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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山
作者：豆子惹的祸
内容简介
 梁辛本是罪户出身，以为今生再无出头之日，不料八岁那年，曾经侍奉在梁家先祖身边的鬼仆，赶来向他效忠 修天悟道便要斩灭凡情，修士眼中只有天道，不为外物所动，没有世间宠辱。 道心，不是人心。 梁辛却是个例外，他有修为，却没有道心。 看到亲人享福，他便笑逐颜开；看到朋友生气，他也愤愤不平；看到美貌女子从身边经过，他更忍不住要用力嗅一嗅飘过的香风袅袅 因为这一颗凡心，所以梁辛是人，天下人间就是他的幸福家园。 如果必须在仙与人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他毫不犹豫的决定：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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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牛肉滋味


大洪王朝统一天下三百余年，治律严苛，更有‘罪户’一说。


罪大恶极者，全族连坐，子孙后世永为‘罪户’，女做婢，男徭役，除非为国立下不朽功勋，否则永无出头之日。


梁辛从一出生起就是个罪户。没资格吃荤腥，没资格穿新衣，没资格读学堂，更没资格走出衙门限定的罪户大街，去看一眼花花人间。


梁辛今年八岁，等到他年满十四，就会被衙门分派，或者去戍边、或者去采石、挖矿、辟荒……总之都是九死一生的苦差。按大洪律法，如果他能坚持到二十岁还不死，可以回来三年，讨个罪户之女，娶妻生子，之后则再被赋役六年……


苦役六年、歇息三年，罪户们的一生便如此往复，不过大部分人都没那么好运气，坚持不过两三个‘六年’，梁辛的爹就是在第二个六年，积劳成疾呕血而亡。


他们一家做了三百年的罪户，早已经没人知道梁家的先祖，究竟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连累着后世子孙受这样的苦！


梁辛现在已经隐隐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可孩童心性里哪装得下这么沉的包袱，整天还都是乐呵呵的，每天晚上都坐在屋顶上，眼巴巴的瞪着夜空，一有流星划过，就赶忙默念许愿。


他的愿望从：‘我要立上一件大功，和娘一起不再做罪户。’一路简化简化，最终变成：‘立功。’可流星总是一闪而过，出现的又毫无征兆，即便连这两个字的愿望，都许诺不及。


这天夜里，梁辛照旧坐在屋顶苦等流星，突然从下面传来了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屋顶上的娃娃，你屁股底下的这户人家，可是姓梁？”


梁辛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一个矮小的瘦子正站在不远处，抬着头怯生生的望着他。


这个人大约四十来岁，满脸的卑微相，身材更是又瘦又小，像个病痨鬼似的，脸上还有一块巨大的金钱斑，看上去尤为扎眼。


病痨鬼好像很紧张，眼神飘忽着，根本不敢和梁辛对视，偶尔看一眼就飞快的移开目光，再加上他面黄肌瘦、下颌上却留着三撇狗油胡，显得既可怜又可笑。


梁辛挺纳闷，这人他不认得，应该不是罪户大街的人。可这里除了官兵老爷之外，根本不会有外人进来。他手脚麻利的从屋顶趴下来：“是姓梁，你找我家做什么？”


这时候梁辛才发现，对方比着他还要矮上半头。


病痨鬼小心翼翼的回答：“我不找你家，我找姓梁的。”


梁辛忍不住咯咯的笑了：“三更半夜，我坐在梁家的屋顶上看星星，那我当然是梁家的人！”


病痨鬼愕然，眨巴着眼睛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有道理啊！”说着，身子蓦地向前一探，几乎把脸贴到了梁辛的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的长相，那张愁苦的脸上有些犹豫：“仔细看的话，还是有点像来着……！”


“鬼！”梁辛只觉得头发根发硬，怪叫着后退几步，终于摔坐在地上。


这个人是飘过来的，两脚离地的那种飘……


病痨鬼比梁辛还害怕，满脸惶恐，鸡爪子似的手拼命摇晃：“莫怕莫怕，我不会害你，我也害不了你……再说你都这样了，我又有什么可害你的。”


梁辛瞪着对方，呐呐的问：“你真是鬼？”


病痨鬼赔笑着，小心翼翼的点点头：“你别怕，我法力低微，绝对打不过你，打不过你，更害不了你。”


说着，病痨鬼双手一翻，变戏法般的托出了一个油纸包，悉悉索索的打开了。


梁辛突然愣住，眼睛死死盯着病痨鬼手里的纸包，目光里尽是惊奇和贪婪：“这是……这是肉？”油纸包飘荡着一股出奇的香气，让他嘴巴里莫名其妙的多出许多口水，就连肚子都跟着咕咕咕的叫了起来！


看着梁辛的神情，病痨鬼的眼神有些浑浊，柔声道：“这是肉。聚福楼的卤牛肉，用来吃的，长力气。”说着，把手里的卤牛肉塞进了梁辛的小手里。


梁辛惊呆了。


吃肉，是罪户们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至于梁辛，从降生到现在，根本就没见过肉的样子。


在小心翼翼的撕下一小条放进嘴巴之后，梁辛蓦地惊叫一声，捧着卤牛肉转身冲进了家里，用力摇醒经年劳累早已入睡的梁氏。


病痨鬼飘进屋子的时候，娘俩甚至都忘了还有个小鬼客人，正傻笑着，一小条一小条的撕着那块肉，拼命的往对方的嘴巴里塞着……


病痨鬼长吸了一口气，转身出门而去，半晌之后再回来的时候变得鼻青脸肿，但是在背上扛了个不小的包袱。回到梁家后，他把手里的包袱往桌子上一摊：烧鸡、酱鸭、卤蛋、羊杂、牛脸……


梁氏长的极丑，目瞪口呆的盯着满满一桌子没尝过没见过更没想过的菜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梁辛还比较镇静，从桌上摸了个鸡腿，小心翼翼的挡在了娘的身前：“你的脸……”


病痨鬼咧开嘴巴乐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我法力太弱，偷这些吃食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病痨鬼只是个不入流的小鬼，如果现形的话便逃不过凡人的拳脚，可如果隐形的话，则根本无法拿起人间的任何东西。


梁辛满是感激的点点头，问道：“你到底是谁，找我们家做什么……”跟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小脸上霍然绽放出一份由衷的喜悦，瞪着病痨鬼大声问：“你是我爸爸？！”


“不是！”梁氏和小鬼异口同声，都吓了一跳。


“那你是谁？”梁辛倒不怎么失望。


病痨鬼忙不迭的回答：“我是梁一二的贴身扈从，梁一二就是你家先祖。”


梁辛回头看了看他娘，梁氏则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夫家还有这样一位先人，更没听说过这个病痨鬼。


病痨鬼的语气总是那么怯生生的，说话的时候也不敢看着对方的眼睛：“三百多年前我含冤而死，因为怨念太深所以魂魄不散。仇人近在眼前可我却无力报仇，只能凭着一点点法力，不停的捉弄对方，不料却惹来了阴差的追杀，眼看就要魂飞魄散之际，梁大人恰巧经过，救下了我，还帮我问明冤情，手刃仇人。从此我便立誓永侍梁家，大人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风习习……”


梁辛的眼睛越来越亮，一连串的问：“梁大人？我家先祖是个大官？他还能打退鬼差？他是神仙？”


小鬼风习习老实巴交的回答：“梁大人是位大官，本事也很大，比起神仙我看也毫不逊色，不过他是凡人之体，终归只有百十年的寿命……”


“后来有一次梁大人遇到刺客，恶战中我也受到波及，重伤之下从此一睡三百年。再醒来的时候梁大人已经化羽登仙，我费劲了周折，终于查出大人他后来得罪了皇上，被治罪问斩，后人永为罪户，为了找你们我不知跑了多少地方，总算阎王爷开恩，让我能来报恩啊。”风习习的语气先郁郁难过，后来又变成了欣慰。


梁辛有些急切的追问：“那我家的先祖犯了什么罪？”


风习习摇了摇头，满是自责的回答：“这个我查不出来，我法力太差，进不得衙门。”


梁氏总算回过了神，神情从惊讶到犹豫，最终变成了决绝，突然拉着梁辛一起，对着小鬼屈膝跪倒，结结巴巴的说：“你是鬼，一定还有其他的本事，请你、求你看在梁家先祖的份上，把孩子带走吧……”


风习习惊得鬼脸苍白，立刻跪倒、对着梁辛母子拼命的磕头：“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我救不了你们，对不起，对不起！不过我永远守着你们，给你们偷肉吃……少爷身体好了，就能挨过苦役。”


“还有，还有！”风习习都快哭出来了：“我去偷拳谱，让少爷练功夫，有了本事，就有机会逃走了……”他活着的时候为人老实，做鬼之后更懂得忠心，时隔三百年后，又辗转找到了梁一二的后世子孙来报恩……


风习习只是个本领低微的小鬼，连凡人都打不过，更毋论带着梁辛母子逃走，他也只敢在夜里现身，白天的阳光对他伤害极大。


这一夜，八岁的梁辛第一次见鬼、第一次尝肉滋味，第一次听说自家祖上的事情……


梁辛是个稚童，梁氏白天异常劳苦，到了后半夜娘俩就坚持不住，沉沉的睡去了。风习习则忙忙叨叨的，先把屋子收拾干净，又缝补军靴浆洗军衣替梁氏分担着苦役，直到天将黎明，才隐遁身形，消失不见。


第二天醒来，梁辛迷迷糊糊的醒来，还有些不敢确定昨夜里的事情是不是美梦一场，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梁氏正坐在他身旁，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梁辛赶忙做起来：“娘，怎了？”


梁氏也是罪户之身，除了不停的干活之外，根本就没和外界接触过，更是没有半点见识和主张，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迟疑：“风习习是个小鬼，找到你，我怕会不吉利……”


梁辛咯咯的笑了，伸着懒腰说：“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不吉利的！”跟着又宽慰了梁氏几句，下床洗脸张罗着帮母亲干活去了……


粗陋的午饭之后，梁辛就爬回到床上，一直睡到日落西山，养足了精神等着风习习再来。


可这天，风习习却未能如约而至，梁辛坐在房顶，一直等到天光大亮，才满脸疲惫的回到自己的小床上，眼睛里尽是浓浓的失望。


一连三天，风习习都没再来过，梁辛每天夜里都不肯睡觉，就那么苦苦等候，本就瘦小的娃娃更显得憔悴可怜了。


第四天，梁辛已经决定不再等了，可到了夜里，他还是忍不住爬上了屋顶……


时至子夜，梁辛半睡半醒里，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的摇晃着他，睁开眼睛一看，风习习正小心翼翼的站在他身前！


梁辛猛的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目光里又是兴奋又是委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风习习就诚惶诚恐的说：“让少爷等我，累得少爷睡不好觉……”


风习习还是上次见面时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神情里尽是自责。不过比起第一次见面，他的身子佝偻的更厉害了，而且还少了整整一条左臂！


梁辛赶忙把小鬼带到家里，一到屋中，风习习就忙不迭的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烧鸡，跟着又拿出一个画着人像的薄薄本子，满脸都是笑容：“这是拳谱！”


梁辛从他手中接过沾了大块油渍的拳谱，目光却盯着风习习空荡荡的左臂：“你这是怎么了。”


风习习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拳谱要到习武的人那里去偷，可习武之人大都身体强壮、阳火旺盛，这个、我法力太差，偷起来有些吃力，这才来得迟了。结果还是被他们给发现了，为了脱身只好甩掉一条胳膊，不过拳谱总算偷到。”


不等他说完，梁辛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刚刚醒来的梁氏也默默垂泪。


风习习又复手忙脚乱，赶紧小声劝慰着：“那个、少爷，我是阴丧之身，断条胳膊也就是疼痛上一阵，没有大碍。”


话音刚落，梁辛突然双膝弯曲，认真的跪在了风习习面前：“我不是少爷，我、我……”梁辛也不怎么会说话，吭哧了半天也没能‘我’出个所以然，最后也不知道哪来的灵光一现：“你是我爹！那个干爹”。


小鬼吓得满屋乱飘，一个劲的叫着使不得。


一童一鬼争持了半晌，最后总算各退一步，梁辛称风习习为叔，风习习以后则直呼梁辛的名字。


再站起来之后，梁辛满心的欢喜，对着小鬼喊了声：“风叔！”


风叔很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心：“我不姓风，风习习这个名字是当年梁大人赐的，我是大人的鬼从，自然也承下了梁家的姓。”


梁辛咧开嘴巴乐了：“梁风习习，那就……老叔！”


老叔大乐，干巴巴的脸都乐成了一朵花，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从这天开始，风习习每天夜里都会来罪户大街，怀里总是揣着些吃食。除了帮梁氏分担那些苦役活计之外，还会教梁辛读书、认字。


有时，风习习还会采摘些草药，从外面煎熬之后带来给梁辛补身体，当然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是对孩童成长倒也有些滋补的用处。


梁辛的苦日子也一下子过的厚实了许多，除了睡觉、吃饭之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练拳、读书上，闲暇之余就缠住风习习给他讲些外面的故事。


风习习生前是个普通人，只读过几年私塾，勉强能教梁辛认字。不过教拳就没戏了，好在拳谱上有人像有批注，梁辛苦难出身，丝毫不怕辛苦，就照着拳谱猛练。


那本拳谱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是中土上最最普通的‘太祖长拳’。


凭着风习习的本事，也只能偷来这样的拳谱了。


太祖长拳完全是硬桥硬马直来直去的外家拳脚，苦练之下，虽然成不了什么高手，但强身健体、机敏应变的效果总是有的，再加上‘老叔’每天都会弄来些肉，梁辛的身体成长的也康健茁壮，虽然不魁梧，但一身栗子肉，硬邦邦的挺结实。


有时梁辛也会磨着风习习来说些三百年前他家先祖的事情，每到这时风习习都苦笑摇头，不是他不说，而是他知道的实在也不多。


风习习虽然是梁一二的鬼仆，不过法力低微，受不了衙门里的阳威，名义上虽是主仆，可他侍奉在旁的机会并不多。


春秋交互、星斗轮转，不知不觉里就过去了四年，梁辛也从一个八岁的娃娃，变成了十二岁的少年，长相上也没什么特别，皮肤挺黑，眼睛不大，看上去和普通的村户少年没太多区别，还透着些纯朴与厚道。


除了一点拳脚功夫之外，梁辛对外面的事情也了解了一些，还能歪歪斜斜的写上一片读书心得，哄得老叔和老娘大喜。


这几年里，风习习白天藏身乱坟冢之间，晚上就来教梁辛功课、帮梁氏干活，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每天里都笑呵呵的。


又是一天黎明破晓，片刻前风习习已经离去，梁辛练了一会拳，正想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从外面的大街上响起了一片隆隆的马蹄声！


马上的骑者，都是衙门中的差役，一路自罪户大街中奔驰而过，口中不停的大喊：“圣旨下，征罪户开山破煞，年满十二岁者即刻应诏。天佑大洪！”


跟着，大队官兵在衙门捕快的带领下开进罪户大街，按照籍册挨家挨户的抓人，所有年满十二岁的男孩都被带走。


罪户大街一下子炸了窝，大洪开国以来三百多年的规矩，罪户年满十四岁才要服苦役，可这次却变成了十二岁。


罪户大街与外界隔绝，根本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更不晓得衙役口中的‘开山破煞’，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不用问大家也能明白，‘开山破煞’这四个字，比着挖矿、戍边、采石这些十去九不回的苦差还要更可怕！


马嘶犬吠，儿啼母唤，此刻大洪治下九州三十一府，每一座城中的罪户大街都乱作了一团！


梁辛也同样被官兵从娘的怀中拖走，梁氏拼命扑出，一个官兵横眉立目刚刚抬起脚想踹，就被一位本府的捕头挥拳拦住。


捕头冷冷的道：“都是娘生爹养，这位兵爷也不用太横了！”


那个小兵不敢和捕头对峙，讪讪的笑了两声转身走了，捕头则伸手拦住了还欲扑出的梁氏，依旧冷着脸：“你拼命，娃娃也会拼命，那你们就都不用活了。”


梁辛的叫声从门外响起：“娘，等我回来接你！”


冷面捕头破天荒的笑了一声：“好小子！”跟着大步踏出，指着梁辛对其他的衙役、官兵说：“谁也不许打他！”


骚乱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罪户大街，就尽数变作沉沉的死寂，十二岁以上的少年郎都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带走了，容貌丑陋的娘亲们呆傻若丧，一个个跌坐在街上，目光哀滞的看着街角尽头……

第002章 九龙青衣


梁辛和无数罪民娃娃，被官兵押解向着西而行，既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不过对于这些少年而言，在最初的慌乱、恐惧后，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新鲜与好奇，他们生平第一次走出罪户大街，领略天地！


时值俏春，天地间红绿交染，风柔云清之际，到处都是一片好风光。


路上，他们不停的与其他罪户的队伍合并，人越来越多……不过后来有一支罪户队伍赶来与他们汇合时，人数极少，而且几乎人人带伤。


在好事者打听之下，才弄清楚，这支队伍赶路时，正好赶上两拨修士斗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原本近千人的队伍，最后只有百多人活了下来，其他人都被威力巨大的飞剑法宝、神通法术波及，死无葬身之地。


梁辛听的唏嘘不已，无论修天之士，抑或妖魔鬼怪，都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在他们眼中凡人不过只是蝼蚁，争斗中从不会有什么顾忌。


梁辛就混在罪户中，一路前行，以前四年里他伙食好，又练拳，也幸亏现在他还是个少年，身体还没有尽数展开，披在破衣烂衫之下，倒也不显得太刺眼。


也分不清是第十四天还是十五天，这天夜里梁辛正在睡觉，忽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低唤：“辛儿，醒来！我来了。”


梁辛一惊而醒，继而大喜过望，风习习终于赶来了。


风习习小心翼翼的蹲坐在梁辛身边，把声音放得极低：“我一听说出事便赶来了，总算找到了你！你娘那里没事，尽可放心。”


梁辛打从心眼里长出了一口气。


风习习叹了口气，继续向下说：“一路上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不久前发生了件怪事，你们的徭役也和这件事有关。”


梁辛更精神了，轻轻的坐起来：“什么事情？”


风习习回答道：“是苦乃山！”


苦乃山，坐落中土西陲，绵延数千里，是传说中的万山之祖，把中土与蛮荒地牢牢的隔绝开来，大山东侧水土丰饶沃野无边，正是中土神州；大山西侧是偏荒僻壤，凶山恶水。


就在今年初，一队军卒沿着山脚巡逻，其中一人一不小心，被脚下的一块小石子绊倒了，同伴们正想嘲笑两句，那个跌倒的士兵蓦地高声惨嚎，身上的皮骨肉眼可见的枯萎下去。


其他的士兵赶忙上前救治，不料所有碰到伤者之人，也惨叫着摔倒，没一会的功夫，他们就都化作了一蓬枯骨！


剩下的人还以为有妖怪为害，赶忙回报哨站。


那里正好是一处边防重地，驻守的长官不敢怠慢，立刻发兵沿山仔细搜索，最终却发现，作祟的根本不是什么妖怪，而是绊倒士兵的那枚小石头：无论人畜，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立刻被抽干血肉、化作枯尸。


只有木头，才能够隔绝石头的凶性。


而且这块小石头坚硬无比，哨站连‘大洪火雷’都用上了，也无法折损石头的一丝一毫，倒是把周围的泥土掀出了一个大坑。


这下军士们才发现，小石头是有根基的，埋在土下，只斜刺里露出了地面一个小角。


当地的长官指挥士兵小心挖掘，小石头的根脉也渐渐显露，就那么斜横着，一路延伸着进了大山，在挖掘过程中，又有几十名士兵不小心触碰到石头的根脉，他们也无一例外被抽干成枯骨。


一下子死了几十个人，长官就算想瞒也瞒不住了，此事层层上报，一直传入朝堂。


从大洪开国第二代皇帝以来，各代君王都笃信神术，朝中奉养了无数修天得道之人，上行下效，民间的修天之风盛行，在中土各地，僧、道、俗……诸法入道，修天门宗林立。


对于皇帝而言，死了几十个士兵，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当朝的两位国师却如临大敌，亲自赶往苦乃山，不久后回报圣上，能夺人性命的石脉，是煞域凶根的芽子！


这几年里，梁辛读书认字，‘专攻’神话传说来着，知道中土灵秀，明山秀水之间有数不清的修天教门，其中既有得道高人，也有嗜血妖魔，不过从来没听说过‘煞域凶根’，忍不住凑近风习习：“这是什么意思？”


风习习苦笑摇头：“这是国师发明的新词儿！”


国师的意思，在苦乃山深处，藏着一个虐戾的根种，穷尽千万年不停的生长，最终化作这条能吸人精血的石脉破土而出。若任由石脉生长、凶根成形，天下必然蒙遭大难，为今之计也只能沿着石脉一路挖掘，找到凶根并予以摧毁。


挖掘凶根这种生死一线的苦差，自然落在罪户头上，不过现在成年罪户大都身负徭役，或开河采矿，或在苦寒之地戍边辟土，一时间难以抽调，所以皇帝这才颁下圣旨，加征十二岁以上的娃娃罪户。


最终一共凑出了两万劳丁，远赴苦乃山‘破煞’。


开山工程旷日良久，刚开始的时候，一下子拥过去百万人也没有用，先期调派两万人，前面几年里怎么也够用了。


苦乃山的怪事，早就在朝野上下传的沸沸扬扬，只不过罪民们不知道罢了。


梁辛听的直吸溜凉气，寻思了一会之后才继续问道：“凶煞根脉现身人间，那些匡扶人间正道的修士们怎么不管？”


风习习摇头：“这次是凶煞现世，又不是天材地宝，修士们才不会去管，呵呵，别说什么修士匡扶人间的傻话了，我记得当年梁大人，就常常怒斥修士们不尊人间律法，实为祸害。”


现在苦乃山已经变成天下人关注的焦点，除了各州府的徭役罪民源源不断汇聚而至之外，为了防止有邪魔妖孽趁机作祟，两位国师还请动了一个很有些名望的修真门宗：朱离道场的十九位高手，结阵封守苦乃山开山之处。


说到这里，风习习神情突然沮丧了起来，有修仙高手在苦乃山布防，小鬼就没机会跟在梁辛身边了。


梁辛呵呵笑着低声安慰：“无妨的，不过就是挖土呗，只要不摸那条鬼石头应该就没事。”


风习习黯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了两个早就凉透了的肉包子，塞进梁辛的手中。


自古以来，开山采石都是辛苦无比、更危险之极的工作。何况这次还有个碰一碰就会吸人精血的可怕石脉，梁辛叔侄心知肚明此行的凶险，可也只能跟着无数罪户，一路浩浩荡荡，向着苦乃山进发。


就这样，梁辛白天随队而行，风习习晚上悄悄来探营，依旧总是会带些吃食。


大洪疆域广漠，梁辛从家里出发，一直走了四十多天，地势终于渐渐高斜了起来，按照带队长官的计算，再有两三天的路程，就到地方了。


此时梁辛所在的罪民队伍，已经汇聚了泱泱万人，就在当天晚饭之后，押队的官兵将万余名罪民统统打乱，随后每千人分做一队。


不久后，震耳的马蹄声从苦乃山方向传来，一队威风彪悍的骑兵飞驰而至，罪户们都毫无见识，见到这些骑兵，也只是有些纳闷他们为什么不着盔甲，却穿着墨色长袍。


只有梁辛悄悄的吃了一惊，他这些年读书认字，对大洪朝也多有了解，这一队骑兵身穿墨鱼袍、腰挎绣春刀，正是九龙司辖下的精兵，世称九龙青衣。


九龙司大洪朝的监国重卫，上监百官行止，下刺民论世情。司下自有监狱、自设衙门，有独行专断之权。九龙司单独编制只奉皇帝之命，权力着实可怕。


九龙青衣，除了弓马娴熟、武艺超群之外，长官大都还有些特殊的本领，不过这种本领不是修真的门道，而是凡人中的天赐神力。


梁辛没想到，九龙司的人也会到，不过继而一想也就释然了，九龙司身负监国重任，苦乃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当然要出手。


这队九龙青衣有千人之众，为首的千户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身材消瘦、样貌英俊，除了随身的长刀之外，背上还挎着一只黝黑的长弓。可他的神情举止之间，都透着一股病色，看上去仄仄的，好像随时都会从马上摔下来。


青衣一到，押运罪民的官兵长官立刻迎了上去，笑着对千户大人小声说话。


片刻后，脸色苍白的千户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乱七八糟被分作一千人一队的罪民，对着身后的手下无力的摆摆手。


他手下的精兵立刻分作十队，在百户的统领之下，插进了罪民的队伍，每一百名九龙青衣，负责一千名罪民。


不过一会功夫，九龙青衣就把队伍整肃完毕，千户这才对着罪户们淡淡的开口：“七杀：妄言惑众杀，怠工脱逃杀，争拳斗狠杀，夜游梦走杀，抢饭藏食杀，胆小啼哭杀，装聋扮哑杀！”


他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听起来就好像毒蛇吐信的嘶嘶声，虽然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


“总之，”千户最后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让你们做甚便做甚，除此之外，你们另外干什么，都必死无疑。”

第003章 开山破煞


小白脸千户说过七杀严令，自己也带着百名青衣催马进入了队伍，他也带管一千个罪户，刚好是梁辛这一队。


那些普通士兵的长官把名册、路牌等事务和青衣一一交接，确认无误之后就此收队离开。


军队离开后，百户们纷纷传令：“安营吧，天亮开拔。”


而这时始终不再说话的小白脸千户蓦的发出了一声冷笑，头也不抬的说道：“阴丧秽物，你可等在一旁很久了！”


梁辛霍然大惊，全身不由自主的蓄力待发！


平常这个时候，风习习早就该到了，应该是看到官兵未散不敢现身，悄悄的躲在一旁，没想到小白脸千户早就发现他了。


小白脸千户冷笑着，懒洋洋的伸出手指，向着西北方轻轻一点。


他的指点毫无力道，只有风习习知道，人家已经明明白白的指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空气一阵颤抖，风习习愁眉苦脸现身而出，躬着身子对千户小声的说：“大人饶命，我、我……”


千户身后的九龙青衣一看果然有小鬼现身，抽出绣春刀就要上前，可小白脸在见到风习习脸上的金钱斑之后，不易察觉的挑了下眉毛，挥手制止住了手下，淡淡的对风习习道：“本官肩负朝廷重托，不欲节外生枝，你速速离开！”


说着，小白脸顿了一下，冷笑道：“前面有诸多修道之人，你若再靠近几里，只有魂飞魄散！”


跟在小白脸身后的几个九龙青衣悄悄对对望了一眼，目光里尽是疑惑，不明白自家大人怎么变得这么厚道了。


风习习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不甘心的一跺脚，用眼角小心翼翼的扫了梁辛一下，转身快步离开了……


梁辛着实松了口气，散去身上的力道，跟着其他的罪民一起，打桩扎帐篷去了。


风习习走后，小白脸却微微皱起眉头。


他身后走上来一个肥头大耳的黑壮胖子，此人是曲青石的心腹手下，低声说：“大人，小鬼现身的时候，那个小子凝力欲击来着。”说着用手一指梁辛的背影。


小白脸一笑，道：“我知道。这事不归你管！”


黑胖子青衣立刻躬身退下……


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再次上路，赶路时有罪户看监军人少，以为能够跑走。结果所有试图逃跑之人尽数被无情斩杀，在死了上百人之后，罪户们才真正明白了，这些青衣卫兵目若鹰隼、耳比狸猫，还人人都长着一只狗鼻子！


两天之后，梁辛终于随着队伍来到了那条怪石的所在之地，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还是忍不住长大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身边的同伴们也无一例外，都和他一个动作，一时间吸溜吸溜的异响此起彼伏……远远一看，人人一脸圆圈。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扎着青黑色的帐篷，无数衣衫褴褛的罪户搬运土石，好像忙碌的蚂蚁。


地面上已经被挖开了一道狰狞巨大的口子，正中赫然躺着一根灰白交杂、颜色恶心的石脉。石脉成笋形，越往西延伸，就愈发粗大，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转到了苦乃山的下面。已经挖出的石脉周围，都被搭上了木头架子，以防有人误触丧命。


一队队九龙青衣在周围巡逻，严防罪户逃跑或者怠工；半空常常会有剑光闪过，这是朱离道场的修真高手御剑巡视，不看凡人，只探妖魔气焰！


轰！轰！轰！


伴随着大地震颤，惊天动地的巨响连珠，挖石脉的罪户们在用火雷开山……


梁辛费力的吞了口唾沫：“这不会把山给震塌了吧？”


小白脸千户就在他们这一队的队首，距离梁辛不远，听到了他的喃喃惊叹，回过头破天荒的笑了起来：“早就塌过多少次了！塌了之后就再挖、加固、再炸，然后再塌再挖……”


梁辛不敢接话，闭上嘴巴心里琢磨着：这算妄言惑众不？


不一会功夫，千户的手下办好了手续，还没回过神来的梁辛等人，就被驱赶着开始干活了。


每一千名罪户，被一百名九龙青衣监押，这一千一百人就是一座‘开山破煞’的大营，此刻苦乃山里，一共有二十余个大营在辛苦劳作。


……


两万罪户开山破煞，并不是所有人都来开凿山根。


平时常驻在凶煞石脉周围的不停开凿的，差不多有一万人，其余那十来个大营都在周围的山上，有的负责挖沟引泉，有的伐木造柴，都在周围的山上忙碌……


梁辛所在的大营，被留在了石脉旁，负责开山。


罪民挖掘山根，先以烈火焚烧山岩，再用冷水泼洒，冷热迅速交替之下，山岩会裂开，最后再一边加固山岩，一边以锄凿碎石，这样做塌方的危险会小上不少。只有遇到极其坚硬、实在无法摧毁的岩石，才会动用火雷。


挖掘工程进入山根地下之后，因为石脉伤人，所以在挖掘时，每前进一步，就要用木材铺垫，隔绝石脉的凶性，以供罪民往来劳作。


即便没有塌方，每日里也有不少罪民丧命，他们本来就身体极差，在长途跋涉之后又背抗石块，经常有人就那么干着干着，突然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地……


估计着是治辖此处的长官觉得这么死，早晚要没人用，罪户们的伙食被改善了不少，不仅吃上了大米饭，有时还能从菜叶间捡出一丝荤腥。


时间一转眼过了三四个月，每日里梁辛都在井下干活。


日久之下，梁辛也渐渐习惯了现在的徭役，这条古怪石脉，除了不能触碰之外，似乎也没有那么危险……小白脸千户，也不像传言中的九龙青衣那么阴险狠毒，大多数时候只是臭着脸孔待在一旁，并不随意打骂罪户。


工程进展的无比缓慢，可跬步千里，那根石脉越挖越长，越挖越粗，到现在为止挖出来的部分，长近千丈，尽头处的石脉根基足足有两百步宽！


这天，梁辛所在的大营下井干活。在他们的前方，有两个大营负责开凿山岩，梁辛等人不停的向前面运送冷水和木柴，小白脸带着手下也跟在队伍里监工，有罪民不小心摔倒，青衣们倒也会勉为其难的扶上一下。


正忙忙碌碌的时候，一个本来是前面开山大营中的青衣统领皱着眉头，脚步匆匆的来找小白脸。


小白脸是千户，此刻在井下，就属他的官职最高。


统领的脸上，挂着一份古怪的神色：“大人，前面出了件蹊跷事情，兄弟们有些拿捏不好，想听听您怎么说。”


小白脸也不避讳身边正干活的罪民们，径自问：“什么事？”


梁辛蹭着脚步趁机偷懒，支愣着耳朵听故事。


小白脸脸臭心不恶，假装没看见。


前面两个大营负责开凿石壁，先用木柴灼烧石壁，再泼冷水让山岩爆裂，本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可挖着挖着，石壁突然爆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看似坚硬的山石转眼爬满了细密的龟裂，压住凶煞石脉的整整一座山壁，都变得好像蛛网似的斑驳残破。


龟裂的缝隙里，还隐隐有些光润之色透了出来。


工人们大是奇怪，在青衣的指挥下，小心翼翼的锄掉碎石，原来挖到这里，石壁只剩下了巴掌厚的薄薄一层，水火夹攻之下，整座石壁都开始碎裂。


小白脸眉毛一挑：“这么说，挖到头了？”


统领苦笑摇头，心说要挖到头了我还找你？早跑上去报功了。


“碎石尽去、抹掉尘灰之后……拦在我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座巨大的白润玉璧！”统领还生怕别人不信，又加重了语气：“全无瑕疵，更无裂璺，整整一方玉璧挡在我们面前，凶煞石脉没入玉璧之下！”


嘶……


周围的众人，无论青衣还是罪户，都齐齐的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已经挖好的山洞，高矮不提，单只宽度就有数百步，比着普通的江河也不逊色了。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么大一方无暇整玉，恐怕倾尽大洪天下，也换不回来！


统领看着小白脸惊讶的表情，似乎挺满足，继续道：“这枚玉璧太大，也太贵重，我们不敢做主，现在已经停工了，派我来请示大人。”


小白脸喃喃的嘟囔了一句：“你们不敢做主，我就敢做主了？”跟着又恢复了常态，冷冰冰又问：“那面玉璧，也是石脉的一部分？”


那个统领摇头：“我们已经仔细查探过，玉璧和石脉应该不是同体共生，石脉从从玉璧之下经过，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缝隙，两者之间并无接触。”


小白脸干脆也懒得问了：“带我过去看看……”


不料他的话还没说完，遽然嘭的一声，矿井之下所有的明灯火把，毫无征兆的同时熄灭！


梁辛只觉得眼前猛然黑了下来，失去视力的瞬间里，几乎都有些站不稳脚步了，身边的罪户同伴们也爆发出一阵惊呼，眼看就要大乱。


小白脸舌绽春雷，厉声断喝：“所有人不得妄动妄言！青衣掌灯！”


九龙青衣积威日久，大喝之下罪户们立刻安静了下来，跟着擦擦声不迭，人群里的青衣纷纷取出火折子、火石，可无论如何努力，竟然连一个火星也敲不出来！


梁辛情不自禁的向着小白脸靠近了些……


在急促的敲打火石声下，似乎还另外有一股异响，听上去好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轻轻的靠近。


小白脸的断喝再度响起：“噤声，辨向，青衣听令，如有异响近身立刻斩杀！”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的惊呼从前面传来！跟着整个矿洞中仿佛一下子炸了窝！


怒喝、惊呼、惨叫，还有拔刀挥舞的破空声，各种凄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好像一头看不见的怒龙，正在矿洞中一路咆哮，横冲直撞！除此之外，还有一阵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低微却清晰的不停传来，咯吱、咯吱、咯吱……


梁辛只觉得身边掠过一阵疾风，有什么东西侧面扑过来，情急之下想也不想，沉腰坐马一拳就打了出去，嘭，闷响，梁辛继续惊呼，他这一拳仿佛打在了石头上，震得自己手腕都快折了。


“哼，拳劲太差！”熟悉的声音里，一抹飘渺的微光，从梁辛的身边缓缓亮起。

第004章 项蟾蛮族


微光越来越亮，片刻之后已经变成了一轮灿灿金轮，把周围的一切尽数照亮！


小白脸千户正站在梁辛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取下了背后的长弓，满弓之下，一支比着头发也粗不了多少的长箭搭载弓弦上，那一轮金光，正是从细箭的锋簇上绽放而出的。


后面的一群九龙青衣快步抢出，护在了小白脸的身旁，连着把梁辛也一起给包围了。


光亮大作中，九龙青衣已经恢复了正常，躁动的罪户们也随之安静下来，这个时候谁要再敢哭喊跑动，肯定会被青衣一刀砍死。


梁辛彻底傻眼了……琢磨着自己刚刚出拳的位置，应该是打在小白脸的小白脸上了，心里更是不明白，你拉弓就拉弓呗，干啥要跑我到身边来。


小白脸神色威严，嘴里却喃喃的念叨着：“早知道，应该把青墨的灯带下来……”语气里听上去，好像有些后悔。随即他又长吸了一口气，连串的喊着指挥青衣布阵的暗语：“兔走鹰飞，三星做东，不理褡裢想着天！”


他手下的九龙青衣立刻动了起来，十个一队、八个一伙，看似杂乱却又井井有条，小白脸的话说完，他们已经按照长官的命令结好了阵势，无论哪个方向有人冒犯，一百只长刀都会化作滚滚刀阵，把敌人剿杀成肉馅。


小白脸的面色铁青，手挽长弓缓步向前，正要继续传令带着手下一起去查探，忽的，那些刚刚熄灭的火炬又复燃亮，青衣手中的取火之物也尽数回复了正常。


光明大作中，咀嚼声也随之消失，可洞子里的人不仅没有稍稍放松，反而身体都在一瞬间里僵硬了！


梁辛长大了嘴巴，愣愣的看着前方……在他面前百步之外，一个人都没有了。


本来在梁辛他们的前面，还有大批的罪户忙碌着，最深处更有两个正在开山却因为发现玉璧而停工的大营，而此刻百步之外，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黑暗、骚乱前前后后不过只有一盏茶的功夫，靠在最前面的两千多人，就全部被蒸发了！


