典章记载，飞廉神麾下的风生兽，不知在上古何时收服；色青，虎爪，豹身，头若狸。虽然这风生兽战力不俗，但即使放在大陆妖族间也并不出奇。它们之所以能在南海横行无忌，只是因为风生兽一样奇异特性，便是如果它被打死，只要旁人将他嘴巴掰开对着风口受得几分风息，便“须臾而起”，复又生龙活虎，毫发无损。如此一来，敌对之人怎么也奈它们不得。


只是，这样类似永生的奇异凶灵，最后却在四渎攻克乱流洲一役中全部战死！


原来，为反击南海，表面稀松却是胸藏丘壑的四渎雄主云中君，早就对风生兽的特性了然于心，做了仔细了解。这回听说飞廉神风生兽参与厮杀，他便召来孙女灵漪座下的四神女之一静浪女神银霜仙姬作法。当巧计诱得飞廉神率部脱离主力大军独立厮杀时，专擅平风静浪的银霜仙姬便悄然施法，让整个鏖战的海域忽然风平浪静，方圆数十里内不闻一丝风息，就如同忽然掉进密室一样。


说不得，在这样如同窒息的战场中，那些被重兵围攻的风生兽军被打死之后，过了复活时辰仍得不到风力返生，最后便都真正闭气而死。


当风生兽头一回几乎全军覆没时，那往昔凶暴无比的飞廉神见势不妙，还待投降，却不知四渎云中君早已下了严令，说是即使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宽恕，他这样不知啖食多少种族后代的恶灵只能格杀勿论，绝不受降。于是，这为恶千载、跟着孟章作威作福的飞廉神，终于迎来自己的末日，被四渎龙军当场格毙，乱刃分尸而死。


这场大战，和攻克九井洲之役相比，同样轰轰烈烈，但这回张醒言却没有参与。一来，他在九井洲一役中和孟章对决，颇伤无气，需要一段时间静养。另外一个原因却是云中君听得四渎安插在南海内部的细作回报，说是那大败亏输的南海水侯痛定思痛，更加坚信醒言义妹张琼肜乃是决定战局气运走向关键的说法。据报，连吃几场败仗的南海水侯孤注一掷，已用自己南海之主的身份严令那个闲散的冥雨公子再接再厉，务必将龙婿义妹说动。如若言语不能说动，那按孟章密令，那位法力和他不相上下的冥雨乡主，就要将琼肜就地击毙。


战事发展到今日，无论孟章积威多重，又或是鬼灵渊神之田中万神之王的传说有多么动人神奇，南海上下已现出众叛亲离的端倪。除了早已倒戈的银光、流花二洲，以及神牧、神树两个群岛，现在孟章内部的嫡系重臣也是人心思变，心眼活动的越来越多。云中君先前散布的种种言论，正在被他们渐渐接受。那个一直被描述得邪恶无比的恶神少年，也渐渐有了正面的评述。


在这样情形下，原本铁板一块很难安插细作的南海龙域，已渐渐多了许多内应。比如，这回云中君跟醒言转达的有关骏台要害他妹妹的消息，便是综合了多个消息来源作出的总结；无论大体还是细节，全都活灵活现，宛若亲见。


因此，等最终连老谋深算的云中君也确认这条消息属实，醒言便不再带琼肜冲锋陷阵，而是在后方重兵保护的营帐中深居简出。


这样大战中奇特的隐居生涯，开始时醒言也确按龙王建议行事，和琼肜两个呆在重重保护中，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自己一边炼神化虚积蓄道力，一边教琼肜读书写字，补上近来因打仗拉下的功课。


只是，这样安分守己地呆了七八天，这一天醒言终于坐不住，觉得这绝不是长久之计。要保证琼肜安全，还得从源头上将危险消除。因此，利用闭门这几天清闲，他便开始算计起那个虎视眈眈的雨师骏台，试图找出化解之方。


说起来，这出身乡野后来又在市井中打滚了近十年的少年，心思果然机灵非常。前后才不过四五天工夫，他便已经结合自己经历想出一招自认为不错的妙计。当然，这冥思苦想出的计策还是他一贯的风格，不拘小节；虽然场景变换，由鄱阳湖变成了南海大洋，要算计之人也从市井无赖变为海外仙家，但万变不离其宗，醒言坚信这天下害人的法子，其实道理一同！


打定主意，他也没先问琼肜；反正这丫头对他言听计从，绝不会反对。他第一个找的，便是那个常常来玩的四渎公主，对她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位四渎公主，才听他一本正经说完，便已忍不住“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嗔道：


“醒言！你真个惫赖，竟想出这样歪招！”


不过嗔怪归嗔怪，既然醒言求助，灵漪自然一口答应。说起来，她还一直为自己当年没赶上醒言和居盈捉弄上官的好事耿耿于怀，现在听得少年相求，如何能不积极？答应完毕，灵漪不待逗留便起身告辞，急急小跑着回去练琴。那裙裾飘扬匆匆返回的路上，灵漪儿想起醒言计策，便一路掩嘴偷偷笑个不停。正是：


沉此芳钩，钓彼潜鱼！


如此之后，便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不过正要动手，心思缜密的少年却还觉得计划不够保险，便又特地去了龙王大帐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云中君处借得一样物事。因为，如果到时候他计划能成功，那到手的俘虏可非同小可；即使以他现在的法力，再加上灵漪、琼肜帮忙，也不一定能完全保证不被他逃走！

第八章 当头棒喝，未期煮鹤焚琴



话说就在四渎猛攻惊澜、乱流二洲时，为了琼肜安危，醒言只得耐心陪她深居简出，不去参与攻战。只是，没过得几日，他便觉得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醒言琢磨着，与其任由那强敌在暗处窥伺，时刻准备下手，还不如想个办法主动将这威胁消除。


不提醒言计议已定，自去暗中准备，再说那位害人寝食难安的雨师骏台。这位风姿翩翩的佳公子，自接到孟章严令，便加紧继续他那诱哄之计。其实即使主公不说，那琼肜和颜善笑、美口善言的可爱模样，早已让他刻骨铭心，又怎会因为失败过一次便放弃。


况且，虽然失败过一回，但也积累了经验。当初确定琼肜位置，还得潜行窥伺；经过上次一面之缘，特别还遭了小妹妹亲手攻击，那现在他要找出琼肜的位置，已是大为容易。


于是，这几天里，通过他用心搜察，已经非常清楚地掌握了琼肜的行踪。这小妹妹，先是在四渎新近攻下的九井洲呆了几天，然后便移往神树群岛翠树云关，一直待到现在。想来，虽然九井洲重兵屯积，但毕竟刚经过一场血战，差不多已成不毛之地，怎及得翡翠之海的芳洲如碧？自探知琼肜到了神树岛一带，骏台便暗自欣喜，觉得这好动的小少女到了这风光秀美之地，自然会耐不住出外游戏。


果然不出骏台所料，琼肜才到神树岛一两天，便已敢跑到群岛边缘活动。再过得两三天，小女娃活动范围渐渐加大，有时向北三四十里，有时向南二三十里，已经不似起初那样谨慎。见此情形，骏台心中暗喜，同时倒也强自压抑，告诫自己越是到了这样紧要时刻，越要谨小慎微，切不可轻举妄动。


像这样又耐心等待了两三天，这一天骏台终于发现，那小女娃早上出门之后，在神树群岛的西北、西南周游了几回，将近中午时终于绕过星罗棋布的神树洲，朝东南跑岔开去。在不到半个时辰里，琼肜虽然往来逡巡了几回，但最终已走出上百里地，离那大军云聚的神树群岛越行越远。


这样良机，骏台如何能错过？英明神武的雨师公子当机立断，立即离了冥雨海乡，直朝神树岛海域急行而去。


在骏台决定蹑足诱擒琼肜之时，正是天气晴和，海风和煦。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一轮丽日明耀万里，将苍茫的大海照耀得一览无遗。在和风细浪中翛然穿行，偶抬头朝四处望望，便见得湛蓝的穹顶万里无云，只有紧挨着大海风涛的边际，在那天水之间绵延着一圈银色的云翳，在骄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如同毫光四射的玉器。


在这样晴朗的天气中运行，本应心情欢欣；只不过才等欣欣然行出百里，儒雅非凡的雨师公子想到一些事情，便变得不那么开心。


“唉，这战局……”


想起当前的形势，骏台便有些忧心忡忡：


“前几天听闻，连那樊川樊将军也留下书信，挂冠离去——难道这战局便糜烂到如此地步？”


九井洲主樊川那人，骏台深知他脾气。虽然性烈如火，但他为人却十分耿直忠正，即使前些年因小错忤了水侯心意，被削去洲主之职，但看起来并无丝毫怨恨。这回南海战事吃紧，水侯遍召旧部来助，擅能布阵的樊将军不计前嫌，头一个回来帮忙。只是，也不知他是否看透时局，听说自前些天九井洲被破之后，他便留书一封，跟水侯道了个罪，然后便只身离去，不知所踪。


“唉。”


骏台叹了口气，想道：


“连这样粗莽之人也觉得事不可为，莫非主公此事真个不得人心？”


心中升起这念头，一向从容柔雅的雨师公子也不由得有些烦躁，把手一扬，将身后那几个一直跟随飞舞鸣叫的白鸥应手打落，才得敛了心神继续前进。


就这样渡浪穿波，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骏台便到了神树岛东南二百多里的海域。渐渐接近神树岛，他便更加小心，速度也放慢下来。等靠近先前测算的琼肜所在之处，骏台便停下来，仔细侦寻她现在具体何处。


只是，等到了这近前，他却忽然发现那小妹妹行踪忽变得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反不像当初粗略测算时容易判定。


“唉，这琼肜小妹还是那般贪玩！”


在神树岛外翡翠海中团团转了几回，每次都扑空；如此几番之后，便连骏台这样艺高胆大的不世仙客，也禁不住有些额角冒汗起来。几番逡巡，他便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偏僻的海域。这处的海水颜色颇为特异，既不是南海大洋特有的苍蓝，也不似翠树云关中水泊那样翠碧。方圆一二十里的海面呈现一种纯净的鲜蓝，比南边的苍蓝更青，比北面的翠绿更碧，犹如一块澄净透明的碧蓝宝石，嵌在南北两端截然不同的海水中，偶尔随着摇摆的风息向南北滑动，为两端蓝绿的海水调和出一种和谐的中间颜色。


这样轻蓝粉碧的海域，在南海中居住几千年的雨师公子自然知道是何去处。它的名字叫“放鹤洋”，其中多有海鹤翩飞，相传是上古神树岛中的神灵放养仙鹤之处。


认出已到放鹤洋，骏台心中不免犯了嘀咕：


“奇怪，这琼肜姑娘怎么敢跑到这样偏僻之处。莫非见了此处海水清明，便要下去潜泳？”


念及此处，他又用神力探寻，却忽然发现，刚才那忽隐忽现的小琼肜现已是消失无踪。这一下骏台着了忙，赶紧潜踪蹑足，开始在附近的涛根浪底仔细搜寻。就在这时，听觉灵敏的雨师公子忽然只听远处一声弦响：


“铮～”


随着这声调琴之音响过，便忽如有山林幽泉暗涌，一抹冷冷的琴音悠然而起，乘着细细的海风朝骏台耳边流水般响起。


“……”


忽闻琴音，骏台愣怔片刻，便忽然呆住。


按理说，这位精研五律、谙晓八音的雨师公子，应该早已对天上人间的庸音俗律不屑一顾；但听得碧海烟涛中这一缕幽泉般的琴曲，却忽然呆滞，整个人有如木雕泥塑，只晓得随着海波载沉载浮，浑忘了一切俗务。


“这是何样的琴声？”


曲如华而玉振，声若神而泉涌。清声一发，五音并举；素弦一奏，若凝风雨。初时统一，渐而繁复，抟九音丽于空中，变千声响于海下；逸响发挥，幽然若绝，低徊旖旎，顿挫抑扬；俄而复回，周旋去留，千变万态，不可繁举。琴音柔雅之时，闻之若清风两袖，秀气满襟，飘飘然有凌云之意；而到那幽怀愤激之际，清音一变，婉弦掣曳，则流泉变成飞瀑，湍流走电，奔飞白虹，直教人心旌震荡，意动神摇！


于是在这样超绝天籁的曼妙琴声里，素来耽于声色的雨师公子早已忘记一切；忘了兵戈、忘了征战、更忘了琼肜，只记得眼前这无比神妙的音乐。随着琴音，峰回路转，分波寻路；无意识般载沉载浮，随波逐去，不知不觉已接近那妙音响起的源处。


觉琴声渐近，又浮沉了几里，直快到抚琴之人的面前，神魂颠倒的冥雨公子这才想起睁目看那弄琴之人。青天明月下，碧浪白云前，只见一位梳妆淡雅的妙丽仙子，左指徘徊，左手抑扬，正于丽日明空下凌波弄琴。展目略瞧那仙子，年方十八九，灵慧殊丽，容华绝世，靥似仙蕊灵葩，神如冰华玉仪，倚身侧蜷飞沫流涛间，只作素雅梳妆，一身柔蓝淡雪的宫装，微风动裾，羽佩陆离，乌亮的长发瀑布般随意流泻，又留几缕青丝随风在粉靥前悠悠飘飞——


这样容颜绝世、举世无双的仙子，静处时已然不可方物，何况现在还飞音奏节，挥籁兴声；弹抹之间，愈添几分娇媚，正是那“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让这早已览尽世间绝色的雨师公子也禁不住神飞天外，魂灵儿都要随她身前的浪花飞起！


当然，除去其他不言，在音律面前雨师公子是何等人物；一月前在那样千军万马之中，他犹能谈笑自如，施出那招“霓雨天下”脱身之时，还不忘留下东南一角略去变徵之音，不坏那羽调正宫音调。现在只对着这一人一琴，他自然更不可能糊涂。因此，不论那绝美琴师面前如何云飞浪涌，氤氲成雾，神目如电的雨师公子一眼看出，那一把悬浮于水浪之中的蔚然古琴，正是传说中的神琴“落霞惊涛”！


“落霞惊涛声，天墟琴也。”


传说这把天上的神琴，是取峻岳凤栖之梧，斫其向阳之枝，镶以犀玉，藉以翠绿，弦以昆仑之丝，徽以锺山之玉，历数年方能制成。琴长七尺三寸二分，对应大地绕日二周天之数；其形纤秀修直，素质华纹，上有七弦，比之寻常的五弦琴又添少宫少商二音，从而声色更加丰富纷丽。“落霞惊涛”之名，正是取此琴琴音，有日暮落霞之轻之绮之丽，又有惊涛之重之烈之凝。


“瞒不过我的！”


世所罕见的绝代名琴一经认出，耽乐成癖的雨师公子霎时直欲发狂，在心中狂呼：


“原来这、就是‘落霞惊涛’！”


琴音已然妙绝，琴师更是神丽，谁又能想到还能有幸看见这样只存在于传说典籍中的绝世名琴！当即，这雨师公子便手舞足蹈，欣喜欲狂！


而此时，那有如明花照水正临流抚琴的少女，见有人近前，却浑若不觉，只是依然顺从本心，素指如兰，在雪浪烟涛中将这曲抒发内心的清音雅乐娓娓奏来。


在这串珠玉般的琴音中，那雨师公子渐渐从乍睹名琴的惊喜中回复过来，慢慢又融入到性灵造化、伸抑自然的天籁神音中去。


渐渐的，随着那幽然若雨的琴声，不知不觉骏台的眼角竟有些湿润。妙响籁音，仿佛能深入内心，拂动了心弦，让这位出神入化已久的南海神灵，几百年间第一次回忆起自己的往昔。琐碎悠然的琴音，似将他分解回两千年前那颗亿万沧海中最初的水滴。不懂什么玄妙变化，不懂什么修炼长生，只晓得每日随白云浪潮悠游嬉戏，御清风行远路，拂白云而上天，对比现在的生涯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看现在，历经千百年的沧桑修炼，早已是心比石坚；虽然能力通天，偶尔还仿效天真烂漫，可那就是真的自己？


琴声渺然，流水般不作停歇。扪心自问的雨师神将并来不及细细体味，陷入忧伤，便又被清幽的琴声带到种种美妙的幻境中去。清澜微湃，滴沥生响；白波跳沫，汹涌成音。带着海风水气的琴声在骏台的周围布下一个蔚蓝的世界，幽幽的蓝色水光里，他仿佛又成了千年前的自己，在一片涌动的水泡中，附到一只海龟的尾巴上，随它摇头摆尾地朝顶上天光迸漏处悠然游去……


在这样返璞归真的时刻，那位蓝天白云下时时拂琴的明丽少女，忽又抬头，仰望飞鸿，徐动宫商，轻拂羽角，发兰音而清唱：


“援闺琴以变调兮，


奏情思之悠长；


按流徵以却转兮，


声窈妙而复扬；


忽凝思而徐想兮，


魂若君之在旁。”


清歌纵横，参差于云际；一曲歌罢，如烟似幻的女子又从雪浪烟涛中站起，亭亭玉立，隐媚含羞，望着骏台这边，伴着那缕袅袅不绝的琴音，有如叹息般轻吟：


“芳洲之草欲暮；


秋水之波不渡；


绝世独立兮，


报君子之一顾。”


“……”


在这样嬿蜿如春的娇吟声中，本就忘乎所以的骏台脑海中忽然“轰”的一声巨响，直炸得他浑忘了身在何处。媚语娇音中，早就物我两忘纵情有无的雨师神将，忽只觉悟通天地至理，直喜得他手舞足蹈：


“是的是的！我这般刻苦凡世努力浪端又是为何？灵根已固，自当振翼云霄双飞仙路；进则难退则易，神只栖风飚之表，形只逸岩泽之侧，无求于世专研音律，那样生活是何等的惬意！到那时——”


且不说那时，这时节冥雨乡主便已是神荡天地之间，心无怵惕之警，更不知身前身后有没有什么叵测危险。于是，正当他欢然大笑，手舞足蹈，整个身心全然放开毫无警戒之际，冷不防却已是突生异变！


一瞬间，漫天的日光，如花的笑靥，蓦然间全部散去；亮丽的云浪，清明的海天，在眼前一齐熄灭！刹那间黑夜降临，又或是万太黑渊前一脚踏空，骏台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不好！”


雨师神心中一声狂呼，正要抗击，却忽觉一阵剧痛汹涌袭来，也不知什么部位，却痛彻骨髓，让他坚强的心神顷刻涣散。


“这是什么？”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从没有一件法器能给他造成这样恐怖的痛楚。无边的黑暗中，雨师神惊恐地睁大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贯灵敏的双耳听到有人正在身边暴喊：


“哪里来的村汉？竟敢偷窥我娘子给俺弹琴唱曲！”

第九章 幡然醒悟，自有烟霞送迎



“唔……”


身堕黑怖，二目如瞽；心魂俱震，不知何处。从来往来逍遥的雨师神将冥雨乡主这回却失手被俘。


不用说擒他之人正是醒言。


数日前，意图斩草除根的四海堂主定下计谋后便立即去找云中君，问问计策如何，顺便看看能不能借条四渎专捆犯人的刑具“缚神筋”。等他到了龙王大帐把想法跟云中君一说，老龙君大为赞同，不仅送他一捆缚神筋，还特地拿给他一样四渎秘传的宝物，“元灵锁”。说起这元灵锁，看样子如同一团金色光影，中间有无数的金丝环转波动；听云中君说，无论什么神仙人物，只要被元灵锁拿住，便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脱不得。只不过，有些尴尬的是虽然元灵锁威力强大，老龙君得它之后却没用上几回。因为这元灵锁虽能扣人心弦锁人元灵，却有一样致命缺陷，那便是要等它奏效，只有那被锁之人身心神魂俱都毫无戒备，这时才能真正锁住元灵。


因此，这元灵锁实际运用便有些尴尬。对付普通人用它太浪费；对上那些真正强力的神人，却哪怕这些人再是嬉笑放任，也绝无一刻真正毫无警戒。这样一来，这名字吓人的元灵锁便高不成低不就，常年并没什么真正用处。


只不过，多年闲置后这元灵锁今天终于碰上一位不拘小节的人物，醒言这诱敌之计，几乎就像为这宝贝量身订做，以至于当时龙君一听便哑然失笑，立即记起这个空置多年的宝物。


略去其中缘故，再说醒言。这日设计先请琼肜玩了玩她那捉迷藏的游戏，将心怀不轨的神将引来；然后便由灵漪儿浪里弹琴，分散这位爱乐成痴的雨师神将注意力；他自己，则如捕螳捉蝉的黄雀，肩扛着缚神筋手提着元灵锁，小心隐藏在水底浪隙伺机下手。


就这样算计了多时，果不其然，灵漪儿倾力弹奏时，那酷好音律的白衣神将听得神魂颠倒得意忘形。见此良机，眼明手快的少年当即蹿过去打出元灵锁，将这神通广大的雨师神击拿在风波浪底。


当然，虽然老龙君先前曾跟他赌咒发誓，保证只需用元灵锁一物便足以让骏台魂飞魄散，不能反抗，醒言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见骏台跌倒，赶紧又挥开坚韧无比的缚神筋，横一道竖一道将骏台绑得严严实实。


此后，等元灵锁起初闭人五灵六识的效用过去，被五花大绑的骏台双眼渐渐也能视物，便终于看清那位无耻偷袭之徒的真面目。


“是你？！”


虽然和预想中一样，骏台看清后仍忍不住气急败坏。


“是我。”


和他恼怒相比，那得手的少年却居高临下，袖着双手，一脸嬉笑着俯瞰他说道：


“怎么雨师公子没想到么？”


“哼——”


仰面八叉四脚朝天的雨师神将刚想反唇相讥，忽又见头顶的蓝天白云中伸出一个小脑袋，瞅了自己两眼后便急急跟旁边少年指证：


“是他是他！就是他上回想骗我！”


“嗯！我知道他。这回他跑不了！”


“无耻！卑鄙！”


听醒言兄妹俩这一对答，任骏台再好涵养也不由恼羞成怒；到了这时节他还是不怪琼肜，一腔怒火全直朝醒言发泄：


“好，好！张醒言，听几月来的传言，你也算个人物！可是今日一见，你明里设局暗中下绊，这样小人行径可是一方雄主所为？你可知道，大丈夫生天地间，无信而不立！”


雨师神本就口才便给见识卓绝；此时平生头回被擒，气急败坏之时口才更是犀利。只不过论到口才，醒言倒也不输于他。几年的市井生涯莫说现在这样，就是再不利的情形他也能无理搅三分。因此见雨师神暴跳如雷，又拿大义责自己，醒言丝毫不介意，只哈哈一笑，便毫不客气地接口反诘道：


“怎么？你觉得无信而不立？错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曾听说过，‘义之所在，不必信也’。再说你今日所为是大丈夫么？你不知你现在躺卧之处离我们神树岛大营有多远？我们请你来了么？再说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四渎未出阁的公主在此地弹琴抒意，你这男子如何敢偷听？还敢靠近在她面前手足乱舞，莫非你欲行不轨？”


“……”


骏台从没想到还有人能这般无赖；明明是他被害，却说得好像理亏的还是他自己。温文尔雅的雨师公子哪遇过这样的人？当即就气急攻心，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回击分辨。


正在这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嗓音清澈柔美，略含着笑意说道：


“醒言，你别这样损人家了。其实还好啊，这人听得我琴歌入神，起码识货，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哈～”


听公主说话，本来一脸不屑的少年忽然正了神色，在骏台眼前朝那个声音响起之处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脸，双手如同抱物，虚空朝上一举，便将原本横躺的雨师公子一下子竖起来。此后骏台虽然依旧浑身无力，但毕竟不必仰着跟他们说话。


等骏台“站起”，已变得一脸肃然的少年跟他正色说道：


“雨师公子，您的大名我早已是如雷贯耳，心里也是真心钦佩。今日要使这从权手段，也是上回见您在万军丛中来去自由，任是多少兵马也羁縻不得，这才出此下策。实话跟您说，今日留你也不是出于私仇，实是钦佩阁下为人，希望您能看清大势，弃暗投明，从了云中老龙君之言弃了那野心勃勃之徒。神君您须知道，我等此次攻击南海，一来要向那做下恶事之人讨还血债；二来也是要扶正温文宽厚的伯玉为南海之王，还南海一个清明。你看——”


“不必说了！”


醒言刚刚说到这儿，却突然被骏台厉声打断。骏台一脸愤怒，厉色说道：


“张醒言，莫非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其他什么都好谈？要我背叛南海那是绝无可能！”


“这……雨师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背叛南海，而是——”


“说过不必说了！”


雨师神将一声断喝，再次将醒言话语打断，两目通红暴躁说道：


“张醒言！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声。这回落在你手里，是杀是剐任由君便，我骏台不想再跟你多言！”


“……你！”


听得骏台之言，四海堂主勃然变色，变了面皮对他怒目而视。这时，见他们两个大人剑拔弩张、怒目相向，在一旁观看的琼肜却觉得有些害怕。想劝又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好紧紧倚在灵漪姐姐身旁紧张地观看。


再说醒言。见骏台宁死不屈，虽然脸上愤怒，实际却并不如何惊讶。紧绷面皮一阵，忽又“哈哈”一笑，带些戏谑问道：


“你真不怕死？”


“……”


见醒言喜怒无常，这样正经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便连骏台这样阅人无数的神人也有些哭笑不得。暗道一声“无赖”，骏台定了定神才保持住愤怒的神色，沉声低低吟道：


“临威逼而不怖，岂恐吓而能拘——我骏台贵为一方神主，历经千劫，怎会惧这区区生死。”


停了停，他又叹了口气，悠然说道：


“不知死，焉知生。”


“哈哈！”


骏台话音未落，醒言已是仰天大笑。


“好个不知死焉知生！骏台啊骏台，我本以为你见识卓绝，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无名曰道，不死为仙，你若真死了，便似那金石碎声华寂，哪还能像现在逍遥自在！”


“哈～无知小儿！”


骏台忘形被擒之后，到此时终于也大笑一声，仰面朝天朝着天际的浮云慨然说道：


“我骏台本是天地灵物，即使身死，英魂不灭；在世为仙灵，灭世为鬼主。检点平生事物，自信无愧天地，入得鬼界定还能转投西方昆仑圣境，到那时，有羽幢迎送，香花如雨，在昆仑轮转之台前跟王母公主禀过生平，便再世成圣成神，依旧享配天地。如此你还能拿我怎样？你——”


洋洋说到此处，骏台瞧了醒言一回，却忽然惊讶地发现，此刻他脸上戏谑的笑意更浓。


“你为何发笑？”


“呵！为何发笑？我是笑你还不知谁才是真正无知之人！”


少年一脸幸灾乐祸，嗤笑道：


“骏台啊，你可知在南海做鬼，魂归何处？烛幽鬼域！不瞒你说，小弟不才，却和鬼域之主有旧。鬼王尊我为主，鬼母呼我‘老爷’，即使现在我不耐烦使奴唤婢，也还叫得他们一声弟兄、弟妹！”


乜斜看着眼前开始头角冒汗的雨师神，醒言继续恐吓：


“当然，我相信以雨师公子之能，即使死于非命做了鬼，也有本事逃离烛幽鬼域管辖的南海鬼界。只不过有个事情我得说明，那样是得你走运，不死在我手；否则，那……”


说着话他大喝一声，顿时头顶飘来一朵乌云，在他们这方海面投下一片阴影。等阴翳罩定，醒言叫道：


“丁甲、乙藏何在？”


话音未落，便从他手掌之间冒出一团黑雾，其中影像幢幢，不久之后，便有俩青色鬼影分离出来，身形恍惚，面目分明，呲着牙咧着嘴跟醒言躬身一礼，口里咿咿呀呀说着旁人听不懂的鬼话。


这之后，也不知召它们出来的少年口角微动跟它们说了什么，突然间这俩恶鬼一齐回头，红炭一样的鬼睛死死盯着骏台，口中嘶嘶冒烟，张牙舞爪如欲攫人！


“嘿……骏台，莫非你现在还觉得能逃得出我的手掌？”


拜孟章所赐，醒言现在在南海名声并不太好。现在再被头顶乌云一罩，脸色被身旁鬼影一映，更显得狰狞恐怖。借着这几分鬼气，醒言恶狠狠地恐吓：


“我说雨师神，我劝你莫想差了念头，否则连鬼都做不成！说什么魂归西方去找什么王母公主再世为神？那我问你知不知道南海得道的鬼灵投往西方须经何处？摇头？我告诉你，是烛幽鬼域不垢川净土滨前的转生之门！你这样和我作对，惹得我生气，到那时我就去雇俩清闲的恶鬼，天天守在净土滨前把门堵你，看你到时候如何去转生！”


醒言这番话，虽没前面那些讲道理，却比任何言语都管用。原本硬着头皮不准备屈服的雨师公子，这时忽然额角汗水涔涔，不再那么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而是低头默默不语。


见得如此，醒言便知事情可能转圜，当即他便将二鬼收回司幽冥戒，散去乌云，在明丽的阳光中和颜悦色娓娓说话：


“骏台，在下出身乡野，应是粗人，不懂多少大道理，却也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依我浅见，君上与其今日丧在我手，还不如顺从大道，离了孟章那野心之徒。雅奏天南，高音鲜和；四海名琴，非君谁赏？以阁下高才，若陷身兵火，玉石俱焚，实是天地憾事。公子又何必执着？圣人教化，言执惑有难，退必三乐。立宇宙中，逍遥天地间，与时显化，那是何等的快乐！”


“再者，以我愚钝观之，都知那鬼灵渊中魔物悖天乱人，实为祸事。我便不信以雨师之才，竟会看不出你主公孟章想靠魔物施行野心，纯粹是与虎谋皮！”


一番款谈，因为雨师公子乃文学之士，醒言正言劝慰时也优雅了言辞，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说得温文曲丽，颇为动人。而在他侃侃而谈之际，也直到这时，一直不服忿的雨师神将才真正好好打量他一回——


只见传说中阴险邪恶的不法之徒，竟然也生得相貌堂堂；看年纪正当风华之年，英风朗烈，清俊不俗，虽然修长的身躯上只罩着一袭普通的青衫，却在这渐渐偏西的斜阳中显得俊伟非凡。


“怕是以前想错了！”


见得如此，这位从来都特立独行的雨师神将叹息一声，终于缓和了神情，跟那位正在诚声劝说的少年开口：


“张公子，你此言差矣。”


“嗯？”


“那孟章已不是我的主公了。”


“呃！”


忽听此言，醒言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却听骏台继续说道：


“张兄弟，你这些话这些道理，其实愚兄都懂。先前宁死不屈，也只是意气用事，其实不服为何竟会被你擒住。”


“哈哈！”


到这时，醒言终于明白骏台是何心意；暗中察看他颜色，不似作假，当即便也笑逐颜开，欣然跟他称兄道弟：


“那骏台兄，既要面子，为何现在又来转圜？”


“哈哈……”


骏台一笑，毫不迟疑地说道：


“其实无他，只是因为愚兄突然觉得还不想死。我想你也肯定知道，我骏台平生无他喜好，只耽于音律；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堕你彀中。正因如此，今日聆过灵漪公主绝代仙音，又如何再忍心弃世而去。相比仙乐，那颜面执念又算得了什么？”


听骏台说出这话，醒言大喜过望，赞道：


“公子果然达人！”


说罢心念动处，那缚神筋和元灵锁无风自落，转眼飞回醒言手中。


当然，醒言也是谨慎之人，现在放得这般轻易，只因本来便打算攻心为上，并不真要坏他性命。既然骏台现在亲口承认，那即便今后再反悔，眼前也只能这么做。


不过，后来证明这样担心确属多余。看起来这冥雨公子气质和醒言还有些不同，不会因“义之所在”便不择手段。从这一天起，骏台便明确表态，不再承认孟章领导南海，只愿奉大太子伯玉为主。而他这位法力通天的雨师神将，因为在音律上造诣惊人，又和醒言几人有这段轶事，自南海大战后便渐渐名声鹊起，最后竟成了世间乐工供奉的乐神！


这些都是后话，暂不必提。再说骏台，在醒言放他之后，离去前又提出两点要求，说是如果这两个要求醒言不答应，那他今日之诺便概不履行。开始时，见他说话表情十分凝重，醒言不知是何严重要求，还小心着声气请他明言，谁知一问才知道，原来骏台要求之一竟是要请灵漪儿再弹一曲作为他倒戈的奖励；另一个条件则是要求张醒言学习音律，至少要精通一门乐器。因为骏台知道，这四渎公主灵漪已被许配给张醒言；他认为，以灵漪公主出神入化的琴技，若是以后夫君不精音律不谙乐器，那简直是天大的罪过。


等骏台郑重其事地说完这条件，醒言稍微一愣便哑然失笑，胸有成竹道：


“哈，还以为是何难事；这等小小要求，今日便可一齐满足！”


“嗯？”


听得醒言之言，骏台全然摸不着头脑。


见他不解，醒言也不多言，当即将缚神筋和元灵锁暂交给琼肜保管，然后便取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神雪”玉笛，朝灵漪微一示意，二人便开始默契无比地合奏琴笛。


出神入化的笛歌，若配上绝世无双的琴曲是何效果，这里不必细述；只知道那位听遍仙音凡曲的骏台公子听完之后，回去这般记录：


“……拂千机于一弦，嘘万物于一气。腾霞入宙，天人无际！”


而当时，当最后一抹琴笛互相缭绕的余音袅袅散入天际，骏台再听周围那海浪风涛之音时，却发现这些本该最和谐动听的自然之音，已变得嘈杂喑哑，不忍卒听。当曲终人散之时，骏台只能捂着耳朵问询：


“此……何名？”


为减少噪音，他说话变得十分简明？


“曲名？这曲无名，不过是我和公主随心发挥，顺意而行……”


只是正说“无名”，双手抱耳的雨师神却一脸不信，只管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等待下文；见此情形，醒言也只好随便编了一个名字，将这耽音成癖之人应付过去：


“……既在海天合奏，就叫‘云水问情’吧。”


“谢……”


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心满意足的雨师公子双手合上耳边最后一丝缝隙，头也不回地直返天南雨乡中去。一边回转，他心中还一边思忖：


“也许花上两三个月时间，每天用丝竹之乐细细养着，这听力会恢复正常吧？”


因为封闭了全部听觉，他这时已经听不到，就在他身后，那位天真的少女正指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跟哥哥请教成语：


“哥哥你看，他那样子是不是就是‘抱头鼠窜’？”

第十章 天真乐道，淡浩然其何求



一方神豪，本非言语可动，谁知在醒言威逼利诱之下竟然倒戈。这件事看起来颇为儿戏，后来让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表面看来，似乎是痴迷音律的“乐神”骏台割舍不下龙女的妙曲，才不得不转变态度。其实内里，自有主张的雨师神将早就厌倦了主公孟章那样野心勃勃的行事。“过刚易折”，对于南海今天的局面，骏台并非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也正因这样，才让许多人觉得他骏台行事独特，并不轻易附和孟章种种计策。在这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便是外人很难知道，原来这骏台和那位龙神大太子伯玉十分投契。一个温文如玉，一个儒雅风流，本就惺惺相惜，现在四渎主张伯玉主持南海，骏台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闲言少叙，再说醒言几人。完成这件大事后自然十分开心，也无心逗留，便直往翠树云关而去。一路上醒言行在最前，琼肜其次，灵漪则在最后抱琴缓缓而行。


说起来，劝服骏台这事也花了许多工夫。早上朝阳初起时就出来，等到现在返回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候。从烟波中一路返回，醒言已看到海面渐渐升起一层层夜雾。白纱一样的雾气，被西边斜阳的返影一照，便映出一道道淡丽的虹彩；而这时白天原本低垂大海四周的白云，不知何时也渐渐弥漫集聚，铺满苍穹，映着西天海日明亮的光辉幻成一天浓烈的霞霓。


像今晚这样绚烂的火烧云，即便在空气纯净的南海也不能经常看到。归途中，醒言抬头朝天上四周看看，只见天空中浓云尽染，云团中央像烛火一样鲜烈通明，边缘则镶嵌灿烂的金边。陆离斑斓的云霞流满一天，就好像天宫神人的熔炉倾倒，将神炭炉火倾泄满天。在这壮丽瑰伟的落日夕霞中凌波而回，偶尔回头望时，醒言便见到那龙女正裹在夕阳之中，遍裳霞色，嫣然颀秀的身姿徐徐而行。虽然往日有时也古灵精怪，但天生便有一股别样的庄静气质。凌波微步若往若还时，灵漪正掩住身后那轮光辉烂然的落日；千万条的霞晖丽彩只能从她身边绕过，在这云霞乱色的天水之间画出一个绝美的轮廓。


“嘻……”


夕阳西下，云鲜其色。正当醒言眯着眼睛想看清灵漪脸上是什么神色，灵漪却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嘻然一笑——原来静处时的天姿国色，展动容颜时更加惊心动魄，醒言一个不提防，脚下一个踉跄，竟差点失了那御气凌波之术！


不过，即使这样行色从容，他们沿着烟波霞路御气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回到神树岛。到了岛上大营，见天色已晚，醒言也不急去九井洲跟云中君禀报，只是跟现今镇守神树诸岛的淮河水神湕邪禀告今天情形，再请他找人去跟云中君禀报状况。对于这淮河水神，几月来的战况早已让他对醒言敬重有加，现在听说他大功告成，自然满口称赞。不过，目睹过先前几次战例，他现在对醒言办成这件大事倒也不觉得如何惊异。


略去这中间种种琐碎事务，到了这晚，醒言感念今日灵漪出了大力，便自告奋勇亲自下厨，在那为灵漪专设的公主小灶上忙忙碌碌，要为她做几个菜表示谢意。这烹饪之事，虽然醒言并没亲学，但往日在饶州茶楼酒肆中打杂，耳濡目染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在千鸟崖上，虽然一贯由雪宜打理厨中之事，但闲得无聊时也偶尔搭手帮忙；因此，现在丰富的食料摆在面前，醒言回忆那鄱阳湖水中居的白芦蒸鲥鱼，或是望湖楼的清淡小菜，一番忙碌后倒也做出几个菜，盛在白瓷盘中倒也像模像样。当然，这会儿鲥鱼变成海鲜，苔菜代替白芦，虽然材料各异，但因为四渎为灵漪所供食材十分新鲜，做出来一样清香扑鼻，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等这些菜端上桌，灵漪细细品味时，欣喜中却带几分感动。在那时，和人间相似，四渎水族这样久居世俗之地的神灵，人情世故也和凡间相似。“君子远庖厨”，早就深入人心，不用说有点身份的，即使那最下层的平民百姓，无论男女都一向以男子下厨为耻。平常若有善心的丈夫实在心疼妻子厨事忙不过稍微搭了把手，也深以为耻，做可以做，但就和闺房秘事一样绝对不能对外说。若是不小心被哪位不速之客恰巧撞见，差不多就成了笑柄。


在这样的情况下，灵漪刚才看醒言为自己在灶间忙来忙去，奔上奔下，心里真个十分感动。当时旁观那感觉，都似乎从来没有过。一绺暖暖的温流不知从身上还是心底涌起，转眼遍布全身，经久不散，酥酥麻麻，温温痒痒，仿佛整个身心浸泡在一汪滚烫的温泉中，如何舒服具体说不出，却只觉得好生感激这样的恩赐，自己要对他一辈子好。


在这样奇异而美妙的感觉中，早就对醒言倾心相许的灵漪儿，又默默对心上人再次山盟海誓。


不过，醒言却没想到这么多。忙活了半天，终于整齐一桌菜，端上桌，便招呼灵漪、琼肜一起来吃。进食之时，除了时常提醒琼肜不要吃得太快，要细嚼慢咽，醒言眼角的余光也常常留意灵漪的反应。谁知，无论他怎么凝神偷看，那龙女只是不置可否；整个用膳过程中只是低头不语，默默夹菜，静静吃饭，除了脸上映着烛光有些红晕，双眸中眼波盈盈，其他竟看不出任何异常。见得她真这样寝不言“食不语”，醒言便觉得自己这顿晚饭大抵失败。这样暗含着鬼胎，他便自始至终都没敢问灵漪他厨艺怎样。他却不知，那细细咀嚼的龙女其实心下竟是万分感动。


不过，灵漪儿感动之余，倒还心生警惕：


“呀……醒言厨艺如此之好，我却只懂烹些羹肴。以后……我还得多多研习烹调！”


用完这顿看似寻常的晚膳，醒言便带着琼肜去岛上的湖湾净面，灵漪则赶回自己寝帐更衣打扮。


灵漪儿晚妆完毕出来时，已是夜色深沉，星斗满天。等她缓步徐行，来到先前约定的那绿树环抱的水湖边时，便发现除醒言琼肜之外，又环绕着一圈道门的弟子。熟悉的话语随风朗朗而来，正是醒言在那里高谈阔论。


未到近前，灵漪驻步，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儿，原来他正在讲解那炼神化虚之术。在醒言周围，都是一脸期待的道门弟子，灵漪依稀辨认了一下，自己知道姓名的那几位上清弟子都在那里。这时灵漪才想起，这些人间道门各门各派的弟子，虽然尽皆是各自门中英杰翘楚，但数十日的争战表明，他们现在并不适应那样大规模的妖神争斗，因此被龙君分派来这相对平静的神树洲帮忙防守。


略去其中曲折；又过了一阵子，等听到醒言竭力讲解完，星光中灵漪发现，那些道徒一脸懵懂，并不似有什么领悟的模样。又过了一小会儿，才见那位名叫华飘尘的上清弟子打破沉默，有些郁闷地说道：


“唉，也听过张堂主几次论道，虽以我粗浅修行也知堂主并无藏私，向来竭力讲演。可是这神术精深细微之处，却无论如何却辨想不懂，唉……”


长叹了一声，这位上清翘楚瞬即又恢复神采出尘的模样，朗然说道：


“道法自然，道法自然！今日终于真正明白这是什么含义。众妙之门，玄之又玄，自然就是这样，我等不能通悟又有何可叹！”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之后，道子们又开始好奇地询问琼肜，请教她如何能在那千军万马之中，独自一人奔上远古凶兽头顶摘下那驱兽的丹丸——听得终于有人跟她说话，还向她请教，小妹妹高兴之余，便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当时啊，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听堂主哥哥跟那老爷爷说，因为肚子饿了就着急回去。琼肜听了也急了，想给哥找点吃的。可是当时只有那头大兽头顶有吃的，便去了。也许，这就是张堂主哥哥常教的做事要一心一意吧？”


用着最庄重的口气把所有道理讲完，琼肜转着小脸环顾四周，想看看反响；谁知却见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一脸木然，只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


“……”


见得这样，琼肜正想补充两句，却有一位年级稍长的道人回过神来，不死心地问道：


“那、张姑娘，当时那只九夔虺凶猛非常，难道你就一点都步害怕么？”


“不怕！”


这问题一点都不难，琼肜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的火鸟刀能冒火啊！山里的野兽们都是怕火的，我想海里的也是这样吧！”


“这……”


此言一出，不惟众人无语，便连隐在远处的灵漪也忍不住被小女娃这自作聪明的话语给逗乐。灵漪轻轻一笑，立即被醒言听出，当即看他向自己遥遥招手，示意快过去。等灵漪飘飘过去，盈盈做到碧湖之畔的绿茵地上时，神树洲顶的那弯弦月便也移到中天。现在已是一月下旬，和北方中土大地相反，这远在天边的南海海洲仍是十分闷热，就好像夏天一样。虽然树木繁茂的神树岛已经清凉很多，但入夜之后也只有在这水光涵澹的清湖之畔才能感受到一丝透骨的凉意。


等灵漪加入之后，在湖水边乘凉的众人慑于她的身份和容光，一时沉默下来，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见众人这样，还是醒言打破沉默，找个话头，跟大伙儿讲起白天慑服敌将的事情来。一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地演讲，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知是否他说得太过精彩，以至于最后好几位道子壮着胆子，出言恳求龙女公主能否再抚琴一曲。


见众意拳拳，特别是醒言也帮着开口求告，灵漪便也不再矜持，伸手一招，凭空摄来她那把“落霞惊涛”，在这碧湖之畔芳草之茵，对着星光下平静的湖水为众人抚琴一曲。


白日在那样骄阳飞浪之间，灵漪犹能从容弹度；现在心平气和，静夜如水，再弹拨起这悠悠淙淙的琴弦自然更加幽静清绝。古琴之前，龙女特地新换的罗纨绡縠洁白如雪；素手轻挥，稍一弹拂，便是裾生秋兰之气，袖起阳春之曲，雍容优雅，不可方物。在这样幽然化外的仙籁天音中，远渡而来的道家弟子全都半瞑眼目倾听，静静聆听时，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儿在被一点点抽出，随着那空灵洞澈的琴音化成一根根轻盈的游丝，在缭绕的琴音中渐飞渐远，渐飞渐高，直飞到那连星月也照不到的宇宙黑空，最后随缥缈琴声飞散，化作虚缈……


这样虚无缥缈、无法言喻的天籁琴歌，不仅让眼前的道子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也振动了这神树芳洲中神秘的精灵。不久之后，或远或近，或高或低，随着琴音的飘荡，芳草丛中，翠树荫里，飞起一点点碧绿的光华，流萤一样闪闪烁烁，渐舞渐集，不久之后明镜一般的湖面上便飘满荡荡幽幽的绿光。这样荧然明灭的绿色精灵，在众人周围悠悠浮浮，一时之间这些凡间而来的道子只觉自己身坠梦中，已到达那梦想已久的三清彼岸。


只是，在这些如痴如醉的听琴之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不大相同。星空下，碧湖旁，听着姐姐那极其舒坦的琴音，琼肜却心思渺然，只管靠在哥哥胸前，仰着小脸盯着头顶的星空出神。


难得这样的静夜这样的琴音，琼肜终于静了下来，细细点数起自己的往昔。主要，她对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进行了回顾。思想一阵，她便突然在这星空碧湖之间恍然大悟。琼肜想到，前些天她跟哥哥哭闹，是自己不对。现在想想，哥哥只不过问了她一句，她就那般哭闹，实是不乖。其实，就是哥哥对自己不好那又有什么呢？这几年自己也慢慢懂事，知晓了世情，童养媳被欺负，也是应该的吧。现在堂主哥哥已经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还啼哭闹脾气，真是不懂事……


原来，自从那回郁林郡中大街上醒言为免尴尬，跟旁人矫言说琼肜是自己童养媳，结果这小妹妹就当了真，以为自己真就是堂主哥哥的童养媳。知道内情的灵漪儿，偶尔跟她开玩笑，说她不是，便总会遭她激烈地反对，以致现在四渎公主已经不敢拿这跟她开玩笑。


琼肜就这样自我检讨一下，不知不觉更朝醒言怀里靠近，紧紧贴在他胸前，仰望着星穹一边听着哥哥胸膛里有力跳动的声音，一边继续她星空下的遐想。原来这南海大洋的空气，十分纯净，现在琼肜头顶那条横贯天穹的银河十分清晰。望着那灿烂如银的浩大星河，琼肜神思悠然，不禁想起哥哥曾经讲给她听的故事。原来那银河，本来不过是遥远的天空中密集着数以亿万计的星辰，但就和眼前这些草木的精灵一样，那些星辰星光也有自己的精魂。亿万个星光的精魂精灵，汇聚在一处，就在天空的某处奔流成一条真正的河流，宽阔的如同海洋，名字也和眼前的星河一样，叫“银河”……唉，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去这样的星辰海洋中的玩耍呢？


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有趣故事，再看看周围的绿树碧湖，出身奇特的小少女几乎能从中听出许许多多正在上演的神秘故事。草叶在呼吸，树木在交谈，各种各样认不得名字的虫鸟鱼兽，正在这样繁忙生动的静夜丛林中紧张地忙碌——


“咦？夜里这么好玩，为什么大家都在白天起来，反而在夜里睡觉呢？”


带着这样新奇的发现，小琼肜终于在醒言的怀中沉沉睡去……


当是时，星空灿烂，静夜安详，置身于其中的所有人都希望眼前相聚的时光，会永远这样。

第十一章 梦幻空花，含芬华之芳烈



就在醒言设计劝服骏台之后第二天，整个南海中便传遍这位雨师神将的通告：


南海八大浮城上三城之一的冥雨之乡，宣布正式退出目前南海龙族与四渎、玄灵的纷争，转而支持伯玉为南海新主。


雨师神这样的通告实质上明确宣示，以他为首的三千雨师神兵接受四渎龙神云中君全部的主张。可以想象，作为南海一大神秘势力的冥雨乡主，在外人看来毫无征兆的情形下突然发布这样的通告，对交战双方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只是，这样的冲击还远没有结束。正当所有人还在消化、揣摩这个事实之时，又有个惊人的消息接踵而至。那个与冥雨之乡同列的红泉丹丘，三天后也突然传诏南海，列数孟章骄横妄进之罪，言词激烈，宣布从此与他划清界限；同时，他们赞同冥雨公子的决定，全力支持温雅开明的大太子伯玉主持南海。


虽然，大多数人对这结果十分震惊，但相比先前的雨师公告，红泉丹丘此事还有些脉络可寻。因为据说那红泉丹丘之主擅能烈焰沸海的毕方灵将，正是雨师神骏台多年的好友。他二人之间，同声相应，声气相随，也不是完全想不通。


至此，当四渎、玄灵的联军逼近南海龙宫最后一道门户，烛幽鬼方穷追猛打鬼灵渊那孟章必救之处，整个战局对南海龙族而言几进糜烂之时，一向有“南海柱石”之称的南海八大浮城已经分崩离析，再不复当年的风光。


细细点数，龙神八部将，被张醒言击杀一个，策反两名，被琼肜莫名其妙消灭一个，被静浪神女擒杀一个，寒冰城、烈凰城、风灵关烟消云散。红泉丹丘、冥雨之乡通告反正，当年孟章手下煊赫一时的八大浮城如今竟只剩下焱霞关、巨雷关还有豢龙之冈还在苦苦支持。


这三城，焱霞关还在镇守鬼灵渊，巨雷关已被调入神怒群岛准备最后的决战。上三城中仅存的豢龙之冈，则在它们号称无敌猛将的首领斗犼的带领下，在南海中神出鬼没，对深入敌后的四渎联军漫长的补给线不断冲击，并伺机绞杀水族妖族落单的部曲首领，以最少的代价给讨伐者制造最大的恐慌。


只是，正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到现在这南海八大浮城分崩离析的脚步还没有停止。大约就在醒言策反骏台之后的第六天，四渎大营又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原来，自云中君将鬼灵渊中恶魔淆紊之事明示四方，遍求各方支援的两个多月后，作为当今神魔界中最有势力的焦侥魔土，终于有所动作。据魔域派来的使者传报，魔皇魔后之女，暨当今的魔域之主莹惑，已于一日前亲率魔族最强大的地魃龙战骑，带甲十万，突入南海。在南海险地激浊洋截住行动飘忽的豢龙之冈，将冈上数以万计的凶猛蛟龙几近全歼！


要知道，孟章手下第一龙将斗犼精心豢化的清鳞蛟龙，端的凶猛无比，昔日只征调一部分便在几次大会战中给四渎造成很大威胁。但据魔域使者带来的战报，昨日它们被莹惑魔军截住，一番鏖战前后只不过半日，近万头蛟龙就被绞杀殆尽，不仅漏网之鱼殊少，连它们好勇斗狠的首领斗犼也被几大魔将杀得遍体鳞伤，重伤遁海逃去。


这番苦斗的具体情形战报中并没提到。但后来据当时少数逃回的南海漏网之龙禀告，说是那日豢龙之冈潜行路线本来绝妙，却不知如何被魔人知晓，被设下重兵伏击，这才不得不在狭小的激浊洋跟对手决战。原本豢龙之冈上盘旋飞腾的蛟龙擅能搏斗扑杀，进可攻退可守，以前出征即使不敌也能全身而退，谁知这最后一战中遇到的对手却比它们更凶猛。据说，当时正当龙冈袭扰凯旋返回，刚行到激浊洋，便忽有无数高大的黑甲武士从四面海波中立起，披坚执锐，目无表情，对它们冷冷而视。在他们每人身旁，又各有一条黑鳞魔龙，似蜥非蜥，崩腾咆哮，巨目灼灼，如燃炭火。


而在所有魔骑前，又众星捧月般傲然拥立一位紫发魔女，观其貌身材颀长，曲线玲珑，周身上下覆盖晶莹紫甲，手中则执着一条蛇尾一样的长鞭，甩开几有三四丈长，上面还荧荧吞吐着紫色的魔火。


当然那女子具体魔容并没来得及细看；转瞬之后只见她扬鞭在空中一击，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顿时无数魔军魔将轰然应诺一声，迅即跳上身边魔龙。上得魔域魃龙战骑后，各人双脚一夹，脸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口中更是低低呻吟——


直到此刻才看得分明，原来那黑幽幽的魔龙身侧生着许多暗灰色的尖锐骨刺；主人一旦骑上准备突击，双腿按号令紧紧一合，那魃龙骨刺便瞬即刺入双腿，立时鲜血长漓！


似乎，神秘可怕的魔域正是用这样巨大的痛苦保证魔骑头脑的清明和胸中的战意！


在这样匪夷所思的残忍激励下，那如梦魇般的魔骑便山崩海沸般冲来，转眼间就将以凶名著称的斗犼龙军杀得魂不附体！


在这样的乱军之中，溃败的龙将龙兽仍能听出那魔人骑军大将的威名。原来可能是那魔军习惯，每在一将击杀对方将领之时，部曲便齐声欢呼他的姓名，一是跟敌人示威，二来也似是跟友军炫耀。于是在这样如雷如潮的吼啸欢呼声中，斗犼溃败的部众终于搞清楚魔主座下焦侥四魔将之名，分别是寒羽、青莲、魁夷、赤奋若——只此一役，这魔主莹惑座下四魔将凶悍之名便传遍天南，从此被南海生灵当作制止小儿夜啼的良计。


不过，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场南海大洋中的滔天大战注定要与另一个名字始终联系在一起。在各族收到的这张魔族通碟中，重创孟章精锐龙军的焦侥魔军谈到出兵原因时，却宣称只是因为魔主莹惑乃南海水侯仇敌张醒言的挚友。挚友遭难，与人对敌，嫉恶如仇的魔主自然不能坐视。这才迫不得已跟南海宣战。


自然，魔域这样宣言，其他人莫名惊诧，转去忙着调查魔域跟那少年的关系，只有云中君等心知肚明之人，看到这样通告后只会会心一笑。


老谋深算的云中君，自然不会看不出这文告中的匠心独具。看现在南海之势，四渎玄灵摧枯拉朽，攻下龙域只是时间问题；若是魔域真心相助，这样情形下必然要顾及会不会被人怀疑是趁火打劫、坐享其成。而小魔主现在这样的声明，说是只是因为不忿朋友被欺才插手南海战事，既找到合适借口，又能让盟友安心。


不过，临近决战在这样的快事之前，四渎玄灵这方两位主要相关的当事人某种程度却有些轻松不起来。旁人看来半真半假的魔族文檄，那聪颖慧捷的龙女灵漪儿却从中看出好几分真情切意。看看这文檄，灵漪儿立即便想到小魔主当年跟醒言所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恐怕，这话并非如她先前所想是什么离间之辞。那个讨厌的小魔头，恐怕真……


一旦想通关窍，顿时便豁然开朗。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雍容高贵的四渎龙女不干别的，专门只去缠着醒言；也无他事，只是一个劲儿醋海生波兴澜。


看来，哪怕这四渎公主再是高贵豁达，一旦涉及男女情事，尤其是牵扯到自己心有芥蒂之人，那醋海掀波便同样不能免俗。


且不说醒言东躲西藏、要靠着琼肜小妹妹帮忙才能逃遁数落，此时那位英明神武、智勇双全的云中老龙君，和她后辈少年差不多，竟也有些焦头烂额。


原来，在这张让醒言无故蒙冤的魔域文牒中，那小魔主莹惑不仅大大方方宣称自己是张醒言多年挚友，还白纸黑字地写明，说这回阻截豢龙之冈能够克日功成，又全赖魔域军师皋瑶的无双计谋；这回她德高望重的皋瑶姨能够出手，和她一样，也是为了帮助故友，“云中君”！


“咳咳！”


因为有许多前情，一看莹惑此言，云中君初时愕然，再看哂然，最后仔细看看，却是大汗淋漓。他这四渎水系的老君王，久经世故如何不冰雪聪明；虽然不知什么缘故昧了前情，但现在一看这字里行间的情义，明达睿智的老龙君终于突然明白，可能有些事情，自己错了很长时间。


“难、难道……难道那婆姨……”


冷汗涔涔的老龙君，想通那位让自己畏之如虎的魔族女军师竟对自己颇有情意，一时心中那五味杂陈，自己也想不清楚究竟是何种滋味。


只是，有件事情云中君还不知情，那就是小魔主在发往四渎的文告中写上这段话，却险些让她和那位皋瑶姨断了情义。


不知是否“近乡情更怯”，当时莹惑把这帮忙明示心意的想法跟皋瑶一说，慧丽无双的魔族女军师竟然立时满脸羞红，脸色红得几乎像要滴出血来。闻言乍羞，之后又晕倒过去；许久后醒来头一句话，便是求告莹惑，说她绝不能这么做；如果真这么写，那以后她们两人便恩断情绝！


在羞惭无地的智天魔这样无比严重的胁迫下，一意孤行的小魔主不知费了多少口水，最后还专去跟父皇请旨，才最终让这位羞怯而固执的皋瑶姨勉强同意。


当然，这羞人文牒发出之后，皋瑶便去闭关，跟使女说了一句“从此便不能见人了”，便专心修炼魔技去了。


且略过着许多愁愁喜喜，再说南海龙族。和四渎、焦侥几人类似，那南海中此时也有人满腔愁绪。


话说就在那万丈深渊之下，那一汪幽然物外的清蓝湖水旁，现在正有人满怀惆怅。


遍洒蓝月清辉的海湖畔，那位南海龙神的二女儿风暴女神汐影，正倚在高大的海魂花树下，一脸愁容，对着眼前清幽的湖水静静地出神。


眼前静卧的神湖，离那一场刻骨铭心的风暴已经有几月过去了吧？周围白玉屏风般围绕的山峦，现在已经不常能联想到那强劲有力的怀抱了。海月玉山倒影之下，景色清明宁静，眼前银沙滩外那一汪幽静的湖水，已淡泊得似乎不复存在，如一块澄澈透明的水雾漂浮在五彩斑斓的珊瑚贝壳之上，悠悠地游移，轻轻地拂摆，只有在偶尔浸到自己赤足时，才能在那份彻骨清凉的提醒下记起它的存在。


“唉……”


这样寒凉却空淡的湖水啊，也许在几个月之前，自己也和它一样容易让人淡忘。


可是这些天，她这可有可无的南海二公主，却突然被许多人记起。原本因为容颜晦暗，从小就如草芥般闲置，现在却被濒临绝境的亲族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从来不闻不问的老父，现在却几次召见她，对他老泪纵横，一边哭诉自己如何老迈无用，一边提起她小时候的许多事，讲述对她是多么的疼爱；而那位勇猛跋扈从来不把其他龙子龙孙放在眼里的三弟，现在也突然发现她的好处，纡尊降贵，用少见的恳求语气请她务必把守好龙宫最后的门户。


当然到了这时候，高傲的水侯弟弟仍忍不住提起鬼灵渊中那主宰天地宇宙的万神之王，用最坚决的语气跟汐影赌咒发誓，说是只要再替他挡一两个月时间，那这天地间的形势便会完全转变！


这许许多多恳切的温情的问候和期待，对南海二公主而言却像渐渐摞起的高山般日益沉重。不算过分的要求，现在却好像她手下轻易便能生成的飓浪风暴般不停冲击着耳膜，让她心胆俱颤。


“该怎么办？”


这问题，如果放在以前，那便再好回答不过。无论如何，父王和三弟都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族，哪怕以前对自己再冷漠，或是在外面做了多少件错事，现在本族遭受外敌侵凌，自己还是该义不容辞，即使粉身碎骨也应当毫不迟疑。可是……


为什么有些事情，本该简单得如同眼前的清湖水一般，却会在某个时刻之后变得再也想不透？


面对这许多愁思烦虑，鲜霞洁月般静美的女子只能一声轻轻的叹息，振动了海魂花树上几瓣淡黄如玉的花片，在空明的海色里悠然飘落，如同几只玉色的蝴蝶，荡荡悠悠，飘飘浮浮，在湖水上空翩然起舞，许久都不肯落去……


面对这样的蝶飞花舞，满腔愁绪的女子再一声叹息，剪水秋瞳中如同布满一层飘渺的雾气；神思渺渺，而素手如玉，抚了抚腹前，一瞬间那心儿魂儿啊，就像同那些零落无主的花片般在空中一同飘起……

第十二章 宜笑宜颦，一人可以兴国



就在海底月湖愁云笼罩之时，南海龙神隐居之所澄渊殿中又刮起另一场小小的风暴。


“你说什么？！”


当那个温和俊雅的青年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之后，倾听的父子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请三弟谅解，父王恕罪。”


看着眼前两位亲族讶异的神色，那素袍玉带的青年脸色坚决，毫不动摇，又将心中想法重复了一遍：


“父王在上，三弟也听真。伯玉以为，如今战事已颓；四渎兵锋直抵神怒，已是兵临城下，无处转圜。既如此，我觉得不如便顺他们所言，让伯玉来当这南海新主。如此一来，不惟堵住悠悠众口，挫动他们锐气；二来也可以为三弟争取时间。三弟不是说，一旦那神之田中的神王出世，便能顷刻扭转战局、助我们统领天下？”


“……”


当伯玉再次言明之后，老龙蚩刚和三弟孟章还是没有立即答言，但脸上表情却比刚才更加复杂。


“这伯玉说得有理啊！”


将伯玉刚才的话在心中细细揣摩一阵，老龙王现在已是无限感慨。虽然没说话，他却拿目光好好打量了这长子一番。


已有多少年没正眼看这个儿子啦？当年那个不争气的形象，已经在脑海中定型了很久；等危急时刻再看到他挺身出来谏言的神情时，自己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什么才是最好的？权势！什么才是最真的？儿女！这些成材的子女，才是我蚩刚最值得珍惜的财富！”


许多天听惯种种背叛的消息，老龙好像头一回发现了自己身边这个珍宝。郑重其事地重新审视，这个当年被自己斥为“懒龙”的长子，却仿佛成了龙宫宝库中遗忘已久的珍宝，当再次出匣时，是那样地光华四射！


老龙王一味期许，他那个三龙子心中的想法则更加微妙。对孟章来说，乍一听大哥这想法似乎是在跟自己争权；但他孟章并不是粗蠢货色，怎会看不出伯玉的诚意呵他这建议有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


只是，对孟章来说，多年的大权在握权柄天南，让他养成了某种超乎理智的本能。无论是谁，哪怕是他敬重的父王想要削夺他手中任何的权柄，哪怕只是权宜之策，都会让他本能地反感本能地生出敌意。因此，刚听了伯玉之言，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怀疑这位蛰伏已久的长兄，是不是想借机篡位夺权。


不过，孟章很快便消除了这个想法。


他刚拿目光逼视，那位一向畏惧自己的大哥虽然眼神有些惊慌躲闪，但眸清如水，眼神中蕴涵的那份坦荡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


打消这疑虑，孟章便忽然感到有些惭愧起来。唉！自己胸怀大志，想要成就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谁知现在竟落到这地步，竟还要这位从来看不起的文弱大哥挺身而出，替他消灾解难！


惭愧之余，他还有些敬佩。虽然这大哥自己一向都看不起，只觉他胸无大志，整天只知道写写弄弄吟吟诵诵，不像个敢作敢当的大好男儿。但现在这样情势下，多少勇烈猛将都屈服于四渎淫威，他却居然敢锐身自任！不说别的，光这份罕见的勇气便值得他孟章钦佩！


要知道，虽然云中君那老儿满口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扫除恶氛另立明主。对自己这位大哥满口谀辞大加赞扬，但这等把戏也只能骗骗无知妇孺。他孟章一看便知，四渎抛出这伎俩无非为了蛊惑人心，分化南海。南海新主伯玉……为什么不选旁人？因为谁都知道自己这位大哥懦弱无用，简直是傀儡的最佳选择！不用说，等这些奸贼得手之后，便要撕破脸皮，为了永远侵夺南海，即使他们曾经歌功颂德的傀儡，也会有性命之虞！


“大哥此举，勇哉！”


正当孟章思前想后心中五味杂陈之时，忽听得伯玉又开口，带着些迟疑地跟他说道：


“三弟……莫非你疑我借机揽权？我……”


刚说到这儿，还没等他剖明心迹，三弟水侯便从中截断他的话头：


“大哥，你看轻我了！你这样，还是小气。以后若真主持大局，这样不行！”


“呵……”


虽然孟章说话时依旧疾言厉色，一派风风火火的模样，但伯玉听了已是暗暗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接话，却忽听孟章又对他说道：


“不过，虽然小弟不才，有劳大哥费心，但战局其实并非糜烂不可救。父王该知道，本来我便定下计策，要诱敌深入，和这些贼酋决战于必战之地神怒岛。届时我南海以逸待劳，又有二姊相助，恐怕那险恶天成的神怒洋就是这些无知贼徒的葬身之地！”


“三儿此言不差！”


孟章慷慨说完，老龙神蚩刚接口称赞。这回他说话，特地转脸对着大儿，说道：


“伯玉，可能你不知道，你家二妹天生神术，又常在蓝月湖静心修炼。依老父看，若光论法术修为，她恐怕还在你三弟之上。何况你这二妹又天生神力，若将那把天兵神器‘修月斧’舞动起来，那神怒礁千里之地恐成血海地狱！”


“是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听父王专门跟自己说话，久遭冷淡的大龙子都有些不习惯；受宠若惊般连声称是，又毕恭毕敬鞠了个躬，惶恐说道：


“这般看来战局无忧，倒是我愚钝，多虑了！”


“呵呵！”


“不是多虑！”


见伯玉这般恭谨模样，蚩刚一脸笑意，捻须温言嘉许道：


“玉儿，你能想着为南海出力，这事本身老父便十分欣慰！哈……”


老龙王说到这儿忽然抚须哈哈大笑，转身冲向西边，在空旷的大殿中开怀说道：


“云中老贼啊老贼！虽然我蚩刚年迈老朽，不堪征战，但我却比你有福！你家三代单传，那二世洞庭小儿虽然为人方正，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怎及得我章儿雄才伟略，折冲自如；若论守成，说不定还不及我家伯玉！还有那小贱婢灵漪，提起来便有气，老子无能，她倒是狐媚乖巧，不意竟钓得一好婿！哼，可惜我家汐影总算在模样不比她差，不用多久定也能为咱南海龙族添一得力新丁！”


指点江山说到这里，许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心的老龙便想起一事，转身跟孟章说道：


“章儿，稍后别忘差人去请一下你二姊。她昨日既答应为父，便该去神怒见见三军将士，给大家鼓鼓劲——呃，还是不用你去了。”


不知想到什么，老龙神话锋一转，转向伯玉说道：


“伯玉你有心出力，此事就由你差人去办吧。也不知影儿那丫头发什么疯，多大的人了，每次见到你三弟都像要打架。嗯，还是让章儿多去神之田中用用功夫，争取早些请出神王，要那些乱臣贼子的好看！”


“是！谨遵父王之命！”


听得龙神安排，两位龙子齐齐躬身答应。


按下他们各自行动不提，再说现在众人瞩目的神怒群岛。这孟章口中的“必战之地”神怒群岛，确切说应该叫“神怒群礁”，是位于南海龙域西北向两端延伸的大堡礁群。方圆五百里，延绵上千里，其中乱礁丛生，犬牙交错，十分凶险。若从神怒岛西北的惊澜、乱流二洲望去，这些神怒礁群就像两只向西南、东北张开的巨臂，将灵波碧水的龙域环抱在内。


和南海龙域中碧波细细、光风霁月的平和景象相反，神怒群礁内永远充斥着凶恶丑陋的礁岩礁石和暗无天日的雷电风暴。数万年的巨浪狂涛，没能消去峥嵘的棱角，反而将那些铁灰色的礁石打磨得参差锐利，就如一只只长着锋锐爪牙的猛兽蹲踞海中，阴冷地等待着猎物的接近。而礁岩间则暗流汹涌，波涛澎湃，大大小小的漩涡湍急险恶，永远不知疲倦地撞击着一座座礁石，吞噬一切敢靠近的低微生物，将它们卷进黑暗莫测的深海，或是裹挟着摔倒坚硬的海岩上，和自己一起砸得粉碎！


如果说大海中是“无风三尺浪”，那到了这神怒堡礁便该是“无风三丈波”。何况这神怒海域天象异常，堡礁内永远激荡着台风狂飙，由此那高达昏暗云天的雪白巨浪就像是永远不会坍塌的雪山，连在数百里外的惊澜、乱流洲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话说在一月底的某一天，和往常一样，这暗礁密布的神怒海中依旧狂风呼啸，大雨瓢泼。但和以往有些不同的是，平时几乎看不到生灵的神怒海礁乱流间已是人头济济；盔甲鲜明服饰各异的战士法师已将神怒海中最大的堡礁群间填得严严实实。急风乱雨之中，所有人都巍然屹立，只有头颅向东眺望，翘首期待那位传说中的南海二公主、风暴女神汐影出现。


在众人这样的期盼中，大约上午已时时候，东边那惊电乱闪的黑暗云天下，众人从未谋面的女神终于姗姗出现。


“噢……”


女神出场，臣民们本该屏息静气地瞻仰；但当她真个出现，所有人目睹之后却不约而同将口中屏存已久的气息吐出，低低喝了声彩。原来，就在那东方乱云惊电的背景下，忽然如天门中开，黝暗的天幕中忽现出白光一道，纤细而亮洁的光辉射向四方，逼退了无边的黑暗。在那白色云光之中，有一个婀娜的身影渐渐出现，戴九星灵光之冠，素腕摇光，香肌玉色，以白玉为饰，碧珊为佩，覆流霞之羽服，飞女萝之飘带。其服鲜，云彩乱色；其容洁，韶光四射。所有南海男子暗中众口相传的风暴女神汐影，就这样在一片云光海色中第一次显露真颜！


而高贵的女神，不惟又绝世的妆容；那一举手一投足，也有肤浅女子模仿不来的典雅高贵。曳长裾，立水之涯，鲜光照海隅，扬抉映乱凤山，不须笑，不须颦，则即便最木然的表情最僵硬的笑容也比世间最灵动的神色生动。于是那无奈的神情变成了炫川丽海的娇颜，凄楚的靥色引起海天中最轰动的惊艳；这一刻，终于抛头露面的女子踯躅彳亍的足步，含蓄悲戚的表情，却成了南方海族中最倾城倾国的丽容，空前绝后，从此再无一个女子模仿得来！


而这汐影，应了父兄之命，勉强飘逸莲步，离了湖宫，第一回立到这么多人面前，她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如欲晕倒。本来想好的许多激励士气之辞，当看到云空海天下黑压压这么多期待的面容，却一字也说不出口。沉默之时，那所有肃立风波的龙族部属终于看清这位高贵统帅脸上的面容时，却一时全都呆了。


……那是怎样的表情？没人能具体描述出来。只知道那空灵如水月韶秀似幽兰的容光中，蕴涵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美得不能形容的闲愁。


“……是了，一定是女主忧心战局，才有这样的愁容！”


这般想念的将士，顿时热血沸腾，都为自己先前的动摇感到万般羞惭！


“自己是南海大好男儿，如何该让本族这样的珍宝蒙受外敌的欺掠和欺凌？”


还有的海神水灵则捏紧拳头，愤怒想道：


“哼！我记得哪个杀才竟曾说过，说咱公主是因为容貌丑陋才不敢露面！好狗种！要是让老子想起是谁说的，我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在这样群情激奋的军阵面前，那位满面凄容的女神沉默了许久，忽然那悲戚的面色略微动容，似正在万般的愁绪中努力挤出一点微笑；而当终于成功之后，又踌躇了一回，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诸君……拜托了。”


天籁般的嗓音千回百啭，南海二公主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后，便对三军将士盈盈一拜；微微一福之后，却忽又举袖掩面，重新奔回到来时的云光中消逝不见……


“……”


汐影简单的话语说完，散布在海礁之中的千军万马经历过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便忽然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呼喝，霎时间，神怒海中兵戈并举，惊涛暴骇！


就这样，让高歌猛进的四渎玄灵将士始料未及的是，就在那一路挺进、势如破竹的最后关头，没想到一位小女子一个凄美的笑容，便让他们遭到开战以来最大的挫折；而“汐影的笑颜”，也成了那场惨烈的战争中，让许多人最难忘的一幕。

第十三章 真珠暗结，形虽殊而并悴



过去的一年，比南海风暴女神生命中任何一年都要漫长。


“也许……那天听到那人的声音，不该回头……”


冷僻的清湖畔，寂寞的女神常常这么想。


在那天之前，汐影也有许多幻想，但在这样幽寂至极的空湖旁，即使再多的思绪，也会被那淡无边际的湖岚稀释成单薄的空想，最终如湖上缥缈的云烟般悠悠飘散。而在那天之后，平静而漫长的时光忽如海潮般漫卷，黑夜与白昼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匆匆转换，本以为静如死水的心澜忽也掀起惊心动魄的波浪，让自己每天都坐卧不安。那之后，原本因容颜暗案便如静影沉壁般偏居一隅的南海二公主，便忽然非常想了解自己这片狭小湖山外发生的一切喧嚷。


这样前所未有的兴趣，在后来某一个撕心裂肺的日子之后，本已暂时归于沉寂，却在最近某一天一个惶恐万端的发现之后，如梦出醒，令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那里。


毫无疑问，风暴女神南海二公主汐影目光的焦点，正在那个叫作“张醒言”的少年身上。


对于当年这个不速之客，她的感情十分复杂。对汐影来说，这个人是许多年来第一个闯入她清修禁地的外人，也是许多久远的记忆中，在直系亲人以外第一个对自己的斑驳容颜真诚相待的男子。


也许旁人根本不能想象，一个在漫长时光里一直为自己的容靥暗自伤神不敢见人的少艾女子，会对异性这样真诚的对待有多感激。甚至在后来许多恍惚的瞬间里，外人看来身份特殊、权位尊贵的南海二公主，竟几回产生甘愿许给那人为奴为婢的错觉。


自此，一向不关心世事的禁湖龙公主，开始留意这南海内外与那“张醒言”相关的一切事务。


只是，不留意还罢了，恐怕真是她命苦，汐影从没料到当初自己亲弟座上的贵客，后来却成了南海的大对头！在知道这一点之前，她那骨肉至亲的三弟还定下所谓的“妙计”，竟敢用凶险无比的药草加害对手，谁知最后，却让他自己的亲姊姊吞下苦果！


如果说以前回想那人还有许多甜蜜悸动，在那次造化弄人之后，每每听到那有关“张醒言”的一切，甚至只是名字，汐影心中便少了许多甜蜜，多了许多惊心动魄。后来，那少年又发生许多事情。冰冻罗浮，亲朋殒命，冲冠一怒，剑指天南，斩无支邪，下云关神树，破炎霞，于万军丛中来去有如无物，渐渐就将自己那位貌似雄才、目无余子的三弟水候逼得走头无路——这样的人物，即使在她心目中，也该是大豪杰、大英雄！


可是，她又从南海波臣回禀的消息中看到了事情的另外一面。


据三弟手下专门刺探军情的神将说，那个近来虚张不少声势的少年，其实不过是中土饶州城的一个无赖破落户。其人出身最底层的山野村民，自幼流浪于市巷街井，除了听过几天塾课不是文盲，其他时基本就在最下三滥的酒肆坊间厮混。


据跟汐影报告的得力龙将可靠调查，这张醒言干坏事的历史由来已久。可以说自打他懂事起便胡作非为，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无论什么事都坏得不能再恶毒。据他们多人调查，对于这张醒言，饶州当地百姓几乎没人不受他荼毒！


当时，听到这里，文雅庄重的神女便脸色苍白不想再听；但显然那位传来禀报的神将受过良好的训练，有关讯息已经十分深刻地映入他脑中，再加上他本身也是嫉恶如仇，以至于不把所有实情说出便不舒服。因此那神将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女主脸上稍有不愉的微妙神情，而继续滔滔不绝：


“……还要公主得知，这奸贼暇入得罗浮山上清门之前，最后一个栖身之所竟然是个妓楼！虽然末将注意到有人将此事故意多加掩盖，还在附近的民间散布种种借口，但很显然，张醒言这恶徒色焰熏天，好好一个男儿家，竟委身妓楼，即使名义充任乐工，也定然不怀好心，只为女色！公主——”


难得有机会给公主表现忠心的神将唾沫横飞慷慨激昂：


“只此一件，就足以说明此子道德败坏，人面兽心之极！所以在末将参谋编写的文告宣牒中，极力要求龙灵大人加上这条：像张醒言这样恶行累累之人起意攻击南海，显然格调低下，动机不良。南海各族的生灵们，即使不为龙宫，不为大义，只为了你们美貌的姐妹家人，也该奋起反抗，好不容情！”


说到这里，禀报的神将显然一脸得意；口若悬河的禀告暂时停歇下来，只是想得到公主玉口亲赞——谁知等了半天，却毫无反应，他只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准备继续往下禀告：


“公主，还有——”


刚一开口，他却忽然听到一句微带颤抖的叱喝：


“不用说了。”


“公主？”


“滚！”


“是！！”


准备阿谀一番的神将屁滚尿流而去，浑不知自己刚才这番精彩而真实的报告错在何处。咋舌之余，却也是暗暗心惊：


这传说中南海最犀利的神灵风暴女神，果然名不虚传！


说了千百遍、连自己也信以为真的神将走了。在他走后，那许多不啻晴天霹雳的消息留给了那清寂的神女。于是这种种善恶分明、南辕北辙的观点就在汐影心中绞结纠缠，激烈冲撞，让她虽有千年的修行，却分不清这所有的一切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于是这些天里，汐影心里常像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在不停地换班。


有时这位南海二公主，觉得大敌当前己方形势犹如累卵，自己该摒弃个人情感，把家国安危放在第一位，和自己的父兄站在同一立场，她应该为孟章最后的决战策略积极备战。如果真能只这么想，事情便十分简单。可是更多的时候，她身体里却有另一个灵魂在值班——


那张醒言，听到他的负面评价也不知几车几筐，却不知何故，每回心肠中千回百转思虑他时，种种泾渭分明正邪蔚然的评价到最后却都化成同一个影像：


在那天漫天雨雾中，碧水银沙前，那位英姿飒爽的白衣少年转过身来，用一双亮如天边星辰的眼眸看着自己，温柔地说：


“在下上清张醒言，敢问仙子芳名？”


……每至这一刻，怀梦千年的清寂女子便如痴如醉，浑身微颤，直至襟然泪下！


不管怎样，这位众人瞩目中一向似乎置身事外的南海二公主，在大战的最后关头终于决定参战。


让很多人都没想到的是，南海大战最后一场动员，这位看似娇弱的女子，只用似忧强乐的凄楚神色，欲言又止的只言片语，便鼓动起所有云聚神怒海风暴洋中的龙族勇士。几乎所有人都被鼓舞起来，枕戈以待那即将到来的血战。


所有以汐影之令固守神怒礁的南海将士都知道，这场酝酿中的鏖战，如果南海胜，它便是转败为胜地反击起点；如果败，恐怕便是勃勃的南海龙族最后一场体面的战斗。


而那南海风暴的主宰、神怒海的主人自然不会真如外表那般柔弱娇怯。在那四渎水族、玄灵妖盟的战斗号角响起之前，天生险恶的神怒群礁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敌人来自投死路。


对于这一点，讨伐大军的主帅四渎老龙君并非不知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越是到了最后时刻，他越不会放松对敌情的侦探。


据他多年的观察得知，虽然这南海风波大洋中神力卓著地的海灵，第一要数那南海水候，他也确实名声在外；但若数真正法力超绝之人，还要算那位深居简出的南海二公主。


他这位最近刚刚旧貌新颜的远房孙侄女，法力差不多应该已能施展出传说中的“神之域”——虽然比那种“神之域内，唯我独尊”的至高境界还稍有距离，但已让她在风暴洋绵延千里的广阔海域内，足以按自己的意愿施展只对己方有利的庞大法技！


不得不说，老神君真个料事如神；那些正开始对南海龙族发动最后猛攻的四渎玄灵战士，正在遭受这样预想中的荼毒！


永远是昏天黑地暴雨滂沱的神怒海，现在仿佛通了灵性，如怒如狂；往日呼啸往来的风暴，现已经加强百倍。纵横千里的海域波涛如沸，深蓝的海水一律转换成苍黑，涌荡着浑浊的泡沫，在狼牙般尖锐的礁岩中摔打成碎片。


当那些讨伐的战士一踏进奔涌的海水，崩腾如沸的海波便忽然深陷，无数深不见底的漩涡猛然出现，将那些贸然闯入的生灵瞬间吞灭。没等见到敌人的影子，就在海底永远地长眠。对许多奋勇向前的四渎玄灵战士来说，这是他们的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在这样永不停歇、如有生命驱动的湍急漩涡前，原本配合娴熟的上清“坚波固海”术和勇悍无比的玄灵妖骑，这次也头一回失灵。无论上清宫道德高深的法师如何施术，那千万个急速旋转的涡流有如永不闭合的毒眼，始终狰狞地瞪视着所有敢轻入海域的生灵。


黑暗的凄风苦雨里，那南海所剩不多的浮城之一巨雷关也望空浮起，九转盘香一样的奇异城池在万丈云天上和形状诡异的乌云合为一体，组成一个巨大的云漩，同底下千万个漩涡遥相呼应，将全域笼罩在阴森的黑暗里。每当执着的敌人再次攻入，盘肠一样的黑暗云关中便瞬间闪烁起无数的电光，一道道闪电霹雳从天而降，在每一个冲锋的将卒头顶轰然炸响，将他们渺小的身躯炸得粉碎，从无遗漏，精确无比。


短短不过半日，攻击一方的损失便超过他们往日连续数天的战役；原本精于筹划的四渎玄灵，发现在这样到处礁牙峭立、漩涡遍布的奇异海洋里，很难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战役。对很多内陆河溪、草原来的战士来说，在这样凶猛的风涛中，连立足都是问题。台风横吹而来，巨浪如山砸至，身前身后又布满血盆大口一样的漩流，数量庞大的决战队伍就这样被远洋是天险分割得七零八落。


即使这样，狂风巨浪中各部曲也在各自为战，努力挣扎着向礁群深处深入。因为对他们来说，当前这战是必战之役；无论将付出多少代价，也必须将那个倒行逆施的水候尽早制伏！


在这样的理念之下，一队队的士兵仍旧士气高昂，听着冲锋的鼍鼓唱着各自的战歌，义无反顾地冲进战场，从阳光灿烂的碧蓝海洋奔入风雨如注的黑暗波涛，瞬间经历从白昼到黑夜的转换，前仆后继，不绝如缕。


而在付出前所未有的伤亡之后，他们渐渐摸清那些漩涡增强、减弱的细微规律，终于开始能够推进足够的距离，与隐藏其中的守军短兵相接，开始较为正常的战斗。


只是，即使这样，那些作为攻击一方重要主力的妖族战士，仍然很难在那些锋牙锐利却又滑腻无比的礁石上立足。从中土八荒而来的玄灵妖族，只有翱翔天际的禽灵能够勉强助力，却又常常被无所不在的闪电凌空劈中，哀鸣着掉落海面。


面对这样的局面，这时所有四渎的水族战士才知道，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渐渐习惯那些陌生的妖灵战骑强力迅猛的攻击，一旦失去之后，整个的攻击便大打折扣。


于是，对那些节节败退一直憋屈的南海龙军来说，现在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


有了汐影神女横亘千里的通灵海漩助阵，南海龙军终于重拾自信，再次变得士气如虹。许多败退下来额残军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堪一击。凭借熟悉的礁岩地形，再有二公主只会伤敌的神奇涡流相助，隐匿到礁群中伺时而动，对那些敌人来说，他们就会变得神出鬼没；无论如何，在最有利的时机突袭最狼狈的敌人，战果便常常连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于是，在神怒群岛这场可能是最后一战的攻防战中，前三天里四渎水族和玄灵妖灵的盟军打得十分艰苦；而防守一方，却前所未有地捷报频仍。


当这些罕见的捷报雪片般传递到水候、龙王手中时，这些喜怒不轻易形诸颜色的为高权重者，竟也和那些文臣武将一样喜动颜色。欢欣鼓舞喜笑颜开的同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孟章水候还不忘着人好言感谢那位立了大功的二姊，并附上父王的嘉奖言语勉励她继续助阵杀敌。


在这一片似是普天同庆的欢乐气氛中，那个关键出力的女神休憩的秘湖畔，却寂静得有些出奇。


这几天的争战，汐影并没有上前线几回。因为龙域邻近的神怒海洋，那片海域中每一寸海水每一尺礁岩她都了如指掌，神力渊深的南海二公主只需要在栖息的海底幽境中禹步作法，便能在百里之外掀起漫天的风波。因此，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里，汐影依旧蜷倒在那棵海魂花树底下，面对着淡泊的湖水悠悠地出神。


说起来，对于她这位风暴神女，那些随伺在外的虾姨蚌女以前都不敢随便打扰。不过现在局势紧张，山环湖域内这位龙公主成了南海水族的顶梁柱，因此即使打扰，有些要紧的战报也不得不入内禀报。当然，因为现在这些紧急传递的战报大多都是报捷的文书，敢拿去给汐影御览的，自然只是其中的大捷。


“大捷的文书，公主应该不会不高兴吧？”


每次穿过海底的环山去到那片幽湖旁跟公主传递文牒，二公主这位最亲近的侍女真珠便会这么想。虽然一直被外人认作二龙女汐影的亲信侍从，但多少年来真珠蚌灵还没能怎么正面见上自己的主人一回。幽雅玲珑的公主，常常闻到自己轻巧的水声近临，便会开口问明事由，之后便命她速速离去。整个过程中她并不回头。


不过，可能是现在局势紧张吧，这几天里每次真珠去跟汐影禀报战情时，这位永远宁静如石雕的女子，居然破天荒转过脸来，每回都注视着她认真听她对着文牒读出的每一个字。每当这时候，真珠便忍不住会想：


“公主她……这哪能叫丑呢！依真珠看，就是云中最缥缈最美丽的天仙也不过如此！”


自然，作为龙宫中清闲的侍女，真珠多少年来也听过不少流言蜚语。以前她也将信将疑，但到了现在，她终于可以确认那些传闻的确是别有用心的谣言。因为，在这片湖山外的龙宫中聚集了南海最美丽的女子，但依真珠来看，她们中最美之人还及不到眼前这位公主万一！


确认了这一点，真珠感到十分高兴。毕竟是她侍候的主人，也是南海中尊贵的公主。以前这些风言风语，在她心中也像块疙瘩一样堵得人很不舒服。


不过，在这样高兴之余，真珠不知为何却有了些新的忧虑。


“公主她这样……是喜呢，还是忧呢？”


细心的慧婢俏鬟发现，过去的这三天里，每当听完自己传报的“大捷”，容光清丽的主人便蹙起翠羽般的娥眉，专注地听完自己每一句话，然后便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最后露出一抹淡淡的似是欢欣的笑容，抬手示意让她下去——本来这一切应该很正常，但正是每回最后这一抹淡淡的笑容，让真珠感到十分困惑。


为什么那浅浅的笑容里，约秀的娥眉依旧蹙如波峰？


这抹欢然的笑颜里，竟似让真珠感觉出几分隐约的苦涩！


“咦？”


“为什么打了这么多胜仗，公主还不开心？莫非……莫非眼前的胜局只是昙花一现？可是看起来，也不会呀……奇怪！”


幼稚的婢女不能理解主人心中的苦楚，一阵胡思乱想，不得其解之后，只觉是自己多心，便回到环山之外，神色如常，和最要好的女伴们续起之前的话题，继续讨论那些正在不远海疆中建功立业的青年神将，争论他们之中谁最英武。


日子就在此处的波澜不惊和彼处的腥风血雨中悠然流逝，直到了第四天上，才似变得有些不同。


经过前三天艰苦卓绝有如赴死的试探，一直举步不前的讨伐大军终于组织起所有的力量，暗暗攒起的巨拳悄悄举起，就快要给眼前阻挡的敌人狠命一击！


不提大军行动种种布置安排，再说醒言；听过老龙君周密的安排，以及对自己特别下达的密令，这位屡立奇功的四海堂主此刻正和那位四渎的公主并肩站立，两人神色少有的肃穆。在他俩身后，则是各自摩拳擦掌的精锐部曲。


这时，醒言和灵漪，以及所有人目光注视之处，都是那片铺卷无边连通天地的黑霾风雨。不久之后，他们便将冲入其中，给隐藏其中的顽敌致命一击！

第十四章 为梦非欢，只剩梦里来去



大凡事物倾颓，如回光返照一般，最末总有些起色。比如现在南海神怒礁中气象，在守方大多数人心目中，都以为事有可为。特别看前三日沸腾海洋中斩杀气派，恐怕整个大局从此反复，也未为不可能。


只是，这样看法，在少数明眼人眼中，有些不值一提。四渎、玄灵一方的统帅，早看清大势；细细检点己方实力，再看看对方人心向背，便对这南海龙宫近畿一战最后的胜负了然于心。不惟他们，便连南海龙域深宫之中也有智识之士，于闲处察看大势，便知水侯种种倒行逆施之事，不日之内恐便遭报应。


然而，运筹帷幄，折冲杯箸，这都是高位者的职责；对于大多数身处局中的将佐战卒来说，一声令下，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战斗之中，都只需争执方寸之地，以战局为重，生命为轻，为将帅们的大略方针抛洒自己的热血。在一月结束的前这场攻防战中，头三天中用无数淡水河灵、草原妖兵生命换来的宝贵信息，到第四天终于派上了用处；蓄势已久的四渎玄灵终于闪耀兵锋，朝神怒天险中南海龙军防线薄弱处雷霆般切去！


在这样险恶的大洋天险中，玄灵妖族的战士已无多少用武之地；决战之际，四渎一方作为主力，已是倾巢而出。黄河水神冰夷，淮河水神湕邪，沃川水神奇相，便连龙君的近卫统领浮游、五大随侍文臣庚辰、狂章、虞育、沖翳、罔象，也尽点手中亲军精锐，独当一面，按云中君的安排投入到风暴四号、阴冷混浊的神怒海洋中去。


到这样决战时刻，醒言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按龙君委派，他这回和灵漪并肩作战，负责为龙女麾下的远箭部队作掩护，将那高高在上的南海浮城巨雷关射溃——不用说，此刻除了神怒礁间大小不一的澎湃漩涡，那居高临下、不停劈下雷电霹雳的巨雷关正是进攻部队极大的威胁。


这回擅使弓箭的四渎龙女，便被委以重任，带领四渎中专门训练的女箭士，负责将那些高浮云天的巨雷城雷獦电灵射落。


说起这巨雷城中的雷獦电灵，实乃海外异种。其形似巨狼，直立；遍体靛蓝，光滑无毛；背后生双翅，形类蝠翼，肉膜铺展，毛动时隐有风雷之声。其喙似鹰而长，声若钟呜，能效人语。雷獦和当时民间所绘雷神大体相似，其间到底有何关联，已是不得而知。


而这雷獦异兽。本身并无操控雷电之能，只是擅能从中调剂，当飞腾于九天之上，雨云既丰，它便能催动云泽使之相撞，阴阳相击，正负相薄，激出闪耀电光，兼带炸响的闷雷，以之控引攻敌，正是无往不利！


不过，正是“一物降一物”，这样霸道的灵族也非不可抵御。一来，看似那雷獦往来飞腾于雷电雨云之间，神威无比，但它身躯却意想不到的脆弱；因为没有鳞甲地抵挡，雷獦并不能抵挡锐利刀兵。二来便是雷獦控引的雷电，并非无可防御。就在四渎水系中那个旋龟水族，它们天生的龟甲便能抵挡雷獦的电击。而到了这时，云中君手下这支一直围困南海北方岛链最西端云阳洲的旋龟部族，也早已围歼云阳树精，赶到神怒礁外和大军一起进攻。


就这样，当灵漪带领四渎弓箭部曲向神怒洋中进发时，每位女箭手的旁边都有一旋龟护驾。行进时，已化作原形的旋龟浮在弓箭手上空，如同遮阳挡雨的大伞一般。


闲言少叙。当各路大军齐头并进之初，醒言便带着少数妖族的精兵强将，越过晴雨两重天的神怒洋边缘，护卫着灵漪部曲向空中放箭。


神怒群礁中，这时正是飞流激荡，黑雾重重。仰脸极目望去，那云里雾中的电兽雷关犹如盘曲悬空的壕沟，盘肠一样的云壕沟沿上应该趴着无数的雷獦武士，正朝自己这些人专心窥视。雷关的旁边，阴沉的雷电雨云中不停闪耀着暗红电火，正如闪耀嗜血光芒的眼晴。


面对前所未有的强敌，所有女箭士心中都是既兴奋又紧张。


再说灵漪儿。当带领麾下箭手进入预定的区域时，她那随侍的静浪澄江之神银霜、水碧二位仙姬，便舞袖作法，将此处本就平缓的漩涡渐渐抚平，让水族的姐妹们可以稳稳立足，专心向高空瞄准。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如前书所说，灵漪所持神月之弓传说为上古弓神曲张所造，凝聚光箭的月华回真术、百发百中的九天玄女箭法，则是有箭神续长、弩神远望亲手创造；这样，她手下这帮弓箭手娇娥各个也身手不凡。一俟她们在渐渐平缓的风波中立足，醒言在旁边飞剑斩杀拼命靠近的敌军之时，便忽见那犹如黑锅倒扣的凄风苦雨中，一声声娇喝中突然升起无数五彩缤纷的光带，就好像舞谢歌坊中骤然一同抛起千百条舞带，空中数以千计的神奇箭光划天而过，带着夺目的彩光，朝那高天中的郁郁黑城齐头飞去。


神箭飞天，几乎立竿见影；在这样好看的流光尽头，无数暗藏的雷灵应声而落，带着凄厉的惨叫从万丈高空摔下，葬身在犬牙交错的海礁绝壁之中。


就这样，缓缓而来的四渎女弓箭手一轮齐射，便将巨雷关中的雷灵射落下浮城。一时间空中电光大减，神怒礁中变得更加黑暗；残余的惊电飞雷所到之处，倒有大半朝灵漪她们立足之处劈来，只不过大多都被旋龟灵甲挡住。


只这一下，一直在高渺黑天中肆无忌惮攻击的雷獦电卒，便被打懵，根本来不及做出明智的反应。


见得这样，箭阵身后早就按捺不住的各路大军，如洪水决堤般轰然发动，带着山崩般的呼啸，朝神怒礁深处冲锋，不久就将早已锁定的目标团团围住，短兵相接，开始艰苦卓绝的近身施法格斗。


这时那些四渎的女箭手又余勇可贾，弓玄声不绝，不久后那盘旋于天的巨雷关便被射得百孔千疮，少数残余的雷灵部众四散飞逃，那关主獦雷神更是被灵漪儿觎空一箭射穿，掉落九天之下，在神怒海中摔得尸骨无存！


一没了空中电火支援，那些南海的龙军不仅战力大减，便连士气也为之一滞；和势头正劲的四渎大军两相撞上，即使有公主的漩涡法术相助，渐渐也要不敌。这样情形下，醒言灵漪所部乘胜追击，转眼便深入神怒洋二百余里，真是锋头所指，所向披靡。


不知不觉意图决一死战的神怒守军，渐渐便显出溃败之相。这样情况下，告急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往龙宫，名义上主持神怒战局的汐影公主也接到无数的求援急告。情势所逼，惯来静处深宫的风暴女神也不得不取出兵刃，整束甲裙，前往战场观敌。


这神怒群礁，毕竟势汐影领地，对她而言几可顺心随意。当她到来之时，正如上回阅兵那样，正在战场中鏖战之人忽然只觉眼前一亮，如同一块密封的幕布被人掀开一角，一抹白亮的天光在东方显现。激斗之中，众人偷眼向东张望，便见到那位雪裙霜甲的女神从天光绽放处冉冉而来，手中花纹柔美的圆月神斧流动隐隐光华，脸上平静的神情波澜不惊，在半空中飘飘傲立，视众敌如无物，傲然俯瞰着这片风波乱滚、血肉横飞的战场。偶尔有灿耀的箭光向她射去，却总在三四丈之外湮灭，连她裙角都碰不着！


“唔……”


“真需我出手了。哎……”


幽幽地叹了口气，女神口中轻轻叱了一声：


“月白——”


叱音未落，她手中那神妙无比的天兵“修月斧”上便忽然起了些奇妙的变化。圆弯似月的斧钺刃身随着女神一声轻呼，忽然褪去先前隐晦的颜色，渐变清淡；转眼淡然如水，然后却闪耀起夺目的白光，越来越亮，如同在黑空中升起一轮耀眼的明月，照得原先一片阴黑惨淡的海礁中千里皓白，灿然如雪。


当这样神妙的钺斧天兵明亮如三五圆月之时，那脸色被映得皎洁如雪色梨花的南海二公主，终于喝出第二句：


“初舞！”


一语言毕，看也不看，便将那月斧神兵朝神怒海中凌空打去！


“轰……”


初舞……随着女神这个称谓谦逊的招数，只不过刹那之间，千里海域内所有人眼前一片苍白如雪。千里水域中月落星陨，忽刮起一场恐怖而其一的飓风，似蛟龙为形，月光为质，刹那间横扫千军，所向披靡！那看似美妙温柔的月白光流，直径却巨大如高山横倒；锋华所指又好似出海怒龙，在无际风涛间翻滚崩腾，真个是触之魂散、挡着披靡！转眼之间便已是杀伤无数！


而这样的月白斧光，一路灼伤无数的兵马之后，又马不停蹄，不停向内坍塌收束，用无数的神气月华凝聚成一条无坚不摧的猛龙，准备在这一道斧兵之气消散之前，将一路上即将遇到的最后强敌一举摧灭！


原来这正是南海风暴女神“月白初舞”神术最厉害之处。修月斧的雪白斧光如若通灵，能在所有细枝末节的光华刃流杀伤一般敌人之后，剩下最精华最玄妙的刃气，收缩凝聚之后可能是世间最强大的“光风霁月”，然后在万军丛中自动识别最值得攻击的敌人，穿波寻路，取他性命——修月斧，意能“修月”；连高天之上的月轮都能削修，更何况这大地海泽中的寻常精灵！


于是，那去芜存菁、最后凝聚成只有拳头大小却参若天上日月光轮的修月斧刃，便似风飙般急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锁定之人扑去！


……也不知那冥冥中是否真有运数宿命，或者那幽眇的天空深处真有一只不可知的命运之手，再拨弄着时间万物的运转。而这无影无形的至高主宰，似乎总喜欢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轻易地波动，让那些本来不该那样的事物变成那样。当傲立虚空、俯瞰海洋的风暴女神打出那第一道“初舞”神月之时，刃气一路掀波翻浪、千回百转、灼伤无数敌军之后，最终刃华所指之处，竟是那个帅部深入、其实离汐影并不太远的四海堂主！


“哎呀！”


神人斗争，说来话长，但所有的一切其实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南海中头一次遇上这样无与伦比的强敌，便连机灵的少年也似未能来得及考虑。修月刃锋横扫千军又折返奔回扑向他时，醒言呆楞如木雕泥塑，任由迅猛无俦的洁白刃华撞向自己前胸。发出一声惨叫，向后甩出七八丈远，仰面八叉地跌落在汹涌波涛中！


“哎呀！”


虽然这一切疾若雷霆，但还是又不少人看清发生的这一切，便瞬即脱口惊呼！


“醒言？”


目睹醒言被白光撞中摔落波间挣扎不起，灵漪儿惊的魂飞魄散，脑袋中一片空白；这时也不知该转过什么念头，只晓得飞步上前，想将那少年早些救起。


只是这紧要当儿，方寸大乱的龙女却忽然听到身边响起一个稚嫩而悦耳的声音：


“好呀，琼肜又学到了！”


“原来打仗中，偶尔还须装死～”


“？！”


灵漪闻声，顿时止步，回头看向那个娇媚入骨的少女，却见她正以手抵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呃……”


见小琼肜这样从容，慌乱无助的龙女终于定下神来。睁开双眸，凝聚眼神，朝远处那少年看去——这一瞧，却发现那随波起伏如同死狗的少年虽然一副气短昏迷模样，但若细心观察，仍不免看出些破绽；如电神目扫去，竟然发现一片生机盎然！


“这死人，竟敢吓我！死张醒言！死张醒言！”


吃得一场惊吓，灵漪儿心中自然将惫赖依旧的少年暗骂无数；嗔责之余，却忽然觉眼中有些异样，抬手略微一拭，才知道刚才不知不觉中自己已哭出泪颜。


按下她们这边不提，再说醒言。这位颇有急才的四海堂主，并不知自己这演技在那两位朝夕相处之人的眼中，正是漏洞无数；他还自以为得计，专心致志地躺在冰冷的海波中装死，只等不远处那南海公主前来察看，好乘机俘虏。他也没想到，这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怎么旧貌换新颜的南海汐影公主，竟是这样神力磅礴。刚才片刻观察之后，已知她绝非寻常招数可以匹敌。恰好自己被打，便趁机装死，只等她靠近察看时一跃而起，故伎重施，用那炼神化虚之术将她擒拿！


原来，刚才醒言只是故意受伤。他已看出，那汐影打出的神斧刃光总也脱不出日月菁华之流。这样刃气神光，对旁人而言非同小可，触之非死即伤，但对醒言来说却是毫不致命。他躯体内澎湃沛然的太华道力，当初正是在马蹄山上月华笼罩之下获得；某种程度上来说和那修月神斧的月华神光正是同源。现在他体内道力如此蓬勃，区区一道月刃之气如何伤他。因此，当刃光击来之时，醒言迅速判明，毫不闪躲，拼着皮肉疼痛硬生生吃了一记。躺倒之时，悠然无碍，只觉得胸前小痛，水有些冷，倒没其他不适。


不过，这样悠然情况，转瞬即逝。当神识散出，察觉到那南海神女迟疑片刻之后，真正开始想自己这边举步时，醒言也不觉汗毛森立，如霜覆体。偏生此时还不能睁眼，便更觉心寒。


“近了，近了……”


越当那二公主靠近之时，醒言便越是紧张；等感觉到来人已接近到两三丈内时，已无退路，便更加一动不动，濒状若死。


此时，时间仿佛凝住。


“啊！”


正紧张间，醒言突然听到一声惊呼；不知是不是装死过度神智有些恍惚，这一声惊呼传到他耳里时，还觉得好生凄楚。


“出啥事了？”


认真装死的四海堂主，听得凄惨的惊叫，身子也禁不住一激灵，差点露馅。


“且不管他。”


大事之中四海堂主十分镇定：


“稳住，稳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擒住！”


心中打定主意，便继续安心等待；只是又过了许多时，醒言却发现周围渐渐除了海浪风声，已没了任何动静。小心睁眼一瞧，他不由暗道一声：


“晦气！”


原来两丈开外那海浪波涛间空无一人，只余风波涌动，哪还有什么人影！


醒言连自己也没想到，不知那南海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不知是失足落水还是突然腹痛，或者是看出自己破绽，竟然不肯上当！一番苦忍之后，到头来一无所获，反白白吃了一回痛，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晦气，晦气！


这日战事，到此大抵也就收兵。且按下醒言发现胸前淤青、急得琼肜去跟军中医师讨要两贴膏药贴上不提，到了第二天，正当四渎大军云集，准备今日再接再厉，杀伤更多敌军有生力量之时，还没等大军开动、旗号展开，却有个惊人的消息蓦然传来！


——面对这消息，四渎玄灵军中无论是龙君水神还是普通妖灵，全都震惊无比；转眼那整装待发、不住拥堵的阵型突然静止，所有摩拳擦掌准备再建新功的威武将卒，全都被这消息震动得如同木偶，呆立原地，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第十五章 龙津一剑，争残局上河山



话说醒言，昨日吃了那一场哑巴亏，正是气沮神乖，心情郁闷，肋下又吃痛，晚间那小琼肜自告奋勇来帮他胸前摩娑，因为顾着些男女之防，醒言一番格挡，倒反被那灵活的小丫头手肘杵到几次青淤处，疼得他直咧嘴。于是这好一番闹腾之后，直到了深夜才睡。好不容易入梦之后，便不免贪眠，虽然想着早起，等他翌日清晨醒来时已见营帐窗帘缝隙中透进的阳光，已照到自己被窝上。


“唉，昨晚过来厮闹，这时却不来叫醒。”


心中稍稍埋怨了那憨跳的小丫头两句，醒言赶紧一骨碌爬起，就着床边的铜盆中随便撩水抹了把脸，又略略梳洗漱口，便急吼吼冲出帐门，准备赶去校军场出战迎敌。才等出了帐门，却见琼肜早已等在那里，正来回不住徘徊。醒言一问，原来是她怕吵了自己的睡眠，虽然先前已几次探头，又溜进帐内细看了几回，却始终不敢惊动自己。听得这样，醒言在心中暗自将刚才的怨言收回，抓住琼肜小手，拖着她一溜烟往惊澜岛外海中点将台赶去。


出来后一看，此时天光确实不早，沿路晨光斜照的营帐中，早已静悄悄没多少人影。此时不仅醒言，便连琼肜也知迟到，路上便也没多少话语，只顾闷头朝海岛东边赶去。


只是，正当他俩急行，还没走出数十武，便忽觉前头有异。原来还算静谧的海岛林木中，忽然扑簌簌一阵鸟雀飞起；抬头一看，便已见得许多人从中奔出，黑压压乱成一片，转眼就来到他二人眼前！


此时朝阳正亮，霞光中那些人形象极其鲜明，醒言稍微一看，便知正是坤象、殷铁崖等玄灵妖族一众。等这些人冲得近些，他又见不少一直跟随自己征战的四渎将士也混杂其中，一个个喧喧嚷嚷地朝这边奔来。


“出了什么事？”


见得这样，醒言赶紧迎过去，大声跟那些人叫道：


“各位，出什么事了？莫非有何变故不成？”


听他相问，一向对他毕恭毕敬的将士这回却啥也没回答。转眼之间，这些人便奔到近前。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这许多人就齐齐付身，眨眼的功夫竟在醒言、琼肜二人面前跪成一片！


“你们这是？”


忽见这样怪异情景，睡意未消的少年更是如堕九里云雾，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到底怎么回事？”


自和他们相识，从来没见过这种情景。以至于虽然这么多人跪伏，毫无危险，醒言大脑中却转不过弯来，一时居然联想到是不是因为自己贪睡迟到，违了军纪，才导致眼前这样匪夷所思的异景。


正当四海堂主这样毫无逻辑地胡思乱想，忽见那位抢在最前跪拜于地的白虎老山灵坤象，略略直起了身子，仰着脸，银须飘飘，看着面前这位不知所措的妖主，颤颤巍巍、结结巴巴地说道：


“投、投……投降了！”


语不成声之时，这位喜怒不动于颜色的老山灵，虎目中竟然泪光点点，转眼满脸老泪纵横！


“唉呀！”


听见这话，又见此情景，醒言忽如五雷轰顶，也顾不得对前辈礼敬，蓦然间脱口吼道：


“坤象？到底发生何事？怎么就投降了？！”


一时不知状况，醒言正是惊怒交加！


“不、不是，是、不是……”


虽见醒言动气，但在前所未有的激动之下，老成持重的老虎灵竟然一时失语，口中反复嗫喏，就是不能成语。见得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更加气急败坏，刚要拔腿向这群人来处跑，猛然间却听得平地轰然一声，那些刚才不作声的跪伏精灵，这时也如梦初醒，突然不约而同地开口禀告：


“主公！是他们投降了！南海投降了，他们认输了，我们赢了！！”


这七嘴八舌猛然间一齐开口，竟似高楼倾颓，轰然之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是说，南海投降了？”


醒言还有些迟疑。


“没错，他们投降了！！！”


南海投降……渴望已久的胜利，在这样毫无预料的情形下突然到来，也难怪醒言一时不敢相信。饶是听得这样斩钉截铁的报告，他还要转脸问问琼肜，得到这小妹妹的确认，才终于相信刚才并不是自己幻听！


似乎从未有这样的快乐，欣喜若狂的少年再也忍不住，突然间放声大笑，酣畅淋漓地直笑了半晌，才突入眼前跪倒的人群，一个个将他们扶起，一个个跟他们击掌相庆，正是欢天喜地，笑遏行云！


欢庆之时，醒言又跟他们问了详情，原来那南海投降的消息千真万确，由南海龙神大太子伯玉正式发布，遍宣四海，绝非诈降！


到了这时，刚才还静悄悄的海岛中突然如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犹如二月的春雷，在海岛的上空滚动呼啸，此起彼伏。而醒言这片欢庆的人群，也越聚越多，不久之后，那灵漪儿也急急跑来，和醒言握手相视而笑，所有激动的言辞、郁烈的感情，都只在这笑靥如霞、相看俨然之间！


就这样跟众人欢庆许多时，醒言便离了人群，左牵龙女，右引女娃，向东迎着朝阳走过一段距离。当洲上茂密的林荫再也遮不住双眼，波涛涌荡的海波近在眼前，这三人便一齐驻足，在海岸礁岩之前柔静了动荡的欢乐心神，抬头向那日出之地静静地凝视。海远天遥，日红如火，水霞流空，云若丽锦，此时眼前的世界，正是金彩绚烂，无比地鲜明。


“赢了……”


虽然表面依旧平静，豁达平和的少年心中却澎湃起万丈的心潮。苦奋了半年，当期望的胜利终于实现，此刻和灵漪琼肜伫立海滨，看大海日出，任晨风吹衣，醒言一时却有些茫然。


不过，这茫然，若细琢磨，倒不是迷惘，而像是全身心解脱之后无比轻松无比惬意的飘飘然茫茫感。在这样舒畅无比的心境中，执着琼肜温软的小手，闻着灵漪衣鬓间幽幽传来的香气，再望见远处海天之间那层如锦堆积的彩霞，醒言心中突然升起个念头。此刻他真想飘飘浮浮，一直飘到那团云霞之中，在绮丽的云霞堆里舒舒服服打个滚，然后睡上一觉，补上昨晚失掉的睡眠，那该有多美……


暂按下醒言这边种种心事不提，再说南海。死硬这许多时，为何一夜间便认输投降？原来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这南海龙域中已是天翻地覆！


决定这结局的，是两件事。头一件，自然是二公主汐影失踪。原来昨日与张醒言一战，发生一场戏剧性的变故。南海将士众目睽睽之下，击落“贼酋”张醒言的汐影公主，继续奔袭就快接近时，却突然驻足，在风波中瞻看一阵，竟突然掩面，分波蹈海而入，从此无论南海一方怎样追踪寻找，却踪迹皆无，再也寻不到。


这样结果，当时任谁也想不到，但原因却个个清楚人人分明：


“定然是又中了那少年邪法了！”


这原因显而易见，毫无疑义。据当时靠近的某位海神赌咒发誓说，他亲眼看到那位假装被击落海波的少年双目炯然，时刻瞪着公主靠近；当公主终于临近射程，那少年眼中便射出奇光二道，将公主牢牢定住，让她心神顷刻错乱，一失足，也不知道随波逐流到哪儿去了。


当然，这海神绘声绘色讲这故事时，每每遭到质疑，说他既然看到为什么不提醒。对这疑问，自然也很好解释：他当时也中了那少年法术嘛！中术呆若木鸡之时，虽然头脑清醒，却是有口难言！


闲言少叙；有了前车之鉴，汐影如何落败大家倒并不十分惊奇。真正震动他们、影响大局的，是他们突然意识到，从此茫茫南海中，再没有一个能斗过敌方那少年的大神。这样一来，正如云中君等人的判断，这些天神怒礁如火如荼的反击，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很容易如潮汐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势已去之时，任何的回光返照反而容易断送了性命。于是，南海一方靠一人维系鼓动起来的士气，随着这主心骨的消失，赖以倚仗的风暴漩涡又消退，这看似士气高昂的龙军立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失魂落魄，再没了丝毫斗志。


不过，更直接导致苦撑半年的南海龙族投降的，该是这晚发生的另一件事。


正如因果连环，当二公主汐影失踪之后，失魂落魄的并不止普通将士。噩耗传来，这晚龙宫议事大殿镇海殿中气氛一片低沉，众臣神色落寞，如丧考妣。这些往日高谈阔论的水臣波灵，眼见敌人打到家门，本来可战之人一个个凋零，便浑没了往日踊跃发言的兴致。看来，这南海战局的兴复转折，真的只有靠水侯口中那位虚无飘渺的鬼灵渊神王魔力才行。


这样各怀鬼胎之时，虽然偶尔还有生性开朗的臣子为自己近旁的好友打打气，或者偶尔趋前跟闷坐殿上的水侯主公说说宽心的拜年话儿，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国破家亡已在眼前。


“咳咳。”


再说孟章，见得气氛沉闷，连夜升殿的水侯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咳嗽一声，环顾殿下一眼，强作出往日一副慷慨模样：


“众卿，我南海眼下小有困境，不知可有人能进良策，为本侯解忧？”


水侯此言一出，刚刚还稍有嗡嗡议论之声的大殿下突然鸦雀无声，静得连一片海苔掉地下都听得见。到了这时，即不论真无良策，就是有些办法，也怕祸从口出，触了霉头。


没想到积威甚久的孟章问话之后，大殿之下竟连个凑趣的咳嗽声都没有！


“哼！”


见众人屏住呼吸，孟章暗地恼怒，却又不好翻脸，只好坐在藻雕玉座上生闷气。


“报水侯——”


正当气氛尴尬，忽然从内殿跑出来一个报事官，黄袍小帽，慌慌张张来到孟章面前，说是老龙神请他到内殿澄渊宫议事。


这报事官的出现，对孟章不啻久旱甘雨，正因没人搭茬下不来台，见父王传召便赶忙应了一声，也不问什么事，从玉椅上弹身而起，整了整袍服，一摇三摆地矜持着朝内殿走去。


等离了众人视线，孟章这才忽然压低声音，跟小心陪在身侧的传话官问道：


“你可知父王何事见召？”


“这个……小的也不知，只知老主公态度沉重，好像是有大事。”


“哦？”


听得有大事，孟章倒来了精神，不往别处想，只想着是不是老父忽然记起什么压箱底的宝贝，这次要拿来给自己使用。说不定从此翻局！


想到快活之时，孟章随口问了一句：


“澄渊宫就父王一个人在？”


“禀水侯，还有伯玉太子、龙灵大人在旁随侍。”


“其他没人了？”


“没了！”


孟章听了，也不多想。得知自己心腹龙灵也在那儿，水侯更无犹疑，举步时心中还暗笑自己：


“吓，今天是怎么了？只不过父王召见，就跟小吏问东问西，没的失了水侯气派！”


当即这高大威猛的水侯精神一振，脚底的步儿也迈得愈加四方起来。


可笑这野心勃勃的孟章水侯，到这时还尽想好事，不虑其他。虎步龙行之时，他却不知，这一去，正是大祸临头！

第十六章 投笔按剑，谁意别开生面


<p >羊毛搓的绳子，还抽在羊身上！

<p >——民谚


一月二十九日夜戊时，水侯孟章接父王传召来到镇海殿后宫澄渊宫议事。


到了澄渊宫内，复有青衣小吏替下黄袍传话小官，一路小跑，带着孟章穿过空旷的大殿，将他领向澄渊宫东侧殿密室浮翠房。


到了嵌玉镶碧的浮翠房中，一进门，孟章就看见幽幽的绿玉光影里，自己老父蚩刚一身深黝的黑袍，站在白玉书案前，对着那扇光线只能单向穿透的水晶窗户出神。看起来，他正在专心看窗外那些碧色珊瑚林中五彩斑斓的游鱼。在他高大的身影旁，自己的长兄伯玉和心腹龙灵也在，两人正毕恭毕敬地侍立一旁。可能因为现在二公主失踪，生死不明，他们两个俱穿白袍，上面只绘着浅灰淡墨的竹叶藻纹，以示悲悼。只一进门，孟章便觉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而当小吏退下，房门无声阖上，此时房中便只剩他们四人。


浮翠房中这四位，正是现在南海龙族中地位最高之人。


“父王，儿不孝！”


孟章首先开口。


到得此时，任这位龙神水侯往日再是狂傲，此刻也不得不低头。到得房中，他便双手低垂，低着头跟自己老父告罪。


“哦，你来了。”


听孟章说话，半天无语的老龙王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这位宠爱有加的第三子。轻轻说了这句话，却又复半晌无言。这位南海中最德高望重的老龙君，目光正是复杂难明。


他的心情怎么会不复杂？


到了此时此刻，见着此情此景，蚩刚是百感交集。许许多多甚至从未想起的往事，一时都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想当初，他年长体孱，神力衰竭，不得不将本族之事托付给子女。谁知那长子伯玉，只知耽于礼乐诗书，无心打理政事；视事几年，君臣离心，合海的神灵中只有那位和他臭味相投的雨师神将大力支持。于是不过几年的光景，这偌大的南海声势便输给那内陆的四渎。


唉，想起这四渎，还有这四渎的首领云中老儿阳父，他蚩刚这气儿就更不打一处来！他阳父何德何能？不过是仗着东海龙族的嫡传关系，年纪不比他大，辈分却比自己高一截，便处处挤压自己。三千年前，他占着那样丰饶的大地河溪，还借着和魔族开战的由头，来到自己南海领地耀武扬威，正是十分可气！


因了这许多气人的往事，他蚩刚便无时无刻不在和那四渎相比。只是，长子任事，寄予厚望，谁知不过数年光景，便政务荒弛；不但不能开疆辟土，还叫南海君臣上下养成懒散恶习，全都变得不思进取。这样情况，怎不叫他失望伤心！于是几年下来，伯玉烦了，自己也烦了，便将他废黜，接上骁勇善战的三太子。


果不其然，这三儿没叫自己再次失望。自孟章接手南海大小事务以来，真可谓威加宇内，海内廓清。不仅龙族之中众士归心，连那些几千年来都不曾降服的南海蛮横岛族遗民，也先后归顺。此后声势大涨，南海龙族竟能在四海水族中隐隐直逼那地位超卓的东海龙宫！


看来，自己梦想千百年的大计，最有可能在这神威空前的三龙子手中实现。


只是，不知是否上天妒嫉，当经营百年，自己这年轻有为的三儿水侯刚刚发动吞并四渎的大计，却遭当头一棒。连自己也没想到，那个风格只和自己长子相类的糟老头儿，竟然奸诈如斯。表面他游戏江湖，买醉人间，谁知暗地却将南海的底细侦得一清二楚。当发难之时，往日辉煌强大的南海不仅寸功未立，反而节节败退，不仅失了战绩，还丢了名声，正是里外不是人。近几个月的事情，就像做了场梦；梦还没醒时，强大的南海龙族竟然被那些陆地妖神给逼得走投无路！


而这所有一切中，最让自己不能忍受的，便是那个叫“张醒言”的少年！这低贱之人，竟领了一帮更加低贱的妖民趁火打劫！要知道六界之中，最数那草木荒山中的妖怪卑微下贱。且不提他们现在竟跟自己精锐的龙军打得半斤八两，只说它们能有机会跟自己开战，本身就是对龙族的高贵血脉最大的侮蔑！


前些时，那三儿孟章也曾抓到一个所谓“玄灵妖族”的首领妖怪，献来让自己亲审。他本来也以为能羞辱这些贱民一番，谁知刚问了一句：“既然凶猛，因何被擒？”那狼头妖怪竟往地上啐了一口，说它也是在奇怪；本来当初他受族中长老召唤，追随妖主作战，以为只是为争一口气，同时也是为妖主被杀的爱婢报仇，实际肯定不堪一击——


“谁知打了大半年，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才死了两成；我这狼族的小头目，竟然也捱到今天才被擒！”


呃……还有比这更大的羞辱吗？


当时他听得差点背过气去，直楞了很久才想起下令将这狼妖施以寸磔之刑。


当片片剔骨剜肉之时，这恶狼还一直大骂不绝，只顾气自己，说什么“生为妖主之卒，死为妖主之鬼”，就是到了阴间也跟他们这些恶龙没完！凶言恶语，正是至死不绝，直害得他这老神在在的老龙王后来几夜中，多少年头一回被噩梦惊醒！


“妖主啊……”


近来回想往事，总是可不避免地想到那妖主张醒言。从开始刚听到这名字时的鄙夷，再到现在想起来就头疼，张醒言这名字就和恶鬼缠身一样，怎么赶都挥之不去。以他蚩刚几千年的见识，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出生于村野之间，好像凭空冒出来的小子，怎么突然就一呼百应，遇鬼收鬼，见神杀神。他也不是不曾仔细研究这少年，却只看到这人一向只知行凶弄险，总鼓捣些旁门邪术，却偏偏无往不利，左右逢源；那副不入流的嘴脸，正和那老而为贼的四渎老儿相同！


不过，虽然鄙夷，甚至内心里还有些不能察觉的害怕，对于老龙神蚩刚来说，这位叫“张醒言”的少年某些方面还是值得敬佩；比如，明明是食亲财黑，争权夺势，他却偏偏能宣称是为自己心爱之人报仇——


真以为大家都是三岁小儿？这话骗鬼！左右不过一个婢女，不死是福，死是本分，值得他这么悲痛欲绝？


可这明眼人一看便穿的鬼话，却赢得海内称赞，连自己宫中那些无知的小男女，竟也有许多崇拜他至深用情！


“唉……”


每想到这里，蚩刚便会叹一口气。这娃子确有过人之处啊，正是不世出的枭雄；只恨自己不像四渎老贼那般不要脸，否则也早去山野访得这少年，多给金银，再将二女儿配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看来，这南海龙神也是个怪人；刚刚还恨得牙根直痒痒的，转眼间就恨不得将他招为女婿！


不管如何，一连串感想想到这儿，老龙蚩刚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后生可畏！”


遭了二公主走失这事，老龙这时终于明白，说一千道一万，只有自己亲族子女才是真正的财富！此刻的龙君，就像个人世间寻常的财主，平时不把自己家什么破锄头烂算盘当宝贝；可有一天客从远方来，急吼吼要跟自己借这破烂去用，有大用，少它不行，从此要一借不还，这辈子都不再见面。这时，他才发觉，这件以前随手乱丢的破烂，忽然成了不能割舍的宝贝！


“不能再犹豫了！”


到这时，蚩刚终于下定决心，忽然开口打破房中静默，说道：


“孟章我儿，此番召你前来，只因为父已想过，你兄长提议可行。”


老龙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如伯玉所言，为保存我族实力，此危急存亡之时不可力敌。现在汐影又失踪，怎么找也找不到，那神怒天险已然不济，四渎妖军攻入宫内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我们就不妨用计。假仁假义的老贼不是口口声声说此番征伐，是为了让伯玉登位，好还南海清明么？那好，我们就顺从这说法，就让伯玉继位。反正如俚语所言，‘肉煮烂还在锅里’，只要是我嫡系血脉，谁掌权还不是一回事！”


“如此一来，便可暂缓战局，保存主力。孟章你也可趁机潜去神之田，尽早让那神王苏醒助力。唉！”


蚩刚叹了口气，道：


“现在看来，要想战胜敌人，也只能求神主帮助。”


“章儿，如此行事你可有疑议？”


说到这儿，蚩刚便停下，看向孟章征求他意见。


当然，正是“形势比人强”，到得这时，就连最骁勇倨傲的孟章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出路，等父亲说完征询自己意见时，便毫不犹豫躬身应道：


“愿听父王安排！”


“很好！”


见孟章答应得干脆利落，蚩刚大为赞许，转脸又看向那位一直沉默在旁的长子。等看向他时，刚才雷厉风行的老龙脸上已现出几分温柔和不忍。老龙叹着气说道：


“唉，伯玉，当初你审时度势，提出此计，本来我应立即答应，可是今日才施行。伯玉你可知老父为何如此？”


“儿不知。”


“唉，无他。只是老父想到这计策一旦施行，只有你最苦楚。战事糜烂，你无丝毫过错，最后却要为战败出头与敌周旋，这实在是难为你。况且将来你三弟发难，恐怕那四渎第一个便是要害你……”


说到此处，一直滔滔说话的老龙神语音哽咽，竟一时说不下去。


见他这样，温润如玉的长公子也忍不住眼圈泛红，却作出一副坚定神色，慨然说道：


“父亲不必担心，家国有难，伯玉岂敢后人。即为家园死，正是死得其所，绝无怨言！”


见他如此说法，更增老龙悲戚；蚩刚想要出言安慰，却是语不成声，一个清晰字儿也吐不出。一时间，房内气氛压抑，大家心头都十分沉重。


就这样凄凄惨惨许多时，倒是那位侍立在旁的老臣龙灵第一个打破沉默。明显强忍了悲声，忠心耿耿的老臣子故意欢快着语调，高声说道：


“老主，少君，且莫悲伤，听老臣一言。臣尝闻，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今日此番深宫定计，未必不是他日我南海一族兴复的起始。此盛时！老臣以为，既然定计，就该当机立断，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紧去镇海殿中宣布此事吧！”


“不错！”


“迟则生变！”


对于龙灵提议，蚩刚深以为然。当即忍住悲伤，率先走出浮翠房，领着孟章几人一同往镇海殿中行去。


……水侯退位隐居，让位长兄伯玉！南海不日投降！


这决定一从老龙君口中宣布，便如同扔下一道惊雷，原本死气沉沉的镇海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这样看似匪夷所思、就在几月前绝无可能之事，到了这时候也差不多顺理成章，并无疑义。济济一殿的文臣武将，除了开始惊讶几声之后，最后并无一人反对。事实上，所有人如释重负，连假装伤感的过场都不走，便纷纷称赞起老龙君明晰时事、小主公高风亮节。


这样好一阵喧嚷之后，所有人便都跟着众臣之首龙灵子，一齐跪伏在地，向那位新任的水侯公子跪拜道贺。


“大家请起。请起！”


接受跪拜之时，早就生疏了这样场面的龙神大公子竟好生不适。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还是在孟章眼色提示下，才完成继位任职的种种仪程举动。


除去伯玉局促，这样的换班交权如此顺溜，倒不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而实是时势使然。那些死忠孟章的，大都是好战的武将，几月来的征战，到这当儿已是死伤殆尽。剩下来的臣子，大抵对孟章并不十分忠心。此外，那几位高高在上的龙君神侯有所不知的是，殿下这些臣子中，早有许多人跟四渎暗通款曲，只盼着早日结束战争。现在一见四渎深恶痛绝的水侯交权让位，又宣布择日投降，怎叫这些暗含鬼胎的臣子们不开心？这样他们便不用担惊受怕，冒险流血。


因此，在种种或明或暗的理由下，现在这合殿上下竟前所未有地团结一致，无论文臣还是武将，都无比真诚地恭贺新主登基。


且不提这许多纷纷嚷嚷，再说蚩刚几人。等宣布完伯玉继任事宜，蚩刚便遣散群臣，唤这三人重回后殿浮翠房中议事。又在密室中说得一阵，那老龙王毕竟年事已高，说起伤感之事很快困顿，便先回去休憩。一时浮翠房中，只剩下孟章、伯玉、龙灵三人。


见时候不早，伯玉便先提议：


“三弟，你不如也早些休息。明日我着人给你安排，安心去那神之田中暂避。”


“这……谢过大哥美意。不过我现在就想走了。”


孟章竟是一刻也不想留。


“呃，为何如此仓促？”


伯玉有些疑惑，道：


“明日那四渎不见得就打来，你可以从容行事，不必急于一时……”


“唉，大哥！”


本来伯玉挺身而出，愿意牺牲自己解救困局，孟章不愿再疾言厉色。只是此刻见长兄仍是一副懒散拖延模样，他便忍不住提高声音，谏言道：


“大哥！正所谓事不宜迟，既然大计已定，就当雷厉风行！那四渎我比你更了解，甭说到天明，恐怕今晚就要打来。我现在必然就走，早去神之田中一天，便能早一天将神主请出！”


“呃……确实，确实！”


“三弟高见！”


虽然新任了水侯，但伯玉显然不适应。见三弟爽快说话，不自觉便唯唯诺诺，讪讪而言。


见他这样，孟章表面不说，心中却暗叹了一口气，心道自己这大哥，只喜欢吟诗作赋；以后每天与那些敌人周旋，恐怕还要吃许多苦。


想到此处，孟章也觉伤感，便温言说道：


“大哥，长离在即。我不想老父伤心，方才便没告诉他。只是分别之时，我却愿亲族相陪，只望大哥能够送我去离亭之中，我兄弟二人好饮这别前最后一杯。”


“好……”


见得孟章这样说话，伯玉也不禁伤心，当即唤龙灵去备些酒食，送去龙城东南出口那座离亭。而他自己，则陪三弟向离亭先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虽知此番离别不过是权益之计，但想到以后相见不知何时，甚至还不知有无相见之期，小小离亭中这兄弟二人，便有些悲戚。


此时正是海月高揭，星斗已稀；挑脊飞檐的离亭中水月昏暗，光影迷离。


在这昏沉沉的水月影里，即将远行的离人执着手中白玉的醴杯，一杯杯喝着离别的苦酒。见这一贯趾高气扬的亲弟变得如此消沉，宽厚雍容的龙神长公子也不禁神情惨淡，肺腑酸柔。


只是酒绵情长，时光却短，无论如何，那离别之际终须到来。此去经年，自当赠言，便见那贵公子白衣飘飘，起身离席，在龙域洞天奇异的清影中举杯微吟：


“山海苍茫几劫尘，


离亭回首最伤神。


曾经客路升沉梦，


犹是清修冷淡身！”


哽咽吟罢，似不能言。孟章闻之，也不禁郁然堵胸，双目噙泪，如欲泣然。


此刻倒是那一直相陪的心腹老臣龙灵神色坦然，见伯玉吟诗赠别，他也执杯，起身跟自己这位旧主公最后进言：


“主公！您可知老臣跟随你多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孟章闻言，双目犹含热泪，转眼看向这位始终追随的宠臣，郑重接言：


“是什么？”


“唉。”


南海中位高权重的老臣子叹了口气，有些黯然地说道：


“可能僭越，但孟章啊，老臣可谓看着你长大，这么多年，老臣觉得你什么都行，却只有一样不好。”


“嗯？”


“唉，这么多年来，你以智勇闻名，却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承认失败，敢于放弃，也是一样难得的勇气！”


“呃……”


孟章闻言，正自沉吟。稍待片刻后，他却忽觉得龙灵这口气有些不善，便猛然一惊，顿觉有些不妙！


“坏了！”


他也是一方枭雄，虽然先前一点苗头都没看出，但察言观色，他也立知不好。一惊而起，赶紧去摸身边那把天闪神鞭，却一手摸空；不知何时，那形影不离的宝贝神兵，竟已无影无踪！


“你！”


孟章大喝一声，刚想奋力向龙灵飞扑，却忽然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个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再想挣扎站起时，却只觉两腿酸麻，竟是丝毫使不上力气！


这一下变生肘腋，所有的一切如兔起鹘落，孟章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喝道：


“龙灵！你给我酒中下了什么毒药？！”


惊恐问话，那老龙灵却负手而立，丝毫不睬。


“大哥？”


到这时，浑身无力的孟章仍不死心，希望这只是龙灵一人独断专行。正在挣扎着转脸看向自己那位长兄，却忽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高声喝道：


“来人！”


号令一出，就像变戏法一般，这临时决定的送别地点离亭周围，突然冒出十几位雄壮的大汉，各个凶神恶煞，精赤着上身，只听主公再一声号令“拿下”，便一拥而上，掰手的掰手，搬脚的搬脚，用绳的用绳，转眼就将不可一世的昔日水侯绳捆索绑，跟只端午节的粽子一样，“咣当”一声扔在他们主公面前！


“……”


直到这时，孟章才终于确认，这下令之人正是“伯玉”！


“你疯了？！”


这变化来的实在太快，便让孟章直到现在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即使五花大绑，囫囵作一团儿，他还在挣扎喝问：


“伯玉！你这是在搞哪一出？”


“哈！”


听他问话，那位刚才还凄惶吟诗的龙公子哈哈一笑，一扫颓态，手按腰间佩刀，俯瞰地上被绑之人，威风凛凛说道：


“三弟！别怪我翻脸无情！我南海龙族，可由不得你们再这般祸害！”


听话之间，那孟章看得分明，原来兄长此时手按佩刀，正是自己从前送他的那把昆吾宝刃！


“……”


不过此时他来不及计较这些细节——


“……我们？！”


听得伯玉措辞，更大的恐慌袭来；心头犹存一点希望的孟章，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觉。果不其然，突然变脸的长兄话音落地，便有一女鬟仗剑飞身气喘吁吁而来。急奔到得众人跟前，这娇俏玲珑的女鬟便跟伯玉垂剑一礼，脆生生禀道：


“报公子，老主公已在锁玉轩中安排，暂时不虞出来！”


听得此言，孟章这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事实；一瞬间，便只觉得天昏地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第十七章 心为形役，寸地犹忆黄粱



相比以前的温和低调，大太子伯玉这番突然发难，在很多人心上直若平地惊雷一般！


听得心腹婢女来报说父亲已在内室中暂时软禁，伯玉心就放下一大半。再看了看眼前地上的三弟，正气得满面紫赤，额头青筋暴露，伯玉只是熟视无睹，跟那等着指示的侍女说道：


“冰娥，你且先去统筹手下女侍，留意诸臣有无异动！一有异状，速来禀报！”


“是！”


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娇俏玲珑的婢子立即飞身而起，如跳掷飞丸般纵跃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远处那蓬青色的珊瑚花林中。


等冰娥走后，伯玉与龙灵这两位主导之人外袍忽然“唰”一声迸裂，破碎的白丝片如蝴蝶般四处飞奔，须臾间便露出内中暗着的黑曜细鳞宝甲。此后立有一近侍将军奔过，将一袭猩红的披风披在伯玉身上。披风一经着体，领上的绣带无风自结，转眼便在伯玉身后挥摆飘动，犹如海鲨猎食后口边飘拂的一抹残血，分外刺眼鲜红。


等伯玉换上戎装，中毒的三龙子仰脸一打量，这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位文质彬彬的长兄，换上戎装后竟也是威风凛凛、气概自如。


虽然这般感想，孟章还是忍不住无比愤怒，当即拼了所有力气，对着那神情自若的奸恶大哥啐了一口浓痰，骂道：


“呸！好个贼人，原来早有预谋！”


“……”


虽然孟章这口浓痰正吐在伯玉甲裙上，但刚刚得势的太子并未动怒，眼中神光一闪，那口痰水便瞬间冻结，甲裙稍稍一弹，转眼便化成一团碎雪飞散开去。痰雪飞开，伯玉一笑，俯下身对自己这满脸愤恨不服的三弟苦口婆心地说道：


“三弟，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莫非今日之局，你竟从未料到？唉！”


伯玉叹了口气：


“弄到现在兵戎相见，本来多说无益，但你我毕竟亲兄弟，还是想和你推心置腹。三弟啊，你也统帅南海近千年，焉不知所谓一方统帅，事无巨细；无论敌我，都当了然于心。于敌，既不能轻易启衅，妄言征战；而一旦衅起，必当全力以赴，奇正相间，正旁相辅，务必一往无前，置敌死地。而你呢？轻易衅起于前，瞻前顾后于后，一不能料敌先机，二不能全力决斗，三不能求到你那鬼灵渊中所谓的神王相助。如此踯躅优柔，首鼠两端，焉能不败！此于敌。”


“于我，则大战之际，犹须洞察事理，多虑臣子属下心思行径。且不说现下南海之中有多少人离心离德，与敌暗通款曲，你便连我与龙灵准备多时的大动作竟然也毫不知情，有时甚至连愚兄都觉得行事是不是谨慎过头——唉！”


剖析到此处，伯玉脸上毫无得色，反而满面沉痛，连声喟叹：


“唉，如此多宗，三弟你还敢以智勇狂傲自居，岂不让外人笑我南海无人！”


“连父王也是，非是我这儿辈忤逆；遇事用人不明如此，以致南海合族势如巢覆。即使担着不孝之名，我也只好行这非常之举！”


“主公何出此言！”


见伯玉忽然感伤，龙灵倒有些担心，赶紧接茬；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样关键时刻，容不得丝毫分心。当即他便朗声说道：


“大公子，不必迟疑！隐忍多时，一朝举动，成此大事，实乃英明毫快深思奇略之举！此番义举，一为老主消弭倒行逆施，二来拯救南海合族于累卵，无人可以非议！何为真孝行？此即是！其足以感佩天地，主公不必迟疑！”


“哈，这是自然！”


听出这位老臣心中的顾虑，伯玉朗然一笑，快声说道：


“龙灵公，刚才多言，只不过顾及亲情，希图三弟能够反省，理解我的苦心。不过呢，我伯玉何人？孟章你能理解便理解，不能理解也便罢了。我行此事，不过对得起本心而已！”


这话说完，正有数名甲士奔来，各个白袍素甲，装饰在这蓝幽幽的暗夜海底十分鲜明。领头一人，急奔到伯玉面前便躬身抱拳施礼：


“禀大公子，龙鳞卫副统领丹良，已将龙鳞卫各营管制！”


“很好！”


听得龙鳞将佐禀告，伯玉转脸问龙灵：


“龙灵公，以你之见，这龙鳞卫各营该如何处置？”


“禀主公，依臣之见，龙鳞诸卫对眼前战局早已不满。不过那统领玄都、还有二营首领夜光，倒都是孟章死忠……”


“好！”


不用龙灵再多言，伯玉一声喝令：


“丹良！刚才这二人姓名你可曾听清？”


“主公，末将听清了！”


“很好。请将军速去，将这二人就地正法！他们职位，立地由副职接替！”


“是！多谢主公！”


听得伯玉这吩咐，龙鳞卫副统领丹良又惊又喜，赶紧带着手下人急冲冲而去。


到得这时，基本大事已定。伯玉便一声令下，命人将这横倒地上软作一团的旧水侯如飞拖去，关押到龙鳞宫偏僻隐秘处，等待处置，自不必提。


此后南海龙域水底，由此引发的种种变故，暂不一一细述。单说那龙域西北方的密室锁玉轩里，这几日正上演一幕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喜剧。


正如冰娥所言，老龙主蚩刚已被关在锁玉轩中。


说起这锁玉轩，正处在龙域西北方，大约就在那二公主汐影往日隐居的月湖环山附近。这锁玉轩，乃一块完整的天然白玉凿就，雕成轩屋模样，放置在龙域西北的这片海藻丛中，环境十分偏僻清幽。锁玉轩中陈设，同样简净精洁，若身处其中，终日静坐，真可让人俗虑皆消。


不过，虽然这玉室看起来精美异常，但正如其名“锁玉”，这其实是一间上等的囚室。和龙域中大多数宫室不同，锁玉轩旁并没什么高大密集的珊瑚树林，只有一片低矮的海藻丛。整日漂浮摇曳的海藻丛虽然略现出些淡碧颜色，却几乎透明；若从附近公主居住的玉屏环山看下去，这锁玉轩屋前屋后可谓平坦光洁，一览无遗，方圆数十里的海底平原上只孤零零立着这座小屋。


而这锁玉轩玉屋，虽然也有门窗户牅，却都极小气，只开得寻常一半不到。并且，这些小门小户看起来始终大开，从外向内递物也毫无异处。但出奇的是，只要有一活物想从里面穿出，哪怕只是一只纽扣大的软脚小海蟹，只要它一靠近微带淡黄的玉石窗户，便立有惊雷闪电疾出轰击。转瞬灰飞烟灭，死无全尸！——据说，这样秉性奇异的建筑玉石，正是上古时南海龙族从雷神所居的雷室深渊中，费尽千辛万苦寻来！


而这样奇特的囚室，空置了千百年后，现在终于关进一人。这人正是在南海风涛中尊崇了数千年的黄龙神蚩刚。当隐忍多时的大太子举事之时，这位老龙神丝毫未嗅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便立即便被长子的亲信从锦玉被窝里请出来，护送到这物色多时的锁玉轩中“静养”。


可怜这龙神，享惯了千载的荣华，激变之下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也仍然不能相信。初到囚室中时，蚩刚也没认出这遗忘多年的轩室性质，竟还以为是三子孟章为了发动最后的血战，怕他受惊吓，才让人护送他到这隐秘玉室中。


对于孟章这莽撞举动，虽然稍有不愉，但看这轩中陈设精致雅洁，又是大敌当前，蚩刚便原谅了爱子这样举动，在屋中安安分分，该吃吃，该喝喝，实在无聊时只在鲛珠串成的蒲团上翻翻画图秘册，心态竟是出奇的平和。


只是，可想而知，在这样荒唐离奇的错觉之下，当一两天后有文吏奉诏前来，隔着窗户告诉他这两天中发生的一切之后，这老龙瞬间的愤怒有多么可怕！气急败坏、怒火万丈、暴跳如雷，气急攻心之时撕碎所有能撕碎的物件，在并不宽敞的斗室中疯了一般从头奔到尾又从尾奔到头，身形急转如陀螺，身躯颤抖如秋叶，不知道多少次冲到那雷门电窗前被霹雳打回，即便从无例外、最后须发尽被烧焦烧黑，却仍不管不顾如疯如狂向门窗反复冲撞，想要脱出室外。


只是，这些天中龙域又发生一些更严重的大事，即使伯玉并非真心不孝，老龙神这样激烈的举动也没能引来多少关注。到最后，倒是他自己闹腾累了乏了，才渐渐安静，在满地的碎片废墟中静坐，两眼空洞出神，半晌无言，也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


失神枯坐，从早到晚，通宵达旦。如此一两天后，龙宫便发来几位容貌可爱兼又善解人意的妖鬟俏婢，前来跟龙君陪伴，隔着窗牅，妩媚了容颜，和悦了神色，说些轻巧话儿，希望能解遭困龙主的苦闷落寞。


只是这样良苦用心，如此娇娥美眷，那蚩刚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偶尔被奉承烦了，还惹得他破口大骂！正是那“花如解语偏多事，石不能言却可人”！


不过，这样过了两三日后，有位派来陪伴龙神解闷的侍女，却出奇地引起蚩刚的注意。


原来这位叫“真珠”的婢女，因为原先侍奉的主人汐影公主已经失踪不见，而她自己居处在清蓝幽境的月湖环山之外，离这锁玉轩并不太远，兼且此女机灵聪慧，这两天便被派来陪老龙说话。


刚开始时，这真珠婢女也不过说些寻常话儿，温柔款款，无非是劝龙神暂时安心，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小妇人见识。


等连这样的话儿也语竭词穷，这小丫环便不可避免地开始谈论起自己最擅长的话题；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七只碟子八只碗，尽是些龙宫中下人们的鸡毛蒜皮。


且说到了这一日，即便是自己最娴熟的话题也终于被说到理屈词穷，这早已口干舌燥的真珠小丫环见老主公仍是无动于衷，依旧似一尊木雕泥塑，脸色十分悲苦，便深感有负新水侯器重，赶紧低头拈带，开始搜肠刮肚努力搜找有趣的话题。


“有了！”


眼珠转了半天，绣带几被手指绞坏，真珠终于想起个不同寻常的事儿！


“老主公……”


机灵的小丫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不用说，蚩刚不会有任何反应。他这样子真珠倒也见怪不怪，见他不插话，也便自顾自接着自己话语说了开去：


“老主公啊，我知道您这样，一定是想念您女儿。唉，婢子我也服侍二公主她几十年，她真是个好人。她……”


才说到这儿，真珠蚌女便关不住话匣，说了几近半个时辰她旧主人的好处。又说得口干舌燥，才稍稍停住，回到正题：


“……二公主真是个好人！老主公，好人有好报，二公主这次没回来，小婢子觉得她只是暂时离开办事，不会有什么事的！”


“……”


恐怕几天之中，头一回有人说到他感兴趣的话题。听窗外那喋喋不休的小丫环说得这句话，沉默多时的老龙王终于睁开了眼皮，双目稍稍有神，盯着窗外那一窗之隔的婢女，专心等她下文。


再说真珠，见到老主人居然正眼看她，小丫环大受鼓励，赶紧滔滔不绝说下去：


“老主公啊，我觉得公主这次不回来，只是觉得自己有喜了，又见敌人打到家门前，恐怕不能安心生产育儿，这才在阵前找到机会跑掉，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待产，将来好把小龙儿平平安安生下来。”


“……？！”


“你说什么？！”


听到这儿，老龙王突然咆哮。口中喷着粗气，一脸怒容，死死盯着窗外这大胆妄言的小丫环。不过这真珠小丫环进入状态后，一时并未会意，反而只顾接茬继续说下去：


“老龙主啊，我说的是公主她应该是有喜了！虽然婢子还没生育，可是没经历的事不等于不知道，上回含香姐姐生育小娃娃，云仪姨还找我帮忙去烧热水接生；我又经常服侍公主，虽然不常靠近，但我看得出，公主她已经害喜一两个月。本来公主餐花饮露饮食自如，最近却一见食物就呕吐——这不是怀了害喜又是什么？何况有一次，我不小心脚步走轻了走得靠近了，还听公主自言自语小声说，‘腹震，奈何？’其实不怕主公笑话，当时小婢子也不知道公主说的什么意思，等到回去跟姐妹们一起研习，才知道公主可能有喜。所以婢子认为她现在一定去找地方生孩子——老主公啊，您就要抱孙子了，恭喜啊恭喜！”


“……”


见得这小丫环这样，反倒是老龙王被气得两眼翻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过，到这时，那口若悬河的真珠滔滔不绝之余，偶尔一眼朝窗内龙王脸上瞥去，看清他脸上神色，这才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原来她只顾说得高兴，却没意识到，公主至今尚未婚配，何能来的孕事？这话放在任何一个未出阁的闺女身上，对她父亲而言，都是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而自己刚才却还偏偏说的言之凿凿、事无巨细！


完了！自己多年来多嘴多舌嚼舌根，到今日终于报应了！


当即，一向能言善辩的小丫环突然如同中箭，目瞪口呆，扑倒在地，在锁玉轩屋外海底石灰地上“咚咚咚”磕头，频率快得如同小鸡啄米！


“唔……”


见她吓得这样，那本应暴怒的老龙爷，刚才咆哮一声后现在却出奇的平静。


“起来吧。”


“你起来吧！”


“嗯？！”


正磕头如捣蒜的小丫环一时没反应过来，直等老龙王又说了一遍才听清，便战战兢兢站起身来，依旧魂不附体，连头都不敢抬。


本来语声不断的锁玉轩旁，现在正是一片死寂。


只是，正当真珠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龙王该怎样劈头盖脸地叱骂时，她却忽然听到，面前的玉室中蓦然响起一连串的长声大笑！


“咦？！老龙主他……莫非这就是大家说的‘怒极反笑’？”


于是怀着鬼胎，小丫环抬起头来，朝室中注视。却见那石室内明亮的白玉毫光中，那个被囚禁的老龙王正仰脸放声大笑。张狂的大笑里，颔下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竟似乎真个十分高兴。不过，虽然这笑声似乎发自内心，但听在真珠耳里，却仍是十分刺耳突兀。


撇去她的狐疑不提；再说蚩刚。就在这样如若癫狂的真心大笑中，这龙王忽然转向朝西，对着西边冰冷的玉墙，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般使劲高声喊道：


“好！好！我南海龙族有后啦！不管汐影儿你是跟谁生的孩子，反正老父相信你的眼光！”


“哈哈！什么阳父，什么张醒言，你们听好了！虽然我族中出了不肖子，暂且斗不过你们，但等我孙儿将来长成，定然会继承我族遗志，将你们个个挫骨扬灰、打在那万丈海底眼中受苦，永世不得翻身！”


老龙王手舞足蹈，放声号叫，到最后不觉声音嘶哑，渐不成声。声嘶力竭之时，不知不觉他已是泪流满面。


“我那苦命的女儿，我那苦命的孙子……”


而那玉轩石窗外，饶是那真珠还算胆大，却被老龙王这样的喜怒无常吓怕。就在老龙王如癫似狂的笑骂号哭中，那真珠倚在墙边，等两只麻软的双腿好不容易恢复，便赶紧转身哆嗦着一溜烟跑掉，去找那自己之后下一班当值之人。

第十八章 雪后寻梅，问故园之香迹



二月二日，正是民间所谓“龙抬头”；恰在这一天里，南海龙族在新任水候伯玉的带领下，正式向四渎、玄灵联军投降！


至此，这场古今罕有的大战终告完结。算起来，从去年八月间四渎大军、玄灵征骑突入南海攻伐隐波洲开始，到这一日南海正式纳降，整整打了半年。这期间，虽然四渎玄灵的妖神联军每战不殆，但南海各族战士也非易与，表面看起来一边倒，其实双方死伤都不在少数。久战必疲，在这样旷日持久的战争里，即使是那久遭蔑视、惊讶伤亡“恁少”的玄灵妖族，等听到南海正式投降的消息，也都是欢欣鼓舞，不胜欣喜。


话说到了二月二日这一天，双方将士都是早早起来，各个罩袍束带，精心梳洗，即使是投降的一方也尽量打扮得极为精神。预先订下的正式纳降时间为上午巳时，但几乎所有人都一夜无眠，不用营官将帅催促，便早早起来梳洗到达预定的集合地点。


二月二日这一天天气极好，碧空如洗，丽日高悬，万里长空中片无云翳。旭日初升，似乎比以往更早升到高空，日出后，连朝霞都早早散去，留给南海一个极清爽的天穹。苍穹敛去云雾，瀚海息了波涛，在湛蓝得直晃人眼的海空中，原本一望无涯的南海大洋里，一夜之间忽然升起许多白玉的宫殿，仿佛海市蜃楼，矗立在碧水如蓝的龙域海面。明玉琉璃雕成的墙脊，雪瑛玉瑶饰成的宫瓦，泄去充盈千载的海水霾气，一朝露出水面，在艳日朝阳下释放出所有掩藏的光辉，熠熠的玉色映衬着碧海蓝空，极尽鲜明，无比抢眼。晴空下，那明玉神庭雪堆玉砌的墙角上，还吸附着懵然无觉的珍异贝类。


无论如何，在今年二月二日这个前所未有的日子里，南海龙族主要的宫室全都升出海面，跟远来的战胜者们显示着他们的诚恳谦卑、毫无保留的心意。


而这时战胜一方的营寨，也接近神怒群礁风暴海，在这片永远波涛汹涌的礁群外安营扎寨。放眼望去，此刻神怒礁外的海面上正是连寨如云，舳舻千里。将近巳时之时，双方将士均已倾巢出动，守在各自的营地里阵列如林，等待主帅君臣们正式的纳降交接事宜。这时候再看去，那神怒海与四渎玄灵大营之间的海面上正是玄胄曜日，霜矛成林，犀甲有如山堵，旗旆卷似云霓，正是“云屯七方士，鱼丽六界兵”！


且不说胜方威武，再说南海龙域；未到巳时之时，南海龙军上下俱都白袍素甲，灰旌雪旄。和对面那些服色艳丽盔甲鲜明的四渎联军相比，南海龙军便显得十分素淡冷清。毕竟，虽然几乎所有人都对血战结束大松一口气，但真等到要投降时，还是好生黯然。


当那巳时终于到来，铜漏报时，辰时一过，那南海龙域雪白的玉殿中忽然飞出白虹一道，倏然穿过昏天黑地的神怒群礁，迤逦伸到四渎玄灵的中军大寨之前。这道横贯碧海的雪霓，宽约二里，瑞气纷纷，华采千条，若仔细看时，还能发觉虹路边沿雪花飞舞，应是冷虹一类。


当白气横空，须臾间两侧又凌空树起无数的降幡，色皆灰白，在海风中摇晃舞摆，瑟瑟作响。虹路的一端，正是从南海议事大殿镇海殿中伸出；当三声金钟响过，以伯玉为首的南海君臣便鱼贯而出，足下飘云生雾，沿着霓路虹桥往西方迤逦而行。


这些降将降臣，前后相衔，低眉垂首，缓缓而前；当来到四渎玄灵营寨正中巍然高踞的大营不远，大约还有三四里时，这支队伍便慢慢停下，只留伯玉一人继续向前，缓步趋行，恭恭敬敬走到大营之外，躬身拜伏在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告道：


“罪臣伯玉，率恶扈来降，望神君接纳！”


说罢伯玉将降书顺表双手举过头顶，等待营内的回答。此时在他身后三四里外那些扈从臣子，也都依群跪下，朝西边大营行大祸叩拜。


不过，虽然态度谦卑，但负责投降的水候伯玉才跪了片刻，也不等里面回答，便又起身，接着转身离去。原来，按照通行的纳降仪式，战败一方的首脑至少得往返拜求三次，才能得到对方主君的归降应允。


只是，这回和南海众君想像不同，当那伯玉才一转身，便忽听到身后笑声大作，转眼便有一阵爽朗的话语顺风传到自己耳边：


“伯玉贤孙侄，去之何急！老夫早就盼着与你相见之日，既来，且进帐言，且进帐言！”


说罢那出营笑迎的老龙君便走过来，拖住伯玉把臂而行，半拉半拽，转眼就将他请进大帐中去。


忽见老龙君这般亲热模样，那些正在后面素白虹桥上诚惶诚恐等待三拜仪式完成的文臣武将一时都不及反应，各个面面相觑，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正迟愣间，他们忽又见那洞开的营寨中走出数人，为首一个峨冠博带，青绶绯袍，在众人之前气象万千地走过来，跟他们这些人高声说道：


“各位前辈请起，请这就随晚辈往大帐中用茶去！”