工具、刀剑、水壶……乱七八糟的摆在地面上……


视线的尽头，影影绰绰的立着一方巨大的玉璧，在火光的映衬下，神光流转，让人目眩神迷，可玉璧却并不像青衣统领说的那样无暇润泽，其间斑斑点点好像镶嵌着不少杂质。


梁辛眯起眼睛仔细观看，随即大吃了一惊，镶嵌在玉璧之内的哪是什么杂质，分明是一片凌乱的衣衫！


有罪户们穿的土布衣裤，也有九龙青衣的墨鱼绣袍！


只有衣衫，不见主人，任谁都能明白，整整两个大营，两千余人，在黑暗中全被这块鬼玉璧给吞吃掉了。


小白脸的脸色不停变换，横身拦住了想要冲上去拼命的统领，沉声传令：“所有人退出去再做计较！退时不得乱，更不得推搡哄闹！青衣押送罪户，闹事者杀。”


罪户们如逢大赦，谁也不想再这个鬼地方再多呆片刻，立刻扔掉手中的木材清水，转身逃向了洞外。


九龙青衣的小队则穿插开来，把罪民大队切碎，一波波带着人向外走。


小白脸亲自断后，手中的长弓不曾放松半分，箭簇始终盯住玉璧，一步一个脚印的缓缓后退。


梁辛没和其他人一起跑，而是跟在小白脸身边一起缓缓退后。他刚打了这个煞星一拳头，生怕一出洞子小白脸立刻把自己大卸八块，现在慢点走来讨好他。


小白脸知道他想什么，压着声音道：“出去我就剥你的皮！保证剥皮后你七天不死！”


梁辛一肚子机灵现在全都用不上，紧张空寂里嘴唇跟着一起打架，语无伦次的说：“我刚才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没……没打人不打脸……大人那个对不起。恕罪……”


小白脸好像乐了一下，斜忒他一眼：“胡说什么！出去之后，你要敢对别人说打了我一拳，我就要你的命。”


梁辛大喜，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小心翼翼的跟在小白脸身旁，亦步亦趋的向后退，直到那方玉璧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小白脸才收起长弓，随手抹掉额头上淋漓的汗水，也懒得和梁辛再废话，身形纵跃向着井上急掠。


梁辛突然发现，自己成了离井大军中的最后一个，赶忙撒开双腿，没命价的也向外狂奔，不久之后，就已经遥遥的望见了出口。


可就在梁辛大喜过望，正奋力奔跑的时候，一阵嘈杂的乱响突然从外面传来。


无数人惊呼、惨叫，还有呜呜的征伐铁角……等片刻后他跑上地面，才赫然发现地面上已经变成了修罗屠场！


梁辛一看之下，就忍不住低声惊呼：“项蟾蛮！”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苦乃山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项蟾蛮不是东西，而是一族蛮荒野人。他们身材坚硬刀枪难伤，爪牙锋利力量更堪比野熊，不会奔跑只懂跳跃。行动时整个人都趴在地上，跟着后腿用力，就好像巨大凶猛的蛤蟆，一跃之下能有七八丈的距离。这样的力量，就只一撞一般人也会吐血而亡。


梁辛这四年里读书认字，最爱看神鬼志异，知道项蟾蛮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消失不见了。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苦乃山出现，而且数量还如此巨大！


数不清的项蟾蛮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扑进罪户的营帐，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残肢碎肉。


在外围巡弋的九龙青衣，封守怪石的朱离修真，先前既没有扬声示警，现在也没有出手相助，想来都被蛮族悄无声息的拔掉了。


矿井周围的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项蟾蛮杀得人仰马翻，手无寸铁的罪户们四散奔逃，九龙青衣则在长官们的带领下奋起反击。


可项蟾蛮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他们纵跃的身影，一片一片的怪物拔地而起，几乎遮天蔽日，青衣虽然训练有素，但他们平日里练习的都是江湖狙杀之术，并不是兵阵战法，现在又混在罪户潮中被冲散了队伍，根本就不是怪物们的对手！


不知多杀人转眼身首异处，有的青衣满脸不甘，嘴里却喊着胡话：“找寡妇来……”可话还没说完便死于非命。


凡人一片一片的倒下，有一支小队的九龙青衣组成刀阵，如雪刀光从项蟾蛮的身上滚过，却爆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身，一个统领高声疾呼：“怪物们都是土石之身，刺眼……”


话音未落，几十个怪物从天而降，只一下子就砸踏了那支小队，青衣空有一身本领，但对上铜浇铁铸的怪物，也只有被撕碎、碾杀的下场！


那个统领眼看着手下转眼丧命，气的目眦尽裂，从喉咙深处嘶吼了一声：“刀手，锐金尽断！”一抹金光霍然从他的手上流转，右手变得几乎透明，挥掌掠过了一个项蟾蛮。


身体坚硬、刀枪不入的野人惨嚎了一声，巨大的身体好像一块豆腐似的，被那个千户一掌切成了断……


远处，另一名青衣长官虎吼：“兽尊，万牲听令！”跟着双腿一盘坐倒在地，鼻子里哼哼着古怪的腔调，双手噼里啪啦的拍击着地面，片刻后，熏人欲呕的腥风刮起，几十头虎狼咆哮着从山林中扑出，在千户的指挥下扑向怪物……


煌煌断喝不停，有的统领双臂燃起炽焰；有的唤来在成群野蜂；有的血脉贲张体型大了三倍有余……


中土锦绣，不仅无数修者追求天道，拥有大神通；凡人之中也有天生神力者，出生之时便得天眷，拥有可怕的力量。


九龙青衣的统领之中，便不乏这种天眷神力之人，此刻面对强敌，纷纷唤请出了天生的本领！


战场里能杀伤项蟾蛮的，也只有那几十位青衣中的高手了……


项蟾蛮不通教化、茹毛饮血，但也不是无智的野兽，在被奋起神威的青衣好手们撂下数百具尸体之后，就集合起队伍，浩浩荡荡的冲向了唯一能对他们产生威胁的统领们，而普通青衣也拼命赶到长官身边，想要护住他们报仇的希望！


血肉横飞，惨嚎激烈，精钢打造的绣春刀崩断了，韧藤编成的停风盾撞碎了，便只剩下血肉之躯，筋骨之防。


几十位青衣高手，身边的属下、同伴、战友、兄弟，就像一座座零落的孤岛，没能坚持片刻，便被淹没在项蟾蛮的怒潮之下！


……


突兀出现的项蟾蛮足有数千之众，平日里留守在矿井的人，连青衣加罪民，一共也不过万余人，虽然九龙青衣奋起反抗，也没能支持太长时间。此刻只剩下几十名九龙青衣，正聚在小白脸周围，把矿井的入口处牢牢堵住。


每有项蟾靠近，小白脸便纵身而至，只一脚便将壮硕、连钢刀都难伤分毫的怪物踢成一滩肉泥！梁辛这才知道，这个神情倨傲的小白脸，竟然有这么大的本领！


梁辛从井下出来的最晚，现在正躲这队青衣的身后，满脸悲苦的向外张望着。


眼看着自己人越来越少，小白脸的脸色无比难看，低声对着身边的手下吩咐几句，立刻有二十余名青衣离开队伍，也不管下面还有会吃人的玉璧，转身跑入井下。


同时小白脸对着留守的同伴们吩咐道：“坚持片刻，我去去就回！”随即身形如风，竟然向着不远处的战场扑了过去，几个纵跃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随着一连串的长啸，小白脸又杀了回来，头上脸上都披满了粘稠的血浆，腰间却多了一柄尺来长的银首人俑灯。


眼看着战况惨烈，梁辛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把卷刃的绣春刀，走进了青衣的队伍。青衣们也不惊讶，这个时候任谁都会拿起刀子来和他们并肩而战了。


小白脸又击杀了几头怪物，回头看着梁辛青筋暴露、咬牙切齿的激昂模样，居然扑哧一声笑了：“你去把这些项蟾蛮杀光，我向朝廷报功，为你洗脱罪户的身份！”


梁辛手一哆嗦，刀子差点掉地上……刚提起来的那点勇气基本上泄光了，大难临头之际也不顾什么尊卑上下了，苦笑着摇头：“说点振作士气的吧。”


小白脸仰天打了个哈哈：“好！杀光怪物，不光让你洗脱罪户之身，还提拔你做大官！”


身边的一众青衣都笑了，还有个肥头大耳的黑胖子，对着梁辛嬉皮笑脸的喊了句：“卑职参见大人……”

第005章 大洪火雷


蛮人大获全胜，青衣高手九成都已经战死，只有矿井的入口小白脸千户还带领着几十人，拼命的抵抗着。


片刻之后，刚刚深入矿井的那些青衣又折返回来，每个人的肩上都多了一只沉重的木箱。


梁辛一见那些木箱，立刻吓得魂飞天外，他到苦乃山已经四个月了，对这些木箱子再熟悉不过，它们的里面，装的都是大洪火雷！


几个头戴羽冠，身形尤其巨大的项蟾蛮首领，嘴里不停的发出尖锐的呼啸，招呼着犹自四处追杀罪民的族人回到身旁，跟着扬起尖锐的爪子，指向矿井的入口！


眼前的天日霍然暗了下来，不知道多少头怪物一起跳起来，仿佛一个泼天的骇浪，狠狠的向着他们砸了下来。梁辛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嗬嗬的怪叫着，势若疯魔把手里的刀子乱舞成一团，身边的青衣们顾不上去应付蛮人，都忙不迭的先躲开他……


就在这些群项蟾蛮自半空扑击而至，堪堪就要砸进青衣阵列的时候，小白脸倏然引弓而射，同时口中暴喝：“青丝，烈！”


刺眼的金光炸起，一下子震碎了漫天蛮怪！


粘稠的血雨和恶心的碎肉噼里啪啦的从半空跌落，一箭之威，百余头项蟾蛮粉身碎骨。


一时间里，所有的项蟾蛮都被惊呆了，咧着巨大的嘴巴，眼膜滑开，高高凸起的眼睛里尽是骇然。


小白脸翻手收起长弓，跟着一脚踢翻了还在耍大刀的梁辛，对身旁属下低声传令：“点引信，我们下去！”说完拎起梁辛，转身冲向了井下。


项蟾蛮首领不认得火雷，一看敌人逃跑，立刻回过神来，气急败坏的指挥手下追去……


青衣留的引信不长，不过二十息之后，轰隆隆的巨响震颤山峦，碎石尘土裹杂着蛮人血肉喷天而起，大地摇晃间，矿井的入口尽数坍塌！


剧烈的爆炸，不仅轰塌了入口，矿道中也巨石陷落，山壁倒砸，用来隔绝石脉凶性的木架也被掀翻了不少，嘎啦啦的闷响从四面八方不停的传来，几十名残余的青衣卫，一面与追进洞子的项蟾厮杀，一面躲闪着大石……


巨震扬起的狂风把洞里的灯火尽数扑灭，梁辛被小白脸千户牢牢抓在手里，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疯狂的晃动，喘息、惨叫、断喝、怒骂和兵刃交击的声音不停的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渐渐的安静了下来，梁辛支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有小白脸粗重的呼吸，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千户，您还好？”


小白脸没回答，轻轻的把梁辛放到了身后，长弓横在胸前，又仔细的倾听了片刻，这才开口，淡淡的问：“还有谁活着？”


“卑职柳亦。”


只有一个声音回答了小白脸……


小白脸又不甘心的等上了一会，最终轻轻的叹了口气，晃亮了火折子。梁辛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琢磨着，幸亏矿洞里那位不让点灯的玉璧怪物没发难，否则他们还得请小白脸引箭借光。


叫做柳亦的青衣，正是不久前和梁辛开玩笑的那个黑胖子，他曾深受曲青石的大恩，是他最心腹的手下，柳亦本领不凡，不仅搏杀狠辣，偏还用肥硕的身子练就一副随风而飘、落地无声的轻身绝技，这才在大劫中侥幸逃生。


柳亦接过火折子，手脚麻利的扶正石壁上的火炬火灯、点燃，片刻后，矿洞渐渐亮了起来。


原本方方正正的矿洞，都被震得扭曲变形，斑驳的裂璺狰狞的从各处划过，洞顶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地面上也是一片狼藉，巨石与残碎的尸体随处可见，有的青衣被项蟾蛮撕成了碎片，有的与敌人纠缠着被巨石砸中，还有的陷入木板的缝隙碰上了凶煞石脉，只剩下了一具枯尸……


大洪朝的开山采石工艺颇有造诣，挖掘凶煞石脉的工程，也进行的一丝不苟，矿洞上的支撑井、卸重井、通风井做的没有丝毫马虎，而且用的是层层断进之法，每一段山洞都有独立的加固支撑，也幸亏如此，爆炸之下矿洞才没有整个的坍塌。


小白脸带着梁辛和柳亦在附近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了两头奄奄一息的项蟾，都被小白脸毫不留情的一脚踏碎了头颅……


过了一会，梁辛的心情稍复平静，心里又拱出了无数个疑问，他不敢去搅和正满脸杀气的小白脸，轻轻的拽了拽和他一样愁眉苦脸的柳亦，小声问：“那个火雷……怎么这么厉害？”


这些日子梁辛没少见过火雷，虽然威力不小，可十几箱叠在一起，也不会产生这么大的爆炸。


柳亦虽然是九龙青衣，不过为人和气，又在同患难的境地里，也不再摆大人的架子：“一来，这些火雷是司里特别派发的，比着你们用来炸山的家伙要凌厉的多，二来，我们放置火雷的地方，是矿洞入口的主脊凝力所在，一炸之下最初那截矿洞必塌，这是早就设计好的了！”


挖洞时就设计好一个爆破点，还提前备上特殊的火雷，梁辛微微一惊：“这么说，你们早就准备要炸掉矿洞？那、那还挖他干什么？”


一直背对着梁辛的小白脸转过身，接下了他的问题：“这条凶煞石脉来的诡异，怕会有邪魔外道用它来作祟，所以国师才请来朱离道场的高手来压阵，至于炸矿洞的设计，只是再加上一道保险罢了，事先可没人想到会用上它。”


梁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突然看到了小白脸的脸，一下子就愣住了：“你、你、你怎么……”


说着，梁辛用力揉了揉眼睛，小白脸眉眼容貌没有丝毫的变化，可是比起原来老了许多，现在的他看上去，最少也要四十多岁，眼角额头都爬出了细密的皱纹，眼神也变得浑浊了许多。


“老了是么？”小白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里充斥着一股无奈，伸手拍了拍背上的长弓：“这把弓有个名堂，叫做青丝、白发、不归人！”


小白脸的神情有些疲惫，找了块石头坐上去，对梁辛居然满是耐心的解释道：“我只能用它来射出三箭，这三箭的威力固然强大，可主人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看小白脸的情况，梁辛隐隐明白了这把弓子的状况，忍不住问道：“要付出的是阳寿？”


小白脸点头道：“不错，正是寿数！第一射之后，弓子会夺去主人三分之一的寿数；第二射要夺去一半，到这时，主人如果还活着的话，还能有第三射，那便是剩下的全部寿数了。这把邪门的弓，就叫做‘阳寿’！刚刚是我第一次用它。因为我家传有特殊的心法，所以能射出三箭，如果是旁人执弓，一箭之下便会化身枯骨。”


说着，小白脸情不自禁的伸手，抹了抹眼角眉梢的皱纹，概叹了一声：“果然是邪门的宝贝！”


青丝、白发、不归人，阳寿邪弓，毕生三箭！


这三箭的威力，也是一箭比一箭更爆裂。


梁辛这才明白，小白脸为什么惜弓如命，在外面那么惶急的情势里，也只射出一箭。


这时柳亦皱起了眉头，看看梁辛，又看看千户，嘴巴动了动，好像又什么话想问。


小白脸斜忒着柳亦：“有什么想问的就问，跟谁学的这么吞吞吐吐！”


柳亦一乐：“我是觉得……大人对这个小子，有点太、太看重了，您救他性命、给他讲解，就连这娃娃先前打您一拳，你都不计较……”


梁辛和小白脸一起变色，异口同声的说：“没打！”


柳亦赶忙跟着摇头：“没打，没打……”


小白脸再度望向梁辛，淡淡的问：“你的那个鬼仆，叫做风习习吧？梁、风习习！”

第006章 谋逆大罪


梁辛啊了一声，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瘦骨嶙峋，獐头鼠目，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小白脸冷晒道：“脸上还有那么大的一块金钱斑，想认不出他都难。”最早还在山外的时候，小白脸不仅认出了风习习，还看出梁辛就是小鬼的主人。


小白脸也不等别人继续发问，径自向下说：“风习习除了长个金钱斑，本来也没什么稀奇，天下间像这样的小鬼数不胜数。不过这个风习习却还有个身份，在三百年前，他曾经是梁一二大人的鬼仆。现在他又奉你为主，而你又姓梁，还是个罪户，呵呵，我又怎会猜不到，你就是梁大人的后人。”


“啊！”


梁辛还没说话，旁边的青衣柳亦就先惊呼了起来，一连串的问道：“梁一二？当年助太祖皇帝征伐天下的梁大人？一手创建九龙司的梁大人？最后以谋逆大罪被处锯割极刑的梁大人？”


柳亦的每一个字，都好像一声炸雷，狠狠的回荡在梁辛的耳朵里，他先前从风习习的口中得知自家祖上是个大官，可从未想过，梁一二先祖竟然还是为开国重臣。


“不错，就是咱们九龙司第一任指挥使，梁大人！”小白脸的面容整肃，点头道：“当年我曲氏先祖也曾追随梁大人出生入死，深蒙他的大恩……可后来，天下太平了，这位梁大人的心肠也变黑了！你们可知，梁一二在成立了九龙司之后，办的第一批案子是什么？”


他的话说着说着就不对味了，梁辛和柳亦都不敢接话。


小白脸在嘴角挂起了一丝讥诮的冷笑：“九龙司在成立之后，办的第一批案子，便是纠察所有梁一二的老部下！这些人都是戎马出身，几十年里刀兵杀伐、攻城掠地，身家怎么可能一清二白？一查之下人人有罪！全都被罢免了官职，赶回乡下去种田了，嘿嘿，我家的祖上罪责尤重，被关进了九龙司的大牢！那时起先祖就立下毒誓，必杀梁一二。”


梁辛彻底傻眼了，眼角余光开始踅摸，想找个逃命的出路……


柳亦的脸则抽动了一下，他就是九龙司的人，明白自己衙门的大牢，比着普通的牢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


小白脸神色不变，继续说：“几年之后梁一二谋反事发，被处极刑，我家先祖也得以沉冤昭雪，官复原职，从此我们曲家总算顺风顺水，一直到了今天。”


柳亦吞了口口水，小声迎合了一句：“恭喜大人……”


小白脸突然大笑了起来：“不过姓曲的也不是傻子！到了梁大人被问斩时，我家先祖便恍然大悟！九龙司成立之后，梁一二定是在图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如果败了，所有和他有干系的人恐怕都要受到牵连，这才先找个由头，把当年的老部下尽数轰走。这一桩苦肉计，可瞒过了所有人！那时我家先祖便立下毒誓，倾尽身家性命，也要为梁大人翻案，报答他这份苦心恩眷！”


梁辛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琢磨着，姓曲的这位先祖好像挺爱发毒誓的：“我家先祖，他图谋的是什么大事？真的是谋反？又为何要反？”


小白脸轻轻眯了下眼睛：“如果他真的谋反，我们还查个什么？凭着梁大人的武功谋略，他若想当皇帝，便绝不会等到大洪江山稳固之后再谋事！”


梁辛听的不是很懂，不过也能明白千户的意思：“风习习说他的本领很高，你又说他势力很大，若真是冤案，即便打不过，难道还逃不得么？”


小白脸缓缓的摇头，说道：“这些事情是真正的皇家机密，当年的卷宗早已被销毁，罪名是谋反，但究竟犯得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曲家世代，都在暗中调查着梁一二的案子，他们在朝中也有人脉，家里世代为官，先后任职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九龙司、翰林史馆，甚至还有一位曲太老爷，在患病之后引刀自宫，进宫去做太监……可根本就什么都查不到。


曲千户正说着，梁辛踏上了半步，上身挺直对着他认认真真的跪了下去，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像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呵呵笑道：“当年你我两家的先祖肝胆相照，现在咱们这些后人，也犯不着弄这些俗礼，实话实说，这些年姓曲的虽然辛苦，但也没干成什么大事。”


曲千户把梁辛放到身边：“我叫曲青石，以后你我便兄弟相称！”跟着犹豫了一下，又对柳亦笑道：“只有自己人的时候，你也别大人长千户短的了。”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神色里各自大喜。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明白。”曲青石好像又有点后悔，没等那哥俩喊出‘青石大哥’，就岔开了话题：“这些年里，我家代代都在查案，却没怎么去护着梁大人的后人，你可知为什么？”


梁辛黯然叹气：“因为关注也没用，梁家的罪太大，现在能是个普通罪户已经是最好结果了。除了翻案之外没别的法子让我们脱罪，如果你们对我家太过关照，还会引起朝廷的注意，那时不仅自身难保，也会牵连到我家。”


一旁的柳亦点头笑道：“梁指挥使的后人，总有几分机灵劲的！”


曲青石也放声大笑：“不错！不过没太关注，也不是不关注，我家早在三百年前，就在长平城留下一支后裔，虽然大事不行，小事上也总是有些关照的，这三百年里，给你们梁氏后人找罪户女子配婚时，专挑好生养、子孙福相，总算保着梁家的血脉传承……”


梁辛眨巴着眼睛，有点不知道说啥了。


“当然，那些事情不归我管，我也不太了解。”曲青石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身份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后来见到风习习，又查了你的户籍，这才一清二楚。”


“大人……大哥……还是大人吧，这件事情还是有蹊跷！”柳亦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罪户之律虽然苛酷，但只是对那些杀人、劫掠、匪暴等这些民罪，梁大人的身份、资历和势力都是明摆着的，如果要治他的罪，应该斩草除根才对，怎么会还要留下他的血脉？”


曲青石哼了一声：“梁大人在朝野间声望颇高，又是开国元勋，朝廷要留下他的一份血脉，一来昭示天恩宽宏；二来安抚人心！”


矿洞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曲青石伸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你现在想这些还早，先想办法活着出去再说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矿洞中那些刚刚被点燃不久的火把油灯，嘭的一声尽数熄灭了，梁辛和柳亦不约而同的一跺脚，同时道：“又来！”


跟着两个人都挺自觉，不用吩咐就一左一右跳到了曲青石背后。

第007章 玉石双煞


和上次一样，又是一盏微光从曲青石的身前缓缓亮起，不过这次他没引弓，光芒来自他腰间的银首人俑灯。这柄灵灯，是曲青石冒着项蟾蛮的狂攻，从自己的行囊中取来的。


尺余长的铜灯，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个脸色痛苦的银色人俑，在人俑的头顶，顶着一枚赤红色的火捻，在矿洞内黑暗骤降的时候，人俑灯无火自亮，悄无声息的撑起了一蓬幽幽青光，把三个人尽数笼罩。


梁辛大奇，没想到曲青石手里还有这样的宝贝。


曲青石此刻也是一脸的窃喜，回过头对着身后两人低笑，虽然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模样，可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的得意却醒目的很：“这是青墨送我的宝贝，平时我都放在行囊中舍不得拿出来……你们干什么？”


梁辛和柳亦两个人动作完全一致，也不顾得上下尊卑，情急之下一起伸手去捂他的嘴巴。


曲青石不仅没闭嘴，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盏灯是青墨师门的宝贝，叫做‘幽冥不见’，光影笼罩之处，阴丧邪煞便察觉不到我们，放心说笑，无妨！”


这下另外两个人全都大大的放下了心，柳亦对着梁辛嘿嘿的笑道：“青墨小姐是大人的亲妹妹，自幼天资纵横，被东海乾的仙长看中，收入门下。”


东海乾指的是东海之滨的仙川乾山，乾山道是一个极富盛名的修真门宗。


一提到妹妹，曲青石的脸上尽是畅快与自豪的神色，正想再得意几句，倏地脸色一沉，同时对梁辛和柳亦也打出了噤声的手势。


梁辛紧闭嘴巴，借着幽幽灵灯向四周望去，一望之下，只觉得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狠狠一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再也不敢稍动！


啪啦，啪啦……轻响里，矿洞里的碎石费力的翻滚了起来，先前死在矿洞中的人，无论是九龙青衣还是项蟾蛮人，都笨拙的站了起来，有的少了半边脑袋，有的没了一只肩膀，有的胸膛塌下出一个大洞……


他们姿势都无比怪异，垂着手、弯着腰、低着头，头发披散着耷拉下来，慢慢的从丧命之处，向着坑洞尽头那方玉璧‘走’去。每‘人’的身后，都拖着一条浑浊的红浆血线。


按照他们的姿势，他们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两只脚也不是在走，而是软弱无力的蹭在地面上。


梁辛觉得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这时曲青石倏地冷笑了一声：“不用怕，不是诈尸，是背尸！”


琢磨着曲青石的话，再仔细看那些尸体，梁辛恍然大悟，每一具尸体的身下，都有一个佝偻小鬼抗着，不过这些小鬼的身体都是半幻之行。灵灯的光芒微弱，不仔细看的话不容易瞧出来。


曲青石面色如霜，捧着灵灯缓缓跟在了一群背尸小鬼的身后，低声喃喃自语：“尸体也吃？看来是饿得紧了。”


走得距离石壁近了些，就瞧得更清楚了，除了那些正背着尸体的，石壁前面还有大群的小鬼，正在面无表情四处乱转。


不过这些小鬼在游荡时，也会避开地面中裸露的凶煞石脉。


梁辛也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侧头问身边的柳亦：“先前两个大营，都是被小鬼们拖进玉璧之后给吃掉了？”


柳亦看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鬼物，只觉得头皮发麻，苦笑着回答：“若非如此，还能怎样？”


走在最前的小鬼，抗着一具项蟾蛮的尸体靠近玉璧，玉璧光润的表面，就好像变成了个肥皂泡似的，微微凝起一阵涟漪，没发出一丝响声，就把尸体吸了进去，那个小鬼却留在外面，又继续游荡。


梁辛吸溜了一口凉气：“不是小鬼吃人，是玉璧吃人……玉璧放出小鬼帮它找、找肉？”曲青石点点头没说话，而是仗着灵灯的掩护，悄悄走近一小群小鬼，梁辛心里惴惴不安，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在跟了片刻后，曲青石突然伸出脚用力一踢，哗啦啦的碎响里，把身前两三丈的垫脚木尽数掀飞，跟着拉起两个同伴迅速后退。


木板掀翻，凶煞石脉裸露出来，几个小鬼猝不及防，一下子全都摔倒在石脉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吸干成一具皱巴巴的枯尸。


其他的小鬼却恍若未闻，继续四处游走。


梁辛这才明白了曲青石的意思，低声道：“玉璧和石脉，果然是两回事！”小鬼是玉璧的‘手下’，可依旧会死在石脉上。


曲青石点点头，又蹑手蹑脚的领着两个同伴，继续去害小鬼。


梁辛轻问：“如果玉璧和石脉撞上了，哪个会赢？”


曲青石瞪了他一眼，这个事太玄，没人能说得清楚。


时间不长，小鬼们再也找不到‘肉’，便纷纷钻回了石壁中，矿洞里的灯火再度复燃，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曲青石一共害死了七八十头小鬼，把脚下的木板面踢得坑坑洼洼，很有些意犹未尽的叹了口气，把灵灯再度挂回腰间，走向玉璧小心的探索起来。


梁辛和柳亦两个人对望一眼，急忙跟在他身旁。


正如先前那个发现玉璧的青衣统领所说，玉璧和石脉之间，彼此并不相连。


玉璧极大，眼前这个宽数百步的玉面，只是它的一部分，上、左、右三面都没入了山体之中，唯独下面，是悬空而立，距离罪民挖掘出地面有大约一尺的距离，看上去就像一面被架起的镜子。


凶煞石脉则是一路斜下，藏入地下深处，两件绝世邪物之间，相隔一掌宽的距离。


曲青石观察的无比仔细，尤其是玉璧没入山体的接缝处，看他的意思是在琢磨，能不能让玉璧掉下来，和凶煞石脉碰撞一下，不过最后还是摇头放弃了，想要玉璧落下，除非把周围的山岩尽数打碎。


倒是梁辛，看着玉璧和石脉之间的那道缝隙，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自己的脑海中飘来飘去，可却偏偏抓不住关键，想的自己憋闷之极，不过看到曲青石和柳亦都已经不再去看石脉，他也就懒得再想了。


这座巨大的玉石邪物，只有‘熄灯’之后才会吃东西，现在看上去、摸上去，都正常的很，除了玉中镶嵌的那斑驳一片的凌乱衣衫……


现在，梁辛已经从玉璧、蛮人和先祖往事这一连串的震愕中平静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四周，黯然叹了口气：“没有出路，坚持不过几天。”他心里开始格外想念风习习，还有风习习怀里那些好吃的。


曲青石笑了笑：“也不一定就会被困死。这座鬼玉璧如此邪门，在它后面也许另有天地呢。”


说话之间，曲青石突然抽出佩刀，运足全力，向着玉璧狠狠一刀，斩下！

第008章 好自为之


当，一声锐响，火星四溅。


曲青石手中的精钢宝刀被崩卷了刃口，再看玉璧，连一抹刀痕都没有。


柳亦伸着舌头叹道：“好结实！”凭着曲青石的力道和佩刀的锋利，就算是个铜鼎，估计也能被他劈开，可玉璧却毫发无伤。


曲青石也苦笑摇头：“阳寿弓也未必能炸碎它，不过……”说着，他把目光飘向梁辛，示意他来接下话题，脸上尽是鼓励的神色。


梁辛用力思索，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抬头迎上了曲青石的目光：“不过个啥？”


曲青石立刻就泄了气，没好气的回答：“不过玉璧也有柔软的时候！”


柳亦也想到了这一层，从旁边点点头：“不错，小鬼抓人，只要往玉璧里轻轻一送，人就进去了，要对付玉璧，最好趁着它作祟、柔软时……”


曲青石恩了一声：“下次玉璧作祟，以阳寿弓击之，但愿能打碎这头怪物！”


梁辛低低的惊呼了一声，柳亦也神色复杂，曲青石对他们用力一挥手：“我意已决，多说无益！青丝烈之后，再来一次白发烈，我还承受的了，不会死人的！”


跟着，曲青石把阳寿邪弓恭恭敬敬的摆在身前，盘膝坐倒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柳亦带着梁辛从矿洞里又转了一圈，除了一些清水之外，也找不到其他有用的东西了，两个人也坐在曲青石身后。


梁辛对先祖心怀憧憬，对梁一二当年亲手创建的九龙司更是好奇，柳亦现在也把他当成小兄弟，低声给他讲解：“九龙司，分设天、地、人三院。其中，天字院负责皇室卫戍和皇家支脉的案子；地字院纠察百官、监视军政；人字院分派各大州府刺听民声。”


九龙司三院中，若论实力，自然是负责皇家卫戍的天字头最雄厚，地字头次之，人字头再次之。


这次负责开山破煞的，都是九龙司人字头的青衣，曲青石则是九龙人字院中屈指可数的几位高手之一，特意被指挥使调来压阵。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闲聊着，只等下一次玉璧再‘开饭’，其间梁辛还跳起来，把自己这四年里练得太祖长拳耍了一趟。


练过拳之后梁辛就后悔了，现在玉璧还没动静，他先饿了……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梁辛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刚梦见风习习笑嘻嘻的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柳亦轻轻的摇醒。


梁辛迷糊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境地，急忙爬了起来，再看周围整个矿洞都沉陷在浓稠的黑暗里！


柳亦手里捧着正散发着幽光的灵灯，轻轻的对梁辛说：“玉璧又放小鬼们出来了。”


话音刚落，身边的曲青石爆发出一声怒喝：


“白发，烈！”


阳寿邪弓绞弦嗡颤，细若发丝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灿灿金弧，向着玉璧激射而去！


可这如风疾火烈般的一箭，在劲锐的破空声里，竟然毫无凝障的钻入了玉璧，就此消失不见……


神箭没入了玉璧，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凶狠的炸裂开来，玉璧也丝毫无碍，依旧耸立在众人面前。


倒是那些小鬼被这一箭惊到了，面目陡然狰狞了起来，尽数加快了脚步，在矿洞中来回乱跑乱跳，想要找出是谁发射冷箭。


梁辛又等了片刻，手心里紧张的满是冷汗，终于确认了，这夺去曲青石一半阳寿的一箭竟然没有一点效果。


曲青石已经变成了一个耄耋老者，原本清秀的面容被丑陋的皱纹遮掩，眼睛更是浑浊成了一片，在他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一枚枚灰白恶心的老人斑，声音也变得苍老浑浊：“玉璧放出小鬼的时候，会变得虚不受力，那一箭穿过去了，白射了。”


开口之际，一股死气沉沉的老人味缓缓弥漫，就连那口洁白的牙齿，现在也残缺不全，焦黄难看了。


梁辛的脸色连连变化，因为曲青石转眼衰老而难过，也因为无法对付玉璧只有困死在此处而沮丧，情不自禁的伸手扶住了曲青石，轻声劝道：“没事，再想其他办法，你先坐下歇息……”


曲青石老了。


人也似乎迟钝了起来，身体微微佝偻着，皱眉思索了片刻，突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红色的泥巴，随即闷喝了半声，身上的衣衫尽数碎裂，露出满是皱褶的衰老身体。


梁辛不明所以，柳亦却神色惶急，伸手拉住了曲青石的胳膊：“大人，你……你要作甚！”


曲青石肩臂轻摆，震开了柳亦的手，浑浊的笑道：“玉璧是成精的邪物，不管它身体有什么特殊之处，总会有颗血肉之心！碎之，妖物必死。我进去找，你们等着就好！”说着，用掌力化开红泥，开始仔细的在身上涂抹起来。


梁辛大吃了一惊，这才知道，曲青石见从外攻击无效，竟然是要钻进玉璧，去找妖物的那颗血肉之心！


“我料这玉璧中，应该是无边的戾气伤人，”曲青石不等两个同伴再开口，陡然加快了语速道：“我有罡气护体，再用红泥封住人气，在戾气中也能坚持上一会，不必担心，更不必搬出这副儿女之态！”


别说梁辛现在还是个孩子，就连久历生死的青衣柳亦心里都乱成了一片，两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是忙不迭的叫着‘不可，不可！’，一左一右拦在曲青石的面前。


曲青石把红泥涂满全身后，把用剩下的红泥封住了耳鼻，语气霍然变得冰冷无比：“柳统领听令！”


柳亦双目通红，咬着牙没吭声。


曲青石继续道：“按住梁辛，不许他妄动！待会若有了出路，你把他送到我家，对我爹言明一切！”言罢，把最后一抹红泥抹在嘴巴上，反握阳寿邪弓，对着梁辛轻轻点头，随即纵跃而起，风一般掠向玉璧！


梁辛目裂闷吼，身子却被同样表情狰狞的柳亦死死按住，不能稍动。


曲青石身法极快，从大群的鬼怪间穿插而过，他沉息屏气，又用红泥封身，小鬼们对对他似有察觉，但又难以捕捉，一个个在原地转圈，神色无比迷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曲青石便没入了玉璧中，再没了一丝声息……


梁辛只觉得心口憋闷到了极点，每过一霎，心脏便要沉上一份，等了一会之后，玉璧里毫无动静，正想回头去看柳亦，柳亦突然把嘴巴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道：“大人回不来，我去拼了，你好自为之。”


跟着梁辛觉得脖颈上的大筋被人重重一捻，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当梁辛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到同样浑身涂满红泥的柳亦身影一闪，没入玉璧之中。


在梁辛的身边，那盏灵灯正散发着幽幽青芒，把他笼罩了起来，略一琢磨梁辛就明白了，柳亦虽然击昏了自己，但也许是心思散乱，也许是怕伤到自己，这下出手没能拿捏好力道，只让他昏迷了片刻就又醒了过来。


再仔细看看周围，梁辛的心一下子凉透了……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小鬼们已经放弃了寻找食物，开始聚集着后退，缓缓回到了玉璧中！


只怕再等上片刻，当小鬼们全都回到玉璧中，玉璧便会再度凝成实质，那时曲青石和柳亦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被堵死在其中。


曲青石、柳亦，矿洞绝境，邪祟玉璧……还有那句‘我去拼了，你好自为之！’


擎着灵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脖子上的大筋一跳一跳的，整个身体还在麻木里，梁辛却恍恍惚惚的发现，就算想拼命他都没资格，凭着自己的力气只配送死。


梁辛哇的一声大哭，明白自己必死无疑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同归于尽！


就在‘同归于尽’这四个字从心底闪过的时候，梁辛打了个冷颤，刚刚在观察玉璧与石脉缝隙时，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猛的清晰了起来。


好自为之？


不如同归于尽！

第009章 同归于尽


梁辛握着灵灯，也不管脸上的鼻涕眼泪，就那么哇哇的大哭着，一路歪歪斜斜的冲向玉璧！


小鬼们被灵灯遮眼，根本察觉不到他，径自退回玉璧，梁辛也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撞到了几个鬼物，就那么歪斜着冲到玉璧和石脉的缝隙间，扔掉银首人俑灯，左右双手，分别按向两件亘古邪物！


左手没入玉璧，左耳霍然炸响了鬼哭狼嚎、阴雷轰荡；


右手扶住石根，右眼中却看到了无尽坟茔、漫天冤魂。


梁辛的办法简单到了极点，同处在苦乃山下的玉璧与石脉，都是恶煞凶灵，彼此却并不相交，平时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如果他们两个连在一起呢？用自己把他们连在一起。