众人闻声微微抬头一看，大多都认出，这态度谦恭、俯身微笑而瞰之人正是对方那个传说中的张醒言。不用说，因为要代表受降，他这四渎的龙婿、玄灵的妖主也被推出来，带着一帮水神妖将在云中君之后招呼南海这些降臣。


到这时节，张醒言这位当年的饶州少年早已不知见过多少大场面，更竟自搅动起许多大事件；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虽然言辞依旧谦恭，态度仍然温和，但以往那诸般不臣事迹毕竟横在众人心头，他这句“前辈”长“晚辈”短的谦卑话儿说下来，那些南海栉风沐雨不知凡几的神臣仙将，竟个个讷讷无言，一时没有人敢搭茬！


此时不惟不敢起身接话，有几个胆小的，不知怎么竟从醒言谦和的姿态中感应出某种强大的势态，仿佛大山压来，一时竟惊得浑身流汗，膝下不知不觉左右腾挪，努力藏在同僚的身后！


见他们这样，醒言倒有些无奈；也不知是哪儿出了错，本来他想像着自己一言既出，应者云集，众人应声而起后随他一起去大帐中把盏言欢，岂不是皆大欢喜？于是醒言尴尬之余，满腹狐疑：


“莫非刚才声音小，这地方又太空旷，他们便没听见我……”


虽然略略气馁，醒言还是定了定神，往地上一看，便在这跪伏一地的南海群臣中发现一位熟人。当即醒言大喜，赶紧趋步向前将那熟人搀起，跟他打起招呼：


“哎呀！原来是龙灵前辈！多日不见啊！今番又相逢，实是十分欣喜！”


“呵……”


见张醒言亲来将自己搀起，龙灵不再复疑，当即站起身，满脸堆笑，正要剖白，却被张醒言抢过话头说道：


“龙灵前辈，前番征战，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恕罪！现下有幸干戈化为玉帛，那舍妹前回叨扰走的丹丸，这便还你！”


说着话，他便探手怀中，将先前琼肜献来的龙丹掏出，托在手中郑重递还龙灵。


醒言这样举动，对龙灵来说自然是天降之喜！虽然他这龙族内丹不似凡间狐狼之类离身必死，但毕竟折损功力。即使不计较这些枝节，也算是奇耻大辱。因此醒言现在二话不说就把龙丹还他，毫无贪恋不还之念，龙灵子自然十分感激。当即宾主俱欢，先前双方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有龙灵带领，南海众臣自然云从景行，当即这些南海的栋梁们便随醒言一干人到龙王大帐中相聚。等稍稍喝了几杯玉液琼茶，那先行进帐的伯玉便跟云中君说起纳降的事宜。龙神公子毕恭毕敬地将降书顺表奉给旁边的四渎侍臣，由他们转递给云中君，请他御批。


话说这时的正式书表，卷中皆用泥封。像南海龙族这样身份的，表册泥口皆用最珍贵的紫泥，上面再压上凤凰之形，十分精美。等云中君接过伯玉的书表，略看看封口的丹凤紫泥，便应手破开封口，将整卷碧玉竹简摊在案前观看。


只见这卷在一起的降书顺表，其实共分四封。第一封是南海降服的正式文告，第二封是伯玉的“罪己诏”，第三封是历数战争祸首孟章过错的行文，最后一封则是南海给予四渎、玄灵赔偿的详单。


这四封降书里，那第一封正式文告乃是必有公文，只按惯例，不必细说。而那什么伯玉的罪己诏也是走走过场，这南海大战起源经过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有这罪已诏，不过因他现在是南海的统领而已，大抵也是象征意义。相比而言，那历数战犯罪行的表文，倒算是言这有物；虽然措辞狠厉，什么“心如虺蝎，性比豺狼”、“近狎邪佞，妄害忠良”、“神人共忌，天地不容”，这些刺眼的词儿安在孟章身上，大抵也不冤枉他。不过，这表上罗列的孟章罪行倒有百来条，密密麻麻列数下来，真是多如牛毛。这些罪名云中君大致看了，很多就是夸大其词，罗织罪名，倒真有点冤枉那个前水候。


比如四渎龙君看到这么一条：


“赋子（指孟章）生即邪淫，寝宫名‘临漪’，与四渎公主芳号谐音，即知其非分之心，一览无遗！”


这条老龙君看了，细细一想，便记起这南海龙域中的临漪宫创名还在自己孙儿出生之前，当即便哑然失笑，示意旁边侍臣取过刀笔，将书表中这条划掉。像这样又划掉八十多条，剩下的也就差不多，如此之后便可示之四海，明白四渎玄灵并非妄动刀兵。


除此之外，最后又见这伯玉献上的南海战败赔偿列表，其中尽是金珠宝玉之类，数额惊人。原来这海洋中最易出珍宝，那龙宫自古便是世间最富庶之地，因此这赔偿列表上真是琳琅满目，什么华珰玉瑶，紫贝雕鳞，玄翠缥碧，明珠珊瑚，鲛绡珧丝，黼锦缋绸，种种珍奇之物不可胜数，若真计较起来何止富可敌国！于是当龙君御览之时，醒言在旁边相陪用眼睛瞄着了，也无法自控地直咽唾沫，十分眼热。


不过，这些让后生小子十分心动的珍宝，那富有四渎的老龙君却不十分放在眼里。要不要接受赔偿，老龙君早已成竹在胸，当即只看一看，便将表册递还伯玉，声明这些赔偿一概不要，还都发还给南海中那些战死战殁的军卒，处理善后事宜。至于四渎还有玄灵的犒赏，自有他云中君开放龙王宝库，犒劳三军。


说不得，此后一番推让，那龙君坚辞不受，最后伯玉等人见他意诚，也便作罢。这样一来，在场所有南海君臣便真心感激，再无异念。


处理完这些纳降交接的文牍事务，龙中群率众走出营帐；等到大帐之前，龙君忽然现出法身，浑身金采缭绕，祥云飞舞。飞在空中对着四方将士洪声宣告：


南海战事，自此完结！


话音一落，举海沸腾，无论敌我双方，南海、四渎还是玄灵，人人鼓舞，个个欢欣，无论人、神、妖，还是鲸、鲵、鲨、鳠、鳍、鳣、鯟、鲉、鲛、鳐、鯩、鲤、鲢、魮、螭、蛟、虬、蚴、虭、蛣、蚖、蚶、虾、蟕、蠵、龟、鼍、鳌、赑、屃、鳖、珧、蟹、鶠、鸿、鹄、鸥、骕、骦、鹏、鶬、鹰、隼、雕、豚、豨、狐、狸、虎、豹、猿、猱、尨、兕、狼、猞、猁。鳞千其族，羽万其名。天上海下，举共欢腾！


罢兵收戈之际，盟誓同心之时，早已阵列的军乐又举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鸣鼓震海，磬响凌云，千人唱，万人和，普天同庆，沧海齐欢！


再说云中君，当群情激奋，略略平息，便在空中向三方将士作一番宣言，表明心迹。与往日檄文骈四俪六的古雅文辞不同，此番云中宣誓他只用寻常比喻朴实说明。


云中君说，古晹谷之滨，有富饶浅海滩涂，其中海带繁茂，海藻密布，因饵食丰富，游鱼往来其间，悠然自得。如此经年，有一日数枚海胆飘来，在此处落足。众所周知，海胆生性最嗜海带海蕨，进食从无节度。而海胆又浑身硬刺，晹谷滩涂中并无天敌，于是它们便啃食海带，毫无节制，并大量繁殖。过不了几年，便让这原本海带飘摇、美丽富饶的晹谷渐渐荒芜，游鱼纷纷逃离，海带海菜灭绝，到最后这浅滩海底成了荒芜沙地，只剩下没了任何食物的海胆。于是它们也大量死亡，最后逃离之时，它们也差不多只有当初来时的数量。


云中君说，这实例表明，他们那先前的水候有那样独霸天下的野心，行不通。不仅过程中戕害生灵，到最后也只会反过来伤害自己。又如大海之中，暖寒流交汇之处能带来丰富的饵食，四海四渎乃至蛮荒大地种族只有求同存异，保持各自的独立又相互交融，友好相处，才能在这生存并不容易的天地间更好地存活，欣欣向荣。


也许对大多数海族来说，先前那许多宣传，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浅显的言辞打动人心。云中君这番看似信手拈来的举例，只须用四海通行的粗浅言语说出，便让许多新降的南海水族心悦诚服。而那些轻易不能说动的显贵权臣，也在云中君这番浅显的话语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顿时对前途无比的放心。


略去闲言，且不说之后种种欢庆祭祀事宜，大约将近傍晚时分，又有烛幽鬼方的使者前来龙域之外寻访醒言。稍稍一问，原来是那鬼方的烛幽鬼母宵朚鬼王，差人来请醒言去商谈鬼方受降之事。说起来那烛幽鬼方也是交战一方，南海也须向他们称降。尤其是那鬼灵渊还没决定归属，自然要好好商谈。因此有这许多事，而那鬼王夫妇仍当醒言是长辈，面临这样大事自然要找他去商议主持。


听到鬼方这样请求，又见他们郑重其事地派来一队使者，不为跟南海商谈如何开始交洽事宜，却只是单单请自己前去鬼方商议，醒言便有些哭笑不得。当即他便好生打发那些使者回去，耽搁了一阵，直到夜幕降临、黄昏初起之时才脱得身去，去办那云中君刚刚交待的大事。


原来，老龙君中午曾跟他私下商议，说即使现在受降，南海又换了新主伯玉，但那孟章如何处置仍是重中之重。据他说，以他的眼光看孟章，觉此人虎狼成性，法力深不可测，又曾在鬼灵渊中待过许多时，保不准会出什么变故。因此，即使伯玉和龙灵极力保证已将他下药押在海底私牢小心守候，他仍然不放心。因此，他便想请醒言尽快带得力人手，务必细细查勘南海关押孟章囚所，看看是不是真如他们保证的那般牢靠。


于是，当诸事已毕，到了掌灯的时候，醒言便带了冰夷、浮游等一干勇武水神，在伯玉和龙灵地亲自带领下，前往那个囚禁孟章的私处。


一路前行，本来默然无事。只是正当那水候伯玉专心领路向前之时，忽听身旁那位一身戎装的少年突然开口跟他说话：


“水候大人——”


“嗯？”


听醒言忽然出声，伯玉一楞，又听见他还称呼自己水候大人，便有些起急：


“醒言兄，什么水候大人，何须之般客气！你我之间，只需兄弟相称。等不久将来，你便要入赘四渎；按族谱辈分来说，你我乃是同辈，实不必见外的。”


“呵！是嘛……”


见伯玉细论姻戚，醒言脸上微微一红，倒顾不上和他细谈，只顾继续说话：


“那些以后再谈；伯玉兄，其实现在小弟有件急事想请你帮忙！”


“哦？何事？”


想不到醒言还有事求他，伯玉倒有些惊讶，当即保证：


“醒言兄请明言；无论赴汤蹈火，愚兄一定在所不辞！”


“是这样，伯玉兄你应知我罗浮山中，曾有位挚友，遭孟章所害，又被掠去遗体，我便想问起，你可知你三弟将她安置何处？”


“呃……”


听他这般相问，那位出身金玉之族的贵公子记起往事，倒是一楞，心中讶道：


“莫非他竟真会痛惜那女婢？不能啊！要说区区侍婢，再怎么亲昵也是下人，如何会牵肠挂肚至今？真是奇哉怪哉！”


龙公子一时沉吟，并未发觉身旁那男儿眼中，已有莹然泪迹。

第十九章 天地不醒，归来风雨满哭



胸有丘壑的龙神大太子，忽然听醒言问起这事，倒有些惊讶。似他这样不动声色做大事之人，其实于世情甚是淡泊，真不太能理解醒言这样“凡人”的心情。什么痛悼爱婢、悲惜同门，这些在他看来无非是建功立业的借口。也许当初或有肇因，但绝非念念不忘认真相待的正果。扪心自问，虽然自己也有贴心的碑女；那个冰娥，平时为自己鞍前马后往来奔走，自己也甚是喜爱，将来大婚也不妨收为媵妾。不过，这已是自己能给她的天大荣耀，要说怎么上心，未必。比如活着如此，如果真有一天她死了，无论如何死的，自己为她的难过绝不会超出一日。


正因这样的心境，当他见醒言真个牵肠挂肚、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有些动容；一边暗自称奇，一边口中说道：


“一向不知醒言兄用情至此，实令愚兄折服。不过在下倒有一事不明——虽然兹事体大，但也不过愚兄片言之劳，醒言兄何不尽早言明？”


这时节虽然醒言好像凡人，但相对来说一个是胜者，一个是降人，因此伯玉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的谀气。听他这么问，醒言倒是坦然回答：


“兄台有所不知，虽然这事盘桓小弟心中已久，但今天大事要紧，一直也找不到机会说起。况且这大半年来，讨恶伐逆，风来雨去，我那些故友中亲朋父兄战殁的也不在少数，并非只有我一人伤心，故不敢早问。”


伯玉听了，暗暗点头，虽然对他这段痴情不以为然，但却敬他深明大义。伯玉心说，怪不得连雨师公子那样孤高傲世之人，也向此人低头，看来绝非偶然！


当即他也不再多问，便将所有实情原原本本相告，好让醒言安心。对于雪宜这事，他已早有安排；毕竟四渎檄文中几次提到孟章杀人掳尸这茬，他便不得不用心。许多天来，他都暗中派人盯看那放置雪宜遗驱的冰晶洞冷寒窟，每天都须向他禀明那附近的一切风吹草动。所幸，就在一个多时辰前，那侍从还来跟他禀告，说冷寒窟一带一切正常！


听了伯玉这样告诉，醒言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他，当即便专心和大家一起往囚禁孟章的秘地行去。


只是，正当醒言一行急往龙域东北面疾行，半路却忽然碰见许多青蓝皮甲的武士迎面而来。远远的醒言就看见，这些龙官的甲士直跑得盔歪甲斜，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呼啦啦跪倒一片，跟君主们惶急禀告，那困锁孟章的地底囚窟中出了大事！


在巡逻武卫首领结结巴巴地禀告里，醒言伯玉听得分明，原来在片刻之前，这营龙麟卫例行巡回到那处囚窟附近，发现原本重兵把守的秘窟洞口外竟是尸横遍地！第一眼见到时，这位营佐还不相信自己的眼晴；等定下神来，各操兵械大着胆子奔进深邃洞窟里，发现那螺旋而下的石阶上倒毙着更多的尸体。一直走到锁絷孟章的海底深穴前，那么多死尸中竟没发现一个活口。等急吼吼跑到囚室前，则发观早已人去室空，只留地上几条寒铁打成的锁链！


听得这样剧变，所有人大惊失色。不管如何，那孟章毕竟是个象征；若是脱逃，也不知会生出什么祸患。于是伯玉、醒言等人也不及细问，便飞快赶到出事地点。


到得那处秘窟之外，果如方才龙麟卫所言，黑洞洞的窟门外到处都是横倒的尸体。缕缕的鲜血，如水草般袅袅冉冉，在熹微的海光中静静地飘扬，显得格外诡秘。等赶到近前细查，醒言便发现这些殉职武士虽然伤口溢血，口子也开得极大，像是瞬间被什么凶狠的猛兽利爪强力撕开；但若仔细察看，便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肉茬口全都十分光洁，只微微有些变色。仔细探看，醒言便发现这些皮肉全都凝固，丝毫看不出原来的肌理。


再看看这些尸体伤口旁稀薄的海水，全都嘶嘶作响，冒着无数细小的气泡，醒言便怀疑这些伤处都曾被高热灼过。探手一探，果然如此！


稍稍看过殉职侍卫的尸体，醒言、伯玉等人赶紧戒备着冲入那处深黝的洞窟中。果不其然，沿着螺旋的石阶般盘旋而下，沿途又倒毙着许多持刀执剑的武士。他们周围，还散落刀斧的碎片，显示也经过稍微的抵抗。再看他们伤口的情形，和洞窟外的尸体别无二致。见得如此，醒言和伯玉也不敢怠慢，各执刀剑在手，和身后许多将佐一起，小心向洞底探去。


这时，沿路潮湿的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依然幽幽放光，许多造型古朴的铜灯里，鲸油熬成的灯烛依然明亮，在这样灯珠交辉中盘旋而下的秘窟石阶亮如白昼。也用不了多久，醒言一行便奔到洞底囚禁孟章的密室前，不用走到跟前，远远一看，便发现果然室门大开，石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许多截断铁链散落四处。又奔得近些，醒言见到这些蓝幽幽闪着寒光的铁链几有手臂粗。


见此情景，醒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他问伯玉：


“你看那孟章如何逃脱？”


“这……”


见到眼前情形，再听醒言发问，伯玉脸上不禁有些愧色。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之时，伯玉稍微一想，便跟醒言说出自己推测：


“我看他应是外人救走。不是我夸海口，既然我能设计擒下这不悌之人，便有万全之策，他光靠自己绝不可能逃走。刚才你也见到那些卫兵，无论伤处部位致不致命，全都是一招毙命。况且那伤处灼烫……一定是斗吼！”


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得伯玉之言，醒言立即便记起，前些日那南海八大浮城之首的拳龙之冈被魔族打垮，孟章麾下的第一猛将斗吼负伤逃走，至今不知所踪。据说，这斗吼名列龙神八部将之首，原本便是喷火神犼，号称烈焰神爪，乃是神兽中出名的勇者，据说他一人便能力搏百龙。今日看来，这斗吼神勇犹出乎想象；败战、重伤之余仍然潜踪隐迹，出入龙宫重地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当即醒言便道：


“他们并未行远。我们快追！”


“好！”


且按下他们这边着紧搜捕不提；再说那刚刚逃脱的孟章。


正如伯玉推测，刚才他正是被他心腹爱将斗吼所救。正所谓百密一疏，虽然伯玉慎之又慎，突然发难之前一直滔光养晦，并没走漏一丝一毫的风声。但那孟章也非蠢物，他又如何不知现下情势如同坐在火山口，虽然只觉暗流汹涌，不明具体，但也不得不时时提防，设下一些防范举措。本来，要不是没料到他那长兄心机竟如此深沉，自己头号宠臣又暗中反复，他也不会像昨天那样轻易束手就擒。


他今日能脱逃，正拜他这样暗中提防所赐。这孟章，就如当初那位居盈公主上罗浮入四海堂，那上清长老交付比肩兽供她联系一样，他和座下最能信任的大将斗吼这间，也有类似的秘密联系方式。不过具体形式倒和上清他们不同，他们这样神人，俱可感应，不用比肩兽警讯盒这样的器物，便自有其神秘的联系方式。在这样局势危颓之时，孟章便曾与斗吼约定，无论如何，他将会每天早晚跟斗吼各联系一次。如果哪天中晰，其意不言自明。


因处，大约半个多时辰前，那负伤隐匿的斗吼神将，知道主公出事后，便凭着那个神秘的感应寻到囚禁孟章的深窟，拼力杀死所有侍卫，一头撞入囚室之中，拍碎孟章手足上的锁絷，将他救出龙谭虎穴。当然，那些龙宫精锐的龙麟卫俱非善茬，虽然当时在场的全部被他击杀，到最后离开之时，他也是伤痕累累，浑身血水淋漓，惨不忍睹。


话说孟章和斗吼，现在正在龙域以南约二三百里的海面上仓惶逃窜。暗夜的大海上，正是惊涛骇浪，风波汹涌。黑暗云天中不知何时又下起飘泼大雨，和着风浪劈头盖脸地摔砸着他们受伤的身体。乌云中倾泄的暴雨，为这主臣二人冲刷去身上血污之时，又好像一条条鞭子狠狠抽打在他们身上。


就这样艰难跋涉，只因为身上受伤不能潜入压力巨大的咸涩深海，又不能飞在云空引人注目，斗犼只好这样背着孟章在海面低空跟风雨搏斗。风雨兼程，小半柱香的功夫才向南逃出几百里远，最后斗犼也有些力竭，便在大海西南的风流中，找到一处稍能避风的小洲，将这浑身无力的主公放在一棵椰树底下，让他靠着树干休息。


一路狂奔到此，终于可以歇脚，斗犼便跪在孟章的上风头，问道：


“主公，现在觉得如何？”


“唔……”


孟章长长吐了口气，稍稍挪动了一下四肢，这才低声答道：


“好多了……再歇一阵，我便能行动了吧……唉！”


“贺喜主公，那微臣便安心了！”


凄风苦雨里，忠心耿耿的臣子脸上装出笑容，心里却十分难过。这才几天不见，便已是天翻地覆；往日在自己面前总是意气风发的水候，这次再见到时却是阴沉冷漠。偶尔开口，便是唉声叹气，连一句叱骂仇人的话儿也没有。在孤洲风雨中暂憩之时，偶尔天边的电光闪过，能见到水候脸上早已是眼窝深陷，一片憔悴，寻不到丝毫原来的刚毅神色。


“唉！”


孟章这样，斗犼如何能不感同身受？同是天涯沦落人，想想这数十天来的遭遇，往日勇冠三军的猛将也是一声叹息。只是口中哀叹，却还不敢大声，怕主公难过，只得和着风声含糊呼过，于是此时斗犼心中愈加悲伤，却不得不隐了悲声，假作欢欣说道：


“主公，我等现在已该离了虎口；再歇一歇，我们便赶路，逃去海外细作图谋，不愁不能东山再起！”


虽然口上这么说，斗犼心里却非常焦急。离了险境？还早得很！别看这大海茫茫，四外云天低沉暗雨乱飞，但离脱险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数百里的海路，对方须臾便到；满海的游鱼浮藻，都可能是敌人的耳目。所以虽然嘴上跟主公说得轻松，暗地斗犼却恨不得肋生双翼，背起主公立即逃走。


正当将军焦急间，却忽听水候开口：


“斗犼啊，这回谢谢你。”


“……主公哪须客气！这都是做臣子的本分！微臣——哼！那些乱臣贼子，个个该杀该剐；有朝一日再能反复，我斗犼头一个将他们碎尸万段，拿来喂狗！”


提起个话头，一想到那些见风使舵的奸臣贼子，这斗犼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将他们提来一爪拍死。


“罢了。”


龙将义愤填膺，孟章却摆了摆手，截住他的咒骂，声音低沉地说道：


“斗犼，这些事我们以后再提，现在我们不能再耽搁，得马上走！”


说罢，原本半死不活的水候忽然起身，虽然身形歪歪斜斜，但已能站住，不用人扶。


见得主公恢复气力，斗犼又惊又喜，赶紧上前搀着，半托半曳，离了孤洲，和孟章一道紧往南赶。


就这样又走得一时，狂风暴雨里，斗犼忽听身边主公说道：


“斗犼，你是不是痛恨那些乱臣贼子？”


“当然！”


“那好，本座现在有一法子，不出几日便能叫合海的乱贼死无葬身之地！”


“是嘛？！”


听得孟章之言，斗犼又惊又喜，不提防脚下倒是一个踉跄，差点带着自己主公一起跌在浪涛里。定了定神，稳了稳身形，斗犼又听主公继续说道：


“要行此法，必须尽快赶到神之田。”


“没问题！”


斗犼一声应答，也不再多问，当即便偏了路头，脚下生风，一路推波助澜直朝大海东南奔去。这时的龙将已如同换了一个人，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只觉着刚才主公那句话就像一剂灵丹妙药，已将他身上所有的伤痛瞬间治愈。


只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斗吼、孟章二人加快了速度，朝东南方的鬼灵渊疾赶之时，却忽听得身后异响大作，轰然有如海面突起飓风。紧接之后，便觉原本黑暗的天地间一片明亮，恍惚间倒似是清昼白辰霎时到来，四外都是光华烁烁。


突见这异状，斗犼、孟章顿知不妙；回头一看，只见数十道雪白的光柱冲天而起，俄而又向四外探照，光华所至之处，遍海尽皆明透！


追兵到了！


一惊之下，斗犼赶紧托着孟章潜低身形，隐在惊涛骇浪间，力避被那神光探到。


只是虽然反应迅捷，但不知是否先前便被照到，想这茫茫大海如此之大，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追兵却只朝他们这边追迫。片刻之后斗犼便听到海族特有的咀咀喁喁之声大作，如同海啸风暴般离自己越来越近。


“主公！”


风雨中，龙将对身旁终身效命的主公凄然一笑，道：


“请您先去神之田，容微臣留在这儿再活动片刻筋骨，再赶去与你会合。”


“……好。”


水候也不多言，只应了一声，便离了斗犼左右。


“咚！”


就在斗犼想要转身专心迎敌之时，却忽见他那无上神武无比刚强的主公，竟蓦然倒身下拜，就在一片风涛乱雨中以头触浪，“嗵嗵嗵”给自己磕了几个响头！而等目瞪口呆的龙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刚刚叩头的水候便已飘身而起，头也不回地没入那漫天风雨中！


“主公……”


刹那间，仿佛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斗吼言语哽咽，霎时竟是泣不成声！

第二十章 玄机似悟，却恐成结祸胎



轰动四方的鬼灵渊神之田，无论神鬼之名，只是茫茫南海大洋中一个稍显特异的海渊。


鬼灵渊中，整日阴风怒号，黑水盘旋，即是青天白日也能闻见凄惨的鬼号，因此不惟海中生灵避而远之，便连高翔天宇的海鸟望见海泽中这片黝黑深邃的海域，也早早便翩然飞逝，不敢近前。


话说这鬼灵渊神之田，当伯玉登基成为新水侯，在二月二日这天，正式向四渎玄灵投降之后，负责镇守这片海渊的焱霞关主祸斗神也携全体族人向新水侯效忠。刚一称降，他们便被伯玉龙灵派来的密使委托一个特别的任务，便是继续严守鬼灵渊，防止任何人出入——尤其那刚被废黜的水侯孟章。


此外，因旧日一同协防鬼灵渊的吞鬼十二兽神一向颇为顽固，为防他们有何异变，伯玉也命相对可靠的焱霞关主秘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当然，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按伯玉龙灵的计划，当纳降大典完成之后，他们便会派心腹的龙军前往鬼灵渊换防。现在只因新降，千头万绪，很多事都不宜立即变动。


因此，当那位漏网之鱼斗犼神将在二月二日当晚就将旧主劫出，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意外发生之时，那焱霞关主才刚刚接到密令，才刚开始考虑如何调整旧有防御，那位最需防范之人己倏然到来，神不知鬼不觉，悄然潜入鬼灵渊。


略去这许多慌乱不堪、茫然无觉不提，再说这鬼灵深渊中。


鬼灵渊，虽被烛幽鬼族尊为“圣灵之渊”，当成他们的圣地禁地，但若问他们这圣灵渊中到底有何，他们大抵又答不出来。这一点，有一人却能回答。倏忽之间，那孟章己潜入鬼灵渊深处，轻车熟路地来到深渊的核心。


犹如表象下掩藏着截然相反的本质，到得鬼灵渊里，外面那睹黑的海水、奔湍的激流、凄厉的鬼号，在此深入千万仞的渊底已全然消逝。逝去了那些表象的同时，也逝去了颜色、逝去了动态、逝去了声音，甚至连那永不停歇的时光也一同逝去。原本的喧喧嚷嚷，五光十色，到这里全都忘却；周身外一片空明，仰不见天，俯不着地，恍如天地间一蜉蝣，沧海中一米粟，只能感觉出自己，看不到那朋硕时空的任何边际。


“你来了？”


幽远的时空里，忽然传出这一声有如叹息的低沉声音。


只不过一瞬间，恍若应声而起，那一如凝固的虚无的死寂突然间剧烈动荡活泛起来，犹如丽霞缤纷，犹如万马奔腾，犹如千鸟齐鸣，所有凝静如死水的时空突然像走马灯一般在四周鲜话起来，碰撞挤压，攘往熙来。就像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感官，直让人嘈杂欲狂！


在这样静极动极、广极窄极地飞速变换中，若是换了常人，恐怕早己承受不了这样剧烈的刺激，早就发狂死去。不过这样的变故难不了孟章，在这样懵懵然茫茫然仿佛另一个时空的鬼灵渊深处，他的神智反变得格外的空明。面对着空无中传来的神谕，孟章泰然回答：


“是的，我来了！”


骄横跋扈的水候，此时却如奴仆一样谦恭。


只是，与往日不同，孟章说罢静待回音之时，那静极乱极的时空中却一片沉默，仿佛那其中从没什么存在过。


压抑的死寂，仿佛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人一口吞没；在这样苦闷的煎熬中，往日焦急不安的水候却出奇地镇静。只静静地伫直虚空，虔诚地望向眼前那片虚无，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目不斜视，庄严无比。


像这样又沉默了许久，那深渊里的天国终于传来想要的喻示。


“考验？！”


先前低沉厚重的神主忽然张狂地放声大笑，尖声细气地叫道：


“孟章，今后再无考验！你已经通过了！”


“什么？！”


听得这示谕，努力多少年的南海酋主筒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己经通过了。”


黑暗中神主千变万化的声音悠然响起，在孟章眼前的黑空中回响连绵：


“孟章，现在你便可以出去实现你的想法了。”


“我的想法？”


“是的，你的想法。毁灭这个天地。不是吗？”


“！！”


实际心意已决的水侯，当心底最深切的想法被这样直言不讳地挑明之时，他那雄壮的身躯仍禁不住一阵战栗，讷讷了几声，想要反驳，却什么都没说得出。


“哈哈哈！”


“见”他如此，那黑暗中再度响起尖利剌耳的狂笑，如长空落雷般延绵不绝，轰击着这归依子民的耳膜，直剌心底！在这样放肆无忌的笑声中，尊贵威严的水侯只如被扔到阳光下的岩洞蝙蝠，惶恐瑟缩，在这无底深渊中战战发抖。


“好吧——”


不知是否觉察出他这窘境，黑暗中的声音忽变的柔淡温和，仿佛慈祥的母亲在和子女絮絮耳语：


“既然你依旧懵懂，那我来问你两个问题。一是，孟章，在渊外这世界中，还有什么人值得你留恋？”


听到这问话，惶恐不安的水侯忽然平静下来，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人影，回忆起许多事情；前后只不过迟愣片刻，他心中却仿佛过去了千年的岁月。其实只是片刻，他那憔悴的面容忽已变得阴冷刚硬，面对中空虚无的神王，波澜不惊地答道：


“留恋的……也许曾经有的，现在没有了！”


“嗯，很好。”


那忽远忽近、无所不在的声音勉励他一句，又继续问道：


“另一个问题。孟章，你觉得你曾经做的，即将做的，是善是恶？”


……和刚才不同，听到这问题，孟章思索了片刻，彻底沉默了。


“唉……”


幽明中传来一声叹息。


“痴儿，还未醒悟？那便待本神主点化你。”


“你须知，善恶相对，本无定理。你想那四渎老龙、上清小儿，他们所作所为，特别是对你所做的一切，能称‘善’么？当然也可称善；云他善，你便恶；云他恶，你便善。此善恶之道也！”


“……”


也许深藏心底的那道心结，一直在等待有人开解；听神王一席话语，正是一朝领悟，威躯雄壮的龙侯竟然手舞足蹈，犹如孩童！


“朝闻道，夕死可也！我懂了！”


“哈。莫说这不吉利话，死的却不会是你！”


那冥冥中的眼睛，见水侯领悟，忽然又像好友良朋一样欣喜说道：


“孟章！等你行此善事，本神主便与你一同遨游宇宙。到那时，翻手为星云，覆手为日雨，穿梭黑洞，呼啸光年，让你领略什么叫真正的‘神灵’！”


“好！”


再次沉醉于那灌输已久的美妙图景，孟章此刻正是热血沸腾。既下定了决心，他便躬身拜伏，诚恳谦卑地请求：


“既然弟子开悟，诚心实意为神主先驱。那么便请神主您现身，好助我神力！”


……


关键时刻，那无尽的虚空中又是一片沉寂。只有当漫长地等待之后，卑躬屈膝的臣民才听到一句带些戏谑的话语：


“什么你什么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呀……”


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刹那间落魄的水侯突然感觉到天地一齐朝自己逼来，那冥冥中起了一些令人恐怖的改变，转瞬间便已是脱胎换骨、洗筋伐髓！


“果然一直痴愚，还妄称什么水侯海主。直到今日，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神力！”


当即，孟章便笑了，一扫先前的卑微恐惧，扬眉吐气，睥睨四顾，再也不把眼前的天地放在眼里。于是他手一拂，一个招呼也无，便此转身离去。


按下这边不提，再说南海龙域。


自孟章逃离，这一夜追兵乱出，侦骑四起，浩大的南海中犹如撒下一张无形的巨网，不放过仕何一个可疑的踪迹。


只是如此用心，却几乎没什么真正的战绩。庞大的军队忙碌了一宿，最后却只抓到几百个先前大战中逃遁的南海兵卒。真谈得上有什么收获的，还是那潜劫四牢救走孟章的斗犼龙将，被追兵发现后负隅顽抗，始终冲突抗击，伤人无数，最后只得将他万箭射定而死。


一夜忙碌，转眼便到了曙光初露之时。到了这时，南海四渎的大本营仍只收到徒劳无功的消息。于是就在大海初醒，东方渐白之际，四渎龙君和伯玉水侯仔细斟酌商议之后，决定派现在双方第一猛将亲自出动，挑拣精兵强将，急往南方鬼灵渊一带仔细搜寻。


之后醒言便被从短暂的睡眠中喊起，带着犹自惺忪的睡意，跨上那匹雪白的骕骦神驹，带领千军万马穿云破浪，向那黯淡阴沉的大海深处进军。


此时天色仍早，晨光熹微，东边的天空只泛出些鱼肚白色。一绺绺的朝云，仍像一支支黑铁铸成的纺锤悬停在半空，带着周遭一团团阴冷的雾霾，遮蔽着海下努力向上透射的日光。太阳未起之时，这横海而过的浩荡晨风吹在脸上，竟如三九腊月的寒风一样，吹打得肌肤如同刀割。


此时醒言骑在马上，任由晨风扑面，飞浪沾襟，行军之时望望东方天际那些悬浮的黑云，忍不住心中联想：


“呵，谁能想到这样阴冷黯淡的黑云，过不得多少工夫却能成为绚丽多姿的朝霞。要是问我谁是这天地间第一强力的神灵，依我看啊，得是这明照万里的太阳！”


一边马上颠簸，一边浮想联翩，这样走走想想，也没觉得走过多久，醒言便听手下斥候报得说是已走出一百多里。


“这回行军真不慢！”


醒言暗暗下定决心：


“这回我可要寻仔细，不能再让那孟章逃脱！”


正这般想着，他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醒言，醒言……”


这呼声悦耳娇娜，听来十分熟悉。醒言回头一看，正见身后那烟波迷漫的大海上有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舟上二人亭亭玉立，正是灵漪和琼肜！


见她们俩赶来，行得近了，醒言正要回答，却见那木兰舟上的白衣龙女已然嗔怪他：


“醒言，这般赶早远行，却不叫我。唤得起来，也好送送。”


“是呀！”


灵漪说完，那舟上淡绿衣衫的女娃儿也腻声附和，表达她的不满。


晨风中，兰舟上这俩兴师问罪的女孩儿，满头青丝犹如瀑布垂洒，被晨风一吹，便缭乱纷扬，飘飞于脸前身后。显然，灵漪和琼肜出行仓促，还没来得及细细梳理髻鬟。


“呵！”


听得灵漪话语，知道她们专门赶来相送，醒言也赶紧离了大队，缓辔行到龙女飞舟近前，跳下马来，挠了挠头，在波涛中跟她们解释：


“灵漪，琼肜，这回我只是去寻人，估计用不了多久。也许回来时，你们还没起来。冒失喊醒，岂不损了你们睡眠？”


“是么！”


本来便不是来责难；听到他这理由颇为顺耳，灵漪儿也便不再责怪。很快龙女便温柔了眸波，低垂了眼眉，更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替醒言整理起那微微散乱的衣袂。


“灵漪……”


海路烟波中忽然感受到这般细心地温柔，醒言也不禁暖热了心肠。颜面微烫之际，一时再也感受不到海风的寒凉。晨风过处，衣袂飘摇；离得近了，那东方微茫的晨光正在女孩儿身后隐约淡明，将少女雪裳羽袂衬托得有些透明，便让醒言看清那女孩儿娇躯特有的妩媚柔婉。而那一低头、一垂手间流露的温柔关切，更让醒言头一回发现，原来这尊贵刚强的少女也有这样温婉娇弱的一面，顿时便让他喉头哽咽，仿佛有天大的幸福感传来，弥天极地，如大潮般将他瞬间淹没……


“别，别……”


溺在这样感动潮流中无法自拔，一时醒言还没感觉出有什么异样；直等少女又张皇低叫了几声，他才终于从这小小举动引发的感动热潮中清醒过来，看清眼前的形势。原来往日大方的女孩儿，现在竟神色慌张，霞飞扑面，似乎还正努力向后闪躲挣脱。


“怎么了？”


—时不及反应，醒言兀自懵懂，却听得眼前人儿委屈道：


“呜！这么多人前……”


直等灵漪说得这一句，醒言才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低头一看，却发现那双刚帮自己整理衣襟的温香玉手，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紧紧握在掌中！


“哈！”


终于明白灵漪儿为何羞缩，醒言却并不放手，大笑一声，又用自己的手掌温暖那双柔若无骨、有些微凉的手儿一阵，才将它们放开。


“谢谢你们来送我！”


放开灵漪，醒言感谢一声，便要离去；正在这时，却见舟头另外立着的那位小少女，正仰着脸儿，睁大眼睛，满含期待地望着自己。


“哈……”


本来便是不拘小节，见琼肜这样，正是豪情满怀的四海堂主也不避忌，当即上前，俯身在小妹妹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便转身跳上战马，扬鞭遥遥而去。


“等我回来！”


白驹翩然而逝，一声豪气的话语破浪传来。


马蹄踏浪，如溅飞雪；在女孩儿的眼里，转眼那迤逦的大军便疾行而去，在曙色微明的辽阔海天中渐成一线，最后隐没不见，再也看不清晰。


“妹妹，我们回去吧！”


“嗯！只是……龙女姐姐，你真的不准我偷偷跟去吗？”


“是！”


“好吧……”


既已送别，又阻止小女娃跟去，灵漪儿便驱舟而返。


只是，不知何故，回转海路中，灵漪儿心中总觉有些不安之意。随着足下兰舟穿波破浪如飞而返，她心中这份前所未有的不安感，却像东边天上渐渐扩散的晨曦，变得越来越大！

第二十一章 红妆笑倚，别有风波入眼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熹微的晨光里，灵漪儿驾着木兰之舟在巨浪飞波中激射而回。


那些漫卷拂天的水浪，丝毫近不得身；一人多高的波浪每及她俩身边，便散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如晨露般映着东天熹微的日光，在身畔映出一弯淡淡的水虹。无论风波如何险恶，兰舟如何忽上忽下载沉载浮，这一抹淡丽的水霞始终陪伴在她们的身旁；浪不沾襟，水霞缭绕之际，那满海的烟波中，也只有往来纵横的风息能撩动她们的发丝，将瀑发裙裾吹得缭乱飞飘，飒飒作声。


不知是否真有用情至深便心有灵犀的说法，现在灵漪儿这一腔的心思、万种的情丝都牵挂在那个远征出行的少年身上。不知不觉里，灵漪儿现在已觉得一刻也离不开他。即使不说话，只远远望着他，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满足。因此此刻当醒言远行，灵漪儿那冰荷玉藕一样玲珑的心思便愈发变得敏感。飞流激渡之际，她心底那一份前所未有的不安，便如暴风雨来临前天边一朵阴云一样，越延越大，转眼一片暗黑的阴影便投满心田，让她六神无主、怛恻不安。


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忧心之时，不免留意不到一些外物。正心中忐忑，灵漪儿忽听到身边小琼肜叫她：


“姐姐你看！”


小少女一声呼叫，这才把灵漪儿从胡思乱想中拉回。顺着琼肜回身所指的方向，灵漪儿惊异地发现，那南边原本海阔天空的清晨云空里，不知何时已布满成千上万地鸥鸟。或白或灰或黑的海天羽族，正在残夜未褪的云空中翱翔飞舞，不停地聚散离合，那鸟群密密麻麻聚散云空之际，原本微黯少云的南天忽如布上几片变幻无定的巨大阴云，如同黑幕一般。


举目瞻看之时，也不过片刻功夫，那无数鸥鸟聚合成的阴云已向这边移近。虽然距离还远，但灵漪神眸凝视之时，已看得无比清晰。这一瞧，她便更加惊异。


本来，按她的经验，像海天的鸥鸟即使这样密集地飞行，也应该悠然飞翔，翩行无碍；但等现在自己仔细观看，本应姿态优雅的海鸥却身形慌乱，飞行中无数的鸟雀翅翼不断地碰撞，不时有鸥鸟落下，如雨点般摔落云空。


很显然，那些飞起的鸟群绝不是寻常的清晨出巢觅食。看样子，它们应是受了什么惊吓。


那边会有什么惊吓呢？不太可能是醒言。他们此行出去搜捕孟章，唯恐打草惊蛇，只会蹑足潜踪，绝不可能搅起这么大的声势。看那样子，倒像是海啸地震来临前鸟类们异常的感应。


想到这原因，原本心乱如麻的灵漪儿倒稍稍安慰；虽然依旧是蹙着娥眉，但已专心驱驰一叶扁舟，载她和小琼肜直往四渎大营归去。


只是，这一回，她和琼肜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那四外横奔飞溅的海浪之中，已悄悄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水雾，仿佛一锅刚刚开始被加热的汤，氤氲着若有若无蒸汽。而此时旭日已经升空，东天上的流云被照得通红，留心看过去，整个东天就似火热的炭炉内壁，闪耀着炙热的火焰。


似乎，所有这一切都在跟天地间的生灵无言地昭示，今天，很可能是极不寻常的一日。


一路无话。


等赶回神怒礁外的四渎大营中，忧心忡忡的灵漪儿也无心回到自己寝帐中补觉。等小舟在栈桥码头上靠定，她便拉着琼肜一起跳上四渎铺设在海上的栈桥，一路白裙飘飘迤逦而行，如行云流水般急急赶到中军大账中。


一进大帐帅营，灵漪便感到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抬头看去，自己爷爷正高踞大帐北面正中，旁边伯玉水侯设座相陪。大帐之下，众水臣灵将依次环列，个个表情肃穆，所有人都一齐看向大帐北面中央的四渎老龙王。


且不提灵漪姐妹，再说这四渎老龙君。


这天一大早，云中君便和他孙女现在的心情一样，忧心忡忡，坐卧不宁。他这种七上八下的忧心，即使在打发走那个似乎战无不胜的妖主少年前去追捕之后，仍然没能完全消失。也和他孙女不同，那灵漪儿的忧心只不过源于热恋男女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或者还得加上几分女孩儿特有的直觉；但他云中君，从今天一大早开始便运用自己几千年来所有学到的占卜预测之术，占卜今日之事的吉凶祸福。结果，几乎所有的结果无一例外地表明，今日，乃大凶之日，今人，乃大凶之人，今事，乃大凶之劫！


见得这样的结果，夙性旷达却又禀于公义的老龙王，真希望自己四海闻名的卜测神术不要那么准确；可惜他实在不能骗自己，他这龙王神算，真可说算无遗策。于是现在他这头上汗珠，滴滴答答落个不停，几乎持续了半个时辰。这样一来，对于帐下那些屏息凝神引颈观看的臣子而言，相比龙王手中那凶兆连连的系列占卜，龙君现在这样惊惶难看的脸色，才最让人心惊！


因此，当灵漪和琼肜携手闯进大帐之时，没一个人转脸看她们。而那一向在人前严厉的老龙君，这回也没怪他孙女冒失。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君手中最后一个占卜项目：龟甲炙卦。


这龟甲炙卦，正是人间流行，意指先在精心挑选的龟甲壳上刻上自己想问的事情，再用特殊的香草熏炙燃灼，等龟甲开裂后察看甲上裂成的纹路，以确定凶吉祸福。


其实，听起来这龟甲占卜煞有介事，在人间也颇为流行。但和老龙君之前那许多鬼神莫测的占卜术一比，这龟甲炙卦实在不值一提。只不过现在事情紧急，这老龙君也有点病急乱投医，只好倾自己一切所能，看看能不能努力占出个“吉”来！


只是，愿望很美好，结果往往很不幸；当灵漪儿跑进大帐之时，即使云中君已经烤过十来个千里挑一的龟甲，并不断修改润色龟甲上预刻的卜辞，最后几片烧炙时还换过好几回用作燃料的通灵花草，得到的却始终还是凶兆。


于是，当他孙女闯进时，旁边跟着进来的那位小妹妹，看到他这个往日乌发童颜的老龙君，便惊奇地发现，他以前红润的脸膛已经变成乌青之色，显是十分难过。


见得这样，小琼肜不由也跟着难过；探头看看散落一地的龟甲碎片，琼肜便扬起小脸，有些好奇地问老龙君道：


“龙君老爷爷，你烧这些龟壳做什么呀？”


“占卦。”


饶是平日十分喜爱这天真的小女娃，此刻老龙君也没什么心情仔细作答。头也不抬地简短回答一句，他便继续关注手中那片青色光润的鼍甲。


“噢！占卦啊！”


琼肜听得龙君的回答，倒觉得十分新奇，心里嘀咕道：


“原来龟壳还可以算卦！以前哥哥只告诉我，捡到龟壳，不能弄坏，要交给他拿去药店换好吃的——哎呀！”


哥哥的教诲回忆到这里，琼肜再看看那碎了一地的龟壳便觉得很是心疼。同时她也更加好奇，更跟龙君爷爷追问了一句：


“原来龟壳可以算卦呀……那龙君爷爷，怎么才能知道是好卦还是坏卦呢？”


“哈！”


许是小女娃那出谷雏莺般娇呢的嗓音冲淡了龙君心头的阴翳，听得小琼肜再次相问，云中君也和缓了颜色，抬起头，定定神，笑眯眯地跟小少女解释：


“琼肜小娃儿，你可不知道，这龟壳炙卦学问可大着呢！”


看了小琼肜一眼，云中君觉得说多了她也不会懂，便简短截说道：


“琼肜你看地上这些龟壳，若是上面烧焦裂开的花纹不规则，很杂乱，便是凶兆，是‘坏卦’；如果裂得很整齐很好看呢，那就是吉兆、‘好卦’！”


“这样啊！”


听了龙君的解释，琼肜忽然也忘了大帐内的隆重气氛，赶忙跑去地上检视那些龟壳。等蹲在地上挪着检查了一圈，她便忽然惊呼道：


“原来都是坏卦呀！”


此言一出，满营众人神色更加如丧考妣。


“唉！谁说不是呢。”


那云中君接言，重重叹了口气，和满营众将一样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那……”


再说小琼肜，看着四周那些叔叔伯伯凝重的神色，再看看龙君老爷爷难过的样子，小琼肜也有些伤心，便眨巴眨巴眼，劝道：


“老爷爷，以前算的可能都不准，你再算一次吧！”


“好的。”


听得小女娃鼓励，老龙君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声。说话之时，他偶尔抬眼瞧了瞧小女孩儿那俏若春花的嫩脸，还有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云中君却一时忽觉，自己干坐在这儿拼命算卦，却是十分可笑。


“奇怪，今个自己是怎么了？怎变得如此迁延误事！”


对上琼肜那明亮无私的眼神，云中君忽如醍醐灌顶，忽然想起今日一早便有些心绪失常，也不知被什么影响，没来由便变得如此落寞低沉。


察觉这点，老龙君便一边警醒，一边发动掌中神火，点燃香草，开始专心熏烤手中那片青色甲片来。


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卦了。之后他就得点兵派将，做好一切因应大敌的准备！


闲言少叙，只不过一小炷香功夫，寂静无声的大帐中便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裂响：


“啪！”


一听响动，所有凝视关注的将领全都定晴朝龙君手中那片龟甲看去——


“这是……”


近水楼台的老龙王，看着手中破裂的甲壳花纹，一时竟有些呆怔。


“老爷爷，你快看看是不是好卦！”


“嗯。看着呐。”


映入龙君眼帘的龟裂图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当中一根长线穿插而过。这是什么？


“是拨浪鼓？”


龙君摇摇头，因为他忽又看到，那裂纹圆圈上面还挨着一个稍微小一些的圆环，只不过纹路比较浅一些，他刚才心神不定便没看清。


“还是竹签串的泥阿福小娃娃？”


走南闯北没少游戏人间的老龙君，竟一时看得出神。


“不对不对。”


再仔细看看，老龙王又摇摇头，否定了刚才的答案。这会儿一阵细看，他发现那长线圆圈上方还套着更多的小圆环。这么一来，老龙王不由脱口叫出答案：


“是糖葫芦！”


“答对了！”


老龙君话音刚落，大帐中便应声响起一声清脆而欢快的赞许！


“呃……”


听得这回答，老龙君一时哭笑不得。


“原来是她啊！那这卦……”


原来，这卜卦全凭天意，若掺了人力，便作不得准了。


只是，知道了真相依旧忧心忡忡之际，这乌发苍颜的云中君看了一眼那喜笑颜开的小女娃，心中却想道：


“也未必不是吉兆。”


心中找到一点安慰，云中君再也不虑其他，将手中龟甲抛掷于地，大喝一声：


“升帐！”


且不说这边如何号令点将，大约就在半柱香之后，这龙域之南的浩瀚烟波中，却有一个灵巧的身影奔飞如电，在骇浪惊涛中飞掷跳跃向南穿梭，如履平地。大约奔出数百里，这闷头赶路的娇娜小少女正自得意，却忽然听到一声喊话：


“琼肜？是你吗？”


“嗯！”


小女娃想也不想便回答，也想不到停下，依旧闷头向前，直到一头撞到那个喊话之人身上。


“哎呀，我着急赶路，不要挡我呀！”


埋怨一句，小少女退后两步，揉揉撞痛的额头，抬起头一看，却顿时惊惶失措。


看清这来人，再望见他身后那许多四散的兵马，小琼肜便大惊道：


“哥哥啊！我只不过偷偷跟来，怎么就领这么多人回来捉我！”

第二十二章 云霞争变，尽是血脉朱颜



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兵战之地，立尸之所。

<p >——佚名


琼肜又和往日一样，偷溜去想跟哥哥并肩作战，中途被他撞见，还以为是特地回来抓她。不过等缓过神来，天真的小妹妹也觉出事情有些异常。朝夕相处她自然知道，面前这位堂主哥哥，多少回出生入死都几乎面不改色，但这回脸色却异常的苍白，神情沮丧，口里气喘吁吁，身上盔歪甲斜，狼狈不堪。


“鬼灵渊异变，快跟我回去报信！”


此时此刻，即使撞见琼肜，醒言也只说了一句，便将恰巧入怀的小少女环臂抱住，策动胯下骕骦风神马急急朝北边的四渎大营奔去。在他身后，那些妖兵神将也如风卷残云一般半云半雾朝北面溃回。


区区数百里距离，转瞬即至。但就在他们就差几步奔入四渎连营中时，这天地之间已是风云突变！


说起来，知事至今，多少回风云变色，天地异象，其实也只不过是置身之地方圆十里百里之间的异常。目力不及，便谓天地剧变乾坤倒转。但这回不一样，那烟波万里无边无涯的南海大洋，忽然间仿佛整个海洋和穹庐全都移转，宇宙鸿蒙颠倒了模样，昼夜转移，日月轮换，以往熟悉的世界突然变幻成陌生的模样。原本光线清白的清晨，忽然间变成了阴森的黑夜；原本旭日初升染出的半天丽霞，突然幻成漫天的流火，如炭炉倾泄，烈焰四射，衬上漆黑的背景，显得格外的凶恶。那东天初升的太阳早已隐去，西边残留的月牙也不见踪影，只留下无边的火霾与黑暗。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发生在同一时刻。一点炽烈的火光，从大海东南那边阴森魔渊中生发，游离过崩腾百丈的惊涛骇浪，在那片金焰百里的浮城大营中肆虐蔓延，顷刻间就将这祸斗火族雄丽的连营化为灰烬。多少壮志满胸神焰熠熠的火族战灵，同他们的族长祸斗神一样，被引发心中那点原本操控自如的火苗，在那新生雄主邪魔一弹指之间，燃起不能自控的熊熊大火，将这身躯化为乌有，变成缕缕的灰烬烟云。而之后这金焰连城的祸斗遗光又同那点魔火燃成更大的火场，越燃越阔，越烧越广，不多时，那广袤的海洋便烧成一锅滚沸的热汤，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两样，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洋。


只不过片刻功夫，这黑空、诡霞、凶焰、祸水，已不动声色地将半个世界吞下。违反常理地静寂之中，只有一声放肆的大笑忽从那海渊前响出。越过烟涛火浪，越响越大，越升越高，最终呼啸成一串滚滚的风雷，震撼乾坤，摇动云空。


到这时候，已不用醒言详细禀告，那些四渎的南海君臣便知道发生何事。虽然不清楚细节，面对这异象，众人全都明白了基本的事实：四渎老龙君千方百计不惜动用刀兵抑制的深渊恶魔淆紊，已经再次降临人世！


天地异变之后明白这点，各种各样的防御便被紧急建立。神力广大的海神灵将们各自施展压箱底的神术，广布防御，风关，雪障，木砦，光幔，极尽所能将自己附近法力低微的战友保护在内。当然，这时醒言跟大家一样运用起本门的护身法术“旭耀煊华诀”，形成一道透明的光膜，如清水般荡漾在那些上清子弟、玄族妖灵之上，协助他们抵御即将到来的未知攻击。


在这大难来临之际，那些没什么法术的战士，这时也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心情忐忑地等待即将到来的攻击。这样时刻，面对着眼前这样前所未有的诡异天地，除了少数悍勇莽撞到没心没肺的猛兽妖灵，几乎所有法力低微的战士都知道，在这样超越常理的诡变之前，自己很可能连还手的机会都等不到。之后的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其实，发生这许多变化，也不过只是眨眼的功夫；当诡境降临，面对那蔓延而至的海焰，南海龙域这些人刚刚来得及摆出防御的姿势，那第一轮真正的攻击便接踵而至。伴随着远方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放肆笑声，众人头顶那有如黑炭热火的诡秘云空中，忽然飞来无数巨大的陨石，燃着熊熊的烈焰，带着尖利的啸音，如雨点般落下。恐怖的天外石雨，言语难以描述；只知道身临其境中时，眼见那许多大如山丘小如磨盘的黑红陨石像暴风骤雨般密集落来之时，就好像天下繁星一齐陨落，想将这世界转瞬砸没——面对这样可怖的情景，许多往日厮杀肉搏悍勇无比的水族、妖族战士，还没等陨石真正砸到，肝胆便被吓破，如同面粉口袋般软塌倒下，尸体沉入已渐滚烫的海水中。


不过，天劫来临之时，神怒群礁外这些战士这么主动地死去，暂时却还有些冤枉。出乎众人的意料，这些从天外飞来陨落如雨的巨石，第一回攻击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仇敌战士，而是那片昨天刚刚浮出水面的南海龙族宫殿群。火云黑空之下，呼啸而来的陨星雨点般落在楼阁连绵的白玉宫殿中，就好像沉重的铁锤一下子砸在精美而脆弱的玉器上，这些美轮美奂的南海宫廷瞬间如同蛋壳般碎裂。费了千百年时间从四海之内不断搜集堆砌的珍奇玉石，不到片刻功夫就被砸成破碎的渣滓，其中更流出殷红的鲜血！


此时此际，那白玉宫殿中，无论是数以千百计的海吏文臣还是成千上万的彩女宫娥，都毫无逃命的机会。对他们中很多人而言，死前甚至连屋外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击中，血肉之躯瞬间挤压到废墟之中，无论生前是美貌朱颜还是清灵道德，那骨殖皮肉全都化成浓浓的血水，和那些残砖烂瓦囫囵在一起，变得同样肮脏污秽。至此，这海水终于变成赤红，无数炽热的陨星落在其中，激起冲天的热浪白烟。原本清明澄澈的南海龙域，变成一锅滚烫的热米粥，沸开了锅，翻腾着无数的水泡，咕嘟嘟响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开水沸腾声。


见得这样情景，虽然陨石没落到自己头上，龙域附近这些严阵以待的将帅士兵个个心惊，不知如果这样的攻击再度打来，落到自己头上，还能不能有机会逃过性命。


忐忑的心情没持续多久，那检验的机会马上到来。一轮攻击刚过，又是故伎重演，无数的陨星从天而落。好似烧红的炭石，飞蝗一般朝醒言这边军阵砸来。不过这一回，虽然流星依然迅猛，但有了刚才前车之鉴，醒言他们总算有了些预警反应。在这几乎旋踵而至的攻击中，醒言身边的军阵中飞起无数的光华，不论飞剑飞叉，还是声势煊赫的法术神光，全都飞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密集的大网，希图阻止那无坚不摧的陨星落下。


于是，就好像火烧山林，风袭沙漠，当这些奋力飞起的武器神华与陨石流星一相交接，这火热而黑暗的云天下便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如许多将士的期待，那天上不少巨大的陨石被击得粉碎，无数的矿石带着火光如扑火飞蛾般落下，被他们轻易抵挡。


只是，头顶上这些不知什么力量驱动、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陨石星群实在太过密集，即使部分被击碎，其他都还落在下方的军阵中。到了这种时候，哪怕是再骁勇的战士，也没了分毫列阵抵抗的心思：许多心胆俱失却还算敏捷的战士在那陨星落到头顶之前，立即潜入海中，希望能逃过一劫。只是，这样算盘竟也打错；不知何时，那海水已经热得超过身体能够承受的限度，对大多数谙熟水性的战士而言，在潜到冰凉海水的深度之前，身躯早会被煮熟！


于是，在这些人中大部分又被逼回热雾腾腾的海面。一时间，在那雷霆万钧的天外陨石面前，这南海、四渎，还有玄灵的将士仿佛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过，当这轮攻击过后，虽然伤亡惨重，但云中君他们仍能从这惨况中迅速总结出几点经验。一是这样闪耀着奇异红光的陨星极难击毁，就如刚才那轮抵御，几乎已耗尽了己方几乎全部的神力，却仍只击碎不到百来个陨石。这么看来，要从这几乎无可抵挡的陨星流雨中逃过一劫，只剩下两个办法。一个方法是努力闪避，避免巨石直接砸中自己，这样最多就是被流火溅烫灼伤，并无大碍；但这一点显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剩下一个方法便是，躲到那张醒言发起的光明护膜之下！


原来，就在刚才那天劫一般地攻击之下，云中君等人发现，虽然自己布下的防御也小有作用，便如同以力拒力，面对那些闪着奇光不知加速几千几万里的陨石流星，仍然力不从心。即使勉强挡住，往往也是口吐鲜血，大伤元气。相对他们这般狼狈，那上清少年布展的明色光膜，效果便截然不同！


也不知方圆数里的光膜中蕴含着什么神奇的力量，无论多么凶猛迅速的陨石，碰到这层光膜之上也如同雪沃热汤，无数迅猛的陨星转瞬烟消云散，只在清亮明透的光膜上撞成无数美丽的烟花，爆发出的能量只不过让光膜荡起无数地波动，如春水涟漪一样。


危急时刻，见得这样，也不用多说，顿时大部分将士便朝那片神奇的光盾下聚集；而醒言虽然不明白自己法术为什么会有这样效用，也立即极尽所能，将体内那股修炼多时的“太华流水”驱动得如江河流转，澎湃绵长，尽力将那旭耀煊华诀生成的光盾向八方延展，庇护更多的生灵。


只不过片刻之后，这龙域附近数十里方圆内的海域全都被笼罩在这片水色流波的明光之下！


于是，当那第三次流星火雨铺天盖而来之时，和刚才一样，竟也只在那片云光水波一般荡漾的光膜上绽放成无数的焰火，褪去凶残的颜色，变成五彩缤纷的烟花，将海域照耀得五彩斑斓，却没造成任何伤亡！


“……”


在这样流光耀彩的“海景”之中，张醒言此时心无旁骛，只顾顺心随意，神出阴阳变化之间，思入有为无为之际，将自己迄今所有感悟到的本事发挥到极致，保护着这些与自己并肩作战多时的战友尊长不受荼毒。于是，不知不觉里，这片已是火焰沸腾的海面上出现这样的奇景：


如同沙漠里一片绿洲，烈焰飞腾的海水火场中，铺展开一块广阔浩大的明色光膜，方圆数十里，光润滑洁，如水波般清澄明澈，随风起伏。蕴含着无边活力的水色光膜之下，又隐藏着无数的生灵，隐隐绰绰，尽皆看不清面目；平滑的光膜上，只有一位面目清俊的少年突兀其中，于漫天的风火烟光中抱剑闭目，不动声色，仿佛一位正在静室打坐的道子。


话说到了这样时候，虽然张醒言的神色依然亲切，心态仍旧平和，就如同这许多年一路走来，万事随缘，并未强求什么，但那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奇缘，让他在这邪魔当道天翻地覆的时刻当了一回救世主。


于是，当他全神贯注静穆之际，那天外烟焰横流阴云四合的浩渺苍穹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叹道：


“唉，早知此处天地间英雄人物，唯你我二人而已！”


这声音，乍听洪亮浑厚，悠久绵长，但细细回味时却猛觉阴风飒飒，刺耳无比！而当这话音在云空间落定，刹那之后便见那天边云焰流动，顷刻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这阴云流火搅成的漩涡，黑红相间，泾渭分明，形色前所未见，从海上仰望看去，就如同传说中魔王的鬼脸！


当云空中的叹息完全消逝，那漩涡的深处忽然飞起无数的黑点，初时只如蚊蝇大小，转瞬越飞越近，渐渐看清之时，却辨出正是无数的恶龙；虽然开关与这片大地海洋中的蛟龙相似，但在那漆黑的鳞甲爪牙间袒露的眼眸，却如同炙热的岩浆红炭一样，冷却着残忍狂暴的眼神。


于是这千百条身形伟巨的猛龙，从穹宇深处升起，如先前流星雨一般，密集着阵形，张牙舞爪，带着前所未知的死亡气息，朝这位孤身在外只顾防守的少年飞来！

第二十三章 沧海几番覆，人尚醉春风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烟柳茶楼，石桥小巷，似乎自己应该生活在这些地方。即使有人欺压，不过还以同样狡黠的手段，或暗中捣蛋，或明里打架，最多不过是把布衣在烟尘中滚烂。何时竟要自己独当一面？上对着飞龙万条魔氛万丈，下庇着百千妖神亿万生灵。其实自己真不想这样，被杀固非所愿，杀人亦非所乐，那种混迹尘中躲在强力高位者后面混口饭吃，才是自己从未改变的志愿与习惯……


只是一句“情势所逼”，今日自己这胸无大志的四海堂主便被推到众目睽睽下；电光石火间千变万化，自己几乎还来不及清醒过来，便被一人留下独对那漫天的龙蛇。


猛龙飞来，虽然身在数千里外，但那股鳞爪带起的强劲气流已逼到身上。飞龙在天，海上这片水样的“大光明盾”已经被漩流吹得动荡不安，发出“呼呼”的声响。这时候谁也不敢肯定，当这些有灵性的凶物扑到透明光盾上时，会不会也像那些陨石爆成无害的碎片。这问题只有试过才知道，只是有可能付出无法估计的代价。


那蝗灾一样的龙群从南天的深处飞来，越飞越近，当接近到只有几百里的距离时，突然放慢了速度，那些雄硕的龙身开始在天空盘旋。


“云从龙，风从虎”，当凶恶的黑龙蓄势之时，那盘转的龙身带起无数的云朵，随着高速飞旋的龙体洄旋成诡异的漩涡。龙借云势，云助龙威，转眼那狂暴的恶龙便攒起足够的威势，张大的利爪之中闪起各色惊心动魄的光芒。须臾间，天空万龙齐发，从海上看去，竟如那天空突然塌下！


如果以这样的架势扑到近前，已用不着什么试验便能猜到是什么结果。不过，正当众人绝望，光怪陆离的云空之中却突然起了些变化。在那天南的某处，突然闪耀起灿烂的白光；白色的光华之中无数根粗大的水索冲天而起。连通天地，密密匝匝有如栅柱。有许多气势汹汹的猛龙立即一头撞到这雨索之上，就像鱼儿入了网，虽然那些单个的雨线看似柔弱绵软，富有弹性，但聚集在一起却能它们羁縻在内。越是挣扎，雨网勒得越狠。转眼那南边的天空中便凭空吊起千百条恶龙，无论它们怎么在半空扑腾挣扎，却始终不得脱难！


只不过，饶是如此，这突如其来密密匝匝的雨网也只困住少数魔龙。大多数魔龙依旧从天而降，裹挟着万里的风云朝醒言这边扑来。只是这时，几乎就在雨网遍布的同时，那天边更南之处突然有无数的应龙升空，每对龙翼间的龙背上都端坐着一个武士，握斧执锤。


这些跨龙飞腾的武士，服色各异。虽然不少人穿着如血样腥红的精锐盔甲，看起来整齐划一，但更多的却只是穿着简单的皮裙。甚至有少数人赤裸全身，只顾挥舞着巨斧铁锤狂呼乱喝着朝天空恶龙杀去！


战争之事，如火如荼，紧急之时固然敌我间不可能讨敌骂阵，甚至友军之间也没时间互相联络。那些通天达海、暗藏杀机的雨丝，正是冥雨之乡中三千雨师地助力。天地如此异变，这些修炼动辄千百年的雨师云神如何不知发生何事。面对天塌海沸的异状，当然不能置身事外。当即在那雨乡主人的一声号令之下，数百年从没集体出手的三千雨师齐立冥雨乡中，遍身云遮雾绕，衣冠胜雪，口中齐声咏唱兴云布雨的神咒。只不过须臾之间，便布下刚才这锁龙夺魄的冥雨大阵，羁縻那些天外魔龙的攻势。


与此同时，那大海西南专门羁押囚犯的神狱群岛，岛主晦芒见着天地异变情势不妙，当机立断释放岛上所有羁押的囚犯，并给这些昔日的悍勇之徒发放武器皮甲，简单说明一下情况，许下事后自由的丰厚承诺，便让岛上三万血狱军和他们半冲锋半监督着一起冲上云空。


有雨师出手相阻，再加上实力完整的神狱群岛倾巢出动，那气势汹汹的魔龙大阵竟一时被阻住。晦暗沉重的天空上光影幢幢，雨网触及不到的地方，乌合之众们在奋力和巨龙搏斗。只不过片刻的工夫，那挑战者们的尸体就如土圪塔般不停落下，血雨倾盆而下，就好像撕裂的天空在流血一样！


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力量上，这样的混战远谈不上势均力敌。大部分的恶龙绕过喊杀震天的鏖战，继续朝目标飞扑。这时候，虽然天空中不再只有单调黑红两色，已经充斥着恶龙爪中萦绕的魔光、抵抗者们五颜六色的法术刃华。只是，即使所有这些绚烂无比的光辉缭绕在一起，无论是亮蓝还是幽碧，仍显得十分阴郁。这样压抑的斑斓之中，似乎再没有什么能阻挡那些张牙舞爪的巨龙向醒言扑近。


魔龙越来越近，那五爪之中的妖焰越来越红，众人皆见。只是这间隙之中流星火雨依旧袭来，旭耀煊华诀庇佑下的众人依然束手无策。


再说醒言。


当他的脸颊被龙爪魔光映得越来越亮时，他终于在维持法诀之余聚集起足够的力量，开始作法抵御。须臾间，他头顶上那浩大的天空中便有千万条雪亮的冰线纵横交错，如飞蹿的闪电划空而过。冰线顶端的冰尖犀利锋锐，无坚不摧，漫天交织时，在那些飞舞的魔龙鳞甲间钻隙而过，带起一蓬蓬的血肉。而片刻后这笔直交错的雪线冰弦间又飞舞起千百朵晶莹剔透的五瓣梅朵，如能视物一般专朝魔龙要害之处击去。顷刻间，便有许多魔龙眼球被击碎，身体被洞穿，一条条哀鸣着掉落云空。


一时间，飞穿而过的笔直冰弦在空中凝固，朵朵冰梅穿梭其间，如落花般漫天飞舞，似乎以天穹为背景，构筑成一幅优雅无比的天地画图。这样气势磅礴的冰冷画图，不仅魔焰熏天的云空重新冷却，还凝固住魔龙迅雷一般的攻势。


这样法术，其实醒言从没学过；但对他现在而言，随心所欲发出这样交织海天的冰弦雪朵，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到了此时，在冥雨师、龙狱军和张醒言的三重阻截之下，那些汹汹而来的魔龙飞到目标近前时已所剩无几。而当少数的漏网之鱼刚要冲下攻击，便被醒言祭起的瑶光封神剑斩成漫天的肉段，鳞片血肉四下飞散。也不知是否被天边那股强烈的暴戾之气刺激，这把神机难测的古剑此时显得格外兴奋，如游龙般一闪而过，等下方众人看清时，已是魔氛一扫，一龙皆无。


“哼！”


眼见这情形，天穹外层层乌云背后那人倒十分意外。迟愣了片刻，他心中忖道：


“罢了，虽然下面此人跟我多有仇怨，也无暇戏弄了。唉，略去那点微不足道的私怨。此处的大地海洋曾囚过神王，自然需要尽快毁灭的了。嗯，还是早些了事，早些追随神王游历茫茫宇宙去！”


计议已定。如今已是脱胎换骨地孟章立在云端，威风凛凛地大吼一声，如同在半天打下个惊雷，双手一振，便有一个紫电凝成的光团从天而降，直朝那仰面看天的少年击去。


这打下的光团，其中紫电激闪，虽然不大，只有鞠蹴大小，但自孟章手中刚一凝成，却霎时照亮整个苍穹。原本光华缤纷的海天，刹那间，所有景物都被染上一层幽幽的暗紫。


“哈哈！张醒言。接好！”


现在这孟章，继承了淆紊衣钵，已贯通了宇宙混乱本源之理，此时他明白无误地知道张醒言现在的处境。虽然不知为何，张醒言那个奇怪的光气，竟能抵消自己附加在陨石魔龙身上倍增威力的惑乱阴恶之气，但无论如何，到这时候，他也该油枯灯尽，所谓“道消魔长”，当现在这个蕴满惑乱紫气的电球打到他面前之时，即使没有多少力量，也该能将他炸得粉碎。


孟章这如意算盘，打得确实不错。醒言现在的处境，的确和他感应到的差不多。


虽然，这几年来持之以恒地修炼，他体内那四筋八骇中蕴藏的太华流水浩阔空灵，其壮大程度已超过他身边所有人的想像，但这回却已是消耗殆尽。因为，刚才那些陨石砸在太华道力维系的光膜上，虽然看起来如雪遇热汤，澌然而灭，似乎十分轻易，但实际却消耗着大量的道力。每当一只陨星爆裂崩碎之时，便减去醒言体内一分道力，更何况为了抵挡那漫天而来的魔龙，又分出许多力量去催生那横贯天海的梅雪冰弦——可以说，为什么那朵朵击杀魔龙的冰花呈五瓣梅花之形？便是醒言知道大势已去，用这样的方式，为心中那个未了的心愿做一个交待。


到了这样最后的时刻，那只紫电光团如月落九天般从云端飞落，朝醒言电射而至，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它打实之后意味着什么，也有心奉献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那少年阻挡，保留最后的希望，却因那紫色电团来得实在太快，等他们来得及这般决定之前，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轰！”


一声惊天巨响，和预想的一样；眼关的紫光大盛，也和想像的差不多。只是……为什么那紫电爆裂时，耀人眼目的电光中，还有一丝银色的闪光？当许多人还在琢磨这事儿时，那个刚刚化作龙形又瞬即被打回人样的女子，已倒在欲保护之人的怀中……


“不要怪我……”


看着上方爱郎的神色，已是气若游丝的女孩儿挣扎着说道：


“醒言……我心中一直有愧……”


“是我第一个同你订下誓言，却不是我第一个替你挡劫……”


说到此处，只听嘤然一声，往日似乎一直大大咧咧的龙女已是双目合瞑，生死不觉。


……


也许真如世间所言，当人死去之前，或是遭逢剧变之际，时间会变慢，那许多年前早已忘记的往事会如潮水般涌到眼前。醒言现在觉得就是如此。鄱阳湖边夺笛，花月楼中初戏，烟湖水底同眠，浈水河中问情，客店之内捉贼，云海之上飞槎，床榻间弄琴助眠，这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的往事，瞬间涌到他眼前。


抱着怀中渐冷的女孩儿，醒言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才是天底下第一的坏人；有些事情总也想不明白，直到事情发生才无比地分明。原来……原来她一直都是生死相许；而自己却为什么所谓的出身高低始终迟疑。无论是否出自自己本意，都让自己在两人相处时，固执着某种奇怪的矜持。而当往事在眼前自然呈现，醒言突然看清，原来一直都是这女孩儿在曲意逢迎，处处呵护两人间这份情意。


在这样心慌意乱、浪打心潮之时，眼角的余光又看到远处正发生的事。昏暗云空里，一个烈焰飞腾的火团正如疾兔般扑上云天上那团乱云。只是，只不过这一瞥地功夫，就听得“啪”一声巨响，娇小的身形焰灭烟冷，从云天坠下，落到那火海烟波中无影无形。


“琼肜？”


而这时，那云后的魔王并不待任何喘息，凄厉的呼啸声中，又是一阵光色怪异的流星冷雨如冰雹般落下。看这前后几次攻击的差别，显然孟章已找到了投敌制敌之机。


只是……


“痴哉……”


面对暴雨般须臾即至地攻击，伫立海空的少年忽然叹息一声，将怀里妖躯放下，又撤去保护众人的光膜，转瞬间褪去明光锐甲，身上只留青衫一袭。


纵欲怀情，


如梦如迷。


生来死去，


循环万劫！


在那八方袭来的海风热潮中，醒言只轻轻吟了四句。似乎自言自语地吟诵，却仿佛耳边炸响的惊雷，在此刻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心底回荡不绝。而在这句似偈非偈、似咒非咒的吟诵声里，这身外的乾坤忽然起了些奇怪的变化；这变化，所有置身其内的生灵竟毫不知觉。


大约是清晨枝头的露珠从叶边脱落后掉落土中的时间吧，那天地间一切都变得十分奇怪。且不说南天大海深处这片风云异色的修罗杀场，只说那风和日丽的中土大地。在这一瞬间，忽然那枝头掉落的露水重新回到了叶上，地上破碎的瓷盏重新变回了原样；奔驰的骏马朝后倒退，播撒下去的麦种又回到老农的手上；刚被劫匪砍开的伤口瞬间愈合，苦主疼出的眼泪又倒飞回眼眶！如此的奇景境中的人物，只有当冥冥中有个超越时空的眼睛时才能看清，在这一瞬间，时光倒流了！


于是，那孟章手边飞落的光雹又回到云空，刚刚蔑声大笑张开的口又复合上。所有事务都在回转原状，只除了一样。随着光雹幻影逆云而上，那个青衫少年却没留在原处倒着背回那句吟诵。


万丈云空下，醒言手中那把古剑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随着醒言轻轻一挥，便将似乎永远不会分离的时空割裂。于是，就在这倒流时光所有人无法自控只能倒回刚才的瞬间，对于少年来说，时和空、宇和宙不再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对于他，这一刻和那一刻再没有先后之分，同样，此处和彼处也没了哪怕分毫的距离。转瞬即逝的片段中，对他而言只剩了因和果，或者果和因。


于是，当他眉毛一扬，想要立在那孟章面前，便立在他面前。而此刻那时光又被切割成无限个微小的片段，对他来说，一刹那已成了永恒。于是，他便慢条斯理地观察了一下对面定格的恶魔，有条不紊地侦测几遍，直到无数个无限小的时光片段最后几个区间，才举起手中那已变得同太阳般灿烂的封神剑，对准这万恶之源的左肩头刺下去——


“%#@ξ$#*”


剑落之时，那孟章肩头覆着的明黄袍甲下突然发出一声无法辨别的尖锐嘶鸣，然后便有一团形状变幻的黑雾从身躯飘离，丧家犬般哀鸣着朝天外飞去。等这如电光般飞蹿的黑雾也不知逃过几百万亿里，黑霾中那迷蒙阴影的核心忽然闪华出一道金色的徽纹，立时将它钉入一颗路过的星辰！


当然对于此刻而言，这些都是后话了。等淆紊神王大人被封神剑封落某个星辰，恐怕也是许多年之后了。


再说现在。当孟章左肩暗藏的神王大人遇着瑶光剑仓惶逃跑，这位一心追随的昔日水侯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失去所有强大的力量，“呼”一声掉落云空，仰面摔在海波之中！


到了这一刻，忽然那满天的阴霾全都散去，所有因孟章而起的一切全都消逝。只不过刹那之后，这海阔天空中便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当然，此事到此并未结束。运用奇法之后，等一切重又恢复正常，看到孟章从云端摔下，醒言当即仗剑追下。只是，等他落到海波之中，立在孟章面前，高举剑器正要一剑刺下，却突然只觉身后的南天忽又起了些连自己也惊讶的变化。


等他转身，醒言便见那万里晴空下的碧波之间，忽然间大放光华。起初时还只是正常的白日之光，到后来却越变越亮。伴随着“哗”一声水响，忽然就如同一轮金色的骄阳从碧波中浴水而出，光芒强烈得让他只能半眯着眼睛看。


“咦？那是……”


拼着刚才那天地往生劫后还残余的一点力量，醒言凝目望去。却见那笼罩的烈光中，其实有一位身姿颀秀的女子，正从碧浪烟涛中冉冉升起。等她完全立在海面，虽然离了这么远，仍看出她几乎有自己三四人高，静静立在海波之间。不过，虽然对面这忽然出水、不知来历的女神身材颀伟，若是靠近了恐怕自己还得仰着头看，但此时一看，仍觉得她无比的婀娜姣丽。看她靥上，宛若灵花丽日；身上则披着冰琚藻裙，刚出水时还有些碧水流离。粗略打量一番之后，再细细看她脸上神色，只觉得她虽然正对着自己喜笑如花，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端庄。


“这位女仙是谁？”


现在运用道力凝视，惟一看出这神女有些特别之处便是，她右手中正托着一颗碗大的宝珠，袅袅飘立之时依然高举颊边。其珠白光灼灼，烈彩千条，便宛如托着一轮金日，难怪自己刚才被照得睁不开眼。再看她左手，倒是空无一物，低垂在腰下，旁边……正看到这儿时，远处那矗立的波涛忽然朝两边散去，现出那个刚被浪峰隐去之人。


“琼肜？！”


“是我！”


刚刚还拽着那浴水而出的女神衣襟不放的小丫头，一见醒言喊她，立即松手，一如往昔般乐颠颠朝这边奔来。


“是神女姐姐救了我喔！”


跑到醒言面前，琼肜便回头一指那仙姿瑰丽的神女，告诉醒言。


“是么？”


听得琼肜之言，醒言正要作揖道谢，却忽听那位容光焕发的女神笑着跟他颁下玉旨纶音：


“少年郎，未晓你何样来历，竟能借力倒转时空。不过虽然刚刚醒来，不知发生何事，但见你意欲杀生，恐怕……”


刚说到这儿，却不防这少年躬身一礼，说道：


“尊神在上，适才救护小妹之恩，暂且谢过；小子此时却还有一事未了，请容后再聆神谕！”


从容说完，张醒言一转身，走到那个魔力俱失正在海波中挣扎沉浮的昔日水侯面前，肃容说道：


“嗯，既然有女神现身，我便不动刀枪。”


说罢他足践海波，行近孟章身前，俯下身去，在这位往日跋扈无比的水侯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只见得，一言才毕，这跋扈水侯立时二目睁圆，大叫一声，吐血气绝！


而这时，那位心地仁慈的女神却再没管这血腥事。现在她只是望着那位乐呵呵正看着哥哥杀坏人的小女娃，表情迷惑而惊异，口中喃喃自语：


“咿……是不是我睡迷糊了？刚才听错了？”


“琼肜……小妹？！”


正是：


相聚不知好，相别始知愁。琼珮心间照，犹自恋晴虹。十年消歇梦，长剑吼青龙。


沧海几番覆，人尚醉春风。笑把南山指，相顾忆流红。人间多少事，神女一梦中。

第二十一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p ><b>卷首词 仙尘谣</b>



<p >十年湖海御剑行，

<p >尘外霜姿彻骨清。

<p >遥忆几回天外梦，

<p >仙路烟尘正氤氲。

<p >管平潮.圝

第一章 明霞可爱，入瑶宫以为家



片言激死首恶，醒言并没回身去见那位女神。


试了试孟章鼻中的呼吸，确认气绝，醒言便腾身几个纵跃，来到那生死茫茫的女孩儿面前。将灵漪抱在怀间，极尽最后一丝道力灌输生气，醒言试图让她起死回生。只是，不知是否先前那孟章志在必得的一击太过威猛，即使这样无上清醇纯和的道力输入，也无济于事。重创之下，一向无往不利的太华道力竟变得罔然无效。


无能为力之时，再看看怀中的女子。那往日嫣然娇美如施朱粉的面庞已流失了血色，变得苍白如雪。从前充满活力的青春娇躯，只知道无力地靠在自己怀里；随着生命一丝丝地流逝，渐渐地轻若鸿羽。此刻从她身上惟一还能看出些生命痕迹的，便是她那微微半张的檀口。变得暗紫的珠唇身躯颤动，似乎有些话儿想说，却是半个音节也发不出。见得如此，醒言更是悲恸，那满腔的悲楚犹如倾倒的大山，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直欲就此随她而去。


这时节，由于刚才发生的一切虽然说来头绪纷杂，其实只不过如电光石火；其间又暗火满天，光怪陆离，便即使是在场之人，对凶劫发生时的种种，也大都惘然难测。于是直等到这时，琼肜、云中君等人才蓦然清醒过来，各个变了神色，围拢到醒言身边来。再等到见着灵漪儿人事不知，濒状若死，那老龙君自然悲痛欲绝，泫然欲泪，琼肜则是“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只是，此时此地，不惟灵漪濒死，大海之上何处不血流漂杵？承载着南海骄傲与荣光的贝阙珠宫早已坍塌成污糟的烂泥碎瓦，曾经鲜活的叱咤风云的人物已成了面目全非的尸体，在污秽的海水间漂浮。大厦崩塌，流尸千里，即使是碧流滔天的大海波涛，一时也冲刷不尽这绵延的血腥。


面对这惨况，那些劫后余生的生灵也好不到哪儿去。且不提那悲痛欲死的哀伤，光是重见天日后看到那许多血肉模糊的尸体重重叠叠地袒露在眼前，放眼望去到处是尸山血海，则即便是心智坚定的妖神，也受不了这份强烈的刺激，一时竟疯了不少人。而那本已重新放晴的天空，被这冲天的悲氛一染，又显得有些阴气森森。


“唉……”


目睹这样惨况，那位飘摇于碧波之间的幻丽神女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收回一直跟随那小少女的视线，女神定了定心神，只不过口中轻轻吟诵几句，周身外血涛万里的大海上便刮起一阵旋风，充斥着巍然浩然阳和之气的风飙，所到之处血浪散去，尸身沉于海底，疯狂的人们重新恢复了神智，阴风瑟瑟的海面也开始汹涌起雪浪碧涛。阳光下，万顷的波涛又重新显现出午前海洋应有的清明。


如此之后，那神女目光依旧落向那位泪痕如线的小少女，看清发生何事，便扬袂举袖，素手中托举的那颗宝珠脱手而出，如一个缩小的日轮悠悠飞向那人群中。散漫着日色光华的宝珠，无目自明，径自飞到醒言怀中的那位少女近前，在这半生半死、如梦如迷的少女玉额上方滴溜溜一阵旋转，闪耀起虹霓一样的五彩光华。等霓光散尽，这宝珠便又恢复了日彩光华，翛然飞回到那位神女丽人手中去。


日珠临额，再看那位濒死的龙女，忽然间如梦初醒，口中嘤咛一声，双眸渐开，粉鼻翕动，竟就此悠悠醒转！


“我的好孙女儿！”


见宝贝孙女儿死而复生，本已是伤心欲绝的老龙君再也不顾威仪，一把将她从醒言怀中抢到自己怀里，犹如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老龙王老泪纵横，再也不步松手！


这样悲喜交加，泪飞如雨，直过得许久，他们才清醒过来，意识到那边还有个救苦救难的神女。前所未有的劫难过后，举目南望，众人便见到，刚刚带来无穷灾祸的南天，已变换成一幅圣洁的图景。碧波间，神女靥边宝珠灿烂的日华已渐渐隐去，人们终于真正看清这颀秀神女的神采丰姿。湛秀质兮似规，委清光兮如素，当日珠光华稍减，方知伊人如月。虽然悲天悯人的神色依旧如长者般端严肃穆，但这份肃穆的容光却掩饰不住惊世绝俗的丽质天资；微流簇拥，纤云低徊，不知百千万年前的神女青春得如同瑶池仙境中刚刚出水的灵荷，在这南海午前的阳光里娉婷约秀。


而当宝珠光华消减，醒言等人这才发现，先前以为的晴空万里只是假象，那海天四周的阴云依旧连绵勾缠。万里云天上，只留得天空的一角漏下些明亮的日光。于是这几道洁白的光亮，如同圣殿中的玉柱般挺直浑圆，缭绕着圣洁的光辉，从昏暗云空中笔直照下，正笼罩在破水而出的女神身上；犹如仙境天国降临般的羽白光华，让这原本已经惊世骇俗的容资更加生动，几至无法言语描摹；若强用尘世间的事物比喻，也只有夕霞抱月、阳春挺葩，才堪堪适用。


在这样让人宁静祥和的美丽面前，即使是积年的妖神海灵，也只能顶礼膜拜，祷念不停。


不过，此时对醒言来说，倒没多少心情跟别人一道礼敬。稍停一时，见灵漪确实无恙，又有老龙君照顾，他便立即起身，奔到那神女面前，一倒身拜在烟涛之中，对神女连连叩头感谢。


见他这样，女神微微一笑，道：


“不必这样，你且起身吧。”


醒言闻言，也不敢违逆，便依言起身，垂手立在神女面前。见他起立，这神女便逊谢道：


“这位小神君何必如此多礼！方才我见你竟能逆转时光，已通大道，应知方才妾身只不过举手之劳，何必如此感激。”


听得神女这般谦逊之言，醒言也彬彬有礼答她：


“神女有所不知，您这举手之劳，对我张醒言来说却是天大的恩德！不瞒女神，先前已有一女子为我而死，这回若是灵漪再有事，我也无颜再活！”


“哦？”


神女闻言稍有动容，问道：


“先前已有一女孩儿为你而死？”


“是的。”


听她相问，醒言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有关雪宜的这段往事。说到哀伤处，醒言言语哽咽，若不是怕在神女面前失态，恐怕早就忍不住悲声，不能再往下言讲。这时候琼肜也陪着复原的龙女来到近前，听得醒言又说起往事，两人也忍不住眼圈泛红，直至泪流满面。


“呜……”


向来善于言辞的少年，描述此事时却丝毫不带浮华，只平静地叙述往事。只是，即使这样故意压住刻骨悲伤的平实叙述，讲到那变故突生之时，便连这宝相庄严、见多识广的万年神女也忍不住大悲大喜，陪那两个失声痛哭的少女掉了许多眼泪。随着她悲恸，似乎那天边的日头也不忍观看，一时躲进了阴云中。


伤心的往事说完，等多愁善感的女神也哭过，恢复了正常，叙事之人才带着些希望问她：


“大神在上，醒言不知您能否大发慈悲，也将雪宜救活？她现在遗躯犹在。若是您能将她救活，我张醒言便是为大神您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说罢他便拜倒在地，只等女神回答。


“这……”


听醒言请求，那女神面泛难色。不过看着他五体投地地拜倒海波，又心疼刚才故事中那位殒身救主的少女，女神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请醒言起来，在他热切的盼望之中斟酌着说道：


“年轻人，听你刚才叙说模样，似乎那雪宜姑娘魂魄不存。这样的话，便是我羲和也救她不回！”


一听此言，醒言、灵漪、琼肜心都凉了半截，一时也不及揣摩那“羲和”是谁。只听这羲和神女接着又说道：


“不过你们也不必过早灰心，依我看，这天上地下，有且只有一人能救雪宜回生！”


“啊？！”


犹如冬去春来第一声惊雷，醒言当即被这淡然的话语震得欣喜欲狂！若不是顾着尊卑，他说不定早就冲上去摇着那羲和手儿催她一气说完！在这样十分难捱的狂喜忍耐中，醒言听那救苦救难的女神继续说：


“张醒言，你可知那众仙之源的西昆仑？八百里昆仑天墟，虚无缥缈，俯瞰众生，天上地下，唯它独尊。这三天六界里，无论是妖魔人鬼，禽兽羽鳞，若要出神入化得道成仙，精魂都须去昆仑天墟谒见神尊。而这西昆仑虽然烟云浩阔，仙灵繁若星辰，但主事者不过一二人。”


“是谁？！”


虽然听得入神，但醒言一直牵挂雪宜之事，听到此处略窥关窍，便不由自主插言追问一声。见他着急插话，羲和女神也不计较，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道：


“要说这昆仑主事之人，头一位自然是众仙之长的西王母大神，掌管永生。譬如凡间希图长生久视的修炼之人，其实最应该拜祭这位尊神。除她之外，西昆仑另一位主事之人，便是掌管永生的西王母在开天辟地时得天地灵气蕴育的第一位子女，号为长公主，又称西王女，专责掌管轮回。你若想救回已经魂飞魄散的雪宜姑娘，只有恳请这位西王女长公主帮忙，请她自西昆仑轮回之境中，为你寻回那点芳魄梅魂。”


“……！！”


终于听到如何能救雪宜，醒言直激动得手脚哆嗦，整个人就像穿着单衣在雪地行走，抖颤着声音问道：


“那、那敢问神女娘娘，如、如何才能去昆仑？”


“这……”


听得醒言疑问，神女羲和看了看他们这几个人，又仔细打量一番才笑吟吟说道：


“张醒言，你且莫急知道如何去昆仑。我先告诉你另外一事。”


“嗯？！”


“张醒言，妾身已知你生自凡间，便应当知晓，这世间常传言，说什么人鬼殊途，仙凡路隔，总言那仙人如何藐视众生，视凡人如蝼蚁如草芥，无论如何都不肯轻动仙力施以援手。”


“是啊……”


“嗯，其实依妾身之见，这都是凡间的误解。你想那仙人，既然能称仙人，自然已悟阴阳大道，如何会再斤斤计较。只要机缘合适，当然不妨普渡众生、助人为乐。世间传说这些妄言，只不过尘世如沙，生灵万亿，能涉足其间的真仙极少，所以才有这等谬论流传于民间口头。这些大抵不过是他们按凡俗想像，将世间权贵的不堪嘴脸移作仙人面目而已。”


“是啊，有道理，不过……”


虽然醒言听得频频点头，但仍不知这女神忽然大谈仙人形象，到底是何用意。不过这样关键时刻，他也不敢唐突插言。只听神女羲和继续说道：


“所以，一般若真有缘见到仙人，要跟他们恳求什么，只要合情合理，应该都是有求必应。只是……”


“呃？！”


醒言也是惯于叙述之人，现在一听这转折，顿时这心立即提到嗓子眼——


“只是凡事都有例外。虽然仙人大抵清高良善，平易近人，便其中轻贱凡世、不屑一顾的仙家也不是没有。比如你将要求到的这位西昆仑长公主便是一位。这位神公主，不用说寻常凡人，即使是西昆仑上的仙灵，除了她母亲之外，没一个能放在她眼里！”


说到此处，羲和女神稍稍停顿，朝醒言这几人看看，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声一笑，脸色颇有些古怪地小声说道：


“嘻，说她的坏话，机会真难得。我今儿可要好好说说！”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羲和便声音转高，说道：


“张醒言，今日方便，妾身也便直言不讳了。用你们人间的话来说，这西王女长公主就是个飞扬跋扈、喜怒无常的恶丫头！她仗着神力无穷，地位尊崇，除了西王母，她从不把谁放在眼里。千万年来，那西昆仑上也不知有多少仙灵受过她荼毒！”


倒起这样苦水，连神女也变得口若悬河：


“远的不说，就说三千年前，那西昆仑上负责放养仙牛的仙子，和那织染霞匹的仙女相恋，有一回他们在昆仑仙溪边戏水，正当两情相悦，嬉闹之间，不防西王女云车从旁边经过，那牛郎织女二人撩泼的溪水，不小心有两滴飞出，恰沾在西王女裙带上——这一下便惹下弥天大祸！当即那西王女勃然大怒，将这二人流放到两个遥远的星辰上，充任这两颗荒凉星辰的守护神祇。”


“唉！只不过两滴水的缘故，这两们情深意切的仙侣便被隔在了星辰之光汇成的银河两头，永远不能相见！”


“喔，原来如此！”


听到这儿，灵漪儿恍然大悟：


“原来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以前小时候就听爷爷说过，那牛郎织女二星分离，不是因为西王母刻毒，而全怪那个长公主！”


“唉，是啊！”


听得灵漪之言，心地仁慈的羲和女神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你们看，这西王女对仙灵已是如此，更不要说凡人！——唉，在妾身所知的上古神祇中，也没一位像她这般厌恶凡人。据我听到的一些她的言语，这位出身尊贵无俦的西王女最恶凡人，几乎视同寇仇。若不是她平日无从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儿，羲和看着那位已经额角冒汗的少年，有些同情地说道：


“所以，妾身先前说，如何去昆仑并不算大问题；若张醒言你想去，即使那昆仑天墟外有弱水之渊、炎火之山的不世天险，也自有人能助你去。只是，即便你能上得昆仑天墟，有幸寻到那位长公主西王女，恐怕还没等开口说话，便被她拍手化为灰烬！”


“这、这！”


刚刚还燃起冲天希望的四海堂主，现在听得神女此言，顿时汗下如雨，神色颓丧，如丧考妣。而他旁边，那四渎龙女也是垂头丧气，十分为那雪宜伤心。


只是，就在醒言沮丧、灵漪气馁之时，却忽有一充满自信的清脆语音响起：


“神女姐姐，不会的！”


说话的正是琼肜。


“醒言哥哥，你别难过了。”


安慰了醒言一声，琼肜便转向南边的神女，认真地说道：


“神女姐姐，不会的，那西王女虽然可恶，但我哥哥更有本事呀！”


“……哦？”


“嗯～姐姐你不知道，琼肜以前也是很顽皮很不听话的。那时候除了山林里的小狐狸小野兔，没人喜欢琼肜的。可是自从琼肜遇见哥哥，就变得越来越乖，很多人都说喜欢，还送我好吃的。所以神女姐姐，你说的那个坏公主一直不讲理，我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啊？”


“因为她不认识哥哥啊！”


粉妆玉琢的小妹妹正色谏言：


“我想，只要哥哥去了那个昆仑，见到那个坏公主，她便能很快改掉坏毛病了！”


“……”


听得琼肜这番一本正经的言辞，那羲和却忽然一时沉默；直等得好长功夫，她才终于忍不住动容。


“哈哈哈～～～”


原本亲切而矜持的女神，却仿佛听到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一时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声振寰宇，响遏行云！


“呣？”


见得神女姐姐这般开怀，琼肜却是浑然不明就里。望着笑得花枝乱颤和方才判若两人的神女，琼肜有些迷惑，眨巴眨巴眼睛想道：


“奇怪呀……虽然连哥哥也说我既有趣又可爱，可是我刚才明明用心说话了呀！也这么好笑么？-_-！！”

第二章 含情问雪，得趣便为真仙



笑声方歇，女神敛容对醒言几人说道：


“其实妾身与这位小妹颇为有缘，故今日不计，三日后还来此地，我助你兄妹二人前往昆仑！”


醒言闻言，大喜过望，赶紧抱拳深施一礼，谢过女神大恩大德。只是惊喜之余，又仔细体会一下女神话语，醒言不禁又有些惊疑，脱口问道：


“敢问女神，尊号为何？”


醒言有此一问，实是方才心中大悲大喜，心绪烦乱，才没听清羲和先前自称。而羲和自是冰雪聪明，明知此前自己已经道过名号，但听得少年相问，仍微微侧身一福，丝毫不以凡人为卑，禀着女子之礼柔声回答：


“妾身羲和，向居于东南海隅甘渊之中；长眠方醒，实为梦觉故人遭劫，出手相援。”


“……”


听得神女之言，醒言忽然间大汗淋漓。原来他记起古籍有语，“东南海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羲和，浴日于甘渊之中。羲和者，帝俊之妻，十日之母。”


隐约记起这女神来历，再细思她方才话语，醒言震惊之余，却更加犹疑；转脸偷偷看看旁边琼肜，却见她依旧憨态可掬，只笑嘻嘻望着那女神，因为她从不曾听说过什么羲和之名。


正自瞻顾，旁边灵漪儿忽然敛衽开口，跟羲和女神求恳也允她同去昆仑。听得龙女相求，羲和却面有忧色，告诉他们，虽然刚才将灵漪救起，但她受伤其实颇重。被那孟章用宇宙惑乱本源之力全力一击，早已打伤灵根。因此，不用说远行，灵漪若想完全康复，回复从前，应尽快去她祖族东海龙宫择地清修，护持神脉灵根。


交待至此，太阳神女便不再多言。朝醒言这边敛衽又施一礼，便冉冉没入海波之中。等羲和离去，醒言携二女返身，将刚才之事告诉云中君等人，这些地位尊崇的神灵便不约而同朝神女消失之处一齐躬身施礼，口呼“大神”。


此后诸事不必细提。劫难过后，饶是羲和施大法力沉埋废墟尸气，劫后余生的南海龙域仍是一片狼藉。被浪涛重新卷出海面的断壁残垣随波逐流，成千上万死难者的鲜血在阳光下蒸腾如血云。再伴着那些失去战友亲人的嚎啕痛哭，这光天化日下的碧蓝大海中一片愁云惨淡，死气浮腾。


在这样遮天蔽日的悲伤中，即使心底十分牵挂那安眠海底龙宫的冰雪女子，醒言也履行着玄灵妖主、四渎龙婿的身份义务，协助云中君安葬死者、抚慰生人。如此安排统筹，四处奔走，直到入夜时分，那诸般善后事宜才大体完结。当夕阳西坠，暮色初垂，醒言已忙得四肢无力，声音喑哑，但仍强打着精神，在南海新主伯玉龙侯陪同下，到那海底龙域一隅的冷寒窟中，将雪宜的遗躯取回。


……多少回征战劫难，每夜中千思万想，当醒言再见到雪宜婉静的容颜时，仍忍不住万千的感慨。冰冷寒窟里，那冰床雪簟上的女子安详静谧，容颜宛肖生时。虽然生命已经流逝，但颜容却更加宁静。而自那日仓促别离，醒言还未及细细审视颜容，这回经历千般劫难万种波折后再次相遇，他便从雪宜那殁后庄静的容颜里看出几分欣悦与从容。


这凝固在生死瞬间的心意，直费了生离死别才明白；微微张启的珠唇口型，依稀可辨正是那未能叫得出的一声“堂主”。当这时终于看得无比清楚，那当年的懵懂堂主便再也忍不住，抚住女子痛哭嚎啕。而他身旁那两个女孩儿，见到当年那温柔委屈的梅魂容颜娇婉依旧，却再没了生机，便也忍不住一齐痛哭。


泪水倾盆，等终于收住悲声，醒言便袍袖一拂，将雪宜的娇躯裹在一片晶华闪亮的雪云之中，离了海底冷寒洞窟，在灵漪琼肜的陪伴下破水而出，一路御风直往罗浮。依着羲和三日之约，他准备翌日将雪宜身躯安放到她出生的罗浮雪峰，再去饶州马蹄山拜别父母，最后再回南海践神女那昆仑之约。这样安排之中，本来醒言不欲灵漪相陪；因为听了羲和之言，那云中君便督促灵漪早去东海神宫中静养清修，因此醒言也不希望她跟着自己劳碌奔波，即使只有两三天。只是，虽然百般劝说，但灵漪儿心意已决，无论如何解劝，也定要在醒言去昆仑之前的所有时间里，寸步不离，左右相陪。


于是这一路回转，醒言与琼肜、灵漪结伴而行。傍晚时分，在众人送别的目光中，他们终于离了这勾心斗角虎斗龙争的风波之地，御风直往那熟悉的人间洞天迤逦而行。


回转之时，正过了月初；一轮弦月如弓，挂在头顶照着他们一路归程。新月微茫，幽淡如水；四望海月湖烟，荒淡不明。在这样清幽阔廖的人间月夜里，御风而回的少年堂主突然发觉，相比南海中那样的轰轰烈烈壮阔波澜，即使这边再是清冷平凡，自己却更加喜欢。有了这般发现，冷月星空下，醒言携着那片冰雾缭绕的雪云，朝北方更加坚定而行。这一路，正是那：


藕丝宛转系蒹葭，南海人归月正华。


二月新潮犹未起，春风全不负梅花。


披星戴月而行，到得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他们便赶到洞天罗浮。虽然只是早春，但四季长春的罗浮已是漫山绿遍，万紫千红。越过了一层层草坳花峦，将千百声燕莺的啁啾抛下，大约在旭日升空之时，醒言终于寻到那一处奇伟高绝的冰雪孤峦。虽然，岭南群峰中气候暖热，但高插入云的峰峦上依旧寒冷，一年四季冰雪皑皑，经年不化。到了雪峰近前，便见得湛蓝天空下，孤绝的冰崖巍然耸立，不时吹来的天风扬起阵阵的雪粉，模糊了蓝天与雪山的边际。虽然阳光灿烂，但在这高山雪峰前，仍感觉到袭来一股股透骨的寒意。


见到这样嵯峨高洁的雪山，虽然以前从没来过，但冥冥中仿佛有一种神秘地启示，指引醒言来到此地，又将它认出。当厉厉天风中醒言第一眼看到这座方圆不大的雪峰孤立如刃，便毫无疑虑地认定，它正是当年雪宜只言片语中提到的冰崖寒峰。


于是，对着蓝天下阳光中闪闪发光的雪山，在半空中虔诚地拜了两拜，醒言便将雪宜的身躯安置在雪峰下那处山风回荡的冰崖下。小心安放好后，醒言便在四周布下纵横交错的雪咒冰关，附上层层叠叠的能引动九天神雷的奇绝法阵，最后又布下障眼的云雾，让这片安放香魂的小小天地如同隔在另一个时空，这才安心离开。


此番返回，并不是就此在罗浮山长住；而现在醒言也不愿多去故地，只盼着将来的完全，因此并没有心情去履行那些繁文缛节。于是这回回返罗浮，他连千鸟崖也没回，安置好雪宜之后，只朝师门所在地飞云顶遥遥拜了三拜，便此携着灵漪琼肜往家乡马蹄山而去。


一路无话。


等将近马蹄山，越过那熟悉的梁梁坎坎，沟沟岔岔，还在半空中时，醒言便从朵朵云雾的间隙看见半山腰自家新落成的瓦屋。瓦屋的砖墙前，那个熟悉的贤惠身影正靠着砖墙一朵一朵择着眼前的棉花。而那位一样闲不住的老爹，正蹲在房前一棚早丝瓜架前，专心盯着眼前丝瓜的藤苗，正在捉虫。多时不见，似乎这位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爹也终于习惯了现在的好条件，懂得怎么享福；在这样以前心无旁骛的劳动时间，却一手中端着个酒杯，每捉到一只虫子，便停下来喝一口酒，停上半天。


……也不知是否经历了大战，或是在那风云变幻的南天吹多了风雨，往日里表面旷达乐观内心里实则坚韧的少年堂主，忽然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不知为何现在怎么变得这般多愁善感，都有些婆婆妈妈。为什么才分别一年多，再看到自己爹娘好好地过活，却不知怎么鼻子一酸，竟似乎又要掉下泪来。


压抑下激动的心情，揉了揉眼睛，醒言便招呼一声，同灵漪、琼肜一齐按下云头，落在这马蹄山的半山腰间。走了几步路，终于转到瓦房门前，醒言便轻轻唤了一声：


“爹、娘～”


……


父子母子重逢，如何激动，不必细提；对于老张头这老两口，跟儿子一年多没见面，自然是格外激动。也不知怎么，虽然他们这半辈子没出头的庄户人家，一直都希望儿子有个丰衣足食的好出路；甚至只要他过得好，哪怕这辈子不相见也毫无怨言。想得不错，但等到自己子女在外面不相见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心中的思念便如三月的竹笋，一夜间便滋长漫延，思念之情绵绵不绝。


而对老张头夫妇，在过去的这一年间，又与以前不同。从马蹄山上清道士的口中，他们已听到许多南海大战的消息；甚至这一年里，他们夫妇已被几次在罗浮和马蹄间来回接送，躲避那海南边恶龙党羽的报复。这发生的种种，都让朴实了一辈子的二老知道，自己的醒言儿陷在更大的危险中。


正因如此，日夜担忧，虽然有上回醒言敬献的灵芝仙气滋养，又有上清真人传授的补气法儿养颜，等孩儿一年后再归乡里重看到自己爹娘时，却发现他们已经明显的苍老。二老脸上的皱纹更深，听力也不如从前，行动间明显比以前更加迟缓。见得如此，醒言表面欢欣之余，内里着实有些伤感。于是在这个返乡的日子里，醒言暗下决心，等雪宜事了，便多用御剑之术往返罗浮马蹄，尽自己应尽的孝心。


当然，不用说，再次回家，想起去年回家时带着琼肜雪宜，何等欢欣；没想才过一年，已是物是人非，生死两茫茫，醒言内心便更是伤心。


闲言少叙。这日晚间，张家二老倾尽全力招待远归的儿子和他那两位尊贵的女客。略带甘味的松果子酒，自上回醒言离家后便已酿下；珍藏这多日，一朝启封，正是清香扑鼻。不惟琼肜口水略流，连灵漪也被勾起许多酒虫。而那些绝对原汁原味的山珍野菜、果馔肉脯，对灵漪而言更是头一回享用。咀嚼吮吸之际，只觉得美味无穷！于是山居中简单的家宴之中，面对着这些远上不了台面的民间食物，锦衣玉食的龙女却和小妹妹嬉笑着争抢起来。


显然，醒言看得出来，自家中这样自由温馨的用膳气氛，对那龙女而言前所未有；只等酒冷羹残，灵漪儿却仍不忍离席。


这样恋恋不舍，直等到灵漪突然惊觉那席中相伴的二老，将来会是自己的那种长辈，这才羞得满面通红，又暗自警觉，赶紧起身阻住那位还在贪嚼的小妹妹，以身作则，两个女孩儿一道帮醒言娘收拾碗筷桌盘。


自然，灵漪儿早被醒言娘认出是当初来家中为儿子送中秋贺礼的美丽神女，于是这锅灶之间，又是一番纷乱而真诚地谦让。


等到夜色渐浓，桌席撤去，碗筷都已收拾完毕，醒言正想和双亲多说说话，却不防爹爹老张头将他拉到一旁，说道：


“醒言儿，那两位仙女儿都是皮娇肉贵，待会儿她们要洗澡，我家这粗巾陋盆，定将她们肌肤戳坏。”


“呃……没事的！她们……”


听得老爹担心，醒言正待解说，却被从中打断。只听老张头说道：


“吓！这怎么行。就是她们不见怪，咱也觉得对不起她们。这样，最近我们这马蹄山后山涌出一口热泉，在山崖上成了一个水池。我看你不如带她们去那边洗澡。听山上去看过的道士说，那热泉能治百病。刚才吃饭时不是说，那位灵漪仙女受了内伤，正好可以去试试。说不定就医好了！”


“是吗？”


听得爹爹这么说，醒言也被勾起许多兴趣。转过身去跟灵漪琼肜一说，这俩女孩儿当然各自踊跃，当即拿起衣物，由醒言的爹爹在头前引路，醒言在后面护送，往那老张头口中的热泉行去。看来这泉池并不太远，在月色中走过几道山梁，醒言他们便寻到那处热泉所在的山峰前。


到得热泉山前，仰望上去，醒言发现要到那片热雾缭绕的泉池，还得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虽然那路看起来并不太长，但却比较陡峭。这时他爹爹也提醒他们，要去热泉边，得小心攀爬上去。


当然，此时这难行山路，对醒言灵漪他们只是小菜一碟。听得老爹小心地建议，醒言却只是一笑，跟他说了一声不要担心，便和那两位女孩儿脚底生云，一阵飘飘悠悠，便立到了那片热气缭绕的半山间。等老张头反应过来，已发现自己的儿子和两位女客在半山上朝他遥遥招手。


“呃……”


目睹此景，老张头拍了拍自己脑袋，嘀咕着怪自己道：


“吓，真是老糊涂了。上清宫的仙人们都能云里来雾里去，我这娃儿跟他们学了几年法术，自然会飞的！”


当即老张头便摇摇脑袋，径自先回家中去了。


再说醒言。等陪两位女孩儿来到这热泉边，才见原来是三峰环绕，合抱着一汪热泉。稍一打量，便发现那个喷着热气的泉眼在泉池上方东边，正咕嘟嘟冒着泉水，带着缕缕热气不停注入面前这天然的石池中。


既然到了热池上，他便在池边弯下腰用手试了试泉水的温度，发现虽然滚热，却洽宜沐浴，便回头唤二女入浴，自己翩然浮起，准备先下山去。


只是，见他要走，那灵漪儿却闪着明眸，半含羞怯地挽留道：


“醒言，都不是外人，你也下来吧……”


“是啊是啊！同洗同洗！”


灵漪欲言又止，那琼肜可丝毫没想到跟她堂主哥哥还有什么男女之防，当即理直气壮叫了一声，便脱掉小衫，捋裤于地。洁如昆仑脂玉的小身子上只穿着条鲜红的肚兜，便一下跳入热泉之中！


而说话之间，那四渎龙女也落落大方地轻解罗衫，褪去珠钗，只留着轻薄织纱的亵衣亵裙，亭亭玉立在池边。回头望了醒言一眼，便赧然一笑，悄悄滑入池中。


见得如此，本就不拘小节的四海堂言虽然颜面涨红，也决定暂且将世俗礼教放在一边，借便就同洗了。做贼一般朝四处山野望望，见确实没人，他也便赶紧脱了外衫外裤，一脚踏入温热滚烫的泉池中。


等到了天然的热池里，满身征尘的四海堂主许多天来才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舒服。那温热的泉水似乎无处不在，亲吻着水下自己每一寸肌肤。初时热泉与空气交接的水面晃晃漾漾，还能让自己的胸膛麻麻痒痒，等几番沉浮之后，那热泉浸过自己每一寸肌肤，柔滑的汤泉就变得空若无物，只剩下一汪纯粹的烫热的空明包裹着自己整个身心。而在这样上天恩赐的空灵热泉中，附近那草蔓藤花又悠悠浮来一阵阵熟悉的山野清香。于是，只不过才过了一小会儿，醒言便觉得身心俱澈，多少日来的疲惫无影无踪！


在这样烫热爽滑的温泉里，连琼肜也变得安静；如白荷般水嫩的娇颜浮在水面，靠在她灵漪姐姐近旁，安静地朝泉池外远处的山野间出神地凝视，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或者，根本没想什么心事。


多看了琼肜几眼，醒言也觉得自己没了丝毫机心和拘束；散漫地顺着她眼光朝远处望去，他这才突然发现，原来在这样完全不能与南海云涛雾海相比的小小温泉一隅，竟能看到一派无比雄大空灵的绝景！


原来这水雾缭绕的热泉，出在巍然耸立的马蹄山脉高处山崖中；在视线两边对峙的危崖之间，仿佛形成一个充分的画框，将所有自然的风景归纳在他眼前。那高天上一轮弦月高挂，犹如一只银色的小舟，在流云翳缕间时隐时现。新月幽光半明，二月的夜空如黑色丝绒般凝重，其中繁星灿烂，星河横贯，照得身前的池水波光粼粼。星空下，山峦外，又看到点点的灯光，那应是饶州城的万家灯火；于是偶尔一阵风来，这天上地下山内山外的星光波光灯光一齐闪烁，仿佛在这个刹那之间，整个宇宙都在一同动荡呼吸！


而春夜宁静，斗转星移，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片云飞来，略遮住星月，这夜晚的马蹄山间竟纷纷扬扬下起了飞雪。当雪花初舞之时，热泉中的醒言恍惚间还以为是天边的星光坠地，又或是远处近处的柳絮杨花飘飞入怀。等过了一会儿，冰冷的雪片掉在自己面颊上，又伸手接了几片，才知道，下雪了。


只是，虽然雪片飘飞，在这样微寒的春雪里，露天沐浴着躲在温烫的池水里，便一任冰冷的雪花在眼前飘舞，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到得这时候，那琼肜终于改变了静思的模样，不停地探出身子，伸手去捉月光中那些漫天飞舞的雪片。


和她不同，在这样奇特的晴月飞雪里，醒言在泉池中望着身前蒸蒸腾腾的热气，再望望远处万山间更高处飘出的夜云朵朵，便想到，此时自己看那高处山岚缥缈，那在山下夜行人的眼中，自己身前这片缕不绝的蒸腾热气，是不是也是一朵朵虚无飘渺的山云？望着远空群星闪烁，近处飞雪飘洒，突然间，醒言觉得自己忽然走近一些道理哲思的边缘，一瞬间得到某种神秘的启发，似乎整个灵魂要随飞雪云雾飘起，投入那无尽幽渺的雪月星空……


正是：


冰魂栩栩淡烟知，


心藕玲珑顿悟时。


雪月满塘花信好，


暗香浮过水清池。

第三章 江山夜雨，枕中春梦无多



大战结束醒言回家这三天，真可谓“一刻千金”。小时候在家中忽忽而过的时日，到这时却像先前在天地往生劫中能够被分割成无数个碎片的实物，每一刻都让醒言感觉到它的存在，又眼睁睁的看它流逝，想拦也拦不住。于是在这样稍纵即逝的短暂时间里，醒言无比依恋地陪伴在二老身边，偶尔有空时，也只是在房前屋后不远处转转，在故园的宅地上寻找那些远逝的儿时痕迹。


闲言少叙。二月初五这天，正是醒言回家的第二天，本来饶州城中，颇有旧故，比如那位启蒙的恩师季老先生，稻香楼、花月楼等街坊酒肆的旧东家，这趟回饶州，本应去拜会一番，但醒言决定只留在家中侍奉父母。


到得这日，老张头夫妇也得知孩儿近期的行程，知道初六儿子又得去南海办件大事；等他走了，还不知相见之期又到何时。因此初五这天里，老夫妇俩招待这久未回家的儿子，更显得格外殷勤。如何补偿孩儿没能在家过年的损失？朴实的老夫妻俩思来想去，决定给儿子补过刚刚过去的这新年年尾农家最重要的节日，二月二“龙抬头节”。


说起这二月二“龙抬头”，对鄱阳湖附近这马蹄山的乡村而言，正是一年中极为重要的节日。二月初二正是惊蛰前后，雨水丰沛，百虫萌动，农田间灾害易生。而传说中龙乃鳞虫之长，神龙一出，百虫潜伏。因此对这些以农稼为生计的庄户人家来说，二月二龙抬头正是无比重要的节日。对于靠天吃饭的庄户人，这“年”从旧年末的腊月初八过起，一直到新年的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才算结束。等二月二，祝过苍龙上天，他们才真正安下心来，开始新的一年里的农耕。


因此，老张头夫妇才决定为醒言补过这个节日，聊表一起过年之意。另外，由于这俩老夫妻一生简朴惯了，现在即便是为了招待自己的儿子，也须得找一个节日由头才敢大把花钱。


只是，虽然老夫妻俩这般盛情，今年情况却有些特殊。当他们将积攒不知多少时日的银钱流水般花出去，买来丰盛的食物，精心烹饪好摆上桌后，不知不觉却惹来许多别扭。


原来，按乡间二月二的风俗，为了庆贺苍龙抬头，百虫降伏，这天大家吃的食物也变了称呼。面条不叫“面条”，叫“龙须面”；普通的水饺变成“龙耳”、“龙角”；而龙耳龙角和龙须一起煮时，又成了“千龙戏珠”。米饭则变成了“龙子”，连葱花煎饼也烙成传说中龙鳞的形状，号称“龙鳞饼”。


这些很久以前传下来的纳吉风俗，过了千百年都无事，叫得十分喜气顺口；但等到醒言返乡这一天时，因为一位特殊客人的存在，却显得十分别扭！比如，当醒言娘盛饭一碗，按着风俗恭敬说一声“龙子出世”，端给那位灵漪女仙客食用；到这时候，一直不敢直视仙子容颜的老人家便没发现，她面前这位容光清丽的仙女听见这一声纳吉的称呼，不自觉便偷眼看看坐在她旁边的自己的醒言儿，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竟忽然脸一红，盯着眼前的米饭迟迟不肯下筹。


“哈……”


灵漪这样，醒言察言观色，当然知道结症缘由。想通了关窍，醒言心中也觉得十分古怪，为了打圆场，便端着筷子跟娘亲说道：


“娘，这二月二龙抬头，是咱为了庆贺苍龙上天保佑五谷丰登，现在我们把‘龙子’都吃了，恐怕亵渎神灵。不如我们不这么叫吧！”


“……”


自然，现在对于醒言的话，老张头夫妇俩都十分信服；一听儿子这般解释，老俩口顿时改口，面对满桌的食物，不再言必称龙。于是这山庐家居的节日午宴，又变得气氛自然，其乐融融！


到了这天下午，原本阳光灿烂的天气却忽然间风雨大作，远近的山峰顶上瞬间阴云密布，伴随着可怕的闪电惊雷，豆大的雨点如瓢泼般落下，飞洒在远近的山坳草窝之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下得实在凶猛，当时还在山间赶路的行人，立即避在道旁的密林里，直等到雨停才敢继续行路。


这场初春少见的暴风雨，一直下得半个多时辰才停住。等到风歇雨散，云开日出，刚陷于昏暗云雨中的马蹄山麓便重新容光焕发。蓝天下大大小小的山峰，刚被暴雨洗过，显得格外鲜翠欲流；山涧间原本涓涓的细流，等到雨停风住，已奔腾成一条条阔大的山瀑溪流，从高处冲下，发出轰隆隆的水声。形形色色的山鸟则被水声惊起，从丛林中兴奋地飞出，在碧云空上时聚时散，叽喳歌唱。似乎经过刚才一场暴风雨地洗礼，这阔大无言的山场忽然间活了过来，换发出无比的生机！


云消雨霁，天空放光，刚摄于风雨之威避于屋中的醒言父亲老张头也来到屋外。这时他才发现，刚才狂风暴雨之时，似乎自己那孩儿并没有躲在其他屋中。等此刻看到儿子，发现他正和那位琼肜义妹站在离这边很远的一块突出山石上，一起朝东山外天空中那道好看的虹彩怔怔观看。而这时那灵漪仙女并不在他们身边，又去屋前屋后留意一遍，都没有发现，似乎已经离去。


肉眼凡胎的老张头并不知道，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其实是四渎龙族的神辇来到，接他们珍宝一样的公主，去浩瀚神秘的东海祖族中养护神体。离别之际，自然难分难舍；而纵有万语千言，许多人面前一时并不知从何说起。栉风沐雨里，只有互道珍重，殷殷话别，暂订下来日相见之期。而当香车回转之际，灵漪儿又袖出书信一笺，信封上言明“雪宜亲启”，托付醒言，嘱咐将来若是那冰峰之上芳魂回转，雪魄重期，便将此信与她；其中心意，她一读便知。如此难舍难离，万怅千愁，唯幸那风雨如晦，即使泪水肆溢，也隐在雨水之中，不虞失了态仪。


送别灵漪，到了晚间，看罢夕阳如画，宿鸟归林，醒言琼肜便陪双亲用了晚膳。其后这二人又去东边突兀山岩上，望新月如钩，眼见那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自东天大地次第升起，如一条娇娆的玉龙飞舞于东边天际。冷月星光下，这时再看东边那方圆千里的鄱阳大湖，正是云水苍茫，渺无涯际，其中岛屿罗布如棋，浮沉于星水之间，就如心间那许多记忆一样，飘飘渺妙，如在天际……


而这晚回到家中卧榻安歇，还未入眠，外面又下起淅沥春雨。春雨如愁，落在屋外瓜架草叶上，淅淅沥沥地响个不停，一声声如同敲在心底；在这样本来就难入睡的夜晚，更显得添人愁绪。而辗转反侧，万难将息之际，那聪锐过人的耳力又仿佛能从潺潺绵绵的春雨中，听见远处山林间竹笋树苗拔节的声音，这样便更加使人不能入眠。迷迷糊糊之时，醒言突然好像自己披衣而起，推开木扉，走过篱门，穿过那帘幕一样缠绵的雨丝风线，在一片烟雨飘摇中行行走走，停停歇歇，不一会儿便回到当年那土丘一样的马蹄山巅。


“咦？”


穿过连绵的春雨，再回到这低矮的马蹄山顶，醒言见着眼前的情景，却忽然觉得有些惊奇。


“那块白石……不是已经炸碎了么？”


“还有那位是……”


春山夜雨里，那块多少回梦中的月下白石，正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视线中；而那层如织的烟雨里，静静白石上还端坐着一位窈窕娇娜的女子，背对着自己，周围浮动着一层如烟似雾的迷离星光，和这春山雨夜和谐成一幅无比静美的图景。


“奇怪，下着雨，哪来的星光……”


空山，春雨，白石，美人，见着这样风情暗蕴的情景，血气方刚的四海堂主倒没和常人那样浮想联翩，反倒对眼前这样违反常理的景色颇为狐疑。


“是了，一定是梦了。”


思想了一会儿，少年忽然恍然大悟。是了，一定又是小琼肜调皮，或是那小魔女捣蛋，夜里无聊便经营了一个梦境只等跟自己顽皮。说不定，那背影妩媚妖娆的女子一转过身来，便是琼肜那小丫头正跟自己挤眉弄眼扮鬼脸；又或是耿耿于怀的小魔女莹惑满脸嘲讽，持着魔王神鞭一记打来，惩罚自己这不懂“非礼勿视”的淫贼……


“冤枉！”


刚懵懵懂懂想到这里，醒言便猛然惊悟，觉得不能上当，便待赶紧从梦境中醒来！


只是正在这时，却见那白石清光中的美人儿忽然有了举动，长裾波动，盈盈立起，如飞羽般轻盈一旋身，朝自己笑吟吟呼道：


“张家小郎君，忒个负心；讨得奴家便宜，却欲不认故人。”


醒言其时拔足欲奔，闻声回头一看，见得那女子，却是大吃一惊！


正是：


醒眼浓如梦，


春怀淡似秋。


洛神何处赋，


新月一弯流！

第四章 月缺花飞，肝胆谁怜形影



“你是……”


梦回马蹄，清夜烟雨中遇见白石边的女子，听她口气似乎与自己十分稔熟。只是等她回过头来，醒言却见这美人螓首边一片清光迷离，无论是青丝还是俏靥，全都陷在一片迷蒙的烟雨里，又有淡云悠岚环绕，只瞧见大致轮廓，具体音容并不十分清晰。而对这女子，他又发现，若淡淡看时，那秀靥娇躯仿佛近在眼前，被雨中犹挂的一轮新月一照，妩媚玲珑，袅娜端雅；只是若想睁眼仔细看清，那伊人却又翛然远去，如藏云雾，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不过，虽然似近还远，如真如幻，有一点醒言倒可肯定，那便是眼前这袅娜如仙、若往若还的女子，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而在这烟云梦里，似乎什么都心口如一；心中这般想时，那面上便已流露迷惑神色。见得醒言这样，那位美貌女子低低说了句：


“原以为学得这样说话，便能熟络。”


自言自语说完，她便一改神色，清了音容，在雨丝烟云中朝这边裣衽道了一个万福，端庄说道：


“妾身瑶光，今日特来与主人道别。”


“……瑶光？！”


“请问你如何识我，又怎么称我为主人？”


虽知是梦中，醒言这时却未着忙醒来。此际他已察觉，眼前所经之事似梦非梦，道假还真，与往日梦境大不相同。因此，他也与那女子认真对答。


再说瑶光，听醒言脱口说出的惊讶话语，知他困惑，便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微微又福了一福，就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主人不必惊恐。妾身正是封神剑灵。自那夜马蹄山露出峥嵘面目，我也自山中惊醒，和剑托付主人。说来自那日算起，到今天正是三年。”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醒言忽有些哓悟；低头一算，正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家中祖产荒山突然崛起，好像也正是那年二月初六的凌晨！想到这点，醒言心下有些骇然，却听那瑶光剑灵还在诉说：


“若论前身，妾本灵母劫后一缕神魂。灵母，宇内众善之本，自太初时与诸邪之源淆紊恶战，封其灵魂于蛮荒海外鬼灵渊中。灵母亦受重创，忽忽去后，惟留妾魂识一道，千万年来依形于大地荒川，随时变化，守那淆紊不出。自号瑶光，只因偶尔遨游上天，附形于北斗第七星，喜其民间称呼，便自名瑶光，沿用至今。”


“约在一千年前，妾身感知南海灵渊之物蠢蠢欲动，便早作准备，化身灵剑，缚仙山福地为荒丘，积蓄灵机，因缘守时，冀遇福缘光泽之人，一朝出世，斩御邪魔！”


说到这里，面目朦胧的神剑灵女对醒言嫣然一笑，飘飘又是一个万福，语若莺声般谢道：


“幸如今，主人那一式托形于‘天地往生劫’的巨斩宏击，果然截断恶神命机，重封它于荒星之上！”


“……原来这样！”


听得剑灵瑶光话语，对于三日前之事，醒言终于略有些明白。正要逊谢一番，却见那灵女音容愈加缥缈，悦耳的声音如从千里外云端飘来：


“嗯……瑶光应幸识人之明。以你今日能力，放眼宇内鲜有能敌。于此我亦略有忧心，故日夜傍影随行，明察内心，却见主人依旧如少时般淡泊随世。争其必争，弃其可弃，表里如一，蒙蒙然浩浩然混沌于世——如此，瑶光千年之梦既至，亦可安心眠去……”


“嗯？”


醒言闻言，略有些讶异：


“你要离去？”


想他在一侧专心听得这么多时，一直在对照瑶光话语和心间一些往事印证。此刻忽听得她离别之语，自然好生诧异。细数前情，他和这位神剑仙灵，三年来前后对答者不过二三；但期间她与自己亦师亦友，今日忽闻别离之辞，竟是十分伤感。不知不觉，一股眷恋之情油然而生，那挽留之意更是溢于言表。


“嘻……”


见醒言如此，那天地灵母余下的一缕仙魂忽然展颜而笑，神光摇动，略带些俏皮地说道：


“醒言君，仙路旖施，自不缺瑶光一人。前日大战拼得，瑶光精神损耗，也该小憩了。”


一言说罢，不待少年答话，瑶光纤指飞弹，以漫天的雨珠为响磐，敲起一首玲珑的乐调；漫天雨乐中，缥缈的神女轻启歌喉，在雨雾月光中唱起一首别致的歌谣：


“……


伫立山峦，


黄昏红染，


独自看自己的影子渐长，


每日这样。


真实又虚幻，


身影变成实体，


关注世界的视线，


收回到你我的身上，


日和月和星的光芒，


连结成永远的牵绊，


归于永恒寂静前，


惟一的心愿……”


前所未闻的古怪唱句，传递出典丽词调无法表达的心愿；舒缓轻柔的歌唱，如小溪般在耳边悠悠流淌，似是春夜月色中母亲的催眠歌儿，不知不觉便让人沉醉。


清梦半沉，残月在树；流音宛转，万念若消。于是忽然之间，醒言便沉入这歌唱的河流，随波荡漾，眼前的水光月光星光渐渐连成一片，又慢慢黯淡；当抹去这段沉迷的记忆，终于睡入那黑甜无觉的梦乡……


初六这天早上，醒言一家人起得都很早，包括那位一向贪睡的小妹妹。清晨起来，醒言发现那淅淅沥沥响了一夜的山雨早已停住；去附近山泉边打水时在山路上走走，看到昨晚下了一夜的春雨只是稍稍湿了土皮。当拎着满满两木桶泉水回来时，朝四处随便看看，想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晨景，却只是见得无论高低远近，所有山丘仿若都陷在白茫茫一片云雾中，几乎看不清一丈外任何的景物。沿着蜿蜒的山路朝回走，偶尔那倏忽变幻的山间晨雾迎面扑来，便忽让自己遍体生凉，水淋淋如在细雨中一样。


清晨打水时，那琼肜也跟在身旁；眼见这大雾对面都不见人，一路走时她便赞不绝口，说这样大好天气，正宜捉迷藏。


此后如何打水净面，洗手漱口，一家人团坐享用早食，共叙天伦，自不必提。到了卯时之中，醒言便和爹娘告别，带着琼肜御剑飞离马蹄，一路直往南海而行。初上路时，几番回头观看，便见炊烟渐远，茫茫白雾上马蹄诸峰突兀其上，如同海中岛礁一样；东升的红日一照，那峰岛杂彩斑斓，披金带紫，又如神游云海一般。


一路无话。等到了南海之滨，飞临到浩渺无涯的万顷海波之上时，也不过辰时之中，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辰光。这时这无比熟悉的南海大洋中也正是旭日初升，霞波万里，如染胭脂。


到了南海，醒言和琼肜也不去别处留连，径直往三日前羲和女神约定之地奔去。只是急匆匆赶到那里，不知是否时光尚早，浩瀚海面上只见风浪滔天，并见不到女神丝毫踪影。


见得如此，醒言有些着急；只是烟波路迷，往来逡巡，找了半天还是不见女神踪迹。这时正当醒言还要细找，却忽在风浪涛声中听一声嘤嘤的哭泣。


“嗯？！”


听得异响，醒言便跟琼肜招招手，兄妹二人各持刀剑，无比娴熟地从两边循声包抄而去。一路蹑踪潜行，等绕过一个高扬的波峰，这警惕万端的兄妹俩便忽见水浪波涛中跪着一位女子，看样子姿容姣好，只是衣裙褴褛不堪，正低着头对着波浪不停地哭泣。


见得这样，醒言便收了刀剑，好心开口问她：


“不知这位姑娘，因何事啼哭？”


听得有人说话，那女子着忙停住哭泣，略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来，看向这说话之人——


这一瞧不要紧，那女子见了醒言模样打扮，却忽然大惊失色，霎时如见毒蛇的小白兔，又似被毒虫蛰了一下，忽的弹身而起，仓皇想要逃去。谁知慌乱之间，她却被水浪一绊，“扑通”一声摔在海波之中！


“呃！”


见得这样，醒言倒有些莫名其妙。扬袖定住眼前波涛，对着光滑的波镜照了照，却见自己今日悉心打扮下，正是仪态庄严；虽然英风扑面，却是一团和气，和平时也差不多，并不吓人。


见得如此，醒言更加疑惑。正待开口再问，却见那位刚刚还惊恐万端唯恐避之不及的奇怪女子，不知是否缓过神来，突然间又像疯了一样，穿过海涛扑了过来，一跤摔在醒言面前，直挣扎了几下才终于勉强摆出跪拜的姿势，却又不能保持，五体投地，只得探手抓住醒言的裤脚，口中还未说话，却已是嚎啕大哭！


只是，今日正是大事当前，南海中又刚刚发生这么多风波，醒言正是机警异常，如何能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扯住裤脚？当即，那女子刚一抓住他裤脚，他立时抬起右脚，“啪”一声腿起脚落，等旁边琼肜转着脸儿看清时，那清秀女子已被醒言踢在三丈之外！


“咄！”


平日的温和少年，这时候却大喝一声，高声叫道：


“这位姑娘，有什么话请说，再勿近前！”


“……呜呜呜！”


听他这一声断喝，那面容憔悴的姣丽女子忽然一愣，也有些清醒过来；只是这时纵有满腹话儿，还没开口却又呜呜啼哭起来，想停也停不住。


见得这样，醒言终于判明这女子应该无甚恶意，当即便在旁边耐心等着，准备弄清这啼哭女子刚才为何见到自己这般激动。


耐心等过一时，那女子终于止住哭泣，稍能正常说话。从她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话语中，醒言知道她原来叫“月娘”，是那孟章生前的侍奉丫环。


得知来人姓名，又听了半天，醒言才从那夹夹缠缠、谦卑无比的话语中，得知这月娘丫环用意其实很简单。听她说，虽然旧主人恶贯满盈，该当被龙婿仙君杀掉；只是她顾念主仆旧情，看张醒言能不能大发慈悲，准许她将旧主人尸体收敛，不受风吹日晒浪打鸟啄之厄。


刚听月娘这般说时，醒言倒有些奇怪；为什么孟章尸体收敛还要来问他？不过转念一想，他立即明白其中关窍。


原来那孟章恶贯满盈，惹下天大祸害，也给南海带来空前绝后的浩劫，死后自然是不得顺利下葬。听过月娘的陈情，醒言倒觉得现在战后诸人还算仁慈，只留孟章尸身在海中漂流，没将他碎尸万段。再听月娘诉说几句，有些奇怪的少年才找到南海四渎之人为何如此仁善：


那横扫千军的孟章乃醒言亲手所杀，为了表示感激和敬意，无论海内海外天上天下，只有张醒言一人有权处置那孟章遗体。


听明白这关节，醒言当即笑笑，根本不作多言，便袖出纸笔写下谕令一道，交予月娘。醒言告诉她，从现在开始，她拿着这道谕令，可随时去将孟章尸体舁归安葬。


见得醒言这么好说话，月娘又惊又喜，迟疑了半天才接过谕令，又反复看了几遍，才千恩万谢而去。


暂不说月娘如何处置孟章遗体，再说醒言身边那小女娃。刚才眼见月娘求情，琼肜忽然想起一事，这几天事忙，都差点忘了问；此时想起来，她便赶紧问醒言：


“哥哥，为什么上次在那坏蛋耳边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杀死？”


未等醒言回答，她先歪着脑袋猜道：


“是不是哥哥说了什么可怕话儿，就把他吓死了？”


“……哈哈！”


其时醒言正目送月娘远去，忽听琼肜这话，当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笑声方歇，转脸瞅瞅晨光中这如同敷了一层烟霞胭脂的粉玉娃儿，他心中倒想到：


“是了，气死孟章这事，大抵也只有琼肜与羲和能看出！”


原来，上回除了琼肜和羲和，其他人都离得太远。大多数人只见得醒言靠近孟章，只稍一俯身，那不可一世的绝世恶侯就立时绝气身亡。目睹那情景，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孟章能够毙命，又是神威卓绝的四渎龙婿施了什么不世法术。所以这事情，除了羲和、琼肜看清，其他人都不知道真正发生何事。


现在终于听得琼肜疑问，醒言便告诉她：


“琼肜，上回哥哥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孟章坏蛋毁掉南海龙宫、杀死千万南海龙族的事情告诉他！”


“嗯……嗯？！”


琼肜听了却更加迷糊，眨了眨眼问道：


“哥哥，那孟章不是坏人么？坏人听了这话怎么会吓死？”


“呵～”


醒言也猜到琼肜会有此一问，便跟她认真解释道：


“琼肜，你不知那孟章先前作恶，只是差了念头，被那恶灵蛊惑。为非作歹之时，孟章、恶灵实为一体；但等我施出‘天地往生劫’、将那恶灵斩离，孟章己回复了正常的神智。所以，即使他那时依然很坏，也只要我告诉他先前他对自己族人做了什么，便足够让他悔恨得心脉尽碎！”


“啊！这样啊！”


听得醒言解释，琼肜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只是转念又一想，她却还有些想不通：


“哥哥，那既然坏人已经后悔，为什么不让他保证以后不做坏事，一定要杀他呢？”


“呵……”


醒言耐心解释：


“琼肜，有一句话说得好，‘树德欲滋，除恶务尽’；这话意思就是，像这样坏了心肠干下不可饶恕之事的坏人，他必须得到报应。所以哥哥才杀了他！”


“噢，原来是这样啊！”


听醒言这一解释，琼肜终于恍然大悟，只觉得她自己已经全部明白。当即，她便欢欣鼓舞，一心陪着哥哥再往神女姐姐约定之地行去。不过，她却不知道，对她刚才疑问，醒言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藏在心底。


“唉，那孟章害了这么多亲族，又恢复了正常神智，即使我不杀他，他又如何能活在这世间！”


只是这答案颇为深刻，若是说与琼肜听，不惟解释不清，还会让她更迷糊。


且按下他们这边不提，再说刚才离去的那位龙宫侍女月娘。自得了张醒言大人的准许，这已十分憔悴的女子鼓起全身气力，一口气赶到孟章尸体漂流处，跟守卫的兵将说过，便背起那僵硬的尸体往大海深处行去。


一路彳亍而行，感受到背后之人冰凉的身躯，这忠贞的侍女便心潮起伏，不能平静。她怎么也不能想到，这前后不过数天，便风云巨变，天人永离。


这几天中每回想起所有这些事，试图理清其中的脉络，这曾受孟章恩宠的侍女便感觉天晕地旋，一团迷糊。


是啊，她月娘一个小小的侍女，如何能想清这所有变故？在她看来，这些人都是好人。孟章是好人，四渎龙君是好人，这张醒言更是好人。可是为什么这些好人之间会变得这般仇恨，一定要斗得你死我活？为什么不能安享这美好的晨昏雨露，一起好好地过活？


当然，她月娘虽然是个小女子，不懂得这些大英雄大人物的世界，但这回发生的所有一切，从结果来看，她也知是自己的爱人行恶。所以，这几天想取回爱人的遗躯，她也觉得十分理亏；虽然也练得一身好剑法，却除了啼哭哀求，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就这样走走停停，哭哭叹叹，半晌后，终于行到一处小小的沙洲。到了此处，月娘一时再也走不动，便将背后的爱人放在泛着白光的沙滩上。晴空下，白沙中，月娘见这熟悉的身躯依旧威猛长大，只是现在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浑没了令人心醉的勃勃英气。


现在，四处只剩下他俩，她终于能轻轻地将他嘴边已经凝固的血迹抹去。也只有到了这时候，苦命的女子才终于敢将那个盘恒心底已久的想法，面对着自己的爱人说出口。


“孟郎……有来世么？若是有，来世我们依旧在一起。那时不要你为我建功立业，只想在每天清晨醒来时，能见到窗台边你为我折的花儿一朵……呵……”


这时眼前日照沙滩，海潮阵阵；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月娘那迷蒙的眼眸中，似乎见到躺倒的爱郎，竟突然站起，一双灼灼虎目中充满柔情，一如往昔地深情望着自己。


忽然面对这梦幻一样的情景，年轻的侍女忍不住惊喜地叫了起来：


“孟郎，你活了么？没事了么？！”


叫到这儿，女子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一直看着的那英俊威猛的爱郎面庞忽然消逝，视线中只剩下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空阔得可怕。


“嗯……”


轻轻地吐了口气，心力交瘁的女子终于倒下；脸上带着安详满足的笑容，在海浪潮声中溘然逝去……

第五章 桃摘玄圃，故家五色云边



轰轰烈烈的南海之战终于结束了。谁都不曾想到，旧水候孟章临终一击，竟让大捷变成惨胜；四渎、玄灵固然折损良多，那南海龙族更是损失惨重。经过战后点检，发现二月初三这场战役中，南海龙域的战殁人数，竟远超他们在这场连绵数月的攻伐争战中死难的总数。


不过，本来那“兵战之场”便是“立尸之所”；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战，如此伤亡也算在情理之中。追忆逝者，固然悲戚；若着眼来日，却未必惨淡。旧有的格局渐近腐朽，不经历这一场野火燎原般摧枯拉朽，那些腐旧的人事未必会自行消逝。


细细点检这番大战的功过得失，若说南海大战后得利最多的，却不是那挑头的四渎。玄灵教，或曰玄灵妖族，成了这场战争最大的得益者。


对这些妖族而言，虽然近年自号“灵族”，仿效人间势力成立教门，抱成团励精图治，看起来颇有起色，但实际上，这几千年来形成的“妖孽”形象始终难以改变。


别的不说，这个为兴复妖族而成立的玄灵教，有关教主的人选，便哪怕妖族中再是精英倍出，从不乏智勇双全之辈，结果斟酌到最后，谁也没好意思锐身自任，反是碰上个机缘，遇上那千年难得一遇、向妖族大规模布道的道家堂主，便立即众望所归，在本人还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已将他安上教主的名号，被千万个妖灵顶礼膜拜，指引着他们兴复族类的一言一行。


这样颇有些荒诞的情形，若深究起来，其实十分正常。千百年的磕磕碰碰，历经失败挫折，妖族之中的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他们最缺乏的，其实并不是那些绝对的力量，而是那些能彻底扭转观念，使妖族能名正言顺的东西。


当然，本来他们对这些虚无飘渺的虚名不以为然，于是在他方势力有意无意的推动之下，再加上本族中确有许多不争气的子民，结果便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在许多地方，妖类几已成了恶势力的代名词！


不过，这样尴尬情形，经南海一役，已经彻底扭转过来！


与南海龙神作战，不论胜败，本身就是对长期低迷的妖族一个巨大的鼓舞。更何况，在这场神幻大战中许多决胜场面，全是出自他们教主之手！这样鼓舞人心的事迹，已胜过所有中气不足的自吹自擂！


而他们得到的还不止这些。当南海大战彻底结束后，由四渎龙君主持赏罚，要选出十三位战功最著之人，颁以宝物赏赐；最后千挑万选的结果，他们妖族中居然有三人入选！


原来，正如前面所言，大战之中四渎龙君便曾命其子洞庭君督促龙族神匠铸剑，于大虞泽畔增城之山立铸剑炉，以龙宫秘法采霞铁之精，引神风升离火，淬金砺玉铸剑十二口，预以“出云”为号，饰以美玉霞缨，一俟大功告成便由云中君亲将神剑赐给战功最著的十二人。


也不知是否巧合，就在大战即将结束的一月末，某一天那神剑终于出炉。这样神剑，几若天成，裂鼎出炉时结果如何，神鬼莫测，只知当时剑山崩裂，霞风万里，十数把神兵光莹满天，飞腾于九天之上，风华阵阵，如霞中落雪。等神剑归位，细细点数，发现比预计多出一把，共计十三口。而当这十三把出云剑现于世间，寒气迫人，即使放在日中，或是靠近炉火，那剑刃上依然满覆霜雪，稍一挥动，便是冷气千条，种种雪气彩光射人心魄，十分神异。于是等大事安定，经过认真遴选考量，剔去身份特殊的张醒言，云中君便将这十三口出云剑分颁给十三功臣，他们是：


四渎黄河水神冰夷；


四渎汶川水神奇相；


四渎谋臣罔象；


四渎彭泽主楚怀玉；


四渎静浪神银霜；


四渎阳澄湖令应劭；


四渎巴陵湖神莱公；


南海伏波岛主孔涂不武；


中土上清宫灵虚真人；


中土上清宫神女张琼肜；


玄灵族麟灵堂主坤象；


玄灵族羽灵堂主殷铁崖；


玄灵族漠北黑水狼王秬吉。


显然，这十三把出云剑虽然本身已是神异，但作为功勋赐剑，意义更不比寻常。对这些得剑之人来说，大抵已不在乎赏赐之物本身的价值；若是宝剑本身，不过装饰洞府，光耀数里，哪及得这般夸耀同侪、千载留名？从此这十三口出云剑的主人名号，便流传于湖海江河，受众人景仰；因着这南海妖神之战的前事，后来这十三人便被称为“出云十三将”。


说起这“出云十三将”，又因赐剑之人云中君曾对张醒言有“我辖云中，君辖云外”之语，于是当传说渐渐久远，这出云十三将也渐被传说成是四读公主的夫君麾下最杰出的十三位将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对于玄灵妖族而言，除了这些荣耀，妖族还跟其他灵族结下更实际的盟誓。当南海大战落幕，一切尘埃落定，玄灵妖族便和四渎水族、南海龙族、焦侥魔族，以及以上清宫为代表的中土人世，在南海中距离大陆较近的一块海洲上订下盟誓，宣布五族从此结盟，互相敬重，世代永息兵戈。


妖神人魔之间的盟誓，除签下盟书各自收藏之外，还将誓文篆刻于不坏之物，希望世代永存于世间。时至今日，在那烟波之中的海南岛尖峰岭下，游人还能从青梅等树的年轮之间，辨认出一些此地植株特有的花纹，形类古篆。据当地人说，那便是当年四方的神仙妖怪在草木中刻下的结盟誓文。


略去闲言，再说醒言；他那日依羲和神女之约，与琼肜二人来到南海之上，几番徘徊，除了那位孟章旧婢月娘，并没见到许诺之人。当日头不知不觉转到头顶正中央，快到晌午时，他们还没见到羲和任何踪影。


时近中午，正当他们往来徘徊快有些焦躁时，却忽然遇到些异象。


当时，醒言刚听了琼肜建议，两人一起潜入海中寻找，半晌无功后钻出海面，倚在大浪中，还没等定下神来，便感觉到周围有些异样。原本晴天的晌午，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灿烂明媚，一览无遗的海面上奔涌起伏的海浪被照得如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雪，晃得人眼晴直发花；但现在等醒言和琼肜抹去脸上的海水，睁眼看时，却发现眼前一片昏暗，虽然天空仍旧没多少云彩，太阳孤零零地挂在天空里，但不知何时，这轮耀眼的白日已变得灰蒙蒙一片，好像刚才趁自己潜入海中时，蒙上许多灰尘黄泥，完全失去光彩。而这时远处那此漂流的云翳，昏黄流离，衬在同样昏暗的天空背景上，就如同一片片快化掉的薄荷糖。


看到这样异状，正自踌躇间，醒言忽见南边那处火光大起。抬目凝神，只见那大海南面红光艳艳，连绵若帐，奇异的光帐撑开来约有十里。等定神仔细打量，便发现这光帐中间影影绰绰，竟有奇峰连绵，突兀巍峨；其中又有许多火焰喷射，仿佛火山虚空倒影，被这样海市蜃楼般的异象映到了眼前。


看着这海上奇峰突起，醒言一时有些犹疑；正自踌躇迟疑时，忽听到虚空中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张醒言——”


那醇净柔和的声音说道：


“昆仑之门已开，若不惧祸福莫测，便请入此门来。”


“羲和……”


醒言听到这冥冥之中传来的话音，正是前日羲和神女的声音。


听得羲和相召，明白无悟，醒言终于再无迟疑，拉着琼肜的手儿，御剑而起，踏进那万丈红光里！


“轰……”


刹那间，昏暗的时空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神秘莫测的天地之门霍然洞开，将这俩贸然踏入之人霎时吸入其间！


……


“这是哪儿？”


踏进这神女羲和布下的“昆仑之门”，张醒言懵懵懂懂间举目四顾，只见那周身外似乎无天无地，无上无下，无左无右，到处都只见绵延不绝的熊熊火焰；除了火底那些烧软的熔岩流浆，这天地中除了他这俩不速之客，只剩下一望无边的鲜红烈焰。


这样奇异的烈火空间，并看不到丝毫飞烟火尘的存在；许是因为喷发万丈的焰苗太过炽热，落入其中的一切，无论能否燃烧，全都在一瞬间蒸发成一缕热气，融入到这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


在这样能够烧化一切的火焰山里，感受着那逼人而来的烘烘热气，醒言那奇异的修为下惊人的直觉刹那间超常发挥，躲避烈焰之余，预感到在这样炎烈寂灭的熔岩火山里，即使自己比前几日面对孟章还要超常发挥，在这样炽热无比的烈焰中也挨不上片刻功夫。到那时，一切都寂灭，他张醒言和琼肜都得成为流焰飞灰！


而这时候，醒言抓住琼肜小手在这烈焰交织成的网栅间御剑疾飞，随着他疾驰的身影，那四处焰底流浆的颜色又变得更加明亮艳丽，散发出蛊惑的光芒；似乎只要醒言的目光一对上那无处不在的明艳熔浆，就被深深吸引，不知不觉飞行的轨迹也向那处偏离，整个人忽然理解了扑火飞蛾的心情，要去那明亮艳彩的熔岩浆壁上印下自己的形迹，灵魂则化作一缕烟气，永远留在这热烈奔腾的炎火之山上。


“走！”


面对这样险境，经验丰富的四海堂主毫不迟疑，左手一举，脚下封神剑崩腾而起，如一道闪电般在面前划过，瞬间在那高举的左手五指上划过一道道血痕。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让人清醒，再加上太华道力凝神定气的卓著效力，这闯入炎火神山的四海堂主立即摈弃了火灵的诱惑，拉着琼肜如过天流星，从这方圆不知凡几的炎火之巅飞过，将那火灵乱舞的狂暴之山远远抛在脑后！


只是，才过火山，还没等松一口气，却又是一样异样的感觉袭来。清凉，爽惬，仿佛汗飞如雨的大夏天忽然踏入风吹千里的竹海，一种惊人的清爽感觉铺天盖地袭来。尤其刚经历那烤炉般的坎离真火烘炼，再突然遇上这样清新凉爽的感觉，身心如何舒适，已非言语可以表达；否极泰来般的惊喜之时，甚至有为这片刻清凉而死的感觉！


只不过，这样让人迷醉的惬意，配合着万丈之下那鹅毛不浮的弱水之渊，这截然相反而来的清凉沉醉就变成另一种致命的寂灭。


昆仑天墟外围炎火之山下的弱水之渊，平滑如镜，水光如黑宝石般幽深，漫流环绕在天墟外，源流不知几百里。这与炎火之山一道考验闯入之人能力心智的弱水之渊，扰如热恋中情人的多情眼眸，幽重而含蓄。清滑透彻的深渊水面不起丝毫波纹，似乎一眼便能见底，但不知何故，如此清纯见底光洁如镜的水渊，看去却如黑缎丝绸般凝重。即使有幸能行到此处，也看不到自己丝毫的倒影。


“其水有灵！”——当醒言充满着愉悦快意从火山之巅向弱水之渊堕落之时，他心中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感动。沉默无言的水渊，倒映到脑海之中，却仿佛现出一位幻丽出尘的神女身影。缥缈的女神，脸上焕发着圣洁的光芒，用最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唱着委婉的歌曲。快来吧，快来吧，当污浊的身躯重归圣洁的怀抱，一切无谓的烦恼都归于虚空的烟尘，我将伴你沉睡在这永眠之地，直到世界的终日……


“我来了，我来了！”


应和着心底这样迷人的歌调和呼唤，醒言如一片秋叶从高山坠下，脸上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朝万劫不复之地欣喜地落去。


“哥哥！”


忽如一声春雷响起，就在虚空中的黑点快坠入深渊之前，几乎只剩几尺几寸，那浩渺无涯的清光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就好像掠海而过的白鸥，伸展着初丰的羽翼，从醒言飞坠的身下滑过，一把将他承起，翙翙羾羾，如一团被狂风推着的白云，从幽深的弱水渊谭翛然出岫，在半空飞掠而过，投向远处烟云迷漫的高空！


……昏昏沉沉，直到良久之后——


“哥哥，你不用谢我！”


当醒言清醒过来，跟琼肜道谢时，她却毫不居功。他们现在正在这奇异空间中一条云路边休憩，靠在一块光泽的玉石边，醒言惊魂甫定，忙着安神定魂，琼肜则东张西望，十分好奇。不过，即使琼肜四处瞻看，也看不到什么。他们现在身外到处都是涌动的云雾，铺天盖地，丝毫看不到远处。


在这条云路边休憩，停了一会儿，琼肜偷看了一下醒言神色，见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便自告奋勇去附近找些能压惊的食物。没等魂不守舍的四海堂主反应过来，好心的少女已弹身而起，蹦蹦跳跳走入云雾之中，再不见踪迹。


琼肜去后，这一回醒言倒没担心太多时。不到一会儿的工夫，琼肜便从弥天漫地的大雾中显现身形，两手中各举着一只硕大的雪白果物，朝这边飞跑过来。一边跑时，琼肜两眼不离手中果子，倒似怕它们飞掉。


“这是什么？”


等琼肜走近，醒言看清她手中攥着的果物，看形状倒像两只丰满的桃子；不过看颜色光泽，又不太像，醒言便不敢确定，问琼肜道：


“这是桃儿么？”


“是！”


琼肜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清脆答道：


“这是好吃的玉桃！”


“哦？莫非真来到西昆仑？”


先前已经历炎火之山、弱水之渊，再听琼肜这么一说，醒言对照以前看过的典籍记载，心道自己怕是真已来到那众仙之地、天神之墟的仙山昆仑！


这时，因为刚才被那炎火之山烤过，确是口渴，醒言听得琼肜“玉桃”之语，不免有些流口水，便伸手要取琼肜手中的玉桃儿。刚要拿过来，却见琼肜说道：


“哥哥，这玉桃儿不急吃；哥哥再等一会儿，等琼肜找到水井，用这边井里的石髓玉液洗过再给哥哥吃。现在这桃儿就像块石头，着急吃了会崩掉牙齿！”


“呃……”


听得琼肜这话，醒言有些惊讶，问道：


“琼肜，你怎么知道这玉桃吃法的？”


“啊……”


没想到这随便一问，琼肜竟被问住。


“是啊，我怎么知道的？”


正是：


春日乘槎，行到天孙渚。眼波微注，将谓牵牛渡。


见了还非，重理霓裳舞。都无误，千年一遇，休讶张郎顾。

第六章 卿原善笑，哭芳草以成痴


<p >超过无常界，便是鲜花国。

<p >——佚名


醒言乍离火山险渊，到了这昆仑胜境中，心中却丝毫没什么如释重负之感；在烟云迷漫的路边歇了会儿脚，便叫上琼肜，一起小心翼翼迈入那高深莫测的云雾之中。


出乎醒言意料，刚刚眼见着灰蒙蒙的雾气弥天漫地，仿佛没有尽头，谁知才向前走不到一里，眼前便豁然开朗，不知如何就从云中转出，衣上雾痕犹湿，眼前却已是一片花团锦簇，满目芳华！