果然，两件邪物在被梁辛的身体连到一处之后，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虐戾的嘶嗥，都躁动了起来，梁辛只觉得好像有无数辆装满巨石的大车，分别沿着自己的左右双手，硬生生的挤进血脉，浩浩荡荡碾过五脏六腑，最终在自己胸膛一次又一次，轰然相撞！


梁辛看自己‘奸计得逞’，即便身体难受的无法忍耐，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咯咯的笑出了声，满口鲜血的说了一句：“谁能赢？谁赢我就给谁吃！”


就在两件邪物滚滚相斗的同时，玉璧中蒸腾起一道青色的雾气，而石脉中氤氲出一条灰黑的烟霞，就好像两条蛟龙，在半空中略略停留之后，各自摇头摆尾，彼此纠缠着，把梁辛层层围裹，从远处望去，梁辛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茧子之内。


与体内张牙舞爪的巨力相反，无论是青雾还是黑烟，在掠过身体时，梁辛就感到一阵清凉，极大的抵消着身体欲裂的苦楚。


梁辛觉得自己活不久矣，心里反倒踏实了，一边感受着烟霞的抚慰，一边挺有点纳闷，在琢磨了片刻之后恍然大悟，这对邪物似乎是天生的对头，不知多少年里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斗，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一拼高下，生怕这个‘小战场’会禁不住巨力灰飞烟灭，所以一边厮杀，一边还腾出些力量护住他的身体。


最近这几年里，梁辛经历过的怪事不少，唯独眼前这件最匪夷所思，不过此刻不能稍动，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玉璧奈何不了石脉，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巨大的身体开始收缩、膨胀，就好像一只恶心的大胃囊，在颤抖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旋即，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肉骨骼，猛的从玉璧中泼洒而出！


淋漓的血浆、森森的白骨，其间还夹杂着一团团恶心的毛发，在落地后全都变成了呲牙咧嘴的小鬼，挥舞着利爪獠牙，嗷嗷嘶吼着砸碎脚下的木板，扑向裸露出来的凶煞石脉。


小鬼一碰到石脉，便会化做枯尸，可小鬼们前仆后继，看上去就像疯狂的蚂蚁，根本不理自己的死活，只求能咬上一口，挠上一爪！


梁辛本来已经闭目等死，但是玉璧一开始‘呕吐’，便立刻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那些小鬼，果然，在玉璧第三次喷出血骨的时候，赤身裸体的曲青石和柳亦，也被喷了出来，他们身上都涂着一层红泥，站在青灰色的百鬼丛中异常醒目。


两个青衣现在变成了红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矿洞里挤满了暴躁的小鬼，惊涛骇浪般一波波不停的扑向石脉，没多少工夫，干枯的鬼尸就铺满了地面，而凶煞石脉终于有些坚持不住，猛的动了起来，好像被斩断的壁虎尾巴，开始疯狂的跳跃、甩动，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被抽中的小鬼四下乱飞，落地时已经尽数枯萎……


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玉璧吐出的小鬼越来越少，石脉的挣扎也渐渐无力，护体的烟雾逐渐稀薄，体内彼此争斗的力量也愈发渺小……终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矿洞中只剩下无边的漆黑。


嘭！闷响。


身体中的压力突然消散，梁辛身子一软，摔倒在地昏睡了过去。


……


咕咕咕咕，一阵古怪的响声，轻轻的流进了耳鼓深处，梁辛醒了。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过了一会梁辛才回想起刚刚经历的生死大险，赶忙睁开了眼睛，没想到一张大脸，正贴在自己的眼前，惊骇中纯粹是本能的身体一挺，跳了起来。


眼前那张大脸反应无比迅捷，电光火石之间躲开了他的头槌。视线拉远之后，梁辛恍然发现，大脸也没那么大……柳亦贼眼忒忒，正望着梁辛坏笑。


柳亦身旁，老头曲青石正襟危坐，脸孔一如既往的那么臭，不过眼神里却充满了好奇，正上下打量着他。


梁辛一看他俩还活着，巨大的喜悦霍然从心中升腾起来，从脚后跟到头发，全身上下三万六千只毛孔，都在兴奋地开阖！


从小到大，对他正眼相看的，只有四个人，丑母、风习习，再有便是不苟言笑的曲青石和贼眉鼠眼的柳亦，他们没死，梁辛高兴，更高兴的是自己竟然也还活着。


梁辛一跳起来，柳亦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摆着手笑道：“你可别过来抱我……别、别……”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梁辛一把抱住了。


柳亦怕伤了他，不敢用力挣扎，苦笑着直摇头。


放开了大黑胖子之后，梁辛望向曲青石，后者吓了一跳，赶忙抄起阳寿邪弓：“别抱，成何体统！”


梁辛才不管那套，双臂大张着向他跑过去，可跑了两步之后突然站住了脚步，眼神里尽是疑惑：“你的裤子……”


曲青石已经擦掉了身上的红泥，赤裸着上身，穿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问题是这条裤子，梁辛看着眼熟。


回头再看柳亦，光着两条腿，上身披着件瘦小的破衣衫，勒得身上肥肉都鼓鼓囊囊的，不过中土汉服上衣都颇为长大，刚好掩住了不雅之处……


凉风习习，梁辛恍惚里觉得自己有点冷，情不自禁的伸手往身上一摸……


矿洞里猛的响起了一声稚嫩的尖叫，梁辛气急败坏的指着两个九龙青衣：“你们、你们偷我衣服！”


不久之前：


曲青石和柳亦几乎同时苏醒，洞子里一片狼藉，铺满鬼怪的干尸，玉璧和石脉则化成了齑粉，一对孽物神形俱灭，梁辛在一旁呼呼大睡。


两个九龙青衣惊奇不已，在静下心神之后，又都别扭起来——两位青衣在涂红泥的时候，都发狠似的把自己的衣服扯碎了，平时衣冠整齐的上下级现在赤裸相向，说不出的尴尬。


哥俩扭捏了片刻之后，不约而同的把目光飘向了还在昏睡的梁辛……还是曲青石先开口：“他还是个孩子，光着屁股也正常。”


柳亦点头：“是啊，孩子就应该光屁股。”


曲青石咳嗽半声：“我要裤子！”


“谨遵大人号令！”

第010章 荒谷伏兵


梁辛抢不回自己的衣裤，气哼哼的坐在地上，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终于扑哧一声都乐了，几乎异口同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柳亦嘴快先说了自己的情形，他进入玉璧之内，仿佛置身冰窖，针扎般的阴冷下连一弹指都没能坚持到，很快就丧失了知觉；曲青石的情形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凡人，根本无力与玉璧中凝结流转的戾气抗衡，根本来不及去找妖心就昏厥了。


九龙青衣的红泥不是凡品，幸亏他俩都用其封住了生窍，否则煞气攻入，等不及梁辛赶来就会丧命。


梁辛这边的事情就复杂的多了，眉飞色舞的连比划带说，总算把前后经过尽数说清。


两个青衣好手听的目瞪口呆，以身体为媒，将玉璧和石脉相连，这个想法简单到了极点，同时也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说穿了，这种事也许傻子都能想到的，也许老江湖琢磨一辈子也悟不出，就是隔着一层窗纸，只看当时能不能福临心智。


而两个邪物，仿佛前生的冤家，一经接触之下便不死不休的恶斗，更还要分出力气护着‘战场’，以防不能打出个你死我活，偏偏又势均力敌玉石俱焚，这些究竟是冥冥中早有注定，还是极致的巧合，现下里谁也说不清，除非先弄明白玉璧和石脉都是什么来头。


曲青石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着梁辛，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丝毫的分别，过了半晌才皱起眉头：“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梁辛举手投足，甚至还耍了两式太祖长拳，感觉上没有什么不妥。


曲青石摇头不语，眉宇间满是疑惑，又对柳亦使了个眼色。


柳亦吓了一跳，刚忙摇头：“这个……不好吧？万一他……属下会有性命之忧。”


曲青石板起脸孔：“你不去，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去试？”


梁辛听的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问：“你们说啥呢？”


话才刚落地，柳亦蓦地欺身而近，捉住梁辛的肩膀，一个背摔把他重重的贯在了地上，跟着利落的拍拍手：“大人，试完了，还那样！”


梁辛气急败坏的从地上跳起来：“你干啥！”


共历大劫之后，梁辛打从心眼里对曲、柳二人亲密了起来，没有尊卑上下，没有贵贱高低，就好像都是罪户大街上的娃娃那样，这种感觉让梁辛舒畅无比。


曲青石的表情很有些纳闷，喃喃的嘟囔了句：“不应该啊！”


梁辛的这番经历，无论从武者、修真、甚至邪魔外道，哪个角度来看，都应该是一个极大的造化，身体会变得无比强韧、力量也由此磅礴……


可现在的梁辛，还是凡人少年一个，而且还没穿衣服。


柳亦当然明白曲青石的心意，摇头笑道：“他能活下来，已经是梁大人在天有灵了，其他的事情，都等出去再说。”


这时，又是一阵咕咕咕怪响，传进了三个人的耳朵，梁辛愣了愣，这个声音分明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


柳亦哈哈大笑道：“这小子是饿醒的！”


曲青石也不禁莞尔，扶着阳寿邪弓站了起来：“走吧，玉璧已碎，有了出路！”说着，当先迈步，向着原先玉璧的位置走去。


直到此刻梁辛才看到，玉璧被毁掉之后，从它身后，赫然现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坑道，虽然不算宽敞，但足够容纳他们通行！


梁辛等人先前挖掘凶煞石脉，一路进入了山根地下，而眼前的坑道，则是蜿蜒向上，空气也算清新，看样子这条坑道真的通往地面。


大难不死，更逃生有望，梁辛觉得浑身都是力气，赶忙跟在曲青石的身后，走进了玉璧后的坑道，嘴里还不忘质问柳亦：“你刚才为啥摔我？”


坑道不算宽敞，不过也足够三个人鱼贯穿越，柳亦实在受不了梁辛喋喋不休的责问，跑到最前开路去了。


坑道的岩壁上，纵横交错到处都是刀削斧凿般的伤痕，就连梁辛也能看明白，这条坑道，是被人用浩然巨力一下一下开凿出来的。


这一路不知走了多久，梁辛步履沉重，就连头前引路的柳亦，都开始额头冒汗，终于，极远处透出了隐隐的光亮！


三个人都霍然大喜，彼此搀扶着，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向着坑洞的尽头连滚带爬的跑去，离洞口越近，光亮就越明显，这份光却并不明媚，朦胧的很，跟着梁辛恍然大悟，现在外面应该是黑天，透入洞口的，是星月之光。


就在他们气喘吁吁，满脸希望的冲到矿洞尽头的时候，走在最前的柳亦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外面有人结阵！”


洞口之外站着几条人影，看似散乱实则错落有致，显然踏住了某种阵势，正等着里面的人出来。细数之下，洞口外一共九个人。


矿洞狭小，又是一路斜挑向上，此刻骤然遇敌，三个人心里都叫苦不迭，现在的情势对他们不利到了极点，对方别说动手，就扔下几块石头他们也受不了。


柳亦身体伏低，反手藏刀，全身蓄力随时准备扑击而出。


曲青石则闷喝中扬起阳寿邪弓，手掌虽然苍老干枯，却依旧坚如磐石，稳稳扯满弓弦，开口正要断喝，可在看清外面那些人之后，却极意外的咦了一声，手中的长弓，也不由自主的向下微斜。


借着疏朗的月光，梁辛从两位同伴的身后向外望去，只见洞口之外的九个人，身材都颇为矮小，身体佝偻着，看样子应该都是老者。再看他们的穿着，却无比眼熟：


身穿墨鱼袍、臂横停风盾，腰挎绣春刀，头顶上的艳阳遮大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孔。他们双手都笼在袖中。


这九个埋伏在洞口的佝偻老者，赫然都是曲青石的同僚，大洪九龙司辖下精兵青衣卫！


梁辛再把目光投向远处，洞口之外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方圆足有数百丈。


柳亦也看清了对方的装束，略略一愣之下，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九龙司人字院飞鱼统领柳亦在此，外面的兄弟，用命牌说话！”说着，伸手撤下了脖子上挂着的一方婴儿巴掌大小的铜牌，对着外面晃了晃。


外面的青衣却一言不发，死死踏住封堵的阵势，连姿势都不曾稍动。


柳亦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喝道：“我家大人曲千户也在此，还不快快表明身份！”


对方依旧沉默不语，柳亦回头看了曲青石一眼，待后者点头后，突然换了一副语气，对着外面笑呵呵的说：“这黑灯瞎火的，外面的诸位是看不清兄弟的命牌吧，这好办！”说着一扬手，把自己的命牌掷了出去。


旋即一抹灿灿的金辉从梁辛身旁炸起，刹那里夺取了所有人的视力，柳亦则暴喝一声，手握绣春刀快若狸猫，向着洞口拦住出路的九个青衣老者扑去！


曲青石身后是自家历代费劲心力想要匡护的梁家后人，又见对方堵住洞口敌意彰显，心中便显出了杀机，示意柳亦动手，同时挽起邪弓，以璀璨的光华夺下对方的视力，掩护柳亦偷袭。


柳亦连环九刀快若奔雷，不过一眨眼里，九个青衣老者就都被他砍翻了，这时柳亦才愕然惊呼：“他们都是死人……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


九个青衣老者中刀，既没有惨嚎更没有流血，而是发出一阵喀拉拉的轻响，尽数跌倒、散落在地。


他们尸体散落在地上，根本没有血肉，全都是些灰白色的枯骨……

第011章 吃肉是福


坑洞的出口，是一处山盆谷底，方圆数百丈寸草不生。周遭群山环绕，也不知道有没有缝隙出路。


九个佝偻老者结阵堵住洞口，站着死去，早已化作枯骨，不知死了多久。


三个终于逃出生天的人，还顾不上欣喜，就被眼前的异响惊呆了。


梁辛吸溜着凉气，相比满地的枯尸，他倒是更惊讶九龙青衣的衣料，这九个人的血肉早已腐烂殆尽，都变成了骨头架子，可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淋日晒之下，他们的衣袍都丝毫无损。


曲青石打量着身边的这些尸体，灰白斑杂的眉毛皱成了一团，淡淡的说：“我可不知道，咱们九龙司还有过九位前辈，死在苦乃山的谷底！”


柳亦站在旁边，仔细打量着山谷里的形式，嘴里回答道“这件事应该没有卷宗，被刻意隐瞒了。否则九个青衣卫一起失踪，朝廷都一定会追查下去。”


曲青石刻意栽培梁辛，转头望向他：“你怎么看？”


梁辛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不知多少年之前，有九青衣卫在此处与敌人厮杀，最后敌人逃入了这座山洞，九位青衣好手则结阵封住了洞口……”说到这里，梁辛突然长大了嘴巴，脸上的神色尽是错愕。


曲青石知道他在想什么，含笑点头：“不错，这九个青衣和敌人的实力，都强横得很啊！”


要知道梁辛他们逃生而出的坑洞，是被人力开凿而成的，那个敌人最后还有力量砸山壁中硬生生的开凿出一条深邃的坑洞，可他宁愿挖山逃生，也却不敢再和九位青衣老者对敌，双方的实力可见一斑！


现场一目了然，当时恶战的情形不难判断，不过曲青石的脸色可不好怎么好看，柳亦更是喃喃的低语：“九龙司里，什么时候还有过这么一群高手？！”


梁辛在一旁推断的上瘾了，没注意他们的表情，接着絮絮叨叨的说：“敌人逃生的坑洞，最终消失在玉璧处，他……是被玉璧吞掉了？嘿嘿，前人挖井后人喝水，这么算起来，还真要谢谢这些青衣前辈，把敌人逼进大山，给咱们挖出了一条活路！”


说着，梁辛对面前那些尸体躬身行礼，嘴里还念念有词，都是拜年时的吉祥话。


柳亦呵呵的笑了，不再理会梁辛，开始检查山谷中的尸体，俯身随手捡起一枚头骨，突地惊呼了一声！曲青石立刻飘身而至：“怎了？”


柳亦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捧起手中的头骨，声音有些微微发颤：“这……这个不是人，是、是只猴子！”


借着月光，柳亦手中的头骨比着普通人要瘪上许多，眉骨高耸、颜部凸出、下颚粗壮，两颗犬牙又尖又长，就连梁辛也能看得出，这枚头骨是猿猴的。


他们走出矿洞的时候正值深夜，那九具枯骨又都头戴大帽，自始至终掩住了脸孔，三个人都没太去注意他们的长相，直到此刻才发现，大帽之下藏着的，竟然是一颗猴子头骨！


曲青石的眼中也同样充满了惊骇，顾不得再和梁辛多说什么，对着柳亦一挥手，两个人立刻从尸骨中忙碌穿梭，仔细检查了起来。


梁辛不肯闲着，跟在两个青衣高手身后，一惊一乍的也挺忙……


忙碌了半晌之后，堵着坑道出口那九具枯骨都被检查过，这九具骸骨生前，根本就不是什么佝偻老者，他们全是大个的猴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里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九个穿着青衣战袍的猴子？而且是早已死了多少年，尸体化作枯骨、犹自结阵堵住坑洞的猴子！这事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柳亦又从九堆猴子尸骨中翻翻捡捡，干涩的笑了起来：“猴子……他们都有命牌，是货真价实的九龙青衣！”说话之间，手里拿着几块命牌，借着月光仔细观看。


一会功夫，柳亦就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向了曲青石，显然又有了匪夷所思的发现：“大人，咱们九龙司里，除了天、地、人之外，还有其他的院子么？”


曲青石接过命牌，一看之下也愣住了。


梁辛也凑个脑袋过来看，猴子的命牌看上去和柳亦的一样，黑黝黝的不知什么材料制成，虽然不沉但足够坚硬，命牌正面九条栩栩如生的怒龙，盘绕着一个洪字，正是九龙司的标记，背面则是一个两个大字‘搬山’，旁边还铭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九龙司辖下搬山院青衣力士天猿。


九只猴子的命牌，都是这般。


梁辛忍不住望向曲青石道：“怎么又多出了个搬山院，专门管猴子的？”


曲青石脸色迷惑，缓缓的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搬山院！”跟着，他用手指在命牌上仔细的摩挲了片刻，又补充道：“这些牌子都是真的，材料、雕法都假不了的，暗记也没错。”


梁辛啼笑皆非：“九龙司搬山院，猴子老爷？”


柳亦不再继续去搜索，而是跪坐在一具骷髅青衣前喃喃自语，好像在祷告着什么，梁辛好奇，正要凑过去听他念叨啥，不料柳亦缓缓伸手，‘啪’的一声脆响，掰断了骷髅架子上的一根肋骨，先凑到鼻子下面仔细嗅了嗅，随即放进嘴里小心的咀嚼着……


咔咔咔咔的声音，听得梁辛毛骨悚然。


一会功夫柳亦就把骨渣啐出来，回头对曲青石说：“验不太准，不过这些猴子应该都死了两百年以上！”


说完，柳亦站了起来，一样一样的数着可疑之处：“九个猴子青衣，莫名其妙的搬山院，死了两百多年……还有这个山谷，寸草不生！”说着，他苦笑摇头：“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天、地、人三院上至天子下到百姓都已经管到了，搬山院又是干什么的？”跟着，又补充了句：“有什么事是必须猴子来做的？”


曲青石呼出了一口浊气，吩咐道：“等天亮，彻查山谷！”


柳亦还没来及答应，梁辛的肚子就咕咕咕的怪叫起来。


柳亦哈哈大笑：“梁辛，你到底在肚皮里养了几只蛤蟆？”


曲青石也笑道：“等天亮便会有吃的了，稍安勿躁！”跟着解下腰间的灵灯‘幽冥不见’，拿在手里摆弄着，脸上尽是心疼。


这柄灵灯在玉璧、石脉双煞恶战中被损坏，人俑的脑袋被砸碎了一半，已经失了效用，曲青石苏醒之后，还是把它捡回来带在了身边。


梁辛听说天亮就能开饭，心里踏实了，他饿的难受，躺了会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到柳亦身边：“柳爷，刚才您在矿洞里摔我……”


柳亦吓了一跳，小眼睛睁圆了瞪着他：“你又来提它，还有完没完！”


梁辛赶忙摇头，笑嘻嘻道：“不是问你为啥摔我，对了，到底为啥摔我……”随即看柳亦脸色不善，赶忙又把话题扯回来，双手比划着：“你刚才捏住我肩膀，到底怎么一甩，就把我摔了？”


柳亦这才明白，梁辛这次是学本事来了，也笑着回答：“那是揉摔之技，据说传塞北大草原。”


曲青石从绝境中逃生而出，虽然眼前的事情让他疑惑不已，但心情还是不错，从旁边笑道：“在人字院里，论摔跤，柳亦稳坐头一把交椅。”


柳亦笑得居然有点腼腆：“咱这不是身子肥壮嘛，练习揉摔之技占便宜。”说着伸手一拍梁辛的肩膀：“想学？”


梁辛大喜点头，一个胖子一个孩子，就在星月之下，嘻嘻哈哈的练起了凡人民间的揉摔之术，给荒僻的苦乃山谷底之中，添了不少热闹……


梁辛是个男孩子，天性喜欢这种摔跤、较力的玩意，他不算天赋异禀，不过也有些机灵劲，再加上有四年的长拳功底，学的倒是一板一眼。


不知不觉里，天光放亮，苦乃山里渐渐活跃起来，头顶上隐隐传来啾啾啼鸣，夜里栖息的林鸟皆尽醒来，振翅翱翔。


曲青石仰着头眯着眼，踅摸了片刻之后，突得伸指一弹，一粒小石子挂着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去，无比准确的打下了一头不知名的鸟儿，柳亦大声喝彩，曲青石微微一笑：“自幼习射，这点准头还是有的！”


梁辛欢呼跑跳着去把那只摔得几乎散架的大鸟捡来，满心欢喜的笑道：“想不到还有肉吃！”


柳亦呵呵笑道：“这几天先委屈一下，等出了山，我带你去吃真正的好东西！”


梁辛摇头：“不委屈，有肉吃就是福气！”


柳亦的笑容不怎么厚道，神秘兮兮的凑近他问：“生肉也算？”


梁辛愣住了，片刻之后大惊失色，有肉没错，可山底谷地只有石头、尸体，他们根本没有取火之物……


柳亦哈哈大笑，接过大鸟，手脚麻利的将生血引入已经喝空的水壶，跟着退毛、去膛……很快一只大鸟就被他撕成一条条细嫩的红肉，先尽数捧到了曲青石的跟前。


曲青石拎起一条嫩肉，放到嘴里细细的咀嚼，吃的无比缓慢，过了半晌才吞下三四条肉，又举起水壶抿了一口生血，这才推开食物，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柳亦对梁辛小声的说道：“身在绝地，吃些生肉也没什么，大人吃得慢是细嚼之下，生腥的味道会渐渐变成甜香，不过你要是受不了，就囫囵的吞下，好像我这样。”


说着黑胖子抓起一条生肉扔进嘴巴，秉住呼吸胡乱嚼几下，抻着脖子吞咽了下去……


梁辛愁眉苦脸，虽然饥饿难耐，对生肉也没有一点食欲，不过为了活命，还是捻起一块，放进了嘴里，一嚼之下，一股浓烈的腥膻直冲咽喉，梁辛赶忙用柳亦的法子，拼命把肉吞了下去，再吃了四五条之后，胃口都开始抽筋了，站起来跑到一旁不再吃了。


可片刻之后，吃过生肉的梁辛就觉得心跳如雷，脑子里莫名其妙的传来轰轰的乱响，五脏六腑都说不出的难受，好像有冰针攒刺，又好像被烈火烧灼，忍不住闷闷的呻吟了一声。


曲青石和柳亦各自惊讶，看梁辛的样子好像是中毒了，可他们两个人却一点事都没有。


柳亦赶忙扶住梁辛，往他的嘴里灌了些清水，梁辛这才缓缓的回复了正常，煞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曲青石皱着眉头：“这孩子，吃不得生肉？”跟着略带无奈的笑道：“还挺娇气，柳亦，干活了，干完活赶紧出山！”


柳亦答应了一声，立刻忙碌起来，曲青石也不再摆架子，每一具猴子的尸体都被仔细搜索，随身物品全被取出……

第012章 搬山青衣


柳亦好像一只肥胖的兔子，在尸体丛中纵跃往来，曲青石则好像闲庭信步似的游走，每一具猴子骸骨都要被他们翻来覆去的查看半晌……


这时候梁辛也恢复正常，那股可怕的难过已经消失了，而且肚子也不饿了，兴致勃勃的跑过来帮着一起给猴子骷髅搜身。


忙碌良久之后，柳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洞口那九具站立的猴子尸体，没中毒没外伤，死的时候尸体不倒，稳稳守住阵势，看上去……他们应该是力竭而亡。”


曲青石微微一点头，追问了一句：“他们的随身之物里，有没有找到青衣锦绣？”


柳亦摇头，神色中还是那股浓浓的疑惑：“我仔细看过，没有！”跟着又低声对一旁傻愣愣的梁辛解释了下，锦绣是啥。


九龙青衣内部传令，上级会将任务书写在一方特质的锦缎上，下属携带锦缎令状，按照任务的级别，可以调用相应的青衣人手。情形紧急之下，锦绣甚至还可以调用各州府辖下官兵。任务完成后，执行者再将锦缎交回上级复命。


这道锦缎令状，就叫做‘青衣锦绣’。所有出来执行任务的青衣，首领都应该带着一份。


梁辛知道了什么叫‘青衣锦绣’，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这九只死了许久的搬山院猴子青衣，随身物品极少，只有刀剑武器、疗伤药粉、命牌和早已干涸的水壶，甚至连干粮都没带。


柳亦长出了一口气，指着那九只猴子摇头苦笑：“这样的猿猴……肯定不是普通的畜生，恐怕他们都是精怪！”


尸体上没有太多的线索，曲青石、柳亦商量了几句，他们推测的情形，几乎和梁辛先前的判断相同，九只搬山院的猴子青衣在这里与敌人厮杀，苦战之后敌人挖山逃走，猴子们则结阵封住了洞口。


最终那个敌人把洞子一路挖到了玉璧，人也消失不见，连尸体都没留下，无疑是被邪门玉璧给吞掉了，倒是这条坑洞留了下来，成了梁辛三人的逃生之路。


至于猴子为什么不再追击，而只是堵住了洞口；敌人逃跑为何要挖洞，而不攀山夺路，这些疑点暂时没法解释，曲青石也不会去瞎猜，梁辛倒是兴致勃勃的猜了一会，不过啥也没猜出来。


另外天亮之后，三个人又发现了一个可疑之处，在谷底的中央，地面上有个海碗大的小洞，小洞的切口平润，好像是用模具打磨出来的一般，周围的地面已经有些琉璃质，显然打这个洞子的人用到了高深的火锻之术。


这个小洞深不见底，柳亦凭着现在手上的家伙，根本测不出这个洞有多深，更不知它通到哪里。


此刻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梁辛饿的前心贴后心，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去吃那生肉，好容易坚持到干完了活，眼神可怜巴巴的，瞅着两位青衣大人。


曲青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捻起了一条生肉，仔细咀嚼、吞下，这才吩咐道：“柳亦，探路吧，先离开这里，再找司所的所在。”


梁辛神色担忧：“项蟾蛮出现的诡异而且势大，恐怕你们设在矿井的司所已经被摧毁了……”


曲青石却摇摇头：“不是找我们的司所，而是他们的！”说着，伸手一指地面上那些尸体。


梁辛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这些猴子青衣随身只带兵器灵药，连个苹果香蕉的都没带，这么算起来，在附近会有个九龙司据点。


柳亦这时笑嘻嘻的捧过来一件完好的青衣墨鱼袍，当然都是从猴子身上扒下来的：“这些天猿力士的身材矮小，大人和我都穿不上，倒是你刚刚好！”梁辛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赶忙摆手。


柳亦不由分说，一把把衣服塞进了梁辛怀里：“光着屁股满处跑，成何体统，你可别坠了梁大人的风范！”跟着顿了顿，口中又调笑道：“梁爷，您现在也不是一般人了，您老见过鬼、摸过煞、光着屁股吃过鸟，也不差再多穿件死人……死猿衣服！”


曲青石也淡淡的插口：“山中阴凉，你又没什么功底护身，穿上吧！”


梁辛一咬牙，开始穿衣服……天猿力士比起普通的猴子，体形要大上许多，不过比起成年人还是要矮小不少，给梁辛穿它们的衣服，倒也正合适。


要穿就全套，束带登靴，跨刀横盾，穿戴整齐之后柳亦帮他把头发束了起来，又用蘸水的布条给他擦了把脸。曲青石退后几步打量着他，呵呵的笑道：“别说，咱们青衣的墨鱼袍，穿起来就是威风！”


梁辛的长相普通，脸膛挺黑眼睛不大，五官上没太多可取之处，和普通的山村少年没太大区别。不过这几年练功吃肉，不仅身体调养的不错，神色里也有了些武人的气势，目光还算清澈明亮，现在皂袍蟒靴左刀右盾，着实有几番杀气腾腾。


柳亦也从一旁点头：“不错……你别傻乐，一乐就完了。”


梁辛想扳脸，可怎么也绷不住……


趁着天光犹在，三个人不再耽搁，开始寻觅离开山谷的出路。


山谷不算太大，可四周尽是陡峭的山崖，巨大的山石尖锐嶙峋，如狗牙突兀参差，恐怕灵猴都无法攀登。


在山谷的周围，横七竖八的林列着许多狰狞巨石，阻住了他们的视线。


梁辛心里着急，他急得是饿的难受，想出去就能找柴生火烤肉；倒不害怕没有出路，谷里一百多具尸体，这些人总不能是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总能找到条出路。


曲青石带着梁辛，在荒谷中挖掘了一只大坑，把九只猴子青衣的尸骨安葬。


青衣卫本来就有辩向、寻路之术，柳亦因为轻功卓绝，平时专司刺探、追踪，更是个中高手。


柳亦沿着山盆边缘上纵下跳，时不时就被巨大的山石挡住身影，一直忙活到天黑才回来复命，在巨石之后，他前后找到了两条路。


找到了出路固然可喜，不过梁辛等人的心里更加疑惑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个‘敌人’为何宁愿费力打洞，也不肯夺路而逃。


两条路中，一条相对平坦些，看样子像是山洪倾泻的河道，而这座山谷在不知多久之前，应该是山内的一座小湖。不过周围的山体似乎坍塌过，古河改道没入地下，这座山中湖也因此枯竭。


另外一条，干脆就不能叫做路，只能算是地震时留下的一道山间裂隙，崎岖难行自不必说。


“不过在这条小路上，”柳亦对曲青石禀报着：“在入口处，有些小石碎裂的不对劲，看起来应该是那些猴子青衣赶来时心情紧张，全身灌力踩踏所致。属下觉得，小路是这些前辈们的行军之路，沿途查找，应该可以找到他们的司所。”


柳亦精通探路行军之术，即便时隔几百年，也还是发现了小路上的可疑之处！


曲青石挥挥手：“那便循着小路走！”


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曲青石把九只猴子的命牌都收入怀中，就此上路。


柳亦在头前引路，曲、梁二人跟在他身后，小路艰险难行自不必说，不过有两个青衣高手照顾着，梁辛总算还能勉强跟上，在走了一段路之后，曲青石突然开口，对着柳亦说：“小柳，这些猴子青衣不在卷宗，现在的九龙司里根本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出现过，足见他们的来历是机密大事，咱们现在追查下去，已经犯了忌讳，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有杀身大祸！你三思而行。”


柳亦身形没有稍停，一边探路一边笑着回答：“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不用多说，我心里有数。”


曲青石一笑，神色间也不见有什么感动，淡淡的说：“等找到司所，你我结拜兄弟。”


柳亦先是惊喜，跟着突然神色古怪的大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梁辛从旁边眼巴巴的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都是羡慕，琢磨着自己要提出来也跟着去结拜，会不会被人家轰走。


曲青石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口中却岔开了话题：“梁辛，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追查这些搬山院天猿力士的来历，为何明知道小路难行还执意要这样走？”


梁辛愕然，听曲青石的意思，寻找这些‘搬山院青衣、天猿力士’的来历，是为了给自己帮忙……

第013章 利器寡妇


曲青石也不再卖关子，对他说：“九龙司成立三百余年，卷宗清晰、职责明白，天地人三个院子，做的每一桩大事都有案可查，只有梁大人那时的卷宗，都消失不见……”


在九龙司中，千户虽不是小官，但也并不是真正的核心，普通的千户也许未必了解太多，不过曲青石却不同。


曲氏一脉在三百年中，处心积虑调查梁一二的案子，像九龙司这样的关键的衙门，始终在他们密切的关注之中，可以说，自从大洪开国以来九龙司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唯独不清楚的，也仅仅是梁一二任期之内的事情。


曲青石在初见猴子高手尸体的时候，就几乎断定，这些人都与梁大人是同一时期的九龙司‘官员’。


昨夜里柳亦尝骨断代，这种法子不甚准确，也只能推断出猴子尸体死了两百年以上，既然是两百年以上，自然也可能是三百年之前！


最后，曲青石轻声道：“可见当年，九龙司一共有四个院子，天、地、人之外，还有个搬山！”


这个搬山院辖下的青衣至少有一部分是猴子精怪，究竟是用来管什么的；他们又曾经都执行过什么任务；为什么在梁一二死后就被取消了编制……此刻就连梁辛也明白，这个九龙司搬山院，和自家先祖梁一二的案子，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三个人低声交谈着，脚下不停的赶路，崎岖的山隙小路也渐渐的开阔了不少，柳亦在最前面探路，常常会在走上一阵之后，突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身边的石头，再仰首望天确定方向，跟着带上同伴继续前行。


梁辛知道这是青衣卫特殊的本领，也不多问什么，就老实巴交的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揉揉已经快要造反的肚子……


从黄昏开始，一直走到第二天破晓，他们早已离开了荒僻的山谷，进入了连绵不尽的山峦之间，现在是清秋时节，山上的草木正最后的茂盛着，山虫欢鸣，夜枭长啼，要不是梁辛饿的想要吃草，这番通宵达旦的山间夜行，倒别有些韵味。


走在最前的柳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对两位同伴说：“终于找到路引了！搬山青衣的司所，和咱们相距不远！”


梁辛睁大眼睛用力的踅摸，却没能从草木之间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柳亦笑道：“九龙司的秘密哨点周围，都会设置路引，只有自己人才能看得懂，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梁辛挺好学，笑道：“我看不懂，你教给我呗……”话还没说完，曲青石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压着他伏在了长草之间！


一直笑嘻嘻的柳亦也脸色一变，身子比灵猴还要更灵活，两三下窜上了身边的一棵大树，隐入了茂密的枝叶中。


片刻之后，不远处草木摇动，一个硕壮的身影进入了梁辛的视线；项蟾蛮！


一头项蟾蛮四肢着地，缓缓的在山间爬行，目光里充满警惕，正一边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一边转动头颅，不停寻索着。


梁辛看只有一头项蟾蛮，心里略略松了口气，这种蛮族虽然厉害，可一头两头应该无妨，不料这时树上的柳亦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快走！”


几乎就在怪叫响起的同时，曲青石抓住梁辛一跃而起，身形快的好像一阵疾风，与树上的柳亦一起向着西方扑去。随即怪啸声从四面八方了接连响起，数不清的项蟾蛮从周围的密林中现身而出，怪叫着向他们扑来！


曲青石暴喝中，扬手将绣春刀狠狠掷出，正中先前那头项蟾蛮的左眼，硕壮的蛮族惨叫了一声扑倒在地，四肢拼命的乱扒，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这些项蟾蛮行走毫无声息，又有惊人的视力与嗅觉，早就发现了他们三人，正在悄悄包围他们的时候，其中一只被曲青石发现。


不过这些蛮人也狡猾之极，那头项蟾蛮知道自己暴露了行踪，便假装觅食，想引开三个人的注意，让同伴继续完成包围。可曲、柳二人又岂是等闲之辈，发现破绽之后仔细观察，旋即洞悉了敌人的打算，立刻跳起来就跑。


几百头项蟾蛮轰轰纵跃，如影随形，疯狂的追赶着。


三个人趁着蛮族还没完成包围就冲了出来，大胖子柳亦一边发力狂奔，一边气急败坏的怒道：“项蟾蛮怎么会跟来这里！”


曲青石也咬牙切齿，满脸的恨意：“去司所！”


柳亦应了一声，按照路引的指示，领着曲青石急行，一直跑到两人气喘吁吁，柳亦终于大喝道：“就在前面！”


梁辛循着柳亦小棒槌似的手指望去，在眼前的密林深处，影影绰绰的矗立着一栋大屋，仿若一头蛰眠的巨兽，一动不动的伏在那里！


片刻的功夫他们冲到大屋跟前，柳亦双手撑住大门，微微用力下吱呀一声，漆黑的大门应声而开！


和大洪治下所有的官司衙门一样，大屋门后便是一座宽阔敞亮的厅堂，阳光透过密林，斑驳的洒落，厅堂里的一切破败不堪，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一具九龙青衣打扮的枯骨趴伏在地，早已化作骷髅的头颅却还勉力的抬着，黑洞洞的眼窝，注视着大门的方向。


梁辛仔细看了看，这具尸体是人的，不是猴子。


此刻项蟾蛮的啸叫清晰可闻，距离他们也不过里许之遥，正浩浩荡荡的冲向司所。


进屋之后，两个青衣立刻忙碌起来，柳亦脱下长袍，拼命的掸除地面上重重的灰尘，口中则喃喃的数着什么，很快找到了一面青砖，喜道：“是这里了！”说着用力一掀，把那块二尺见方的青砖掀到了一旁。