眼前大概是一处山坳，仿佛人间阳春的景象，遍布着繁花碧草。艳艳骄阳下，山坳两边延伸的山坡上生长着大片的花木，繁华茂盛，连漫如云。林中花色鲜艳，淡紫挨着娇青，雪白连着嫣红，仿佛天边一段段霞锦轻轻地落在眼前。而连绵不绝的花林颜色又纯粹分明；若一片林木花白如雪，那便是如云海雪浪，其中不掺杂一点其他的杂色。在醒言的记忆里，这样壮丽如海的山木花林还是头一回见着。


这花色如此灿烂鲜明，醒言兄妹俩已一时迷眼。伫立移时，等渐渐适应璀璨的花光，醒言便见得林中有路。离自己最近的那片开着粉红花朵的桃花林里，一条小径与一道清溪相互纠缠，从斜后云中而来，绕过一株盘曲如虬的老桃树，蜿蜒行入花林之中。


看见路途，醒言便与琼肜循径而入，沿着那流水潺潺的溪流小径走向花林的深处。也不知是否扑面而来的花香醒人脑目，直到这时，醒言才忽觉步履飘摇，自己几乎不用力，便一跨四五尺。寻常行路时便半飘半走，眨眼便来到花林深处。


“瑶草一何碧，春上清流溪”，这一路徜徉行走，犹在画中梦里。小径微风，繁花自落；清溪蓄翠，落英缤纷。花飞拂袖之时风飘其芳，在这样寂寞幽深的花林中行走，便连琼肜也忍住欢笑，恐惊了这难得的幽静。


香径邈远，并忘归途，到最后便连醒言也忘了自己与琼肜深入林中，只为翻过这座山头。


如此溯溪而上，彳亍而行，终于到了花林的尽头。到这时醒言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已站在花丘之顶。登高一望，醒言发觉自己才不过走出小小一隅。那花丘下，大地望不到尽头；其中琪花瑶草，气象何止万千。而无边的风景中，丝丝缕缕的烟云缠缠绵绵。脚下一朵朵缥缈的白云仿佛在时刻提醒他们，此刻并不是人间。


也许不用烟云提醒，醒言也知此时此地不同的凡俗。才走过春光无限的烂漫花林，此时他眼前却是一片火烧一样的枫林。十里相思枫叶丹。也许不用十里，在浪漫如火的枫林中行过，便到了一片菡萏传香的莲湖。在莲叶田田的清浅碧湖中涉水而过，飘飘然时正是莲叶留人，荷香入衣。至莲湖尽头，涉处竟已冰结；及到岸上，已是一片寒风啸、大雪纷飞的雪原。过了雪原，是麦浪翻滚，旁边遍野葵花，荡漾如金色的大海。


这一路行来，就仿佛那时间与季节的轮转已变换成距离；往往不过走出四五里，便从冬行到夏，从春跨到秋。而从丽日走入雨中，从光天化日走进繁星满天，也只不过迈出一步的距离。


不仅如此，在这样包罗万象的风景中行走，又有其他奇异的感觉，开始时，醒言只觉得心旷神怡，意气飞扬，只道是一路风景如画，心中快活，便此得意。到后来他才渐渐察觉，原来置身这样仙灵神幻的圣地，无论何时都意气风发，就像在人间做了得意之事后那般傲然快然，满心都是高尚畅快的感觉。而行步之时，又身轻如燕，这时醒言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飘飘欲仙”。


只不过，在这样如画的风光中行走，醒言却渐渐看出件怪事来。


原来，这景象万千的昆仑圣境虽然地大物博，多树少人，但穿花寻路之际，不免也影影幢幢见到些装束飘逸的仙子神人。只是，不知何帮，这些仙样人物偶尔遇到，尽是一瞥辄去，还不等自己赶到近前，便已是消失无形。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毕竟仙人无踪，怎可让凡人轻见？只是这一路上还遇着些圣兽仙禽，则无论是姿态优雅的仙鹤还是相貌威猛的神虎，只要自己和琼肜赶到近前，还没等有什么表示，便个个战战兢兢，要么羽歪腿折倒地不起，要么便夹起尾巴一声不吭便跑得无影无形。


“……不对！”


刚开始时还没怎么觉察，等见得多了，醒言心中这才暗觉有异。又经几次之后，他只觉得这神墟仙地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古怪；行得多时，身上竟有些入骨的寒意。就这样，行行走走大半天，却找不到一个灵仙尊者问路，醒言便渐渐有些焦躁起来。耐着性子又找了一时，却见这身边的景色虽然变幻万端，却丝毫找不到任何跟西王女、转生之境有关的地界景物。


见得这样，逼得没法，到最后醒言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扯住琼肜说道：


“琼肜，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好啊！”


琼肜也没想便回答。


“是这样，琼肜我们现在好像迷路了！”


面目清秀的少年说道：


“可是又找不到什么人问。可能哥哥长得吓人，把那些神仙吓跑了吧。”


“是吗？那哥哥的意思是——”


几乎从不反驳哥哥的小女娃也没想到其他，只眨眨眼问道。


“嗯，那等过会儿我们再遇到神仙，我便躲在后面，琼肜你辛苦一下，帮哥哥问一下找西王女该怎么走！”


“好啊！”


听得哥哥相求，琼肜挺了挺胸脯，十分自豪地应下。而她这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不小心又吓跑远处花枝中许多闭目养神的仙禽神鸟。


在扑簌簌惊飞的仙鸟羽声中，这俩小男女便结伴走到羊一片碧绿草原边。到了这里，兄妹俩终于碰到约定之后指第一位见到的仙子神人。那风吹草低的碧绿原野里，上千头雪白的绵羊流动如云；白羊群中正有一位红衣劲装的仙女，带着白绒雉尾帽，正骑着一匹神骏的青马上，悠然照看着这群白云一样的群羊。


“呃……”


远远瞧见那放羊的仙女，行动前醒言心中倒是想起一个不知哪儿听来的民间故事：


传说东海龙王的小公主，自幼刻苦修炼，终于成神，飞升到昆仑仙境为王母放牧白羊，尊号“牧云仙女”；在人间若见到羊群一样的云朵，便是牧云仙女赶羊放牧了……琢磨了一下志怪野史，醒言便转过脸去，压低声音跟琼肜说道：


“琼肜，看见那位大姐姐了吗？快去，成功了哥哥就讲个牧云仙女的故事给你听！”


“好啊！”


见有故事听，琼肜更加高兴，欢快应道：


“哥哥，放心吧，包在你妹妹身上了！”


等这兄妹一阵鬼鬼祟祟地嘀咕，那本就娇俏玲珑的小琼肜便拿出平生自觉最可爱的表情，蹦蹦跳跳着跑向那羊群，想跟那赶羊的仙女姐姐问明路径。


“这回该可以了吧？”


望着天真无邪的小妹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躲在后面深草丛中的四海堂主便觉得这回把握十足。又潜伏了一些时，觉得应该大事已定，醒言便探出头来，想看看琼肜如何和那位仙女对答——


“咦？！”


刚探头一看，醒言却禁不住大吃一惊！


原来，眼见那雪袄黄衫、明珑可爱的小琼肜走近，也不知什么原因，本来在草地上悠闲吃草的羊群忽然炸群，一只只四下奔逃，磕磕绊绊如同翻滚一地的白棉！而那位牧羊的仙女，不知是否马惊，此刻被那四蹄如飞的青马驮着，朝远方一路狂奔，衣衫不整，转眼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天边！


“怎么会这样？”


醒言一脸莫名，忖道：


“莫非有天变？”


一念至此，醒言大惊。眼见那琼肜还立在那处手足无措，他赶紧从藏身的草窠中跳出，飞奔到她近前。


“琼肜，快跟我走！”


醒言叫了一声。只听琼肜答道：


“嗯。”


醒言此时也不及分辨从琼肜鼻中挤出的这音是答应还是哭音，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朝旁边远处一处亭台中飞奔。直到蹿到半途，那刚刚愣住的少女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哥哥！”


醒言臂弯中的小妹妹抽抽噎噎地问：


“我、我……真的长得很吓人吗？”


“那哪能呢！”


醒言一边飞奔一边回答：


“琼肜长大就是个大美人！”


“真的？不骗人？”


“当然，哥从不行骗！”


四海堂主心不在焉大义凛然地回答。说着话，他俩也正好赶到那片树木掩映的园林前。


来到亭台楼阁边，醒言望望四周，运用灵机感应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危险，便跟琼肜道：


“琼肜，别难过了。哥哥看这地方气象清华，绝无恶意，你便先在这儿歇下，待我去附近探听一下，很快回来！”


“好！”


琼肜刚听了醒言的安慰，这时已破涕为笑，便乖乖地应了一声，离了醒言的身边，坐到那园林月亮门洞前那块水磨石上，规规距距，一动不动。见得她这般听话，醒言大为嘉许，道：


“好，琼肜就这样，不要乱跑。哥哥很快就回来，等问明情况，便还来这——”


说到此处，他望望那园林洞门上方青黑的匾额，想看明园名——谁知那铭文古朴，似篆非篆，瞅了半天只晓得是三个字，其他一概不知。见得如此，醒言便道：


“我——便还来这里接你。反正将此处认下。”


“嗯！等哥哥回来喔！”


琼肜应声回答，毫不淘气。此后醒言便转身离去，只留琼肜呆在这园林门外乖乖等候。


略去醒言如何寻访不提，再说琼肜。


依醒言之言，她在此处等候。刚开始时，她还能乖乖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她见醒言还没回来，便滑下青石，在这月亮门洞外青石道绕圈儿闲走，算是游逛；再过了一会儿，还不见醒言回来，百无聊赖之余，她便跨过那道月亮洞门，迈进那小小的庭院中。


其实，她和醒言都不知道，自他们离了那炎火之山、弱水之渊，一直走到现在，只不过还在昆仑天墟的一角游走。从弱水之渊直到此地，名为“万景之园”，实是西天神人游玩休憩之处。现在琼肜走进的小小庭院，则是万景之园中一处不起眼的幽僻水苑，名为“积翠庭”。


当琼肜来到积翠庭中，小女娃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光晃动；等定睛瞧去，才发现这小小月亮门洞中竟别有风物。粉玉堆砌的墙垣，围出三四亩庭院；中央一亩池塘，水澄如镜。在墙垣和水塘的中间，则挨挨挤挤生长着许多翠草碧藤。虽然庭院狭小，却生机勃勃；草蔓们葳蕤茂盛，不管天上地下，尽力伸展蔓延，争抢着有限的空间。于是，那些从空中垂下的千百条碧藤交织出如同翠玉绿珠串成的帘栊，在地上生长的碧草更将水塘边那条卵石小路掩盖得几乎看不出。而庭院上空照来的天光，被翠绿的藤帘分割成四五道光柱，带上些幽幽的绿辉，照在这水潭之上，与池水相映成碧，上下通连，倒仿佛传说中的圣光一样。


到了这样清幽恬静的院落中，沐浴在碧草光影里，似乎那最灵动的心儿也变得沉静。一贯活泼好动的小女娃，这回到了一处陌生地方，却出奇地没东张西望，四处探看，反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庭院池塘边，望着水湄边那几棵几乎快探到自己眉前的碧草怔怔发呆，竟似乎想着什么心事。


如此静待移时，忽然——


“呜呜呜！”


安静多时的少女，竟突然悲伤地哭了起来！

第七章 翠微深处，细数人间仙世



“昆仑植玉琅玕木，西方宝树唤婆娑。”


传说中昆仑仙境中最有名的两种灵木，一名琅玕，一名婆娑。婆娑树枝叶繁茂，上生长生仙果，食之虽未必长生，却可滋补仙机，延年益寿。琅玕木则干如青靛，合树无叶，只开粉碧花朵。其花瓣修长，宛如瓜片，当盛开时碧瓣长及五寸，展如半叶，色泽灵润毓秀，犹如翡翠佳品。那琅玕木花期百年，每至琅玕花坠时，花瓣浮风翔舞，与风相振和，悠然若琴鸣。至地皆化美玉，号为“琳琅”。这婆娑树与琅玕木一实美，一花丽，虽昆仑仙境中嘉树千万，也只以这二品为首。西昆仑中多胜地，同时盛产此二木者，又非青鸾仙境莫属。


西昆仑青鸾仙境，在昆仑山万景之园西南边侧，为昆仑仙禽青鸾鸟最喜留恋之地，故此得名。青鸾仙境中银月当空，青云缭绕，数百株琅玕木婆娑树葳蕤密布，掩映成趣。又前后不知几千几万年，那琅玕木花开花落，青鸾仙境中遍积琳琅，几以玉为泥。映朱成碧的琳琅美玉再映着朗月白辉，宝气纵横之际，这偌大的青鸾仙境永远都是明耀清辉，处处洞明，宛如琉璃雕成的幻境。


话说这一日，就在这梦境一般的青鸾境中，有几位交好的昆仑仙人，在这仙境中最大的琅玕树下相聚，各司闲事，打发流年。那位须鬓皤然、颜如莹玉的，执着一根碧玉竹竿，缩肩注目，一动不动，在琅玕树不远处那条万景园中央流来的青溪中钓鱼。两位丰骨清俊的儒雅仙客，峨冠博带，袍袖飘飘，在树底那方玉石棋台上下棋。手谈之际，半晌无语，二人皆如睡着，直等到一瓣琅玕花落之时，才懵然惊醒落子。


离他们不远，那片玲珑玉石旁，一位冰纨绣带、姽婳幽静的黄裳仙女在那儿趺坐抚琴。那琴声清微，犹如风声雨泣，溪流虫鸣，乍听只似天籁自然之音，细聆却觉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其中千变万化，妙丽绝伦。


在这些悠闲仙子的上方，则是位唇红齿白的总角童子。跣足骑在一棵婆娑树枝上，他手中拿着一只刚摘的婆娑仙果，一边咬着，一边居高临下张望；一会儿看看弹琴的仙女，一会儿瞅瞅下棋的仙客。正是自得其乐，悠然陶然。


这时候，正是皓月凝辉，花光泛翠，和这几位卓然出尘的仙子神客一道，显现得这片天地无比的静谧和谐。


只是，今日这些惯熟的仙友相聚还不到半晌，那多少年不变的静寂竟很快被打破！


就在那两位下棋的仙客其中一位刚要落下久违的棋子之时，便听得“哒哒哒”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很快一匹疾风般的骏马飞奔到近处，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便“唰”一声擦身而过，冲到前面，踢翻仙女玉琴，直至“扑嗵”一声扎进清溪里！


“牧云？”


当那位连人带马一齐冲进溪流里的劲装仙女狼狈不堪爬上岸来时，刚刚弹琴的仙子顾不得收拾碎成两半的断琴，赶紧起身到了落水仙女近前，挽住她的胳膊帮她爬上岸来。


“牧云小妹，你这是怎么了？”


等牧云出水，抚琴仙子见她浑身清水淋漓，大失仪态，不免便有些嗔怪。这时其他几位仙家也都围了上来，一齐看着这水淋淋的仙女，等她说明事情原委。


不过，虽见众人期待，那牧云小仙一拂袖抹干脸上水迹，话语却变得吞吞吐吐：


“飞琼姐姐，各位仙友，也没什么事。是马惊了……”


“哦？”


见她这样忸怩，几位仙人大为起疑。他们心说，这昆仑天墟中气象祥和，祥云缭绕，那牧云仙子的骑乘绝影又最是通灵敏捷，如何会突然惊了？惊疑之时，几位不免便七嘴八舌追问起来。最后，还是那牧云仙女被问得急了，便没头没尾说得一句：


“是、是她回来了！”


“……”


一言既出，鸦雀无声。仙人心性何等睿智快捷？只待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顿时那慢性子的棋客、耐心的渔翁、贪嘴的童子、爱乐的仙姑，齐齐弃了棋收了竿吞了果裹了琴，一个个匆匆告别。而那两腿还在打颤的牧云仙子，见他们一哄而散，也忙不迭地束拢逸马，急急跑回先前碧茵草原聚拢羊群去！


且不说这边有这许多变故，再说琼肜。


这小女娃，被她哥哥留在积翠庭中，眼见着四处绿光浮动、清气交辉，竟不知不觉对着水湄碧草落下泪来。原来这庭园孤寂，幽静深沉，犹如午夜梦回，总能让人更直面自己的心灵。幽深寂寥之际，便连心思本来单纯的琼肜，也不禁心事如潮，不能自抑。无人的庭园里，她抹着泪对着眼前碧草说道：


“呜呜……小草儿，你知道吗？哥哥刚走了。哥哥又没带我，一定又嫌琼肜笨了……呜……”


“呜呜……琼肜就知道自己笨，比不过那些大姐姐。小草儿你知道吗？醒言哥哥认识很多厉害的姐姐！”


小女娃掰着手指头数道：


“琼肜比不上居盈姐，她能写诗画画，琼肜却不认几个字！琼肜也比不上雪宜姊，雪宜姊会烧菜做饭，还会补衣服，给哥哥省钱。琼肜也比不上灵漪姐，她会很多厉害法术，还会弹琴给哥哥听。琼肜也比不上莹惑姐，她——”


说到这儿，小妹妹忽然愣住，抬了头，手指儿抵腮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低了头继续跟面前的青草绿叶诉说：


“对不起，让你等着了，琼肜刚才一时想不起莹惑姐的好处。可是琼肜总知道，那回哥哥费力抢她回来，一定有好的好处，否则干嘛要。呜呜，只有琼肜没本事，和她们都比不过！琼肜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只能乖乖地不敢跟哥哥撒娇。可是这些没什么，本来琼肜就是醒言哥哥捡回来的，连名字都是哥哥送的——可是……”


到这时，琼肜忽然大恸，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在眼前水塘中：


“可是琼肜还没有父母！”


“呜呜……听大娘们说，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说’之言很容易，到时候琼肜嫁哥哥时，只不作声就行，可是父母……”


自言自语到这我，琼肜便言语哽咽，泪雨滂沱，那泪珠儿扑簌簌直落，只顾得哗哗啼哭，一时再也说不下去。


不过对琼肜丫头来说，毕竟心思澄澈；就是再伤心，也不会持续太久。这场突如其来的悲愁心绪就像那六月天的雷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这样痛彻心腑地啼哭只持续了一会儿，便云收雨散，止住了悲声。


当粉洁的小脸上还挂着几滴残泪时，小琼肜明媚的俏靥已是浅笑晏晏。


“我、我——”


虽然破涕为笑，但大哭后不免有些抽泣余音，琼肜一顿一顿着说道：


“我、我应该开心的。因为不管琼肜好不好，不论哥哥跟琼肜高兴还是生气，都说明哥哥还记着琼肜。不管好坏，这就足够啦！”


想到这里，刚刚好一番自卑的小妹妹终于转忧为喜，彻底放下了心事。此后，她便坐在这池塘边，双手抱膝盖，专心对着这池碧水开始发起呆来。


只是，琼肜倒是恢复了正常，这看似无人的庭园里，却有人不太高兴。


“咳咳！”


于是突然间，这静得出奇的庭园里忽然响起两声清彻无比的咳嗽！


“谁？！”


琼肜一听有声音，一下子便跳起来；“唰唰”两声已是神刃入手，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溜圆，无比警惕地盯着四周，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坏人藏在这园子里！


“咳咳……”


这时那咳嗽声又响了两回。


“是你？！”


全神贯注之际，琼肜这回终于看清谁在说话。


“是我……”


声音响彻庭院之际，那池塘边几片碧绿草叶微微颤动——原来那发声之物，却是刚才琼肜面对的那几片兰叶一样的碧草！


“别伤我。”


此时只见那修长的草叶在水畔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音，如人语一般道：


“我说话是想帮你。”


“哦？”


琼肜闻言，依旧十分警惕，狐疑地打量着这几根奇怪的小草。


“你可不要骗我哦？”


她把手中朱雀小刀互相撞击，打得叮当乱响，吓唬道：


“小草妖怪，其实我没自己刚才说的那么笨！我哥哥马上就回来，你不准害我！”


“冤枉！我哪敢呐！”


见了琼肜架势，那几片绿油油的草叶使劲摇了摇，叫屈道：


“我是真想帮你！”


“喔！”


琼肜还是有些怀疑：


“那你想帮我什么？”


“这个……”


那会说话的草叶突然静了下来，就同人一样有些迟疑。又过了一会儿，就好似终于下定决心，那安静下来的修长草叶又突然颤动起来，用着清越的声音说道：


“你……想不想找到你的父母？”


“啊？！想啊！”


琼肜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嗵嗵嗵”跳得跟打鼓一样。


“那……我知道你的母亲在哪里。”


“在哪儿？”


琼肜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嚷道：


“在哪儿在哪儿？！快告诉我！！”


“这……”


会说话的草叶又开始迟疑。不过这回它是卖关子。


“哼！”


琼肜当然不笨，立即看出来了。当下她手中刀片一扬，火光乱蹿，威胁道：


“快说！不然把你一把火点着！”


“……”


“快说！”


“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可以答应你两件！！”


“……哈哈～”


虽是关键时刻，听了琼肜这样回答，那碧草精灵却仍忍不住乱颤着笑了起来。


“-_-|||”


“不明白你们，我都认真说话，有这么好笑么？”


“你快说，要我答应什么事！！！”


“咳咳。是这样。”


见琼肜着急，那会说话的碧草也不敢再拉扯，赶紧一本正经说道：


“您不用答应两件事，只要帮不仙一件事就行。您能不能再哭一下？就是再滴几滴眼泪到我身上！”


“……”


“你想干什么？！”


虽然见母心切，听得这样古怪要求，琼肜又警惕起来。不知是否感受到她蓬勃的怒气，这当儿这株奇怪的草叶再也不敢卖关子，赶紧一五一十说明来龙去脉。


原来，它这株池塘边琼肜对着说了半天话的小草，还真能听懂刚才琼肜所说的一切。它这碧草本名叫“解语草”，乃是人间异草得道之后，一缕灵光飞升昆仑天墟之后化成。只因原是草木，不似人身，虽然靡费岁月艰难修炼千年，最后修成正果到了这昆仑仙墟之后，仍就只能化就草形，最多解语说话，不成仙身。解语仙草这般尴尬，就如同琼肜刚才所说那样，它虽然上得昆仑仙山，大抵只属草妖之类，称不上得道真仙。


只是，这样郁闷了不知几千几百年后，积翠庭中这位苦命的解语仙草，竟得了天大良机！解语草做梦也想不到，今日午后它正闲得无聊，原以为一天就这样无聊地过去，谁想到那“琼肜”、竟会洒泪在它身上！这是何等的机缘！刚才只不过侥幸淋得数点，现在它就已经飘飘然大有仙意！


只可惜，这等紧要时刻，那琼肜眼泪竟然大部分洒在池水里！无论它这一介草木怎样伸长脖子，“上蹿下跳”，到最后都没能接到足够的泪水！


“她怎么这么想得开呢？再多难过一会儿啊！”


前程攸关之际，当时解语草都忍不住有点恶意地期待——唉，三滴，也许只要三滴，它便能立即变成逍遥快活的解语仙人了！这样成仙之后还是寸步不能挪窝的日子他实在受够了！


所以，即使从风闻的一些消息来看，解语草知道自己这样的举止言辞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也豁出去了！


不过，似乎此事并没它想像得那么严重。听解语草说明缘由，那小女娃立即收起兵刃，乐得合不拢嘴：


“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就是哭两声！”


小丫头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别的不行，哭鼻子我最拿手！就瞧我的吧！”


说罢，她便郑重上前，俯身在解语草上方，心中只稍想了一下自己与哥哥长此别离的假想情景，便立即泪流满面，那坠下的泪珠儿哗哗直下，直沾得解语草满身都是。


“够了够了！”


哭不到片刻，便传出解语草欣喜异常的话语。


“再等等。”


倒是琼肜从容：


“我正伤心，呜呜！”


一时收势不住，琼肜又去墙角哭了半天，这才抹净眼泪，再返身回来跟这解语草问明前事——


只见此时，那解语仙草已经碧气缤纷，柔长的草叶边飞舞起无数细碎的莹碧光点，显见它即将脱胎换骨了！


虽然此刻随时可以腾空而去，但解语仙不敢不践前约。当即他便探长碧影纷华的瑞叶，在琼肜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忽化作翠光一道，绕庭三匝，尔后炫耀飞腾，翛然飞逝！积翠庭原地之中，只留得那女孩儿心潮澎湃：


“难道这样，就可以找到我娘亲吗？！”


正是：


花如解语偏多事，


石不能言最可人！

第八章 明霞润色，始悟形骸桎梏


<p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p >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待后知。

<p >——集句


听完解语仙草密语，琼肜一时心潮激荡，恨不得长出肋下双翼，就此飞至那“失散多年”的娘亲身边！


“要不要先等哥哥回来呢？”


值此重要关头，琼肜踌躇一下，很快便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嗯，就给哥哥画个地图吧。等他回来不见了琼肜，按这图一定能找到！”


琼肜赶紧去旁边墙角玉石堆中寻得一块白垩，跑到庭院入口洞外，也不管是否损了那庭院古墙雅致，就在那苔迹斑驳的玉垣上大开大阖，画上一幅气势磅礴的地图。按着刚才小草仙人的提示，她用白垩线条歪歪扭扭地绘下心目中想像的地图路线。


留完画完，歪着头欣赏了一下，夸了声“好看好看”，琼肜便一把扔掉白石，蹦蹦跳跳跑到那碧林深处去。


昆仑浩荡，物产珍异，直令五色目迷。琼肜这一路寻母，经过无数的果木森林。初过枣林，则弱枝枣、玉门枣、青华枣、赤心枣、西王枣，挂满枝头，红彤满目。再过梨林，紫梨、青梨、大谷梨、细叶梨、缥叶梨、金叶梨、瀚海梨、东王梨，沉沉甸甸，香萦十里。又过桃林，秦桃、椃桃、金城桃、绮叶桃、紫纹桃、霜下桃，琳琅满目，粉碧参差。最后跑过一片梅林，朱梅、燕梅、紫叶梅、紫华梅、同心梅、丽枝梅，只看那梅子圆润饱满情状，就足让人口角流涎。这种种佳果妙实丰硕情状，一直可谓琼肜的众乐国神仙境；若放在往日，无论如何她也要爬上奔下吃个够。只不过今日一路急行，脚带十里香风，衫飘多种果味，小琼肜竟能义无反顾，从不停滞，路途中最多只是记住那果实最丰厚最甘醇的方位，只等办完大事后再来吃。


如此一路急行，裙带呼风，不多时便到了那解语仙草提示的瑶池琼林境。


才出得一处密林，小琼肜抬头一瞧，便望到那远处西方青色天空的尽头，一连串白雪山高高耸立，如同一道高低起伏的粉墙，在碧蓝天空下勾勒出雪白分明的轮廓。在这些高大连绵的雪峰前，则立着一座九层的楼台，高与山齐。


“那……便是我娘亲乘凉用的‘石室’？”


等亲眼见到那解语仙草指点的娘亲居所，只住过罗浮石屋、马蹄草堂的小琼肜，一下子便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冰清玉洁的雪山跟前，琼楼宝阁嵯峨巍然，高耸入云，一缕缕一团团的白云雾气在楼阁门窗中浮动进出；三层以上的楼台挑檐旁，便只有少数黑点一样的飞鸟在旁边翱翔嬉戏。“万象分空界，三天接画梁”，这浩荡雪山前寥廓碧空下的西王母夏宫，正是霞连绣栱，说不尽的雕丽神奇！


也难怪琼肜惊奇。后人有“昆仑王母夏宫赋”这般夸赞：


“……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隐隐雕梁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每含苍雾宿。曲曲栏干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丹麟对对游。槛外千花开烂漫，檐间百鸟啭清幽！”


见到解语仙草口中的娘亲住所，琼肜惊迷之余，却也十分激动，恨不得赶快现身巍峨楼台之中，出现在自己娘亲面前。


只是，虽然着急，她却发现此处千条万径，烟云路迷，虽然能瞅见解语草所说的雪山神殿，但眼前这路径却变得错综复杂，再也辨不清正路。于是，在琪花瑶草、雨雾仙云中兜转好一阵，却始终都踏回原地，琼肜不免神情沮丧，心内焦急。


“琼肜？”


迷了路正自焦急，琼肜却忽听对面迷漫雾云中有人轻声惊呼。


“谁？！”


琼肜闻声，正待上前，那迷蒙云雾中说话之人却主动现身，来到她近前，款款施了一礼，柔声说道：


“小仙凤凰，拜见恩君！”


“嗯？”


虽然那突如其来的女仙人面目已有些陌生，但听那声音十分熟悉。稍微打量了几眼，琼肜便认出来，惊喜叫道：


“你是凤凰绚姐姐！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呵……”


听得琼肜相问，那神态渺丽的凤凰神女并未回答，只抿嘴一笑，侧身又施了一礼，柔声说道：


“恩君在此迷踪幻境中，恐不知出路。不知您想去何处？也许绚儿可将你送去。”


“好啊好啊，谢谢绚姐姐！”


听凤凰姐姐愿意帮忙，琼肜当即兴高采烈，告诉她想去西边雪山前那座楼房。


“……好！”


虽然见到琼肜所指之处稍有些迟疑，凤凰女绚还是顺从地应了一声，举手轻轻一击，道：


“车来！”


声音落定，便有一云雷之车从雾中“轰轰”而来。


“请恩主上车。”


“……嗯！”


也许是这一日中已目睹了许多怪异之事，琼肜到此时已是见怪不怪。见得那驾乘奇异的车来，也不多问，便稀里糊涂地登上车辇，由着车直往雪山楼阁驶去。这一路，琼肜孤身一人坐在神车上，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心理，默默地被车带着直往西方而去。


载着琼肜轰轰向前的昆仑神车，其实排场奢华。在前面，是一对傲然睥睨的朱鸟导为前驱，左骖为苍龙玄武，右騑为青虬白虎，四灵挂车驰骋于空明之中，如流星过境，天马行空。一路往王母宫殿行时，车辇完全腾于半空之中；车辙下是一道半透明的彩云淡虹作路，左右空虚杳冥，寂寞孤独。


就这样，也不知何故，本来十分喜悦兴奋的琼肜，看了左右这空寂寥廓的景况，再被那左右横过的泠泠天风一吹，竟似乎有些冷静下来，不似开始那般激动。


这一路车乘下来，似乎那瞅着不远的雪山神殿离刚才迷路出发之处并不太近。行速极快的昆仑神车直走了半刻时候，才约摸接近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楼阁。不受控制一般，见着那高耸的楼台越来越近，琼肜那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吱——”


正自心动神摇之际，只听得一声轻响，琼肜座下的车辇忽然停住。


“咦，不是还挺远吗？”


看着前面还有一大段距离，琼肜只觉得有些疑惑。正在这时，却见得那车前朱鸟转过红灿如火的鸟首，张喙忽作人言：


“禀仙客，前方为昆仑禁地，我等不能进入，请自行。”


“哦！”


“好的！”


听了朱鸟之言，琼肜跳下车，真诚说道：


“谢谢你们！”


说罢，她便在朱鸟苍龙们惊奇的目光中，从袖中一阵摸索，最后竟拈出铜钱二枚，举着要递给朱鸟：


“喏，给你！琼肜只付得起两文车钱，够了吗？”


“……”


听得琼肜此言，那昆仑神雀目光一阵闪烁，也不作答，便顾敛翼导引神车扬长而去，消失在云雾之中。


“嘻～原来免费！”


琼肜喜笑颜开，将铜钱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这才飞起脚儿，直住那宫殿方向跑去。


跑出一阵，她忽然发现，脚下土地全变成晶莹剔透的冰面；走在上面时，并不打滑，每次踏下时还有一团白色水雾飞起，真个似步步生云。


“嘻，那我再跑快点！”


于是这冰晶广场上顿时腾起一路烟云，缭缭绕绕飘飘萦萦，如一道烟尘直往西北瑶台延去。到后来，琼肜跑得高兴，索性“唰唰”两声蹬掉两只小绣鞋，赤着足在冰面上飞奔起来。这时候那水晶冰面的透骨清凉便从足底传来，如一支寒羽挠在脚底板上，清快惬意之余倒也有些痒痒，跑得一阵，淘气的小女娃便被挠得咯咯笑了起来。


在光可鉴人的水晶广场上这一路急奔，跑着跑着这眼前云雾又多了起来。过不多会儿，不知不觉中琼肜便扎入一团红彤耀眼的云霞。


“嘻嘻！”


流光溢彩的云霞，遮不住琼肜敏锐的眼目；四处缭绕着的红彤霞气宛如夕日海洋，琼肜如欢快的小鱼在其中奋力遨游。


“啊，有人！”


在锦霞堆里扑腾一阵，也不知是否到了边缘，琼肜忽然发现，在那满眼的红彤光辉中，前面不远处却有一道隐隐的洁白光辉，其中似乎立着一位妇人。


透过泛着异彩的云光霞雾，琼肜见那颀然端立的妇人，神气慈和，雍容脱俗，浑身一袭典丽幽雅的紫霓长衣，头上带着青玉对缠的方胜；她手中，则持着一柄白光闪闪的小锄头，在空中慢慢比划，也不知在干啥。


见着这陌生的妇人，等仔细再看她容貌，只觉得生得十分好看，灵惠殊丽，让人几乎要脱口惊呼称赞。只是，似乎在她好看容貌之外，却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气质，雍容华贵，超凡脱俗，和那曼丽的容貌结合在一起，直让人理屈词穷，想称赞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词儿。


而琼肜本来词汇量就小，一见那丽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把注意力转到丽人手中那柄光洁可爱的玉石锄头，好奇想道：


“她在干嘛？”


原来那丽人，拈着玉锄，好像在全神贯注盯着什么，手中锄头缓缓划动，似削非削，似割非割，也不知在忙什么。见得这样，琼肜也专注朝她锄头落处看去，却只看见一片霞光斐然，除了这空无一物。


“奇怪。”


琼肜自言自语一句，便也不再管它。看着那丽人挥锄，在彩霞云光的红彤世界中又呆立一阵之后，琼肜才忽然想起自己的正事。


“哎呀！”


粉妆玉琢的小少女掩口惊呼：


“倒忘了寻我娘亲！”


想到这事，琼肜有些不好意思，脸儿稍稍红了一红，便急急跑出云霞，走到那优雅丽人面前，行了一个礼，仰起脸儿，脆生生问道：


“这位阿姨，打听一下，你知道我娘亲是住在这里吗？”


这般问时，琼肜仰起脑袋望望丽人身后那高可入云的楼台，又添了一句：


“如果在这里，能问一下她住几楼吗？”


“……”


“琼肜？！”


刚刚默然无语专心做事的神丽妇人，初听到有人问话，只是一愣；谁知刚等琼肜问完，她竟忽然脱口叫了一声琼肜名字！而那呼声未落，高贵威严的丽人竟不顾姿仪，一个箭步奔到琼肜面前，俯下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哎呀～～”


猝不及防之时，娇俏如花的小琼肜猛被人一把搂在怀里，只箍得透不过气来！


“这位阿姨你怎么了？”


猛然惊变之下，琼肜忙不迭地挣脱，谁知那阿姨虽然生得好看，却十分大力，努力挣了几挣，竟纹丝不动。而她这惊问话语，也因脑袋全闷在丽人怀里，传出来时也细若蚊吟。


“琼肜……”


少女惊惧，那丽人却动了感情。那冰清玉洁、亘古恒静的眼眸中，竟忽然流泪，只听她边哭边诉道：


“孩子，你受苦了……这失散许多年，你一切可还安好？”


也不等琼肜回答，这冰雪神殿前的丽人便一连串相问：


“琼肜，那红尘濛濛，忆青天否？夕曦荧荧，记千年否？乐稀苦多，耐人间否？冬夕春晨，梦兮甘否？”


纵使久别之后急切相问，却也是语句清幽。


“琼肜，这一回，说什么娘也不让你再走！”


“……”


“娘？！”


这最后一句，琼肜终于听明白，顿时心旌摇动，惊喜万般之时竟忘了挣扎。努力仰起脸儿，望着上方那姣丽的容颜，琼肜怯生生道了一声：


“娘？”


“哎！”


略带迟疑的细小呼唤，听在那丽人耳中，却如久旱春雷一般，顿时点头重重应了一声。


只是，她这般肯定无疑，沉浸在狂喜中的小琼肜却突然觉得哪处有些不对劲。揾着脑袋，努力想了一会儿，她才弄清症结何处。于是，突然之间她便一个用力，猛然从那“娘亲”怀中挣出，跳到一边，目光荧荧，叫道：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叫‘琼肜’？！”


原来琼肜正想起，刚才这陌生阿姨一见面就喊出她名字，显是十分熟悉。可是，她这好听的名字，却是后来堂主哥哥给的，这许多年不见，即使是娘亲，又怎会知道这新名字！


一念及此，琼肜立即联想起醒言往日的嘱咐，说是现在世道乱，琼肜遇到陌生人时一定要小心，不要随便轻信；直到现在，琼肜都记得哥哥那个让她十分开心的提醒：


这年头，像她这样既机灵又可爱的小囡儿，十分好卖，所以要加倍小心！


于是，谨慎小心的小女娃看出个破绽，便惊得猛然跳开，一脸警惕地盯着这“冒认”娘亲的阿姨。


“哈！～”


见得她这样，那丽人倒不慌不忙。对她而言，反倒是见孩儿这般慌慌张张、虎视眈眈盯着自己，只觉得万分新奇，竟让她破涕为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


“傻孩子，你本来就叫‘琼肜’啊！”


正是：


换却冰肌玉骨胎，


丹心吐出异香来。


罗阳竹畔人休说，


只恐夭桃不敢开！

第九章 迷离仙梦，幻作别样春霞



“啊？”


听得这么说，琼肜十分迷惑。遇着眼前这猜不透的人和事，琼肜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在那好看女神微笑盯着自己看时，她脚下已悄悄朝后挪。看她情形，似乎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立即逃之夭夭。


琼肜这样想法，那女神自然心知肚明。看着琼肜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忽然启齿粲然一笑，说道：


“琼肜，你知不知道此地何处，我又是谁？”


“不知道！”


“嗯，那我来告诉你。”


女神蔼然说道：


“琼肜，你眼前这整座雪山冰原，叫‘悬圃’，因为它悬在昆仑天上。我身后这九层白玉楼台，叫‘阆风之苑’，它左边绕着瑶池，右边环着翠水。我则是此间的主人，号‘西王母’……”


“啊！”


琼肜闻言，脱口一声惊呼。俄而又惊又喜，扑闪着睫毛说道：


“你就是那位王母大婶？”


小丫头以手抚心，长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幸亏不遇坏人！”


见她这样，昆仑山众仙之长王母大神忍不住哈哈一笑。听得琼肜那一声“大婶”，她喜道：


“是啊，琼肜，我便是王母大神！我不仅是王母大神，还是你的娘亲呢！你这‘琼肜’之名，本来便是我所取，后来那少年不过凑巧罢了！”


“说起这，倒也是一桩奇缘；正所谓天机难测，就连为娘也没想到，那少年小子居然……”


一说起子女之事，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任这王母大神平素再是威严，也忍不住有些啰嗦起来。再说琼肜。王母絮叨，她却安静异常。不过，就如被雷击一样，她现在虽然表面平静，内心里却激烈异常：


“娘……”


“娘？！”


虽然，往日琼肜一直在期待自己能有亲人在世，可是真到了梦想成真时候，亲眼见到自己的娘，也亲耳听到她承认，琼肜却没有了丝毫喜悦。想起刚才王母那些话，她忽然一阵发慌，想说什么，舌尖却打结，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努力想平静，想仔细想想刚才究竟发生啥事，却只觉得胸膛中仿佛放着张鼓，“嗵嗵嗵”敲个不停，吵得自己怎么也定不下心。这时她想跑，跑回去找哥哥，不要再想什么娘亲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双脚，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上半截，飘在半空中，无依无靠，失去任何行动的能力。此刻她心中，只剩下后悔，后悔她自己，为什么不乖乖当自己罗阳镇的小孤女，不乖乖当醒言哥哥的好妹妹，却跑过来找什么妈妈！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像身后漫卷如洪的彩霞一般，笼罩在她心底。


“哇……”


终于，到最后，惊心动魄的小女娃承受不住这强烈的刺激，“哇”一声哭了起来！


“……”


琼肜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西王母顿时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抚慰，却被那惊弓之鸟般的小女娃一阵粉拳胡乱打退，不得靠近。如此僵持，过得良久，直到小琼肜哭成一个泪人儿，这西方仙族的王者才想出对策。


“唉……”


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西王母叹息一声，举袖一拂，便有一阵翠缭白萦的璀丽光影掠过。当那光影变幻流动之时，忽然那啼哭少女起了些变化。刹那之后，仿佛星光坠地，仙霞飞起，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聚集到一起，本来已是神幻瑰丽的阆风仙苑，突然又添了一道旷世绝俗的风景。霎那间，不见了崔巍圣洁的雪山，不见了空明窅映的烟云，不见了奇幻沁洁的楼台，天地中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这里，原本美妙的一切，都失去了光辉，神幻天然的丽质聚集起天空流动的纷靡金霞，迷离星光错成的罗裙掩映住清泚飒然的丰采，亘古以来最美的神祇从天国降临，那一颦一笑都仿佛是一行行绮丽的诗！


这样时候，当西方尊贵的长公主现出本来面目，便回答了世间一个流传久远的哲学命题：


这世上有绝对的事物吗？


有！即使是千古以来文思最灿烂的文学家，也绝对难以描摹西方昆仑公主姿容的万一！


亿万芸芸碌碌的生灵，也只有见过此时站在阆风玉苑前的女孩儿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绝对的美。任何其他事物和她相比，只能这般评论：丑上一毫，丑上半分，丑上一分，丑上二分，丑上……


暂略过这样喷薄的赞美；就是这样空灵绝美的昆仑仙族奇葩，此时绝美的靥上仍带着绝美的泪花；觉出靥上这一分清凉，绝美的长公主抬起绝美的柔荑，用着优雅美绝的姿态抚上她圣物一般的绝美面颊：


“咦？”


抚上面颊，她有些吃惊地问道：


“我哭了？”


“嗯。”


慈祥的母亲也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回答她：


“你哭了。”


“为什么？”


长公主十分不解。


“因为你要离开一个人，伤心了。”


“啊？！”


对先前之事浑然懵懂的长公主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呵～”


看着自己这倔强孤绝的大女儿，西王母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肜儿，你可还记得廿年前的赌约？”


“……记得。”


幽韵涵淡的昆仑仙女略有些迟疑。停了一停，才道：


“莫非……母后赢了？”


“正是。”


“不可能！”


就和她之前小少女的形态一样，高傲的长公主忽然变得情绪激烈：


“母后！别说区区二十年，就是二千年、二万年，我也不会青睐任何一位仙神！”


“呵……”


西王母笑了：


“你确实不会。”


“是嘛！我就说……”


少有开怀的长公主这时也莫名高兴。只是这欣喜之语还没说完，却见王母已微笑接言：


“肜儿，你确实不会对任何一位仙神上眼。这回你看上的，是一个凡人。”


“啊？！”


乍听王母之言，琼肜公主蓦然睁大眼眸，结结巴巴地说道：


“母后是说，凡、凡、凡人？”


她觉得应该是自己刚才听错。


“不错。”


却听那西王母斩钉截铁地肯定：


“就是凡人！”


“是、是那卑贱的……凡人？”


昆仑公主还有些不死心。


“哈～是凡人。”


看着气鼓鼓的女儿，西王母依旧这般回答。得到三番五次的肯定，只记得二十年前之事的长公主沉默下来。这时候，好像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间断传来几声仙鹤的清唳，叫声清凉而悠然。


就这样静默了一阵，长公主突然又开口说话：


“母后大人！”


这时她已加重了语气，看着西王母，强硬说道：


“母后，您可是西方之长，仙神至尊，可不能信口言说，诓骗女儿！”


“哈哈！”


见女儿故态复萌，还是这般桀骜不驯的模样，西王母哈哈一笑，道：


“肜儿，早知你不信。现在我便带你去苑后镜山一行！”


“好！”


琼肜毫不犹豫跟着西王母朝阆苑之后迤逦而行，转眼便到了那镜山之前。原来，这西天昆仑，传说在西王母悬圃的阆苑玉台侧后，有玉山一座，名为“镜山”。镜山不高，约百仞有余，山体皆为淡白青玉；其南侧峭立如壁，石光如练，恰似一面光明铜镜，这“镜山”之名便由此而来。传说中，这昆仑镜山玉璧能照见人心，十分神奇。


再说西王母，携长公主来得此处，这法渊如海的西方尊者只轻轻低叱一声：


“开！”


那韬光养晦的镜山忽然大放光明，南侧百仞石壁上突然现出一幅幅画图，就如风景屏风一般！


不过，与世间寻常装点厅堂的画屏不同，此刻镜山玉璧上如走马灯般现出的，却是一幅幅生动的图画；若仔细看，便好像其中另有一个世界，真实的场景此起彼落，宛然便似一个个正发生在面前！


“肜儿——”


对着此刻光明镜山上活动的图景，西王母转过脸来，对女儿说道：


“肜儿你仔细看那人——那便是你这二十年下凡之中，无时无刻不牵挂之人。自罗阳竹道初相识，再到千鸟崖月下遭遇，你便认他做长兄。其中具体如何，你慢慢看。”


说到这里，西王母发现自己女儿已被镜山重放的图景吸引，便不再多言。


“这……？！”


王母不再多话，那往日比她更加冷僻的长公主，却越看越不能平静。


“母后！”


不到片刻功夫，她便叫了起来：


“你看你看！”


她少有失态地嚷道：


“母后你觉得我会叫这样一个人‘哥哥’？！”


往日昆仑仙众心目中“喜怒无常”的长公主，现在更是喜怒无常。才过了不到一小会儿，她便又气冲冲叫了起来：


“母后你再看你再看——我会为了等这人出去办事回来，就坐在这破山口、顶着风等他半天？！”


“哎呀！”


自己话音未落，一眨眼功夫她便又叫了起来：


“什么？！母后你看看你看看，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人带回一根糖葫芦，就扑上去哥哥长哥哥短地讨好半天？！”


“这……”


被问过这几次，西王母看着自己女儿，笑着答她：


“你会啊！因为你变身凡尘，那真正本性便显露出来啦。”


“哼！”


听得母亲之言，骄横的长公主气得玉靥通红，怒冲冲道：


“母后！这又岂是我本性！您这镜山，实在不准！”


“呵！”


见女儿焦躁，西王母依旧平静答言：


“肜儿，别使小性。这镜山之上早已遍涂瑶池电光草汁，我在凡间你所经之处也都洒下电光草粉。肜儿你岂不知，这瑶池之畔的电光草神性最为奇特，无论相隔千里万里，一对电光草粉总按相同轨迹运转。以它存作影像，如临波照影一般，又岂会参差？你还是安心观看吧！”


“……”


西王母这一番话，说得长公主哑口无言。母后有命，再加上她确实对自己在凡间的事迹也颇有些好奇，便也耐下性子继续观看。


这一来，等稍加平静，这高贵骄慢的公主，态度却渐渐起了些变化。不知不觉，她竟渐渐沉浸在镜山重现的往事之中，慢慢不能自拔。也不知是否轻蔑惯了，忽视惯了，那些红尘俗世中的平淡琐事，对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只要撇开了偏见，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却是如此新奇，一形一影中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吸引着她那个过去的自己，不停地注目。


这样的沉迷，开始时还有些游离，但等到那位温润豁达的少年，因为当时的琼肜身量娇小，坐在凳子上够不着饭桌，便特地为她做木工自打一张高凳时，她便看得有些全神贯注了。


“哼！”


一边看时，她一边心中不屑：


“手艺这般差，比鬼斧神工都不如，却还敢跟我自称木工一流。这凳子能给昆仑公主坐么？歪歪斜斜，只合哄小孩！”


“哈，那我就接着再看看，看看这不值一提的凡人还有什么可笑事！”


于是，就抱着这样好奇与鄙视相混合的奇怪态度，睥睨万方的长公主就这样津津有味地回顾起自己的人间生活来。


不过，这样的宁静只是暂时。当飞速映现的画面终于闪到不久前醒言奉命搜寻出逃的水侯，那神靥之上已不知不觉笑意流露的昆仑公主突然看到，那少年临别之时，竟俯下身来，在自己额前一吻，她这才突然如梦初醒！


“哎呀！”


不知是突然醒悟刚才的专注而有些恼羞成怒，还是这样亲狎的举动对她来说已足以天诛地灭一万回，昆仑琼肜公主突然变色，脸色煞白，浑身突突突抖个不停，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狂徒！狂徒！”


直过了许久，这样天崩地裂的盛怒才爆发出来！连声怒骂之时，西昆仑长公主只是甩袖一拂，面前那高可百仞的仙苑玉山竟突然崩碎。“轰”的一声巨响，这样一座庞然大物便化作虚无，现出背后那片娑罗树林来。


“母后！”


抬手毁去镜山的长公主还不解气，拧回身跟西王母叫道：


“母后！这张醒言，实在可恶，我要将他碎尸亿片，魂灵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


“……是么？”


听她说出如此狠话，王母仍然是笑语晏晏。


“是的！”


琼肜公主盛怒暴若雷霆，这猛然应得一声，音量之大，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呃……”


发觉有些失态，昆仑公主努力控制起自己的怒气，尽力若无其事地说道：


“嗯，母后，我也便将他寻常杀死便罢了。这凡人，不过蝼蚁；若是和他太为难，倒好似我多看重他似的……母后，你不知道，这张醒言看似忠厚，其实也是虚情假意。他不过看我当时娇小可怜，便收留，倒也和寻常收养个小猫小狗无异。说不定，他只是垂涎我、我美色，等将来长大了，好……”


说到后来，她声音越来越细，到最后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说。这时，见她这般嘴硬，西王母笑了，道：


“肜儿，你可记得我为何让你幻形下界？”


“这……”


骄横公主忽然有些踌躇，脸微微泛红，仿佛赌气般大叫了一声：


“不记得了！”


“哈，不记得了，那为娘再来告诉你一遍。”


西王母神色一肃，庄严说道：


“在为娘眼里，你身为西昆仑长公主，掌管轮回重职，却不知阴阳相生、刚柔相济的道理。这千年来，你内心戾气滋长，跋扈骄横，不仅对轮回境中魂灵随手批判，又常因小事迁怒众仙，导致怨恨沸腾。哈，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本来我昆仑王族，便是独断刚强，特立独行一些，也无不可。只是，我见你这般骄纵，以至于诸天上下没一个仙子神客放在你眼里，这样下去，你如何才能像为娘一样找到一位如意仙侣，为我昆仑王族延续神脉。你……”


“母后！孩儿不听不听！”


西王母才唠叨到这，话头便被她女儿打断。此刻，横暴的公主突然变得无比娇憨，捂着耳朵闭着眼，使劲跺脚摇头，示意不想再听！


“哈！”


见女儿羞臊，西王母也不再多说，话锋一转，道：


“肜儿，我不说可以，只是有一事尚且不明。”


“……何事？”


“刚才为娘听你说了，那张醒言只是虚情假意？”


“当然！！”


“呵……这点娘可不这么看。”


“他就是就是！”


“哈……肜儿你先别着急——你可敢跟为娘一起试他一试？”


“当然敢！我有什么不敢过？”


威慑昆仑的长公主信心十足：


“我正要戳穿他这个骗子！！！”


“那好。”


听女儿答应，王母嫣然一笑，心中已有了主意。之后，她眼光越过琼肜，望向白玉楼台前冰云广场上那片红光馥馥的云霞；目光在瑰玮绚烂的霞光上停留片刻，王母叹道：


“唉，可惜这就快完成的霞雕了……”


正是：


幽情脉脉彩霞知，冷处相逢不语时。


青女三千齐下剪，藕丝虽断不曾枯。

第十章 繁华过眼，寻香莫怪蝶痴



不提悬圃中计议，再说醒言。


自安下琼肜，一人去四处寻找，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有了些眉目。越过重重的花嶂，拨开层层的祥云，醒言终于在那昆仑南方的方位，找到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一片辽阔碧原的深处，摇曳的琪花瑶草中掩映着一片清湖。那清湖水色杳渺渟泓，如若无物，湖中央有淡黄碎玉丛生，簇拥出一座白玉的方台。方台上清碧的光辉缭绕，闪烁晃耀，染得白玉方台上部绿气莹莹，如生春草。灿烂的青绿光辉蒸腾弥漫，此起彼落，以致于台中情形具体如何，远望并不能看到。只知从这边看去，那白玉台砻光滑腻，神明刻露，内中自有一股神圣生机弥漫四方，绝非等闲之所。


“莫非这便是昆仑山转生之境？”


醒言心中忖念，按着羲和大神提示，那雪宜复活之机，全系于西昆仑掌管轮回的王母长公主。他要求得这长公主，从那轮回之境中检点拾回雪宜魂魄，才可能将那梅雪精灵救活。于是，当醒言第一眼见到这碧原深处奇异玉台时，便联想它是不是那昆仑转生之所。心中动念，他便运起灵漪相授的隐身法术“水无痕”，隐藏起自己的形迹，小心朝那水中玉台接近。


当然，此刻醒言自己并不知道，他正接近的那浮于空明仙湖中的绀碧玉台，正是他这几天朝思暮想的西王女视事之所。玉台上，缭乱翠光中，正隐藏着一座八角的玉轮，玉轮上雕着昆仑仙篆，定义天地六界轮回之事，那玉轮的每角，皆立招魂仙旗，悬引路明灯，为八方清魂指引轮转投生之所。


轮转台中，当顺应而来的魂魄附到八角玉轮中，自会顺应轮表刻画的纹路悠游择路；该他得道成仙的，便会幻作仙形，去那西王女手下仙官神吏报到，分派职司洞府；若是未登仙位的，还要转入六道之中，转生玉轮便会记住魂魄生前形骸血肉的组列规则，暗存神意其中；等他将来无论作何精灵，这些决定身躯精神构成的组列规则，都会给他留下前生的印迹。这便是所谓的“轮回”。


可以想见，不用说执掌转生之轮的西王女如何位高权重，便连那例行公事的仙官神吏也威慑四方。比如，也不知是哪一年，这轮转台前由职官奏报，说是大地西北蛮荒阴邪横行，人民俱为不法，于是西王女雷霆震怒，顺手拨去轮转盘西北的招魂旗，则数年之中，中土西北再无一人得道成仙。


再说醒言。小心掩藏着形迹，他便渐渐靠近这威名远播的西昆仑重地转生玉台轮转盘。只是，还没等看清那玉轮盘的一角，便忽觉大地震动。冥冥中一阵“轰隆”巨响从西北方传来，仿佛哪座玉山崩塌，顿时便震得眼前这平静的湖水抖动起无数涟漪。


“……不好！”


觉出西北这声震动，仿佛冥冥中有一丝奇妙的感应，醒言顿时心生警兆，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一心有旁鹜，那隐身法术便有些失效，忽然间，那本来空无一人的明湖玉台周围，冒出了无数威目怒睛的神人兵将！


“什么人？！”


到得此刻，醒言也顾不得注意他们是不是完全发现自己，当即一纵瑶光神剑，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剑痕，如疾电一般，直往先前留下琼肜的庭院赶去。


等到了积翠庭，按下云光，他里里外外遍寻琼肜不着，又在那古墙看见那幅画，虽然不明白那七拐八绕的白垩线条意味着什么，但从歪斜的画风和线条末端那个梳着冲天小辫的简单人形来看，也该是琼肜离开时给自己的提示。一想到琼肜离开，醒言没来由地便心惊肉跳，一贯镇静明智的四海堂主，这时却再也不顾隐藏形迹，骈指大喝一声“疾”，背后便一道灿烂剑光冲天飞起，人剑合一，挟着震耳欲聋的风雷之声，如闪电般朝西北方直直刺去！


“……好强的灵力！”


瑶光经天，风雷御电，一路上惊起不知多少悠闲的散客游仙。饶是这些人个个实力不俗，此际感应到那一道盘桓于天际的剑光，也不禁个个暗暗惊骇。


在这样超卓不群的太华灵力驱使下，那飘渺无常、距离不知凡几的空中悬圃，须臾便到。


“琼肜！琼肜！”


心急火燎的少年按下剑光落在烟霞之中，还没怎么收好剑，便开始不管不顾地吆喝起来。


只是，正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空中一阵丝竹悠扬，神乐大作！


“这是……？”


循声而来，张醒言本准备拼命，谁知眼前忽然一阵光明耀亮，伴着乐曲，竟有无数朵鲜花从天而降，飘飘洒洒悠悠浮浮，如天降大雪般充斥在周围。沁人心脾的花香氤氲四周，光彩鲜洁的繁花缤纷左右，青渺的天空上，更有无数娇艳的仙女提篮散花，婀娜的身躯如鸿毛一般轻盈，在飞花丛中翩翔飞舞，矫若灵凤！


而在目眩神迷之时，俄而又有五色凤凰飞来，青凤、赤凤、黄凤、白凤、翠凤，这些人间罕见的神鸟，这时成群结队，拖曳着丽尾，翂翍着彩翼，带着明珑的光辉翙翙翱翱，仿佛要与漫天的鲜花争艳。


“这……”


眼见鲜花漫空、鸾凤飞集，醒言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何事，只知道按剑茫然四顾，一时也忘了呼喊琼肜。正自愕然，这时突然从那天穹又传来一阵威严的声音：


“张醒言，听封！”


循声望去，只见那鲜花凤凰之外，那高天绀静清泚之处，有一华装丽人飘然浮空，头戴日霞之冠，足踏虚明月莲，神色威严冷粹，在高天中泠泠宣布：


“凡人张醒言，秉性神明，虽无心而朗鉴，察风波于青萍之末，见危祸于未见之端，遽禀明颖之姿，怀秀拔之节，奋忘机之旅，竭太华于海侧，舞瑶光于天南，封淆紊，斩恶龙，一载而胜，尔后又能宁静安身，平和保神，精粹致真，至今日亲谒昆仑，已是道备功全。本王母览其真意，阅其功德，特封张醒言为太华神君，辖领昆仑东天，治所开明宫，辖开明、陆吾诸神兽，再调三千司花天女相从，钦此！”


一旨宣罢，顿时那神乐更响，鲜花更乱，祥云奔涌，凤翥鸾翔，诸天上欢腾喧闹，真如普天同庆一般。再说醒言。


“太、太华神君……？！”


“昆仑东天……？！”


巨大的喜悦，如洪水般说来就来，瞬间淹没了全身。忽然之间，醒言像风中的秋叶浑身颤抖起来，口中牙齿“得得得”上下相碰，本来想要长跪谢恩，那腿脚口舌俱不听使唤，膝盖忘了弯，如一根木桩，口舌不知道怎么发音，只听到一阵阵清脆击齿之音，全不闻半个谢字。


“呵……”


见他失态，那刚才庄严宣谕的西天王母，毫不介意，一阵环佩之声中，已瞬间降临醒言面前。王母看着醒言，笑语晏晏道：


“太华神君，恭喜恭喜。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真想不到，这回多亏了你，那邪魔淆紊居然狡诈如斯，这最后的布置连我昆仑也没觉到。若非有你，也不知那六合之中，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她这般过奖，醒言听在耳里，十分想逊谢，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在原处呵呵傻笑。


“哈……”


见他这样，王母神君也不禁莞尔，朝诸天顾盼一回，然后晏然说道：


“张醒言，不必谦逊。对了，我又知你初登神箓，年少气盛，便特拨三千司花仙女予你。她们个个面容姣好，还善解人意……呵，这就不多说了，以后你自会明白；太华神君，你若不惯昆仑清寂，自可于其间选择仙侣，我绝不干涉开明宫任何事务。”


这样说时，传说中那众仙之长的西王母，却像个溺爱娇儿的母亲，脸上只洋溢着慈爱的光辉。而听她这么一说，醒言细细一品，也忍不住耳热心跳，心旌摇荡，那颗心不由自主便“砰砰砰”直跳。


只是，即使这样大喜之时，他也并未完全忘记来意。此番上昆仑，只为雪宜能够起死回生；以前这事看起来颇为艰难，但自己现在居然成了昆仑山地位尊崇的神君，那搭救之事自然变得相对容易。尽管听说那西王母长公主横蛮无礼，醒言相信，只要自己耐下性子，不惜阿谀奉承，徐图缓计，最终也能成事。雪宜此事忽然易行，但现在他却要着紧另一件事——


琼肜是否在此处？刚才明显此地那声山崩巨响，究竟发生何事？与琼肜有无关联？


因此，等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稍微平息了一些，醒言便以惊人的毅力平静下心情，努力张口说话。看着神光湛然、满面喜色的王母，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母大神，方才大恩大德，无以言谢，只好将来恪尽职守，终身图报。小子现在却有一急事相问，不知王母能否明示？”


“神君不必谦逊，有事尽管直说！”


“是这样。其实此番来到昆仑，舍妹也与我同行。刚才在仙境圣地之中一阵乱走，不小心路迷，失了舍妹所在，心中不免牵挂。不知王母大神可知她的去处？”


“哦？”


听醒言问出这话，满面春风的昆仑神母望了他一眼，道：


“令妹模样如何？”


王母相问，醒言赶紧便把小琼肜那玲珑样子跟她竭力描述了一遍。等他描述完，那刚才一团和气的王母大神，却忽然有些变色。


“张醒言——”


她道：


“我看你是个人身——你确信你妹妹长成这样？”


“是！”


这时候，醒言也觉出，这西昆仑之主忽然语气有异，说的话苗头也有些不对。


“人身……”


想到王母刚才提到的这个词儿，醒言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西王母，听他肯定之后，顿时脸色便沉了下来。静默片刻，王母开口冷冷说道：


“张醒言，我不信以你神力，会被她蒙骗？……唉，罢了！”


此时，王母脸上已是如被冰雪，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张醒言，令妹我没见到，却捉住擅闯仙圃的妖兽一只。你可有兴趣一见？”


“……愿见！”


当王母说出最后那话时，这位新晋的神君，顿时便明白了一切。几乎在刹那之间，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热闹喧天的鲜花鸾凤突然消失，整个昆仑都仿佛静了下来。


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觉。在等那“妖兽”被带上来之前，西王母便已挥退了诸天吉祥喜庆的仪式。须臾之后，便有一精壮力士举来一物，放在这阆风玉台前的冰原。


“张醒言你来看，这便是你来之前，本神刚刚擒获的卑秽妖兽。”


“……”


喧闹的天地已静了下来，几道明亮的阳光从天边照下，经过玉台冰原的折射，将大家眼前的一切照得通透明白。这时放在醒言眼前的，是一只不大的铁笼，笼上栅条乌黑锃亮。那笼中……


就如大约三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午前，那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虬非虬的雪白小兽，就这样横卧在自己的面前。雪光一样的毛色映着明亮的阳光，散发出璀璨的珠光雪气，隐隐有虹霓厘光不住游移。头上那对淡红的玉角，仍旧如小荷才露，过了这几年似乎也没有变长。肋下依然是那对和身躯一样洁白的羽翼；看着它，谁能想到这样稚嫩的翅膀，不久前竟能承载他飞过那凶险的弱水。


不管如何，这眼前熟悉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自己甚至又听到三年前那罗阳街市中热闹喧嚣的声息；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刻这小兽神气恹恹，耷拉着眼皮，仿佛封闭了五官六识，看不到笼外的一切。当笼子放下时，可能感觉到牢笼的震动，那长长的睫毛下盈盈的眼眸才朝这边望了一眼，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如一只病了的小猫，侧身匍匐，用爪儿枕住小脑袋，在笼中默默打起了瞌睡。


……


刹那间，对醒言来说，仿佛黑夜突然降临，耳边的一切都陷于沉静。楼台沉静，雪山沉静，众神沉静，无边无际的静寂包围到自己周围，再向四周蔓延……在这样无边无涯混沌难明的静寂里，却有什么像针一样尖锐地刺痛心底。


“小狐仙……”

第十一章 奇缘仙偶，二月春声流梦


<p >剑求一人敌，烟中万虑冥。

<p >——佚名


“卑秽妖兽？”


一望笼中小兽，忽然之间醒言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好像突然被人勒住脖子，喘不过气来！只不过一瞬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想法。


“王母大神，不知……”


急智逼出的许多说辞，当醒言望了望西王母的脸色，已到嘴边的话儿便突然和舌头一起打了结。稍微定了定神，他便摒弃一切繁文缛辞，五体投地，匍匐在西王母面前。他以头杵地，在寒凉的冰晶地面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之后，抬头恳求：


“王母容禀，您说的这笼中小妖，实则曾于我有大恩。不知王母如何才能将她纵放？如若可以，小子愿舍这一身仙爵神位，换得她性命！”


“……”


高高在上的王母大神，听得醒言此言，倒有些诧异。星眸曼转之际，倒忍不住望望远处那依旧在天空缤纷散花的袅娜仙女，心想，是不是场面还有什么参差，坏了这少年兴致。


一念闪过，她便笑着对长跪在地的少年说：


“张神君，罢了，你也不知这西昆仑规律如山……念你初登仙禄，本座倒也不妨网开一面。这样吧，要救小妖，倒不要你什么仙爵神位；你只须跟我斗法一场，若是能捱过半刻，我就不妨饶了这小妖一命。只是——”


说到这里，那一向神色春风和煦，便连发怒也是光明正大的西王母，脸上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此时醒言全神贯注，自然不会漏过这异样表情。


“只是什么？”


醒言心中奇怪，正想要问，却只觉得这膝下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轰、轰轰、轰轰轰……”


一时间天摇地动，眼前的景物好像突然都动了起来。


“难道斗法开始了？！”


一念闪过，醒言正要戒备，却忽见那雍容出尘的王母侧耳向西方聆听，对他不再理会。见得如此，醒言也情知有变，赶忙也转脸面向西方细看——这一看，他正是大吃一惊！


原来，此时那悬圃西天边一直如亘古恒静的连绵雪山，这时忽如活了一般；原本静静反射太阳光芒的玉岭雪脉，随着膝下这轰轰地颤动，如一道道银蛇舞动起来。好像只是在须臾之间，那大地山川相互挤轧，全变了原来模样。一点清脆的响声，又从群山深处生发，转眼便扩展成了千山万川之间的协奏，犹如千军万马，轰然不绝，越响越大。在这剧烈宏大的响声中，千万团雪块从栖身了千万年的岩脉上脱离开来，前仆后继地砸向它们面前无尽的险坡深渊。


雪崩了！无数皴皱的雪块雪面，反射着灿烂的阳光，崩腾剥离，飞落如雨。一时天地间有如破碎了千万片镜子，千万道华光散射四方，刺眼若盲。


“难不成昆仑也有天灾么？”


轰然雪崩中，醒言如此想。一念未了，他便听得那有如雷车横奔的雪崩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大吼：


“王母！”


“你要斗法？何须找旁人！”


低沉的吼叫从崩塌的雪山滚滚而来，如闷雷般落在这景气祥和的阆苑悬圃，顿时震得那祥云支离红霞破碎，混乱不堪！那些在天空曼舞逍遥的散花仙女，没有被先前的雪崩吓倒，在听得这声沉闷的吼叫之后，却惊得从天空纷纷掉落，四散奔逃！


“哈～”


也不知那是何人，却见得西王母仰天一笑，裙带激风，朝西天傲然说道：


“大鹏明王，自你与天地生，便在这昆仑西天为尊——怎么突然便厌倦，想去寂灭之方？”


王母温文尔雅，此时说话却无比狠辣！


“哼……”


王母一言落定，一声闷哼又如巨石般从西方砸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滚滚长笑，伴随着豪壮的话语震荡在雪山玉圃之间：


“西王母，你倒傲气！说起来，琼肜小侄女那轮回盘，本王还没去过，就是想去游游，又如何？倒是你西王母，我大鹏几万年来数番挑战，却不肯与我动手。以前以为让我，今日一看，却嚷着要和一毛头小儿斗法——你羞也不羞？”


“呵……原来如此。”


西王母闻言微微一笑，对着西天说道：


“雪山鹏王，那便请了！”


如若一声奇妙的咒语，西王母这声应承话音刚落，那西方天边动荡不已的雪山便忽然隆隆行动，一个个好像雪盔玉甲的巨人，从大地中倏然站起，吹着寒风的号角，举着冰川的槊矛，轰轰隆隆着朝这边走来。在这些雪山巨人身后，天地间又是光华大盛，仿佛骄阳落在那雪山之后，将那边照得炽白一片。转瞬之后，奇异的巨人神兵便前仆后继冲到悬圃近前，仰望它们那巍峨庞大的身躯，无论哪一个奔压过来，都能将这白玉阆苑冰晶悬圃砸得粉碎！


目睹这样危情，醒言弹身而起，刚要拔剑护卫，却只听得王母一声轻笑，玉足只轻轻一踏，便在这轻轻巧巧的落足声中，天空中飞下无数道惊雷闪电，有如紫电金蛇，纠缠流窜到一座座活动的雪山之中。只不过刹那之后，那些峭拔如林涣若奔云的雪峰便犹如雪遇沃汤，转眼炸得支离破碎！一个个奔走起来的雪山巨人，刹那间变成无数个细小的雪粉碎石，漫空飞舞一阵，便飘落沉埋到千山万壑中去！


“吼……”


雪山神卒转眼粉碎，那身后光华耀目之处，忽然响起一声低吼，有如困兽，然后便忽见一物飞起，翼如轮转，带着风雷之音遮天蔽日而来。刹那之间，这原本浩阔无涯的天宇竟显得忽然逼仄，原本光耀万里的太阳光线一瞬间都换成这天地神禽光辉灿烂的羽翼。挟带着悠远决裂的霹雳之音，大鹏明王朝这边扑来，势如万钧！


说起来，那西天大鹏明王完整的本相，醒言并未看清。那时光华太盛，如果望得太多，必然盲了双眼。不过，在那之后，他却看见了许多“明王”，散落在四间……那镇静从容的西王母，当西天的强光席卷迫来之时，依旧只是右足轻踏，只不过忽然之间，那塞天盖地的羽翼身躯便轰然解体！


那时候，在醒言看来，似乎那亘古而生的神尊也与世间凡物相同，当时刹那目击的情形，就好像以前自己看邻人杀鸡，刹那间羽毛四散，血肉横飞！于是，不到片刻的功夫，这阆风玉苑前便血沃成海，到处都是鲜红温热的血水流成的溪河！如果说，原本这阆风仙苑昆仑神地是冰清玉洁的白，那此时充斥眼中的，便满是惊心动魄的红！


“呃……”


虽然已经过无数次惨烈的大战，但顷刻便踏足于这样血流肉块汇成的河流，不停感受那异物撞脚，鼻中再闻着那沉重的血腥，醒言仍忍不住感觉一阵恶心；要不是定力超卓，此刻他定然吐了出来。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王母跟他说到要释放琼肜需和她斗法时，会有那样古怪的表情。


“呵！”


正当他想得心惊胆战之时，却听得那谈笑间杀仙灭神的王母仙尊，朝他嘿然一笑，道：


“张神君，还想与妾身斗法么？”


“……”


只不过片刻的踌躇，便足够让人转过无数个念头。当醒言口角嗫嚅、欲言又止之时，那西王母心中却已然有些后悔。


“罢了。”


她想道：


“我这样试他，却有些过火。这天地间究竟有几位神尊，目睹刚才幻境，还敢跟我出手？何况这少年，虽然法力通天，若是全力发挥，不讲经验机巧，倒也能跟本座匹敌；只是他心境，大抵还是凡人……唉！”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自责：


“其实这孩子真不错，正能降顺大丫头。我却何苦演得如此过火？真是作茧自缚！”


“咳……”


正当西王母心中懊悔之时，却不防那刚自愣怔的少年，突然清咳了一声。王母一听，赶忙说道：


“醒言啊——莫不是你见刚才太血腥心中不忍？若如此，我们不比也罢。我们——”


西王母“再从长计议”几字还未出口，便忽听得张醒言说道：


“王母在上，请恕小子无礼，这便斗胆一试了！”


话音未落，这按剑而立的新晋神君突然拔剑，人剑合一，如平地卷起一道狂飙，裹挟着无数电光星芒，朝那近在咫尺的王母击去！


“啊！”


这样暴起发难，在场却有两人同时一惊！


而乍见得如此凶险攻势，西王母倒吸一口冷气，但转瞬之后，她心中却是一阵轻松。


“亦痴哉……”


面对眼前势如破竹的剑锋，虽然只是咫尺的距离，裹挟着无穷的灵机，但对西天的众神之长来说，却有充足的时间。就如刚才对付那迅猛无俦的“大鹏明王”一样，西王母只不过又轻轻点足，眼前那奋勇向前的少年便冰消瓦解！


……先是手吧，双臂忽然从中断落，带着神剑的手臂滚落一旁；然后便是双足，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断离；倏忽之间，又是一股无名离火从身下燃起，一直向上焚殛！


骨肉支离、烈火焚身之时，刚刚荣任昆仑神君的少年，经历了所有真正断手断足、火焚焰灼的痛苦，却在那横飞的血水、吞吐的火焰中，仍是一脸狠厉不屈的表情。致命的痛楚，常常比死更痛苦；但此时他却咬着牙，用着仅存的一点神智向前飞扑。


最后，当终于扑到离王母只有几分几毫之时，在一缕袅袅的青烟中，那鲜活无比的生命终于彻底消失；之后被一丝横过的天风一吹，便烟消云散，留不下一点痕迹……


此时，忽然有人泪流满面……


不提天上，再叙人间。


二月末的罗浮山，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虽然是四季长春的洞天福地，也能感受到那天地之间冬去春来的阳和之气。于是树发鲜芽，花吐嫩蕊，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那苍郁青葱的罗浮群山中便爆发出许多灿烂的花色，淡白、浅红、嫩黄、鲜蓝，一蓬蓬一簇簇点缀在青山碧岭之间，让那原本书生青绸一样的罗浮山，转眼变成一块小姑娘的花巾，绚烂斑驳，焕发着无比蓬勃的青春气息。


而二月的春雨，说来就来。刚刚明烂的阳光还点亮无数鲜艳的山色，转眼便是云蒸雾合，烟雨淅沥。顿时那无穷的山色，便被春雨掩藏在一层朦胧的轻纱之后，应了“溟濛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那句。这时那朦胧淡泊的群山危岭深处，那座千鸟石崖久空的石居屋檐下，燕巢边的新泥也被烟雨染上好几分湿重的水迹。“燕子巢边泥带水，鹁鸠声里雨如烟”，这二月初春的罗浮山啊，动辄都是诗句。


再说这燕巢新据的罗浮山千鸟崖，自然座落着最近几年中名声鹊起的上清四海堂。不过自逢剧变，石堂重修之后，那堂中之人便相继离去，此后这不乏生机的清幽石堂石崖，便显得颇为寂寞。平日里，除了偶有上清道人前来石居中打扫，这千鸟崖上便鲜有人迹。而少了往日那四海堂中温婉女子的辛勤修剪，这千鸟崖石坪外的青草绿蔓便渐渐占领了石屋主人的领地，往日光洁干净的石坪，现在一片萋萋杂草，中间飞舞着细小的蛾虫，越发显得这四海堂的落寞。


话说这一日，这寂静的千鸟崖前，在那烟笼空翠、人迹罕至的蜿蜒山道上，却远远走来一人！

第十二章 梅妻鹤子，一杯水远山遥



那山路上走来之人，正是醒言。


自下了昆仑，他便到了这绿树春烟笼罩的罗浮山路。与去时不同，归来时他只是孤身一人。不过对他来说，这又有什么奇怪呢？醒言他清楚地记得，自从自己在昆仑上，跟和蔼善良的王母长公主求得能让雪宜返魂复活的仙药，他那同去的玲珑可爱的琼肜妹妹，便被西王女看中，留在她身边修仙炼道。虽然自己与琼肜恋恋不舍，但有这样难得的大好机缘，他又怎么能阻拦？他不仅不能阻拦，还为小琼肜有这么大好的仙缘而高兴开怀。


留在昆仑的不仅是琼肜，自己那司幽冥戒中一直跟随的鬼卒丁甲、乙藏，还有那上清罹难的蓝成蓝采和，也都被西王女看中，留在那转生镜台，当了看管招魂仙幡的神吏仙官。那蓝成，醒言原本只希望他能修成个鬼仙，没想现在竟成了昆仑仙界的上仙，这怎么能不叫他高兴？


而在所有这些喜事之外，对他张醒言来说，最重要的，是得知原来对那昆仑仙界的西王女来说，要让雪宜复活，只是她举手之劳。醒言清楚地记得，这位高贵的昆仑仙尊说，原本无论仙神，若是被天闪裂缺那样霸道的神兵打中，绝对无力回天；不过这寇雪宜，本来便是雪山的寒灵之气、梅花的清和之魂凝聚而成，聚则有魂，散而无形，那命魄本就不那么容易湮灭，而雪宜又曾机缘巧合，得到水之精魄在体内停留，水木相生，正是得宜，暗中早就无意铸成不灭仙身，若非万年不遇的天地浩劫出现，她那生机绝难断绝。因此，现在只要醒言将西昆仑的至宝仙药“返魂精”安全带回，再按西王女的教导施药，便能将她救回！


以上这些，或许真真假假，虚实参半，但此刻回转罗浮的张醒言却坚信不疑。他觉得，以上这些西天昆仑的真实经历，每一刻每一幕都是那么的鲜活清晰，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闲言暂略，等他重上了罗浮，也不顾其他，一脚便奔千鸟崖四海堂而来。


等醒言到了石崖上，便在石屋正堂竹榻上放下那只从昆仑求来的仙药宝匣，又在墙角边寻得一只鹤嘴锄，便开始在石坪上刈起那些荒草来。


此时的千鸟崖石坪，经过半年多的风吹雨打，早已不见了本来面貌。石坪上到处覆盖春泥，野芳相侵，便连那遮风遮雨的袖云亭中，那石桌石凳上也积了不少尘泥，生出不少春草；每有山风过时，那亭中坪上便一齐摇曳草影，十分荒凉。


于是重新归来的四海堂主，便将堂前这荒凉景致略略收拾，辟出一条道路。此后他便御剑而起，纵起一道云光，往那摆放雪宜香躯的孤绝冰崖而去。等到了高天冰崖前，醒言便在云中挥一挥手，收去自己布下的雷关法阵，上前将那安然如睡的雪宜身躯抱起，在一派天风纵横中回转四海堂。


等回到崖上，醒言将雪宜柔软的身躯小心地摆放在崖东冷泉前的那片碧草茵上，然后返身回到屋中，抱出那只长方形的白玉药匣，准备给雪宜施药救还。


此时正是上午，明亮的阳光从山前照来，将他怀中那只白玉长匣照得闪闪发光。灿烂阳光里，那芳草丛中的冰雪梅灵更是轻盈通透得如同一片碧水中盛开的白莲。


抱出玉匣，醒言便立在雪宜面前，静静地端详着女孩儿婉洁的面颊，半晌无言。暗暗祷祝之后，他便轻轻俯下身去，小心地打开玉匣，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将那股闪着熠熠金辉的灵液从匣中缓缓倒出，静静流淌到雪宜身上。


当起死回生的仙药倾下，这千鸟崖前的日光金影里，蓦然间闪过万点金辉，犹如夕阳下湖面粼粼的波影，浮光跃金，点点的金芒交织成一道绚烂的光瀑，缓缓流泻在这袖云亭边。而当光辉散去，原本那冰雪梅灵躺倒的碧草之中，竟忽然化出梅花一株，枝干盘曲妖娆，光洁青碧，其间花苞点点，亭亭立在这亭前冷泉边。这倏然化就的梅株，仿佛隔了一道冰雾的帘栊，虽然头上阳光明灿，看在眼中却仍然隐隐约约，如镜花水月。那光滑青碧的枝叶间，自有香风一抹，绕树翩跹，那枝头一朵朵淡黄的梅苞带着晶莹的雪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如欲诉言。


见着雪宜倏然化梅，醒言并没有丝毫惊异。因为他记得，那昆仑西王女曾交待，雪宜姑娘毕竟遭历大劫，一时不能彻底起死回生。现在雪宜只有得了这返魂灵液的助力，先化归本形，就着罗浮洞天的生机灵气小心滋养，少则几个月，多则两三年，必能回返女形。


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醒言便深居简出，每日大都在石崖冷泉前陪伴着这株花树梅灵，小心呵护，不敢懈怠。


雪宜化梅之时，时节已入三月，正是春景如烟。千鸟崖前，柳絮飞如白雪，桃花坠如雨片。不过，尽管这春光浪漫，山色无边，醒言也无心去游历嬉戏。到了三月里，醒言记起那古训，“梅林相生”，便每日清晨即起，荷着小锄，背着竹篓，漫山遍野去寻那还未拔节的竹笋。此时的竹棵生机最盛，醒言每寻到一支，便将它们小心挖出，带着泥土放到背篓里，回到千鸟崖后，便将它们移栽在袖云亭前的山坡。


这时节，满山寻竹笋的张大堂主，倒像极他那位同门，那位以前寻宝到走火入魔的田仁宝。他这些天寻竹种，真个是不畏山高壑险，每每寻到废寝忘食；有时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东山，夜色深沉，他仍背着那只竹篓穿梭于深山老林间，就着月色寻竹，不知疲倦，忘了归途。


而三月里他寻来的这些竹笋，生机最是盎然；往往一夜之间，便拔节生长，长及数寸数尺。于是，就在他这样不知疲惫的苦心经营中，到了三月中旬，这千鸟崖前的山坡上，不知不觉已栽满了细竹；每当清风徐徐来时，便满山竹叶沙沙作响，则那对面山峦间飞瀑流声，不复闻矣。正是：


深山几回亭草绿？梅仙一去岭云闲。


愿将山色奉红颜，修到梅花伴醉仙。


日子便这样如流水般从指间溜去，不知不觉便到了暮春四月。这一两月中，辜负了大好春光的四海堂主，当山前竹林遍野之后，便也只停在千鸟崖上，悠悠闲闲打发岁月。每日春光中，对一缕绿柳的烟，看一弯梨花的月，卧一枕翠竹的风，伴着那亭亭玉立的梅树，倒也清淡悠闲。偶尔，他也回想回想那些婉转多情的俏丽红颜，或是回味回味小琼肜那憨跳可爱的稚语，于是每每忍俊不禁，直至莞尔……所有这些，便是他在雪宜返来之前最大的乐趣。


而这阳春烟月之中，那四渎的老龙君也几度携风雨来。他现在也知道醒言处境，却束手无策，只有好言相慰，并及时告知自己孙女在东海的休养进展。而嗜酒的老龙王，自南海事定之后又萌了故态，每回来时总是多带美酒。于是这一老一少二人，便在袖云亭中对酒，每回从夕阳西下，霞光照岩，直喝到月移中天，这时老龙君才大醉而返。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之间，俨然翁婿焉。


在这期间，醒言也回马蹄山一次，除了尽量在父母跟前尽孝，醒言也去饶州城中，寻那位启蒙老师季老先生，帮自己行了冠礼。不知不觉，他今年已是二十岁，正是冠礼之年；从此后，他张醒言便正式成年。冠礼之后，他也终于在姓名之外，有了自己的字号。当时沉思良久，醒言最后拈定二字：


“逢仙”。


那别号，暂时醒言也心不在焉，便拿了“四海堂主”充数。


而这回回返饶州城中，他也知道了花月楼中蕊娘噩耗。等他得知时，那美人埋首黄土，竟已逾半年；醒言念及旧事，亦不胜唏嘘。于是在饶州那几天里，他也丝毫不顾身份，备了酒水纸钱，经人指点，去那饶州城东郊外蕊娘瘗处祭吊安魂。


凭吊蕊娘时，正是黄昏，那西边城头上斜阳照来，淡影零落，倍添悲凉。斜阳返影中，等这位旧日的花月楼乐工来到墓前，却见墓木已拱，茔上青草萋萋，零乱荒芜。面对此情此景，再想起往日那女子娇媚如花的容颜，便不胜悲戚。


“旧埋香处草离离，今对夕阳听乌啼；沧桑几劫茔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


面对着杂草荒丘，耳听着晚鸦归啼，这时再记起自己往日那首荒郊辩诗，便恍然如若谶语。苍凉之情萦满胸臆之时，醒言也在蕊娘坟前，蘸墨提笔在黄纸上写下悼诗一首，在那斜阳残景中烧化，作为自己的奉祭。


诗曰：


女坟烟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穿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蕊遗诗在，亭亭素质带血描。


也许，某种意义上，蕊娘对当年的张醒言来说，带着些成熟女性某种神秘的象征，充满着最初的吸引。而随着现在蕊娘坟前这一缕烧化青烟的袅袅消散，醒言也终于告别了他那纯稚而青涩的少年时代。


此后自饶州返，回到千鸟崖上。每当入夜月色如水之时，醒言也会在月影下于淡梅前酹美酒一杯，然后便在婆娑梅影中轻吹玉笛，将缥缈出尘的笛音萦满整座山崖。一曲吹罢，便斟满美酒，在月下花前畅饮，然后便又是一曲清幽低徊的笛儿，一直伴着梅花直到天明。饮时无语，奏时悄声，皆恐惊了花心。


如此生涯，真可谓超尘脱俗，情趣非凡，只是尽管暂时如此无忧无虑，醒言心底却总好像有一抹挥洒不去的暗影，如遮月夜云，让他有些高兴不起来。


话说到了四月中旬，这一天正当他在泉前赏花，还是那样觉得有些心神不定，忽然那四海堂前对立的石鹤嘴中，蓦然发出两声尖锐的清唳，还飘出一缕缕白烟！


“飞云顶有急事相招？！”


现在四海堂主地位非凡，便连那旧相识新掌门清河真人也不敢随意相召。这样一来，醒言再看看那鹤嘴中不断蔓延而出的青烟，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第十三章 鏖战将军，马色截云之鲜


<p >血渍衣襟诏一行，马上悲笳事惶惶。

<p >此时仙家方沉醉，不觉中原日月亡。

<p >——佚名


等醒言急匆匆赶到飞云顶上，那清河等人早己在上清观外广场上相候多时。恐是事态紧急，此时两下相见并无什么揖让客套，清河便将手中一方绢巾递与醒言。


清河递给的这绢巾，原本应是白色，现己半为污秽，看样子己不知传过多少人之手。等从清河手中接过，醒言展开看时，便见上面用木炭写着短短五六句话，其字迹娟秀，行句却零乱，显见是女子急切中写就。绢巾刚入手中，醒言一眼便先看见抬头信尾，分别写的是：


“醒言钧鉴”；“妾居盈拜上”。


仔细看看书信内容，这不看则可，一看，素性洒脱近来愈加淡泊的四海堂主，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且不提飞云顶上惊恐，再说此时在那长江中游云梦泽北，那江夏郡境内正发生一件极不寻常之事。


这事发之地，是一处连绵山丘前的平缓谷地，唤作“牧良野”。牧良野的南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称为“落云山脉”。此时正是人间四月天，春光浓郁，这落云山脉下牧良野中正是风光如画。那碧草茸茸，铺蔓四野；野花点点，色彩缤纷。午后的春阳一照，弥天漫地的碧草烟色中便闪耀五颜六色的花光，宛如天上的星辰落到人间。


本来在这样大好春光里，风景如画的落云山牧良野正该踏青游冶；只是现在，烂漫山花蓊勃碧草中却是戟剑林立，苍烟滚滚！开阔的芳草地里，人喊马嘶。光天化日下竟有上千名持刀骑士跨马往来奔驰，渐渐将一群狂奔乱逃的轻甲将士围在了核心。


牧良野中这群被围杀的战士，总共大概一百来人，看样子应是殘兵败将，各个衣衫褴褛，盔歪甲斜，满脸都是血污。他们的盔缨战裙上，沾满了血渍尘灰，早辨不出本来颜色；手中的刀枪也早卷刃。和四外那些盔甲鲜明趾高气扬的追兵一比，正显得狼狈之极。


这些逃兵也是寡不敌众，虽然打斗间好似武功精湛，还高过那些轻骑，但正是“双拳难敌四掌”，以一挡十的好汉只存在于传说中，面对十倍于己的追兵，还不到片刻功夫，狠命抵挡的逃兵将士就在蜂拥而至的攻击中瞬间倒下十几个。余下的部众见势不妙，赶紧向内收缩，紧挨在一起，兵戈环转对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一道人墙，将什么重要人物保护在中心。


也不知是否濒临绝境激发出无穷潜力，还是他们深入骨髓的忠心逼迫自己发挥出最大的能力，这些己到穷途末路的武士，如困兽犹斗，口中吼吼作声，兵器狂舞如风，竟一时抗住那潮水般的攻击。


见这些逃寇悍不畏死，那些兵力占优的追兵倒有些迟疑。虽然身后上官不断督促向前，但冲在最前的那些官兵此刻却大抵一个心思：


反正这些逆贼己是瓮中之鳖，无论身死还是受擒都只是时间问题；这样情况下，自己只不过一小小卒子，何必跟这些疯子斗闲气；要知那刀剑不长眼，若是太靠前，被碰掉身上哪块接不回来，岂不是冤枉之极！


因此，那些逃兵一收缩反抗，原本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骑兵大队竟一时停了下来。


“嘿……”


这样情形，都落在骑兵身后那小小高丘上横刀立马督战的黑脸将军眼里。


“这群王八羔子！”


神色凶狠的将军见部下出啊不出力，自然口中叫骂。不过，虽然口中骂着部下，黑脸将军却一点都不着急，兀自跨在青花大黑马上，提着手那口硕大的铁扇板门刀，意态悠闲地望着面前的战场。


“罢了！”


望着眼前一边倒的情景，督战将军有些得意地想道：


“没想到侯爷分派下这差使，好几路人马上千里地追下来，最后竟让我李克定占了先！”


原来这面如黑铁长神似丧门神的猛将军，名叫李克定，正是京城洛阳昌宜侯府中所养马队“飞彪骑”的正指挥使，也是一时名将。话说这回，那软禁的永昌公主得了前羽林军将士相助，骗过白小王爷趁隙逃出，昌宜侯府得了这消息立即派五路兵马追出，顺着公主出逃的路线紧追下来，其间几经波折，还在汝南国境内和意图庇护侄女的汝南王打了一仗，直将那眼高手低的老王爷打得逃进深山老林，这才由这飞彪骑李指挥使将公主一行堵在这落云山牧良野里——


对他李指挥使来说，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出发前他们侯爷就曾放下话来，说这回无论是谁追回盈掬公主，都算立了大功；若带回的人是死的，则封为羽林中郎将；若人是活的，便再加万户侯。嗬嗬！照眼前这情形，那万户侯羽林郎，还不是他李克定囊中之物吗？


“中郎将、万户侯……”


望着眼前笃定之事，李将军口中反复嘀咕了几遍侯爷的许诺，蓦然心中一动，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升了起来：


“噫……倾城公主，本大将军一直听说，这永昌倾城公主有倾城倾国之容，一向所到之处，无论王公贵胄还是百姓黎民，都对她顶礼膜拜，视作天人。既然这样……嘿嘿！”


垂涎欲滴之际，一向大胆妄为的跋扈将军顿时眼前一亮，自己跟自己大吼了一声：


“吠！去他娘的万户侯！等到侯爷正式登基，我立了这样功劳，还不照样封我个万户侯当当！再说要这么多民户干啥？还不如落个眼前快活！”


——这真是“人生在世，形形色色”，这样时候，还真有这样色令智昏的恶将军！


再说李克定，心中打定事后杀人灭口的歪主意，他赶紧一拍手中门扇一样的大砍刀，冲着身前的军卒大喝一声：


“小的们，都给我听着！那公主小娘，要活的！”


喝罢一抖丝缰，李克定迫不及待催马上前。此时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也各个顺着他话儿，齐撒战马乱松丝缰，齐声大吼：


“抓活的！投降吧！”


……在这震耳欲聋犹如野兽齐鸣的叫嚣声中，那所有被围在核心之人脸色都一下子变得煞白。虽然耳里听着“抓活的”，但做下这事，到得此时，他们己知自己绝无生机。眼下京中发生什么，他们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后果，从一开始他们便十分清楚。一旦失败，绝无生理。这样情形下，为什么对方突然要抓活的？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将士都是精英俊杰，对其中道理立时心知肚明。只是，这结论道理，对那位他们心目中的女神而言，实在太过亵渎；他们自己逼着自己不去深思。


“能让这些狗才捉活的吗？”


“不能！”


所有人心思一同。但当核心那位女孩儿判明眼前形势，从容镇定地下达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早能预知的命令时，所有人却都迟疑了。只见那满面憔悴却容光不减的少女说道：


“严将军，请取那只长戟来。”


“是！”


也不知是否人天生的忍让惰性，这位从前心思最是机敏的皇家羽林中郎将严楚毅，仍想不明公主此举是何用意。和往常一样，他无条件地服从公主命令，去旁边部属手中取来那支最长的铁戟。


“严将军，请将它杵牢于地。”


“是！”


公主的命令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


“好了，诸位——”


见铁戟杵牢在春泥里，己是一身褴褛戎装却仍掩不住万般明艳的倾城公主，环目四顾，朝四下里静静望着自己的忠心将士嫣然一笑，道：


“这一路，盈掬谢谢诸位叔叔伯伯的悉心照顾！”


说罢，微微侧身盈盈一个万福，朝四方都拜过，她这才来到立戟之前，满面春风跟众人笑道：


“诸位叔伯，你们也知道，我永昌公主这回绝不会被生擒。”


“我……这便去了。”


说罢，她从袖中抽出一抹白绫，将它展顺抛上高高的戟枝，然后又稍稍踮起脚，将戟上挂下的白绫末端打个活结。这时候，她做这事时，任圈外敌声喧沸，圈中战士俱各鸦雀无言。公主白绫打结之时，也无人阻止，诸将士只默默一齐跪下，寂然无语。那些外围防御敌人冲锋的将卒，则仍旧各执兵刃，警惕注目着敌情。此时他们只有脸上有些异样，身经百战的人们，脸上有两行泪水流出，在满面尘灰中冲出两道沟渠。


“别了……”


当手中活结渐渐打成，永昌公主望望那南边那高天白云、黄花碧岭，心中默默念了一声，便垫起脚儿，准备引颈自缢！


……


“不好！那公主要自杀！！！”


几十人的人墙委实挡不住那高头大马上骑士的视线；当穷途末路的女孩儿准备自缢之时，马上便被附近一些骑士看穿意图。顿时那最前面几十匹战马瞬时冲踏了过来，准备阻止；而那些挡在最前的羽林将士，则也奔起身死命抵抗，眼眶噙着泪给公主争取自杀的时间。


一时这牧良野中又是人喊马嘶，转眼杀声震天！


“沥……”


没人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间，这纷乱如麻的战场中，竟响起一缕清越的笛声！


一时间，无论是色欲熏心的将军、引颈待戮的公主，还是那拼死相争的战士，全都仿佛有人在耳边不远处给他一人吹笛！沸反盈天的喊杀声里，那曲调缥缈的笛音只在自己耳边萦绕飘荡，无比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笛声，刚柔并济，软如杨柳和风舞，硬似长空摧霹雳，虽然音调一样，但听在各人耳中，却又似乎各不相同。在追兵耳里，那笛声傲慢雄壮，滚滚而来，好像铁骑刀枪冗冗嘈嘈，震人心魂；在被围将士耳里，笛声凛冽高昂，似清风过岗，郎鹤唳空，十分鼓舞人心；而在那如花少女耳里，却格外地清幽温柔，似落花悠悠流水溶溶，又宛若一对小儿女在窗前絮絮喁喁……


“那是……”


那笛音，听来十分熟悉；一心赴死的倾城公主心头猛然一震，手中白绫滑脱，赶紧转过螓首，朝那笛声来处凝眸望去；于是落难出逃的人间公主，便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看到她一生难忘的情景。


山花烂漫处，那蓝天高挂白云低垂，碧草高坡上，有人乘银鞍白马，在旁若无人悠然弄笛……


正是：


几处吹笛芳草地？


有人倚剑白云天。

第十四章 冰心玉壶，清姿卧云餐雪



八千里路山和水，半天之内能赶到这里已殊为不易；堪堪赶到山坡，却见那少女要走上绝路，无奈中醒言只好举起那把“神雪”玉笛。兵荒马乱里，笛音乍起，幽幽然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若置身其中，并不知此时与前一刻已千差万异；而若置身事外，倒可以察觉，这乱军之中正马如狂飙人如欢龙，四下里喊杀连天号声如沸，怎可能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一缕清泠泠有如春水的笛音？兵戈定，马停蹄，缥缈的笛音过后，万军丛中只剩下那一位刚刚滑落三尺白绫的少女，犹能行动。


“醒言？”


当笛声停歇，颤然回眸，南边那山坡上正是阳光遍地。绿油油亮得直晃人眼的山坡上，万绿丛中，一匹雪亮的高头骏马正傲然伫立。银色的马鞍上，则是一位清神俊雅的男子，铺展着比雪驹白云更灿烂的袍服，正好像注目望着自己。


……便仿佛曾经不知几回魂梦中见到的样子，那春深处，如一朵白云般轻轻飞来，优雅地来到自己面前，疑真疑幻，梦耶非耶……


一切都如梦幻，只到了面前时才略有些不同。当悲苦的女孩儿正要扑入来人怀中痛哭之时，那刚刚赶到之人却忽然撩衣跪倒，口中呼道：


“臣张醒言，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


落难的公主，听得此言口中正有些苦涩，却见到那跪倒的臣子忽然又如旋风般站起，手臂大胆地张来，只轻轻一揽，便将自己紧紧抱在了他怀里！


“……”


到这时，刹那间，再没有了面具，放下了所有担负，那一切痛苦的愤懑的委屈的悲愁的绝望的苦难的情绪再也不用控制，就让它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泄而出，曾经坚强的娇躯让她回复本来的软弱面目，再如风中秋叶般剧烈颤抖，让晶莹的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漫流肆溢，痛痛快快地浸湿他的前胸。这般哭后，她便头晕目眩，身子一软，若不是被有力的臂膀环抱，便已是瘫软在地。


到了这时，这些周围刚才如木雕泥塑的军卒也忽然如梦初醒，浑身恢复了知觉。只不过虽然身体能够展动，大多数人却仍昏昏沉沉，一时失去思考能力。茫然若失间，忽听到周围的原野上突然沸腾回荡起一个声音：


“咄……尔等犯上作乱之人，速速离去！今日吾与公主相见，不愿展动刀兵，除了那首恶将军，其他人速速离去。”


“如若不然，今日管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


张堂主这大义凛然的恐吓话儿说完，牧良野上却一片寂静。四海堂主惊奇地发现，周围那些包围他们的士兵，竟似乎没有丝毫反应。


“奇怪……我都怕死，莫非他们不怕死？”


醒言却不知，他在这匆忙间，其实计算出错。这儿虽在人间，不比南海，但其实他这张堂主的大名，并不如何鼎鼎，放在这里，还不如在南海神怪中好使；再者他以为自己刚刚露了一手，这些军士便该知难而退，听得自己好意放生，还不赶紧逃命而去——可他却没想到，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悍勇军卒而言，他刚才这道骨仙风的法术实在太过含蓄，若是蠢钝点的，还只当方才听过一段小曲。


因此，当醒言说出这番良善之言，听在那些骄横跋扈惯了的昌宜侯府骑兵耳里，不免显得可笑之极。在这时，即便那少数清楚知道刚才发生何事的叛军，也只觉得这穿着漂亮雪青道袍的后生只不过是施了点小小障眼邪术。这等旁门左道的勾当，遇上他们这些久经训练的士兵，实在不足为惧。还在京师时，他们就曾反复听过新封的护国神教净世教法师开坛讲过，若战场上遇到这样让人神情恍惚的法咒，只要往自己脑门上抹一点别人的新鲜人血，那法术便自然失效——呵！新鲜人血，眼前手头还不有的是吗？


于是，这漫山遍野的追兵忽然间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那笑声越响越大，越传越响，直到后来竟震得山谷轰轰作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中，那脱力昏迷的少女也被惊醒。虽然不知那些叛军在笑什么，女孩儿却觉得，眼前这情形，和当年那烟波浩淼的鄱阳湖浏览画船中是何等相似。于是，居盈的鼻子一酸，恍惚间那家国血海深仇也一时忘了，满心里只为这因为自己又遭到嘲讽围攻的少年难过。


只不过，有一点昔日的公主良友还不十分清楚，那便是今时今日，眼前这身前极力维护自己的人，早已是今非昔比！喧闹声中，还听得那跋扈将军在高声叫喝：


“儿郎们，给我冲！谁将这无知小子斩成肉糜，本将军今晚要下酒！”


于是，狂呼乱喝声中，上千人的马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红着眼，舞着刀，仿佛转瞬之后就要将中间这块狭小的天地踏平！而所有攻击之人，脸色通红，兴奋得发光，如同醉酒，虚劈着战刀，用刀锋反射着白亮的阳光，将那一小撮愚忠之人的脸色映得更加惨白！


“唉……”


听着轰轰的马蹄，看着那些扭曲得变形的面孔，四海堂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浑身无力的少女暂时安置地上，扶着坐稳，他便合手朝四方拜了一拜——


这一拜，突然那天地风云变色，春光灿烂的日子忽然黑暗得如同夜色降临，本来微风和煦的碧野草原上毫无征兆地刮起骇人的飓风！


“咻！——”


难以想象的风速，让原野上的风暴带着尖锐的啸音；还没等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反应过来，他们便连人带马被愤怒的风暴离地卷起，如同稻草扎的纸人纸马，被轻易地吹上高高的天空，如风车般乱转，如柳絮飞翔，再像断了线的风筝“啪啪”落下——这前坠后继，响成一片，如不停扑火又不停粉碎的蛾蝇，纷落了一地。


到最后，只听得“轰隆”一声，远处一座山峰，也在这横扫千军的狂暴飓风中轰然塌下。当峰头轰然滚落之时，这落云山下青青的草原，已被鲜血染得如同遍地残阳。


而这看似自然灾难的可怕飓风，那千横万纵锋锐如刀的风飙却如有灵性。


不管周围如何一片狼籍，哭爹叫娘之声遍地，居盈周围两丈里的草叶儿却纹丝不动。平静的风眼里，精疲力竭的忠勇将士们看着四外满天飞舞的敌军，阴沉四塞的浮云，还有动荡不安的天地，只看得张口结舌，如在梦里。这时又如在看皮影戏，台上人物道具闹得昏天黑地，自己身周却丝毫无异。这，已超出他们想象，他们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情景。他们中有许多人只觉得应该是自己太累太饿，以致出现了幻觉。或者，大概自己已经死了吧？要不怎么仿佛魂灵儿出窍，看到了地狱阴间的风景。


“我可怜的公主陛下啊……不知脱险没有！”


不少觉着到了“阴曹地府”的侍卫将士，头晕眼花看着可怕风景的同时，还惦记着公主的安危。正在这时——


“哼……”


这声沉静的冷哼，是阎罗王的声音吗？


“勿谓言之不预也！”


“阎罗王”恨恨地扔下一句，然后声音还变得有些沉痛：


“看来，还要死更多的人……”


至此，在这声听起来比阴曹阎罗王还冰冷的声音中，永昌公主复国战争的第一战便告结束。


前后只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千名骁勇善战的战骑便永远沉睡在这片碧野山谷里。经过了鲜血的浇灌，本就烂漫的牧良野鲜花今后将开得更加灿烂，风景更加秀丽。作为这皇师还朝的初战役，今后这人迹罕至的落云山牧良野，注定将成为百姓官员们浏览的热地。


而事实上，这位以后被尊为“中兴国母”的永昌公主的复国战争，并没花多少时间，前后算算，总共才花了不到两天时间，因此这次还朝战争又被称为“二日之战”。


此后，当时间流逝，历史的长河被笼罩在一层层烟云迷雾中时，许多当时的真实便渐渐失去最初的形迹。多少年过去，当快如一瞬的历史片段再被提起，看到那“河上三军合，神京一战收”的夸张史迹，许多重视实据的历史学家便心生怀疑，在通过严谨地考证终于发现，原来当年那位令仪天下的护国公主，能够夺回皇位，其实是拜了老天爷恩赐！


在最新的系统研究理论指导下，他们将天文、地理、生物、气候等种种看似不相干的学说引入历史事件之中，经过综合交叉后发现，原来那所谓“天神护佑、圣灵襄助”的王朝复辟，只不过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自然灾害密集发生在两天而已。他们相信，出于某种概率，这些自然灾难全部的恶果，都不幸地落在那位篡位侯爷的军团身上。这样，才让那时迷信的人们相信了天命的指引，通过群众的力量，最终扭转了历史的进程——这些当然都是后话。


回到此时此刻。


当剿灭了追兵，大伙儿还惊魂未定之时，便听得那位忠心的年轻堂主竟提起了复国反攻大计——虽然，到了此时，公主身边这些残存的将士个个都是忠勇无比，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国，但刚刚脱险，忽听到这样浩大的建议，还是不免有些面面相觑。虽然，眼前这年轻道人似乎会使很强的法术，但想想这些天来的遭遇，不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想想京城那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净世教妖人法师，所有将士都神色黯然。


只不过，即使觉得这年轻人太过冒进，但他刚刚救了自己，可以说，现在自己这条命就是他的，莫说是今后的反攻复国，就是现在面前挖个火坑让自己跳，也只能睁着眼睛跳下去，不能有丝毫的怨言！


当然，这只是当时的想法，后来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他们意料。那火坑是没有，冰块砌成的屋子却有一大间！


自从这神采出尘的年轻人说了一句：


“诸位军爷已太辛劳，此后之事小弟一人承担。今日且送诸位去一处纳凉，休养生息，将来也好一起重建社稷。”


才刚刚听罢，这些心力交瘁的将士便忽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冰光闪烁的水晶宫殿里。还没等适应这清寒逼人的环境，便有许多美婢妖鬟四下奔出，替他们宽衣解带，沐浴更衣，换上从未见过的滑软绸服，请去一间晶莹剔透的大厅中入席。席中，吃着奇珍奇馔，啜着佳酿美酒时，那席前竟还有妖妖娆娆的歌舞替他们解闷！


“这……”


“刚刚是阴曹地府，难道转眼又来了天国？”


如痴如醉里，有胆大的将军问了问席边娇美如花的侍女，却得知原来这不是天国，而是什么“寒冰城”，还说是什么四渎主公外孙将来纳凉避暑的夏宫——虽然现在他还没出世。


“……”


“什么乱七八糟！”


听了这样的回答，有聪明的将士想道：


“吓！什么寒冰城，外孙的夏宫！别唬俺们这些粗人！俺们虽然是武夫，却也不是不读书——这不就是道爷们常使的‘袖里乾坤’把戏么？却编出这许多话儿吓我！”


正是：


生当离乱世，莫说艳阳天。


地冷易寒食，烽多难禁烟。


战场花是血，歧路冰为筵。


一障关山隔，凭谁问人间！

第十五章 凤笛鸾鸣，邀月宿山深处



当所有人死的死、走的走，这偌大的牧良野上一下子便静穆下来。茫茫旷野中，只剩下了久别重逢的两人。


风声猎猎，又过了一小会儿，等心力交瘁的公主稍稍平静下来，那张醒言便对她说：


“居盈，我们也走吧。这儿血腥太浓，你久处了该不惯。”


说这话时，方才抬手间横扫千军的堂主，这时却格外地温柔。听了他的话，禀性刚强的公主鼻子一酸，忍着泪轻轻答言：


“嗯。醒言，都听你的……”


“好的。”


听得居盈相允，张醒言一声唿哨，那远在高山坡上的白马便如闪电般奔到近前。只因居盈疲敝，醒言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直探过手去，一把将女孩儿绵软的身躯抱在怀里，脚一点地，便飘然上了战马。此后只听得张醒言喝了一声：“驾！”那骕驦风神马便朝北方原野方向奔驰了几步，四蹄悄然离地，姿态优美地飘然而起，朝那北方浩阔的大地飞行而去。


本来，这已是午后，但不知不觉已到了夕阳西下时候。逃难这许多天的皇家公主，终于能安详地倚在心上人的胸前，歪着脸，睁着明眸，美丽的睫毛微微抖动，静静看那落日的风景。今日的黄昏夕阳，并没有什么出奇；透过那一片淡淡的微寒的薄雾天风，居盈看到那发黄的日头，只在西边山峦上挣了一挣，便落到山那边去。满天的夕云似乎也没什么好看，因为没有红彤的落日相照，它们也算不上晚霞。满天的流云只在天空中微微泛着黄光，随着日落西山一阵光影变换。


这样寻常的黄昏暮色，女孩儿却看得出神。渐渐的，那一团团的夕云在眼前发暗，慢慢地搅作一团，混沌了颜色。她渐渐分不清这片那片……


“居盈？”


醒言忽然开口唤她：


“你要睡了？”


“嗯……”


居盈慵懒地答道：


“困了……”


“嗯，这样。”


醒言说道，


“你身子这样折在我身前，若睡久了，醒了就浑身疼。你坐到我身后来吧，伏在我背上睡，会好些。”


“嗯。好的！”


在醒言有力的臂膀把握下，居盈很快挪到后面。等她坐稳，侧着脸儿在醒言背上倚下，那纵横交错的天风中便倏然飘来一道风息，如一道弹性十足的无形绳缆自腰后将她揽住。此后无论踏破虚空的神马如何颠簸，她也不虞疏离跌落。觉出这道无形的风索柔然牢固，如同将自己和醒言牢牢绑在一起，居盈许多天来终于“嗤”地笑出声，轻轻道了声“谢谢”，便倚靠在醒言的身后，安然入睡。


自此之后，除了那横身而过的天风发出“呼呼”风声，其他再无声息。


神异的坐骑踏碎虚空，在一片夜云中朝北方无尽的大地倏然飞去，天马行空之极。那马背上的骑士偶尔向两边看看，便见得两侧夜空中的星星都流动成短短的一线，朝身后不断地逝去。东方天边的那轮明月，也渐渐在一片流云中放出皎洁的光彩，又有些泛黄，如同一只镀金的银盘泛着金黄的光辉，让人在清冷的月色银辉中还感觉出一丝温暖。


月如轮，星无语。就这般寂寞赶路，大约入夜时分，醒言和居盈终于赶到河洛东南的嵩山上空。


虽然此时离京城洛阳还不到二百多里，即使这骕驦马悠悠慢行，也不过半个多时辰功夫，但醒言并没急着赶路。这位道法大成的上清堂主，此前已跟落难的公主夸下海口，说要以他一人之力，再加上公主相助，便能很快剿灭那些叛党。能这样大言，这心思素来致密的年轻堂主，心中已有了一整套缜密的计划，所以现在不急。


等他们二人来到这洛东南的嵩山上空时，在一片月华光影中，醒言小心地按下丝缰，那银鬃赛雪的骕驦马便如一朵轻云落在一个地势平缓的山坳里。


落到地上，举目四顾，见这片小山坳中，有一条蜿蜒流淌的山间小溪；小溪的两边都生着大片的松林。虽然已是春季，这片背阴的松树林边还有不少枯草，枯草中落满了焦枯的松针。跳下马来，踩在上面，只觉得柔柔软软，如同天然的床榻一般。于是醒言便在这溪边的空地上选了一块软滑的草地，然后微念咒语，便从袖中滑落一条阔大轻薄的绒毯，将来时准备的绒毯小心地铺在地上。等一切准备妥当，便将那还在马上风索中沉睡的女孩儿抱下，来到这片野外简易床榻前，将她轻轻地放下。


“……嗯？”


正当醒言将少女妖娆的身躯和衣摆好，刚要将绒毯对折盖上，那女孩儿却嘤咛一声醒了。


“醒言～”


见得眼前情景，少女一时有些不明白，只觉得脸儿红红，心儿砰砰跳动，好生定了定神才能开口说话，幽幽说道：


“醒言……”


“嗯？”


“我……我想先洗个澡……”


“好啊！”


听了居盈请求，醒言拍了拍脑袋，自责道：


“倒是我疏忽！”


说着话他赶紧上前，将浑身瘫软无力的少女扶到溪边，将她倚靠在一只青石上，然后双手一振，那波光粼粼的山溪上便顿时起了一阵洁白雾帐，朦胧缭绕。如此安排好后，温文守礼的堂主便避去一边，坐到林边一株黑松旁，背靠着树干开始闭目养神。如此之后那居盈便开始滑入溪中开始沐浴起来。


当然了，虽然张醒言这四海堂主似乎道法大成，神术通天，但在其他方面，似乎修为还很浅显。等得无聊时，他竟也好几回睁眼偷看，看看远处那边溪中的光景。正好今日也不知是十五还是十六，月亮正圆，那东南边平缓的山脉挡不住明月皓白的光华。当如银的月华泻下，醒言自己亲手布下的雾帐已被照得如若轻纱。此时要是他凝起神来，自然其中事无巨细靡不分明。不过，这张醒言张大堂主虽然向来不拘小节，却还是天良未泯，因此当他倚松忍不住觑眼偷看时，倒也只用了二三分道术……


那一处，月华山中，雾幔中的少女曲线玲珑，在月光中，在波光粼粼的空明背景中，勾勒出无比曼妙的倩影。在偷看的人儿心目中，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和这水月自然相衬托，都成了绝美的图画。撩水时，是一幅少女嬉水图；侧首时，是一幅仙子沉思图；俛着俏靥用纤纤玉指梳理如瀑长发时，是天女浴发图；靠着溪边滑石略略搓洗裙裾时，是西子浣纱图；而后来朝这边看看，似乎发觉什么，俯下螓首去，却又不逃开，则又是倾城公主含羞图……


无论如何，醒言是一个刚刚冠礼的男子，而溪中那浣纱少女正是天下闻名的倾城公主。因此这从他刚开始的秉持圣人礼法之心，非礼勿视，到后来非礼略视，非礼再视，渐渐目不转睛盯视，却也十分正常。


闲言少叙。话说当居盈梳洗完毕，终于从溪中走出，原来的战甲裙裾晾在青石上，浑身不着一缕飞快钻到那简易毯床中，那四海堂主便又东张西望装着欣赏了一阵月色，才从松树林边慢慢走过来。


“沙沙，沙沙……”


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中，那绒毯中香脂滑腻的女孩儿，身子突突突直颤抖，心儿跳得越来越快。冰清玉洁的女孩儿，本能地很想逃开；可是转念又一想，想起这几月来的遭遇，这渐渐走近的男子刚刚的承诺，还有那种种刻骨铭心的往事，她又硬生生按下自己胆怯的娇躯，努力让它柔软。她这样的努力起了作用；等待时，那完美无瑕的身躯儿渐渐放松，只有那眸中却流下泪来。


正泪眼朦胧、心旌摇动之时，那模模糊糊的脚步音终于消失。刹那间，居盈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绷直，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僵硬，刚才半天的努力，毁于一夕。


“……”


在那令人窒息的平静之中，居盈却忽然感觉到，颈边的绒毯紧了紧。


“居盈——”


只听那张堂主帮居盈掖好绒毯，正唠叨说道：


“居盈，你先睡吧，不知怎么我不困了，睡不着。你先睡。”


“……”


“好的……”


少女咬着嘴唇，声音还有些微颤，说道：


“那……你也别太晚睡了。小心着凉。”


“嗯！”


近在咫尺之人答应一声，便转过脸去，沿着小溪向前走去。到这时，辛苦躺卧的公主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在绒被中无声地大哭。


“呜呜……却是我错疑了他……”


就在这样肆意的泪水里，还有心中那无数遍“谢谢”声中，奔波劳苦多日的少女，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略过少女心事，再说醒言。当安排居盈睡着，他便在溪边寻了一块山石，坐在那儿，手支着脸，想起心事。


“吾皇驾崩了……”


自今日居盈传信起，每当想起这件事情，醒言仍忍不住头晕目眩，如欲昏厥！


说起来，虽然这当年的饶州小厮，得了奇缘上了罗浮山，拜三清祖师，后来又有那许多神幻奇遇，但事实上，他还和这人间尘世中许多人一样，心目中以皇帝为天为地。毕竟方入道途没几年，即使再是洒脱不羁，上了山入了道门，但自小熏陶的皇权观念仍是蒂固根深。也许后人不太理解，当时如果皇帝薨毙，对很多老百姓而言，真比死了自己亲族还悲伤。


这样情形下，如果再知道这皇帝驾崩，还是由于奸臣为了谋权篡位引起，那便悲愤交加，更加不能容忍。


原来，就在今年二月初时，差不多正当醒言在南海中翻天覆地之时，那中原京师，也发生一场大事。洛阳帝京中，那当今天子的兄弟、倾城公主的叔叔昌宜侯，野心勃勃，到这时觉得时机已到，便突然发难，联合朝中死党府中死士，施用绸缪多年的计谋，一举将自己皇兄谋害，又囚禁了包括永昌公主在内的诸位皇子。


如此作为之后，因为顾忌朝中颇有几位贤明大臣，特别是几位不肯从逆的将领掌握着兵权，昌宜侯便听了谋士谏言，准备徐图缓进，跟诸位朝臣谎称皇上重病，暂由他摄理政事。而此时他的党羽已密布宫中，所有忠心皇室的宫女太监都已杀害，因此这弥天大谎撒下来，两月间竟安然无事。当然，在这期间，也颇有不少大臣心生疑虑，但因那昌宜侯所行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便即使流言四起，也没人敢想到宫中已经天翻覆地，这摄政王爷昌宜侯，竟已将陛下杀害，皇子囚禁！


而在这两个多月中，昌宜侯紧锣密鼓着手篡位之事。此时他那得力义子，原先据说被鬼迷了心窍的郁林郡守白世俊，现在也在净世教高人的全力施救下恢复了正常，又成了昌宜侯左膀右臂。白世俊现在任虎贲中郎将，统领洛阳城最精锐的五万虎贲军，负责宫城防卫。


而那张醒言曾经交过手的邪教净世教，竟早就和昌宜侯暗中勾结。现在侯爷一旦举事，他们也大模大样变成护国神教。一时间，净世教徒从全国各地赶来，遍布京师各处。朝廷专门为他们征了教府建了法坛，自此那些净世教众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直把京师搅得乌烟瘴气。此时的净世教众，早已不把那上清、妙华、天师等名重一时的传统道门放在眼里。


所有这些变故，林林总总不得一一繁叙，总之和那历朝历代谋权篡位差不多。自逆事发动起，昌宜侯麾下全都沐猴而冠，只等五月初昌宜侯、净世教联手导演的“禅让大位”仪式上演，到时候再裂土分茅、弹冠相庆。


当朝中官员要职渐渐按自己的意思调换得差不多之后，觉得大事已定的昌宜侯便凶相毕露，开始大肆屠戮皇兄遗下的诸位皇子。对昌宜侯而言，虽然这些天璜贵胄是自己侄子，但斩草宜除根，这样夺取天下的大事绝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于是这些往日养尊处优的皇子，便一个个相继惨死！


如果说，真按照昌宜侯这样布置摆布，恐怕这天下还真要落在他手里。很可惜，这昌宜侯不妇人之仁，他那比亲生儿子还亲的义子白世俊却是。说起这白世俊，虽然曾因居盈，差点丧命，可还是死性不改；等痊愈后，那梦里魂里都还是这个倾绝天下的丽影。


于是，当一个个皇子凋零，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昌宜侯居然网开一面，暂且留下了居盈性命。而居盈当然是聪慧无比，一看便知白世俊此人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于是虽然怀揣着血海深仇，也要豁出些矜持，与这奸贼仇敌虚与委蛇。当然，这只是外柔内刚的居盈一时策略而已。若这厮真要犯她清白，自然宁可一死！


不过，公主这想法却多虑了。可笑那白世俊，根本用不到居盈牺牲色相。他痴迷如此之深，以致于居盈板着脸，他却当笑脸如花；居盈没好声气，他却觉得是天籁神音；而转过身只留背影给他，他竟也能流着口水看半天！


就这样，居盈行动一日日自由，终有一天，让她觑得机会，和那早就怀疑事变的前羽林军中郎将严楚毅联系上，将自己的情况和盘告知。这严楚毅，虽在昌宜侯的清洗中被革职，但作为皇家卫士统领，毕竟消息灵通，早就发觉种种异常。因此，即使革职之后他仍派着心腹在京城各处要害暗中查探。当接得公主传出的讯息之后，他大哭一场，抹完眼泪便召集旧部，歃血为盟，觑好时机，带着这帮死士冲入软禁公主的帝苑，救出公主，然后亡命天涯。


这便是所有前情。可以说，在遇上醒言之前，他们这一路只能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折损，人数越逃越少。其中万苦千辛，自不必细言。


略去这些内情，再说醒言。


在嵩山东麓山坳中苦思一夜，不知不觉那东方便晓星明亮。当山林中到处鸟声响成一片，一夜未眠的年轻堂主便负手立定，站在这山谷小溪边，仰望着东边山峦上浩大的天空，少有地神情肃穆。


此时在醒言眼中，那东天边的晨光起处，鱼肚白的天空到处布满细小的云片，如鱼鳞般整齐地排列。鳞状云片之间，又有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紫色雾气氤氲缭绕，游移不定，给这灰色的云朵镶上淡淡的紫边。


“这……”


观察着清晨云气，半晌无语的年轻堂主忽然间喃喃自语：


“晨星迸现，紫气东来，主天命转移，回归大统。这倒是大吉……”


“只是这云鳞如甲，浩然纷繁。恐怕今日有好大一场杀劫！”


“……醒言？”


正当醒言神色变得肃然如铁之时，忽然听得身边一声温婉的呼唤。


“嗯？”


醒言转过脸去：


“居盈你醒了？”


晨光中，醒言正看到居盈头束金环，一头乌亮的长发瀑布般垂撒在那袭华光湛然的嫩黄长裙上。


原来在醒言沉思自语之时，居盈已经醒来，穿好昨晚醒言放在绒毯上给她特地准备的裙服，又去溪边略梳洗了洗，便信步走近，已注目看了他半天。此刻见醒言终于回过神来看她，这宛如杏花烟润般的少女便莞然一笑，凝目看着他朗若晨星般的眼睛，吐气如兰说道：


“醒言？”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居盈真有些不习惯呢……”


“呵呵，是吗？”


听居盈这么说，醒言刚刚那严肃冷峻的脸色也融化缓和下来。看着这如花似玉的帝女，他又同往日那样嘻嘻笑了笑，然后停了停，按着腰间的封神古剑跟她说道：


“居盈，我本不该如此。”


“只是这杀人总是大事。今日我这三尺青锋，恐怕要饮足鲜血！”


正是：


男儿试手补天裂，


剑似寒霜心赛铁！

第十六章 三山神阙，轻身一剑知心


<p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兵。

<p >——佚名


神州天下，中土京师，无人不知那恢恢洛阳城城池壮丽，市井豪奢。


此时天下的政令军事中心洛阳，开城于河南郡内黄河南岸，地处河洛盆地，地略偏西。因城池在洛水之北，自古名之“洛阳”。京洛所在，北依邙山，南瞰嵩岳，西倚小秦岭，东对着伊洛河冲积平原，若由云空俯瞰，则洛阳京畿之地三面环山，向东敞开，便如一只朝东放置的斗箕。而河洛盆地地势西高东低，南北高中间低，因此地理偏西的洛阳城居高临下，巍峨壮丽的城池凛然俯瞰着整个伊洛河平原，正有万千王者气象。


话说这一日，位于京师洛阳东城外的伊洛河原皇家校军场上，一大早，占地广阔的校军平野上便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成千上万的步兵骑士披坚执锐，借着蒙蒙亮的天光认真进行着操练；虽然只是日常演习，这些士兵仍然一丝不苟，随着校官的旗号往来冲锋厮杀，若不是那几个一旁观看的闲汉知道这是校军场，真要以为这是真的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战！


这些发狠操练的虎狼之师，正是居盈口中谋逆之臣昌宜侯一手培养操控的虎贲军。自从昌宜侯两月前暗中举事，这负责京畿重地城防的虎贲军中郎将职位，便明目张胆地委任给自己最信任的义子白世俊。本来，政变后这京畿之地风平浪静，本用不得虎贲军如此搏命，但最近事情起了变化。自从永昌公主意外出逃，这天下局势便起了变数。在公主一路逃亡的路线上，有不少王爷将领得了内情，虽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但暗地里却蠢蠢欲动，迟早便要生事。


这样情形下，作为现在朝廷最强大的军队，虎贲军这些天来便没得停歇，刻苦操练，准备一旦有事，侯爷一声令下，便如雷霆磙石般杀过去！


再说这热火朝天的校军场。这天早上，就在虎贲将士旗号鲜明的冲突演练里，那朝阳慢慢地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静默柔和的红日，先是给东边地平线上低矮连绵的山丘镶上一条红彤的光边，渐渐又点亮草叶灌木中无数的露水。当璀丽灿烂的晨露缀满整个野泽草原，草窠旁的露珠如宝石一样耀眼，无数的鸟雀便从梦中惊醒，成群结队地在林间跳跃鸣唱。到这时，四月春深的伊洛河平原便正式从春梦中苏醒，向普天下焕发出无穷的生机！


这样生机盎然的河洛春晨，不知是否因今日那东方朝日出奇的如血嫣红，满天上刚被某位远道来的道家堂主认作杀气盎然的鳞甲云阵，此时却幻成漫天最红艳的彩霞。流丽满天的云霞，如鲜绸，如花缎，份外艳丽鲜明地飘浮在万里长空。而在这少有的亮丽朝霞映照下，本来绿茵成片的河洛盆地已变得殷红如血。所有的景物被涂上一层殷殷的红光，望去如同血海。


在这样艳丽得有些让人窒息的春晨霞光里，已有些鸟雀虫蛙感应出些端倪。自晨光初现短暂的欢唱之后，虫鸟们已变得惶躁不安，成千上百的蛤蟆从草原的一个水泽跋涉到另一个水泽，无数的鸟雀从栖息的丛林中飞起，顺着朝阳霞光的方向拼命飞翔，直掠过洛阳城巍峨的城郭，迅速消失在茫茫远山。


相比蛙雀的敏感，那些万物灵长却有些迟缓。比如，在尘土飞扬的皇家校军场东侧，那位叫陈林的哨官校尉，看着天边那红丽的鳞霞，心中还泛起联翩浮想：


“艳哉！丽哉！”


一脸络腮胡子的陈哨官，闲在一旁，看着天边的云霞竟忽然诗兴大发，暗自沉吟：


“这……杀声震碎树头花，彩云飞上日边霞——”


“好诗，好诗！”


五大三粗的陈哨官，得了这两句诗，立时情不自禁、喜笑颜开！


其实这陈林，是虎贲军中一位挺特别的军官。陈林一直都觉得，其实自己更适合去当一名风度翩翩的诗客，而不是现在这汗湿重衣、满身酸臭的军官。因此，每次当值时，只有在心中偷偷写出美妙无比的诗句，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于是刚吟出两句好诗的陈林，眉花眼笑之余开始在心中舒坦无比地推敲：


“彩云、飞上了、日边霞，这该是‘日边霞’好呢，还是‘日间霞’好？”


心中问着自己，自然而然陈林便抬头朝东方那日出的地方看看——


这一看，他却大吃一惊！


原来就在那校军场东方，本应是人畜回避的原野上，却从日霞光影里缓缓走出一人一马。饶是红霞掩映，那白马依然飒然如雪；虽然年纪不大，那马上端坐之人却一脸勃勃英气，浑身上下白衣胜雪。


日出东方，霞光万道，这突如其来的一人一马衬着丽日瑞霞缓缓浮出，则无论是坐骑还是人物都仿佛不似人间所有。与身边的喧闹相比，那人马缓辔向前，从容静穆得都有些飘逸，以至于陈林一抬眼看到时，直愣了半天才恍然清醒。待事后想起，他便逢人就说，当时倒好似只因自己抬头一望，这如梦似幻的神人白马才应声出现！因为这言论，他倒确实被朝廷赏了许多银子。


再说此时此景。


这时候，除了陈林，也有其他许多兵卒看见这一人一马。当即，他们便停了手中操练，一起朝那东方旷野观望。因为是逆光，又离得很远，刚开始看时众人其实并没十分看得清楚；直等到那一人一骑又行得近些，这才从遍体生辉的日光霞影中看到他座鞍身后，那鸟翅环钩中还固着一杆大旗，那旗面湛蓝如海，上绘有些金黄的图案。


等再行得近些，终于能看清来人整个身躯轮廓，众军卒才看清那面猎猎随风的深水蓝大旗中央，正绘着一只翩翩起舞的金色朱雀；当晨风一吹，那旗上修长的金雀羽翼张扬，傲然睥睨，倒好像随时将从旗面中飞下。


对这大旗，现时这些虎贲军卒自然不知，这样神幻飒然的水蓝玄鸟金旗，有次曾是罗浮山上清宫千鸟崖四海堂的旗号形象。不过，相对这玄鸟图案，此时这日光影中的旗号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行大字；霞光笼定的水蓝大旗上，从右到左书写着四个金色书法：


“四海伐逆”


这四字笔锋奇绝雄逸，光看字时，便让人凛然生出几许寒意！


正当众人端看那战旗图文时，那来客忽然停住。大概隔着二里多的距离，那东方旷野上孤身一人的骑士忽然说话：


“各位军爷，不知在下能否求诸位一事？”


“……”


对来人不知不觉便提心吊胆呆呆观看的虎贲军将，听那来人忽然开口说话，口气竟是如此客气，不免俱各惊讶愕然。在他们呆愣时，那面目清绝的来人兀自在马上端坐问话：


“各位军爷，能否请贵军白主帅前来说话？他水云山庄故人来访！”


说罢，还在马上拱了一拱手。


“我去！”“我去！！”


——就仿佛这袍袖飘飘的道装少年温文的问话中包含着某种魔力，才待他说完，这越聚越多的士兵中便答应声响成一片。当即，便有许多腿快的热心军士拔脚如飞，跑去校军场西北的中军大帐中禀报主帅。


“哦？水云山庄故人？”


听得军卒急急禀报，正坐在大帐中央虎皮大椅中的白世俊不免有些狐疑。


“水云山庄……现在还有什么我认识的故人，敢在白某面前提‘水云山庄’这四字？”


白世俊满腹疑惑。


原来这容貌依旧天下无双的无双公子，一两年前吃了张醒言那场惊吓，便如同惊弓之鸟，一两年中下令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再提“水云山庄”四字。而他现在正是气焰熏天之际，还听得有自称“水云山庄故人”敢来访，恼怒之余，心中也不免惊疑不安。


这一迟疑，不免出神，这面如冠玉的白世俊不觉歪了头，嘴角竟忽然淌出些水渍——原来他好不容易治好失心疯之后，还留了些毛病，现在只要他一出神，便不知不觉流出口水。因为这，他已在那公主脱逃事件中，被人误解为贪色误事！


略去闲言，再说此时白世俊。等稍一缓过神儿来，便一擦口水，霍然起身，喝道：


“呔！本帅倒要看看是什么故人来访！”


喝罢，他又问清对方只有一人，便胆气更豪，抄起旁边那柄丈八大枪，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奔出帐去！


正是：


挖得深坑擒虎豹，


撒下香饵钓金鳌！

第十七章 剑华千弄，战争大笑楚汉


<p >河上三军合，神京一战收！

<p >——佚名


且说白世俊拖着大枪，来到辕门外，早有侍卫亲兵在那边牵着战马等候。接过亲兵递过的缰绳，大枪一杵地飞身跃上战马，白世俊便一抖丝缰，双腿一夹，这匹枣红骏马便打了个响鼻，“唏留留”一声欢叫，飞起四蹄朝东边跑去。等白世俊催开战马，身后那些卫队亲兵也各个跳上自己坐骑，二三十匹战马齐撒着欢儿直跟着白世俊一路朝东边飞跑下去。


说起他们正放马狂奔的京师皇家校军场，占地十分广大，约莫有二十多里的方圆。和别处校军场略有不同，京师这处校军场并未特意平整土地。放眼望去，校军场中不仅不少地方矮丘连绵、丛林密布，甚至在那东北偏北的方向还高耸着七八座土山。这些京城的将领相信，只有在这样地貌多变的校军场中操练，将士们才能更适应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实战。


不过正因为占地广大，白世俊这一趟几乎花了一刻多功夫。等一路狂奔快接近那校军场东边缘时，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世家子弟直被颠得头晕眼花，几乎中暑。等望望差不多快到地界时，白世俊便先停下来，取过马鞍桥上的水囊仰面“咕咚咚”灌下好大一口冰糖水，又喘了半天粗气，这才略微定下神。忙放缓了丝缰，威严了颜面，由着坐骑迎着日头慢慢行去。这时，校军场那些起初看热闹的军卒早已分到两边，排着整齐的队列迎接。


说起来，这白世俊其实这时还没怎么把来人放在心上。现在他的心思，一大半倒在那两边列队迎接他的军卒身上。虽然端着架子，目不斜视，这文职出身从无军功的白小侯爷行进时，却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些挺胸迭肚的军卒；当察觉出他们个个都表情严肃，神情真正恭敬，白世俊才在心中叹了口气，满足地想道：


“唔……不错……大丈夫当如是也……”


正这么想着时，白世俊也大约策马越过队伍，行到众人面前。此时他其实已直面醒言。


“会是谁啊？”


端坐在马鞍桥上，白世俊正手搭凉棚，仔细辨认那个遍体霞光日华耀眼的来人是谁。


到了白世俊赶到的时候，那太阳已在东方升起一竿多高。日头的光芒，也从开始柔和的朱红变得渐渐发亮，明晃晃地有些刺眼。这时再加上那漫天都是阵列如鳞的金红流霞，白世俊一时眼花，竟没认出张醒言来。


白世俊正茫然时，忽听对面那人已经开口：


“白世俊——别来无恙？”


“咄！”


正看得眼睛发疼，白世俊一听来人这话，顿时勃然大怒，厉声道：


“大胆！尔是何方狂徒？竟敢直呼本帅姓名！”


“哈……”


看着眼前这咋咋呼呼、作张作势的白小侯爷，醒言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现在有些不能理解，就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当年初遇时，自己竟还好生钦佩他的气质风度。回想前尘种种，心里又觉着有些沧桑。他口中便道：


“白世俊，你是贵人多忘事么？在下上清修行弟子‘张醒言’是也！”


“谁？”


“张……醒言？！”


“哇咧！”


刚一反应过来，这白世俊霎时差点没从马上给吓得滑溜下来！


“你、你……”


白世俊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拨马奔逃；不过才一转脸，心中稍一转念，却忽然想到自己正是三军统帅，就这样抱头鼠窜十分不妥。反正现在自己身后有千军万马，谅这贼子再是本领高强，一时也应该拿他不能怎样。想至此处，当即白世俊强自镇定，压抑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恐惧，冲对面勉强说道：


“张醒言……原来是张兄！”


白世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张兄啊，很久不见……一向可还好？此番莅临敝地，不如由我做东，好好款待兄台一番如何？”


——可笑这白世俊，本来仗着胆子想说点狠话，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这样。一边说话时，那牙齿还不停地“得得得”上下打架！


“哈～”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白世俊这神态醒言看得一清二楚。到这时，他也不准备多废话，当即便提高了声音回答：


“白世俊，不必客套。我此番来意，你会不知道？”


“这……本帅委实不知……”


白世俊十分郁闷，他这回真想说狠话恐吓，可话到嘴边，依旧还是这样！


“哈哈～”


对着这假糊涂真虚伪的白小侯，张醒言仰天大笑。笑声未歇时便大声说道：


“白世俊，今日来我先告知阁下一事——昨日我千里迢迢赶到江夏郡，在那旷野深山中持剑卫道，格毙了上千贼兵。”


“哦？”


白世俊一脸迷惑；此时他倒是真糊涂。只听醒言继续说道：


“白世俊，我看他们旗号，叫‘飞彪’！阁下知否？”


“哎呀！”


一听自己义父府中的精兵全军覆没，白世俊在马上晃了两晃，差点没背过气去。说来也怪，不知是否当年恐惧深种，他这第一反应竟丝毫没怀疑醒言说假话。不过，等定了定神，他才有些反应过来。


“张醒言，你胡说！”


忽然之间，这白世俊把心一横，十分硬气地叫道：


“你满口胡柴！”


“呃！”


见白世俊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醒言一时倒有些诧异。也是当时民间对世家门阀十分崇敬，此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像白世俊这种世家子虽然表面光鲜，风度翩翩，但其实是一等一的恶棍；相比民间小盗大贼，他这种贵族子弟才真叫“胆大包天”，基本不见棺材不掉泪。若真是几百条人命就能吓坏、几句话就能劝回，他早就从善如流，又何必走到今天。


话说醒言正一时诧异，只听那白世俊又恶狠狠骂道：


“张醒言！你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就一出家人，管什么俗家事、官家事！”


“哈！”


听得白世俊倒像要斗口，对这醒言可丝毫不惧。当即他便哈哈一笑，口若悬河：


“谁说我多管闲事？我张醒言虽在道山，却是俗家堂主；不仅刚加了冠礼，将来说不得还要娶妻生子，一个都少不得！”


“再说了，谁说官家事我便管不得？白小侯莫忘了，你家小爷我还是朝廷敕封的中散大夫！”


原来，虽然之前醒言曾经请辞，但昨晚居盈告诉，因为当时朝中大事小情不断，再加上中散大夫这样散官封号即使请辞也都会慰留，所以现在其实他还是朝廷官员。经历这么多事情，本来醒言对这已有些不以为然；但正好，现在白世俊死鸭子嘴硬攻讦他多管闲事，醒言正好拿来大义凛然驳他！


话说，这样两军交锋、以一敌万的关键时刻，本应闲话少说；只是醒言艺高人胆大，早已胸有成竹，所以才不慌不忙，虽是万军阵前犹能娓娓而谈、从容反驳。


再说醒言。说出此语，见那助纣为虐的逆贼小侯一时语塞，便微微一笑，然后神情一肃，运了道力，准备向这虎贲三军宣言。当他清了清嗓子之后，那一声义正辞严的话语便如洪钟响磐般响起，刹那间传过整个京师东郊外伊洛河盆地：


“三军将士听明：我中散大夫张醒言，奉永昌公主凤诏，查昌宜侯并其党羽贼子谋逆篡位，鸩兄弑君，祸乱宫闱，今日特爰举义旗，肃清妖孽；此番义师，只诛首恶，望从者观明大势，同讨窃国大逆，共立匡扶之勋！——”


恢宏的话语如洪水般漫过林立的幡旗，触目惊心的内情如滚木礌石般撞击着虎贲军将士的心。那些不在东校场附近的军士乍听到这惊心动魄的话语在耳边突然响起，一时全都愕然震惊，俱停下手中的操练，纷纷扭头转颈寻找那语声的来源。


当醒言这正义凛然的宣示余音未歇时，那马上的白世俊却暴跳如雷！


“住口！闭嘴！！”


白世俊扯着脖子声嘶力竭喊道：


“妖人！混蛋！一派胡言！”


“我才没有谋逆！你才是乱臣贼子！今日你来了几人？你一个？还是有同党？你一个人就想匡扶社稷？哈哈疯子！哈哈哈哈！”


白世俊气急败坏口不择言，说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最后几近癫狂地笑了几声，便一边慌乱拨马回奔，一边发号施令：


“骑兵营！骑兵营！轻骑兵营在哪里？！快把那疯子给我踩成烂泥！！”


“轰、轰……”


正所谓“军令如山倒”，即使是这样胡喊乱叫发出的军令；当白世俊刚一叫唤，那训练有素严阵以待的虎贲军轻骑兵营便已拔寨而起。


“踏踏踏！”“踏踏踏！”


两千匹战马同时起动狂奔的声音粘连在一起，就如盛夏午后倾盆泻地的暴雨，“哗哗”发出巨大的轰鸣。约有六七里地的距离，离东校场边缘最近的轻骑营瞬间发动，两千多匹战马汇成奔腾不息的洪流，洪流中高举的战刀幻成刀丛剑林，反射着日光如同夕阳河流中粼粼灿烂的波光！


“哈……”


突然那凶猛的骑兵洪流席卷而来，那洪峰所指处却平静得如同午后豆棚瓜架。面对着数里外铺天盖地转瞬便可冲至的兵锋，醒言却只是缓缓拔出腰间古剑瑶光，动作优雅从容。映照着身后的旭日朝霞，那时晦时明的封神剑器此时已如明霞白霜般灿烂。面对着快速迫近的骑兵洪流，温文出尘的道家堂主却手抚着剑刃，忽然曼声吟哦。


“三尺龙泉，万卷书。


上天生我，意何如？


不能治国安天下，


枉称男儿大丈夫！”


如一道闪电横过长空，这声气凛凛的吟哦竟瞬间盖过所有人喊马嘶的喧嚣，无比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而听到这振聋发聩的吟哦，虽然没人跟白世俊表示害怕，这位刚逃到安全地带的世家公子却跟周围亲兵疯狂大叫：


“别怕！别怕！！他就是一书生腐儒！！！”


谁知，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战场那边已起了巨大变化。


当奔腾不息的骑兵大军刚刚奔驰到一半距离，醒言便一声清叱，横剑一挥，一道半月形的剑光如闪电般飞出，刹那间似大鹏张开双翼，在他身前瞬间展开一道四五里地长的灿白月弧，那颜色如眼前一道白电闪过，令人目盲！只不过贬眼之后，这雪亮绵长的剑华月弧便倏然没地，瞬间的平静之后，便听得“轰隆”一声平地巨响，转眼醒言那面前的大地便倏然崩裂；还没等那些军士反应过来，一条十来丈宽的鸿沟巨堑已横亘眼前！


这一切，犹如变生肘腋，如电光石火般快捷。那些正加速向前铺卷如风的骑兵洪流，即使不少前锋骑士知道地陷，也一时收势不住，如饺子下锅般纷纷撞入巨壑中！那人仰马翻之时，本来如暴雨洪水般轰鸣着的蹄音迅速消失，代之以一片哭爹叫娘！


“……”


目睹此景，那躲在大军背后的白世俊猛吃了一惊，脸色立时变得煞白。


“放箭！放箭！”


一声令下，几乎毫无停歇，霎时间上万张强弓硬弩一齐发射，顿时满天的箭矢如一团巨大的乌云朝东方疾扑！


“哼……”


见箭如雨下，醒言只抬头一望，眼一横，手一挥，那漫天的飞箭便突然起火，阴沉的乌云转瞬成了火烧云。只不过眨眼之间，上万枝汹汹而来的利箭便化为飞灰，风一吹，无影无踪！


“……”


“虎豹骑！虎豹骑！！”


当弓箭手惊呆之时，那后续的虎贲重骑兵“虎豹骑”也准备好冲锋的阵型。逾三千多雄姿勃勃的重骑兵向南北两侧迂回突进，意图绕过刚才醒言剑气造成的鸿沟从两侧冲击！


见得如此，醒言却微微一叹，只拍了拍身前神马骕驦的脖颈。这飒然如雪“生河海之滨涯”“禀神气之纯化”的骕驦风神马一扬脖，如王者般傲然睥睨了对面同类一眼，然后便忽然仰天一声清洌悠长的嘶鸣！


“咵！”


嘶鸣余声未绝，几乎应声而起轰然“咵”的一声巨响，就好像有千万人突然同时间大喊：


“垮！”


刹那间那正在起动奔驰的三千披甲大宛马同时四足一软，垮倒瘫软在校军场上滚作一团！事出突然，其间又不知有多少猝不及防的骑士被摔痛摔伤！那匪夷所思的场面，正是极其整齐壮观！


“……”


见得如此，白世俊正急得没法，却忽听得那边又突然一声断喝，一声如九天鹤唳般的清叱蓦然在浩阔旷野上空烈烈回荡：


“白世俊，你拿命来！”


白世俊一听，顿时魂飞魄散！两腿发软时，不觉裆中已湿……

第十八章 飞仙天外，按剑我本布衣



“白世俊，你拿命来！”


一声暴喝，直惊得白小侯抱头鼠窜！


“护驾！护驾！”


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层层叠叠的军士蜂拥而上；刹那间先前还十分显眼的白世俊就此从人群中消失。对于这些虎贲军将士而言，虽然张醒言刚刚已明示他们主帅父子逆行，但在大局并未明朗之前，这些国之精锐仍按着军人的本能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


这时张醒言已从骕驦马上如大鹏般飞起，袍袖飘风，似一朵白云般飘落在校军场上。


“疾！”


一声道家作法前的大喝，一道灿烂的剑华冲天而起，俄又纷华落下，围住身周。转瞬间，那一极化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分八卦，雪光湛然的封神古剑倏然间以一化八，坤、乾、坎、离、震、兑、巽、艮，太阴、太阳、少阴、少阳，四象八卦配合流转，千态万象由中生化，金土镇水木，风火惊电雷，七彩的毫光充盈他身周，八口光华各异的剑芒在半空滴溜溜旋转，其中又隐有幻象；醒言向西行进时，左飞朱雀，右潜玄武，后倚青龙，前驱白虎，四象四灵，千变万化，不可方物！


“当吾者，死！”


威吓声中一路前驱，凡有刀箭相加者无论远近尽皆踣然晕厥濒状若死。一时千军动魄，万将自危，如潮水般涌上的大军又如潮水般朝两边分去。张醒言一路前行，竟毫无阻滞。


忽然，大军分散的前方坦途上，却忽有一人阻拦。


“唔……”


面对强敌，来人神态悠然地问道：


“汝便是上清宫四海堂堂主？”


“呃……正是！”


忽见有人阻住去路，醒言微有些诧异，顺口一答，抬头看看那人，原来是一名老者。只见他拄着黄藤杖，围着青萝裙，骨骼峻奇，鹤发鸡皮，瞧模样不知遐龄几何，倒似是神仙人物。


“呣……”


见他挡路，醒言不觉眼中神光一闪，须臾便看出来人端倪。当即他微微一笑，收去遍体的霓光剑气，微一躬身，禀礼又回道：


“老人家，在下正是您所说之上清宫堂主。敢问老丈您是？”


“哈……”


见后生有礼，来客十分满意，只捋着颌下花白胡须，呵呵笑道：


“年轻人，老叟年高，已忘名姓，你可称吾‘无名’。”


无名叟一脸高深莫测，怡然说道：


“叟虽无名，却是当今护国圣教净世大教之天雷总护法。你可曾听说净世教威名？”


略停一停，也不等醒言回答，无名总护法便傲然说道：


“吾观汝亦是同道中人，有这份修为，想必也听过无名之名——这样吧，本来老汉面前从无生还之人，不过今日怜你身具妙法，修行不易，若知趣的，便留下剑器，这便逃生去吧……”


“呃！”


听得无名叟之言，醒言差点没一口气被憋住。想他自访西昆仑以来，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浣仙尘而换骨，超天劫以辞胎，很久都没这样哭笑不得的感觉。当即他也不以为意，敬对方年高，依旧彬彬有礼说道：


“老人家，此番小子来，只为匡复皇家，复归天命。此乃是顺天应劫之举，老人家你又何必违逆……”


“哈哈哈！”


还没等醒言一言说完，那无名叟蓦地轰然大笑，在一片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声中老气横秋地打断醒言话头：


“小后生，不自知！”


“咳咳，罢了罢了，老汉也许久未曾遇得你这样有趣之人。这样吧，不妨老汉便赔上点功夫，让你看看什么才是‘天命’！”


“哦？”


醒言这会儿正是胸有成竹，听这邪教老丈如此说，倒想耐着性子看看他到底如何盅惑迷人。此时他已打定主意，不妨让这邪教狂徒放手表演，到时戳穿，也正好破除合城军民迷信。


正当他忖念时，又听得那半路杀出的无名叟嘿然说道：


“小后生，你可敢待老汉半炷香时光？半炷香后，我便请下天神来，到时候请他老人家亲自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命’——你敢否？”


话说到这里，那本来便奇颜怪貌的出尘老叟，苍松老树一样的面皮神色中竟隐隐流露出几分阴险神色。不过，对他这番心意，醒言看在眼里，却假作不知，一时少年心性泛起，反倒更加天真烂漫地束手说道：


“好啊！前辈你莫用大言吓我，晚辈不怕！”


“哈，那好啊！”


当即，这无名老皇叟召来一帮徒子徒孙，就在这万军阵中，帮他取来热汤浴桶；沐浴更衣已毕，这真人不露相的无名老怪便身披五彩衣，手执桃木剑，开始在这校军场中央吟唱舞蹈作起法来！


当这无名叟作法时，醒言只在一旁袖手闲观，周遭那些本应虎视眈眈的虎贲将士，也因早已三军辟易，便也个个如泥雕木塑般陪着醒言呆呆观看，丝毫不敢有甚异动。于是，这伊洛河原平野上，便出现这样奇景：


千军万马齐喑，只留得中央一名老头在那儿唠唠叨叨吟吟唱唱；所有明火执仗扛刀弄枪的铁甲士兵，个个痴痴傻傻，邓邓呆呆，仿佛事不关己看戏一样。偌大的伊洛河原校军场，一时已成了一处巨大的水火道场……


“嚒嘛哩嘛哩哄……”


就在这样听似乡间僧道扶乩作法的寻常吟唱声中，忽然那天宇之上便起了些变化。原本满天鳞片一样的云朵，不知不觉已向中央悄悄聚拢；等半柱香快燃尽时，已是满天澄碧，只留天顶中央一团巨大的云朵蒸腾延展。巨云中，红光隐现，似雾非霞，出奇地鲜丽明亮。


当这团人间天宇少见的祥云聚现时，那踽步作法的无名老叟面色更加虔诚庄重。别人看得只想打哈欠时，他竟突然咬破舌尖，“扑”一条血箭从口中疾速喷出，霎时全染在那桃木剑上！


“有请世尊！”


血箭飙出，无名叟立时聚起全身力气大吼一声，然后整个人忽然竭力，就如虚脱一样，脸色苍白，几乎站都站不住。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稳住，无名叟这才转过脸来，强打着精神跟醒言说道：


“小子看好，上神即将现身了……”


原来，无名叟这招叫“天雷大召”之法，乃他原先教门中不世绝学。据说，这是从几片辗转得来的上古竹片上习得，数百年之间几乎无人用过。因为，据说这“天雷大召”之法虽然能召唤天神，但正因如此，这便是逆天忤神之道；若擅自使出来，施法之人必将大伤元气，严重的还会损毁灵根。既然这样，今日这无名叟还要拼力施出，实在是他人老成精，之前见过醒言那深不可测的法力之后，虽然表面倨傲，实则内心里也正是暗暗心惊。他很清楚，如果今日他不拼出自己这净世教第一高手的全部实力，奋力将此人杀死，则他身后这看似巍巍的皇城中，再无人能将此子挡住。


不过，天幸的是，虽然事情紧急，眼前这小后生也不知得了什么奇遇竟法力惊人，但他对敌经验终究是十分稚嫩。无名叟到现在还想不通，以这人这样的修为，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敢任由自己这敌人施出这样费时甚长的终极法咒！


“嘿嘿……”


到得这时，一身法术出神入化的无名叟已知大势已定，便在心中得意：


“嘿，恐怕今后这国师的称号，非我无名莫属！”


再说正当表面傲慢、内心深沉的无名叟打着如意算盘时，天上那位召唤的大神也终于现了真身。刹那间只见漫天流碧，那朵阔大的瑞红祥云中忽喷出金花万朵，流金迸玉，跳跃喷薄，只映得天上地下俱都金光闪闪，如同覆上一层金片。当天上绚烂金花最盛之时，那朵绝无仅有的金红大云中突然现出尊神一座，身长过丈，端严妙相，披发皂袍垂覆，玉带大袖金甲，腕剑跣足，顶有圆光，脚踩祥云，结带飞绕，正是神奇幻妙不可尽述！


“谁人召吾？”


神人现身之时，一声苍华朗润的神音之中，碧天之下大地之上的洛阳百姓军民一下子全都呆住，各个看了看天，然后“噗通通”一个个拜倒如滚地葫芦，再也不敢抬头亵觐神容。


“哈，小子，你看如何？本护法既能召来天神，你若识相，还不留下宝器快快逃命去吧！”


也不知是否受到神人感应，原本准备请来天神将醒言打入无间地狱的净世教大护法，竟忽然心生“善念”，又改回原来主意。


只是……


“咦？你怎么……”


比大多数人迟了半拍，不过也正在倒身下拜的无名老叟，却忽然发现旁边那少年却无动于衷；细一打量，不仅他无动于衷，表情却还变得十分怪异。当这大神降临之时，他竟然满脸忍俊不禁，竟好像刚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忍不住便要笑出声来！


“难道……吓傻了？”


无名叟兀自懵懂相猜，却忽听那天上的大神突然又是一句神谕：


“哎呀！原来是你……”


本来威严凛然的天上大神竟忽然换了语气：


“原来、原来是少神君相召！末将来迟，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


听得大神这话，净世教大护法还是有些糊里糊涂。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还在想：


“少神君？大神说我是‘少神君’？我什么时候成少神君了……”


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那乘云而来的天上大神已倏然降下，落地之时，本来威武雄奇的丈二法身蓦地缩成和寻常人一样。


“少神君，请恕莱公来迟！”


已谦恭了神气的莱公神将，没理那仍自糊里糊涂的净世教徒，却亦步亦趋来到醒言面前——原来这净世教大护法施出上古秘笈召来的大神，却正是醒言旧相识，正是不久前南海大战中被分配随醒言作战的四湖主之一，巴陵湖神莱公！


到了这时，虽然仍不明就里，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原来这宝相庄严的金甲神人竟还是这少年的旧相识。看出这一点，当即便把那无名叟惊得屁滚尿流！