青砖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凹槽，曲青石把梁辛扔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猴子的命牌，啪的一声，把它拍入凹槽之内，随即，扎扎扎的机括声连环响起，曲、柳二人都是神色大喜。


那些攻入密林的项蟾蛮仿佛也嗅出了危险，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身体趴伏在地面上，警惕的望着四周……


曲青石则带着梁辛、柳亦两人，站在门口，嘴角凝着阴狠的笑意，冷冷看着外面。


柳亦对梁辛解释：“九龙司设在险地的司所或者暗哨，都会在周围布置机关，发动之下，便是铜墙铁壁！”


短暂而窒息的沉默之后，骤然嗖嗖的破空声大作，梁辛只觉得眼前银光激闪，一瞬间里无数三尺长的银亮细梭，从大屋周围的密林中爆发而起，敌人根本不及反应，就被打成了血肉筛子！


剩下的项蟾蛮大惊失色，嗷嗷惨叫着，在箭雨中仓皇逃窜。


梁辛看的目瞪口呆，先前在矿井前的恶战中，项蟾蛮的身体结实到无以复加，百炼钢刀都难伤其分毫，可现在，在这些银梭之下，他们全都变成了豆腐渣。


柳亦面目狰狞，口中却哈哈大笑，高声的喝骂着：“打得好！蟾蜍蛮子，今天老子的晚饭就烤你们的肉来吃！”


曲青石也面含笑意，眼中满满的都是报仇的痛快，低声对梁辛解释：“这些机括上装的，都是咱们九龙司秘制的破甲利器。细梭的一点锋簇，都是由铁精铜髓炼制而成，别说项蟾蛮只是皮糙肉厚的血肉之躯，就是铁甲重骑，也抵挡不住。”


梁辛点点头，可神色中还是有些疑惑，曲青石明白他的意思，摇头叹气道：“我那些儿郎们，当然也有这种破甲的劲弩，不过平时只是看着罪户干活，谁也不会把这么沉的东西随身背着，项蟾蛮来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取出劲弩……若真要摆好阵势，凭着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蛮子，想要攻杀一个青衣千人卫，那是做梦！”


几句话的功夫里，密林中的禁制已经发动完了第一轮，跟着又是扎扎扎的机括声，第二轮暗弩开始绞弦。


项蟾蛮在林子里丢下了上百具尸体，暂时不敢靠近了。


梁辛暗赞九龙司的禁制工艺了得，时隔三百年再度发动竟然还有如此威力，不过转眼一想，就连他们的衣服都那么结实，机括自然更加坚韧。


柳亦又盯了外面一会，这才回头拍了拍梁辛：“跟我来！”说罢，引着他向后堂跑去。


前后相差三百年，不过九龙司对司所的建造格局似乎没怎么改变，这座司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柳亦带着梁辛，轻车熟路的左拐右拐。


梁辛这时候又发现了异常之处，这座司所占地极大，建在密林中央，虽然破败陈旧，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可却没有野藤草蔓，更没有蜘蛛结网。


柳亦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间有些得意洋洋：“在山间、林中建立司所，最烦的就是毛毛草草和蚂蚁蚊蝇，所以青衣会在司所周围种下些药粉，把草木虫豸都驱赶出去。不用担心，这些药粉不会伤人。”


梁辛咋舌道：“什么药粉这么犀利，都三百年了还有效？”


“这道灵药的方子，据说是从川西九顶山一个姓温的用毒世家求来的。”说着，柳亦领着他走入后院中的一座方方正正的巨大地窖。


地窖之中一片狼藉，刀枪甲胄被扔的满地都是，一口口大箱子也都被人打开了，歪歪斜斜的散落着，柳亦看到眼前的情形，明显吃了一惊：“邪门！器库重地会被人抄家？”


梁辛这才明白，这里是司所囤放武器的所在。


柳亦快步走到地窖尽头，左敲敲右摸摸，跟着双臂抵住墙壁吐气开声用力一推，扎扎的闷响里，墙壁翻转开，又露出了一间暗房。


暗房中没有刀枪，只有一口口被石蜡密封的大箱子。


柳亦这才松了口气，呵呵笑道：“幸好，这些宝贝还在！”跟着走上前去，费力的揭开一口箱子的顶盖顶盖，只见一排黑色的劲弩浸泡在煤油中。


柳亦大喜笑道：“便是它们了，九龙利器，劲弩破甲，是名‘寡妇’！”


梁辛搔着后脑勺笑了：“寡妇弩？这个名字古怪的很。”


“这种弩下，再厚的衣甲也一穿而过，打仗的男人死了，家里便只剩下了寡妇，这个名字不是古怪，是狠毒！”柳亦嘴里说话，手也不闲着，一连捞起几把‘寡妇’，又抱了一大捆箭，晃晃悠悠的回去了。


梁辛也跟着出力干活，可拿了弩箭才知道，这些利器沉重的惊人，凭着他的力气，也就能拿上一把弩，十几支箭。


等他们回到前厅的时候，曲青石却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发愣，看他们回来，先露出了个苦笑：“项蟾蛮围住了外面，听叫声，人数是越来越多了。不过我听说蛮人夜盲，等到天黑咱们便突围。”


跟着，他岔开话题，伸手一指地上的那具青衣枯尸：“你们猜，这个人是什么身份？”


梁辛脸色骤变，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唇哆嗦着猜道：“是……我家先祖，梁一二？”


“放屁！问你们他是什么身份，没问你他是谁！”曲青石骂街的时候，表情也是风轻云淡的。

第014章 草鞋没号


密林之外，项蟾蛮的怒吼此起彼伏，听起来很有‘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味道，其间它们又试探过几次密林禁制，按照蛮人首领的想象，既然一有人攻入，机括利箭就会发动，那派出一次只要一个人便会引发全部禁制。


殊不知，九龙司的银梭机关制作的巧妙无比，密林之中的地面遍布着无数个触发点，一个触发点对应一支暗弩，触一点只能引来一箭。


连续派了七八个敢死者，都被一箭射杀，大片的禁制根本不动。


蛮人不敢再试，重重围住密林，不敢攻入又不甘心散去，只有嗷嗷厉啸着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司所中的三个人，除了不懂机关术的梁辛心惊肉跳之外，曲、柳两人根本无动于衷。


片刻之前梁辛刚猜了个终极答案，曲青石不敢让他再瞎蒙，手里摆弄着一块命牌：“这位死在司所中的大人，是位指挥同知也是搬山院的官员！”


九龙司辖下青衣单独编制，自上而下设指挥使一人，执掌全司事物；指挥同知三人，分别执掌天、地、人、三院；指挥同知之下还有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统领、力士等职。


指挥同知在九龙司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梁辛无知，满脸的无所谓，柳亦的神情可着实惊讶，问道：“这位，就是搬山院的大掌柜？”


曲青石缓缓点头：“在山谷里，咱们先前想找的那份青衣锦绣，就在他的身上！”说着，把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扔给了柳亦。


柳亦接过去之后，打开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无数小字，骇然道：“怎么这么多字！”跟着目光落在落款处的朱色大印上，又忍不住惊呼：“梁一二？是梁大人的谕令！”


曲青石嗯了一声：“这封青衣锦绣，正是出自梁大人之手，任务只有一个，可诸般条件却写的明明白白，照我估计，这位指挥同知接令时，并未见到梁大人，所以梁大人才把要留意的地方逐一写明，以便让属下明晰情势。”


柳亦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锦绣，居然嘿嘿嘿的笑了：“这个……梁大人文武双全，锦绣上的文书也写得骈四俪六，读起来可愁煞我这个老粗了，我就算看过，也还得麻烦大人讲解。”


曲青石失声而笑，骂了句：“不学无术啊！”跟着把青衣锦绣上的密令，混合着他的猜测与理解，缓缓的讲了出来。


这位指挥同知，名叫靳难飞，身为九龙司指挥使大人辖下，四大档头之一，统领搬山院。


这次奉指挥使梁一二之命，靳难飞亲自赶赴苦乃山，会同这座司所中的天猿高手，一起去狙杀一名土行巨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柳亦还是忍不住低低的哼了一声：“搬山院的靳大人，对付的是妖怪？山谷里打洞逃跑的那个敌人，是个妖怪？”


中土灵秀，修天者极多，自然也少不了精怪、妖魔、鬼灵，不过无论修士还是妖魔鬼怪，比起凡人都要强壮可怕得太多，大洪虽然兵强马壮，但毕竟是凡人的朝廷，从来不敢管修士或者妖怪的事情。


天下里常常会有修士恶斗，殃及凡人的事情，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赶上的人也只能自认倒霉，官府管不了，也不会去管。


九龙司网罗人间才俊，其中有不少都有天赐神力，若论起实力，未必对付不了低阶修士、普通精怪，不过朝廷不愿节外生枝，明令禁止他们去查涉及修士、鬼怪的案子。


让梁辛和柳亦觉得既意外，又隐隐有些振奋的是，梁一二大人当年，麾下不仅有猿猴精怪做手下，而且他还敢对厉害妖怪下杀手。


曲青石对着他们两人点点头，继续讲解着这份青衣锦缎。


青衣锦缎上，梁一二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大多说的这个土石妖怪的可怕之处。


说到这里，曲青石顿了一下，笑了：“这名妖怪叫什么锦绣上不曾提及，咱们姑且把他叫做草鞋吧。”


‘草鞋没号’，中土戏言，指的就是无名氏。


草鞋是土行的绝顶妖仙，在一年前便进入苦乃山，因为他发现了一条邪戾的凶煞根脉，而这条凶根也是土行石属，草鞋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将凶根的土行法力夺下来归为己用。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两个人就算是项蟾蛮，现在也能猜到，草鞋要对付的凶根，就是自己这小半年里不停挖掘的石脉。


青衣锦绣中，反复嘱托靳难飞，要对付草鞋，一定不能让他逃入山岩，草鞋是土行的精怪，一旦遁身大山，便如鱼得水，再也难以对付了。


梁辛这下子总算融会贯通，为何草鞋放着大小两条山路不逃，偏偏要开凿坑洞，躲进大山里去。


最后，密令中写的明白，最好是能够杀掉草鞋，如不成则争取困住他一些时日，最坏的结果，是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夺取凶煞根脉的法力。


说到这里，曲青石伸手指了指地面，语气中很有些唏嘘：“刚刚我检查这位靳大人尸体的时候，发现他临死前，在地面上留了两行字，不过被灰尘覆盖了，之前咱们没有发觉。”


梁辛循着曲青石的手指望去，只见青砖上指痕深刻，赫然刻着两行小字：


天猿九转，舍命结阵封堵妖人于苦乃山根，靳难飞幸不辱命。


重伤之下生机已断，赶回司所只为赴约，宋红袍未至，有负大人，死不瞑目！


……


前面的事情，随着锦绣密令和靳难飞的第一句留言，在梁辛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那座荒僻山谷之下，就是凶煞根脉的根本所在，所以会寸草不生；


草鞋不知通过什么法术找到了凶根，山谷中的琉璃小洞，想来就是他为了夺取煞根法力而打通的；


梁一二命令手下去阻止此人，锦绣上基本没提到煞根，看来梁一二的目的也仅仅是要诛杀草鞋；


一场恶战之下，草鞋被打得够呛，却最终还找机会冲进了山壁；


锦绣嘱托，一旦草鞋进山便不可追击，九位天猿便结阵封住了洞口，虽然没能当场杀死草鞋，但退而求其次，他们不仅已经破坏草鞋夺取煞根法力的图谋，还把他封堵在苦乃山山根之下；


按照靳难飞的第一句留言来理解，除了他之外，最后九位猴子高手，为了结阵把草鞋封印在山底，动用了舍掉性命的法术。在结界成功的时候，这九只天猿就已经死了，再强的法术，也会有个期效，三百年后施法之人身化枯骨却犹自站立，但他们布下的结界之力已然消失，所以梁辛等人才能循着矿洞，逃到了地面上。


可靳难飞的第二句留言，他们就无论如何也参不透了。


“重伤之下生机已断，赶回司所只为赴约，宋红袍未至，有负大人，死不瞑目！”梁辛又把靳难飞的第二条留言仔细的念了一遍，这才抬头问道：“宋红袍……是个人名？”


曲青石点点头：“等回去了，先看看还能不能查到这个人再说吧！”


说完，曲青石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梁辛，神色里多了些笑意：“另外，刚刚我还想到了件有意思的事情。”

第015章 磨刀霍霍


梁辛少年心性，一听说有‘趣事’，立刻就来了兴致，柳亦坐在旁边，一边鼓捣着劲弩‘寡妇’，也做出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曲青石的神色略显倨傲：“那位草鞋先生，在搬山院的追杀之下，逃进了苦乃山根，最终他挖的坑道消失在玉璧之前。先前咱们以为，他是被玉璧吞掉了，不过现在我倒觉得，他没被玉璧吞掉。”


梁辛听的有些迷糊，虽然明知道曲青石很快会给出答案，可还是捧了一句：“那他去了哪里？”


曲青石脸色满足，慢悠悠道：“草鞋没被玉璧吞掉，因为草鞋就是玉璧！”跟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如果是这样，那么有两件事就好解释了！”


跟着，也不等别人再发问，径自向下说道：“第一，玉璧与石脉被连接之下，立刻恶斗到一起，甚至为了能分出生死胜负，不惜要消耗力气来保住‘战场’，这两个邪物之间，必定有过生死大仇！”


喀嚓一声，胖子柳亦装好了第一只寡妇弩，跨在背上，跟着大笑点头：“有道理！先前草鞋在山谷打洞想要夺去石脉的法力，石脉凶根早就吃过他的苦头，现在有了机会报仇，自当拼命！”


曲青石呵呵一笑，继续道：“第二，如果玉璧不是草鞋所化，那背后的那条坑道，也未免太巧了些！苦乃山那么大，草鞋哪里不好挖，却偏偏挖到玉璧的所在。”


事情正如曲青石所料，三百年前草鞋突遭九龙司搬山院的高手狙杀，一番苦战之后，虽然重创了敌人，可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勉强逃入大山。


草鞋本身就是灵石成精，进山之后不仅能将山势与自己连为一体，而且挖洞的速度极快，甚至比夺路而逃还要更方便，只不过他伤得太重，最后也没能逃出升天，而是在山根深处伤势爆发，现出了玉石妖身，从此休养生息，一睡三百年。


曲青石虽然不懂什么天道、法术，不过凭着一份聪明才智，也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梁辛望向他的目光满是崇敬，自从他们挖到玉璧妖怪的时候，曲青石连番决断，武功强胆色足心思更是缜密，好像这天底下根本没什么事情能难住他。


曲青石看了他一眼，呵呵的笑了：“你也不错，把玉璧和石脉连起来，我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跟着，伸出胳膊，从柳亦那里取过三根银梭弩箭，随手插在了地面上。


柳亦一见大喜，语气中也没有了原先上下级的刻板：“结拜兄弟？你一直不提，还以为你后悔了，我也不好意思提……”


曲青石哈哈大笑：“你我连番历险，现在还差最后一关，此刻结拜，刚刚好！”


他的大笑由丹田爆发，裹扎了浑厚的内力，一时之间把密林外的蛮族嘶吼尽数压了下去！


笑声中，曲、柳二人并肩而跪……


片刻后，曲青石斜眼望向一旁满脸羡慕、欲言又止的梁辛，皱眉道：“干啥呢？”


梁辛搓着手心，问了句傻话：“我该干啥？”


柳亦伸手捉住梁辛的腕子，稍一用力就把他拉到身边，按着跪在旁边，一指那三根寡妇箭，喝道：“磕头！”


梁辛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快乐，从小肚子直冲天灵盖，喜悦的无以复加，长大了嘴巴，声音却比蚊子还小：“我……罪户……”


话还没说完，曲青石白眉一轩，低喝道：“住口！我管你是罪户还是纨绔……”


梁辛咕咚一个头就磕在了地上，把曲青石的长篇大论砸断了，老头的神色挺憋屈，一番豪迈之言全都憋回了肚子里。


柳亦嘿嘿笑着小声说：“其实要从梁大人的身份论起，只有我才是高攀的。”


跟着三个人报上姓名、父母、籍贯、生辰八字，这时曲青石的身体突然一哆嗦，缓缓的侧过头，斜忒着柳亦，神色不怎么慈祥：“怎么……你比我大一岁？”


柳亦恭恭敬敬的回答：“小时候为了能进九龙司，瞒报了两岁。”


“……”


天下间的结拜都是一个样子，柳亦、曲青石、梁辛三人以箭为香，也不过多了一份杀伐之气！


结拜之后，老大柳亦和老三梁辛各自欢喜，只有白胡子曲老二闷闷不乐……憋了一会功夫之后，三个人突然一起放声大笑。


柳亦第一次当上了老大，兴奋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喜滋滋的走到梁辛跟前，问道：“老三，你姓梁名辛，可有别字？”


梁辛苦笑着摇摇头：“我出身罪户，能有个名字就不错了。”


柳亦一听梁辛现在无字，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困境之中，做兄长的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便给你冠个字！我说一个字，老二说一个字，凑起来就是你的别字，可好？”跟着回头拍了拍曲青石：“老二，昂？”


曲青石不想胖子柳亦那么快就进入角色了，愣了愣才知道他是跟自己‘昂’，摇头笑骂：“他才十二，取什么字！大洪习俗要到二十岁再冠字成年。不过……”


曲青石似乎是觉得柳亦这个提议倒不错，两个做哥哥的给小兄弟取个字号做见面礼倒也不俗，继续道：“虽然冠字还早，不过倒是可以取个别号，以后即便分开，心里也会有份念想。”


梁辛自己也挺开心，议定之后，柳、曲两位哥哥就开始琢磨着给他取个别号，偏偏柳亦花样多，一定要和曲青石背背相做坐，各想一字，事先不得串议，说是这样才能附和天意，大吉大利。


又是一番乱哄哄的争论，到了最后还是依了柳老大的意思，两个青衣高手背向而作，各自在地上写出了一字。


柳亦写的是个‘磨’字，把梁辛叫过来，正容道：“我只是个粗人，看不出你的天赋究竟如何，不过你我共患难之下，倒也能察觉到你有几分聪明灵气，这个‘磨’送给你，盼着你日后能多加磨砺、不畏辛苦，迟早有成才之日！”


梁辛动容，认真点头，再绕到二哥曲青石跟前的时候，只见地上写的是个刀字。


曲青石也有自己的道理：“自梁大人而下三百年，你历代先辈都蒙受冤屈，沦为罪民，男子立世有恩还、有仇报，这个‘刀’字，写的便是你的仇！以刀为号，昂立天地。”


梁辛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里有些发懵了：“那我的别号，就、就叫磨刀了？梁辛、梁磨刀？”


柳亦哈哈大笑：“完了，以后不是个樵夫就是个屠夫！”


……


三个人说说笑笑，曲青石还是老样子，淡淡的偶尔一笑，柳亦忙忙碌碌的给劲弩调弦装箭，同时仔细给梁辛讲解这种利器如何使用。寡妇配三箭，可以连珠而射，也可以逐一射击，这种弩箭威力虽大，但射程不算太远，充其量只有四十步的样子，近战威力极强，但因为太过沉重，所以青衣一般也不会随身携带。


凭着柳亦的力气，在装箭的时候，也要把四肢全都用上，才能绷紧绞弦。


曲青石把一把劲弩端在手中，对着外面作势瞄准，开口对梁辛说：“说实话，这种弩在单兵手中威力有限，毕竟只有三射，不过你可以想象，如果千人操弩，十个百人轮番而射，会有怎样的威力！便是神仙也要退避三舍。”


说着，把手中的劲弩给梁辛挎在了背上，梁辛一负重，立刻觉出饿来了。


他们从无名荒谷出发走了一夜，好容易等到天亮，还没来得及收集柴火烤肉就遭遇蛮族，其后又是断案又是结拜，忙忙碌碌直到现在，也只喝了几口水。


柳亦取出了那只装了鸟血的水壶递了过来：“你吃不得生肉，就喝一点这个，天黑后突围，少不得又是一番跋涉，现在多喝一口，到时便能多跑一阵！”


梁辛刚一伸手，水壶却被曲青石抢过去了，后者笑道：“糊涂，生血过了一天多的功夫，早就凝固了！”说着，双手把壶夹住，催动内力去化开壶里的血块，同时皱着眉头望向柳亦：“为什么会遇到项蟾蛮？是不是巧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就在摇头之际，外面陡然安静了下来，蛮族的怒啸尽数消失，毫无征兆的寂静，瞬间充斥山谷。

第016章 其利断金


梁辛和柳亦几乎同时跳起来，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回事？”


曲青石则要镇静的多，长身站起，把手里的水壶塞给了梁辛：“赶快喝几口，外面的情形不明，先把力气攒下再说！”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清清爽爽的笑声，听起来好像清风拂过竹林的感觉：“你们三个，都是从矿洞中逃出来的？”跟着，脚步声响起，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缓缓的穿过密林，向着司所走来。


林子里的劲弩机关却没有一丝反应！


细看中年人的脚下，看似行走实则足不沾地，每一步落下后，其实都和地面留着薄薄的一隙，所以不会触发机关。


梁辛此刻也看出了中年人的脚下玄机，一颗心直线向下沉：虽然低了些可对方明明白白是飘过来的，若非鬼魅妖邪，便是修天之士！


曲青石站在门口，看着对方一步步的走进，白眉微微一挑，略带几分惊讶：“修士？你是谁？”


中年人咧嘴，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笑道：“眼力不错。我的名字叫做竹五。”


司所中的柳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惊骇，干笑了两声道：“竹五？那竹一二三四六七八呢？”


柳亦不过是随口胡说，不料竹五却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没有六七八，我们兄弟只有五人。”


柳亦立刻追问：“那其他人呢，在哪里？”


竹五走到密林边缘就站住了脚步，距离司所不过三五丈的距离，耐心极好的回答道：“他们没来，苦乃山里的这点小事，我自己统御着项蟾蛮，足矣了。”


一向淡漠的曲青石突地大怒，已经松弛的脸皮都微微的抽搐，那些灰白的老年斑都仿佛活了似的，显得异常可怖，声音也又低又哑，透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小事？整整一个青衣千人卫，还有上万罪民，一万多条性命，小事？”


竹五咦了一声，似乎觉得曲青石的愤怒很没有道理，皱眉道：“不过是些凡人的性命罢了，我倒觉得，朱离弟子那十九条性命，来的还会更贵重些。”随即，他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既有些疑惑，更有些不耐烦：“我不明白，你们三个凡人，就算手脚麻利些，又怎么可能从矿井中逃生而出呢？”


先前他怀疑有修士帮助三兄弟逃生，埋伏在附近等着他靠近，所以才耐着性子，一边和曲、柳二人问答不休，一边用灵识仔细搜索周围，此刻已经确定，这座司所里除了眼前三人之外再无敌人，所以立刻翻脸，森然道：“矿井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原原本本的说给我听，便能死的痛快些。”


曲青石皱眉，扬了扬手中的邪弓，恨声道：“狂妄！”


竹五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话说的还算坦诚，但语气间却充满了轻蔑：“这把弓的威力很强，即便是我也有所忌惮。可是……你开弓的速度太慢。在我面前，你根本就没机会拉弓！就在你举起弓的空子里，我有把握杀你！你若不服大可以试试，不过我劝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密林中突然响起了一连串的弩弦崩颤，不知道多少枝银梭激射而出，林子里的劲弩机关尽数发动！竹五大吃了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凌空驭气而至，根本没有触动机关，这密林中的机括为何还会发动。


一直躲在司所中不肯现身的柳亦，此时正把大脚踏在司所中的机括中枢上，狞笑道：“木头脑袋的东西！”


九龙司的机关禁制设计巧妙，除了在密林中有无数触发点之外，还能通过司所中的中枢大闸来尽数发动，敌人就算是飞进来，也难逃乱箭攒射。


竹五气急败坏的怪叫了一声，猝然遇袭之下心意陡转，只见数十柄翠绿色的青竹小剑，从他的大袖中嘶鸣振起。他的修为颇为了得，林中的劲弩虽然锋锐，但只要他放出法宝，尽可无碍。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一大片青竹小剑跃出时还威风凛凛，但刹那之后，忽然好像喝醉了似的，乱哄哄的左摇右晃着，噼里啪啦的掉到了地上。


以竹五的实力，曲、柳二人虽强，但也绝不是他的对手，只不过他对阳寿邪弓也颇有些忌惮，心思主要都放在曲青石的双手上，不料先是激弩乱射，跟着自己的法宝甫一放出，就立刻和他失去了联系。


竹五被四处乱飞、好像过境蝗虫似的劲弩射得方寸大乱，丢了法宝之下，急忙催动真元，双臂化作两截枯黑的焦木，用力挥舞着挡开弩箭。


哆哆哆哆……仿佛暴雨敲击屋瓦的声音，竹五的枯木臂浑不受力，足以击穿重甲的利箭也无法穿透他的双臂，竹五则一边抵挡着机关，同时奋起身形向着司所之内扑去！


曲青石大笑了一声，趁着竹五手忙脚乱，咬牙举起了阳寿邪弓，倏然身边一团疾风掠过，大胖子柳亦已经手提绣春刀，势若奔雷般从他身边冲过，毫不犹豫的迎向正飞扑而至的竹五，嘴里却哈哈大笑着：“你等我死了再拉你那把破弓！”


跟着又是一阵大呼小叫，梁辛也嗷嗷怒吼着从他身边经过：“破弓……”


竹五脸色青黄，机关射出的利箭尽数被他的焦木臂化解，不过箭矢虽然没能戳进胳膊，可锋簇上蕴含的劲锐力道也让他难受无比，刚刚突破箭阵，正想唱咒施法制住敌人，就见眼前银光讪笑，肥壮的柳亦当空压下，向着自己的头顶就是一斩。


修士修炼，不外炼器、修身这两项，一旦丢了法宝，就相当于被砍断了一手一足，不过即便如此，竹五还有一身霸道的木行真元，只要邪弓不起，他还是稳操胜券。


面对当头一刀，竹五怒声断喝：“找死！”，刻不容缓中伸手捉住了柳亦的手腕。


不料柳亦的另一只手不知怎么一晃，从背后竟然摸出了一把‘寡妇’，跟着‘嘣嘣嘣’连珠三箭，射向了竹五的面门。


竹五差点被吓死，他的真元遍及全身，但功力最弱的地方就是面门，情节中脑袋急晃，最终也只躲开了两箭，第三箭从侧面洞穿了他的脸颊，撕下了血淋淋的一块面皮，直接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竹五躲过了灭顶之灾，左手握住柳亦的手腕，右手握拳，向着柳亦的心口狠狠击下，他有把握，这一拳足以洞穿这个黑胖子的身体。


就在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拳头穿透血肉之躯的兴奋时，第二道身影电射而至，跟着只觉得右手手腕一紧，一柄黝黑色的长弓在自己面前古怪的一转，弓弦已经缠住了手腕！


从禁制发动到竹五扑出密林，不过是一弹指的功夫；柳亦先斩后射更是电光火石的一刹，而此刻，曲青石也已飞身杀到！


曲青石本想发动‘不归人’，以命搏命和敌人同归于尽，不料两个结拜兄弟都疯子似的冲向敌人，这一箭无论如何也无法射出，干脆收弓纵跃扑向敌人。他的身法和柳亦在伯仲之间，比梁辛要快上太多，后发先至超过了磨刀老三，以弓弦裹住了对方的夺命一击，总算救下了柳亦的小命。


竹五沉声怒吼，真元之力灌注双拳，阳寿邪弓吱吱哀鸣，勉力相抗，柳亦却发出了一声惨叫，被对方捏住的手腕发出可怕的闷响，骨头彻底被捏碎，这只手已经废了！


而此刻梁辛终于赶到，尖声的怪叫里奋起一拳，啪的一声正砸在敌人的脸上！


喀！手指间传来剧痛，梁辛用尽全力的一拳，差点折断了自己的骨头，敌人却根本没事。


竹五功法了得，何时吃过凡人的亏，就算普通的修士遇到他也只有哀求或者逃走的份，可今天连番被暗算，直恨得七窍生烟，左手用力一甩，把柳亦肥大的身体狠狠贯了出去，跟着扬起手掌，向着梁辛的头顶狠狠拍下。


手掌未至，劲风已起，梁辛只觉得仿佛一座大山向着自己压了下来，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只有闭目等死，不料身边的曲青石吐气低吼，猛然放开邪弓，双手并拢十指交叉成锤，在刻不容缓之间，迎上了竹五的铁掌，同时一脚把梁辛踢了出去。


嘭！轰然闷响，曲青石鲜血狂喷，人就好像一根钉子，被竹五一掌砸进了地面，直没胸口！


竹五桀桀怪笑，右手想要想要抬起补拳打死曲青石，不料一发力间却极不灵便，低头一看，右拳仍被邪弓的弓弦缠绕着。


邪弓斜跨在曲青石的身上……曲青石的手虽然放开了阳寿，可却用身体背负邪弓，依旧死死牵制着敌人的右手。


右手一时无法使用，可他还有左手！


中年修士左手成凿，正要向着曲青石的天灵凿下，眼前突然一黑……刚刚扔出去的胖子柳亦又扑了回来，他的右臂软绵绵的扭曲在一旁，左臂却夹着一根刚刚被自己撞断的碗口粗的大树，挟着呼呼的风声，向着敌人的额头砸了过去，嘴里根本不成语调的喝骂：“活不了，一起死！”


那棵树虽然粗大，可在竹五眼中，威力比着牙签也未必能强多少，他的脑袋害怕劲弩只锐，却不怕洪木之力，不过竹五也是人，是人就有本能反应，当头顶受到威胁，左手完全是本能反应的抬起来，挡住了柳亦砸下来的树木，嘎啦啦的响声里，仿佛裹杂着风雷的树干四分五裂，柳亦也受到巨力反震，重重的摔倒在地。


可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左手时，梁辛第二次扑了回来，举着拳头又砸向了竹五那张残脸。


竹五来不及收拳，脖子一沉，直接用脑袋砸向了梁辛的拳头，凡人终归是凡人，竹五笃定头槌之下，那只小小的拳头只有被捏成骨渣肉屑的份，可期待中的拳骨碎裂声并没有响起，传进耳朵的，是嘣！嘣！嘣！三声弩弦震颤！


梁辛的另一只手，也和刚才的柳亦一样，从背后摸出了一把‘寡妇’……


在被劲弩射中之前，竹五货真价实的喷出了一口鲜血。


一样的当，一眨眼之间自己上了两次。


连珠三箭！


第一箭，正中竹五的嘴巴，寡妇的锋锐与劲射，把竹五的满口白牙一箭射碎！


第二箭，依旧是嘴巴，毫无障碍的穿过了他的舌头、咽喉，最终挟着红白相间的喉管，从他的脖子后面激射而出。


第三箭……射到竹五的肚子上了，寡妇太沉，梁辛刚举起来又放下了，第三箭扎在竹五的肚子上，只入肉两寸。


轰！泥土炸碎，曲青石的下巴、胸口上还涂满鲜血，人已经挣扎着跃出，抽出腰间斜跨的绣春刀，毫不留情的向着竹五的身体扎去；歇斯底里的怒骂中，刚刚摔在地上的柳亦踉踉跄跄的冲过来，捡起自己的刀子，看也不看的向着敌人乱砍；吼着不知是笑还是哭的怪叫，梁辛丢掉劲弩，也抽出了刀子……


三个人全都疯了！


老大柳亦右手腕骨尽碎。


老二曲青石大口呕血，内脏受伤。


老三梁辛梁磨刀……没啥事。


三个凡人直到此刻，狂刺修徒！


可直到三个人都筋疲力尽，全都摔倒在地，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已经变成了血葫芦，全身真元几乎尽散的竹五，却还活着。


竹五修行的是木行道法，生命力极其顽强，虽然伤的极重，但总还有一口气在，当然，动是动不了了，勉强还算活着。


在密林外的项蟾蛮也发觉主人遇险，一时间尽数暴躁了起来，凄厉的怒嗥着，一次次向着密林中疯狂冲锋，也幸亏九龙司禁制连绵不绝，一次发动之后便走箭崩弦，每一柄暗弩都能够发射七次，牢牢扼住密林，不让蛮族越雷池一步！


蛮族几次强攻未能建功，平白死了数百人，暂时停止了攻势，依旧死死的围困住林子，无比的躁动。


三兄弟知道蛮族跨不进密林，根本不理会对方凄厉的尖啸，彼此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恍惚，几乎不敢相信，他们三个凡人合力，竟然真的击败、击伤、击溃了一个修士，而且这个修士看起来，修为还不低！


梁辛呵呵的傻笑着，渐渐恢复了清醒，满眼关切的望向两位兄长。


曲、柳二人各自摇头，前者神情冷清，后者小人得志，各自说了一句“伤无碍。”“死不了！”


梁辛这才放下心，心有余悸的回想着不久前的恶斗，疑惑道：“竹五的法宝，为什么不好用了？”


激战惨烈，可无论是林子里的机关爆发、还是三兄弟同心协力，都有一个关键的前提：竹五的青剑法宝，刚一放出来就失效了。


曲青石却早已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沉声说道：“恐怕，搬山院的司所，除了弓弩机关之外，还有限制修士释放法宝的禁制！”


梁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道：“搬山院！”跟着又指了指好像个破口袋似的堆在地上的竹五：“这个人还没死，怎么办？”


柳亦哈哈一笑：“没死正好，老子还有话要问他！”说着，费力的爬起来，用没受伤的胳膊拖着竹五，踉踉跄跄的走进了司所。


曲青石的神情似乎很开心，对着梁辛微笑道：“只要不死，就算不能说话，柳亦……咱家老大也能逼出口供！”


竹五显完了自己的本领，现在轮到柳亦让他尝尝九龙青衣的手段了！

第017章 前因后果


梁辛兴致勃勃的想要跟着柳亦一起去审问竹五，结果刚跟进司所就被轰了出来。


看着梁辛满脸的不甘和好奇，曲青石依坐在司所门口，劝道：“你最好别看，否则以后你几天都吃不下饭去！”


梁辛几乎没受伤，现在倒没什么不适，不过剧烈活动之后肚子里更是饿的发慌了，跑过去扶着曲青石坐正，犹豫了一下之后伸手帮他去捏肩膀。


曲青石扑哧一声就乐了，双肩一耸震开了梁辛的手，笑骂道：“跟熊瞎子拍树似的，还是算了吧……”


老大柳亦把竹五拖入司所的刑房，开始催施酷刑逼供；


林外的项蟾蛮不肯散去，又不得而入，只有不停地仰天长嗥。偶尔有些脾气暴躁的蛮人，再也耐不住性子冲入了密林，跑步上五步便被激弩射杀，横尸于地；


梁辛小心翼翼的帮着曲青石拭去身上的血迹，两个人口中讨论着这两天的经历，从未听说过的九龙司搬山院，不仅有猴子精怪当差，还敢于猎杀妖孽，就连设在苦乃山的司所，也有屏蔽修士法宝的禁制……


不多时，竹五嘶哑的惨叫声，就从司所中断断续续的响了起来，也不知道柳亦用了什么手段，竹五的惨叫中蕴含的痛苦自不必说，更一声比一声高亢凄厉。每次梁辛都以为他的叫声大到了极限，可片刻后，猛的又会拔高一大截，到了最后，惨叫声几乎变成了穿云裂石的锐响，听得梁辛直冒冷汗。


一直等到了黄昏时分，柳亦才从司所中走了出来，竹五被他锁在了刑房中。


梁辛立刻跳起来迎上去，曲青石也神情关切，低声问：“怎样？”


柳亦哈哈一笑，大包大揽的说道：“问明白了！矿井的事情，都是这个王八蛋所为！”


苦乃山发现凶煞石脉，此事天下皆知，并不是什么秘密，从皇帝征召罪户开山破煞之日起，竹五便统御着项蟾蛮潜伏在侧，等着罪户们挖开山根，找到凶煞石脉的根源。


梁辛笑呵呵的追问：“这个竹五也和草鞋一样，想要夺取凶煞石脉的法力？”


不料柳亦却摇了摇头：“不是！竹五此行，是奉了兄长之命，找到凶煞根脉，然后从根脉处敲下来一小块凶石，带回去。”


五行之中，巨木克厚土，这个竹五修行的是木行道法，临行前又被授以奇术，只要找到石脉的根源，他就有办法敲下来一块石头带回去。


至于要这一小块凶石来做什么，竹五就不知道了。


本来开山破煞，是个旷日良久的大工程，所有人都明白，短时间内不可能挖到石脉的根源，可罪户们在矿井中挖出了玉璧……


玉璧作祟，放出小鬼伤人，竹五是高深的修士，几乎立刻就察觉到，矿井中传来了一阵土行妖法的灵元震荡。竹五大吃一惊，还以为这么快就被罪民挖到了石脉的根源，当时他怕凶根会被破坏，也不及细想，就此催动项蟾蛮攻击矿井。他自己则去对付驻守苦乃山的十九位朱离修士。


等竹五将十九位朱离修士杀死，再赶回矿井的时候，曲青石已经带着梁辛、柳亦炸毁了入口，逃入山根深处。


竹五气得暴跳如雷，当场撕碎了七八头项蟾蛮，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这么快就挖到了石脉的根源，更没想到，数千实力强横的蛮人，没能拿下矿井，竟然让最后几十名九龙青衣引爆火雷，炸塌了入口。


曲青石摇头苦笑，恐怕竹五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根本就是误会了，把玉璧的妖气，当成凶根出现的灵元震荡，不过玉石双煞都是土行的妖怪，其间的差别倒也不易分别。


矿井坍塌，是整个半侧大山掩埋了下来，竹五就算本领再大，短时间里也不可能挖出通路，一时间也彷徨无计，就此离开他是万万的不甘心，可赖着不走也不是办法。


就在竹五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一股剧烈的灵元震荡，从大山深处爆发开来！


这股震荡，正是梁辛舍身接引双煞、玉石两个巨孽生死相搏之下产生的。


当时洞口坍塌，双煞恶斗的战场竹五不得而入。不过，那条凶煞石脉的根种在偏荒山谷之下，倾力相斗时，山谷中也灵力激荡。


竹五发现了山谷的异常，大喜之下立刻带领着蛮族赶去山谷，在行军时正赶上梁辛、曲青石三人出谷，这才打了一场遭遇战。


当时那股灵元震荡早已消失不见，竹五生怕丢了寻找凶煞石脉的线索，便命令蛮人捉住三个幸存者，自己则继续赶路，前往石脉凶根所在的山谷。


竹五兴冲冲的赶到山谷，结果又是一场空欢喜，石脉已经和玉璧同归于尽，灰飞烟灭。一无所获之下，他又返回大山，与蛮族汇合，想要捉拿三兄弟，了解矿井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想到最终折在了三个凡人的手中。


柳亦一口气说完了事情的经过，曲青石和梁辛直听得面面相觑，他们自己的经历就足够离奇了，哪想到身后还有个大高手竹五跟着瞎扑腾。


不过苦乃山之事，除了神秘的搬山院之外，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桩桩因果相连，至此已经真相大白。


“另外，还有一件事，咱们以后要多加些小心，竹五的四个兄弟，个个都是神通广大的修士，”柳亦喘了两口粗气，继续道：“这还不算，他们五兄弟之上，另外还有高人，嘿，以后有的麻烦了！”


可竹氏五兄弟之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就连竹五也不知道，所有的命令都来自于竹大，竹五甚至连大人物的面都没见过。


曲青石点点头，追问道：“那他们五兄弟自己的洞府，他总会知道吧？”


柳亦嘿嘿笑道：“这个自然，已经问好了！”


过程虽然大致弄明白了，可案子却还没了解，曲青石心思狠辣，虽然明知不是对手，不过也不甘心等着对方找上门来报仇，此刻心里已经在思索着如何反击、不给对方出手的机会了。


柳亦的右手被捏碎，算是彻底废了，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此刻被伤药镇住，虽然不怎么疼痛，但心里的恨意浓稠无比，对着两个结义兄弟嘿嘿的阴笑道：“我刚才从下面找了些火油，泼在竹五身上了，等天黑突围的时候，先点把火烧了他，木行，火克木，看他还能活？”


曲青石摇头苦笑：“火克金，金克木！”


柳亦单手猛挥：“连金都能克，更甭说木了。”


梁辛从旁边用力点头，给大哥助威。


曲青石呸了一声，哭笑不得的骂了句：“一个比一个不学无术！”跟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此事西山日薄，已经看不到太阳的踪迹，只有天片的一蓬余辉，还在勉强支持着。


曲青石略显费力的站起来：“准备下，等天黑，趁蛮人夜盲我们突围。”


梁辛正想点头，不料密林外不停啸叫的蛮族，突地再度闭上了嘴巴。


柳亦和梁辛各自大吃一惊，难道竹五还有帮手、项蟾蛮还有第二个领袖？曲青石却笑了，轻轻松松的说：“没事，还有一记不归人！”随即长身站起，用力拉开了阳寿邪弓！


……


密林之外，天色渐渐暗淡，项蟾蛮也越来越焦躁，几个首领更是聚在一起大声争吵着……正乱成一团的之际，背后忽然传来了嘭的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蛮人首领回头一看，一只身材与普通少年差不多的大猿猴，正面目阴森的望着他们！


猿猴的毛色湛清，双目橙黄，直立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一条火红色的大尾拖在身后，尤其刺眼，仿佛随时都会有烧起一道火焰。


随即，嘭嘭嘭的落地声不绝于耳，一只又一只猿猴，从远处的山林中跃出，火红色的大尾在半空里划出条条血痕！


这些火尾猿一跃之下，便是数十丈的距离，甚至让人分不清它们究竟是在飞还是在跳，一向以弹跳自豪的项蟾蛮个个面色惊骇，情不自禁的后退几步，闭上了嘴巴。


火尾猿的数量并不多，全部落地后，也不过百余头，聚在一起默不作声，冷冷的看着围困密林的蛮族。


项蟾蛮，似人非人，不仅皮糙肉厚、狡猾多智、力大惊人，更保留着自荒山恶水中代代繁衍的最大本钱：预知危险！


山林中猛虎啸月，百兽闻声皆不敢稍动……现在就是这样，火尾猿未开口，未动手，相比之下身材矮小，可在它们的注视下，项蟾蛮心惊肉跳，全都原地僵立，谁也不敢再动一下。


过了不知多久，一群火尾猿终于移开了目光，其中一只对着蛮人轻轻挥了挥爪子，示意他们离开。


项蟾蛮只觉得身体一轻，终于恢复了行走的能力，片刻前连自己生死都不放在眼前的凶狠早已荡然无存，俯低身体四肢着地，呜呜的低鸣着转眼逃散。


猿猴们根本不再看他们一眼，而是一动不动的望向了密林之内……


密林中央的三兄弟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梁辛端着弩，曲青石挽着弓，柳亦继续蹲在司所中的机关总闸旁，等着敌人进入林子时故技重施。

第018章 火尾天猿


哗啦啦啦……密林中枝叶摇摆，一道道身影穿梭如电，在大树的枝桠间飞快的纵跃着，冲向司所。


闯入者身法快的根本无法用目光捕捉，梁辛只能勉强看到，那些湛清的身影之后还拖着一条火焰般的红痕。


曲青石自幼习射，目力比起梁辛要强的多，不久后终于看清了闯入者的模样，赶忙回头对着司所中的柳亦大喊：“且慢发动禁制，攻进来的不是蛮人……也不是修士！”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百余头火尾猿已经穿过密林，尽数汇聚到司所门前的空地上，橙黄色的眼球上下转动着，仔细打量着曲青石和梁辛。


柳亦也拎着一柄寡妇跑出来，与两个兄弟并肩而立，他看猴子的眼神，比着猴子看他们的可要好奇的多了，低声说：“他们……身材和天猿力士一样。怎么回事”


曲青石不敢撤掉邪弓，即便他应变极快，现在也有点发懵，用肩膀一撞梁辛：“去问问。”


梁辛嘴巴动了动，回答的结结巴巴：“问、问谁？”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从他们身后的司所中传来，听起来就好像铁锅铺搬家似的，叮叮当当无比的吵闹。


曲青石的邪弓对准火尾猿不敢分神，梁辛和柳亦赶忙端着劲弩回头，一看之下哥俩一起怪叫了半声，司所之内，正有一大堆寡妇劲弩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摇摇晃晃的向着他们跑来……


梁辛觉得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一起爆炸了，心里念叨了一句搬山院的司所果然了不起，连劲弩都成精了。


小山似的‘寡妇堆’，大摇大摆的从三兄弟身边经过，一直跑到猴群中，好像头巨无霸的鼻涕虫似的，收缩、膨胀、微微喘息了两下之后嘭的一声轰然炸碎！


足足一百多把寡妇劲弩四散崩飞，直到此刻三兄弟才看清楚，‘寡妇堆’里还埋着一头身材尤其高大、比起柳亦也毫不逊色的火尾巨猿。


巨猿的腰里，还挂着一只青色的大葫芦。


其他的猿猴也纷纷纵跃而起，每头猴子都自半空里抓住一只劲弩，落地之后虽然还是板着一张猴脸，但眼神里的欣喜、好奇、躁动、跃跃欲试等诸般神情已经跃然而出，再也无法掩饰。


梁辛总算明白了，不是‘寡妇成精’，是巨猿不知何时潜入了司所，替同伴们去偷弩去了。


巨猿把劲弩分发完毕并不停留，足不沾地又一溜烟的跑进了司所，压根就没瞅三兄弟一眼。


柳亦吞了口口水，声音干涩的问曲青石：“这、这些弩，九龙利器，大洪国产，任由这些猿猴妖怪拿走……不妥吧。”


曲青石的声音比着柳亦还别扭：“老三梁辛，他也是大洪国产，先护住他。”


梁辛琢磨了琢磨，恍然大悟，他是罪户，是朝廷的。


乱响再度传来，这次跑来的不是‘寡妇堆’，而是大捆的弩箭……片刻后，百余头火尾猿都分了大大的一捆箭矢，集体冷冷的看了三兄弟一眼之后，板着脸退出了密林之外，只留下偷弩、箭的那头巨猿。


火尾猿来去如风，并不触动密林中的机括，从来到走更未发一言，一个个脸色冰冷，都很严肃，一点也没有猴儿的顽皮像，到更像装模作样不苟言笑的老夫子。


梁辛哪听说过这样的猿猴，心里正惊奇忐忑的时候，突然从密林外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猴子们离开众人的视线后立刻恢复了本性，嘻嘻哈哈的装好劲弩，比划着乱窜乱跳，互相射击以此为乐。


寡妇凶器，在这些火尾猿的手里，变成了有趣的玩具。


留在司所门口的那头巨猿，脸上居然闪过了一丝难为情，咳嗽了两声。


三兄弟这才回过神来，哥仨赶忙一挺胸，都把手里的弓弩对准了他。


巨猿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了梁辛的脸上，高高凸起的嘴巴动了动，语调生涩的开口了，口吐人言！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些弩箭我们拿去玩几天，他便不会为难你们了。”


巨猿的语气异常生硬，听上去好像天生耳聋的人在勉强开口发生，每个字的音调都不对劲，不过还可以勉强听懂。


梁辛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结结巴巴的回答：“我、我家大人……就剩一个老娘了，她不、不管的。”


巨猿充满诧异的啊了一声：“只剩两个人了？还是娘俩？”


梁辛忙不迭的点头，心里琢磨着，还有个风习习，我可不能告诉你。


旁边的曲青石和柳亦可全都听出了不对劲，即便情形诡异，他俩还是忍不住都乐了。


柳亦管忙拦住还想废话的梁辛，问巨猿：“大人？你指的是哪位大人？”


巨猿指了指梁辛，回答的掷地有声：“就是他娘！”


柳亦这下也傻眼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在巨猿又吃力无比的问了梁辛一句：“你娘是搬山院的掌柜，还是九龙司的指挥使？”


梁辛现在总算明白了，此大人非彼大人，刚才的对问对答纯粹是拧了。跟着融会贯通，自己还穿着从偏黄山谷中得来的青衣战袍，这头猿猴精怪知道搬山院，把他当成了搬山青衣。


巨猿看梁辛发呆，做出了个不耐烦的表情，挥着爪子追问：“你们三个，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做梁辛的小子？”


三兄弟尽数大吃了一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头巨猿，竟然说出了梁辛的名字，更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曲、柳二人江湖老辣，胸中惊雷滚荡但面色坦若平湖，梁辛可没那么镇静，一百斤的骇然全都挂在了脸蛋子上，巨猿倏地一探胳膊，一把抓住了梁辛，森冷喝问：“说！”


曲青石和柳亦两人纷纷怒喝，看到梁辛被俘想要跳上去帮忙，巨猿只微微一挥手就把他们两人打翻在地，司所门前正乱成一团之际，天边最后一抹余辉终于消失了，而这时，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突然从梁辛的耳中响起：“梁辛！你没死！我就知道，阎王爷保佑，你没死！”


声音怯弱却惊喜，一个病痨鬼现身而出，飘上来一把抓住了梁辛，正是小鬼风习习！


巨猿一愣之下放开了梁辛，嘿嘿的笑了两声：“你就是梁辛？”


梁辛哪还顾得上巨猿，连番巨变的惊骇早就被乍见亲人的狂喜涤荡一空，用力握着风习习的独手，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恍然坠入梦中，直到半晌之后，才勉强恢复了清醒，看看两位兄长，看看巨猿，最后又看看小鬼风习习，呐呐的问：“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跟着，梁辛又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老叔，你咋了？”


现在风习习，身上、脸上，都爆起了一个个可怕的伤口，苍白的皮肤裂开，露出红白相间的筋肉，看上去仿佛整个人刚刚摔入了沸水中，被严重的烫伤了。


风习习裂开嘴巴，做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巨猿走上前，双手结成法印，轻轻点在了风习习的额头，轻声说：“梁辛安然无恙，你静心调养，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了！”


风习习吃力的点点头，眼神始终没离开梁辛，片刻之后空气里一阵抖动，就此消失不见。


巨猿与风习习相识，自然是友非敌，三兄弟都松一口气，梁辛想要追问经过，巨猿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嘬唇打出了个响亮的呼哨，很快一头背箭挎弩的火尾猿从外面跃进来，爪子里捧着一堆肥美的桃子，神情严肃的放在三兄弟跟前。


三兄弟大喜过望，道了声谢就抓起桃子，好歹在衣服上擦了擦，大口咬下，满嘴甜蜜芬芳……


六个桃子下肚，梁辛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恭恭敬敬的对着巨猿施礼：“老前辈，究竟怎么回事？”


巨猿大模大样的受了梁辛一礼，这才怪声怪调的开口：“苦乃山天猿，三百年前受梁一二恩惠，曾经答应过要为他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九个天猿高手加入九龙司搬山院，平时驻守苦乃山，随时听奉梁一二差遣，但只能是苦乃山之内的差事。天猿曾经立誓，世世代代不离开苦乃山一步。”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山谷中的九位猴子青衣，来历总算清楚了。曲青石的心思最细腻，不肯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皱眉追问：“天猿为什么立誓不肯离开苦乃山？”


巨猿不耐烦的摇头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跟着挑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替梁一二看守这座司所，除了搬山青衣之外，不许外人进入。”


梁辛琢磨了一下，不解的问道：“那……你们平时都守在司所附近？怎么现在才来？”


巨猿搓着手心嘿嘿的笑了：“这里荒了三百年，我们守了一阵，看都没人来过，就、就……”


梁辛顺了顺肚皮，又摸起了一个桃子，锲而不舍的追问：“就怎么了，说啊？”


曲青石、柳亦窃窃偷笑。


“就玩忽职守了！”巨猿一咬牙，掉着书袋说了实话。


苦乃山天猿守护司所几十年，后来耐不住寂寞，就跑回老巢了，只是时不时的过来瞧一眼，不过他们回来与其说是来看看司所是否无碍，倒不如说来找玩具，囤积武器的地窖里一片狼藉，就是他们翻腾的。


梁辛不顾两个青衣满眼的惊骇，又抓起了第八个桃子。


柳亦小声对着曲青石道：“咱家老三，论吃饭还真是把好手！”


好手梁辛笑容灿烂，望着巨猿：“那第三件事呢？”


巨猿却摇摇头，神情里尽是无奈：“第三件事，一直没能完成，引以为憾啊！”说着，浩然长叹，萧萧风寒。


柳亦嘿了一声，笑道：“第二件事你们完成的也不咋样，您老就别叹气了，快说第三件事到底是啥！”

第019章 上葫下芦


巨猿扁了扁嘴巴，这才继续道：“第三件事：有朝一日梁一二将家眷送入山中，天猿一脉要好生守护。”跟着，又摇了摇头：“只可惜，梁一二最终没把家眷送来。”


猿猴神色间的惋惜、难过、不甘，怎么看怎么不像真的，倒是黄眼珠里那份窃喜，显得挺真诚。


随即他的神情一变，一下子慷慨了不少：“不过今日老天爷又把梁一二的子孙送进大山，天猿总算有机会完成三百年前的誓言。”


曲青石和柳亦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犹豫，梁辛身份特殊，他们在苦乃山中的经历又疑点重重，更惹上了厉害的修天对头，以后的路不用说也是崎岖难行。而天猿人数众多，又神通广大，比着那个竹五看上去还要更高明，如果把梁辛留在山里由他们代为照顾，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梁辛却没想到这些，径自追问巨猿：“你认得老叔……风习习？”


巨猿点头，他们当初承诺镇守司所，虽然最后玩忽职守了，不过还是设下了一道法撰，只要有人闯入，天猿们在数百里之外的老巢也能立刻察觉。


从梁辛等人一进司所，巨猿便知道有人来了，带领一众手下就此出发，不过猴性贪玩，也通过符撰反馈得知进入司所的是凡人，只是象征性的来看看，但心里也没当回事，一路上游山玩水，跑了一天才到。


再说风习习，他心里惦记着梁辛，虽然不敢靠的太近，可始终不肯远离，他就守在大山附近，很快听说苦乃山矿井出事的消息，小鬼就相发疯般的在大山里拼命穿梭，想要寻找梁辛的下落。


接连几天寻找无果，心急火燎之下，在今天天明时已经失魂落魄，都忘了躲避骄阳，被阳光灼烧，伤的极重，倒在山中奄奄一息，眼看就要魂飞魄散之际，恰巧猴子大军路过。


领队的巨猿，三百多年前曾经见过梁一二，也见过那时侍奉在梁一二身边的风习习，虽然时隔多年，还是通过小鬼脸上的金钱斑认出了他，马上施法相救，总算保住了小鬼的性命。


风习习也模模糊糊的记起了天猿，托付他们帮忙寻找梁辛，想不到在司所中，主仆相逢，这番悲喜滋味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梁辛关心风习习的伤势，还没开口，巨猿就傲然摇头：“虽然伤得重，不过已经被我用法术护住了魂魄，死不了的。这头小鬼的修为差劲，先等他的伤势尽数痊愈，我再把他送进大山阴眼中去修行一阵。”


梁辛大喜，不住口的道谢。虽然不知道阴眼是什么东西，不过也能明白对风习习肯定大有好处。


巨猿大手一挥，全不当回事，吟诗似的朗诵了一句：“故人之情犹在，小事何足挂齿！”


这些天猿精怪天性顽皮，可当着外人的面非要装模作样，摆出得道高人的样子，梁辛也见怪不怪了，又道谢了几句之后，才问道：“那您老……认得我家先祖？”


巨猿双目一瞪：“那是自然！当年便是我爹与梁一二击掌立誓，加入九龙司的九个天猿，就是我的九位兄长。”


一直不曾出声的曲青石终于站了起来，对着巨猿躬身施礼：“晚辈曲青石，拜见前辈，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巨猿坦然受礼，脸上尽是前辈高人的表情，淡然回答：“本座的名讳，上葫下芦。”


曲青石懵了，不知道巨猿究竟是叫葫芦，还是叫上葫下芦……


天猿得天眷，自出生起便是带着道行的精怪，在苦乃山中是数一数二的凶族，这头巨猿已经三百多岁，名叫葫芦。


当年梁一二与天猿结盟时，葫芦尚处幼年，三百多年之后，他已承父业，做了天猿的族长。


曲青石不敢乱叫，继续口称前辈：“请问前辈，可知道搬山院的来历，还有梁大人的过往事迹？”


葫芦撇嘴，下唇长长的伸了出来，当年他们和梁一二，也仅仅是施恩、报答的关系，再加上时隔三百年，葫芦对那些事情也不了解。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梁一二身负撼天之力，否则也不可能从强敌手中救下天猿一族。


曲青石哦了一声，神色中掩饰不住的失望。


葫芦觉得自己啥也不知道，很不高人，挥着爪子岔开了话题，望向梁辛：“你家祖上，究竟在这里藏了什么宝贝？”


梁辛不明白葫芦为何有此一问，微微琢磨了一下，霍然大喜，指着司所大声说：“这里有宝贝！”


柳亦和曲青石同时笑道：“总算想到了！”


梁一二的要天猿做的第二件事，就是世代守护司所，如果司所里没有要紧的东西，又何必守护。


葫芦被梁辛吓了一跳，瞪着溜圆的眸子道：“当然是有宝贝，问题是什么宝贝？”


梁辛哪知道是什么宝贝，如果不是四年前风习习找上门去，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祖上是谁，摇着头笑道：“找出来看看呗！”


话音刚落，巨猿葫芦突然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这三百多年里，葫芦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梁一二当年究竟在司所中藏了什么宝贝。天猿衷心守诺，偷些弓弩出去玩无妨，但是挖掘司所里的宝贝这样的事却不肯干，现在有梁家后人首肯，当然开心不已。


葫芦也不等梁辛再说什么，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啸，正在林外嬉闹乱叫的天猿们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纵跃如风，回到了首领身边，当着梁辛等人的面，一只只大猴子又满脸郑重，不苟言笑，行走站立中无比严肃。


柳亦看葫芦兴致极高，有些不放心的问了句：“找到梁大人留下的东西，当然归梁辛所有。”


葫芦怪眼一翻：“这是自然！我们若想独吞，还用等到现在？还用等到梁辛点头？”说完，又意犹未尽的掉一句书袋：“小人之心！”


柳亦也不当回事，嘿嘿讪笑中扭头跑进了司所，寻宝去了。


葫芦赶忙一声令下，百多只猿猴迈着四方步，仪态端庄的走进司所，优雅的搬搬桌子、挪挪椅子，看上去都跟舒雅贵妇似的。


葫芦气的一跺脚：“都别装了，给我翻！”


轰的一声，贵妇们立刻变成了如狼似虎的抄家队，只见一条条身影来回乱窜，匾额被砸开、桌椅被踹碎、地上的大方砖也被尽数掀翻……


跟着，一声惨叫传来，锁在刑房奄奄一息的竹五，被一头路过的天猿顺手给捏死了。


梁辛也跑进去跟着瞎找，不多时又无比狼狈的逃了回来，司所中也藏着不少暗弩，在被大肆破坏之下，时不时就会激射而出，猿猴都是得了天眷的精怪，自然不怕这些机关，梁辛可受不了，不敢再留在险地。


葫芦还在努力保持风度，虽然满眼羡慕，不过还是忍住没和手下们一起去抄家，拉着曲青石和梁辛，询问他们在苦乃山的经历。


梁辛口若悬河，时而皱眉时而大笑着，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讲出，曲青石偶尔淡淡的插上一两句补充。


葫芦越听越是动容，在梁辛手舞足蹈的说到自己以身为媒，引玉石双煞恶斗，最终玉石俱焚自己却安然无恙的时候，葫芦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伸手捉住了他的脉门，沉声道：“莫动，待我探查！”


梁辛直觉得脉门一冷，一道火辣辣的力道侵入身体，沿着自己的血脉缓缓游走……


曲青石明白葫芦在做什么，轻声的说：“老三这番经历，应该是个极大的造化，玉石的法力以他的身体为媒，彼此争斗、流转之下，总会残留些在他的身体里，不过我们先前试过，这孩子的力道没有一点增长。”


葫芦摇了摇大脑袋，冷笑了一声：“你把玉石双煞，想的也太简单了！”说着，将那缕探力的妖元引回了身体，开始垂头沉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在梁辛忐忑的盼望中，葫芦终于抬起头，开口说了句：“玉璧、石脉，这两头土行的精怪还没死！”


曲青石和梁辛同时啊了一声，瞪目结舌，想问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葫芦继续道：“两个怪物相斗之下，两败俱伤，形毁但神未灭，他们的元神犹在，只不过现在虚弱得很，在最后一点本源之力的保护下，已经沉沉睡去了。”


曲青石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神情惊骇的追问：“那这两个怪物的元神……现在哪里？”


葫芦笑了：“玉石双煞以梁辛为战场，到了最后元神也挟着本源法力，进入他的身体斗法……”


梁辛的心都凉了，下意识的用双手去捂住肚子，长大了嘴巴，喉咙里咔咔的闷响，此刻脑海里唯一浮现出的两个字是：怀孕？


葫芦放声大笑，捡起一个桃子扔给梁辛：“这小子没点见识，不用担心！”


两个怪物现在没了身体，只剩下昏睡的元神和一份辅佐元神的本源法力，藏在梁辛的身体中，没有几百年的时间，这两道元神根本无法苏醒，自然不会把梁辛如何。


可以说，玉石双煞的确是把一部分法力留在了梁辛的身体内，不过这份法力是他们的本源之力，紧紧护在元神周围无法剥离，梁辛根本无法感受、更无法去使用。


葫芦大概解释了几句，最后说道：“那两个元神和辅佐元神的本源法力，虽然在你身体中，不过却和你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既不会影响你什么，更不会被你所用。归根结底，你还是凡人一个，染病会死，重伤会死，就算没病没灾，活个百十年阳寿尽了还是会死！”


曲青石还有些不解，或者说是不甘心，替梁辛问道：“玉、石的元神现在寄生在老三的身体里，老三一死它们是不是也就完了？这样的话，它们应该要保住老三的性命才对。”


葫芦摇头，不屑：“梁辛又不是它们的炉鼎，两个元神只不过适逢其会，就此睡在了他的体内，梁辛就算身化枯骨，它们也照样睡在棺材里，没关联的！”


梁辛点点头，明白了葫芦的意思，跟着问道：“那……能不能施法把两个元神驱赶出去？要不总是怪别扭的。”


葫芦再度摇头：“那样做很容易伤到你，放心吧，你过你的好日子，绝不会和玉石的元神又半点牵连！”


这时，正在司所里抄家的天猿们突然喧哗了起来，一头大猿手里捧着一只古香古色的玉匣，快步跑到了葫芦跟前。


老大柳亦从后面破口大骂着追赶了上来：“尤那泼猴，明明是我找到的匣子，被你抢去邀功……”

第020章 玉匣玄机


玉匣尺半见方，入手沉重且森冷，其上篆刻着山水青鸟，显得颇为雅致。


葫芦咳嗽了一声，憋着眼睛里恨不得伸出来的小手，把匣子交到梁辛的手中，大方道：“梁一二留下的东西，你接好了……还不打开看看啊？”


曲青石却按住了梁辛，用手轻敲玉匣四周，仔细查探之后才点头：“应该没有机关禁制，打开的时候小心些。”


梁辛小心翼翼的抽开了玉匣的盖子，一股熏人欲呕的恶臭立刻从中弥漫出来，梁辛被呛得直流眼泪，葫芦赶忙一挥爪子，疾风掠过，转眼吹散可怕的臭气。


梁辛舍不得一肚子桃子，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屏住呼吸手上用力，把匣盖整个抽了下来，在看清了匣中的事物之后，所有人都愕然低呼了一声。


四方匣子里，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枚——人头！


人头早已干枯了，青黑色的皮肤尽数萎缩，毫无光泽，干巴巴的附着着面骨上，头顶还挂着些碎絮似的毛发，生前的模样根本无法辨别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梁一二为什么要在司所里藏个人头。


葫芦心急，伸手把人头取出来，上下摸索着，时不时摇晃两下。


曲青石转头问还没来得及合上大嘴的柳亦：“从哪找到的？”


柳亦回答：“无影阁。”


九龙司所都是统一的设计，三百多年里并无改变，其中都会有两间密室，一间叫做暗刺阁，用来存放犀利武器，以备不时只需；另一间则存着机密文件，叫做‘无影阁’。


梁一二似乎并没有刻意隐藏这个盒子，无影阁虽然是密室，外人难以找到，可只要是正式的九龙青衣，只要级别在统领之上，都能够找到。


苦乃山九龙司所的无影阁中，没有什么机密文书，空荡荡的条案上，只摆放着一只玉匣。


葫芦看不出人头上有什么破绽，随手把人头递给曲青石，对着手下挥手：“再去翻！”跟着，他又抱过了玉匣，端详了起来。


曲青石不嫌肮脏，接过人头翻来覆去的仔细查看着，柳亦更是不当回事，甚至还用舌头舔了一下，跟着啐掉口水道：“最少三百年！”


曲青石瞪了他一眼，一点没客气：“废话！”


两个人都是验尸仵作的高手，可是也没能从人头上看出一星半点的线索，曲青石颓然叹气，转头问梁辛：“你怎么看？”


梁辛已经习惯了，只要和曲青石在一起，就会被逼着不停动脑子，沉吟了一会后认真回答：“要是天猿们找不到其他东西，那就是这颗人头了。”


曲青石还没说话，柳亦就哈哈大笑：“也是废话！”


梁辛也乐了：“我的意思是，这颗人头蹊跷的很，司所有天猿守卫，本身就安全得很，人头上的秘密又不容易破解，所以放在密室里也就足够了，不用再另设机关。”


说完，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保不准祖爷爷他另外藏了什么真宝贝在司所里。”


三个人正说着，突然身边咕咚一声，天猿首领葫芦，不知为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犹自举着玉匣，神色里充满了惊骇，嘴唇颤抖着过了片刻，才吃力的说：“这个匣子……是、是玲珑匣啊！”


三兄弟同时面露迷茫，望向葫芦，他们谁也没听说过‘玲珑匣’这个词。


葫芦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死死的抱住玉匣，看样子是不打算撒手了，声音沙哑的给他们讲出了修真道上关于玲珑匣的传说。


在最近这几千年中，一共有三只玲珑玉匣现世。


第一只玉匣现身于四千年，被一个叫做莫追烟的不入流修士无意中捡到，短短十五年之后，莫追烟一鸣惊人，凭借一身神鬼莫测的神通，一连击败十七位极富盛名的修士，随后归隐而去。


第二只玉匣现身于两千七百年前，被一个邪道门宗铁头山的弟子得去，这个邪道修士在得到玉匣前落魄不已，他所在的铁头山宗，刚刚被当时正道上风头最盛的鸣春山宗铲除。七年之后，这个邪道修士单身匹马杀上鸣春山，诛杀鸣春修士一千三百人，最终与鸣春掌门同归于尽。


第三只玉匣现身于七百年前，立刻引起各大门宗、邪道和妖魔鬼怪的争夺，最后被处于极北冰寒之地的邪派摩罗院夺取，但随即被正邪修士联手铲除，摩罗院上下三百四十一人无一幸免，可玉匣却最终下落不明。


玲珑玉匣到底源自何处、一共有多少只，都无从考据，里面装的是什么也没人知道，想来不是灵丹妙药，便是天材地宝了，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十几年的功夫里，就把普通修士变成绝顶剑仙。


葫芦手里的玉匣全无接缝，硕大的一只匣子是一块整料挖空的，侧壁上雕琢着天云瑞兽，却触手平滑，细看之下才会发现，这些精巧图案，都是印在玉匣侧壁之内的。这些特征，正是传说里的‘玲珑匣’。


说到这里，葫芦颤抖着嘴唇，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橙黄色的眸子死死盯住正在柳亦手里的人头：“想不到啊……玲珑玉匣里，藏着的竟然是颗人头……”


柳亦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妖王，您老醒醒，不是那么回事！”


曲青石也摇头微笑：“就算这个是玲珑玉匣，里面装的东西也早就被人取走了，后来又被梁大人用来存放人头。”


葫芦愣了愣，心想果然是这个道理，玉匣上没有禁制，早就被人打开过了，嘿嘿的讪笑了几声，跟着又恍然大悟道：“这么说，第三只玲珑盒是被梁一二得到了？难怪他这么厉害！”


天猿们都是厉害的妖怪，在首领不住口的催促下，搜索的更加卖力，现在几乎已经把司所都拆了，可除了这个装着人头的玉匣之外一无所获。


葫芦一时间觉得兴味索然，背着手走到三兄弟跟前：“梁辛跟我回去，你们两个……也跟我回去调养一阵，等伤好了再说。”


矿井被毁，蛮人作祟，朱离道场十九位修士丧命，这些消息已经传散了出去，此刻正有不少修士进山查探，葫芦是一族之长，心里惦念着族人，生怕修士们会骚扰他们的老巢，此间事情已经了解，这就想打道回府了。


曲青石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还要在司所中搜索一阵，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搬山院的往来文书。”


柳亦当然要留下和曲青石在一起，梁辛也舍不得现在就走，葫芦略显不耐烦，大手一挥道：“那我先回去照应老巢，你们搜索完毕之后再去找我们。”跟着留下了四头修为精深的天猿照顾他们，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回山去了。


三兄弟也不再多说什么，各自在狼藉一片的司所中，仔细的搜索了起来，想要寻找些线索，来追查搬山院究竟是做什么的衙门。


留下的四头火尾天猿开始还行止稳重，跟在他们身后，不久之后就不耐烦了起来，趁着梁辛等人不注意，就抓耳挠腮的烦躁，一俟三兄弟看过来，又赶忙把爪子放下，挺胸而立。


曲青石也觉得身后跟着四头猴子怪难受，转身对他们笑道：“麻烦四位……仙长，帮我们寻些吃食，这番劳作下来，在下饥饿的紧。”


四位仙长大喜，努力抑制着脸上的抽搐，缓缓的点头，随即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梁辛挺开心，溜达过来问曲青石：“真巧，我也饿了。”


曲青石没搭理他……

第021章 兄妹连心


司所中的确又不少往来文书，不过这些公文都是朝廷颁布给各级官员的政令、通告，和搬山院本身没有关系，三兄弟却不敢漏掉一份，查找之下颇为费力。


四个天猿扔进过几只桃子，就再没露过面。不知不觉中，又一夜过去了，梁辛早就挨不住困意，呼呼大睡去了。


曲青石、柳亦两人也神情疲惫，他们细细翻过司所中的每一份公文，却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不过他们也不怎么失望，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意料之中。


时值清秋，山中破晓时颇有些凉意，曲青石依坐在门口，吃了个桃子，转头对柳亦说：“就先把梁辛留在苦乃山吧。”


柳亦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笑道：“这样最好，蛮人袭击矿井，罪户们死伤殆尽，最后只剩我们两人幸存下来。”


曲青石也笑了：“这趟差事经历了不少凶险，不过总算还有所收获，回去之后先顺着搬山院这条线查查看。”


柳亦也捡起个桃子，吃得甚是香甜，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还有梁辛的娘，要想办法把她从罪户大街弄出来。”


梁辛已‘死’，丑娘的事情便会好办的多了，只不过是个孤寡的罪户妇人，凭着青衣千户的手段，要救她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梁辛被两位兄长的说话声惊醒，眼睛都没睁开，先爬过来摸到一只桃子，迷迷糊糊的问：“天猿们呢？”


柳亦嘿了一声：“四个妖猿不知道在哪玩耍呢，这些家伙办事不靠谱。”


四头天猿现在正玩得不亦乐乎，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早把司所里的人扔到了九霄云外。


曲青石的耐心最好，呵呵的笑道：“等等吧，等他们玩累了也就想起咱们了。”


三兄弟一边吃着桃子，一边说笑着，这几天里凶险不断，更悬疑迭起，难得此刻有了一阵安逸，再没有生死大难悬在头顶，每个人的心里都满是清宁。


等天色大亮时，密林中响起了一阵枝叶摇动声，梁辛呵呵笑道：“天猿们回来了？”，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娇小的人影，裹挟着淡淡的芬芳香气，从他身前一掠而过，直直向着曲青石扑去！


来人身法快捷，穿越密林的时候也引发了几枚禁制的激射，不过都在刻不容缓之间被对方躲避开，一直冲了进来，一头扎进了曲青石怀里。


梁辛又惊又怒，干脆乍着双手就扑了过去，不料刚跳起来，柳亦闪身而至一把按住了他，低声笑道：“傻小子，是自家亲戚，看清楚了再打！”


这时一阵满是委屈、担心和如释重负的哭声突然响起，梁辛这时才总算看清楚，如风而至的是一个小姑娘，正埋头在曲青石的怀里放声大哭。看背影，应该也就十一二岁，和自己年龄相若。


曲青石则是满脸的惊喜的心疼，用手轻轻拍打着小姑娘的后背，呵呵的笑道：“青墨不哭，我这不是好得很么，快说说，你怎么找来了这里？”


赶来的女娃，正是曲青石的嫡亲妹妹，正在东海之滨仙川乾山中修悟天道的曲青墨。


曲青墨根本不管哥哥说什么，一个劲的先哭痛快了再说。


梁辛嘴巴动了动，挺不拿自己当外人也想跟着去劝劝，柳亦直接把他拽到一边去了：“青墨虽然是老二的亲妹妹，但脾气高傲的很，心里只惦记着他哥，咱可别惹那个没趣。”


直到半晌之后，少女曲青墨才收声止泪，抬起头刚想说什么，结果看到曲青石此刻已经变成垂垂老者，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曲青石没有一点不耐烦，轻声安慰道：“就是用了两次阳寿，丢了些寿数，不过现在已经无妨，再活几十年也不算啥，你好好修炼，学会了仙法，把我变回年轻不就好了。”


说着，曲青石帮着妹妹擦去眼泪，拉着她笑道：“来，给你引荐我的两位结义兄弟！”牵着小丫头的手走到柳、梁二人的跟前。


曲青墨的长相，与曲青石相差极大，哥哥‘年轻’时仪表堂堂，剑眉星目神情冰冷，是个标准的冷面小生；妹妹却长着一张娃娃脸，圆眼睛苹果脸，看着没有一丝冷峭的味道，反而尽是面团团般的可爱。


曲青石一指柳亦：“你们本来就认得，现在他是我的结义兄长……”


曲青墨早就和柳亦相识，可现在的神情里没有一点熟人的亲热劲，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听到兄长的介绍之后，圆溜溜的大眼睛陡然一瞪：“你？敢做我哥哥的兄长？”


说话间，几道煞纹隐显于额头。


柳亦吓了一跳，单手乱摇着：“这个……天定的年纪，我也没办法。”


倒是曲青石，低声斥责：“不许无礼，我侍柳亦为兄，你也亦然！”