闲言少叙；这真是“作法自毙”，当那位被天雷正法召来的巴陵湖主跟少主公弄清情势后，当即勃然大怒，也不待醒言吩咐，便将那大战后刚蒙龙君赏赐的出云神剑夺鞘而出。带着风雷之音，这神华粲然的宝刃只在无名叟头顶悠然徊舞一周，这存心害人的净世教大护法便倏然人头落地！


待巴陵湖神杀了邪教法师，醒言便好言发放他回去。此后，再无一人能挡住他去路。跨过邪教法师尸首，从乱作一团的大军中找到那位正如无头苍蝇般乱蹿的白小侯爷，醒言喝退他身边那些护卫兵将，冲过去如苍鹰搏免般将这坏事做尽的世家子从马上拽下，“砰”的一声一把掼于地下！


这时的白世俊，虽跌于尘土之中，自知大势已去，却还忍不住满口恶毒的辱骂诅咒。他诅咒老天，他咒骂时势，他蔑视羞辱远近的仇人，尤其身前这出身卑贱的乡野村夫。总之他咒骂所有和他做对的一切一切！当穷途末路，煊赫一时的贵公子那华美外表下深藏的丑恶与狠毒，都在这野草尘埃中如洪水般宣泄而出！


当白世俊骂不绝口之时，望着这鼻青脸肿、死不悔改的贵族公子，醒言本不想和他计较。此番为大义而来，无须和眼前这戕害皇室的卑鄙小人做什么口舌之争。只不过，渐渐听他骂得越来越不堪，越来越恶毒，满口都不离那一句“猪狗不如蠢贱村夫”，醒言终于忍无可忍。强压了压怒火，俯下身，望着这门阀高贵的子弟，带着些怜悯地叹了一声，跟他说了一句肺腑之言：


“是，我出身卑贱，我门第低微，可这不妨碍我高贵地俯视这人间！”


铿锵说罢，张醒言长剑一挥。白世俊一声大叫，就此气绝！

第十九章 山川献雪，云开旭日华鲜



首恶伏诛，千军震栗。张堂主趁热打铁，一声呼啸，那骕驦白马自远山来，不知何时背上已驮一位羽裳少女。万道明光霞影里，名动天下的倾城公主雍容而至。其服炫，金钩裙，翡翠褶，琅玕钗，凤凰簪，珠绶帔，玉指环，璜鸣玲珑脆，带沐烟雪光，其容烨，靥似白云怀雪，眸如恒月沐波，肤若酥凝脂结，颈如莲梗雪素，回眸时飘烟抱月，抬手处轻飙卷雪，这正是“降神女之徜徉，拂仙衣之容曳”！


依事先商议，容姿倾绝天下的永昌公主此来并无一言，隐在骕驦马雪鬃毛色散发的柔白光辉中，她于万军之中款款行到醒言近前，只是粉颈微垂，对着马前的中散大夫优雅地行礼。锐身自任的张醒言便运力大喝一声：


“倾城公主在此！谁敢作乱？！”


……


一声大喝，诸军辟易。曾以神法威吓的四海堂主蓦然发现，原来居盈这“倾城公主”的名头比他武力还管用。倾城名号一经喝出，偌大练兵场上浩荡的兵甲军阵纷纷下跪，人人顶礼膜拜，霎时间鸦雀无声。


见得如此，醒言心中大定，当即运功大喝，声震四野，说道：


“诸位，首恶已诛，余者不论。若改过自新愿随公主，则算从龙平叛有功，今后裂土分茅之日可期，封妻荫子之时不远！”


说罢，他便一挥袖，顿时那数里外剑光割裂的鸿沟大壑忽自沟底向上隆起，转眼那些沟底的伤卒病驹便又冉冉升回地面。其后醒言额手胼指，便有柔淡白光自天漫下，如潮水般扫过整个校军场。那白光过处，呻吟不止的伤兵败卒，无论轻骑重骑，立时不药而愈，只觉浑身疼痛俱消，仿佛从未吃苦。


当醒言显过如此手段，又有芳名高震的倾城公主镇场，这五万虎贲精锐自然个个信服。说起来，虽然这虎贲军一贯由昌宜侯把持操控，但无论如何平日教训操练时反意也不敢太露骨。于是，当大义当前，有人振臂一呼，点明那昌宜侯谋朝篡位的种种恶行，又有“神人”、公主现身说法，这些曾经对昌宜侯忠心耿耿的虎贲将士，便顿时弃暗投明了。


此后醒言和居盈又接洽了几位虎贲军高级将佐，略一商议，大家都唯醒言马首是瞻。于是数万大军紧急集结，陈兵于洛阳东城下之后，醒言便一人越众而出，从容步行到巍峨矗立的洛阳东门下，隔着护城河，对着这座天下第一的名城悠然说了一句：


“开门！”


醒言让开门时，眼前这座皇京锁钥重地的京洛东门，早已吊桥高挑，城门紧闭。不知是否察觉到城郊外刚才那番变故，现在那高耸的城楼箭堞上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当醒言气势万千地说出这句简单明了的话语时，那偌大的洛东城楼上只听见一面面大旗随风飘卷的呼呼回响。


当又等了一阵，正在城外三军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那城楼上出现一人。这人从他在箭垛旁小心露出的小半个身子打扮看，像是个宫中的黄门令史。这一下，城池下那万千摩拳擦掌的虎贲将士不免稍有泄气。正气恼交加，却听那黄门宫吏尖着嗓子叫道：


“中散大夫张醒言听旨——”


虽然对着东边，逆风，这黄门吏倒似生着一副好嗓，那尖锐的声音逆着风不屈不挠地传来，听他说的是：


“辅政王昌宜侯有令。察岭南中散大夫张醒言，自幼聪睿敏捷，勇略过人，可以托付社稷，经朝辅商议，特加封张醒言为勇毅侯，领天下兵马都招讨大元帅之职。钦此！”


“……”


听得如此厚颜无耻的应急诏文，顿时三军鼎沸，人人鄙夷。一片喧哗声中，却听那一枝独秀立于前头的中散大夫忽然朗声应道：


“臣领旨！”


“呃……”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还没大家缓过神来，便听那刚刚应了矫诏的少年凛凛喝道：


“京畿东城将士听好！某张醒言，便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令汝立即开关落锁，放本帅新招义师入城！”


“……”


听得此言，只因不明醒言素来禀性，那浩浩洛阳城，无论城上城下，顿时一片静寂。谁也没想到，刚骂贼侯无耻，这儿却有位更无耻的！于是呼啸风声中，人人尴尬，个个垂汗，只觉这神异少年也不知什么来历，种种言行表现真个是旷古绝今！此时众人中，只有那拥在中军、岸然睥视四方的倾城公主，听了醒言这话语，心领神会，竟有些忍俊不禁，在心中轻啐一口：


“醒言这人唉——还是像当年那般不经！”


且不提他们这般心思各异，再说城上。这时正是风云变幻，种种变故目不暇接。当城上那位黄门吏听得醒言答话，正满头黄豆大汗，脸色渐与猪肝同色之时，却冷不防突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瞧，正见一口明晃晃的宝剑尖儿从前心穿出！


“谁——”


忍着剧痛回头观看，一言还未说罢，他便被身后刺杀之人一脚踢翻，“咕咚”一下尸身栽倒于地。


“谁？这不开眼的小逆贼，杀你的正是你家张大爷！”


那刺杀之人对地上死尸洋洋得意地嚷了几句，便奔到箭垛旁，抚着青砖大垛朝城下大叫道：


“张天师，张大帅！是我，投降来了，别拿神法打我！”


就如皮影戏走马观花一般，那城下众人刚见城头黄门小吏红脸消失，那箭堞旁便眨眼换上另一张长满络腮胡的粗豪大脸，朝着这边扯着破锣般的大嗓喊道：


“张大帅，公主殿下，各位友军，我就是那东门城守张锦成。愿听公主、大帅号令，这便恭迎皇师入城！”


话刚说完，这张将军脚底下那扇巨大而结实的城门，便如变戏法般朝两边隆隆打开，那上边的吊桥也吱呀呀放下。转眼间那巍巍的皇城就此敞开在千万大军面前，站在前排有眼尖的甚至还能看清远处鳞次栉比的青瓦房屋。


“很好！”


见生此变，醒言眼中光华一闪，已看清那洞开城门后的情势，知道那些阵列如林的守城兵是真心诚服，并非作伪。廉知此情，醒言便仰脸一拱手，跟那位杀人不眨眼且十分识时务的同宗将军笑道：


“张将军义举，小弟十分感佩。此番事竞，当请公主记汝首功！”


说罢，他手一挥，那千军万马便从他身后蜂拥而过，气势汹汹地闯回这天下第一城中！至此，这号称天下第一城关的洛阳城楼，无论是错综复杂的机关暗道，还是那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竟一个都没用上，便被人轻松攻破。


从这点看，这复国统、灭枭臣的讨伐之举也是大势所趋。之后，就如那摧枯拉朽一般，从东城门起，虎贲、城守将士一路前驱，势不可挡；兵锋指处，那些黎民百姓小商摊贩如鸟兽散，各去家中避祸。在攻到中城皇宫前，数万大军井然有序，毫无误伤。


大军压境，正是满城震眩，直到了皇宫附近的朱雀大街，都没遇到什么正规军队前来阻拦。一路上，倒是有百来号的净世教徒，头扎着红巾，胸贴着符箓，咋咋呼呼地舞着大刀片子想来阻拦，结果甫一交接，便被那憋足了劲儿的虎贲军士杀得屁滚尿流，死的死、伤的伤，几乎没有一个逃生。这其中，倒还真有几个会法术的，也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结果被那位张堂主作法一弄，生了点小火一烧，那些气势唬人的“天兵天马”瞬时变成喷香爆豆，倒便宜了今后几天勤在街边觅食的京城贪嘴小厮。


这些琐碎战事都不必细表；此番入城，真正的抵抗来自帝阙皇宫。相比坚楼深壑的外城，这皇宫内苑的防务毫不逊色。


这朝代的洛阳皇宫，正分南北二宫，隔街相对。两宫共有七门，分别是南宫的南正门“公车门”、南掖门“南屯门”、东正门“苍龙阙门”、北门“玄武门”，以及作为北掖门的“北屯门”。北宫门数少一，分别是南掖门“朱爵南司马门”、东门“东明门”，和北门“朔平门”。


这皇室南北二宫中，又以南宫为正宫，主门为公车、苍龙阙和玄武三门。这三门以苍龙阙门为中心，东西轴对称，三门之中又以这苍龙阙门为正宫正主门。以苍龙阙为首的皇宫门阙，尽皆厚重巨大，守卫森严。特别经过昌宜侯这两月多的经营之后，更是每处门外有暗砦，门内有兵房，进可攻，退可守，竟是要略非凡。


而除了这些易守难攻的皇宫门垒之外，那占地广大的南北皇城又有八处宫隅。宫隅乃是宫墙四角增高之处；因为宫墙的四角最易为人隐僻攻占，因此作为外敌入侵时王朝的最后一个堡垒屏障，宫墙的四角上都加高了墙障。原本宫墙高五丈，这宫隅便高出两丈，为七丈。如此尺寸，可想而知当时的皇宫也就和一座牢不可破的要塞一样。


正因如此，当醒言和居盈引领的讨伐大军来到正宫东门苍龙阙之外，才从大街四角靠近，便忽听宫内鼓声大噪，人声鼎沸。等这边稍一靠近，便有无数的强弩箭雨飞蝗般袭来，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运用精妙的飞剑光辉。显然，现在这宫中不仅已有数目不少的军队死守，还有些修道高人相助。


这样一来，虽然有醒言的护卫刚才冲在前面的那些军卒毫发无伤，但接下来，摆明便是一场鱼死网破的局面！那些龟缩宫内的军卒个个都是昌宜侯的死士，根本不听醒言和居盈的任何劝降。


这样情势下，便有些两难。如果战场摆在别处，面对这些顽固的死士，数量占优、训练精良的虎贲将士有无数的办法将他们消灭。只不过现在摆明是一“投鼠忌器”之局，他们对面敌人的阵地是美轮美奂的皇宫。换句话说，那时候，若在寻常时日，甭说矢石相加，就是不小心损毁一件皇家器物，往大里说也能算成欺君之罪，说不定便要流放充军！


当然，即使现在可以不顾这些规条，那皇城宫殿也毕竟是天下威权的象征、百姓军民心目中的圣殿，一向都要保持雍容祥和之气。现在转眼要变成血肉横飞的杀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因此，本来势如破竹的讨伐大军，到此便一时止步。数目庞大的军阵马队被压缩在皇宫四外的街道民房中，几乎没什么用武之地。


在这样困局之前，很自然，众人目光又集中到那位好似无所不能的少年身上。这时候，不仅众将无计，便连外表柔弱、内心决断的倾城公主，面对事关皇室尊严的困局，也是患得患失，毫无头绪。不过……


“哈！”


对他们来说的大事，对现在的醒言而言，却只是一桩小事。半年多的南海风波，一周间的昆仑游历，早让他暗暗脱胎换骨。虽然他到现在还常只觉自己是个颇有奇遇的好运小厮，却不知不觉中早已神睿过人，极富胆识。


因此，面对这样尴尬局势。醒言看到众人为难之处，才不过神念稍转，便立即有了主意。当即，他便跟娥眉紧缩的居盈说道：


“公主殿下，不必发愁，我已想出一法。”


“喔？醒言快讲！”


“嗯！居盈你看，不是那用心阴毒的昌宜侯爷欺君弑上、鸠占鹊巢么？那我今日便要他和他的党羽俱戴缟素，为他们恶行带孝偿罪！”


“……”


听得醒言之言，饶是居盈聪慧，却也一时没想出醒言这话和如何解决宫内顽敌有什么关联。


不过，当一头雾水的居盈看到醒言接下来的举动，便和周遭将士一样，忽对他对策有了些了解。就在她和左近将士的注目中，醒言凝神作法。和世间寻常法师不同，几乎没什么停滞，他便大喝一声：


“起！”


喝声落定，一道雪亮的剑光霎时从他背后冲天而起。白瀑匹练一般的剑光蹿入云空，如一道刻痕剜在浩荡云空里。此后那天上白云渐多，不久整个天空都被厚重的云团淹没。


乱云飞来，日光逝去，苍穹只留下那道璀璨闪耀如银河一般的剑痕。剑痕耀映，洁白无瑕的云朵渐渐变色，由亮而白，由白而灰，又由灰变铅，渐渐转成沉重的铁色。这时那温暖浩荡的东风也忽然转了方向，竟蓦然从西北吹来，如狂飙般在皇宫上空奔腾跌荡，野兽一般嚎啸怒吼，几乎让人只听声音便如堕冰窖，血液凝固！


当凄厉的北风如猛兽般嚎啸而过，天空阴沉的云阵也仿佛睁开别样的眼睛，忽然间飞雪乍起。无数枚铜钱大的雪片自云中飘落，被猛烈的罡风裹挟，如沉重暴雨般疾速落下，又如长了眼睛，全部堕到皇宫中！


这些与往日飘逸身姿迥异的冷雪，又带着某种难明的肃杀之意，和寒冷激烈的北风搅在一起，片片如同冰刀霜剑。


漫空的大雪从天而降，不绝如缕地落入阴森未知的宫殿中。随着大雪纷落，渐渐那皇宫中沸反盈天的喊杀叫骂也逐渐减弱，到最后如死一般沉寂。当皇宫里那最后一声呼号袅袅消散，咆哮怒吼的北风也忽然停住，天地间只剩下洁白的雪花依旧飘落，悠悠覆盖在那一片早已白茫茫的宫室园林中。


此时那三军屏息，天地仿佛完全安静，只听见雪花坠地的窸窸窣窣。


这样的静谧，已静得有些可怕。那个静静旁观的娴雅公主，忽然感觉十分难受。虽然一直安然立于温暖春风中，却只觉得浑身血液发冷，仿佛巨石重压，渐渐几乎喘不过气来。神渊怒狱一样的天威前，芬弱如兰的少女直挣扎了好几下，才将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话儿跟眼前人说出：


“醒言……”


少女牙关打着架，瑟缩着双肩，颤抖着问话：


“这雪……得得……能不能、不下了？”


“可以啊～”


关注着雪势的少年听得居盈请求，粲然一笑，欣然应允。


“谢谢！”


“吁……”


不知何故，听得醒言答言，居盈竟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居盈说后，果然那漫天的飞雪渐渐改了当初铺天盖地的势头，越下越稀；当最后几片雪花洒落宫室中时，那满天的阴云散去，灿烂的阳光当头直照，将远处那玉阙琼宫微露的挑檐屋脊照得如同能自己发光的神异琉璃。


“嘻……”


当见到自己的杰作终于完成，醒言也长出了一口气。这时，重复光明的阳光中，他偶一转脸，忽然看见女孩儿望向宫门方向的神色有些哀伤而优柔，他便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醒言便有些怪自己粗心，为什么没事先把这落雪之法的妙处跟善良的公主说明，却害得这悲天悯人的可怜人儿白白担了这份心……

第二十章 帝苑春晓，留连野水之烟



京城暮春四月中降下的这场大雪，将皇宫内院的繁丽楼台妆点成冰雪的世界。


当人们打开冰封的宫门进入皇宫内苑时，他们惊奇地发现，就在这样冰天雪地中，居然还看到了许多活口！对这些亲眼目睹刚才风雪异状的兵士而言，虽然那场飞雪是自己平生仅见，不知到底有何威力，但从他们久经杀阵养成的惊人直觉猜测，皇宫中这些乱臣贼子恐怕早已全军覆没。所以，当他们真的攻入皇宫之后看到居然有那么多还有口活气的幸存者，自是十分惊异。


这内中原因，只有醒言知道。刚才他降下的这场大雪，其实狠厉萧瑟只是外相，到底还是道家的宽和法术。那漫天而下的冰雪，杀伤力只和受术者戾气相关，笼罩雪中之人，无论他法力高低修为多少，内心越是凶狠狡厉，受到的伤害便越大。


因此，在这样的施法下，据后来检视，昌宜侯和他的亲信党羽都被冻得支离破碎，还有许多五行火气十足的助逆“高人”，也毫无例外成路边倒毙。而在这所有被一场大雪冻死的叛逆中，竟还有一位醒言的故人！


当大事已定，醒言和居盈带着精锐军士匆匆向皇宫正殿太极殿赶赴，正要冲入殿内，醒言却在那殿外左边那只镇殿石像“獬豸”身上，看到一位独臂持剑的道人正俯身趴在石兽上。本来，那为虎作伥的昌宜侯帮手中也不乏道门败类，但醒言此刻分明看得清楚，殿门左首这只石獬豸上倒毙的道士，竟穿着本门特有的白底青边道袍！


“会是谁？！”


在此地见到同门，醒言自然十分惊奇。他十分清楚，无论是前掌门灵虚真人还是现任掌门清河道人，都是外柔内刚的高人。相对天下那些所谓的“异士高人”而言，哪怕是上清门中道法最低微的弟子，经过一番教化，走出去也都是道德高深、贤明处事之辈。因此，这回昌宜侯如此大逆不道，怎会有上清弟子鬼迷心窍相助？


心中这般疑问，醒言便过去翻开这道人身子，好奇地想看看是谁——这一看，他却发现，原来这位梳髻独臂的道人，正是自己的熟人，赵无尘！虽然他现在被冻得脸色铁青，还有不少紫斑，但醒言一眼便看出来，这就是那位当年趁自己不在千鸟崖便来调戏要挟雪宜的卑劣同门！


“唉！”


这时拿手指在鼻前一试，赵无尘早已气绝。看得赵无尘这样狼狈的死相，醒言倒也有些感慨。名门正派的弟子，若是行得端走得正，何必有今天的结局。有句话叫“有情皆孽，凡因必果”，上半句对错尚且不知，但这“凡因必果”，确有十分道理。而人又说“报应不爽”，本来以为这赵无尘音信全无，远遁他方，今后再也打不着交道，谁知到最后他还是死在了自己手里！


稍稍感慨几句，醒言又看了这赵无尘几眼，瞧着他现在这狼狈样，再记起往日初见时他那般洒脱飞扬的风采，不免忽然有些黯然。于是他也不再多瞧，只挥了挥手，让那些正在搬死扶伤的军士过来将他抬出，优先安葬。


等醒言安排好赵无尘遗体，到了太极殿中，看见殿中情形，便有些出乎他意料。满地的白雪光辉映照下，醒言看得分明，那位据说一向以武功自诩的昌宜侯，在这样节骨眼儿上竟穿着文服。此刻他正瘫靠在高高的玉石龙椅上，穿一身华丽的冕服，头上的冕冠垂着九绺彩旒，旒末都缀着华玉，在满殿的雪光映照下如月洁明。


“哼！”


见着这样生死仇人，连居盈这样礼仪优雅的女孩儿都忍不住冷哼一声，娇声斥骂：


“好个乱臣贼子！死到临头，却还想着过皇帝瘾！”


原来虽然别人懵懂，但谙晓皇室典仪的居盈一望昌宜侯的装束便知，此时他身着的冕服正是皇帝登基的衣着。那衮冕上衣上，绘着火、山、龙、宗彝、华虫五章花纹，下裳上绣着藻、粉米、黼、黻四色花纹，正是天子登基用的礼服；而那九旒冠冕画着朱绿藻纹，用彩绳串起九旒，每条旒末缀着玉珥九颗，也正是天子登基用的冠冕。


居盈猜测，很快便被验证。当醒言等人攻入太极殿时，殿中还有几位未死的臣子，其中有一位叫常歆的太史令大人，据他当时忙不迭地招认，说那昌宜逆侯，当听得城外事变，反声浩大，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虽然因为政变得手，几月来春风得意的昌宜侯当年的智勇果决已有些磨灭，但他那出众的惊人判断力却丝毫没减退，当听得城外探马跟他叙及种种细节时，常太史便看出，这一贯胜券在握的昌宜侯，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当各种垂死挣扎的抵抗命令发布出去后，做了半生“皇帝梦”的侯爷便心急火燎地在这太极殿中举行登基仪式。


这梦寐以求的登基典礼进行得如此简陋仓猝，以至于宫外越迫越近的喊杀声掩盖了殿前震天响的响鞭花炮；虽然大雪还未飞至，那昌宜侯临时任命的大理寺卿唱礼声却越来越颤抖，声音越来越小。


当然，对昌宜侯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只要宫中的部属拼死抵挡一时，缓过一时半刻，让他这典礼完成，然后由那太史令将这登基大礼过程完整记下，他便大业功成，达成夙愿，从此也留名青史，跻身帝王之流。


只是，很不幸，虽然昌宜侯以前很多愿望都可达成，偏偏这回这最大的愿望没能完成。


当寒酸的仪式刚刚进行到一半，鳞次栉比的皇宫上空便风云突变；仿佛冰雪神灵翩然而至，倏然间千万朵寒气四射的大雪便轰然泼落，将这皇宫中的生灵掩埋。于是，还在那位执笔的常太史指关节冻僵之前，那皇帝宝座上的昌宜侯便呼吸凝固了……


大逆剿除，万众欢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作为现在京城中唯一存留的皇室正统血脉，居盈忽变得十分忙碌。


当皇宫中大战遗迹稍稍清除，帝女永昌公主便在一众忠实老臣的辅佐下，在皇城中那座天子明堂里发号施令，廓清朝政，正本清源。当然，作为这次平叛的最大功臣以及公主殿下的亲密好友，这些政事中醒言都全程陪同。当必要时，他还弄些小法术，帮自己的好朋友震慑朝中那些桀骜不驯的要员，让他们不敢对这位柔弱的公主有任何三心二意。


等几天的陪伴下来，见识过许多皇家事宜之后，醒言这位别人眼中十分景仰的上清高人，内心却只觉得真是大开眼界！第一次深入皇宫帝苑之后，出身山野的中散大夫、四海堂主便发现，原来这皇家恢弘壮丽的气派，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繁复十倍！


比如，这头几天他常呆的天子明堂，正是高瓴大厦。环水四面；其形上圆下方。有八窗，四达，九室，十二座，三十六户，七十二牖。只有问过了礼部官员之后才知，原来这些形状数目都有讲究。四面环水，喻天子富有四海；上圆喻天，下方喻地，八窗对八风，四达应四时，九室示九州，十二座应十二月，三十六户对三十六雨，七十二牖对七十二风。种种这般对应山川自然讲究之后，这明堂又有别号，叫“万象神宫”！


除去明堂，还有太庙。当朝政理清之后，居盈便以皇女身份，统领群臣去太庙祭祀不幸驾薨的父皇与诸位皇兄。因五方中以东方为尊，洛阳天子的宗庙就设在皇宫苍龙阙门附近。当祭祀时，先皇用十八太牢，五位皇子各用十二太牢；每一太牢又含一猪、一牛、一羊。算下来，总共便得要二百三十四头牲畜。这么多祭物，宰杀时直出动了御林军，才在规定的半个时辰内将这些牺牲祭物闹哄哄宰杀完。


当朝政、祭祀都弄好后，作为革旧维新的象征，按照惯例朝廷又得在那皇宫太极殿西南坐西朝东的德阳殿中铺排大宴。


和寻常人想像不同，这样的皇家大宴乃是举国盛事，排场极其靡丽奢华，其繁复程度甚至超过了那隆重的太庙祭祀。这德阳殿中的大宴仪，由尚宝司准备，金吾营护卫，教坊司设乐，舞杂队排舞，光禄寺备酒，御厨司设膳。如此安排之后，那德阳殿中便有御座，黄麾，二十四金吾卫，乐池，酒亭，膳亭，珍馐美味亭，殿外还有舞池，大乐池。


当筵席开始后，那公主便盘膝端坐于席北黄麾御座，满朝文武则四品以上殿内入席，五品以下殿外招待。这样规程中，像醒言这样四五品之间的中散大夫，则由居盈特地颁下旨意，着大理寺按规程核准之后，特发首席令牌，如此之后才能在公主身旁设座相待。到了席中，则每位出席大宴的官员身后，又各有三名彩女宫役，职司分别为“司壶”、“尚酒”、“尚食”，负责给这些朝廷大员上酒上菜。


这样繁赘的大宴之仪，自然无法尽述。也许，只须观其席间一轮轮奏乐，便可见大致端倪。


比如，当盈掬公主第一次举杯，除醒言之外全体跪拜；此时教坊司跪奏“炎精之曲”，以视礼敬。第二轮敬酒时，则奏“皇风之曲”；与此同时，当居盈示意群臣饮杯中之酒时，则殿外舞队起舞；这轮乃由数十壮士精赤着上身，操黑漆木刀，呼喝跳跃“平定天下之舞”。此后大体类同，第三轮奏“眷皇明之曲”，跳“抚安四夷之舞”，第四轮奏“天道传之曲”，跳“车书会同之舞”，第五轮奏“振皇纲之曲”，跳“百戏承应之舞”，第六轮奏“金陵之曲”，跳“八蛮献宝之舞”，第七轮奏“长扬之曲”，跳“采莲队子之舞”，第八轮奏“芳醴之曲”，跳“鱼跃于渊之舞”，第九轮只奏“驾六龙之曲”。


所有这些，还都只是正餐前的举杯敬酒。已是折腾了九回，始终望眼欲穿。都没等到正宴开始，缺少磨炼的四海堂主已累得浑身是汗，眼前金星乱舞。眼花缭乱之际，好几次他都差点错过公主在敬酒间隙偷偷递来的温柔话语。自己浑身直出虚汗之际，醒言再看看身旁的居盈，却见她竟是浑若无事，虽然头戴着七宝碧瑶重冠、身穿着九光丹霞凤凰裳，那俏靥娇容上却依旧清凉无汗。席前丝竹乱耳，殿外歌舞劳形之中，她依旧优容妩雅，一丝不苟地按照仪程起身举酒，同时竟还能抽出空儿，不忘时不时跟醒言悄悄说几句知心话。


“唉……”


不管居盈如何游刃有余，看着眼前这样状况，醒言却只是哀叹。哀叹之余，有免就有些疑惑：


“当皇帝……真的好么？也不知那昌宜老贼如何想的……”


如此这般，历尽千辛万苦，当两个多时辰后终于开始正餐。已是满头大汗的四海堂主忽觉已是胃口大开，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当善膳官一声“礼毕开筵”的礼唱，他便不能自控般开始大吃大嚼。见着他这般饥饿，少不得那亲切温柔的公主抿嘴偷笑之余，又特地颁下一道临时御旨，称时间不早，诸位臣工须在半个时辰内吃饱——霎时，听得公主殿下这道谕旨，许多已饿得头晕眼花的臣子忍不住热泪盈眶，老目含泪，一边大嚼大咽，一边在心中山呼万岁，直道“还是公主英明”！


略去这般琐碎，不知不觉便是十天过去。到了第十天上，那皇室正统唯一的男子血脉琅琊王，也应公主之召，从封地临淮国紧急赶来。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这琅琊王对国事还没太多了解，但得了姑姑的旨意后，二话不说，便在近臣的帮助下，不顾千山万水，襁褓裹着，奶妈抱着，日夜兼程赶到了京师——自此，这位两岁大的琅琊小王爷，便在他的盈掬姑姑安排下，正式登基，接续了皇家正统。到了这时，那为祸两月有余的“昌宜之乱”，便正式宣告结束了。


到了这时，大事已毕，醒言便要考虑自己的去留了。


当然，京师非他久留之地，他肯定要走。那八千里外的罗浮山中千鸟崖上，还有位于自己有恩的冰雪梅灵生死未卜，需要自己的照顾。虽然确定要走，但醒言还在犹疑的是，此番归去，皇宫帝苑中那位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女孩儿，究竟如何论处？毕竟这京师冠盖如云的芸芸众生里，他所牵挂之人，惟她一人而已。


提到居盈，通过这些天来的朝夕相处，醒言忽然发觉，也许自己以前并没有了解她的全部。这些天里，作为帝女，为“挽大厦于将倾”，居盈已背负了太多的沉重。与自己的想像不同，在这样的责任重压前，外表柔弱如兰的娇巧少女，临事时竟表现出不同凡响的忍耐和气度。在朝廷中，她居处有礼，进退有度，处事果决，思路明睿，方经大乱后那般千头万绪、暗流涌动，经她处置消弭后，竟是百官得宜，万事得序！


看居盈处事时这样的胸襟气度，醒言忖着，就是换成他自己这所谓“大好男儿”，恐怕一时半刻也处理不好。觉出这点，再想到往日居盈在自己面前的表现，留给自己的都只是青梅竹马般的邻家女孩儿形象，醒言一时倒觉得自己这样的错觉颇有些可笑。


“呵呵……”


话说这日清晨，心中再想到这些，正有些纠结盘缠时，便听到远处又响起那熟悉的环佩玎玲声，渐渐由远而近。和煦的晨风中，听到这样纯净清灵的声音，醒言一笑，心中忽然便有了计较……

第二十一章 燕到春余，幽怀时迷门巷



醒言下榻的养真轩，其实就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园林。这一天晨起，当东方晨光微露，清风和煦，那绿树楼台间犹飘白雾时，居盈便前来探望。当时醒言正想着心事，听得环佩之声便抬头观看，只见那边月亮门洞中帝女正款步而来。宫髻高盘，如铺绿云，粉靥妩洁，如浣雪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微步而来，直恍若画中下凡的仙女，轻裾曳雾，如麝如兰，还未等她走近，便闻得沁脾的暗香幽幽传来。


“醒言，起来了？”


不等醒言开口，居盈便殷勤相问：


“你昨夜睡得还好么？”


“嗯！”


见居盈问话，醒言笑答：


“睡得还好。不过……就是睡前苦思一事，辗转反侧良久方得入眠。”


“呀？什么事？”


听醒言这么一说，虽然居盈看他仍然一脸笑意，却仍忍不住焦急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我可以帮得上什么忙么？”


“哈，谢谢。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要做起来，也确实不易。”


只听醒言道：


“居盈，昨晚睡觉前，我在想想这几年来在罗浮山的修行论道，竟忽然有些通悟。我在想着，是不是可以将这些心得写出来，算我这四海堂主上任以来第一本著作，以后也可以留给堂中弟子翻看！”


“……这是好事嘛！”


听得醒言之言，居盈这才完全放下心来，颜色顿霁，笑靥如花，带着些娇嗔欢欣说道：


“还以为张大堂主辗转反侧，是和当年一样怕娶不上媳妇，却原来是——”


怪醒言吓她，居盈便拿当年鄱阳湖上一起惩治恶衙役的旧事打趣，但不知为何忽然又有些脸红，也不敢拿这个继续说下去，便话头一转，正色说道：


“原来醒言只是要留大作，好事呀～”


美貌绝伦的倾城公主扮了个十分好看的鬼脸，吐了吐香舌，调皮说道：


“那小女子敢问张大堂主，此番著书立说，不知居盈这记名弟子能帮上什么忙？”


这些天来，居盈第一次露出这样调皮的少女神色。


“哈！”


见居盈喜笑颜开，醒言十分高兴，也放开了心怀，和颜说道：


“当然要请你帮忙！”


他拍着胸脯，跟居盈逗趣，装模作样地发着豪言壮语：


“居盈，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些笔墨纸砚？本张大堂主从今天起，便要在这养真轩中发奋写书了！”


“嘻，这……”


听到这样要求，居盈嘻嘻一笑，竟有些迟疑，直等了片刻，她才笑吟吟说道：


“张堂主啊，那笔墨纸砚，都是小事，只要我一声令下，俱都现成。”


“啊？那还等什么？公主还不快快颁下搜集笔墨的谕旨？”


“嘻嘻！”


看着醒言装出的惶急模样，居盈十分开心，道：


“别急别急，居盈是在想，你住的这养真轩呢，实在狭小，在这狭小地方写书，恐怕要逼仄了你的思路。再看今天天气大好，不如我们便去南苑行宫中著书，那边景色怡然，春光如画，一定让你写出来的心得更精妙！”


“哈，好啊！”


醒言鼓掌笑道：


“那就快去吧，就当春游～”


“嗯！”


居盈盈盈而笑，笑语如花，走上来如小鸟依人般偎在醒言身旁，为他指引前去行宫的道路。和这些天来在那些朝臣面前的威严气象相比，居盈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略去闲言；以醒言现在脚程，即使携着居盈，那南宛行宫也是须臾便至。到了南苑行宫的大门，抬头看了看那青竹绞成的天然大门上悬挂的匾额，醒言才知这居盈口中的南苑行宫原来名唤“景阳”。


景阳行宫，座落于洛阳南郊外，乃是当朝皇家的春夏行宫。这景阳宫中，春花夏木数不胜数，每到春季便一齐绽放，将这皇宫行苑变成一座巨大的花圃。每到这时，香风浩荡，鸟语花香，这景阳宫便成为春日洛阳当之无愧的第一胜景。


等醒言入得园中，一路行来，只觉得这居盈推荐的南苑行宫果然春光浩荡。走入宫中，便似走入一幅画图，其中到处花团锦簇，春烟迷路，一路行时若不是居盈提示，他都看不清这遮天蔽日的繁花春木中竟还有好多弯弯曲曲的道路。


入得景阳行苑，从行宫南门到居盈所说的书楼大概还有好几里的距离。在见到那片草树烟光笼罩的古朴楼阁之前，一路上他们已历经好几处动人的风物。入得宫内，乱花迷眼中也不知转过几条道路，醒言便见得一片巨大的油菜田横亘眼前。其中菜花盛开，耀眼的花彩铺天盖地，灿烂耀目，每当春风吹来时高低起伏，便宛如金波荡漾的海洋。这样的油菜地里，又多蜜蜂，那嗡嗡声不绝于耳，虽然声音不低，但在这样的春光中，却觉得格外悦耳和谐。


听居盈说，这片占地广大的油菜地，名“黄金海”，平常由彩女宫娥打理，不仅仅可以观赏，到了收成时还可以贴补宫中用度。


一边听着女孩儿宛如春燕呢喃的娇柔话语，一边在这样金色海洋中行走，闻着清香扑鼻，听着莺声燕语，正是春光若酒，如饮醩酿，只此一地，醒言便仿佛要醉去。


强自凝神静气，保持清醒，安然走出这样声色俱佳的春光画图，前面便看到一片石雕的园林。醒言看石碑，知道此地叫“石湖”。这石湖，和以前见过的所有富家园林山石不同，湖中没有一块玲珑高耸的假山石，石湖中所有的石岩都呈水漫云状，层层叠叠，匍匐在泥土草皮上，望去确如湖波一样。


而此时阳光明亮，那些带有石英成份的石片闪闪发光。于是在当初皇家工匠别具匠心的设计下，这些看似天然却又错落有致的石云石浪，一映阳光，竟发出明亮的光芒，仿如粼粼的水光。在这样光影错落之下，那些云铺浪卷之形的石片一时犹如活了一般，水浪滔天，漫地弥天，倒仿佛要将行走其间的二人吞没一样！


提心吊胆着趟过石湖，便是一片色彩斑斓的花海。平缓的丘陵中，成千上万的花菱草摇曳其间，红、粉、橙、黄、白，五颜六色的花朵迎风绽放，在山坡上绚烂成烂漫的花海。这其中，偶有绿树婆娑，便成了鲜花海洋上突兀的绿洲。而这花菱草海，还有一奇特处。据居盈说，它们花期奇异，每天之中晨时开放，正午最盛，到了黄昏入暮落日西斜时，便敛起花朵，如人作息。到了黄昏之时，敛闭细缩的花朵再也遮不住碧绿的枝叶，这花菱草就会变成青色的天空，上面的花苞如繁星般灿烂，望去十分动人。


等过了花菱草海，便是名副其实的一处水海清湖，名“镜湖”。镜湖乃景阳宫的水源，波平如镜的镜湖之湄又遍植着紫阳花、书带草，将镜湖簇拥得如同一面镶着翠玉花边的明镜，为这皇家花苑带来好几分灵气。


绕过镜湖，便发现湖东北引出清泉一渠，曲曲折折，蜿蜿蜒蜒，于一片野花绿茵中向西北漫流，过了一二里地便伸入一片桃花林之中。绕过镜湖，沿着小溪，走在那圆润白石铺成的道路上顺流而行，转眼便走入那英华缤纷的桃花林里。此时暮春，正值北地洛阳桃花盛开的时节，走在林中，头顶那粉红的桃花朵朵开放，花枝错落，连漫成云，在头上张成一块硕大无朋的锦幛花幔，那颜色绚洁轻盈。


“瑶草一何碧，春上清流溪”，徜徉于桃花清溪，五光十色的美景目不暇接。有时只顾看四处的草色花光，便忽觉足腕清凉；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溪水偶然漫出青石边沿，流过白石碧草，也漫过自己的足踝。此时那点点的阳光，从头顶桃花锦幛中漏下，染上花的颜色，映在绵柔如毯的绿草茵上，变得明丽斑斓，桃林中滑软的绿茵，一时仿佛成了世间最好看的锦缎。而清溪流碧，婆娑焕彩，当粉红的花光映着澄碧的溪水，那本就绚烂鲜明的花色更镀上一层宝石琉璃的晶光，映入眼帘时，焕发着梦幻的光芒。


到得此处，入眼这样动人的春景，醒言便和居盈不约而同地改变主意。书文写字何必囿于一隅？不妨以天地为庐，桃花为屋。于是等出了桃花林，他俩便从桃花林北的书楼中取来笔墨纸砚，搬来琴书竹案，就在这桃花林中清溪之畔寻了一处平坦的草茵，将笔墨几案置下，布成一个桃花雅座、流水书房。


此后，醒言便以碧茵为席，以桃花日光为灯，开始在阳春烟景中落笔疾书起来。居盈则在他身旁，铺展开裙裾，侧蜷在地，如一朵白云覆地，安安静静地端看醒言伏案成文。


“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在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在居盈眼里，醒言仿佛成了那诗中的敬亭山。无论他奋笔疾书，还是停笔凝思，俏丽如仙的公主都默默凝注，眼光一刻都不离他左右，仿佛永远望不完，望不厌。这时那些宫娥彩女早已屏退，偌大的桃花林中只剩下他俩，不闻得笑语喧哗，只听得春鸟啁啾，流水潺潺……


如是安然着书，不必尽述。若不是提笔成文，醒言也不知自己原来也有这份勤奋耐心，一待伏案，他便落笔千言，到最后竟是废寝忘食。那饮食全靠居盈照顾，到了午时，也不用宫娥彩女服侍，居盈自去取来珍馐美酿，供醒言饮食。


如此转眼便到了下午，居盈依然在旁边耐心相陪。当正午的阳光稍稍向西偏移，醒言也终于觉得有些困倦，便将毫笔搁在笔架中，伸了个懒腰，准备稍稍休憩。


见他有些疲惫，居盈便移到近前，不避嫌疑，玉指轻揉，粉拳轻落，替他捶肩捏背。


“醒言，累了吧？”


摩挲之时，少女轻柔相问，满含关怀。


“嗯，有点。不过现在不了……唔……很好，谢谢！”


“嗯……”


居盈现在变得有些羞涩，轻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


“醒言，那过会儿要不要我给你弹首琴曲？也许可以解乏……”


“好啊！”


醒言欣然回答。居盈便盈盈起身，去书楼中抱来古琴，敛祍跪于溪旁绿茵之中，置琴膝上，说了句“恐弹不好，莫见笑”，便开始轻拈柔荑，勾弹挑抹，意态恬娴地奏起琴来。


这琴声幽幽，清丽柔雅，如莺语碎玉，随着淙淙的流水悠悠飘荡，徘徊在桃花林中清溪之上。琴声振玉，飘落枝头几点落花；那香洁的花片如蝶翼般轻盈旋下，正落在弄琴少女髻间襟上。


落英缤纷，鼓琴未已，娴雅出尘的少女忽然婉转歌喉，就着琴声轻声歌唱：


“招隐访仙楹，丘中琴正鸣。


桂丛侵石路，桃花隔世情。


薄暮安车近，林喧山鸟惊。


草长三径合，花发四邻明。


尘随幽溪静，歌逐远风清。”


百花深处，歌声泠泠，如珠啭玉合，听得十分舒适。醒言听着歌词，便若有所思；俄而那琴声微变，居盈又唱：


“寻一位烟霞外逍遥伴侣。


抵多少尘埃中浮浪男儿；


桃花林深藏了明月影，


嫁东风长醉在白云乡。”


“呵……”


听着居盈第二曲，词中颇有尘外之意，醒言莞尔，略觉放心。思想之间，又听得那女孩儿更柔了声线，鼓琴复歌：


“残花酿蜂儿蜜脾，


细雨和燕子香泥；


白雪柳絮飞，


红雨桃花坠。


杜鹃声里又是春归，


又是春归……”


歌至此处，忽然水面风来，吹落几许桃花；于是恰如歌中所唱，那花片纷飞，缤纷如雨。斜飞而过的密集花雨中，待居盈唱完“又是春归”之句，忽然出神，住了歌声，只怔怔看着那漫天的花雨。恰此时，那绿茵坪中，有几株蒲公英，洁白的花绒球被风一吹，那绒絮挣脱了茎梗的束缚，乘着春风直往天空飞去。满天的桃花飘落之时，独有这一朵朵的白绒花絮逆势而飞，与那些飘落的花瓣擦肩而过，身姿轻盈飘逸，直向那长空飞去。


“……”


本来欣然欢乐的少女，忽睹这水中花，风中絮，不知触动什么心事，再也忍不住，忽然泪痕如线，失声恸哭！


正是：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


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第二十二章 仙尘在袖，两足复绕山云



暮春四月，桃花含露，春溪流碧。当溪渠中蹦跳的水珠沾湿洁白的纸笺时，桃花影里的少女也失声哭泣。而午后春日的桃林，明丽而幽静，晶莹的泪珠肆意流坠时那阳光温暖依旧。草气，溪流，还有这珠泪，被温热明烂的阳光一烫，便蒸腾在一起，酿成弥漫的春酒，氤氲在枝头，缭绕在身侧，悱恻而缠绵，久久都不散去。仿佛就在刹那间，整座花林都醉了静了，鸟儿停了啼鸣，粉蝶收敛了翅翼，落花无声地落在水里，偌大的桃花林中只余下那不可抑制的伤心哭泣。


居盈为何忽然啼哭？近在咫尺的四海堂主自然心知肚明。想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在自己面前一向都无拘无束，快乐而温存；现在忽然啼哭，定是伤春感怀，触景生情。


说起来，他与居盈，俱是冰雪聪明之人，许多事不必言明，便已心领神会，各自知心。他二人之间，本来早已互明心志，相约来日同隐山林。只可惜，盟誓虽好，时势转移，那样美好的心愿恐怕一时难以成为现实。因为，眼下他二人，居盈是适逢剧变，家国蒙难，所遭种种悲屈苦难旁人难明；虽然近日稍稍好转，却是主幼臣疑，朝廷暗流涌动，社稷命途多舛。这样情形下，作为满朝众臣的主心骨，她这先皇仅存的嫡系子侄辈血裔“永昌公主”自然不能轻离。而对张醒言来说，虽身处红尘，却心游道德，京师洛阳这样熙来攘往的名利场，自然不会久留。况且，那罗浮山中还有一树寒梅须他看顾，即不说醒言与梅灵之间有何样恩情往事，对居盈而言，她也对那清冷女子十分可怜；况且后来又曾发生那样奋身救护的悲怆事迹，将心比心，她无论如何也不可以一己之情便将醒言束缚。


而这些，可能都还不是大问题，真正横亘在少女心间始终排遣不去的，却还是两人之间的仙凡路隔、高下相异。居盈她知情达理，丝毫不把自己高贵身份放在心上；虽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倾城之名，却从不以自己美貌为傲。她一直心恐着，以自己这“才薄之质陋”，不能“奉君子之清尘”；即使“承颜色以接意”，还是“恐疏贱而不亲”。而十多天前，再看到醒言那担山裂地、落雪召雷的手段，更觉得是“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正因这许多顾虑，怀着这些难以明述的少女心事，这些天里，白天强作欢颜，引领群臣，看似风光无限，叱咤风云，却不知每夜之中枕上又沾湿了多少啼痕！


所以，刚才在这样阳春烟景中，抚琴清歌时，看到那飘摇而上的白絮和零落向下、擦肩而过的桃花，顿时触景伤情，即使眼前和心上人在一起再是欢乐，也压抑不住心底那沉重的哀愁。当过了界限，便泪如泉涌，哭成了泪人。这正是：


聚首多依恋，远别长相思；


最是肠欲断，将别未别时！


这样时候，闻到哭声，醒言也清醒过来。看着哭得如梨花带雨的女孩儿，他也是紧锁愁眉，太息一声：


“痴哉……”


叹了口气，他便伸手过去，将那抽噎不住的少女揽入怀里，紧紧环住。


当被揽入怀中，伤心哀恸的居盈猛然惊觉，却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止住悲声，在怀中仰起脸儿，泪眼蒙蒙地跟醒言道歉：


“对不起，我这般哭泣，恐扰了你著书心绪……”


虽已是努力恢复正常，她那言语间却仍是哽哽咽咽，悲伤无法自抑。尤其话到句末时，她侧过脸儿来，恰看见溪上那满水的落花，零乱寥落，疏乱横斜，便又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唉……”


见她复泪，醒言默然；直等居盈略略平静，他才开口温言相劝。


对于谙晓诗书的帝女，醒言这劝慰并未直言，而是咏了首诗儿给她听。对着这落花流水的春溪，对着荷粉露垂的少女，醒言轻抚着她的秀发，温言告诉：


“居盈，你别难过，你的心事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嗯，我看这水中落英飘零，甚是凄美，便想念首诗儿给你听……”


“嗯，好的……”


抽抽噎噎中，居盈应了一声。醒言便道：


“居盈，你看那花：看花分明在水中，入水取花花无踪。不如水畔摘真花，水中花亦在手中……”


“唔……”


听得醒言这诗，居盈觉得颇有意味，便真的渐渐住了哭泣。听过近似俚语的小诗，偎在心上人的怀中，靠着那砰砰跳动的坚实胸膛，居盈睁了星眸，静静看着那水中花，若有所思，再无言语。


从这一刻起，她和醒言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任几番飞花雨过，日光西移，只这样静静相依，一动不动。等到了夕阳西下，林中渐暗，他俩便起身，替对方掸去满身的落花后，留下那同样覆满一层花瓣的笔墨书纸，径去那花菱草海中看日落花合的夕色。


清凉的晚风，撩动了居盈的发丝；鲜红的落日，染红了她的腮靥。颀立依偎，看那长河落日，归鸟入林，还有那漫天的烟霞浩渺；静静相依，直到那月上东山，晓月如钩。这时那花菱草海中怒放的花朵早已合闭，漫山遍野的野花收敛成细小的骨朵，映照着东天的月光西天的余辉，宛如满天的繁星落地，星星点点，星罗棋布，在浩大的星空中一齐闪烁，变成星之海洋。恍惚中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地头，还是天上。


如此直到了深夜，二人才回返林北的书楼上。这夜和今后的几天中，张醒言都在小楼中挑灯著书。明烛高烧，落纸云烟。这时那公主便纡尊降贵在一旁相陪，如侍儿般拨灯打扇，红袖添香。夜阑人静，若是醒言写得累了，公主还会给他说说知心话儿，或者让他拿自己说些亲密的胡混的笑话，即是自己轻易便霞飞粉面，粉颈霞烧，却仍是坚持不懈，每夜都等到自己不小心睡着。就这样缠缠绵绵，耳鬓厮磨，虽囿于礼教不及于乱，却也是色授魂与，铭心刻骨，颠倒神魂。


自此到了第五日上，醒言终于书成，便向居盈辞行；居盈听他告别，丝毫不以为异，便在第二天清晨率文武百官，盛排仗仪，去城外绿莎原上送别这位匡扶山河的功臣。


那日别时，清晨微雨，晴后天空湛蓝如碧。随着天上朵朵白云悠悠漂移，那地上浩大的送行队伍也渐渐出城。旗幡幢幢，华盖罗列，若是不知的，还以为是帝王出巡。宛如龙蛇的队伍游出十里，渐近那绿莎原上十里离亭时，庞大的队伍便在公主的命令下驻足。驿路烟尘里，只有两人迤逦出行，并肩缓缓走到那离亭里。


到得六角离亭里，在绿莎原上吹来的千缕微风中，这位即将离去的道家堂主，望着泫然忍泪的女孩儿，便抬袖替她拭了拭几颗溢出的泪珠，道声“别哭”，便袖出一书，递在她眼前，跟她说：


“居盈，此书赠你。”


“嗯……谢谢！”


泪眼婆娑中接过递来的薄册书稿，居盈暂也看不清封面上的字迹，便听身前的心上人少有地肃穆相诉：


“居盈……你是我上清门中四海堂下记名弟子。这几年来，于你我却疏于教导。所幸近来得空，便著书一册，名为『仙路烟尘』，取烟尘仙路之意。『仙路』一书中，我写下这几年来求仙问道的心得体悟，自此别后，你便须参照此书勤加修习。”


四海堂主说此话时，神色十分凝重：


“居盈啊，据吾观之，汝虽生于帝王之家，却颇有仙缘根骨。近几月来，吾又渐觉大道天成；所谓‘长生是道，不死为仙’——居盈，吾愿与汝共长生！”


“……”


听得少没正形的少年忽这般正经言语，那倾城公主泪眼渐明。当自己举袖掩面急拭去啼痕，居盈再看这身前颀立之人，便见他剑眉朗目，一双清亮的眼眸正看着自己，神光烁烁，正亮若天上星辰。忽然间，居盈所有的愁绪便一时散去，对着醒言用力地点了点头，侧身拢袖款款一福，也肃容答道：


“嗯！盈掬谨遵堂主教诲！”


“呼……”


“很好！”


见她这般回答，刚刚老气横秋、绷着面皮的“张大堂主”，忽然也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刚松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赶紧板起面孔，老成地点了点头，严肃说道：


“这样就好。不过居盈你也须知，我这张醒言出品的无上大道，十分难得！既然你玉骨神清，再看了我这样混元大道，自不必像那些山中老真人一般皓首穷经，修炼动辄百载十年。这样，我与你约定三年之期；三年期满，不管如何，那日我还来洛阳寻你；若届时你修习无成——”


说到这儿，一本正经的张堂主迟疑了一下，挠了挠头，才道：


“到时不管你修习有成无成，我都会带你返回罗浮山千鸟崖，亲自指导！”


说到这里，醒言忽然再也绷不住面皮，霎时露出一脸灿烂的微笑！而那一直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的女孩儿，正听得欣然会意，莞尔微笑，忽然听醒言不再说话，便抬起头，一对星眸恰迎上那两道灼热的目光——两下只对了一下，风华绝代的倾城公主便忽然满脸飞霞，一张俏靥恰似那景阳宫中盛开的粉红桃花，灼灼其华。只不过虽然满面红霞，她却仍然努力抬着头，记得回答一句：


“好的……”


说罢，满腔的别怀涌上，便再也不管那身后千万道目光，倾过身去，轻轻倚靠到醒言胸前，那一双春水明眸中忽有两行清泪流出，沿着脸颊无声地流下……


这时候，见尊贵的公主依偎到那年轻道子的身前，后方迤逦如龙的送别队伍便从前面开始次第向后跪伏。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相继跪到尘埃里，五体投地，不敢抬头。这一刻，春风绿莎原，十里离亭里，风尘息定，张醒言感觉着身前女孩儿缠绵的依恋和温暖的热力，怅立移时，也终于离她转身飘然而去。此后那柳色烟光里，大块烟景中，一直行出好远，还能听出一缕飘摇不舍的歌声从身后缭绕而至：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新相知


今夕兮不再


晨光兮已晞


想玉宇宫寒


听珮环无迹


有心偏向歌席


多少情痴


甚年年


共忆今夕……”

第二十三章 冰雪香肌，自有清芬旖旎



自知事以来，醒言从未感到这般孤独。


方与居盈别，虽有那三年之约，不知何故心中却终有些怅然。一路归时，那葱茏草木里，驿路烟尘中，虽然春光灿烂，蝶飞花舞，醒言却只感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数年来的欢欢笑笑，翻变成冷冷清清。曾经相知相爱的女孩儿，因种种的缘故，都一个个离自己远去。默然上路时，孑然一身，不闻童稚憨语，不闻温婉问顾，不见了欢声笑语雪靥花颜，只剩得鸟声虫声、水色山色，望前程道迢迢而逾远，瞰来说情脉脉而难亲。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清楚，自己最期冀的为何。


行迈靡靡，中心遥遥，到惆怅而极时醒言忽然腾云而起。缩然惧，纷然乐，蹙然忧，藃然喜，有这诸般杂念苦缠，还不如腾驾碧廖，指麾沧溟，快然追云，浴于天河，洗去这满身的愁绪烟气。


待足下生云，先与诸山共驰；冉冉升于碧穹，便览大地珠形。透过聚散离合的过眼云雾，只见得苍茫大地上高山如丘，村舍如丸，阔大的草原变成绿毯，奔腾的大河变得如田间小陌一样。


天风激吹，五云明灭；心凝神释，浩如飞翰。浮沉于云海之间，凭虚御风，一任心意，不较路途。穿过一帘云边天雨，涉过几处天外云池，忽于脚下云雾罅隙间见黄河九曲。俯首凝视，那传说中的北方大河如发光的缎带丝绸，映着阳光闪闪飘荡于昏暗万山中。柔软弯曲的缎带尽头，又有连绵的雪丘，层层叠叠地伸向大地的尽头，一如身边苍穹的云朵。


高天之上，伫立移时，正浩然出神，忽觉天风清冷，云絮泠泠。便御气南返，将寻旧途。一路电掣风驰，约略半日，当远远眺见大地山岳间那条比黄河还宽出一指的白亮大河时，醒言忽忆起四渎旧事，微有所感，便按下云头，脚踏实地行于大地阡陌中。


此时所行近海，如果没有估错，再行十里便是江海通州。在一两年前，历海外魔洲事后，他曾与四渎老龙君在此江边喝酒。也不知是否今番离别触动，醒言只觉此时格外念旧；原本只是惊鸿一瞥的江海酒垆，现在却是格外怀念。


此刻地近江南，春光更浓。一路行时，花雨纷飞，兰风溜转，风清绿淑，天净白芦。通州乃是水乡，河网纵横，一路上两边尽皆秧田。就在那杜鹃鸟一声声清脆滑溜的“布谷”声中，醒言看到不少农妇村夫正在田间弯腰插秧。


一路看尽人间春色，不久便到了长江的尽头。到得大海之滨，正是天高气爽，纤云都净；眼前那浩瀚的东海水色苍蓝，纵使自己身边和风细细，海上仍是风波动荡，碧浪飞腾。伫足看了一阵海色，醒言便在这碧海银沙上寻得一块平滑礁石，也不管上面被阳光照得微烫，醒言便倚石仰首躺下，口中含着一根初生的嫩芽，一边吮吸着甘甜的茅针，一边悠然望着东方苍茫的水色。奔波了这么多时，经历了这么多事，东海边不虑尘俗的休憩仿佛让他忘却了一切，心内空空荡荡，心外也只剩下鸥声海色。


正所谓“机缘巧合”，浩大海景中这般浑然忘机的静憩，仿佛比许多天的静坐修行都有益。当醒言静静倚靠海石，便有成群结队的雪白海鸥在他眼前捕鱼觅食。它们从云空成群落下，整齐地扎在海水中；当它们重新从水中钻出浮游在海面时，往往口中便多了一条银色的海鱼。这一往一来，时间久了，醒言眼前的海面便飘着几支它们掉落的洁白羽毛，逐着波涛，一沉一浮。


“呃……”


仿若灵光霎时闪现，落寞望海时看见这样飘浮的白羽，眼光有意无意地随着它们沉浮，醒言忽然忆起往日修行中一幅情景。也许是一次晚饭前，在千鸟崖上，自己演练那道家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的“花开顷刻”。术成之后，他见那顷刻催成的鲜花虽然开时灿烂，却不能久长；盛开怒放不过一瞬，便如术名一样顷刻枯败萎烂。当时，也如同现在这样，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却又如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明明悟到，却始终无法彻底看穿。


两三年没想起的情景，此刻忽然想到，再看看眼前那虽然浮浮沉沉、却始终不会被海浪吞没的鸥羽，刹那间恍如一道耀目的闪电在混沌的脑海中遽然劈过，醒言忽然通悟！


一经想通，他便从礁石上跳下，冲到那漫卷抨击的浩荡海潮中，手舞足蹈，往来奔跑，放声大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大道通彻之际，虽然醒言也想要自言自语，大呼言说，话到嘴边却张口结舌，无法言明。于是奔驰笑闹了一阵，所有精妙幽微的无名大道冲到嘴边，化成一歌：


“春每归兮花开，


花已阑兮春改。


叹长河之流春，


送池波于东海。


浮羽尘外之物，


啸傲人间之怀……”


悟道啸歌之时，大约也近傍晚，举目四顾，天高水平；回望长江，遥碧晚山。于是披着满身的斜阳，醒言于那通州江岸边雇得小船，往那扬州溯流而上。


两桨汀洲，片帆烟水，溯苍苍之葭苇，汇一水乎中央；在浩荡长江中迎着夕阳晚霞由通至扬，则无论长江下游水势如何平缓，也须到第二日天明方能抵达。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便如此刻这舟上旅客，只因不凡，稍使了手段，船速便大不一样。“白水一帆凉月路，青山千里夕阳鞭”，对醒言而言，也不用什么夕阳鞭策，只需他轻抚船舷，那舟船便鼓足风帆，去势如箭，不到一个时辰便接近维扬。


当然，这样怪异之事，醒言早对那艄公舟子编好说辞。他告诉那船夫老汉，说自己曾蒙异人赐符一张，使用了便能加快船速。而他自山地来，少走水路，今日偶尔起兴去扬州玩，便试用一下，看管不管用。虽然这是瞎话，但醒言目朗神清，他说什么那饱经沧桑的老艄公毫不生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用心摇桨，将这已放缓的帆舟驶向扬城。


船近扬城时，长江中正是晚凉风满，流霞成波。靠近繁华无匹的天下维扬，舟船渐繁。这时候正是落日西下，月上东山，行棹于江岸，时闻对面数声渔歌映水而来。靠着船舷，醒言听了，只觉这扬州船夫的渔歌大抵豪放，却又不乏婉转；偶尔听得渔娘唱的，则温侬柔啭，水声泠泠，颇为消魂。当然，毕竟隔远，这些渔歌临风断续，听得并不大分明。


就在喜好音律的四海堂主侧耳倾听，忽然他身后那舟子老汉也猛然放声歌唱，就像和对面的扬州渔歌赌赛一般，带着些通州方音苍然歌唱。醒言听他咿呀唱的是：


“老渔翁，一钩竿，靠山崖，傍水湾。


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江波远。


萩芦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


一刹时波摇金影，猛抬头月上东山！”


“哈哈！”


“好！好！”


也不知谁人作的歌词，老艄公这渔歌竟恁地清豪典雅。醒言听了，拊掌大笑；回想歌词，也不禁被逗起兴趣，沉吟一阵便也学那老翁渔人歌调，对着眼前茫茫蒙蒙的烟波云水，拍舷击节放声歌唱：


“维江有兰，


美人植伴。


白云茫茫，


归兮何晏。


平川落日，


舟近维扬。


疑天地之衰运，


复太古之茫然。


星吐焰而耿耿，


月流波而娟娟……”


扬子江流波烟月中出尘的歌子唱罢，这船儿也到了扬州江岸。弃舟登岸，厚遗了舟公放还，醒言便入了城中，径赶往那扬城西北的瘦西湖畔。当年，在这扬州城中，他曾和雪宜、琼肜在瘦西湖中浮舟载酒；当时那月光下舟欸乃、橹咿呀，三人一起畅游溪湖的清雅温馨滋味，至今难忘。因此他转来扬州，是想重游故地，重温一下当年的美妙时光。


只是，虽然醒言想得美好，但毕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那当年的人物不在，即使江山未曾变换，落到眼中也可能全变了模样。九省通衢的扬城依旧繁华，灯红酒绿，烟柳画船，纵使夜深了依然游人如织，不见疲倦；当神色清俊出尘的道子仙君徜徉于花街柳巷，自引得流莺阵阵，艳蝶迷漫。柳巷花街边，这个娇声唱：


“哎呀，这个小郎君呀，奴家我——带月披星担惊怕，久立在纱窗下，等候他，蓦听门外的皮儿踏，则道是冤家，却原来是猫儿偷食风动了茶蘼架！”


有的则不耐烦做这水磨功夫慢宣传，直截了当高声喊：


“小哥喂，和老娘，巫山云雨霎时成，一次只要二百文！”


“不行？别走啊，只要你肯，老娘倒贴二百文！”


……灯红酒绿映淡了月明星稀，叫卖喧声不见了渔舟唱晚，纸醉金迷里醒言还未到那名湖胜地，便忽然想通，兴尽而返。


“澹春色兮将息，思美人兮何极。瞻孤云兮归来，与千鸟兮俱栖。”


不到天明时，醒言便回到那云雾飘渺的仙山高崖上。


去红尘中走得这一遭，便相思更重，情意更浓。每日中，醒言足不出户，只在这千鸟崖上看护梅魂。他要防遭风吹雨打，要防虫扰鸟啄，甚至还没来由地担心会不会有顽皮道童偷来折花去玩。“木以五衢称瑞，枝以万年为名”，在醒言这样日夜小心看顾下，那树瑞彩寒梅越发萱丽衒华，清香氤氲萧曼，香蕊葳蕤怒放；每当山风吹来，梅朵辄摇曳于风间，如对人笑，如对人言。每至此时，四海堂主亦对花含笑，崖上清冷孤寂生涯，浑然顿忘。


这般又过了半旬，这一天晚上，醒言给那梅花略洒了些冷泉，便回返石堂中挑灯夜读。现在正是五月初夏，山月半圆，明洁皎凉。夜阑人静之时，四海堂外草丛中蛐蛩唧唧不停，在东壁冷泉流水潺潺的间隙，已能听到山野中断续的蛙鸣。


烛光如豆，月色满窗，四海堂外千鸟崖上正是暮烟初螟，夜色萧然。


灯烛月色里，当窗前洁白的月光渐渐西移，读经半晌的四海堂主稍觉口渴，便放下经籍，心思还未从那书中出来，懵懵懂懂，习惯性地道了一声：


“雪宜，劳烦你沏杯茶来～”


一言说罢，四壁悄然；听得好一阵虫语，不见应声。这时他才清醒过来，回首望了望空空荡荡的石屋，醒言哑然失笑，自嘲道：


“罢了，这般糊涂，莫非老了？”


说罢，也觉不甚口渴，便又继续用心看书去了。


不过，也许今晚真有些糊涂，刚才那般误言之后，过了一会儿，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看书看得高兴，醒言偶尔觉得还是有些口渴，便伸出手去，端起几旁的白瓷杯盏，放到口边吹了吹热气，便开始喝起了香茶。


“哈！”


等几口热茶入肚，醒言只觉得温润解渴，齿颊留香，便不由由衷问道：


“这是什么茶片？清香解渴，芬润甘香，莫不又是你去山间寻来？怎么这香气竟能萦绕一屋……呀！”


忽然之间，四海堂主如梦初醒！


正是：


碎剪月华千万片。


缀向琼林欲遍。


影玲珑、何处临窗见？


别有清香风际转，


缥缈着人头面！

第二十四章 尺素传吉，盼今夕为来世



是耶？非耶？


梦欤？幻欤？


回首望见那满屋月光中盈盈的笑靥、浅浅的娥眉，一霎时醒言以为身在梦间！


“雪宜……”


相见时节，纵有万语千言，却不敢说出一个音节；曾在心里梦里叫了那么多次的名字，待真个觌面，却只是屏住呼吸，不敢泄漏一丝声气。怕美梦醒来，醒言不敢作声，也期望万籁俱寂；屋外的清风暂停，草间的夏虫住了歌唱，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好让他这美梦安然完续。


这时，静夜无声，月光盈眉，洁白的月华将那娇柔的女子映得更加妩媚，却也变得更不真实，如真似幻，若梦还真。当堂主呆住时，那华容婀娜的女子也愣住，气若幽兰，含辞未吐，纵有满怀话儿要倾诉，迎上这久违的目光，便一切凝住，芳心空白，浑不知该如何自处。


相顾无言，只剩泪华盈目；万籁俱息，惟有月光飞舞。这样忘怀天地的静谧中，有人心中一种相思情意，却如洪水般急速积蓄，到最后终于听得那一声熟悉的羞怯的哽咽的“堂主”，便如雷击电轰，理智的堤岸瞬时崩溃，满腹的相思意儿倾泄而出，还没等想到该怎么做时，身躯已如旋风般奔出，将那暗香盈袖的娇躯一把揽过！


“初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余香”——当温香入怀时醒言已是头晕目眩，脚下一绊，差点晕倒；当发觉柔润如兰的女孩儿真个揽抱满怀时，那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恍惚觉得自己已怀抱了整个世界；一千只极乐鸟开始在耳畔歌唱，一万点晶莹的萤火开始在眼前闪亮，从心底迸发出的灿烂光明从眼前的斗室中向外扩散，刹那间整个夜空都被点亮。星同笑，月同欢，山川沸腾，草木欢唱，无数的鲜花飞起围着他和她旋转，整个天地变成了动荡的波澜，随着自己欢畅的心儿一起摇荡！


到这时，醒言才觉得自己以前多么可笑。自己体察了天心了？自己悟通了自然了？只有到这时他觉得从前多么虚妄。什么是极命天心？什么是欢乐自然？自己知道什么是夏蝉瞥见第一缕阳光的喜悦？知道什么是绿禾承接第一场春雨的欢畅？只有像自己此时这般感同身受，才能对它们真正体察！


了然明悟，欢欣至极，那身躯忽变得虚无，仿如自己是万古轻羽、沧海一粟，轻飘飘地沉浮，随风上下，遨游六合；自此他又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记得最终如同醉酒，在满室月光的海洋中沉堕，迎着水底那一抹动人的温柔，义无反顾地坠落……


当醒言再次清醒过来时，已到了第二天早上。睁开眼，便见那明亮的阳光铺满窗台，窗外传来一声短一声长的鸟叫，看来已是日上三竿。


“奇怪……”


一觉眠迟，昏然醒来，醒言便觉得有些奇怪。从榻上坐起来，摇了摇脑袋，抚了抚额头，他心中疑道：


“奇怪，怎如昨晚喝醉一般？记得昨夜只是读书太晚，匆匆上床，好像还做了一轮美梦……咦？！”


正想到这，醒言朝四处随便望望，这一望，却忽然发现有些异样。自己印象中，昨晚并没脱衫，此刻低头一望，却见自己身上只穿着月白衬衣衬裤。再看看床前，那双青萝芒鞋对齐着摆在地上，丝毫不像自己惯常胡乱踢掉的模样。再回头一望，正见昨天穿的那套青衫道袍此刻整整齐齐放在榻旁藤竹衣架上！


“不可能……”


张大堂主不拘小节，哪回睡觉前会安安分分费力劳神地去叠放脱去的衣裳？


“一定有人来过！难道……”


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中，四海堂主思绪翻腾，呆呆地坐在床边出神，似乎想到点什么，却又不敢确认。正踌躇间，忽然听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声响——


“谁？”


这一下醒言不再迟疑，弹身而起，“噌”地一下蹿出，穿出门扉，跳到那屋前的石坪上！


“……”


立到那石坪上，醒言看清眼前的景物，忽然呆住。


“真的是你？！”


睹见那明灿阳光中熟悉的身影，就如一道闪电盘空而过，霎时照亮天地。醒言突然间明白，原来昨晚那并不是梦！霎时间，多少日来保持老成持重的四海堂主，瞬时间又跳又笑，一个箭步奔到那起死回生的女孩儿跟前，泪花闪烁，嘴唇哆嗦，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堂主……”


和他一样，清婉出尘的冰雪梅灵，重又在这光天化日下，见到自己一心相许的堂主，一时也欲语还休，双眸盈泪，只知飘摇立于石崖清风中，沐着太阳的光辉，宛如一枝冰晶雪莹的霜梅。


说起来，雪宜还魂复生，二人重逢，几月来这情景已不知在醒言心间预演过几回。只是，不管有多少回，他都没预料到这般无言的僵持。想他自己向来口才便捷，纵使碰上再老奸巨滑的商户，论起价来也夷然不惧，怎么今日竟会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


到最后，终于还是他打破沉默。略略平息下动荡的心魂，凝视着对面清泠如初的女子，他忽然注意到一事，一时觉得脑筋有些打结，想不通，便问：


“雪宜……你这时做什么？”


原来，在这样动人心魄的重逢消魂之时，醒言竟突然发现，那雪艳霜姿的女子，亭亭玉立时手中竟斜执着一支鹤嘴钢锄；那雪亮的锄尖上，还粘着些青草泥土。再往她身边四周看看，又见到地上堆着几堆青草。看到这情形，醒言疑道：


“雪宜，你早上起来……锄草？”


“是呀……”


见堂主终于找到自己熟悉的话题，雪宜顿时忘了天生的娇怯，吐气如兰地轻声回答：


“禀堂主，这些时来雪宜不在，疏了清理，今见坪上杂草萋萋，甚是不安，便趁早起来，寻了锄头薅草，却不觉吵醒了堂主，雪宜……”


柔声絮语，越说越低，到最后粉颈低垂，俛首拈带，局促不安，竟真个十分惶恐！


“唉……”


见她如此，醒言长叹一声，心起万般怜意。他过去，夺下她手中锄头，扔到一边，又伸出手去，揽住这清苦女子的纤腰，足下云生，倏然间带她翩然而起，一齐飞凌那罗浮苍翠的万山。


“浩碧空兮一色，横霁色兮千名。”


浮沉于罗浮山五百里洞天上空的云海，醒言望了望那千山万壑白川碧烟，转过脸看了看身畔羞缩的女子，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对她说道：


“雪宜啊，我出身农家，这锄草农活我熟，以后帮着你做，一时不急。现在如果你有空，便请陪我好好看看这洞天罗浮！”


“……”


天生清冷可怜的女子，听得醒言这话，抿嘴一笑，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


“嗯！雪宜一定好好相陪！”


“哈！那好！”


醒言嘻笑道：


“雪宜，谢谢你！这罗浮我已有好些时没来看了，若再不走走，恐怕以后有事外出，御剑归山，都要不认识路了！”


“嗯！”


娇声细语地回答，恰好一阵天风吹来，雪宜不自觉便往醒言身边靠靠，裙带飘飖，和他一起向前方那云雾翻腾的深处飞去……


待雪宜归来，自然有许多事务。除去她坚持忙里忙外做着大扫除，醒言也带她去飞云顶上，跟各位尊长同门明示。这其中许多祝贺琐事，不必细提。这些天里，倒是醒言跟雪宜略略诉说前情，虽然已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冰雪聪明的女子仍然从话里言间听出许多内情。


当听说自己疼爱的琼肜小妹妹得了机缘，留在了天墟昆仑，虽然雪宜好生相念，却由衷地替她高兴，祝福她修仙有成。除去这，当雪宜从醒言约略的描述中，体会到他为了自己这么一个卑微的“妖灵”，竟历了那么多血火纷飞的战事，出入风波，九死一生，最后越过重重险阻，上天入地，到仙山昆仑跟神人乞药，帮自己复活——每想到这，雪宜心中便如掀起滔天巨浪，感念之情无以言喻。


于是，在最初的几天里，每当雪宜收拾房前屋后，偶尔离开醒言的视线，便忍着声音低低哭泣。她想不通，为什么在她眼中那么尊贵的堂主，会为自己这样轻鄙薄命、陋贱微躯拼命。自己不过拼得一死，他竟想到为她报仇，冒凶险，历风波，历尽艰难险阻，不仅杀死了仇敌，还费尽曲折去那飘渺莫测之地求取到灵丹仙药。每想到这些，雪宜心中便十分难过；她内心甚至还头一回有些僭越地想到，自己那位行事一贯正确的堂主，这回却可能有些不值……


而后来，雪宜又无意中知道，原来这千鸟崖前漫山遍野新植的竹林，是堂主为了那句“梅竹相生”的传言，便满山寻来竹种栽种，为自己那鄙陋的原形能更快还复人形——知道这点后，柔婉内向的女子愈加感动难过，背后又不知多流了多少珠泪！


对往事感动垂泪，便对现在的时光更加珍惜；当善解人意的梅雪仙灵重归崖上，这深山高崖的岁月便不再那么清寂。重聚后的日子平凡而安乐地逝去，直到四五天后，大概快到月中，这一天早上雪宜煮好了早饭，便袅袅行到正屋外，曳着裙裾静立听了一会，见堂主好像还没起来，便转过身，轻蹑着足步，静静离开。一边走开，一边看到那满山摇曳的翠竹，晨光中，雪宜又眼圈泛红，就快流下泪来。


正在这时，她却听身后门扉忽然“吱呀”一响，然后便听到堂主唤她的声音：


“雪宜？你在啊。正要找你！”


“嗯？”


雪宜闻言，赶紧收泪，暗自举袖抹了抹，才回过头，侧身冉冉一福，行了个礼小心问道：


“堂主早上好。不知堂主有何吩咐？”


“呃……哈哈，雪宜你还是这般客气！说了多少回你只不听，就叫我醒言便可以！”


看着这灵秀至极却也固执至极的女孩儿，醒言不抱希望地嘱咐了一句，便举过书信一封，跟她道：


“雪宜，这些天里我差些忘了，你那灵漪妹妹，前些时跟我告别前，曾嘱我将这封书信转交于你，喏——”


说着话，他便把手中擎着的书信递给雪宜。


“喔？谢谢堂主！”


雪宜道了一声谢，便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封书信。将书信拿到手里，雪宜见到那信封上正写着四个字：


“雪宜亲启”。


略带着些迟疑，雪宜把信封拆开，掏出那张雪白的信笺对着晨光展开观看。


雪宜正读着的这封信，便是灵漪儿在醒言、琼肜去昆仑求药前于马蹄分别时留下。当时灵漪儿说，等到雪宜活转，便请醒言将信交给她看。等这信被雪宜打开，她便发现这信上字儿也不太多，文句也不艰深，虽然自己不怎么谙晓诗书，却也只是稍微一看，便明白她想说什么。


只是，就这样简单的一张信笺，当那沉静柔雅的梅雪精灵读完时，却蓦然如中法咒，身形一僵，刹时就好像木雕泥塑呆在了当场！


“……雪宜？”


见雪宜忽然呆愣，醒言担心地叫了叫她；听得他相唤，雪宜这才如梦方醒。


“呀……”


一等她清醒过来后，人儿却变得更加异样；两点嫣红从两颊中生出，如夕霞照天，蔓延扩散，霎时便布满整个粉颈玉颜，就如同有一团烈火在她靥旁烧烤。纵使现在晨光掩映，醒言也依然很明显地看出，雪宜脸红了！虽然这女孩儿也经常害羞，但她脸红的程度也和她性情一样，常常含蓄温柔，像现在这般粉面烧霞，灼灼其华，实在是非常少见！


“奇怪……灵漪这信上写了啥？”