小丫头撇了撇薄薄的嘴唇，扬起下颌哼了一声。


老大老二相视苦笑，各自摇头。曲青石指向梁辛：“他是老三，叫梁辛，年纪么……他今年快十三了，大你一岁。”


不料曲青墨望向梁辛之后，立刻露出了个喜滋滋的笑容，大大方方的喊了声：“见过三哥哥！”


曲青墨的眼神里全是亲热，上下打量着梁辛，口中还笑着说道：“被我哥引为知己的，一定是人中俊杰！”


梁辛懵了，不明白这孩子究竟是对自己青睐有加，还是对柳亦憎恨不已，柳亦更是满脸无奈，嘟囔着说：“我也被你哥引为知己来着……”


曲青石对着老大柳亦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岔开了话题，问青墨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苦乃山出事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曲青墨赶来山中寻找兄长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怎么一下子就找到了。


“是那柄灵灯，‘幽冥不见’！”


曲青墨脆声回答。


‘幽冥不见’是曲青墨在一次师门大比中取胜得来的奖品，又在师门长辈协助下灵灯认主，后来曲青墨听说兄长要去率领罪户去开山破煞，就把这件珍宝取来送给哥哥。


灵灯认主，便和主人有了一抹神识相连，在矿井中双煞相争的时候，灵灯也受到波及被毁掉了。


因为有神识相连，远在东海乾修行的曲青墨，几乎立刻就知道灵灯受损，自然也能想到兄长出事了，连夜动身赶往苦乃山。


灵灯虽然被损毁，但曲青墨进入苦乃山后，还是能察觉到灵灯的所在，也就循着灵灯一路追踪而至，曲青石一直把灵灯带在身边，此刻兄妹相见，倒也不算意外。


曲青墨声音清脆，语速极快，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曲青石满眼爱怜的抚了抚妹妹的留海，呵呵笑道：“就你自己来的？”


曲青墨点点头还没说话，突然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从密林外缓缓的传来：“这孩子，违反师门严令，私自下山，嘿，胆子大得很呢！”


话说的虽然颇有不满之意，但语气和蔼慈祥，更想是爷爷在笑骂小孙儿。


小丫头青墨吓了一跳，跟着又冲着哥哥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师父追来了……”

第022章 断灭凡情


曲青墨担心哥哥，私自下山，不料她的师父随即追来，正好在司所门口堵到了她。


曲青石又是不安又是欣喜，赶忙让柳亦把密林中的禁制机关尽数关闭，恭恭敬敬的对着林子外施礼，朗声说：“凡人晚辈，拜见东海乾山诸位仙长。”


五个人缓步走进了树林，为首的是一名身材挺拔的中年道士，额头挺括浓眉凤眼，颌下蓄着三缕长髯，后背斜跨着一柄宝剑，青蓝色的道袍颇为陈旧，可浆洗的一尘不染，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高人风范。


中年道士身后是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器宇轩昂，精神的很。


曲青墨扁着嘴巴跑回到中年老道身前，可怜巴巴的说：“师父，弟子知错了。”


南阳真人呵呵的笑了，一点也没有长者的架子，先对着曲青石躬身还礼，口中连称不敢，跟着伸出手，满脸爱怜的在小徒弟曲青墨头上一敲，责怪道：“你这孩子！”


曲青墨夸张的捂住额头，愁眉苦脸的忍了片刻，终于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对着师父撒娇道：“弟子知错了，师父饶过我这次吧。”


南阳真人却摇了摇头：“你先听好这里的道理。”


说着，南阳真人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一来，苦乃山的事情古怪蹊跷，说不定其中便有邪魔外道参与，你修为尚浅，冒冒失失的赶来，万一有个意外，不仅救不了人，连自保都难。”


曲青墨收敛了笑容，认真应是。


“其二，我们东海乾与朱离道场同为天下正道，理应彼此守望，不过到现在为止，朱离道的诸位高人并未请我们相助，他们在自己查这件案子，此时苦乃山里出现了东海乾弟子，很不妥当的。”


“其三，”南阳真人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修天悟道，最忌讳的便是被凡情牵扯，我不让你下山，便是要你清心啊。至于那把灵灯，既然是你的，就随你处置，毁了也没什么的。”


梁辛挑了挑眉毛，没说什么。


柳亦面露不屑，不过他现在也躬身低头，除了自家兄弟之外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曲青石则躬身道：“这件事罪在晚辈……”


话还没说完，南阳真人就打断了他：“与你无关的，青墨的道心，要靠自己来悟，若真的追究罪责，还是我这个当师父的错。”


曲青墨立刻跪倒在地：“是弟子错，师父切莫自责。”


南阳真人摇头道：“所以，你私自赶往苦乃山，总要受些责罚的。”


说完，老道就注目望着曲青墨，直到她无比委屈的点头，才呵呵的又笑了：“少装蒜，你明知为师不会重罚的。”


曲青墨扁着小嘴：“轻罚也不如不罚好……”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和南阳真人之间，师徒关系极好，说她一句‘恃宠骄纵’也不算过分。


老道咳了一声，轻轻的说：“曲青墨私自下山，违反门规，一罚，回山后于没日岩面壁思过，一年为期。你可服气么？”


曲青墨跪在地上，嫩嫩的回答：“服气。”


“二罚，回山后，去指路师弟那里自领迷途三鞭！你可服气么？”


曲青墨身体一颤，眼圈红了，迷途三鞭是东海乾教训弟子的鞭刑，先不论这三鞭如何痛苦，小丫头自小天分极高，在门中颇受宠爱，也是师兄师姐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心高气傲之下挨这三鞭子，其间的委屈不言而喻。


果然，在南阳真人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小声的替曲青墨求情：“师父，小师妹已经知错了，这三记迷途鞭就免了吧。”


其他三个弟子也纷纷点头，一起劝说南阳收回责罚。


南阳不为所动，肃容摇头：“住口！我就是要打掉她这份骄气！入门才几年就敢私自下山，这孩子被你们宠坏了！”


四大弟子一起撇嘴，心说就你最宠她。


宣布责罚之后，南阳又恢复了慈爱，伸手扶起曲青墨，看着她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真人被气乐了：“那三鞭是一定要打的，不过我会和指路说，不疼的。”


曲青墨知道师父绝不会收回责罚，吧嗒着眼泪点头：“那要真的不疼。”


南阳哈哈大笑，骂道：“怎么收了你这么个难缠的徒弟……”


四个师兄、师姐走过来，拉着曲青墨的手小声的安慰着，不一会小丫头就破涕为笑，南阳真人再度开口：“青墨，为师的责罚，不过是小惩大诫，最让我担心的是，你的道心。”


跟着，他也不等曲青墨再搭话，就径自说道：“你的资质，在这一代弟子中首屈一指，可若是不能斩断凡情牵绊，终究难成大器。”


曲青墨凑到师父身边，本来还笑嘻嘻的想要认错，可在见到南阳真人的威严的脸色之后，一下子愣住了。


南阳真人声音，霍然扩散开来，先前的中正和蔼，转眼化作滚滚惊雷般生硬凛然：“若悟道便要斩断凡心，若悟道便要灭尽凡情，青墨，你懂了么？”


说话之间，南阳真人缓缓腾身而起，苍然一声龙吟般的锐响，背后的飞剑脱壳而出，嗡嗡震颤着，悬浮在主人的身旁。


曲青墨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小脸骤然变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充满了恐惧，双膝一软再度跪倒在地，仓皇的大喊：“徒儿知错了，师父，徒儿真的知错了……”一边惶恐的喊着，更是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梁辛等人全都愕立在原地，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南阳真人根本不为所动，真元流转中凝造出惊人的气势，目光却牢牢盯住了曲青石。


曲青墨哭的几欲呕血，跳起来就想扑向兄长，她的那个师姐却伸出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她，曲青墨奋力的挣扎不脱，对着哥哥嘶声哭喊：“逃！快逃！师父要杀你！”


修天悟道，师徒传承，在修真道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每当有好苗子无法斩断世间之情，耽误修行的时候，师父便会出手，帮助徒弟断灭凡心！


大洪天下，修行之人多如牛毛，可无论修为高低，只要踏入仙道，便不在把凡人当做同类，这与脾气、心性、善良歹毒毫无关系，修仙要忘情，修士的眼中只有天道，没有人间。


即便像南阳真人这样的正道高人，他能够对凡人彬彬有礼，和蔼说笑，可却不会把凡人放在心上。


他要杀曲青石，只是举手之劳，造起这番声势，是为了警醒爱徒，大悲到了极致，便是个凡世空空！


南阳不理弟子的哀求，霍然暴喝：“曲青石，你已是耄耋老者，来日无多，可青墨却天资异禀，金光大道就在她脚下，你真要误她成仙么？”


曲青石现在已经明白南阳要杀自己，缓缓站直身体仰头望向对方，朗声道：“曲青石不过只剩下几年的寿数，死不足惜，不过有些事情，我总要问明白的。”


柳亦从旁边怒道：“有什么可问的，贼道士没安好心！”说着摘下始终挎在后背的寡妇，对着半空抬手就是三箭。


南阳单手轻挥，好像捏蜻蜓似的，把三支劲弩捉住，目光却始终望着曲青石，点头微笑道：“你想问的，不外乎是我若杀你，以后面对青墨当如何自处，她自当向我报仇云云。”


曲青石点点头，没说话。


南阳哈哈大笑，笑声中殊无半分欢快之意，只有锵锵威严：“我替青墨斩断凡情，此刻她自然会记恨我一时，可当她领悟天道之后，便会发现今天里的尘世情怀，不过是蝼蚁并须、虫豸厮磨，根本不值一提。到了那时，她便会谢我今日所为了。”


南阳又摇了摇头，继续道：“你是凡人，所以不会明白的！天，”说着，他伸手一指苍穹：“高高在上，领悟天道之后，青墨也会高高在上，地位不同，眼界也会不同！哪还会计较这些俗缘呢？凡人这寸尺长的目光，量不出天道纵横！”


最后，南阳又放柔了声音，语气中含着几分鼓励：“你死，对青墨的修行大有补益，我是她的师父，只有盼着她能早日悟道，又怎会害她吓她，更不会无聊得跑了几千里路来杀你这个无关紧要之人。”


师父为了徒弟的修行，要当着弟子的面来杀她的亲人，这件在凡人眼中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事情，对于修士而言，却好像再正常不过了。


这时，始终在旁边哭闹的小丫头青墨，突然脆声断喝道：“律令，云卷云舒，困！”天上飘浮的白云随着她的法咒，立刻活了起来，转眼化作一道白色的长娟，卷向南阳真人！

第023章 胳膊酸了


南阳真人只一挥手就驱散了青墨的白云法术，回过头，声音里又充满了和蔼、爱怜：“痴儿，悟道后，你就会明白了。”


曲青墨心神震荡，身子猛地跳了跳，喷出了一口鲜血，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南阳却冷笑了一声，吩咐弟子：“把她弄醒，这番所为，一定要她亲眼所见！”


弟子应命，将一股真元夺入曲青墨的体内，后者嘤咛一声清醒了回来，双目通红的望向哥哥，哀哀的问：“你为何……为何不跑啊！”


曲青石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好像蚯蚓一样的扭曲着，梁辛和柳亦咬牙攥拳，小心翼翼的守在他身旁，只要他有轻生的举动，两兄弟立刻便会扑过去按住他。


南阳真人满脸风轻云淡，并不着急，饶有兴趣的看着地面上的诸人。


曲青石沉默了半晌之后，才再度抬起头，问南阳真人：“如果……如果我死了，青墨还不能悟道呢？”


南阳真人皱起了眉头，似乎这是个难题，有些无奈的回答：“那便会麻烦一些，我再去杀掉青墨的其他亲人，而且都要她在场，忙碌、奔走、努力，最终却徒劳无功。”跟着又转头望向青墨：“这样做，归根结底是要你明白，凡间的一切，不过是场过眼云烟，是场梦罢了，你现在身边的一切，迟早会弃你而去，早几十年晚几十年根本没有关系，只有你的天道才是永恒的。”


他说完，曲青石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又变成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淡漠，梁辛和柳亦同时大喜，他们认识的那个对敌决绝，胸有沟壑的曲青石又回来了。


曲青石翻手，摘下了背上的阳寿邪弓，挺胸昂首，朗声道：“若不能斩尽凡情，便要杀人全家。嘿，我死还不够，还要搭上父母么？你的天道，畜生不如。”


柳亦不怕死，只怕死的不明不白，看曲青石恢复正常，开心之下哈哈大笑，点着头大声应是：“不错，狗屁天道！”跟着大模大样的对青墨一招手，长兄的架势很足：“丫头，过来，咱们不修仙了！”


青墨的小脸上也恢复了几分光彩，先白了柳亦一眼之后，抬头望向了半空里的师父，皱眉眉头，好像在努力的思索着什么，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本来我懵懵懂懂的，只当修仙是件好玩的事情，不过今天，到真悟了些。”


南阳真人和蔼一笑，柔声说：“你现在悟的不对。你且说出来，为师自会指点你。”


青墨奋力挣开师姐的搀扶，站直了身体：“修行很有趣，力量很大，大到谁也不敢惹我，就连爹娘也对我恭恭敬敬？寿数很长，长到我会看着亲友还有晚辈一个一个都死了，自己却还是十一二岁的模样？还有现在，斩灭凡心，就要杀了哥哥？”


南阳真人摇头，青墨却不等他开口，就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杀不杀哥哥都无所谓的，关键是我要不惦记他，不理会他，他爱死死爱活活，受罪吃苦也好，喝酒享福也罢，都是凡人俗事，跟我没有半点的关系。”


曲青墨喘息了一会，又接着说：“若真是这样，那便不是哥哥死活的事情了，而是……而是我死了，你要我参悟的天道，和让我死了有什么区别？”


南阳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不错！忘情，本来就是舍弃凡人的脑筋，从此踏上仙道脱胎换骨，你说的那种自己死了，也算贴切了。”


曲青墨现在已经不想开始那样决绝了，甚至渐渐恢复了些活泼的模样，露出了一个郁闷的表情：“脱胎换骨？说的好听，把自己修炼成了个别人，很愉快么？”说着，她低下头叹了口气：“这样的修行，修成了，便只有人形，没有人心了。”


南阳呵呵的笑道：“不破不立，即便修仙得道，你也还是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姑娘曲青墨突然抬起手毫不客气的指着他，脆生生的喝道：“你少废话！你要我哥死，你就是曲青墨一辈子的仇人！”


所有人都张口结舌，谁都看出来曲青墨心怀不满，可谁也没想到小丫头竟然口出恶言，毫不忌讳。


只有柳亦怪声的喝彩：“好丫头，果然是老二的妹妹！”


青墨、青石兄妹同时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青墨的师姐满脸的愤怒，森然斥责：“大胆，目无尊长……”


青墨毫不犹豫的就骂了回去：“你目有尊长，那你邀请他回去杀你爹啊？”跟着她长吸了一口气，退开几步，伸出春葱般的手指胡乱画了个圈，把东海乾来的五个人都圈了进去：“我敬你们爱你们，更明白你们一直都宠着我，可你们要杀我哥！你们对我的好，在我心里比不上我哥哥一个唾沫星！”


跟着曲青墨撒腿跑向兄长处，几个东海乾弟子想追，却被南阳真人挥手拦住。


曲青墨跑到兄长身旁，和他并肩而立，皱着眉头说：“别人要杀你，你还絮絮叨叨的问他道理，到底是不是曲家的男人？”


曲青石嘟囔了句：“你倒真格是曲家的女人！”跟着抬手抚过妹妹的留海，笑着问：“不修仙了？”


青墨坚决摇头：“不修了！”


柳亦从旁边帮腔：“还修个屁！你骂过指挥使大人是老贼之后，还会不会继续当青衣？”


他们都是凡人心思，以己度人，还以为忘情悟道的修仙门宗也会计较这些。


曲青石终于恢复了常态，先伸出手，仔细的掸了掸裤子上的泥土，这才抬头望向天上的南阳：“曲青墨不再修仙，从此和你们东海乾没有半点瓜葛，若在相逼，不死不休！”


南阳哈哈大笑：“好个不死不休，本来就是不死不休！你们随便动手，念在青墨的情分上，便让你死而无憾。”


曲青石哈哈一笑，扬手举起邪弓，不料他还没来得拉弓，身旁的梁辛突然抬起一拳，自下而上重重的打在他的下颌上，跟着双手用力，把他的邪弓抢走了！


曲青石猝不及防，又年老重伤，被梁辛打出去了一个趔趄，大怒道：“你干什么！”


梁辛握着弓，呵呵的笑问：“我一直就不明白，弓上的箭是从哪来的？”话音响起之际，他沉腰扎马，闷吼中拉开了邪弓！


曲青石暴跳如雷，可却来不及阻止，柳亦、青墨两个人神情复杂，可都站在原地，没动。


邪弓甚硬，梁辛只能勉强拉开一半，随即发现，弓柄上，密密的缠着无数条青褐色的细线，只要一开弓，一条细线便会化作锐箭，陈于弓弦之上。


曲青石见他已经拉开了邪弓，生怕抢夺之下，反倒会让梁辛误射，占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劝道：“你若引弓，一箭就会死！”


阳寿邪弓，曲氏弟子修习祖传功法，是以能射出三箭，是名青丝、白发、不归人。


如果旁人使用，只一箭就会被邪弓吸干全部寿数！


梁辛答道：“你还不是一样！”心里却琢磨着，等松开弓弦之际，自己究竟是应该喊‘青丝烈’，还是喊‘不归人’。


曲青石眼角轻跳，带着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声音愈发森严：“你胡闹！你没习过射术，这一箭根本伤不到敌人，只会枉送了性命。”


梁辛举着邪弓，颤颤巍巍的对着空中的敌人，根本无法瞄准，也更不知道该怎么去瞄准，嘴角抽搐了几下想哭，又咬着牙强行忍住，毕竟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孩子。


他现在这副可笑神情落在曲青石和柳亦的眼中，却是货真价实的心疼！


南阳真人悬在半空，神色里没有一点不耐烦，笑吟吟的看着。东海乾是天下第一流的门宗，南阳更是东海乾的好手，在修真道上颇有名望，修为比起竹五要高，对付邪弓他心里笃定的很。


曲青石努力把声音放得柔和些：“老三，你且听我说，缓力收弓……”


“闭嘴！”梁辛忍着哭，语调古怪得令人发噱：“你明知我不会放下阳寿，死是死定了，亏你还是我二哥，不想着教我怎样射正，尽说些废话！”


这半晌里柳亦一直面有愧色，没有开口，他先前被竹五废掉了一只手，否则也不会让邪弓被梁辛拿去，眼前争弓的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结拜兄弟，可若真要舍去一个，他还是会选梁辛。


心里正难受的柳亦，听到梁辛的话，突然嘿嘿笑出了声，放声道：“老三放心吧，只要柳亦活着，你的娘就是我的娘！”跟着，抬头对着半空里的南阳大喊：“老汉，现在要射你的，是我家三弟，梁辛，梁磨刀！”


曲青石的脸色铁青，大步走到梁辛的身后，伸手拍他的肩膀：“肩膀放松，射箭不是剁白菜，别耸着个肩膀、夹着个脖子，双脚开立同肩宽……”


小姑娘曲青墨咬着嘴唇，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小，临阵磨枪，大大方方的摆着姿势，想哭却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们。


曲青石恨不得在这片刻之间，把自己的射术尽数传给梁辛，既然死定了，他又怎舍得让老三死不瞑目！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梁辛抽抽搭搭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说了句：“胳膊酸了……”


嘣……


弓弦震颤，阳寿邪弓，一箭射出！

第024章 一箭惊仙


弓弦离手，梁辛只觉得周身都是一冷，仿佛一根冰针正沿着自己的血脉掠过，所过之处所有的体温都被它尽数带走，旋即脑海中爆发出一阵浩浩汤汤崩裂巨响，甚至连看一眼有没有射中目标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射出的那一箭，却远没有曲青石操弓时那么声威浩大。细箭勉强泛着暗淡的光芒，射向了南阳真人腿。梁辛的运气不错，虽然没有对准要害，但总算还不太偏。


南阳真人不屑躲避，捏着剑诀的手指微微一动，护在身前的飞剑斜横，在‘叮’的一声轻响中，稳稳挡住了梁辛用性命换来的袭射！


就在南阳面色轻松，正想开口继续点化曲青墨的时候，蓦然里，邪箭与飞剑之间爆发起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只见老道的飞剑在急促颤动中，不停的发出哀鸣，最终‘啪’的一声碎响，爆成了无数碎片！


梁辛一箭，射碎了南阳真人的法宝飞剑！


飞剑尽碎，可邪箭却不停，依旧那么毫不起眼的，钻向南阳真人的大腿。


南阳真人脸色又惊又怒，旁人无法感觉，可他却明明白白的探知，这一箭上附着的神力，足以把他碎尸万段！仓皇间再也顾不上气势风度，身形惶急后退，同时放出自己的保命法宝：南阳钟。


煌煌古钟，厚重如山！


七十年前，有不知来历的敌人偷袭东海乾，恰逢东海乾诸位高人离山，只有南阳真人镇守山门，当时他就凭借着这口古钟，硬生生挡住敌人连番轰击，三日后援兵至，这才击退敌人，南阳真人和南阳钟，也一战成名。


轰轰烈烈的爆响中，邪箭正中古钟，所有人都被震得失魂落魄，曲青石、柳亦两个凡人更是口喷鲜血，委顿在地……又是刺耳的摩擦声，不过弹指之后，古钟的呻吟越来越重，嘎啦嘎啦的恶响中，古钟也如飞剑一般，爆碎成千万碎片！


邪箭连毁飞剑、古钟，仿佛也亢奋了起来，在破空的啸叫中，继续追射敌人，南阳避无可避，大吼了一声，双手盘结指诀奋起全部的真元，狠狠迎向邪箭，一瞬间里，天空中强光迸射，夺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片刻之后，强光消散，南阳真人脸色比纸还要白，身体微微颤抖着勉强悬浮在半空，邪箭在连碎两件法宝之后，最终没能射杀敌人。


所有人都呆住了，即便曲青石、柳亦不懂修真道法，也能明白，梁辛这一箭，威力大得有些离谱了。


南阳蹊跷沁血，披头散发，早就没了高人模样，脸色狰狞的盯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梁辛，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哇的喷出了一口血。


四个东海乾弟子大惊失色，慌忙跃起去接应师父，南阳真人却大袖一甩，把他们尽数赶开，喘息片刻之后，沉声说：“曲青墨勾结妖人，背叛师门，南阳今日奉乾山道宗门规，清理门户。小妖，受死！”


话音落处，南阳的双臂猛张，本来明亮的天空都猛然昏暗，小姑娘青墨面露苦涩，把身体轻轻挤进了兄长的怀里，另一只手则用力挽住了她一向横眉冷对的柳亦。


南阳真人重伤之下，已经动了真怒，一个神通下来，他们便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好像爆豆般的巨响，不停的从天空中响起，南阳真人的脸色愈发狰狞，正要催动神通间，突然一阵清冽的猿猴啼啸割裂天际！


两头天猿快若闪电，一闪而至，一左一右抓着南阳的双腿，将他倒吊了起来，落地后又各自踏出一脚，牢牢踩住了南阳不断挣扎的双手。


一头天猿则背着双手，眯起眼睛，冷冷的盯住四个东海乾弟子，那四个年轻弟子根本没看到它是如何出现的。


最后一头天猿怀里还捧着十几只大桃子，跃到了曲青石等人身边，低下头仔细看着生死不知的梁辛。


四头奉命照顾梁辛，后来却跑去玩耍的天猿，终于赶回来了。


天猿是得到天眷的厉害精怪，在苦乃山中称霸一方；东海乾诸人中南阳身受重伤，又不防被偷袭，几个弟子修为浅薄，双方一照面，便被天猿死死扼制。


柳亦只觉得全身都软了，气急败坏的跳起来对猴子怒骂：“死到哪去了！”


曲青石赶忙去抱梁辛，不料梁辛的身体仿佛比大山还要更沉重，曲青石甚至连他的一条胳膊都扶不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桃子尽数掉到了地上，第四只天猿伸出爪子，可凭着它的天赐神力，竟然也拖不动梁辛，在徒劳的努力了片刻之后，突然暴跳如雷的跳起来，口中纵声长嗥！


嘭，血光暴现，南阳真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两头天猿撕成了两片！


四个东海乾弟子目眦尽裂，各自怒吼着一起跃起拼命，可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飞快的旋转了起来，片刻后，他们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脑袋的身体！


小丫头青墨这时才把自己的惊呼喊出来：“别杀……”


那头天猿一出手便割掉了四个东海弟子的人头！


随即四头天猿一起跑过来围住梁辛，它们四个人合力，也还是无法把梁辛拖动一步。


这时的曲青石，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梁辛躺在地上，探不到呼吸和脉搏，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如果不是太沉，死的也没什么奇怪。但是邪弓夺取阳寿，梁辛就算死，也应该‘死成个老头子’才对，可现在他躺在地上，头发没白、胡子没长、脸上也没有一根皱纹……


而且，梁辛临死前的那一射，威力似乎也太大了些！


柳亦跑上来大声的喝骂着轰猴子，现在四头天猿正挤在一起，八只爪子同时抓住梁辛的左腿，跟拉纤似的想要拖动他，柳亦生怕一眨眼之后，四个猴子抱着一条腿跑走了。


曲青墨双眼垂泪，小心翼翼的把南阳真人和四位同门的碎尸归拢到一起，挖了个坑葬掉，跪在坟前喃喃祷告，小丫头虽然决绝，可这番惨祸之下，也被夺去了心神。


四头天猿拉不动梁辛，急的抓耳挠腮，叽叽喳喳的商量了几句，其中一头撒腿如风，跑回老巢去报讯，剩下的三头则留守原地，这次它们都学乖了，再不敢离开半步，其中一头还捡起桃子，诞着脸去巴结曲青石、柳亦，看样子是想待会等族长来了，让它们能美言几句。


柳亦本来满脸的愤恨，可一会功夫之后又笑逐颜开，一边吃着桃子，一边拍着猴子的肩膀：“放心吧，你们提梁辛报了仇，我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告状！”


天猿大喜，曲青墨撇着嘴巴，喃喃的骂柳亦心性薄凉，柳亦凑到她跟前小声解释：“如果我是猴子，现在就该杀人灭口了……不敷衍住它们，危险地很。”


小丫头吓了一跳，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猿，三只猴子此刻正蹲在梁辛身边，时不时推搡两下，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


梁辛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在不停的吃沙子，一口一口的，沙子落进肚子，流进血脉，直到全身上下都变得沉甸甸……。


梁辛突然清醒了回来，猛的睁开了眼睛，不知道多少张大脸，填满了所有的视线，其中两张脸没长毛，剩下的都长毛……还有张面团团的娃娃脸出现下，又消失，又出现，小丫头曲青墨被挤在外面，正一下下的跳着往里面看。


轰，正围着他看的所有人、猿都吓了一跳，乱七八糟的向后坐倒，巨猿葫芦老气横秋的笑了。


梁辛回忆了一下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赶忙翻身坐起，脸上尽是狂喜的神色：“我没死？我没死？”


一天之前，四头天猿玩忽职守，梁辛用曲青石的邪弓拼命，随即失去了神志，虽然没变老，但身体却沉重的根本无法挪动。


刚回到老巢，屁股还没做热的葫芦又被手下喊了回来。


葫芦用自己的妖元窥测梁辛身体，随即发现，一股厚重的土石灵力，正霸道的占满了梁辛的血脉，所以他才会如此沉重。


葫芦立即施展妖术，用自己的妖元帮助梁辛将散乱的法力一一归拢，大功告成之际，梁辛也随即醒来。


梁辛跳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脚，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土行法力在哪他还是感觉不到，不过总算明白自己死不了，美滋滋的长出一口气，看看曲青石，又看看柳亦，后者明白他的心思，伸手递过来一个桃子……


梁辛未死，皆大欢喜，四头玩忽职守的天猿更是乐得手舞足蹈，梁辛一边啃着桃子，一边问曲青石：“不是说，一箭就得死么？”


曲青石的神情比梁辛还纳闷，把目光投向了葫芦。


葫芦先前就已经听说过阳寿邪弓的奇异之处，此刻有追问了几句细节，皱着眉头站起来，接过邪弓翻来覆去的端详了片刻，然后把邪弓往曲青石跟前一推：“你射一箭我看看。”


曲青石垂首肃立，假装没听见。


葫芦自己又摇了摇头：“你不行，你从小修炼心法，得找个不会你家心法的。”说着，橙黄色的眸子转向了柳亦。


柳亦刚忙用好手举起坏手：“我就一只胳膊。”


葫芦踅摸了踅摸，看到小丫头青墨，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曲青石已经一步踏出，把妹妹挡在了身后：“她……女人用不了邪弓，没有效果的。”


葫芦洒然一笑，一派道骨仙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亲自来试试吧！”说着，双手较力，猛的拉开了阳寿邪弓！

第025章 土行心法


葫芦也不傻，只是开了邪弓，并没有放开弓弦，翻着眼睛仔细的感受弓箭的力量，过了半晌之后，收起了弓箭扔还给曲青石，又开始询问曲青石家传心法，几句之后脸上就已经露出释然的神情，跟着把梁辛扔到了自己的后背上，爪子一挥：“是非之地莫久留，咱们回去，边走边说。”


三头健猿过来分别背起青石、青墨和柳亦，一路啸叫着向着他们老巢跑去。


梁辛看着身边的景物如飞，开始还觉得有趣，时间一长就无聊了，扭着脑袋问葫芦：“我为啥没死？”


葫芦一直揣着高人范儿，早就等着梁辛来问了，咳嗽了一声缓缓回答：“凡人无知，才会以为那把那柄邪弓叫做阳寿。”


跟着，好像还生怕梁辛听不明白似的，又仙风道骨的补充：“你就是凡人。”


梁辛才懒得和葫芦去矫情这个，摇晃着脑袋说：“不是说，引弓一射，就会被邪弓吸干阳寿么？”


葫芦摇头：“你们光看到射箭之人，会转眼老迈而死，就以为邪弓是在夺主人的阳寿，其实，邪弓夺取的是主人的魂魄，身体失去了魂魄，自然会马上化作枯骨。”


梁辛还有些迷糊着，曲青石急忙‘催马’上前，和葫芦并肩而行，迟疑着开口：“我们曲氏弟子修习心法之后……”


葫芦明白曲青石想问什么，不等他说完就抢着开口道：“你家传的心法，骨子里是一门固魂锁魄的奇术，所以邪弓无法一次抽干你的魂魄，只能抢去一部分魂力。魂力被抢去，魂魄衰弱，身体也会随之衰老。”


葫芦说完，还好像吃了多大亏似的，满脸不悦的哼道：“阳寿邪弓，嘿，邪弓夺阳寿？亏你们想得出……”说着，橙黄色的眸子突然一亮，又想到了一句好词，赶忙掉书袋：“你们这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梁辛吃力的扭动了下身体，还是老问题：“那我为啥没死？”


葫芦摆威风，霍然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小子，这才是你的造化啊！先前已经说过，玉石双煞的元神都栖身于你体内！”


魂魄，便是修士的元神了。


梁辛举着邪弓与南阳真人拼命的时候，体内一共有三套魂魄：自己的，草鞋玉璧的，凶煞石脉的。


邪弓有灵，择强而夺，三套魂魄中梁辛自己的最弱，不值一提，玉璧和石脉都是秉承天地戾气所生的土行巨妖，元神之强比着绝顶剑仙也毫不逊色，也不知道邪弓最终选择的是谁。


说道了这里，葫芦顿了顿：“照我估计，单以元神而论的话，玉璧比着石脉，还是要强上一线，毕竟玉璧曾经炼化人形。被邪弓吸走的，应该就是玉璧的元神。”


以玉璧元神换出的邪弓一射，威力自然无与伦比，这才在击破了两件凌厉法宝之后，还把南阳真人也击成重伤。


玉璧和石脉的元神，在本源法力的保护下，藏在梁辛的身体中沉睡。后来玉璧的元神被邪弓吞噬，它的那些本源法力一下子也变成了无主的力量，就此散落在梁辛的血脉中，所以当时梁辛的身体才会如此沉重。


葫芦一边纵跃如飞，一边呵呵的对梁辛笑道：“以你的资质，如果想要修行天道纯粹是痴人说梦，可现在身体里平白多了无主的土行本源之力，日后你将它们炼化为己用，虽然没有人间修士的道心，可却有了人间修士的道行，哈哈，有趣的很啊！”


梁辛大喜过望，一边无法抑制的咯咯傻笑，一边费力的问：“怎么炼化？”


不远处的柳亦哈哈大笑着提醒：“傻小子，老仙猿自会指点于你，还不快拜谢大恩！”


梁辛乐得脸都快抽筋了，又是夸赞又是感谢，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话都往葫芦的耳朵里扔。


葫芦口中嗯嗯的答应着，脸上的神情却无比古怪。


不久之后，梁辛又想到自己身体里还存着个石脉元神，再度来了精神，扭着脑袋问葫芦：“等炼化了玉璧的法力，我再借二哥的弓子射一箭，石脉的本源法力是不是也归我了？”


葫芦微一点头，应时应景的说了个成语：“举一反三，不错不错。”


天猿的巢穴在大山深处，距离司所极远，饶是这群猴子精怪教程快捷，也足足奔驰了几个时辰，最终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梁、转过几个山坳，梁辛突然觉得异香扑鼻，水声玲珑，一座生机盎然的巨大山谷，赫然出现在眼前！


远处的山崖上，挂着银帘似的瀑布，水汽蒸腾中汇入小湖，三四条小溪弯弯曲曲的从湖中引出，贯穿山谷。


四下里花团锦簇，彩蝶翻飞，满眼嫩草青青。


一望之下，数百头拖着红色尾巴的天猿散落各处，有的正懒洋洋的打滚，有的上蹿下跳的玩耍，看到首领葫芦回来，齐齐的爆发出一阵欢呼，跟着它们有看见有外人进谷，忙不迭的收敛了欢呼，躺着的立刻爬起来，跳着的马上原地站好，一个个表情严肃，比着双手缓缓踱步，全都摆出了世外高人的样子。


只有一头还不及常人膝盖高的小猿，呲牙咧嘴的跑过来，跳到梁辛身上，张开大嘴就咬！


梁辛吓得魂飞魄散，幸亏葫芦手疾眼快，一把揪住了小猿，怒斥道：“这不是吃的！是客人……”


苦乃山的天猿都是文明人，一定要梁辛先拜师，葫芦才肯传他炼化法力的心法。


梁辛当然不会觉得吃亏，在天猿们操持的拜师大礼中，拜先祖、拜天地……总之除了和葫芦师父对拜之外，该做的全都做了，成了苦乃山猴儿谷的开山大弟子。


其他三人也被妥善安置，各自养伤。


三兄弟之间，在短短的几天里连番经历生死劫难，谁都懒得客套什么，心里却都为这次结义庆幸快乐。


小丫头曲青墨也算彻底成了师门叛徒，她与梁辛年龄相若，亲热得很，唯独对柳亦，总是冷着一张小脸，从来不肯给他一点好颜色。


随后几天里，苦乃山热闹无比，朝廷、朱离道场、东海乾，还有些与他们关系密切的门宗，或派遣大队人马，或派出精锐好手，不断在大山之间穿梭。很快，南阳真人和门下四位弟子的尸体就被找到，这下子大山里更是乱成了一团……


不过因为有蛮人、邪派修士的踪迹显露，一时间来查案的人也怀疑不到苦乃山土著的身上，再加上天猿的老巢猴儿谷异常隐秘，葫芦不许手下随便外出，倒也太平无事。


包括风习习在内，梁辛的亲人、朋友总算都保住了性命，修养一阵便好。


猴儿谷中的天猿碍着外人，每天都要装模作样，苦不堪言。


而拜师之后，梁辛的修炼却并没有马上开始，他的师父葫芦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每天早出晚归，似乎忙的很。


直到一个多月之后，葫芦才总算忙完了，把梁辛找来，终于开始‘讲经布道’了。


人类修士参悟天道，首先要有一颗‘道心’，说穿了就是悟性。


只有悟性高，才能感受到散落于天地间的能量，只有悟性高，才能与这些与这些能量沟通，将之引入身体。


南阳真人要青墨斩断凡情，就是为了让她能更好的将自己的思想溶于天地，体会自然，少了凡情羁绊，才能全情投入，彻底与天地一体，从而感悟、引入更多、更庞大的能量。


梁辛命好，虽然没有悟性，更谈不上道心，不过却得到了一份至纯的土行源力，要做的只是修习一门土行心法，催动运转身体里的厚土灵元，将之化为己用。


不过有得就有失，便宜不可能让一个人都占尽，梁辛的修炼也会有个尽头，等他把身体里所有的灵元尽数炼化，也就再没有进步的空间了。


梁辛自己倒挺知足，对自己两次舍命换来的灵元已经无比满意了，对着葫芦躬身施礼：“弟子明白，就请师父赐下炼化灵元的心法。”


啪！


葫芦把一本册子丢到了梁辛脚下：“这便是你要修行的功法，自己领悟吧！”说完，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


梁辛捡起册子，只见册子上歪歪斜斜的写着四个狗爬似的大字：土行心法。


再翻看两页，里面却是清一色的清秀小篆，但所有的字都是古篆，行文更是骈四俪六，什么一炁一阳，两弦三宝，梁辛根本就看不懂，只好愁眉苦脸的抱着心法再去找葫芦。


不料葫芦一看他又来，整个人都如临大敌，打从老远就爪子乱挥，凶巴巴的怪叫：“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己去领悟！”喊完纵跃如风，撒腿就跑。


梁辛望着葫芦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师父，门在哪呢……”

第026章 刺客红袍


最近这阵子葫芦一直挺烦心。


他修为极高，精通妖法，可这都是天赐的本钱，虽然也有修炼，但是和人间修士炼化真元的法门大相径庭。


天猿好面子，梁辛一肚子土行源力，放到哪个人间的修天门宗里都会能得得以炼化。要让葫芦说一句：我帮不了你你找别人去吧。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所以葫芦想了个法子：


苦乃山连绵数千里，其中穷山恶水有之，灵秀之地更多，打从远古起，就有隐修在苦乃山择穴而居潜心悟道，斗转星移之中，隐修或飞升或老死，留下了数不清的荒废洞府。


从收徒之后，这一个来月，葫芦一头扎进大山，满世界寻找荒败洞府，想要从这种洞府中捡本土行的心法回来。


这个法子不错，但葫芦还面临着一个大问题，他爱掉书袋，可是他不识字……


不过葫芦还是有法子，这些洞府里虽然没有人了，但有一些还残存着阵法禁制。土行修士布下的禁制，肯定是借用厚土之力的阵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葫芦终于遇到了一座土行的法阵，废了一番手脚之后，从洞府中那具骷髅架子的怀中找到了小册子。


葫芦给自己列了个式子：土行法阵，守护的肯定是土行道人，土行道人怀里的，肯定是土行心法。


身为一方妖王，葫芦心思缜密，为了防止这位隐修死前，藏在怀里万一不是功法秘籍而是个账本，葫芦带着这个册子出了趟山，抓住一个老道让他看。


几句话下来，葫芦就明白册子里写的都是道家术语，的确是本心法秘籍。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功法的封皮上一片空白，葫芦觉得，没有个题目不好看，被他抓住的那个老道捉刀代笔，写下了四个大字：土行心法。


老道是货真价实的出家人，虽然不是修士，也自幼饱读，更写的一笔好字，可惜刚刚被葫芦伤了右手，左手写出来的字，也就不那么讲究了……


梁辛当然不知道他师父这番良苦用心，捏着小册子愁眉苦脸，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自己要修行的土行心法叫做土行心法。


梁辛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一会之后，找一头天猿要来一大堆水果，找曲青墨去了……


曲青墨是正经的道统出身，名门娇女仙师高徒，左手接过桃子右手接过秘籍，大声念道：“土行心法？这……够直白的哈。”


……


《土行心法》来路可疑，不过曲青墨在细读之下，确定这的的确确是土行心法（读着别扭不？）。


曲青墨是娃娃心性，喜欢热闹；梁辛自幼吃苦，最不怕的就是练功，两个人守着一本秘籍，一个教一个学，倒也热闹的很。


这本功法倒也对路，梁辛每日里抱元守一，用全副的精神去体会身体的力量，再按照曲青墨的指点，剥离其中的一丝，试着驱动它们缓缓流转于身体中的各条经脉，一个多月下来，最初的那一丝土行灵元，果然被他化为己用，而梁辛的精神、力气，也都健旺了一些。


葫芦探过梁辛的身体，确定功法果然有效，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肃容点头：“好好修行，别辜负了为师的一片苦心啊。”


就在梁辛初窥门径的时候，曲青石、柳亦二人的伤也尽数痊愈。只不过曲青石此刻是个耄耋老者，而柳亦的右手也失去了作用。


伤愈之后，两个人准备出山回去复命，他们两个都是心眼通天之人，早就想好了说辞，至于小丫头曲青墨，现在可无论如何也不能露面，否则麻烦太多。


葫芦现在心有顾忌，生怕曲青墨走了，梁辛又举着土行心法来找自己的麻烦，干脆大手一挥就也让小丫头留在猴儿谷中。


兄妹四人分别在即，少不得连番的嘱咐，彻夜长谈。


说了一阵之后，曲青石一伸手，把‘阳寿邪弓’从身上摘了下来，往梁辛的手里一放。


梁辛捧着弓，先是略显迷茫，随即在脸上绽放出一个重重的惊喜，跟着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的笑着对着曲青石说：“这是二哥家传的宝贝，送给我不好吧？”


曲青石本来面含微笑，闻言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说：“哪个说要送给你，想得倒美！暂时存在你这里罢了。”


曲青石心中有自己的盘算，妹妹和梁辛现在猴儿谷中，看上去挺安全，可天猿办事的不靠谱他可领教够了。


他不信任天猿，却信任梁辛。再加上梁辛的身体里还有石脉的元神，能换一次威力极大的邪弓激射，把弓留下，说到底是想要梁辛保护妹妹。


至于梁辛的射术，他倒不担心，自有曲青墨指点。


曲青石留弓，柳亦也不是空着手来的，从兜里摸出了一个本子塞给梁辛，呵呵的笑道：“这些天养伤无聊，干脆给你画了本武林秘籍，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练练。”


本子的封皮上没有字，只画了个赤膊的大胖子，正乍着膀子威风凛凛的站着，梁辛不明所以，在翻看两页之后，突然大笑了起来，满脸喜色的点头：“这个好极了！”


柳亦给他话的，是民间揉摔之术的图谱，梁辛现在有了真元法力，按理说应该看不上这些东西，可他天性喜欢这些东西，和身体里有多大力量根本没关系。


转天天将破晓，趁着天还没亮，曲、柳二人在上路之前，又去拜访妖王葫芦，先是感激了一番之后，曲青石问道：“前辈，现在能不能唤醒风习习，有件事我想问他。”


风习习最近一直在葫芦设下的结界中昏睡修养，他被阳光所伤，差一点便魂飞魄散，即便有葫芦相助，想尽数复原最少也要几年的时间。不过现在唤醒他一会倒是无妨。


小鬼现身后，精神还是萎顿的很，曲青石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风习……那个老、老叔，”他和梁辛结义，自然要跟着改口：“你追随梁一二大人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宋红袍的人？”


风习习本来笑呵呵的，可听到问题之后脸色骤然一变，神色里尽是惊恐：“你问他作甚！”


和曲青石不同，风习习虽然忠心耿耿，可从未想过替梁一二翻案，在他看来，能与梁辛母子平平安安过完这一世，等将来梁辛长大成亲，生有后代，自己再继续服侍下去，这份平安喜乐就已经大过天了。


所以风习习在说起梁一二当年往事的时候，有个重要人物始终不曾提及：宋红袍。


在梁辛追问之下，风习习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了：“他、他和梁大人有仇！”


梁辛、曲青石、柳亦，所有知道靳难飞司所留字的人都满是意外的低呼了一声，从靳难飞的死前留言上来看，宋红袍应该是同他约好在司所见面，以完成梁一二交派下来的任务。


可宋红袍如果是仇人，梁一二又怎么可能让他去办事。


风习习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众人的表情，一边继续道：“白天我不能露面，即便是晚上，也不敢进衙门，所以侍奉在大人身边的时候不多，可即便如此，我就赶上过五次宋红袍行刺大人。”


在风习习的眼中，宋红袍神出鬼没，他的刺杀不可思议而且威力绝伦，把握的时机更是恰到好处，幸亏梁一二身负绝技，才能化险为夷。


行刺时，宋红袍一言不发，梁一二则大声呼救，不过每次在侍卫赶来之前，宋红袍都会设法逃脱。


唯独最后一次，在侍卫们赶来之后，宋红袍没有逃走，而是趁着梁一二松懈的瞬间，突然施展出凌厉的杀招，当时的场面血腥之极，一瞬间里人头翻滚血肉横飞，几十名闻讯赶来的青衣高手尽数丧生，不过梁一二还是挡住了宋红袍的绝杀。


风习习也是在那场激战中受到波及，过了不久就沉沉睡去，直到三百年后才醒来。


梁辛眨巴着眼睛，满心不甘的问：“完了？就这么多？”


风习习迅速的点点头：“就这么多！”


梁辛乐了，走过去伸手揽住了风习习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肯定还有，要不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叫宋红袍的？”


苦乃山中的生死历练，可让梁辛受益良多，除了玉璧和石脉的本源法力之外，；另外一个最大的收获，就是跟着曲青石学会了动脑筋！


思考问题，其实和鉴定古董是一个道理：不去看它那里对，而是去看它那里不对。


风习习想隐瞒的事情，被梁辛寻出了破绽，不过小鬼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羞赧，而是满满的担心，过了片刻之后，才轻轻的叹了口气：“好吧，你要真想为了三百年前的事情冒险，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梁辛点了点头。


风习习笑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梁大人身死之时，我没能侍奉在他老人家身边，梁辛，你别让我再遗憾一次！”


曲青石从一旁微笑道：“事情由我去查，不会让老三涉险的。”


风习习不理他，好像跟谁赌气似的，扯起了嗓门说道：“最后一次行刺之后，宋红袍重伤逃走，梁大人当时喃喃自语了一句：‘是天策门不行，不是你宋红袍不行！可惜了啊。’，我当时就在大人身边，所以听得一清二楚，也由此知道那个刺客叫宋红袍。”


乱，梁辛觉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字：乱。


一旁的曲青墨也皱起了眉头，微微摇头：“天策门……修行道上没听说过这个门宗，应该是凡间的帮派？”

第027章 七步登天


风习习所知的事情已经和盘托出，再度回到妖王结界中休养，曲柳二人也不再逗留，向众人此行后就此出山。


大约两个月之后，柳亦回到猴儿谷，他们果然不负所托，把梁辛的丑娘从罪户中接了出来，这一路上柳亦也娘长娘短，梁氏受宠若惊，再到山谷中见到儿子，只觉得恍若梦境一般，这番喜乐，实在不是言语能够表达的了。


朝廷、朱离道场、东海乾等诸多势力，都在曲青石和柳亦出山后赶来盘问，不过两人早就把谎话编的毫无破绽，再加上外人根本就不知道苦乃山中还有一族凶猿，自然也就信了他们的说法，把矛头指向了竹五一脉的邪修。


梁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到了地，开始专心修行，葫芦师父虽然不识字，但是木匠活做的不错，按照阳寿邪弓的硬度，给他做了一只差不多的长弓。


炼化身体中的土行原力、修习射术、和猴子们摔跤、陪师傅掉书袋……梁辛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特别和猴子摔跤打斗，比的第一是力气，梁辛纯粹白给；力气不行就比身法，更不用说；身法不行还有应变……梁辛气哼哼的从小猴子开始打起。


在青墨的指点下，梁辛对‘土行心法’中炼化灵元之道掌握的越来越纯熟，体内真元也炼化的越来越快。


一日，妖王葫芦在以灵元检查过梁辛的进境之后，挺高兴的笑道：“照这样下去，十年之后，便能把玉璧的灵元尽数化为己用。然后在用邪弓把石脉的元神抽离，再有七八年工夫，也就炼化得差不多了。”


炼化玉璧用十年，炼化石脉用八年，倒不是玉璧比石脉留下的力量多，而是梁辛本身的真元越雄厚，炼化的速度就会越快。


梁辛算了算，到那时自己三十岁，倒还算年轻，高高兴兴的追问道：“到那时，我的修为会有多高？”


葫芦略一琢磨，回答道：“肯定打不过我！”


旁边的小丫头青墨嘻的一声就笑了，给梁辛解释道：“咱们人间的修士，会把修行分作七个阶段，是称‘七步登天’！”


梁辛饶有兴趣的挑了下眉毛，笑道：“说来听听。”


‘七步登天’，代表着修士修行的七个境界，分别是：刮骨、掸心、声色、海天、玄机、逍遥、端茶。


青墨扳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的给梁辛算道：“一步刮骨，是将身体调整、改造到适应修行的状态。除了练功养气之外，还要配以药石针灸，有的门宗还由长辈出手给弟子洗髓，过程无比的痛苦，所以叫做刮骨，一步修士是最初级的，比起常人也只是身体强壮了些。”


梁辛吐了下舌头，挺别人受罪，他挺开心来着。


“刮骨之后，身体已经能感受到天地灵元，就要开始二步，掸心。”顾名思义，掸心就是要掸去心头的积尘，也就是所谓的斩灭凡情，有了一颗道心，才能进一步感受天地灵元，引之入体。到了第二步，就已经能够为自己炼化真元，使用简单的法术了。


曲青墨天资极好，八岁进入乾山道，用了两年时间完成‘刮骨’，但在掸心期却停步不前，南阳真人这才出手要替她‘断灭凡情’，最终死在了苦乃山。


曲青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心没肺的笑道：“我现在便是二步修士！”


“第三步‘声色’，指的是感觉，有了道心，便能充分感悟天地间的灵元变化，从而接触到一个以往看不到听不见的境界，周遭也变得有声有色，缤纷多彩了。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修行道，也有了真正的厉害本领。”


第四步海天，这一阶段的修士，开始渐渐尝试将自己溶于自然，领悟天地之势，所为海天一色，相溶相济。到了这个阶段，修士便能驭气凌风，在司所门前被三兄弟合力杀死的竹五，就是四步修士，一般来说，四步修士，已经可以做一个小门宗的掌门了。


第五步玄机溶于天地，才能领悟天地玄机，这个阶段的修士，已经有资格窥探天机了。青墨的师父南阳真人，就是五步修士，到了这个级别，即便在名门大宗，也是长老、护法一级的重要人物。


第六步逍遥彻悟天地奥秘，飞则扶摇九天，遁则入地千丈，世上没有去不得的地方，大宗师的境界。据青墨的记忆，东海乾的掌门距离逍遥期只差一线之隔，此刻正闭关修炼，全力突破。


“至于第七步，端茶……”青墨突然闭上了嘴巴，笑嘻嘻的看着梁辛。


梁辛总陪着师父掉书袋，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立刻接口追问：“端茶？这个名字古怪的很，究竟是什么样的境界？”


曲青墨摇晃着小脑袋笑道：“端茶送客呗，到了第七步便是活神仙了，该飞升啦！”


梁辛哈哈大笑，其实第七步的名称叫做‘嫦娥’，意思是修行到第七个境界，就已经刻以飞上月亮去和嫦娥聊天了，本来也有些嬉笑之意，不过小丫头还是觉得不够干脆，直接给改成‘端茶’了。


刮骨、掸心、声色、海天、玄机、逍遥、端茶（嫦娥），七步登天，修行的七个境界，人间修士也随之被划作七个等级，每个等级都是一次脱变、一个质的飞跃。


即便是身处同一个级别的修士，因为领悟程度的不同，相差也是极大的。


小丫头青墨在讲课的时候，已经尽量说得简单明白了，可梁辛还是听的头昏脑胀，‘七步登天’对境界的描述，并没有从力量角度去解释，而是以感觉、感悟来命名，凭着梁辛的悟性能听明白才怪。


除非能有人把七步登天划分为：踩蚂蚁、抓兔子、踢豹子、打狗熊……这么具体起来，梁辛才能听懂。


曲青墨看他满脸的迷糊，笑道：“就说我哥哥，如果没有邪弓相助，他的本事应该和初入声色期的三步修士差不多；至于柳亦，”小丫头面露不屑，小鼻子上皱起了三四道竖纹：“二步修士能打他十个。”


妖王葫芦满脸不以为然，不过也没打断青墨，直等到她说完了，才不屑的哼了一声：“这七步登天都是人间修士的划分，没有半点的用处，按这个道理，两个人打架，干脆直接报出来境界，低得那个就俯首认输，任打任杀好了。”


梁辛听不懂这套七步境界，当然向着师父说话：“就是，我们兄弟三个凡人，还不是杀了四步竹五！那个……青墨，等我把玉石双煞的法力都炼化了，我算几步的？”


葫芦接过话题：“以体内真元而论，十年之后，你尽数炼化了玉璧的法力，稳稳成为三步修士，声色境。再炼化石脉之后……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勉强够到四步，海天境。”


梁辛一听，等自己三十岁的时候，没准能有竹五的本领，立刻喜形于色。


青墨则问葫芦：“前辈，您现在是几步？”


葫芦撇了撇嘴巴：“我们才不理会人间修士那套划分，要论打的话，五步修士在我面前不值一提，六步的话么，要看具体的修为了，打过才知道。”


这时梁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忙不迭的追问葫芦：“师父，您老那九位兄长加入九龙司搬山院，他们的修为……”


葫芦知道他想问什么，不等梁辛说完就回答：“我那九位哥哥，论修为的话，比着我现在应该稍逊一筹，至于那个玉璧精怪全盛时，嘿嘿，我估摸着，他应该是六步大成的实力。”


随后的日子里，土行心法、揉摔之技、射术，梁辛每日里专心苦练这三大‘绝技’，有时还会虎虎生风的打上一套太祖长拳当热身。


梁辛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真元也算是个修炼之人了，对修真道上的事情也多有好奇，专程跑去问曲青墨。


一听说有故事听，葫芦立刻赶来……


小丫头青墨生性活泼，平时没人理她，她还没话找话的去和梁辛聊天，现在更是眉飞色舞，假模三道的咳嗽一声，开始‘讲课’。


修真道和江湖也没什么分别，按照对天道的理解和修炼的方法，修士门宗被划作正邪两个阵营，几千年来双方不断征伐。


正道英才辈出，又弟子众多，在恶战之中渐渐占了上风，连续击溃了四五个邪魔大派。不料邪道却因此从一盘散沙凝成了一块铁板，其中一个专门钻研‘生、老、病、死’四大奇术的老魔头，在诸多邪宗高手的帮助下，将四门奇术融合成一门狠辣的神通。


这些事情也都是青墨听东海乾长辈说的，全被小丫头当成了故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笑道：“这门神通据说威力极大，狠辣无比，但是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天下人间’！”


葫芦对这些修真界的古老传说也了解一些，不过远没有青墨所知的那么细致，听的挺高兴，仍不忘掉书袋：“恩，生老病死四门奇术，化做神通‘天下人间’，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第028章 五大三粗


‘天下人间’甫一现世，立刻杀了不少正道的领军人物，邪道门宗也由此扳回了颓势，正邪两道又恢复了势均力敌之势。


而身怀‘天下人间’绝技的老魔头却由此看破天地，把神通传给一个叫做谢甲儿的弟子之后，从此消失不见。


这个谢甲儿的天资，比起他师父还要更高，在学会‘天下人间’之后百余年里闭关不出，完善功法，最终将‘天下人间’的威力足足提高了五成，这门神通也被他改名做：天上人间！


邪道强大了，正道自然吃足了苦头，不知多少前辈名宿都死在谢甲儿的手上，正道门宗被对方打得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


随着形势渐渐恶劣，正道中人开始深居简出，隐匿大山，也如邪道当年那样大家统筹资源，共同培养好手，其中实力最雄厚的十三个门宗，各自倾尽全力，灌顶、传功等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一举培养了十三位突破逍遥境的高手，七步修士，仙班列位！


可是这十三位高手都是被‘催生’出来的，真元浑厚无比，道法神通却一般的很，在打斗中多以力量取胜，是以合称‘蛮十三’。


严格的说，蛮十三虽然看上去突破了逍遥境，但真元不是自己修行得来的，对天道的领悟也远远不够，所以只能算是逍遥境之上，却还远远未到‘嫦娥境’。


正道的这一番隐忍，一直到五百多年前。最终于前朝的皇城，蛮十三尽出，伏击邪道魁首谢甲儿。那一战根本没人了解，整座皇城连同方圆八百里内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焦土，最终，蛮十三活着回来了，而谢甲儿则被打得形神俱灭，连块骨头渣都没剩下！


听到这里梁辛略显惊讶，追问了一句：“谢甲儿那么厉害，临死前居然没能拉上一个垫背的？蛮十三都活着回来了？”


不等青墨开口，葫芦就冷哼了一声：“你当修士相搏，和凡人打斗似的？拼了老命能杀一个算一个？不用想也能知道，蛮十三除了个人实力雄厚之外，肯定还会有一套威力极大的合击阵法，双发拼斗之下，要么十三个人落败全死，要么十三个人获胜皆活，没有第三条路的！”


这一战蛮十三人人重伤，但都活了下来，随后的一百年里，邪道群龙无首，正道大举反攻，最终彻底击败了邪道，一个个邪道门宗接连被剿灭，邪道中人几乎被斩尽杀绝，只剩下些虾兵蟹将隐姓埋名，藏匿了起来，不足为患了。


而对于凡人来说，这场正邪对决比起洪水猛兽还要可怕得多，先是皇城被毁，紧跟着各处州府遭殃，整个中土都陷入长久的乱世局面，直到三百多年前，梁一二辅佐洪太祖平定天下，才又重新安定了下来。


梁辛早就听说过‘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传闻，可从来不曾想过，相较凡人而言，只不过是一小撮的修士，一旦闹起来竟然真的能让天地变色，把万里沃土变成人间炼狱！


青墨明白梁辛的意思，无奈的笑了笑，却也没多解释什么，而是继续道：“正邪之间，从积怨到恶战，几经反复绵延数千年，最后还是正道惨胜，奠定了现在修真道的格局，说起来以后天下总会安定些了！”


在最后的恶战里，邪道虽然全局覆灭，但濒死反扑也着实让正道修士伤亡惨重，蛮十三本来就重伤难愈，又被对方列为重点打击的目标，先后有九个人战死，只剩四个人活了下来，正道中的小门宗不值一提，就连十三个最大的门宗，也被邪道干掉了五个。


恶战已经结束了四百多年，修真正道休养生息，也恢复了不少元气，如今的修真道上，当年所剩的这八个大门宗依旧是巅峰般的超然所在。


八个门宗之中，有五个出家人的门派，有三个俗家门宗，说到这里青墨突然嘻嘻的笑了：“这五道，三俗，也被一些散修戏称为五大三粗，好记得很呢！”


梁辛哈哈大笑，回想着南阳真人的装扮，继续问道：“那你们东海乾，应该算是五大三粗中的一大了？”


不料青墨摇了摇头：“东海乾可不在五大三粗之列。”


梁辛颇感意外，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睛：“东海乾不是顶尖的修真门宗吗？”


青墨继续摇头：“东海乾是顶尖的修真门宗没错，但是这个顶尖，指得是在人间出类拔萃，‘五大三粗’在恶战之后，便隐于世间，轻易不会露面。除非修真道上有什么大事，他们才会出面。”


而‘五大三粗’也形如一体，共同进退，各自派出了一名长辈，组建了一个叫做‘一线天’的长老会。


五大三粗隐退却未消失，‘一线天’就是他们在修真道上的代表，各门宗如果有事，大可去找一线天来裁决，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一线天便会传讯身后的八大门宗，随时出手干预。


不过这几百年里天下太平，一线天很少传出什么谕令，八大门宗更一次都不曾出手。


至于仍旧活跃在人间的那些修真门宗，实力比较雄厚的有九个门宗，自称九九归一，寓意为自己这九个门宗，都听一线天的指挥，以示对‘五大三粗’的敬仰之意。


其中东海乾就是‘九九归一’中的一门，至于朱离道场，比他们都要差上一个档次，只能算是二流门宗了。


梁辛基本听明白了，修真道上最高的是‘五大三粗’，其下有个‘一线天’用来当做口舌，再之下则是‘九九归一’，最后才是二流、三流的修真门宗。


葫芦则听的满头大汗，如果不是当着两个少年的面，早就掰着手指头数上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正邪倾轧数千年，只有一次摒弃前嫌联手而战，就是七百年前，联手剿灭了获得‘玲珑玉匣’的冰原邪宗摩罗院。


摩罗院虽然被划入了邪道，但它是极北冰原上的门宗，从来不与中土往来，和中土的邪派也没有丝毫的瓜葛，而摩罗院修为的功法别具一格，虽然只是一个几百人的小门宗，实力却高的惊人，又有占了天时地利，想要剿灭它非投入重兵不可。


中土至冰原，路途遥远，为了避免路上互相残杀损失实力，正邪两派这才暂时结盟，约好合力剿灭摩罗院，然后在各凭实力，争夺玉匣。


最终在一番惨烈搏杀之后，摩罗院鸡犬不留，玲珑玉匣却下落不明。


……


随后的日子里，梁辛土行心法的进境颇为顺利，不过更让他欣喜的是自己的揉摔和长拳的进步，每天和他拆招的可都是天猿。这些精怪打斗起来没有招式更不讲规矩，爪子嘴巴屁股尾巴无一不是攻敌的所在。


自始至终梁辛都被它们打得叫苦不迭，从来就没赢过，不过渐渐输的也那么惨了……


曲青墨看梁辛每天练功津津有味，自己却无聊的很，整日里缠着妖王葫芦，也想要本功法来学。


妖王不胜其扰，只得故技重施，又钻进大山去找隐修洞府，小丫头先前打下的水行功法的底子，葫芦这次要找的是水行法阵……不久后，总算又被他找到了一本功法，这次找到的不是白皮书，功法有名字：《绣水》


曲青墨大乐，绣水这个名字，和青衣的‘绣春刀’倒有几分相似，和她算是有缘。


差不多每隔三五个月，曲青石或者柳亦，两人中总会有一人到山里来探望，为了掩人耳目，两个人从来不一起进山。


无论他们谁来，在见到梁辛之后，除了说些外界的实事要闻之外，还会拿出几个自己经手过的案子，提出线索摆明条件，逼着梁辛去‘破案’。


江湖风波重，有几分心思总是好的，梁辛明白两位兄长刻意栽培，学得也格外卖力。


相较普通人而言，梁辛不算特别聪明的，但心眼也还算灵活，至少没辜负曲、柳两人的苦心……


大山清宁，日月轻快，转眼过去了五年。日子过的平稳安逸，唯一算得上大事的是，第三年末的时候风习习从结界中醒来，不过小鬼并没有逗留几天，而是忙不迭催促着葫芦把他带到苦乃山阴眼去修炼。


阴眼是大山中凝结戾气的所在，对阴丧之身的小鬼有着极大的补益，不过这种地方险恶异常，如果没有葫芦帮忙，凭着风习习自己根本就去不了。


曲青墨从小丫头变成了婷婷少女，摸样却没啥改变，还是圆脸圆眼睛，面团团粉嘟嘟的娃娃脸；梁辛则变成了个强壮少年，被晒得黑黝黝的，因为习练功法，眸子倒是清澈明亮，其他的五官么，一般得很。


玉璧留在他身体中的土行真元，已经被他炼化了一半。梁辛现在的修为，按照妖王葫芦的估计，差不多介于二步修士与三步修士之间。


妖王葫芦对梁辛的进境挺满意，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教导有方。


不过，炼化真元为己用虽然顺利，可梁辛的修炼，还是遇到了麻烦。

第029章 铜川暗桩


修士的本领，并不单单是炼化真元，强化身体、元神，还要配合用法，将真元化作各种道法、神通。梁辛现在有了真元，却还没有神通，既不能隔空取物，也不能剑气伤人。


《土行心法》是‘全本’，可只有炼气之术，并没有道法神通。梁辛从中学不到法术，跑去问葫芦，葫芦凶得很，不理他……


青墨也参不透其中的玄机，眉心处攒了个小疙瘩：“照我看，当初写这本功法的人，根本就没想过要修炼道法。”姑娘心思灵秀，一下便猜到了点子上，要知道这本功法的主人，是个最标准的隐修，一心只想着悟道飞仙，从来不与外人接触，既没有敌人，更不打算和别人动手，所以他的功法里只有修身之法，却没有御敌之术。


梁辛现在身体强壮精神健旺，纵跃时来去如风，发力下土石崩裂，唯独没有法术可用，反观曲青墨，元基比着梁辛差得远，但是‘绣水’上的法术，被她学到了不少。


‘绣水’也算是一门奇学了，其中的法术独辟蹊径，并不以伤敌为主，而是把柔水清幻发挥到淋漓尽致，其中易容、幻形、五彩迷离的迷目遁影之术，更是了不起得很！


这天夜里，梁辛练过心法肚子饿了，正犹豫着是去掏鸟蛋还是吃桃子，眼前突然一道寒光闪过，借着星月光芒，只见一个蒙面人手执利刃，向他飞扑而至。


梁辛先是一惊，侧身闪过对方狠辣的一击，随即面露轻松，嘿嘿的笑道：“大哥，别闹！猴儿谷有师父坐镇，外人根本进不来。”


‘刺客’顿住身形，骚眉搭眼的扔掉刀子，跟着在脸上一抹，露出了本来面目，正是柳亦。


柳亦还有些不甘心，问梁辛：“就算知道是自己人，你怎么断定来的不是老二？”


梁辛哈哈大笑：“二哥架子大，这种无聊事肯定交给你做！”


话音刚落，又一阵熟悉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曲青石从一棵大树上跃下，对着梁辛点头笑道：“机灵了！”


梁辛霍然大喜，这五年里两位结义兄长还是第一次一起来看他，一手拉着柳亦，一手拉着曲青石，打从心眼里高兴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有吃的没？”


这时曲青墨也闻声赶来，拉住哥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兄妹四人一边说笑着，一起走进了梁辛的小屋。


到了屋子里，不等梁辛开口，曲青石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嘭的一声扔到了桌上，笑道：“打开看看！”


包裹里，明晃晃的几个小金锭子，梁辛捧在手中，沉甸甸的，片刻之后眼睛就随着熠熠的金光亮了起来，抬头惊喜道：“你是……我、我要出山了？！”


……


大洪治下，九州三十一府。


鄞州地处西北部，界内多丘少雨，在中土九州中算是最贫瘠的一州。


鄞州西侧是赫赫有名的苦乃山，北侧则是塞外草原，辖下四座大城，镇宁、久安、铜川、苦雁，其中镇宁城是州府，苦雁和铜川本来都是边关要塞，不过大洪天威浩荡，草原蛮夷皆尽臣服，没了刀兵之祸只剩边贸往来，这两座城也渐渐发达繁荣了许多。


这几年里，柳亦和曲青石仕途一帆风顺，曲青石提升了一级，现在官拜九龙司人字院鄞州指挥佥事。统领一州的人字青衣，从四品，着实算作大官了。


柳亦也从统领升至了千户，驻卫边防重地苦雁关。


兄弟俩一个是青衣州统，一个是地府千户，眼下边关安宁，虽然辖区略显贫瘠，差事也还算轻松。


曲青石被妹妹纠缠着没空开口，柳亦笑呵呵的说：“我和老二商量过了，打算让你出山！”跟着不等梁辛欢呼，又突然一扳脸，低声道：“先别高兴，让你出去，是有事情要你做！”


搬山院、玉璧精怪、靳难飞留言、玲珑玉匣和没有身份的人头、宋红袍……五年前，三兄弟在苦乃山找到了诸多与梁一二当年有关的线索，可这些线索散乱、漫无头绪。


曲、柳二人追查之下，最终只有一条线索有迹可循。


说到这里，柳亦刻意压低了上声音：“老三，还记得天策门么？”


梁辛立刻点头，当年梁一二被宋红袍刺杀时，曾提及一句：是天策门不行，不是你宋红袍不行！可惜了啊。


柳亦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道：“其他的线索都断了，只有这个天策门可供追查。”


曲青石接口：“天策门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间帮派，在官府有注册。势力很一般，而且不同于其他江湖门道的是，这个门派不控制什么产业、商贸，经济来源全靠门下弟子缴纳会费，甚至可以说它干脆就是一间武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方式，于外界没什么利益冲突，所以天策门的历史还不短，立派至今已经八百年了。


天策门只有个总坛，坐落于边关铜川，刚好是曲青石辖下的四府之一。


至于它的历史，也实在没什么稀奇，自古以来铜川就是边关要塞，征战不断，有些退伍或者伤残的老兵定居于此，为了强身更为了自保，便传授身边子弟一些军队里的搏击之术，久而久之形成了门宗，门下的弟子大都是军卒后代。


曲青石和柳亦几次易容暗访天策门，但是也没能找到可疑之处。


曲青石继续道：“卷宗明察，实地暗访都没有异常，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暗桩，能长期盯住天策门，等着他露出破绽的暗桩。”


说着，曲青石却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明察暗访，我们两个就能做，可是耗时旷久的暗桩，我们做不来，此事事关梁大人当年的案子，必须要自己人来盯，可是我的心腹手下，尽数丧生在矿井中了。”


梁辛当然忙不迭的点头答应，曲青墨现在也不说话了，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哥。


曲青石没理会妹妹，继续对梁辛说道：“钱，是让你在铜川策门附近盘下一座买卖铺子，做暗桩用的。”


柳亦在旁边调侃道：“老三，想好要做什么买卖了么？”


梁辛大笑，想也不想的回答：“饭馆！”


曲青石继续嘱托道：“铜川是我辖下的四府之一，不过那里的青衣卫千户却不是我的人，他是大掌柜的亲信。咱们的事情自然不能让他知道，所以这个暗桩，都要靠你自己来主持，除了特殊时的消息往来，其他的我们不会管你。”


说着，曲青石顿了一下，笑道：“要是把我给你的本钱赔光了，无法在铜川立足，就给我滚回猴儿谷吧！”说着顿了顿，脸色突然变得郑重肃穆：“你给我听好了，钱赔光了没事，但决不许想歪门邪道去弄钱！”


梁辛点头应承，这时柳亦拍了拍曲青石的肩膀，轻轻一指半天里不曾开口的小丫头青墨。


曲青墨憋得眼圈都红了，看上去恐怕随时都会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曲青石呵呵的笑了，伸手从妹妹的留海上抚过，说道：“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成天和猿猴处在一起，毕竟不妥。”


曲青墨听他口风松动，脸上猛的绽放起一个灿灿的笑容。


曲青石赶忙挥手阻住了她的欢呼，正色问道：“你的绣水幻形之术，要真修炼的好，我才会让你和梁辛一起出山……幻个老年男子出来给我看看。”


曲青墨脆生生的答应着，身子轻快的一转，再回过身来，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约六十岁上下，满脸和气的矮胖老头，不仅容貌改变，就连衣着发式都一起变化，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一丝破绽。


曲青墨的绣水幻术惟妙惟肖，梁辛正要大声喝彩，不料曲青石面孔抽搐，好像吓了一跳似的，身子都是一颤，跟着伸手一拍桌子，骂了声：“胡闹！”


柳亦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独手挑起大拇指，大声夸赞着：“像极了！”


梁辛忍不住凑近柳亦，小声问：“像谁？”


“他们兄妹的亲爹！”


……


曲青石、柳亦二人似乎还有要事在身，一番细细嘱托之后，第二天破晓就离开了猴儿谷。在他们离开前，梁辛特意向曲青石打听，自家先祖的坟冢何在，后者却摇摇头，他们老曲家也不知道梁一二的墓在哪里。


梁辛和青墨又多呆了一天，和丑娘、妖王以及一众猢狲辞别，丑娘不善言辞，只有‘小心敌人，注意身体，别打架，常回来’这么几句，翻来覆去的嘱托着。


妖王葫芦却犯了难，他手里没有人间修士合用的宝贝，它们是猴子精怪，偶尔采集到什么仙枝灵草都第一时间扔进嘴巴，可分别在即，总要送给弟子点东西，犹豫再三之后，干脆装成没事人，大声教导弟子不要坠了猴儿谷的威风……

第030章 天策军阵


铜川府，自古以来雄踞北境，与两百里外的苦雁关遥相呼应，好像一对大螯，把草原上的牧族蛮夷牢牢阻挡中土域外。


大洪开国后，比历朝历代都要更重视草原之患，先后四次挥师北上，最远一次大军干脆击穿了草原，一路打到极北的冰荒地，草原上各个大帐尽数臣服。


最近的百十多年中，铜川和苦雁都没有战事，从军事重镇渐渐变成边贸集散之地。虽然没有江南州府灵秀，不如内陆州府繁华，但这两座边关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马蹄声哒哒，一架马车驶在官道上，梁辛驾车，曲青墨坐车。他们从苦乃山出发已经十几天了。


铜川府遥遥在望，坐在前面的梁辛摸摸怀里的金子，突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回过头把声音压得极低，对曲青墨说：“你知道不，二哥给我的金子……三十两啊，那可是一笔大钱啊！”


说完，一只手牢牢捂住口袋，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要知道当时的行情，一两银子可以买大米二石，一石大米一百八十斤，这样算下来，一两银子就是三百六十斤大米。


十两银子，足够小门小户一年的生活了，大洪币制是一两金等于十两银，三十两金子对普通人来说，的确是一笔大钱了。


曲青墨本来就气闷，听了梁辛的话之后更生气了，嘟囔着骂了句：“小气鬼！财迷鬼！”


梁辛以前从来没用过钱，直到这次出门才知道金银的好处，可他和兜里突然有钱的娃娃肆意挥霍不同，时时刻刻紧捂钱袋，只能用吝啬来形容。


说话之间，马车进城，柳亦早就把路上的一应细节安排妥当，没费什么周折他们就进入了铜川府，找到客栈梁辛咬着牙租下了一个里外两进的套间，安顿好之后，两个人兴高采烈的去逛大街了。


青墨幻成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满脸都是油光，与梁辛叔侄相称。


这次梁辛出奇的大方，一出门就给曲青墨买了包松子糖，惹得丫头大是开心，吃了几颗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中年胖子，这么大摇大摆的捧着包糖逛街实在不像样子，这才恍然大悟，气哼哼的把糖丢进了梁辛手里……


时值初秋，正是边贸繁荣的时候，大街上来往热闹，有中土汉人、草原上的蛮汉，还有些红发碧眼的胡人，两个人更是看得新奇不已，时不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一番。