见一张信笺便能让雪宜羞赧到如此程度，醒言大奇，便走近一步，关心地问她：


“雪宜，灵漪那信上说了啥？能告诉我吗？”


此言一出，却见那梅花精灵脸上霞色更浓，见堂主“逼近”，探着头仿佛能看到信，她一时更加羞怯得无地自容；稍一清醒，便拔足欲逃，却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已是浑身酸软，一时竟寸步难行！


正是：


昔时娇玉步，


羞怯花烛前！

第二十五章 芳衷尽吐，报答梅花一梦



“雪宜，那信上写的啥？”


忽见雪宜如此模样，醒言好奇心大盛，便又追问。


听他一问，红霞扑面的梅灵忽变得更加紧张，下意识地将信笺紧紧合在两手之间，牢牢捂住，生怕被醒言夺走一般。


“呃！”


见她如此难堪，醒言反倒有些歉然。看雪宜这般反应，她手中紧攥的书信十有八九是灵漪儿跟她说的私密体己话；如果真是这样，对这些女儿家的私隐事自己汲汲以求，实在太不像话。


这般想着，他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准备转身走开。


谁知，恰在这时，那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女子终于清醒过来。想起刚才醒言向她询问信笺之事，她便纵有千般赧意，万种羞情，也不敢真个违逆。当即便红涨着面皮，举步维艰地挪到醒言面前，低着头，侮着面，玉手颤抖着将信递给醒言；而一经醒言接过，她便像忽被虫蜇，自己跟自己惊了一跳，忽然拧过身子，脚步变得无比轻快，一溜烟跑到那西边竹林，倚在一株最高的青竹下双手捂面，清俏的脸儿垂得几乎要埋在自己的胸前！


“呃……”


“那倒要看看信上写的什么！”


总觉得雪宜今日表现有些奇怪，醒言便不管其他，赶紧展开信笺，老实不客气地看了起来。


其时，正是日上东岗，金灿灿的阳光斜斜照来，将身外竹影摇曳的石崖映得明媚如画。婆娑日影中，那张正在张醒言手中展开阅读的薄薄纸笺，竟仿佛蕴藏了无穷魔力，刚刚让清高的女子变得娇艳如霞，又忽然让从容沉静的道子变得情迷意乱、百感交集。明亮的阳光中，年轻的道子清俊出尘的脸上，犹如崖西竹林中那些随风变幻的迷离竹影，喜、赧、哀、乐，诸般表情如走马灯般在脸上闪过，犹如偶尔被投入石子的一池春水，那波心散开的涟漪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平静。


清崖冷静，风住尘息，好像一切都一起静了下来，等待那张堂主对信笺给出答案。


如此沉吟默然，悱恻徘徊，忽然看到那青翠竹林边赧然垂首、拈带含羞的雪衫女子，醒言一时便有了答案。


“雪宜～”


“……嗯？”


听醒言相唤，只顾埋首羞惭的女孩儿猛地一惊，如受惊的小白兔，慌慌张张抬头答应一下，又低下头，只顾手捻着裙带眼观着足尖。


“哈！”


到这时，也不管她羞涩，醒言大声说道：


“雪宜，这漪儿信中所说之事，其实我也早已想过，只是一时事忙，没来得及开口。今日正好提起，那我便问你——”


说到这儿，半路出家惯常嬉皮笑脸的上清俗家堂主，忽然变得无比严肃，郑重了语气，一脸严肃地大声说道：


“雪宜，其实我早就想娶妻。咳！你愿意嫁给我么？”


……


一语石破天惊，霎时间山川静寂。


刹那间，女孩儿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身子化成一支羽毛，堕到一个晶莹剔透的深渊中，飘啊飘，飘啊飘，无法自制地飘向那个深不可测的渊底……


“雪宜……”


自己说过，却见雪宜默不作声，没任何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地倚在那棵翠竹边，身形僵硬，倒好像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


“呃……”


见到这样，醒言忽然有些怀疑：


“自己刚才那话，真说出口了？”


心下疑惑，便大张了张嘴，清咳一声，确认发出了声音，便试探着问：


“雪宜……难道你不愿意么？”


“……愿意！！！”


一语脱口，失声震林，霎时间簌簌惊走几只林鸟！


一霎时，女孩儿也反应过来，顿时更加羞惭无地，呜呜哭着，顿足飘开，便欲往竹林深处逃去。只不过才奔出几步，便听得身后那人又说：


“雪宜，别走！你听我说，我想着这事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最好尽快办了！呣，就赶在这月月半最好，花好月圆，喜气喜气！”


张堂主说到这儿又有些嬉皮笑脸，微笑着面皮说道：


“嗯，从今日算起，还不到四五天功夫，咱既然明媒正娶，诸般礼数事宜繁多，你我还得加紧操办。你能干，得赶紧帮我！”


“嗯……好的……”


闲言少叙。这几天里，醒言直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去禀明师门，跟清河掌门、诸位长老还有门中好友说明，并下了喜帖。紧接着又带雪宜回那鄱阳饶州，未进家门，先去那鄱阳湖底龙宫之中将详情禀告。此时那四渎龙主、洞庭湖君，已算是醒言亲人，虑及此前和灵漪有口头婚约在先，这娶雪宜之事便不能不向他们请示。


当醒言带着羞缩的梅灵到得湖宫，呈上灵漪书信，又禀明了详情，那龙君湖主俱都是通情达理的神灵，知晓雪宜诸般事迹，现在见到这粉洁清丽的仙灵，正是我见犹怜，又怎会阻拦。不仅不阻挠，临别时，他们还着人从龙王宝库中抬出八箱奇珍异宝，赠给雪宜，算作她的嫁妆——当即，此举便让向来孤苦的梅花仙灵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临出龙宫，那云中君又对醒言多嘱咐一句，说是他们虽然不计较他多娶，但将来切不可效那俗人，计较什么“妻妾媵”之分……到底还是有些少年心性，老龙君这话，清逸洒脱的张堂主听了却还是满面通红，唯唯诺诺之余抱头鼠窜而去，狼狈之极……


再说饶州城中。


“马蹄张家小仙人要娶妻了！”


还没等到五月十五那天，这条婚娶消息便在鄱阳湖饶州地面哄扬开了。此时那马蹄张家已成了地面上的名人，无论街坊四邻，酒肆茶楼，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醒言的亲事。这个说：


“李三，怎么那张家小厮要娶妻？他不是出家道人么？”


“嗬嗬嗬！”


李三儿听了这问题，冷笑三声，鄙夷老友：


“吓！莫非你不知？道家门中有一种道士，叫‘火居道士’。听名字就知道，他们居处炕头都是热的——你说，没老婆咋行？”


“是是，这位仁兄高见！”


李三的老友吭吭哧哧没了疑问，旁边一位走南闯北的客人更是附和：


“小弟也听说，那道门中火居道人是很多的。小弟也去过岭南几回，就知道传罗县那边有位上清教的老道人，叫灵初还是明初来着，听说娶了七八位夫人，现在大家都尊他‘员外’了！呵呵，今日听得李兄一说，看来大家都叫差了，应该叫他‘火居长老’！哈哈哈！”


茶楼中这般唠闲磕，一般民户中也不放过这个好谈资，一样嚼舌头。比如某宅中有总角小童问正在纳鞋底的娘亲：


“娘，你告诉我，那张家小哥哥的新娘子漂亮吗？”


“漂亮！”


听了小伢问话，他娘亲拔出鞋底的针线，在头发上蹭了蹭，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漂亮！嗬嗬。我听你隔壁刘三姨姨说，她在季府中给张家小哥的媳妇儿梳理换装，唉，那小仙人未过门的妻子呀，长得就跟画里的仙女儿一样！”


妇人一边纳鞋，一边赞不绝口：


“听你刘姨说，那新媳妇哟，眼睛那叫一个水灵，皮肉那叫一个白嫩！啧啧！”


“喔……”


听了老娘的话，小伢子咬着指头想道：


“原来，张家小哥哥的新娘子，就和小胖家田里的白菜、二妞家圈里的白猪一样！”


这也不知谁家的淘气小伢，脑海中勾勒着雪宜的形象，忽然便想起过年时家里吃的白菜猪肉饺子，便流着口水，在竹榻上跳着叫道：


“娘，娘！今晚小清也要娶新娘！”


“嘣！”


不问可知，话音未落，不知所谓的小伢头上便吃了一记“爆栗”。


除了这些街谈巷议，还有人专在紧张地筹备醒言的婚礼。比如，十四这天，那醒言曾打工的稻香酒楼中，那位新来的帐房便整天魂不守舍，眼睛一直盯着门帘，好像在等什么重要人物一般。


“奇怪，这桂帐房向来老实巴交，从不出错，今儿怎么像丢了魂儿一样，把帐记错几回？”


看着这位自己赏识的新帐房，稻香楼胖乎乎的刘掌柜着实纳闷。见帐房先生这样，若不是那张大仙人的喜事将近，又看在他工钱要得少的份上，刘掌柜早就发火了！


其实，这肉眼凡胎的胖掌柜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面目清奇的帐房先生，其实来历不俗。稻香楼现任帐房，其实是个山里的妖灵，名叫桂清，是那祁连山中一棵名副其实的千年老桂精。


这桂清，在妖族中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妖商，以贩卖“镇妖丸”闻名。不过，当妖族在玄灵教主的带领下和六界四族立下了盟约，不再仇视，不再为敌，他这以清镇妖氛、隐匿妖气为号召的药丸便没了销路，只得改头换面，凭着多年经商积累下的雄厚资本，终于在妖族千万妖灵中竞标而出，得到这教主曾修行过的稻香酒楼当一名普通的帐房伙计。对这千年老桂精而言，可以说，虽然教主的努力断送了他多年的生计，他却无比真挚地万般感激！虽然往日卖着那掩饰妖气的药丸，颇能赚几个钱，但无论是买家还是商者，交易时都充满了屈辱。现在那法力无边的尊贵教主将他们从这样羞辱的生活中解救出来，他们怎会不感激？


正因这样，向来行事一丝不苟、井井有序的桂清，听说教主即将大婚，真个是欣喜若狂，竟让这数百年来从无出错的算盘活计，一天中也错过不知多少回！要不是这位教主曾经的掌柜修为高深，他觉得自己恐怕早就被扫地出门。


就这样心绪不宁，终于挨到日头偏西，那门帘忽然一响，终于闯进来七八位面貌奇异的粗豪武人。刚进门，为首的那位就旁若无人地扯着嗓子冲他喊：


“桂老四，他还磨磨蹭蹭个啥？咱们今晚的恭祝仪程演练，你还不快去？！”


“噢！来了来了！”


见伙伴们过来，那桂清赶紧从柜台后站起来，应声道：


“诸位，我也正想走，请稍等一下！”


招呼完，他便转出柜台，来到刘掌柜面前深施一礼，恳求道：


“刘掌柜，今晚我和这些朋友有些应酬，劳烦能准我三个时辰的假。”


“什么？请假？！”


刘掌柜一听，顿时就像被踩着尾巴，歪着眉，咧着嘴，咝咝地抽气，倒好像刚被狗咬，受了天大的悲屈。只是，刚要发作，却不知为何他神色忽然和缓，回心转意，眉花眼笑，跟眼前的桂精和蔼说道：


“好好，不就是请个假么，还以为什么大事！去吧去吧，早点去，别误了事！哈哈，哈哈哈！”


如此前倨后恭，旁观众人尽皆不明；等桂清一行人离去，望着那还在摇动的门帘，那胖刘掌柜独自出神，掂了掂手中紧攥的那一大锭雪丝白银，从自己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份量体积都对头，于是饱经沧桑的刘掌柜心中便充满迷惑：


“奇怪！这小桂，我允他的两个多月的工钱，还抵不上这锭白银百分之一！虽然看出他以前像是个富贵人，有些积蓄，但为了请回假就……他是不是有病啊？！”


不过，虽然犹疑，爱钱如命的胖刘掌柜才不管那么多。嘿，如果这算病，那他实在恨不得手下伙计个个病入膏肓才行！


闲言少叙。转眼就到了五月十五这一天。婚姻嫁娶，本就是人生大事；而这回与雪宜结合，如何操办婚礼，醒言又有别样的考虑。


几年来的相处，他已对雪宜的心性十分熟悉。虽然在旁人看来，这寇雪宜是天然生成的尤物，清雅脱俗，不可轻亵，但几年来的朝夕相对，醒言深知这清泠毓秀的梅灵高不可攀的外表下，实则深藏着不可磨灭的自卑，几乎和那琼肜小妹妹异曲同工。这些年来无论自己如何解释、灌输，甚至是威逼，这清苦的女子始终都觉得自己并非人类，便自卑自怜。人世间那许多正常的事物，她都觉得那么美好，却与自己无缘；虽然表面淡定，实际上她却对那些凡俗充满着常人难及的渴望和希冀。


正因这般了解，对这次婚事醒言才暗暗决定，这回一定要给她一个非常隆重、格外世俗的婚礼。作下这个决定，到得饶州家乡，头一件事他便是去城中找到启蒙恩师季老先生，在他宅中借得一处堂皇祖屋，作为雪宜接娶前的闺室。安排好喜屋，他又拿出以前南海大战中老龙君赏给他的珍宝积蓄，变卖之后大派银钱，用十倍的工钱请家乡父老工匠日夜赶工，准备婚礼的诸般物仪。


一边这般精心安排，一边他又一丝不苟地抓紧完成那婚姻六礼中亲迎前的五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虽然这其中许多都已知和预定，他仍然一丝不苟，往来奔波，用心完成。


在这些仪程里，按规矩，醒言不得与新人见面。在五月十五这一天之前，对于整天忙碌的堂主来说还好，那位被藏在深闺的女子，虽然整天被丫环婆子环绕，甚是热闹，却已是尝尽相思之苦。就在这样含羞带怯又望眼欲穿的矛盾心情里，五月十五这天终于到了……


亲迎之刻，定在黄昏。古经有云，婚以昏为期，阴来阳往，男以昏迎女，女因男而来，是为婚姻。故此哪怕许多人再是激动，也要耐心地看着那日头落下，等到黄昏。


五月十五的饶州，天气正是大好。到了日暮之时，夕阳西下，月儿东升，饶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笼罩在昏暗的暮色里。一层层微湿的暮雾，取代了往日的炊烟，袅袅氤氲在街头巷尾；蒸腾的夜雾中，一座座的房屋陷落，渐渐沉埋在朦胧的雾气里。喧闹一天的小城，到这时忽然沉寂，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个个翘首盼望，凝息屏气。


渐渐的，当余晖散尽，天空变成纯净的冰蓝时，那驮着娇客的高头白马终于缓缓走进了饶城。


哒，哒哒。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中，披红挂彩的队伍一路走过；当他们经过后，那青石街道边家家户户，按着习俗，点亮门前对对的红烛。暮色沉寂，烛影摇红，千百朵摇曳的烛光连在一起，便点亮一条温暖融融的路线，向那座红灯高挑的深宅大院渐渐蜿蜒……

第二十六章 蕊结同心，花开莲房有子


<p >结就来生双绾带，写成今世不休书！

<p >——佚名


当暮色中的饶州城亮起更多的烛火，那迎亲队伍也到了季府所在的细柳巷前。


到了巷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醒言看到分明，整个狭长的细柳街巷满街都高悬着大红灯笼。不仅每家每户门前彩灯高悬，便连沿街的杨柳树枝上都系着许多红彤彤的灯球。眯缝着眼睛，从那满目的红光中向街尾眺望，便见那座高大的府第门前正是张灯结彩，人影幢幢，灯火辉煌。


本来，这些天来醒言张罗着筹办婚事，种种的琐事自己亲手置办安排，忙前忙后之余，倒仿佛有些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忙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种感觉，甚至一直持续到自己从马蹄山家门前出发，穿红挂彩地骑在高头大马上被簇拥着向饶州行进，他还只顾回想诸般安排是否周到。这般镇静淡然，到这时终于被打破；当他到了细柳巷前，望见那灯火通明处晃动的人影，一刹那他突然激动起来。心跳加速，脸上发烫，一颗心狂跳，真似快要从胸膛中蹦出来。正下意识手捂住胸膛，忽听那巷内传来一声拉长了的高喊：


“新郎到！——”


刹那间，沿街遍地的鞭炮都被点燃，烟花爆竹蹦到半空，轰然炸响。转眼后，整个街巷沉浸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到处都弥漫着火药的焦香。鞭炮的余音稍稍落定，迎亲队伍中的吹鼓手们卖力地奏起喜歌来。喇叭唢呐滴溜溜地吹着《相见欢》，锣鼓手震天价敲打着《时月令》，之前矜持着缓缓前行的队伍，霎时丢了庄重，个个踩着唢呐鼓点奔跑上前，从醒言马前一涌而过，奔到那细柳巷尾季府大宅前，和那些送亲的季府家人闹成一片。那季府大门前顿时人生鼎沸，嘈杂一片！


当这样带着古时抢亲遗俗痕迹的欢闹稍稍安定，驮着醒言的白马也终于行到了季府近前。当他一靠近，仿佛许多人同时得到了号令，刚才还在互相揶揄厮闹的人们霎时朝两边散开。洞开的季府院内有两对歌女从明烛高烧的内院对对舞来，踩着铺地的红毡，袖带飘飞，仰首低徊。快舞到门口时，便都妖娆了腰肢，欢喜了容颜，齐声高唱那祝福婚姻的《子夜四时》：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才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梧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渊冰厚三尺，素雪复千里。我心如松柏，君子复何似。”


歌声婉转妩媚，春意盎然。歌舞之中，马上便有一位绫罗满身的壮实老妈儿，背着凤冠霞帔、遍体金红绸裳的新娘从内院走来，在众人瞩目之中颤巍巍走向大门。当新娘子被从内宅背出，分列喜毡两旁的歌女之间又立时奔出七八位唇红齿白的小厮女童，挎着花篮，在新妇前后左右欢笑奔跑，一边笑闹一边不停地将篮中鲜花花瓣洒向空中，顿时这灯火通明的季府中便宛如下起一阵缤纷的花雨。


当光彩照人的新娘被脚不沾地地送入花轿之后，那临时出借宅院的季老爷子夫妇也同那些婚嫁中女方父母一样，跟着来到花轿前。当眼睁睁看着罩着红盖头的女孩儿被送入轿中，最近已将表字改作“明言”的季老爷子，也不管自己是当地望族的族长，不顾形象，只抓着花轿的横杆死不放手，老泪纵横。看他伤心模样，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还以为真是他珍爱非常的亲生小女离家远嫁。


老先生涕泪横流之际，直等旁边有人提醒，说是眼前这轿中的女孩儿是要嫁给他最得意的门生张醒言，老先生这才恍然大悟，迅速放手，催轿子快行！


当季老先生放手，迎亲队伍便从季府转出，簇拥着骏马花轿吹吹打打向马蹄山张宅回转。


这时又有季府派出的上百人送亲队伍加入其中，声势更加浩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直奔东城而去。因为排场隆重，刚才一番折腾下来便比别人家迎亲耗时。等他们这行队伍走到东城门时，已是暮色浓重。要是在平时，这城门早已关闭，无法通行。


不过，幸好那当地太守早听说张醒言种种事迹，况这又是近在咫尺的上清道门中事，他这一小小太守哪有不奉承之理。当即，这平时早该闭锁的城门今早只不过虚掩；等醒言迎亲队伍一到，守城官兵们便忙不迭地开门，一个个挤上前来，跟白马上这位名声遐迩的新郎官道喜。所有的兵丁恭敬神色发自心底，倒好像是自己上司娶妻一样。


见军爷们这般凑趣开朗，醒言心下也十分感激。当即便下马，从怀中掏出之前给撒花小厮们送剩的红包，亲手分给守城的官兵。


等告别东城官兵，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在娶亲队伍回返的方向上，一轮明月挂在东天，柔柔地发着橘黄色的光芒。十五月中的圆月，正仿佛温柔的笑脸，在天边和蔼地看着这些喜气洋洋的人们。而出了城，行走在荒郊野外，队伍中此起彼伏的锣鼓唢呐声便传的更远，一声声在空旷辽阔的清夜饶州大地上回响。


“呵呵……”


“想不到我张醒言也有今日！”


走在这样无比熟悉的饶州东郊路上，看着身前喜气洋洋的队伍，听着耳边的吹吹打打，醒言心中忽然有万千感概。


仍记得当年穷困，为衣食奔波，每次从城里回家，根本不能雇车。一二十里的郊陌山路，全靠自己一步步走过。因为往来的遍数太多，那道旁杨柳的棵数都被自己数得一清二楚，山路边稍有特征的石头也都让自己起了名字。很长时间里，自己踩着一双捡来的破烂草鞋，踢踢踏踏花了大半个晚上返回家睡觉，虽然顶着同一轮月光，却哪能想像自己还可能有今日的光景！


想到这些，醒言便有些出神。正在马上低着头感慨，他却忽觉天上的月光好像有些异样，似乎刚刚变亮了一些。正当他还有点懵懵懂懂，身前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发生何事？”


醒言在马上抬起头，朝他们指点谈论的方向一看，顿时便呆住了！


原来，就在那浩阔的天南，大约东南马蹄山脉上，一处背着月光的黑黝黝山坡，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火光闪烁的“喜”字，笔划巨大鲜明，火光耀耀，直布满那处广大的山坡，和这边遥遥相对！


“呃……”


醒言一用心，顿时神目如电，马上便看清那处山丘草丛中有许多手执口衔火把之人，样貌奇特，差不多正是他以前熟识的玄灵教那些山川草泽的异兽妖灵。


看清面目，醒言顿时便明白了他们的心意，心内一热，当即便在马上向那边遥施一礼，暂作感谢。


而这山川火字，可能并不是玄灵妖族独处心裁。又行得一时，道路弯曲，略近鄱阳大湖时，他们这行人又看到，就在那烟波浩淼、水光粼粼的鄱阳湖面，竟也飘荡闪烁着八个荧荧放光的金色大字。看到眼中每字都有数亩大小，写的是：


芝兰百世


鱼水千年


不用说，这定是鄱阳水族的心意；略看清时，乃是无数条游鱼口衔着发着金光的藻苔，在水中浮游成字。当即，醒言又在马上拱手遥遥一拜，暂作谢仪。


当然，这两样水族妖族奇特的祝福，放在醒言心中只有感激，没太多惊奇；但那些随行的众人眼里，却一个个惊呆，都以为是神迹。于是今晚这场奇特的娶亲典礼，后来衍生出不知多少传说事迹。


大约在戌时之中，去往饶州迎亲的队伍终于回到马蹄山前。当浩浩荡荡的娶亲队伍到达山口，那巍然高耸的马蹄山主峰上便燃起无数的烟火。五彩缤纷的烟花，在澄澈空明的夜空绽放，金蛇乱舞，牡丹开绽，一条条银色的流光嘶嘶飞蹿，宛如游鱼一样；花落花开，云卷云舒。梦幻的花火流离弥漫，看它们升起来又落下，只觉得人生若梦，缤纷似花。喜悦的心儿偶尔沉静，又如同苍穹中的烟花怒放，随在那碧澄澄水月天心中浮起又沉下。


良辰吉日，花好月圆；新人迎入，唱礼拜堂。高朋满座，置酒高轩；珍馐满席，佳肴四放。金罍注以香醴，玉盘鲜以白鲢，羽爵交错，丝竹缭乱，歌女弹弦，高士击节，萦长袖而舞，转歌喉而唱，合樽促席，乐饮今夕，飞觴醉月，直至中夜方散。


曲终人散，夜阑人息；当闹洞房的人们略略走完过场，张家后宅便陷于沉寂。月光下，薄醉微醺的娇客歪斜着身子，吱呀推开了房门，便走进春意融融的洞房。红烛高烧，映得自己脸上如烧火光；睁着朦胧的醉眼，寻到那支金枝子，便没来由觉得一阵心慌。饶是知道那儿是位千娇百媚的大姑娘，挨到近前时，心中却还是七上八下。颤抖着手，慢慢地、紧张地挑落那块红盖头——


当红绸落下，看到确是自己那位熟悉的玉人儿，醒言便长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为什么现在会这般紧张？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阵头晕目眩眼花缭乱之后，终于可以定睛打量这位含羞带怯的新娘。这时他忽然发现，原来这清柔如雪的女孩差不多也和自己一样，如同醉酒，粉洁的脸儿红得如同三月的桃花一般。天地自然孕育的精灵，本已艳绝；再被这房中的龙凤烛光一映，便更加媚然。


“……”


星眸微张，春波摇漾；见着烛光中的梅灵这般模样，醒言的身子忽如化了一样。往日里，也见过千般艳色，万种风华，却从没想像到过眼前这般动人的模样。幸福的光辉笼罩，欢愉的心意蒸腾，本就逸态绝世的女子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容光，动婉含颦，冶态横发，掩盖了一切房中富丽堂皇的陈设光芒。


醒言的眼中，已没有了其他一切；色授魂与之处，只有这位羞涩可怜的梅花仙魄。


而幽意暗香的女子，多年的心愿一朝了偿，在这时头面上的盖头终于被如期揭去；如此羞人之际，不知自己的容光让眼前之人如何惊艳的女孩儿还按着往日的习惯，努力挣起身子，低着螓首，赧着容颜，轻声细语地说道：


“堂主，请让雪宜为你宽衣……”


“哦？”


听得雪宜这一句，失魂落魄的堂主才蓦然清醒过来。


“哈……”


见着雪宜到这时还这般卑屈守礼，醒言好笑之余，却也在心中大起怜意。当即他便伸出臂膀，将这傲雪偏宜的人儿横腰抱起。


“哈！”


在这样无限娇羞的梅灵面前，醒言也不得不诞着面皮，心中跟三清祖师告了声罪，便摆出一副惫懒模样，跟她调笑：


“雪宜，你方才叫我啥？堂主……莫非忘了今晚我们已拜过天地！你再叫我一回，看这回对不对！”


“呜……”


被醒言这般一逗弄，女孩儿更加羞急，涨红了颜面，却不敢违逆，细若蚊蝇地叫了一声：


“相公……”


然后便羞得埋首在醒言怀中，泫然欲泣！


“诶！”


听得雪宜改口，醒言也是心魂俱颤，满心欢乐，重重地应了一声！


此后那春宵一刻千金，如何云飞水宿，弄吭清渠，激哀音于皓齿，发妙声于丹唇，种种人伦乐事鱼水欢愉，都只是细枝末节，不必细提！正是：


玉镜人间传合璧。


银河天上渡双星！

第二十七章 立地风波，啼来谁家乳燕



雪宜归嫁，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种种绸缪缱绻不必细述。除去他俩，最开心的还得数醒言的父母。老张头夫妇，到这时终于觉得熬出了头，每日见着堂前美妇佳儿，便笑得合不拢口。雪宜性情又最是温婉贤淑，自归后，事醒言父母至恭，每日针织女红、侍奉夫婿的空闲便去山中采药，不论深沟险壑，都摘来灵花异草熬煮给二老饮服，望他们延年益寿。


一月之中，烟媚仙丽的女子如此恭敬勤谨，倒让那二老过意不去；几番劝说不过，只得装出不耐，硬作主张，将爱儿新妇撵去马蹄山中，由他们辟庐别居，以成全他们燕尔新婚的好事。不过，即使如此，那雪宜隔三差五也仍会同醒言一道，携着诸样佳果珍馈去向家中跟二老问好，十分尽孝。


略去这些世俗之事，马蹄山中隐居的日子，也自快乐遣遥。山深径迷，吹不到凡世半点红尘；饰蕙佩兰，每日只与山花林草为伍。所居之处，山谷中遍生青竹，合卺新居便藏于竹林深处。每有山风吹来，翠竹成涛，清息如海，居于其中，正是意气怡然，十分舒适。每日晨昏，有山鸟依檐，不用鸡鸣；荆门蓬扉夜不闭户，不虞匪盗。每日伙食，虽无市间那些腌菜卤肉，却有野菜供厨，间以野味，由雪宜烹来，清淡陶然，正是别有风味。


居家之余，若得空闲，醒言便与雪宜携手去附近山川游历。越近垄，寻远峦，步青苔，攀藤萝，倚怪石，瞰平原，扪青萝而入谷，照寒潭以正冠，听风入松而成曲，阅泉绕石而成章，倦了便憩于高冈，偎于云岸，合怀屏气，存神忘形，双看鸟归鱼宿，望月出于东山。如此种种，以前从未经历，真个是难得的神仙生涯。


悠游之余，让醒言没想到的是，他和雪宜在饶州马蹄山隐居的这段日子，后来竟留下种种的传说轶闻。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两则，分别为“邀雨”、“入画”。


话说那年大旱，骄阳赛火，连月未雨，田中禾苗干枯，民不聊生。大旱之中，饶州百姓拜神求雨，诸般祷告不得，便上门告之张家小仙人。小仙人一听，当即一笑，焚符一道，说虽然今年自己禁咒，行不得水法，但可邀南海仙人旧友前来一叙，应能遗下几滴余沥。当时听他这话，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只得怔怔看他作法。等符箓烧过，转眼便见风云异色，东南上空有一铜钱大的阴云飞来，转瞬到得饶州上方时，己变成阴云满天，天昏地暗。昏沉沉中，满天的云彩中忽有一白衣秀士飘下，面如冠玉，神采飞扬。及落地时，听他自称“小弟骏台”，告罪来迟，便与张小仙人一道去松下亭中下棋去。就在他俩下棋时，刚才白衣仙人云路之中忽然风雷阵阵，不多久便大雨倾盆，降下甘露。这便是“邀雨”。


“入画”，则说的是张小仙人一日去城中书斋拜访旧日的塾友，这些往日的同窗听说他已得道，便纷纷恳求能否带他们入仙境一游。仙人听罢，含笑不语，只抬手一挥，士子们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幽翠深山里。松郁郁，竹森森，路迷夏草，径惑春苔，四望溪山如画，烟岚四起，看神韵分明便是个真仙境。略跺足，果然生云，无翼自翔，转眼盘旋于岩上，徘徊于虹边，去到绝峰古寺访老僧，寻到水瀑清潭遇游女，寒江方钓雪，春溪忽系舟，须臾万象，如醉如痴！


痴迷之时，又似累月经年，便得奇缘，于一处山亭石径中偶遇伤春少女。我悦子容艳，子慕我文章，偶以言挑之，转眼便发乱汗光，烟迷裙带，粉蝶偷香，碧玉破瓜，情投意合，欢愉无限。云雨才过，便觉有孕，正待相携同返，告之父母，谓家门有嗣，书香有继，却一道雷霆从天霹雳，震得人眼目森森，转眼苏醒——


再看时，那雅室书轩中阳光满屋，眼前仙人正襟危坐，案几上茶烟泉泉，刚沏的香茗犹然尚温。


“原来只是一梦！”


膛目结舌之际，却猛然抬头看到那书轩粉壁上正挂着四张条幅，水壑烟山，青溪古寺，山亭雨落，风雪寒江，宛然便是刚才梦中所历情景。只可惜，现在清醒，知道这只是书房中装饰的工笔山水，韩十洲的《秦岭四时》；纵然惟妙惟肖，也只是死物画景。游仙一梦的士子彻底清醒，忍不住又多瞥了几眼时，却突然发觉，那一幅自己无比熟悉的四时图春之景中，山亭边一抹石径上前立的红衣仕女，本来是楚楚可怜的处子，现在却竟然小腹微鼓，原本抑郁的神态一扫而空，只觉得眼波流动，嫣然含笑，竟好像在盯着自己！再看她身前，石径边一朵黄花上原本停着的粉蝶，已经消失无踪；花丛中茂盛葳蕤的春草竟然低伏一片，似是刚被重物压低。至此，士子抨然心动，意荡神摇，再不能自己；不久之后，便听说他拜别父母，远去秦岭山中入山学道去也……


此便为“入画”之事。


当然，这些众口相传的民间传说，大抵荒诞不径，来源不明，其中多有不通之理，一笑置之而已。


再说醒言、雪宜。大约过了两月有余的神仙岁月，也不知是否心血来潮，醒言静极思动，忽然又想起饶州城中的繁华热闹。于是这天一早醒来，正看到雪宜在那窗前对镜梳妆，便对着那窈窕的背影，提议今日不妨去饶州城中走一遭，看看热闹也好。


夫君提议，雪宜自然毫无异议，赶紧上好双髻，薄施了水粉，便回过头来帮醒言起床梳洗。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二人便双双御云，从马蹄山苍翠晨峦中携手而过，落到饶州城近郊的驿路上，向那饶州城池慢慢而行。


说来也奇，今日这饶州东郊驿路两旁的梅树上，喜鹊出奇的多。一路行时，只看见它们在枝桠上扑腾跳跃，叫个不停。听到这么多喜鹊欢鸣，雪宜便十分高兴，跟醒言说，说不定今天会有什么喜事。听她认真之言，醒言却只顾跟她说笑，说什么只要和她在一起，每天都是喜，喜鹊叫不叫都没什么关系。


小两口这般说说笑笑，不多久便走进饶州城。这时日上三竿，正是饶州的早市；阔别了多日的饶州城还是这么热闹，从城东菜市路过时，人来人往，接踵摩肩，往往醒言要护着雪宜，硬挤着才能从人缝中通过。


而这样的早市，又是声色味俱全，四乡八里的农户商贩汇集到城中，从街市挤过时，只听得各种腔调口音的叫卖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油炸早点的声音，商贩争吵的声音，女人打小孩的声音，驴嘶马鸣的声音，狗咬鸡叫的声音，此起彼落，吵成了一团。满天争吵喧嚣声里，又飘来各种味道。油条的焦香，蔬菜的清香，卤味的咸香，水产的腥香，人们的汗香，种种的味道在空中弥谩，混杂着街市的烟尘气，搅成一团，一股脑儿冲来！


对这样五味杂陈的市井烟尘味，醒言不闪不避，反而贪婪地使劲嗅吸。这熟悉的味儿是这般奇特，可以让他一瞬间便忆起往昔，忆起在这样味道中发生的形形色色的事情。那时候，虽然和这味道一样，酸甜苦辣并集，但经过岁月的调和，却能混合成一种独特的风味，每当自己想来时，便欣然微笑，有会于心。这样的心意，无法言传，只能攥紧身旁女孩儿的玉手，默默地穿过市集。


挤过热闹的东集，便来到人流相对稀疏的中街。在那儿，醒言陪着雪宜挑了几件衣服，买了几件首饰，还送给她一只五彩缤纷的折纸风车。当拿到玩具风车，一贯清幽柔静的梅灵少有的玩心大起，杏口微张，呼呼地吹着风车。一见到它应声转动，便喜笑颜开，冁然开颐。轻易不动笑的梅灵偶尔这般开颜，便焕发出万种风情，让在一旁的堂主抨然心动，直望着她的如花笑颜一刻也不想挪移。


看得一时，正当醒言忽然生疑，怀疑自已是不是真是好色之徒时，忽然有几个顽童从身边奔过，听他们一边跑一边叫嚷着：


“看马戏啰，看马戏啰！”


欢叫声里，小童们一溜烟地跑向城西，跑过街角，转眼消失无踪。


“马戏？”


醒言琢磨了一下小童的叫嚷，忽然来了兴趣，便略拭嘴边垂涎，拉上雪宜，往城西扬长而行。


这时候，他和雪宜还没意识到，今日此行将会给他们带来何样的惊喜！


却说醒言，拉着雪宜转过四五个街角，穿过七八条弄堂，约摸小半个时辰，便走近那西街的校军广场。虽然这儿叫校军场，醒言深知，那些饶州的军爷们一月也不会操练几回；平时没事时，这儿便是各种马戏杂耍最好的台场。北面那张麻石垒成的点将台，更是一直拿竹竿张着一块幕布，上面用油彩画着假山园林，只有刮风下雨或者老爷们真来点兵时才会撒下，平时看了，俨然就是个专用戏台。


走近这自已熟识的校军场，还没到近前，醒言便瞅见那广场靠这边的空地上，正有一座用油布搭着的帐蓬，占地挺大。帐篷旁校军场的军马桩上，正系着几匹枣红马，不时地刨地打响鼻。马旁边，停着几辆大车；靠近这边的那辆大车上看出摆着几只笼子，里面关着几只山兽，无非猕猴、黑熊之类，正懒洋洋无精打采地看着笼外围观嬉闹的孩童。


“哈～”


看这情形，先前那些小厮显然错报军情；明显这马戏演出还没开始。好笑之余，又想起童年经验，显然这马戏团只有在下午人们相对空闲之后才会开演；现在太阳还没到正午，说不定那些远道而来的马戏班子还在酣睡，为下午的演出养精蓄锐。


想到这儿、醒言便有些失望，攥起雪宜的手儿，便要回转。只是，刚要转身，恰在这时，却忽听得对面帐蓬中一阵叮呤咣啷的脆响，分明便是锅碗瓢盆落地破碎的声音。正诧异时，紧接着便听一个莺声燕语般柔脆的声音，正笑嘻嘻惊叫道：


“嘻嘻！又闯祸了！”


听着话音，就见一个黄衫小女娃鸡飞狗跳地从帐篷里跑出来，身后撵着一位留着焦黄山羊胡的大叔，神情悲愤，跟在那小女娃身后骂骂咧咧地追了下来。


“那是……”


自打一听到那声音，醒言便忽然有些呆住；再等那一脸尴尬的小丫头从帐篷中跑出来，看清她嘻笑的面容，他便和身边的女子齐声脱口惊呼：


“琼肜？！”


“啊？”


“是谁在叫我？”


正逃得晕头转向的小妹妹，一时也没看清醒言二人，又朝这边蹦蹦跳跳跑了几步，这才定了定神一瞧，忽然拍手欢叫道：


“醒言哥哥！雪宜姊！琼肜终于找到你们了！”


久别重逢，欣喜万分的小丫头正要跑过来，却不防身后那马戏班主趁她一楞神，也气喘吁吁赶到了；琼肜向前才一冲，却正好扎进刚刚急绕到前面的班主怀里！


“嗯？！”


见被人挡住，娇憨的小妹妹气得大叫道：


“我、我着急找我哥哥说话。你敢挡我？”


“嘿嘿！”


见她气恼，月余来已视琼肜为摇钱树的马戏班主才不想就这样让她跑掉，当即他便嘿嘿奸笑两声，伸手抓住琼肜两只玉臂，叫道：


“才不让你走！”


“让我走！”


“不让！”


跟小孩子扯皮，这班主大叔还来了劲，跟身前女孩儿扮着鬼脸，羞她道：


“吓，小丫头，跟人走，变个狗！”


“啊？”


一听这话，琼肜勃然大怒，叫道：


“我不是狗！——哇呜！”


“哇咧！～”


琼肜话音刚落，那不讲理的班主便突然一声惨叫！


原来，刚才说话之间，小琼肜已对这班主下口；阳光下，嘴一张，便见那满嘴的玉牙寒光一闪，便一口死死咬在班主裸露的右手胳膊上。霎时间，便把那班主疼得直咧嘴，如同羊癫疯发作，使劲晃着右手，想把小丫头甩脱。可是，这小女娃身形娇小，无比灵话，不管人高马大的班主怎么甩手，小丫头都死死咬住臂上皮肉不放。娇俏的小身子就这般吊在半空，被甩得如同荡秋千般来回摇晃，就是不掉下！


“哇呀！”


剧痛入骨的贪心班主这时还没意识到自己越甩越疼，情急中只顾甩手，如同抽风。一边甩一边他还记着含泪叱责：


“我的妈呀！你这还敢说自已不是狗？！”


“呃……”


这一番闹剧，落在四海堂主的眼里，正是哭笑不得！


眼见着那被咬的班主疼得涕泪横流时，醒言赶紧和雪宜赶到他们近前，叫道：


“琼肜快放口～”


“唔——”


“嗯！”


听得醒言指令，正咬人的小女娃只得松口，就借着班主甩手的力道，小身子朝后一荡，琼肜便如一只穿云的燕子般唰地冲进醒言怀中。到得怀里，一张娇靥桃腮紧靠在胸前，磨磨蹭蹭，就如刚才咬人一般，再不离开！


正是：


无端风信到手边，


谁道蛾眉不复全？


江海来时人似玉，


瑶宫去后月如烟！

第二十八章 银河洗剑，忘却五湖风月



没想到偶尔逛街、便遇见琼肜。醒言大喜之下，赶紧息事宁人，掏出二十两纹银，交给那班主补偿皮肉之苦。本来那班主满腹委屈牢骚，一见这白花花的大银，顿时眉花眼笑，一天云彩皆散。他不仅立时忘掉疼痛，喝退正围上来的戏班子弟，还一个劲儿跟琼肜道歉，说自己皮糙肉厚，不知有无伤着小女侠玉齿。


了却此间纷争，醒言便别了班主，半拖半抱着琼肜，和雪宜一道去街边寻了一处梅荫下的茶摊，叫了壶凉茶，三人便开始一边喝茶一边聊起前情。


开始时，醒言也没着急说话，只看着琼肜喝茶。刚吵闹过一回，琼肜看起来正是口渴，坐在板凳上只顾捧着白瓷茶杯，粉嫩的颜面埋在杯口，“嗤嗤”地吸着杯里的凉茶。喝茶时，她身边这七月里炎热的街道，偶尔吹来一阵凉风，背后那棵柳树的柳丝便飘飘拂拂摆到她耳边，和那些随风摇动的秀发垂髫混在一起，好似戴上几支翠簪。


一直等到琼肜茶喝完，正抹嘴时，醒言才开口问道：


“琼肜，你不是在昆仑山学道么？怎么有空跑回来！”


原来对那回西昆仑之行，醒言脑海中有个完整的记忆。记忆中琼肜得了西王母、西王女的喜爱，留在了仙山昆仑修习。所以，忽然碰见琼肜，他觉得十分惊异。


听得哥哥相问，琼肜眨了眨眼，绞着小手指头，神色竟有些忸怩，楞了片刻才答道：


“哥哥……不是琼肜贪玩，是琼肜想念你了。又知道雪宜姊也要活了，就忽然什么都不想学；抽了个空，就溜下来找你们了！”


“呃……”


醒言听了琼肜这话，真有些哭笑不得！学道昆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谁知这小丫头说走就走，真是……


心里万般可惜，醒言口中却道：


“也好。那些也没什么好学的；真要学本事的话。以后我和雪宜教你！”


说到这儿，醒言却想起一事，便问道：


“琼肜啊，你回来便回来，怎么会在马戏班里？”


“……嘻嘻～”


听得醒言哥哥不再追问离开昆仑之事，小女娃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松。当即她便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荷，笑嘻嘻地告诉醒言：


“哥哥！从昆仑回来，琼肜却不认得路。雪山草地里跑了几天，只记得哥哥曾轻说过，有天找不到哥哥的话，就要去一个叫饶州马蹄山的地方，跟人说是张醒言的妹妹。所以我就跟着这个马戏班，因为班主大叔说他们每天到处走，只要琼肜帮他们翻满一千个跟头，就能走到饶州马蹄山了！”


“这样啊……”


醒言听了，心中暗道这小丫头又被人骗了。不过，仔细琢磨琢磨琼肜这话，努力回忆一下，他倒不记得自己哪回还这般说过。正要再问，却见琼肜忽然生起气来，晦气着脸，撅着嘴，气呼呼道：


“班主这个坏蛋！明明到了饶州，却不告诉我！”


说着琼肜便跳起来，想回头去找那坏人算帐。不过当时便被醒拉住。


这样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儿要说；不免醒言便告诉琼肜他和雪宜成婚之事。一听雪宜姊终于嫁给了哥哥，琼肜十分高兴。只是就在这时，却忽然碰到件怪事。听到这个好消息，琼肜明明觉得自已很开心，却鼻子一酸，眼眶中竟流下泪来！转眼这泪水滂沱奔泻，想止也止不住！于是接下来那句真心说出的恭喜话儿，夹杂在这样悲声中，也变得断断续读，哽哽咽咽，听起来倒好像十分犹豫。


“心震荡兮意不愉，颜如玉兮泪如珠”——眼见得琼肜忽然哭得这般伤心，就连最善解人意的梅灵也误会了她本意。一边手忙脚乱地拿丝巾替琼肜拭泪，雪宜一边温言安慰：


“好妹妹，别伤心。你赶快长大，也让醒言哥哥娶你！”


“呜……嗯？”


婆娑泪眼里，听雪宜婶这般劝慰，本来哭得莫明其妙的琼肜，忽然觉得自己真该伤心。于是，又抽抽噎噎哭了好一阵，才抹了抹泪，一下子滑下长条板凳，就在这饶州街道的烟尘中跺着脚儿发誓：


“嗯！琼肜一定努力！”


且不提这番哭哭笑笑。往日多少回结伴而行的三个人重新相逢一起，自然不急回去。相依相伴，相逐相笑，醒言与琼肜、雪宜逛遍了整座城池的街街巷巷。直到月照东天，才拎着一大堆吃食玩物回去。当神仙一样的伴侣飘摇飞行于月光山烟中，玩累的小女孩儿被背在她醒言哥哥的背后，带着甜甜的笑容安然入睡。


深山竹海中的隐居生涯，有了琼肜的加入，便在那清净温馨中又多了几分话泼雀跃。从昆仑山“偷溜”回来的女孩几憨跳一如往日，与山鸟相嬉，与涧鱼共跃。乘风去，跨鹤归，返璞归真，陶然欢悦。与往日几无二样的天真乐道里，也只有一样稍有差异。自从昆仑归来，山居的日子中，琼肜忽变得非常爱说那西昆仑上西王女的好话。常常没来由的，她就向醒言哥哥、雪宜姊宣扬西王女姐姐的温良贤淑、容貌美丽。有几次，她还跳着脚儿，怒气冲冲地说要去找那位羲和阿姨算帐，因为听说她到处传播西王女姐姐的坏话……


琼肜所有这些言行，看在醒言和雪宜的眼里，显然是爱憎分明的小妹妹努力维护自己学艺恩师的形象，合情合理，十分正常。他们不去深究，也就无从知道，其实琼肜做这些言行之时，只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就该这样，要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会莫明其妙。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山中的日子就这般悠然逝去。在琼肜回归的一个多月里，幽静的马蹄深山中并无什么大事。直到这一天，当醒言带着两位女孩儿去鄱阳湖中探问龙女病情时，一切才有了些改变。


在那鄱阳湖底的龙宫里，在四渎龙君地亲自引领下，走过重重的珊瑚楼阁白贝甬道，进到那内殿之中，醒言和雪宜、琼肜便通过那面四渎秘术造成的“圆灵水镜”，看见那万里之外东海波涛中幽藏的容颜。花容依旧，高贵依旧，只是摇漾于明亮水镜中时，灵漪却比上回更加苍白憔粹。水镜中，醒言几人看得分明，那团迷蒙海雾白烟里，往日那么活泛跳脱的女孩儿，现在却神气恹恹，软软地靠在白玉蚌床中，形容萎靡，不见了当初分毫的灵动毓秀。


没想到，上回来看她时还一切正常，脸色红润，粉靥含笑，这一回就看到这样的变化！看着水镜中女孩儿现在衰弱懵然的模样，再回忆起她往昔跳脱飞扬的神采，一时间醒言便十分难过，心如刀割一样！


醒言黯然，站在一旁的老龙君也十分难过。虽然悲伤的心境差不多，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些笑容，尽量语气轻松地说道：


“醒言，你不用担心。我们本来就知道，灵儿这伤没几十上百年养不好。你且耐心等着，到时候我保证送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漂亮新娘子……”


“……”


听得老龙君这般说，醒言心里更不好受。努力定了定神，朝云中君感激地笑笑，他便问道：


“龙君爷爷，灵漪这伤……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这……”


听醒言这般问，云中君也是面带忧色。叹了口气，答道：


“醒言，灵儿这回是被惑乱阴邪之气把灵根打伤，除了安心在东海冰室玉床中静养，别无更好方法。不过——”


本来有一件事他不愿现在告诉醒言，省得做不成时他失望更大；但眼看着自己说到这里那年轻人便脸色发白发青，老龙君只得预先和盘托出：


“不过这几天我见灵儿神色不太好，便一直严命四渎文吏查找藏书典籍，看看有无我们未知的灵药能治愈这样伤疾。”


“啊？那结果如何？！”


醒言听了急急相问。却见云中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


见得这样，醒言忽然有些绝望。须知这龙宫珍宝秘藏无数，要是连他们也束手无策，那真个别无良法。一时间他那紧攥的拳头中，不知不觉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正惨怛沮丧，愁云笼罩，醒言却忽听殿门处一声响动，忽然跌跌撞撞闯进一人！慌张跑进的不速之客，一边跑还一边大叫：


“主公！找到了，找到了！”


看样子峨冠博带的文臣水吏，这时却跑得帽歪袍散。


“仇虖？你找到办法了？”


一听这话，殿内其余之人一拥而上，把这仇虖团团围在中央！


“是是！”


短短两个宇，真如玉旨纶音一样！


“快说来听听！”


“咳！是这样——”


挥舞着手中一册图书，激动的水臣稍稍定了定神，有些没头没脑地跟主公禀报：


“报龙君，微臣刚在这本『天河秘考』中发现，原来在那银河之源的西诲边有棵神树叫‘穹桑’！”


“穹桑？”


“对对！”


“呃……就算穹桑又如何？”


听得仇虖之语，四渎之主忽然有些失望。见他如此反应，那仇虖忽然清醒，赶紧把自己的发现一口气说完：


“主公莫急，且听臣说完。臣下今日在珍珑阁中偶尔寻到这本『天河秘考』，一读，才知这银河源穹桑果，不仅如传说中那样食一枚便可与天地同寿，它还可以治愈世间一切病症！”


“哦？！”


“嗯！臣仔细看过书中注释，这里还有特别注明，说专可解世间一切惑乱邪魔之症！”


一边说着，仇虖一边把书册翻到那页给龙君看。龙君接过来认真一读，便忽然掷书于地，鼓掌大笑道：


“果然！”


一语说罢，玉殿中顿时沸腾；所有人愁容一扫，欢呼雀跃！


只是，高兴得一阵，老龙君第一个冷静下来，忽想到一个问题，便拉过仇虖问道：


“银河源——莫说是银河之源，只这银河，据说是星光灵魄汇成的天河，乃宙宇间最缥渺灵幻之地，连我这样的积年老龙也只当它是传说——你说这样的银河咱们怎生去得？”


一句括。便如一盆冷水浇下。醒言、雪宜顿时呆住，只有那琼肜还在拍手欢跳。不过，听得龙君这疑问，那仇虖却胸有成竹，躬身行了个礼，才从容说道：


“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微臣早已查清。请主公放心！”


仇虖侃侃而答：


“来玉殿之前，猜得主公有此一问，便去书阁中翻检银河天宿之册。经查阅得知，要去天水银河，须待八月中秋。八月中秋十五之夜，将近子夜时月华最盛，月亮最圆；此时天顶之中织女、河鼓、天津三星，恰运行至各自本宫，呈等距三角之形。所谓‘积女出，河鼓动，天津开’，此时若有三位至澈至灵的仙真男女，运无上法力，感应三星，集帝一于绛宫，列三元于紫房，吸二耀之华景，登七元之灵纲，则一道灵明津渡凭虚而生，连通天地，冲破太虚，无论身在何地，瞬即可达天河！之后乘天槎，溯银河，达西海，攀穹桑，摘灵果，沿路而返，则公主之疾指日可愈矣！”


“……很好！”

第二十九章 仙路不知行远近，人生若只初相识



不知存在于天外何处的银河，平静浩瀚。星座变幻，星光摇漾，无尽宇宙的星辉汇成光的海洋，流淌出银色的河流，静静地横贯在天上。闪烁的星光映射成星河的涟漪，狂乱的星辰风暴奔涌成河流的浪花。充盈于整个宇宙的光芒都在这里耀亮，这里是宇宙鸿蒙最光明的精华。


乘着晶莹剔透的水晶船，缓缓漂行于仿若亿万只萤火虫聚成的星河上。从宇宙深处吹来清寒的风息，吹过肌肤，吹过发丝，吹来宇宙里最神秘的悸动和叹息，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心房。在宽阔而璀璨的美丽银河中溯流而上，便连最活泼的少女也温柔安详，依恋在哥哥的怀中，蜷着足儿静静凝视船舷边的浪花，看它们闪亮如银色的精灵一般。


人间带来的水晶神舟，沿着银河溯流而上，渐渐驶向银河源。在那里有星河发源的光辉海洋，海洋边星沙上矗立着翠碧的穹桑，高八百余丈，孤独茫然，奔涌的星空海洋上投下它青碧的影像，神圣博大。当缓缓驶近了梦寐以求的穹桑，这载着人间访客的晶舟便在闪耀的星沙上搁下。


“这便是穹桑么？”


原以为见过南海烟涛中的翠树云关，自己已见多识广；等亲见传说中宇宙的树本，醒言却猛然惊呆。


亘古恒在的神株，直指穹宇；绿采缤纷，妙姿陆离，天机作色，星河耀容，既清高又恬静，静静矗立在银河的源头光海的边上。蓄雾藏光，碧华婆娑时，直与星宵争丽。


到了穹桑，也不待醒言分派，琼肜便欢呼一声，手疾眼快，唰唰两声将足下绣花鞋儿蹬给雪宜，光着脚丫，两支雪白的羽翼转眼撑破背后衫子，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呼”的一声已飞在半空天上。


“醒言哥哥，雪宜姊！琼肜先去摘那治病的果子了！”


一声招呼，小女娃便羽翼翂翍，欢腾飞到那云姆缭绕的碧枝之上，在翠光萦绕的宏枝巨叶来来往往地寻找穹桑神椹。而当她越飞越高，身形也渐渐变小，在那碧玉枝叶中往来穿梭飞舞时，看在醒言雪宜眼中就像只快乐的小鸟。


“雪宜，我们也上去吧！”


“嗯！”


眼看着小妹妹很快便飞进巨树的深处，醒言和雪宜生怕有失，也赶紧御云而起，相继翩跹飞上高空，紧追着琼肜身影，往那翠盖罗伞一样的神木深处飞升。


当他们终于来到银河源头的穹桑，能迅速医治灵漪的灵果似乎唾手可得时，醒言心里却忽然变得忐忑不安。这回来之前他便听四渎中那位博学的水臣说过，银河中那裸独一无二的穹桑神树，每一万年才开一次花，又一万年才结一次果；等果熟之时又有银河中的翡翠神鸟成群飞来将它们啄食吃掉。这样的话既便他们能到达穹桑，也并不一定能摘回桑果。


所以，当醒言开始和雪宜、琼肜一起忙活着在翠玉般的枝叶间寻找果实时，心情反比刚才一路来时更加紧张。眼睛一路东张西望，心中则一路不停向满天神灵祷祝许愿，希望自己能尽快找到神果。


“找到了！”


看来许愿果然有效，还不到半个时辰，正当醒言心情越来越沉重时，便忽听到头顶一声欢呼！


“呃……”


没想到此番银河之行，最终还是靠琼肜天生的技能才找到那只恰好幸存的紫红穹桑果。此后他们又翻遍了整座灵木，希图再找更多，却发现竟然再也找不到第二颗。于是当这只仅存的硕果被四海堂主小心翼翼地装入专门准备的冰晶玉盒中时，他心中怦怦直跳，一阵后怕。醒言害怕的是，万一小女娃刚才找到这颗穹桑椹时，像往日那样顺手往嘴里一扔，先尝一颗……


等到回返之时，心情毕竟更加平静。对着寂静无言的穹桑跪拜了一个大礼，醒言便带着两位女孩儿趟着银河之水，登上水晶舟筏，放舟向来路顺流而下。


在凭空横贯于太虚之中的星河中行船，醒言并不敢太往四外张望，因为身外那深邃空虚的夜空这时看起来格外寂寞，看了一眼，整个身心便会震惊于那种亘古不朽的静默。神魂被死寂吸了，心儿被哀伤湮没，若不是心性已炼得淡泊空灵，怕便会在下一刻纵身跳进无限的星空，与静寂的宇宙一起沉没。


永恒的是宇宙，不灭的是死亡。到这时醒言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那老龙君对他三人训验良久，最后成行都还是百般劝止，忧心忡忡。


想到此，孤寂河流上的堂主心间便有些温暖。看了眼前那两位寂寞清冷的女孩儿，他忽然站起身来，立在这天槎的舟头，毫无顾忌地面对着四外茫茫的宇宙，放声歌唱：


“天河流泄归何处，


是否人间反复流？


寻超凡只被凡心扰，


妄出尘却被尘世缠。


迷蒙人间皆自取，


落寞苍生几人还。


探幽访和入仙境。


不若淡薄名利相见欢。


酒间弄剑意气发，


孤舟独桨寻源泉。


是非是，


花非花，


愁不愁？


浩荡潦亮的歌声，震动了天宇银河；循规蹈矩的星辰瞬间乱了秩序，应和着宇宙核心传来的歌声发出明亮的嘶吼。星云泛起悦耳的泡沫，彗星呼啸着芬芳的光芒。一个呼吸震荡了一千个世界，一次脉搏穿越了亿万里光年。圣洁耀眼的光明汹涌而来，穿破虚空的星潮将三人瞬间包裹，俄而又消失。瞬间后一切回复本初，众星重归本来严密的秩序，宇宙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改变。改变的只有徜徉星河中的三人，忽然心有所悟，相视微笑，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填满心头，静静地望着对方睫毛上残存的银色星辉，欣然欢乐。


就在醒言与雪宜琼肜享受这万籁俱寂的空灵与祥和之时，忽然那晶舟前平静的星光之水起了旋涡，一个浪潮打来，人和舟瞬间便被卷入一个星华流转的璇光水涡，天旋地转，不知所自，不知所终：等终于转出来恢复神志时，却发现已连人带舟冲到一片雪白的沙滩上，浑身浸透。等好不容易定下神来，醒言望望四周景物、却发现此处离刚才遇上旋涡的地方并不太远；再回头看看琼肜、雪宜俱都无恙，伸手摸一摸怀中的玉盒仍在，醒言便心中大安。


“雪宜、琼肜——”


刚要说话时。却见二女浑身星水淋漓，灿烂的星河波光耀映下竟是曲线毕露，曼妙玲珑。因为模样实在尴尬，这一下饶是醒言和她俩平素亲呢，也不敢一时转过头去，就坐在这星河滩边等她们褪下衣裙将水拧干穿好后再走。


一旦涉及女孩儿穿衣系带、整理妆容，正是费时。正当醒言等得有些无聊时，忽见那星光河流的下游竟远远走来一位女子。


“呃……”


一路行到现在，这寂寞星河上从未见人。这时醒言看到一位女孩儿独自溯流而来，顿时大为惊奇。


也不用等得醒言起身相迎，那女子见这边有人，转眼间已飘飘走到近前。等她靠近，借着光辉灿烂的星光一看，醒言只见这妙龄女神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神态缥渺，如落雪映霞，正是清丽非凡。


“这位小哥——”


纤丽如画的女子走到近前，却先开口，跟醒言屈身优雅地福了一福，便柔声说道：


“您刚才是从那边过来么？”


这女子指着兰花纤指，朝醒言刚过来的方向遥遥一指。


“是啊！姐姐有什么事么？”


这时醒言也已站起来。见她多礼，也客气地还了一礼，彬彬有礼地答话。


“是这样，”


只听那女子说：


“妾身瑶姬，偶来此地游玩，不想于水边失落纨扇，不知您有否见着？”


“这……”


醒言凝神想了想，便如实回答：


“未曾见过。”


听得醒言之言，那瑶姬一脸失望，合掌谢了一礼，也顾不得跟醒言身后那两个女孩儿打招呼，便又往那银河上游自顾寻去。


“呵呵，瑶姬。也不知是哪方神人……”


正在醒言望着那女子背影忖念时，不防那女子又转过身，瞬时飘回到自己面前，有些好奇地跟自己问道：


“你们……也是从人间来么？”


“正是！”


“那……你们还是快回去吧。”


“哦？为什么？”


醒言大奇。


“嗯，不知是否瑶姬多话，我只是见你们一身水流，舟覆沙滩，看来应该是刚被近处的‘璇光星旋’吸入。”


“哦？那又如何？”


醒言听了仍有些不知所云，便听那偶然遇见的神女瑶姬续道：


“呵～看来您还不知，此处这璇光星旋看混同时空之效。每坠入一回，虽然看起来只是片刻，我们那人间已过一纪多……”


“一纪……十二年？！”


“就是十二年。嗯，瑶姬也不多打扰了，你们快回去吧，我也着急找我那爱扇去了。再见！”


千娇百媚的神女扬长而去，浑不觉那位被她抛在身后的年轻人，忽已是目瞪口呆，俄而又脸色铁青……


略去天上，再说人间。


就在醒言琼肜他们离开后第二年的夏天。这一天，虽然骄阳高照，那鄱阳湖畔的马蹄山中却是凉风习习，舒爽清凉。在马蹄山半山腰的一块平坦方田上，那位四海堂主闲不住的娘亲，不管家中富饶，也使着几个丫鬟，却仍是裹着一方蓝布头巾，亲自来这片自家的瓜田豆棚中捉虫拾掇。


这时正是下午，虽然豆棚瓜架的绿荫中颇为清凉，忙得久了，老夫人仍觉得有些炎热，出了些汗，便暂时歇下。在丝瓜架下的瓜田旁边长满野花的田埂上随便铺下一块粗布旧围裙，她便坐下来休息纳凉。


在这样寻常的午后，正当老夫人歇过一阵觉得凉快许多，刚要站起身来继续劳作时，却忽然听得一声小儿的哭啼。


“咦？！”


大夏天这样偏僻的山田中怎会有小孩啼哭？


正当老人家以为自己上了年纪便有些幻听时，却见那眼前绿油油的瓜蔓丛中竟忽然露出一张粉妆就、虽雕成的粉嫩脸颊，转眼就爬出一个似乎还没满周岁的幼童，咿咿呀呀舞舞爪爪地朝自己努力爬来！


“哎呀！”


见到瓜田中忽然爬来一个粉嫩小童，醒言娘顿时吃了一惊。


“这是谁家的小孩？那做娘亲的恁个不小心！”


慈祥的妇人埋怨一句，赶紧站起身来，弯腰抱起这粉玉般的娃娃。说来也怪，刚刚还啼哭不停的小娃儿，一到她怀中，竟忽然住了哭泣，一张小胖脸儿揪成一团，还对她“咳咳咳”地笑了起来！


“哎！”


见得这样，老夫人更加心疼，赶紧利索地钻出瓜棚，穿过田地，一直走到山路边，一边张望一边喊道：


“谁家丢了小孩？这是谁家的小孩？”


没喊几声，忽然山路下边那山岩后便转出一个紫衣少女，慌慌张张地朝这儿边跑边答应：


“是我家……咳，是我刚走失的小孩！”


有些埋怨的老夫人听了这答应，刚想责怪，转脸一瞧那那女子，却是大吃一惊！


原来那慌张奔近的俏丽女孩儿，竟是紫发紫眸，虽然模样儿十分水灵好看，却和中土之人相貌大异。乍看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妖精。不过看她也不像坏人，估计可能是哪个番邦跑来的女人。


“谢谢这位大婶！”


正当醒言娘胡思乱想，那紫眸丽女奔近，一边道谢，一边把那小娃从妇人怀中一把抱过。等抱到臂弯中，这紫发少女便腾出一只手，高高举着，对怀里的小娃作势恫吓：


“小坏蛋，真顽皮，就和你那混蛋爹爹一样。这回又不声不响跑掉，看阿姨不打你！”


玉手高举半空，气愤地数落，只不过到最后还是没舍得落下。


听了这紫发女孩儿的话，醒言娘倒有些犯迷糊。她也不知这妙龄女子和这小娃什么关系，正心中猜测时，忽然听得一阵脚步轻响，那边山石后又转出一位女子，借着阳光一看，肌肤如雪，身形娇娜，正从那下边山路急急走来。待她稍稍走得近些，便朝这边问道：


“莹惑妹妹，孩儿还好吗？”


“……还好还好，一直很好。没走丢！”


“那就好。”


相比古灵精怪的紫发少女端庄多了的媚丽女子听了，便放下心来。等她到了近前，也不知想起什么，便跟醒言娘行了个礼，温声问道：


“这位老妈妈，请问张醒言家还有多远？”


“……张醒言家？”


“是呀！”


“呵，张醒言家离这儿不远，那边就是。”


醒言娘一时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也没多问什么就给她们指了路。那俩女孩儿谢了一声，便一前一后又往山上行去。等她们走时，醒言娘细看看，才发现后来的那女子背上还束着一个布背裹，其中缚着一个一样粉雕玉琢的小囡，正吮着指头朝她呵呵傻笑。


“咦……”


醒言娘见了，心中啧啧称奇：


“这是谁家的媳妇小孩？看这俩娃儿，无论男孩女孩都生得这么好看！”


醒言娘看得别人家小孩可爱，忽然触景伤情，想起自家心事，便不自觉叹了口气。叹息完，却忽然记起好像有哪处不对。用心想了一会儿，她才猛然醒悟：


“她们……找我家干啥？”


一想到这，醒言娘再也无心干活，赶紧收拾收拾便追着那两位女子跑向家去。一路走时，偶尔离得稍微近一些，还听到那个恬静一些的女子一句迟疑的话语从风中传来：


“莹惑妹妹……你说我们这样不带礼物，空手上门，好吗？”


“哎呀！汐影姐姐你真是！”


没想到那紫发少女听了非常生气：


“姐姐呀，一定就是你这般客气，才会被那好色之徒欺负！”


“……”


“妹妹你别这么说他……”


闲言少叙。过不多久醒言娘便见到那俩女孩儿走到自家石坪前，还没等自家那位正巧在场上拾掇菜蔬的丫鬟问话，那个紫发少女便一把将怀中幼童交给那雪靥女子，如一阵旋风般急冲冲跑到大门前，叉腰大嚷：


“张醒言！你这个无耻之尤的坏蛋，快给我出来！”


“哼哼！你出来看看你干下的好事！”


“快出来！快出来！”


对小魔女这一番连珠炮般的叫嚷，场上那小丫鬟一时便被惊呆。其他的丫鬟听了也从屋里纷纷奔出，聚在门槛旁。却被不速之客凶巴巴的气势吓住，一时没人敢上前接话。小魔女怒气冲天兴师问罪之际，倒是她后面那位显然的苦主觉得不太自在，可怜巴巴地出声劝解：


“莹惑妹妹，你别这样讲他。那回真不怪他，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正当汐影小心地替醒言开脱，一不留神，没想到怀中那淘气的小孩儿却趁机挣脱，落到地上，满场无边无际地乱爬，一边爬一边快话地咿呀哼唱，顿时把本就乱作一团的场面搅得更加纷乱。


在这番热闹中，那位紫眸的小魔女听了姐姐开脱之辞，虽然不太赞同，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叫骂。她一边帮心慈面软的姐姐满场追那淘气的小侄儿，一边撅着嘴气鼓鼓地留神盯着那半掩的房门，等那负心贼出来时竟也有些紧张。


“嗯咳！”


到这时，那位正在房中午睡的醒言老爹也被吵醒。听得门外喧闹，也不知出了何事，还以为谁家娶亲经过，赶紧披了件衣服急忙出来观看，却见到是两个陌生的女子，正在自己门前场上转圈，也不知道干啥。见得这样，便连饱轻风霜的老张头一时也不知发生何事，目瞪口呆，也忘了该说什么话。


正当石坪上这局面纷乱僵持时，那醒言娘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也不等走到近前，她便高声说道：


“这两位女仙人，老身想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们进屋再谈如何？”


毕竟平时和四邻姐妹闲话听多，见着眼前情状醒言娘也大抵知道发生何事。


见到主母回来，丫鬟们也顿时有了主心骨，一齐陪了笑脸，迎上来把莹惑、汐影二人奉若上宾，一起迎入客厅，让老爷夫人和二女慢慢详谈。


一经心平气和地洽谈，事情便很快水落石出。不用说，这一对粉嫩孩儿正是汐影所出。这位曾经闻名遐迩的南海风暴女神，经了四海堂主春风一度。不幸珠胎暗结，最后情势所逼之下更是远遁他乡。本来，夹在家仇国恨儿女私情之间，汐影只欲寻死。当时不死者，只为顾及腹中的孩儿。可怜的龙女当时便想，她死不打紧，腹中孩儿却无辜，只为了孩儿着想，也要一时苟且偷生。待产后，将孩儿托付他人，那时自已再寻死路，却也恰当。只是，虽然这般想，等她勉力生下这对龙凤胎后，见着一对孩儿天真无邪的眼神，一时便又不忍舍离。这时她便又退一步想，说先哺乳孩儿，待他们稍稍长大，不母可话，那时再死不迟。


就这般一次次拖延，还没等死志坚定的女子等到孩儿长大，却被那游历四方的魔族皇女发现。当时莹惑一见、便觉这母子母女气质有异；稍一问询，再加盘诘，便把那神女悲苦的身世和盘问出。当时嫉恶如仇的小魔女便怒发冲髻，施出魔族大法拖着死活不肯走的龙女去跟那负心郎君兴师问罪。先前她已在罗浮山千鸟崖上扑了个空，抓着个小道士用魔族秘法一审，获知四海堂主回了马蹄山。当即侠骨柔肠的小魔女便又拖着汐影，一边帮她照看淘气小侄，一边旌麾北指，直扑负心人的老家！


一边看这莹惑对自己孩儿愤怒声讨，一边听那汐影不停替孩儿惶恐辩护，很快这老夫妇便弄清事情的原委经过。很显然，这事谁都没有错。对他们二老而言却从天上掉下个媳妇送来一对玉儿，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好事！当时老张头夫妇便乐不可支！


这时候，还听那凄婉静美的女子在那儿低低自责，满面羞惶，说自己贪恋红尘，每回欲死，却放不下这放不下那，现在说与人听，徒然惹羞。


听得她这话，虽是凡人却见多经广的老张头只笑着对她说了一句：


“孩儿啊，你此来只为儿有父，却忍心儿无母么？”


一句话，便似忽来一阵大风吹散一天云彩，解开了女孩儿所有的心结。自此后，汐影便携着子女在醒言家专心住下，等那去银河寻药的夫君归来。


这当中，那小魔女莹惑陪着她住了几天，却忽于一天夜里悄然离去。此后没有人知道，就在那茫茫天地中，曾经那么热烈鲜明的女孩儿，却在心中默欺地想道：


“也许，皋瑶姨说得对吧……”


此后许多年里她便不知所终。


话说自醒言乘槎去后，十几年中，这神州大地正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在那位永昌女主的主掌下，国家昌盛，百姓安康，无论是天山漠北还是塞外江南，老百姓们都对这圣明的公主交口称赞。生活安定富足之余，几乎所有知道的百姓都在盼望，盼望自己敬爱的公主为国尽心之余，也能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早日为自己择一个如意的夫君。只是，纵然万民盼望，这十几年过去，朝廷中从不曾传出这样的消息。


春去秋来，时光就这样流逝。这一年，又到了柳絮飘飞、百花烂漫的春季。那京师洛阳的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冶游踏春的少女士子。女人们呼朋结伴，踏青赏花。文士们热咏啸歌，飞觞累日。春暖花开的日子中京城内一片欢乐。


就在这喜气洋溢春光烂漫的日子里，那洛阳南郊外第一游春胜地景阳宫中，更是群莺乱飞，繁花赛锦，柳絮吹春，桃花泛暖。皇家园林春光最盛之景，还要数那条清溪两畔夹岸的桃林。红桃夹岸，碧水澄霞，千万株桃花开放后缤纷耀彩，宛如一片巨大的云霞落在了碧草春溪上。


阳春烟景里，这一天的上午。就在这桃花锦浪、映彩溪流的两旁，有许多宫娥彩女趁着睛好的天光在桃林清溪边嬉戏。


青春烂漫的年轻宫女在桃花溪边嬉戏。有的哼唱着歌儿，唱着游春小曲：


“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音。


梅始发，桃始青，奏采菱，歌鹿鸣。


弦亦发，酒亦倾，两相思，两不知。”


如黄鹏溜啭般清脆的歌声中，有不少宫女持着纸折的小船，各自小心翼翼地放入落满桃花的溪水里。当洁白的纸船入水，女孩儿们便一路裙带飘飞地跟随着漂行的小舟，口中念念有词，紧张地看着自已的小船在落花缤纷中漂流。这当中，偶尔若是有谁的折纸小船载满了落花，终于沉没，那纸船的主人便欢呼雀跃。旁人纷纷向她道贺，如她中了头彩一般。


原来，这些兴高采烈的宫女玩着的正是近年来流行于景阳宫中的一个游戏。因为这些年中，好心的女主每年都会开恩发放一批宫女配给民间的青年才俊，于是这些向往美好姻缘的深宫少女便想出这样游戏。纸船因桃花而翻，便谐音成“犯桃花”；深宫寂寞，这样的桃花是大家都愿意犯的。于是若是谁的纸船积满了花片翻落水中，便预示她很快就可能被公主点中出宫，过自己自由幸福的小日子去！


而这样看起来有些荒诞的游戏，却居然十分灵验。也不知是否那传说习了仙人神法的公主真个通灵，近几年那发放出宫的彩女名单，竟和这桃花纸船占卜的结果十分吻合！正因如此，这游戏也就在这皇宫中愈发流行。


就在这些青春活泼的宫女们嘻笑欢闹之时，她们敬爱的女主正坐在那溪北书楼的栏杆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嬉戏。也不知是否真因习了那少年别时留赠的仙法，许多年过去，这众人爱戴的女主真个容颜常驻，红颜不老，依旧倾城倾国。而姹紫嫣红的春日，容貌如仙的女子又循自己立下的惯例，不理丝毫朝政，每日只在这景阳宫桃花溪北的书楼中赏景。由晨至夕，由夕至晨，凝望那清溪畔桃花林飞红如雨，从无看厌之时。


这一日盈掬又这般凝睇相看，正看得有些出神，那槛外便忽然下起一阵烟雨。细如牛毛的雨丝吹上自己白皙的肌肤，清洁凉凉十分舒适，她便也不去楼中躲避。“春水迷离三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偶尔飞起的丝雨同样没浇熄宫女们的玩兴，活力无限的青春女孩儿被雨一淋，反而更加兴奋，在雨中追逐打闹，全不顾兰襟惭润，秀发微湿。


虽然槛外飘飞的烟雨并未打扰盈掬的兴致，在那雨丝飘摇间心儿却也有些游离。


自那日过去，已有了十二年二百五十五日了吧。离亭中约定的三年之期，应该早已过去。“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终不归”，虽然一直没等到那人依约前来，居盈的心中却从未有半丝的责怪。


“醒言应该是有事羁縻，否则不会不来！”


每年望穿秋水的等待，无怨无悔，最多只有一件事让她稍有些郁闷。满腹的相思愁绪，纵然身边有朝臣待从万千，却无一人能与言说……


“呵……”


“又开始胡思乱想啦～”


忽觉心绪有些低沉，开朗的公主自嘲一声，便取过旁边几案上那只已经枯黄的竹盏，执着白瓷瓶儿倒入半杯清酒，开始对着眼前漫天的烟雨悠然啜饮。


在这般慢条斯理的浅斟低酌之间，楼外的春雨越下越大。终于那桃溪边的宫女也尽皆跑散，各寻亭台避雨。这书楼前的天地便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雨打桃花的声音。


烟雨迷离，万籁俱寂之际，那酒儿也饮到微醺。蓦然间，原本和漫天烟雨从容相对的女子，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是……”


“醒言……是你么？”


倾城女子的视线落处，那春雨桃林边中一棵繁茂的花树下，这时竟俨然立着一位俊眉朗目的少年，一袭青衫，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正在斜风细雨中优雅温柔地望着自己。


“醒言……是你！”


“你终于来了。这就带我走吧……可以么？”


不知是弥漫的雨珠还是喜悦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样重要的时刻，眼前的景物竟渐渐看不清。直到了许久以后，才从那春雨洗礼的桃花林中飞起无数的花朵，旋转聚集着飘上天空，伴随着景阳宫中忽然响起的一声声急切的钟声，悠悠地飞向远方……


正是：


仙路迢遥，


烟水千叠。


尘梦惊破，


情缘万结……


《仙路烟尘》全书终

后记





本有万语千言，此时却忽然哽咽。感谢三年来您对我的关切和支持，感谢您陪我度过这段有仙路烟尘的日子，感谢所有帮助支持我的朋友、亲人；无论曾有多么艰难，终于让我走到这仙路的终结。特别感谢那些订阅《仙路烟尘》、购买《仙剑问情》的朋友，是你们让我理解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如果您还没有厌倦我的人物故事，请记得继续支持我秉持同样理念期待更上层楼的古典仙侠新书《九州牧云录》。


“一卷仙尘半世缘，满腹幽情对君宣。”在开始书写《仙路烟尘》时便吟下这样的开篇诗；到今日完结时，回头看看，我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这番最初的心意。一部诗书，半世结缘，虽然你我从未谋面，或者将来也永远不会相见，却希望因这书结下半世的情谊。


谢谢！


——管平潮，结稿于二零零八年七月二日子夜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