天策门是本地的帮派，在铜川府中名气不小，总坛坐落于城中的铁鞋大街，正是繁华之地，梁辛还没来得及找人打听，溜达着就一抬头就找到了。


“扑，霍！”


“提，霍！”


“转，霍！”


……一阵阵雄壮的呼喝从中传来，院子里近百名青壮正在教头的喝令下练拳，自有一番威武，天策门刻意招揽弟子，朱门大敞，任由外人进入、观摩。


梁辛一看就笑了，他们练得分明是自己的看家本领之一：太祖长拳。


在院子的另一侧，石砖地被铺上了厚厚的黄土，另有几十名大汉正不停的互相扑击，这次连曲青墨都乐了，那些天策弟子练得是梁辛的第二大绝技：揉摔之术。


曲青墨，对着梁辛笑道：“再往里走走看，没准还有修习射术的。”她的幻化是法术，从外形到声音全无破绽。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汉就顺口搭腔：“当然有射术，天策门教习技击，从拳法刀剑到弓射马术，样样都有，样样精通！”跟着老汉又对着他俩小声道：“看样子，二位不是江湖上的人物，像你俩刚才那样，对着天策门的演练指点嬉笑，可是大大的不妥。”


梁辛不懂江湖规矩，不过被老汉一说，心里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礼了，抬头一看，果然有几个教习模样的人，正背手站在大院里，冷冷的望着他们，梁辛赶忙对着人家拱手赔笑，满脸的歉意。


老汉又笑道：“无妨的，只要不是成心捣乱，天策门也不会胡乱伤人的，两位下次在意些就好。”


也许是血统问题，老头子虽然长得是汉人模样，但眸子发黄，因此得了个绰号叫做老猫。他家里已经在铜川定居了几代，就住在铁鞋大街，仗着街面熟悉给人跑和做掮客（中间人），铜川府外来人多，老猫平日里专门找外乡人搭话，一来解解无聊，二来还可以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差事。


老猫是专业搭讪的，梁辛生怕找不到人说话，攀谈一会之后就两个人就熟稔了，老猫这才开口问道：“您二位，来铜川是经商，还是访亲？”


梁辛打从十几天前就编好了谎话，提了两句自己的来历之后，说出自己叔侄想要寻个店面开饭馆的想法。


老猫黄色的眸子转动了几下，沉吟道：“这条街繁华，买卖店铺的生意大都不错，我倒是知道一家店面，东家想回老家所以想盘出去，可价钱要的着实不低。”


梁辛立刻没出息的去摸怀里的金子，皱着眉头问：“得多少钱？”


老猫笑道：“我又不是东家，当然要带着你们去看看铺子，相中了再和人家谈价钱！”话虽这么说，人却站在地上，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梁辛略一琢磨就明白了老猫的意思，笑着问：“佣金多少？”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双方说定了佣金的价钱，除了在铁鞋大街上寻一处店铺之外，官府注册、寻觅厨子活计等等诸多琐事也一并交给老猫去办，铜川民风淳朴，这种小笔佣金只用口头约定即可。


老猫捡到了一笔生意，自然开心，立刻便要带着梁辛去看铺子，就在这时，天策门内突然响起一阵隆隆的鼓声，正在门口往来的人们大都面露兴奋，拥进天策门的大院子里去看热闹。


老猫笑着给他们解释：“天策门逢初一、十五都要着门下弟子摆出军阵演武，可着实热闹的很，今天恰逢十五，你们刚到本地，如果不急着去看铺子，倒不妨去看看。”


梁辛大感兴奋，可曲青墨对这种凡人对抗却没有一点兴趣，拉着老猫先去看铺子了，只留下梁辛留在天策门看‘表演’。


等老猫和曲青墨走后，梁辛又找别人搭话聊天，装作无意的提起老猫，见众人都说这个老头子信誉极好，这才放了心。


……


天策门动用了四百弟子演练军阵，人数虽少，但深得阵法精髓，先是披甲阵，再是锐锋阵，其后还有弓弩袭、拒马袭、钩镰袭等等战阵，越演练越精彩，把梁辛和一群闲人看得眼花缭乱，不停的大声喝彩。


到了黄昏时分，诸般阵法一一操练完毕，随着掌期的教习一声呼喝，四百天策门弟子轰的一声退散了下去，梁辛还以为表演结束，可回头一看，身边那些本地人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脸上越发的兴奋了起来。


梁辛心里纳闷，问旁边的一个闲汉：“怎么，还有军阵么？”


那个闲汉笑着点头：“还有最后一阵，也是重头戏，驭兽袭！”说话之间，那些刚刚撤下去的弟子又跑回场中，每人手中都多了一张铁网。


掌旗的教习一挥阵旗，扎扎扎扎的机括声响起，一座座巨大的铁笼子，从天策门大院的地下缓缓升起，随即百兽咆哮，声势惊天！


虎、豹、豺、狼、蛇、犀……各色猛兽在笼子里左右奔走，乍一见人立刻亮出了獠牙！


围观的众人纷纷后退，给他们留出了更大的空地，又是一阵战鼓声雷动，有专门的弟子打开了控制笼门的机括，几百只猛兽立刻扑出，向着四面八方咆哮狂奔。


掌旗子教习大喝了一声：“袭！”四百弟子闻声而动，三人一队、五人一伙看似散乱却错落有致，一张张铁网上下翻飞，把想要逃窜、伤人的野兽一一捕获，动作干净利落，足见训练有素。


观众们显然早就见识过多少次这样的阵势，一浪又一浪的欢呼着，大声为天策弟子叫好，可梁辛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却凶狠的瞪大了眼睛。


在百兽之中，有一头身材瘦弱的小猴儿，尾巴被齐根切断，可一身毛色湛清，两只大大的眸子橙黄，分明就是一头还处在幼年的天猿！天猿是苦乃山的‘特产’，它们有祖训当头，不许离开大山，梁辛想不明白，这个小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小天猿的表情惊慌失措，混在兽群里仓皇跑跳，因为尾巴断了掌握不好平衡，跑上几步就会一脚跌倒，模样又落魄又可怜，却惹得观众放声大笑。天策门的弟子似乎刻意留着这个噱头，不停的恐吓、驱赶着小家伙，却不肯直接出手抓它。


梁辛在猴儿谷中，和天猿朝夕相处了五年，几乎就把它们当成了同类，眼看着小东西受苦，他奋力咬着牙才憋住了出手的念头，心里打得主意是等到今天夜里，再来把它救走。


可小天猿跑着跑着，突然站住了脚步，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力的嗅着，小脸上霍然绽放起一份找到亲人的快乐、委屈、难过、欣喜若狂！猛的转过头，用橙黄色的眸子望着梁辛，随即踉踉跄跄的，跑向了他！

第031章 无尾天猿


梁辛在猴儿谷里待了五年，天猿的味道早就烙进了他的骨子里，虽然自己闻不到，但是小天猿一下子就把他认了出来。


负责追赶小天猿的人看它突然发疯似的狂奔起来，略带意外的咦了一声，随即笑骂道：“小畜生作死么！”跟着把铁网一收，翻手从腰间解下一支缠绕着钢丝的长鞭，啪！淬厉声响中，长鞭抖动，狠狠抽向了小小的天猿。


看热闹的闲人们齐齐爆发出一声欢呼，随即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十七八岁的外乡少年跃众而出，迅捷的跳到猴子身旁，双臂一揽轻轻的抱住小家伙，用后背替它挡住了那一鞭！


梁辛护住了小天猿。


欢呼声一下子变成了惊呼，梁辛的上衫被一鞭抽碎，变成片片灰蝶四散飘落，裸露出的后背却光滑如镜，连道白印也没有。梁辛根本懒得回头看，一副心思现在全放在了小天猿身上，这个小东西正眼泪汪汪的往他怀里扎，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瘦弱的身体瑟瑟发动，嘴巴中不停响起呜呜的哀鸣……


“收！”掌旗教习马上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喝令弟子们立刻抓住野兽，停止阵法。


没过多长功夫，几百头猛兽再度被关回牢笼，小天猿仍旧在梁辛的怀里。


梁辛一手轻摩着小东西，站起来对着天策门弟子笑道：“这只……猴子好像跟我有缘，就把它卖给我吧，价钱……不贵吧？”


掌期教习却脸色铁青，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梁辛一番，冷冷说道：“让你家的师长出来说话！”


梁辛吓了一跳，心说我家师长要看见你们欺负小天猿，早把天策门拆了，笑着摇摇头：“我家师长不在这里……”正想再解释几句，不料教习猛的一挥手，冷笑着说了声：“没有长辈，那便是你要自己但当了！”


天策门以武立派，又地处汉蛮交界，几乎每隔三五天都会有人捣乱，梁辛和曲青墨刚到的时候，看到长拳、揉摔时的嬉笑全都落进了教习的眼里，现在梁辛出手救了猴子，无形中显露了身手，更打断了天策门最精彩的表演。


在掌旗教习的眼里，轻轻松松就认定梁辛是来捣乱的了。


小天猿异常的聪明，浑身颤抖着坐在他怀里，一只爪子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另一只爪子用力指着外面，想要梁辛快跑。


天策门的弟子早就围上来了，外面的观众们立刻来了精神，小声议论着这次来闹事的，到底会是被打肿了脸，还是被砸断了腿……


梁辛抱着小猴儿，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问那个掌旗教习：“能不打么？”


“能！”掌旗教习笑得挺开心：“放下猴子，磕头赔罪，天策门既往不咎。”


小天猿可怜巴巴的抬起头，看了梁辛一眼，然后挪动屁股离开了他的胳膊，看样子是明白梁辛的处境了，居然想要爬回到笼子里，把梁辛换走。


这下可把梁辛给心疼坏了，双手一举小猴，让它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猴儿谷，他的脖子每天最少被小猢狲骑四个时辰，早就习惯了。


没尾巴小天猿愣了愣，赶忙用小爪子箍住了梁辛的脑门，跟着自然而然的把下颌垫在了他的头顶上。看到小猴儿乖巧，不少人都笑了。


梁辛试着蹦了两下，感觉脑袋上的小猴抓的挺紧，这才对着掌旗教习摇头道：“磕头认错就别想了，我还有两位结义兄长，我磕头，便等若他俩一起向你们磕头，你们受不起的。”


掌旗教习笑出了一脸的鄙夷，像这样的大话，他一天能听见二十次，摇头道：“那就别废话了，打赢了我们，你带着猴子走，打输了也没什么，只不过要有什么伤残，就自认倒霉吧！”


话音刚落，只见梁辛猛的一跳……转身就跑！


天策门的弟子谁也没想到，不都说要开打了么，怎么又跑了……那追不追呢？


哄，这下观众们有的大笑，有的叹气，有的啐骂，梁辛才不管那套，打赢了能带着猴子走？不打他也能带着猴子走，那干嘛还要打。


可观众们起哄的声音还没消散，梁辛又急赤白脸的跑回来了，他回来的速度可比逃跑时候快得多了，也不看人，低着头一个劲的在地面上踅摸。


梁辛此刻光着膀子，刚才他替小猴子挡了一鞭，衣衫尽碎，身体倒没受伤，只不过他钱袋掉了……快三十两金子啊！


再回一看，自己的钱袋和那包松子糖，全在人家掌旗教习的手里了。


天策门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他，就差拿刚才抓老虎用的铁网子了。


普通天策弟子们都神情轻蔑，可几位教头的脸色却郑重多了，梁辛先挨了一鞭子却安然无恙，跟着又抬腿就逃出了天策门，要是还当他是个普通的乡下少年，这个教习就白当了。


掌旗也收敛了笑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同伴，对着梁辛拱手，换上了标准的江湖腔调：“有同道高人上门指教，天策荣幸备至，还请少侠赐下的师承，赐下名号。”


梁辛老实巴交的回答：“我叫梁磨刀，我师父的名讳……上葫下芦。”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自己的钱袋。


掌旗教习皱着眉毛，嘟囔着：“上葫下芦……关外的？”


跟着教习摇摇头懒得管那么多，说道：“便领教你的揉摔之技有何高明之处！”随即对自己最得意的一位弟子使了个眼色。


弟子会意，分开同门走进了圈子，对梁辛点头：“天策，刘江请教！”。说完，双腿开立，双臂大张，摆了个揉摔的起手式。


刘江是天策弟子里的揉摔高手，身材壮硕的吓人，这次梁辛终于感觉到自己眼小了，一眼望过去都看不全对方。


梁辛也摆开了揉摔的架势，他倒是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气随意转之下，收起不停流转的真元，只用平常人的力道来摔跤。


梁辛现在已经是准三步修士，勉强踏在掸心境与声色境交界，真要放手出力，就连曲青石这样的武学大高手都奈何不了他，何况这些练习军技的普通弟子。


刘江打过了招呼之后，倏地发出一声低吼，膀子晃动着错步近身，双手同时抓向梁辛的肩膀，一群师兄弟们齐齐的喝了声彩，刘江这一招用的又快又狠，是散手快跤中最霸道的折肩摔，如果被他抓住，不仅要摔个狗啃泥，肩膀上的关节也会被同时卸掉，再没有还手之力。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刚刚还摆着摔跤架势的梁辛，见对方扑来之后，右手攥拳抬起来就是一个冲天炮，正砸在刘江的鼻子上……这是正经的太祖长拳中的击冲直拳。


刘江还等着梁辛跟他拆手折臂，换步叉腰的跟他摔跤呢，哪想到这小子中宫直入，说好大家比揉摔的，怎么就变成练武术了，一下被实实在在的砸中了鼻子，哇哇怪叫着摔出去老远。


不是长拳比揉摔高明，纯粹是刘江猝不及防……


梁辛直到打出去了一拳，才恍然明白自己没按规矩来，他在猴儿谷里天天和猴子对打练功，天猿们出招全无章法，打架的时候脑袋爪子屁股尾巴一起上，梁辛也早就习惯不按着套路打了，反正只要能打到人就是好功夫，这一拳纯粹是本能反应。


一群天策门弟子大哗，一群观众嘘声四起，只有梁辛脖子上的没尾巴天猿啪啪的拍巴掌，乐得合不拢嘴巴，差点摔下来。


又一个小伙子跳出来，二话不说沉腰坐马，抬手一记一摸一样的击冲直拳向着梁辛的面门打去，他这拳比着梁辛刚才可漂亮的多，也迅猛的多！


直到拳风激荡，那个弟子才冷喝道：“那就领教阁下的长拳……”话还没说完，就被梁辛捉住手腕，一个背摔扔出去了……


小天猿的脑袋转了大半个圈，一直用视线追着这个天策弟子从冲出、到起飞、最后到落地。


这下梁辛算是正经明白了，他现在只会打架，不会比武了。和无所不用其极的天猿打斗五年，他在不知不觉里，早把揉摔和长拳两种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技击乱七八糟的捏合在了一起，配合着他被天猿训练出来的应变、机敏，变成了一种难看但实用的打斗技巧。


哄……天策门弟子纷纷怒骂不休，掌旗教习更是勃然大怒，大步走上前指着梁辛喝问：“小子，你到底是要比揉摔，还是比拳法？！”


梁辛还没说话，没尾巴小天猿就撇出长长的下唇，冲着掌旗教习啐了一口口水……

第032章 敬请动手


掌旗教习在天策门的普通弟子中身份颇高，胸中多少也有些沟壑，平时处理起事情来不失稳重，可在被小天猿的口水吐中了之后，一双眼睛陡然变得血红，整个人变得势如疯魔，再也不说什么，身形纵跃向着梁辛扑了过去！


就连那些天策门弟子们也都自家掌旗被吓了一跳，他的这种愤怒已经不能算是生气了，而是中了邪！


掌旗教习看上去神志不清，可拳脚力量却大得出奇，结果还是被梁辛上面一拳下面一拌……掌旗摔得砰砰有声，怒喝道：“杀了！”


旋即，天策门大乱！有机灵的弟子立刻赶走了围观的闲人，把大门牢牢的关闭，梁辛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不知道多少个壮小伙子一起想自己冲来，这时他头上的小天猿突然渣渣渣的尖叫了起来，一只手牢牢的指向某处，另只手犹自紧紧抱住梁辛的脑袋。


梁辛循着小东西的爪子望去，随即大喜的赞了声：“好小子！”，小猴子手指的地方，正是拿着他的钱袋和松子糖的那个教习……


整个院子已经乱成了一团，一条条壮汉或怒骂或痛吼，上下翻飞煞是好看，所有靠近梁辛身边的人，要么被他摔出去，要么被他一拳砸飞！


凭实力，这些天策门的弟子，比起最普通的青衣刀卫都还差着一大截，梁辛则只比曲青石全盛时略逊一筹。


五年前，曲青石在项蟾蛮的乱阵中还能冲杀一个来回，现在梁辛对付这些天策弟子，游刃有余。只不过对方的人数，实在有点太多了，几百人围着一个人打，场面着实有些惊人……经常打着打着就找不到人了。


不是说梁辛的本领，连四百人加在一起都奈何不了他，而是个体差异太悬殊，数量已经难以弥补了，就好像一千只兔子也逮不住一头豹子。


梁辛跑跳纵跃，脚步坚定目光更坚定，反正钱袋在哪他就去哪……


这一架越打越大，整个天策门里乱成了一团，还有些在内堂练功的弟子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乱乱哄哄的冲进前院。


这时先前那个倒地的掌旗，目光里的血红色已经褪去了，站起来皱眉看着眼前的大乱，随手抓过来一个弟子怒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打成了这样？”


弟子挺实在，大声回答：“谨遵您老谕令，咱们上了！”


掌旗满头雾水，似乎已经记不起自己被猴子口水吐中之后暴怒成狂的事情了，琢磨片刻之后，扬声大喝：“御兽！”跟着手脚麻利的登上一方高高的石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外围游散乱跑的天策弟子们闻言立刻大声回应：“诺！”随即取出铁网，三五成群，在令旗的指挥下，穿插递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替换下了围住梁辛轰轰乱打的师兄弟们。


而梁辛现在，也总算把钱袋和那包松子糖抢了回来，揣进裤兜里。


小猴子又喳喳喳的叫起来，这次伸手指的是远处高高在上的掌旗教习。


可这次梁辛过不去了。


越来越多的天策弟子，在教习的呵斥下亮出了铁网，阵势越来越大，从天空鸟瞰，梁辛仿佛已经变成一头被困在蛛网之中的虫。


中土军阵流传了不知几千几万年，不断被奇人改进，其中暗合奇门遁甲与乾坤之力，有的还有道法暗中辅佐，威力着实不可小觑，刚刚还一盘散沙的天策弟子，在列出大阵之后立刻换了一副精神，每个人都神态沉稳，脚步从容，在令旗的指挥下来回穿插游走，随时准备出手。


梁辛也站住了脚步，身体微微俯低，心中琢磨着，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阳寿邪弓随身携带，此刻已经明显感受到军阵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凝聚、涌动。


梁辛抬手拍了拍小猴屁股，小东西会意，不再乱叫乱指，两只毛茸茸的胳膊紧紧抱着了他的脑袋。


数百天策弟子已经汇成大阵，步伐越来越迅捷，不知何时他们的脚步声已经不再是踏踏乱响，而是汇聚成统一的频率，听上去，仿佛一支雄壮的军队正在走仪仗！


小天猿急的呲牙咧嘴，不明白自己抱在怀里的这颗脑袋想什么呢，为啥不趁着军阵还未列成冲出去，梁辛的脸上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样子……他本性嗜武，心里明白现在该冲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试炼一下对方的合击的力量。


终于，掌旗教习暴喝：“袭！”


数百弟子高声断喝，无数森森铁网，仿佛无尽的怒潮，层层叠叠向着梁辛裹去。


而梁辛也同时发动，闷吼了一声，选准正前方迅猛的扑了过去！


啪啪啪啪，脆响连珠仿佛爆豆，梁辛一连冲破十余丈铁网，终于放缓了急冲的势子，心里后悔了。和数百壮汉之力的军阵，对于只有真元、技击却没有法术的梁辛来说，要脱困便只能杀人了，手软必遭擒。


梁辛有些踌躇，可天策门的弟子却什么都不顾，在令旗的催促下，毫不停歇的向上围拢，就在梁辛狠心咬牙准备放手一搏的时候，突然一声清脆的断喝，自天策门的内院中响起：“止！”


一声断喝，正如水流转盘旋的军阵，突兀的停滞了，所有天策门弟子都笔直的站立，好像一根根劲锐的标枪。


梁辛自然也收起了拼命的势子，先一溜小跑从对方的重重包围中跑了出来，这才站住脚步，望向内院。


片刻后脚步声响，一个黑袍少年从内院中走了出来，少年看上去比梁辛还要小上一两岁的样子，身材和梁辛差不多，但长得颇为英俊，面颊饱满剑眉星目，黑色的长袍也裁剪的贴实修身。


曲青石‘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男子，但是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从骨子里就透着他青衣千户的那股虐戾，而这个黑袍少年是那种英气勃勃的气概，和曲青石同的气质截然相反。


梁辛站在黑袍少年跟前，就好像把一块土疙瘩摆到了琉璃瓦旁边。


黑袍少年脸上挂着一份爽朗的笑意，走到梁辛跟前抱拳施礼，认认真真的说道：“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杀人。”


梁辛笑着还礼，说道：“天策门的弟子，果然了不起。”他是真心称赞，这些天策门徒单打独斗不值一提，可对军阵转合颇有造诣，梁辛真要拼出全力，胜负依旧是个未知之数。


掌旗教习从高高的石台上跑下来，带领众多弟子对着黑袍少年躬身施礼，毕恭毕敬的说：“见过掌门！”跟着踏上两步，附耳低语把情况交代清楚。


梁辛略带意外的看了黑袍少年一眼，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是一派掌门。


黑袍少年还是笑着，露出两排整齐干净的牙齿：“在下郑小道，见过磨刀兄长。”跟着也不容梁辛说什么，继续道：“刚刚已经谢过了手下留情之恩，现在就请动手吧！”说话之间，郑小道仔细的脱掉了黑色长袍，露出内衬的一身黑色武士服。


梁辛愕然道：“还打？”


“磨刀兄长一个人，把我门下数百弟子打得人仰马翻，要是就这么走了，天策门直接散掉好了。”郑小道的表情也挺无奈，叹了口气继续道：“若是兄长赢了，天策门认打认罚；若是小弟侥幸胜了一招半式，就请……呵呵，那时你也做不了什么了。”


话刚出口，郑小道一声断喝，扬手一拳直冲面门！毫无花俏，力道十足，更快若奔雷，一瞬间里梁辛只有一个感觉，对方把全部的力气，全部的脑筋，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一拳上！

第033章 你死我活


梁辛双臂斜横架开对方的拳头，随即心里一惊！郑小道的力气，比着他毫不逊色。


郑小道哈的笑了一声，整个人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身子倏然一矮，另一只手向着梁辛胯下狠狠抓去，这一下无招无式，却狠毒无比，根本不是正经的功夫，倒像泼皮的无赖打法，和他这个掌门的身份极不相称。


梁辛却乐了，这招武人或许很少使用，可猴儿谷的天猿一天最少对他使八次，看也不看一脚蹬向了郑小道的面门。


郑小道本就是矮身偷袭，眼看着就避不开梁辛那一脚，不料他的身体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突地又矮下去了一截，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扛向梁辛站立的独腿。


梁辛好像突然失去了平衡，毫无征兆的向后一躺，独腿掀起来踢向郑小道的下颌……


所有天策门的弟子都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人都是少年，力气同样大的惊人，可打斗起来无所不用其极，郑小道用胳膊勒梁辛的脖子，梁辛就低头咬他的手；梁辛欲抱郑小道的腰摔他，郑小道就用头槌顶他的胸口……这种狠毒泼辣的打法，那还是什么武功拳法。


掌旗教习懂得最多，提气对着门下弟子喝道：“都看好了！天策门出身军伍，战场上的搏杀，永远只有一招，叫做：你死我活！掌门人现在用的便是这一招！”


天策门真正的本事，全部来自于战场上的搏杀之术，不讲拳不讲术，只求杀伤敌人！郑小道研习的，就是这一套想尽办法只为杀死对方的技巧。


两个少年里，一个是和天猿打架练出来的本领，另一个是从小被酷训出的杀人技巧，现在一交手，全都阴险到了让旁观者眼睛抽筋的地步。砰砰砰砰的闷响，两个人转眼打成了一团，不久之后便纠缠在一起，四肢相缠、头顶肩扛，越打动作的空间越小，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没能分出胜负反倒谁也动不了了。


没尾巴小天猿早就跳到一旁了，此刻正蹲在两个人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他们，神情跃跃欲试，看样子很想伸手去抓郑小道一爪子。


两个人几次较力都不相上下，郑小道终于最先笑了，气喘吁吁的说：“好本事，现在分不出输赢了，放手吧。”


梁辛也累得汗流浃背，和郑小道一起缓缓的收力，一边笑着一边问：“你的力气，哪来的？”


郑小道实实在在的回答：“天策门中有一项灌顶的法门，三代之内，内力传承，我的力气，实际上是师父和师祖留给我的，你呢？”


梁辛当然不肯说实话，直接道：“天生的！”


郑小道闻言放声大笑：“你这人真不实在，先说的就是吃亏。”说的话虽然是埋怨，但语气却满满的都是欢愉，笑声中费力的挣扎着移动手脚。


梁辛也同时放松，想尽快解脱出来，哥俩一起在地上蠕动着，摸样笨拙可笑，可梁辛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感觉之下恍然大悟，郑小道被自己锁在腋下的右手，挣动的位置不对劲，按理说他若想尽快让双方松开，这只右手应该向后缩，可现在却向前缓缓的探移着，一直伸到了梁辛的眼前。


旋即，郑小道的右手突然攥拳，只听嗖的一声低响，一支两寸长的银针，蓦然从他的手背上激射而出，直射梁辛的左眼！


这个黑袍郑小道，竟然把能偷射暗器的机弩埋在了自己的血肉中！


一切都得益于猴儿谷与天猿的对打，虽然天猿不像郑小道这样阴狠，但也常常会有类似之举，比如打斗中突然甩头吐他一脸唾沫。


梁辛用尽全部的力气，怒喝中仰头，随即只觉得额头一疼，那根银针正中自己的额角，幸好埋在血肉中的暗器，虽然防不胜防但力道不会太大，银针只能扎破皮肉，却射不穿头骨，情况虽然危险到了极点，而最终的伤害却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


郑小道一击未中却又复大笑：“天策门中传承的，本来就是军队里的格杀之技，你可知道，在七百年前，前朝有过一支臂藏机括的精兵？只要战场上出现过的，我们都学得到！”


梁辛勃然大怒，全身蛮力再度爆发，郑小道也不甘示弱，两个人立刻又绞杀在一起，这次便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正越缠越紧的时候，没尾巴的小天猿趁着别人不注意，突然跳起来，一爪子拍向郑小道的左眼！


郑小道脑子里只剩下六个字了：现世报，来得快！他和梁辛滚成一团，根本没机会躲避，只来得闭上眼睛。


小天猿一爪子抓过，郑小道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跟着一蓬血红迸现，还以为自己的左眼珠已经被扣掉，心慌意乱之下，全身绷紧的力道都松懈了下去。


梁辛趁机发力，毫不留情的折断了郑小道的一条胳膊，同时也由此脱身，俯身把没尾巴的小天猿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郑小道刚忙用没受伤的手去摸眼睛，这才发现眼珠还在，小天猿年幼力小，只把他的左眼皮划出了一道血口子，看着鲜血淋漓很吓人，其实伤的倒不重，反而是郑小道的右臂，都不自然的扭曲起来，骨头断成了好几截。


天策门弟子皆尽大怒，亮出武器便围拢了上来，不料惨叫中的郑小道颤抖着喝道：“退下！”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是眼前一花，一个脸色铁青的老头子自高墙之外轻飘飘的跃进来，快步走到梁辛跟前，先把装着阳寿邪弓的盒子递给梁辛，随即低声问：“吃亏了没……咦，天、天、那个没尾巴猴儿！”


来的人是曲青墨。


曲青墨和老猫看完了铺子，回到天策门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大门紧闭，周围人议论纷纷，稍一打听就弄明白了经过，心里着实吃了一惊，立刻赶去客栈取了阳寿邪弓回来。她处在掸心境，是二步修士，一座普通的大门还难不住她，跃入之后看到梁辛安然无恙，先松了口气，再看到没尾巴的小天猿，也就明白梁辛为什么要出手了。


‘没尾巴猴’也察觉到曲青墨身上有着同类的味道，欣喜的从两个人肩膀上爬来爬去。


掌旗教习攥着旗子就爬回到高台上，只等掌门一声令下便要催动阵法，他要是知道梁辛抱着的匣子里是把弓，肯定不会上去的那么快……


天策门的弟子虎视眈眈，数百人各持兵刃。梁辛有邪弓在手，就什么也不怕了，邪弓虽然只能一射，但是威力可以重创玄机境的五步修士，根本不是眼前这些凡人能抵御得了的。


梁辛皱眉看着郑小道，问：“还想怎样？还要打么？”


郑小道脸上披血，右臂扭曲，吃力无比的爬起来，却还是呵呵的笑着，摇头道：“我输了，天策门认打认罚！”


这句话可大大的出乎梁辛的意料，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郑小道，出来的时候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打斗的时候是个出手狠辣的杀手，说笑的时候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偷袭的时候是个阴险卑鄙的小人，可现在又变成了爽快磊落的豪杰？


郑小道站不住了，挥挥手让弟子搬过来一把椅子，表情痛苦的跌坐在椅子上，呲牙笑道：“我学的本事，就是千方百计干掉敌人，所以拼斗起来无所不用其极，你若死在我手上，怨不得别人，只怪你小看了天策门的手段；可一番拼斗下来，我还是输了，那便按照先前的承诺来兑现吧。”


郑小道一边说着，一边疼的脸皮直跳，苦笑着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打架是打架，承诺是承诺，根本就是两码子事！我要想赖掉承诺，也不会用‘肉中刺’伤你，你我缠在一起的时候，我直接让弟子拿刀子戳你脑袋岂不痛快？所以我输了就是输了。”


一名天策教习不甘心的插口道：“掌门没输，是那头小畜生出手偷袭……”


“住口！”郑小道低声叱喝：“那猴子偷袭不是梁磨刀指使的，于他于我而言都是个意外，胜负天定，愿赌服输！”


梁辛皱眉盯着郑小道，似乎想看出他到底是不是再说真心话，郑小道却呲牙咧嘴的笑道：“有什么道道就画下来吧，我还得赶紧回去治伤，敢情你不疼是吧？”


梁辛终于笑了，拍了拍小天猿：“我把它带走。”


郑小道点点头：“这个自然，还有呢……”他的话还没说完，梁辛已经扛着小天猿，拉着曲青墨转身走了，闻言既不停步也不回头，挥手道：“一时想不到其他的，等想起来的时候再说。”


等梁辛走到门前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郑小道的笑声：“以后再想起来的，可就不算数了！”


天策门紧闭了半晌的大门再度打开，在外面苦等了半天的闲人们见梁辛完好无损的出来，都面露惊讶，有胆子大的上前打听，梁辛信口胡扯，护住了天策门的面子……


在天策门中，郑小道被手下抬到了内堂，跟着屏退众人，只留下了几个心腹。


留下的几个人并没有急着给他疗伤，而是迅速的撕开他的衣衫，随后用一根长长竹签，从郑小道的天灵、胸口、丹田、双肩窝、双股窝这几处要害位置，小心翼翼的轻挑，片刻后，每个要害的位置，都被挑出了一枚黝黑恶臭的虫子。


手下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把怪虫装进特制的小盒中，随后才开始帮他正骨、上药、处理伤眼……


其中一人面色不忍，犹豫了再三之后，还是开口劝道：“掌门，这次伤的虽重，可修养一段时间便会无碍，不过那门逼发潜力的功法……您别再用了。”


郑小道似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气若游丝的说道：“我也不想用，可是……又能怎么办。这次……督促儿郎们，以后别闹这种误会了，再来一次我也真就别活了！”


……


梁辛抱着小天猿，和曲青墨一起返回客栈，路上把自己在天策门的经历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曲青墨伸手捏了捏小天猿的腮帮子，笑嘻嘻的说：“天猿不许离开苦乃山，这个小家伙的来历，可奇怪的很！等回山的时候把它带回去，问问葫芦师父，到底怎么回事。”


梁辛从路边买了几个苹果，小天猿挑了个最大的，啪的一声掰成两半，左看看，右看看，选了大半的递给梁辛，把小的递给曲青墨。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催促着小家伙快吃，天猿这才开始咔咔大嚼，梁辛一看别人吃东西，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咕的乱叫了起来，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加快脚步赶回客栈，他订房的时候问的清楚，客栈管饭，面条。


到了客栈正好是开饭的时候，曲青墨吃了半碗就饱了，梁辛连吃五大碗，把老掌柜看的直皱眉，颤颤巍巍的到他跟前，小声嘱咐：“孩子，面条有的是，你可别撑坏了身体……”


梁辛裂开嘴巴乐了，露出两排牙齿：“我再来碗面汤。”


曲青墨早就习以为常，坐在旁边面不变色，小天猿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会看看梁辛，一会看看他的肚子……


面汤还没上来，青墨就兴高采烈的推了推梁辛：“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店铺看的怎么样？”


梁辛笑道：“问了也没用，明天我自己去看过才作准！”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曲青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了梁辛的面前。


梁辛举起那张纸，低声念道：“契据……”看到最后脸色骤然苍白，眼珠子瞪圆了，反复又看了几遍，最后才抬起头颤声道：“二十……十四两金、金子？！”


曲青墨笑嘻嘻的点头道：“店铺的位置好得很，店堂也足够敞亮，我怕被人抢去，就先签下了字据，说好明天付钱！”


客栈老掌柜赶忙恭喜，大声说着吉祥话，小二也凑过来询问店铺的面积，随即点头笑着连声说合适，铜川是集贸之地，铁鞋大街又是城中心，曲青墨这个钱花的倒是不亏，只有梁辛心疼的不知所措，最后一伸手抓住店小二，恨声说：“不要面汤了，再来碗面！”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人乱马嘶，有一队人前来投宿，这些人都头戴儒雅巾，身着书生袍，个个面露疲惫。


不仅梁辛意外，就连店小二都觉得奇怪，铜川府里，蛮人、牧民、胡人甚至舞娘来往不息，唯独没有过大批的读书人来过。


这批书生差不多二十余人，其中有两个人尤为醒目，一个是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另一个是老者身边，长得仿佛巨灵神似的光头大汉，身上的肌肉高高鼓起，把他的书生袍都快要撑裂了。


老先生进了店堂之后，先微笑着扫了一圈，可在看到梁辛的时候，却微微的愣了片刻。


那个大汉则抗着一只比棺材也不小的巨大木箱，看上去虽然威风凛凛，但目光呆滞，满脸傻笑，竟是个憨子。

第034章 东篱先生


小丫头青墨用二十四两黄金盘下一座铺子，无论地点、店面都不错，本来满心得意回来邀功，可梁辛却愁眉苦脸，还跑到客栈账房去问先生，如果现在反悔会咋样。


先生笑道：“那就按着契据上约定的数目赔钱呗，要是赔不出，就会吃官司了。”


等回到房间，青墨抱着猴子坐在一旁赌气，梁辛苦笑着摇头：“不是这铺子买的不好，也不是咱们干不了，而是本钱押得太大……万一要赔了，就得回苦乃山了。我本想先找个小店干起。”


青墨恢复了本来面目，撇嘴的时候，在圆圆的脸蛋上撇出了一个酒窝：“赔了也不怕，再找哥哥去要，你要怕丢人由我去要。”


不料梁辛却愁眉苦脸的摇摇头：“这次如果赔了，大哥二哥一定会让咱们回猴儿谷，绝不会再给咱们钱了。”


曲青墨被梁辛那副倒霉样子给气乐了，压低了声音道：“又说胡话，咱们可是暗桩，要盯住天策门的，哥哥怎能因为咱花光了钱就撤掉暗桩？”


梁辛从兜里摸出先前那包松子糖，摊在桌上，曲青墨立刻坐过来，两个少年凑在一起吃糖豆。小天猿尝了一颗，满脸的不屑。


嘴里甜了，梁辛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挑了个最大的扔进青墨的嘴巴，笑着说：“其实，大哥、二哥早已放弃天策门这条线索了，暗桩……不过是个说辞，或者说是个考验罢了！”


曲青墨愕然愣住，抬头望向梁辛，不明白他的意思。


梁辛却岔开了话题，问青墨道：“你家在京师，世代为官，是不是也有些忠心的健仆？我说的是仆从，不是衙门里的官员。”


曲青墨不明所以，点头道：“自然是有的。”跟着又得意的笑道：“在京官府邸中，论打架我们老曲家可有一号！”


梁辛呵呵笑道：“这便是了，你想，大哥二哥何等的精细，如果天策门有一丝可疑之处，他们也不会放过的，真要设立暗桩，就算身边没有心腹，尽可以从家里调人。这五年里，他们没在铜川设暗桩，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觉得天策门这条线索，没有追查下去的必要。”


青墨更糊涂了，问梁辛道：“那他们让咱来铜川干嘛？”


曲青石、柳亦如此看重梁辛，除了他重义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心思上着实有些可取之处，这次来铜川的事情，梁辛开始也感觉重任在肩，可在路上就已经琢磨清楚了。


既然这个暗桩没有意义，那曲、柳二人的心意，肯定就在其他地方了。


三十两金子、铜川暗桩、除了必要的消息传递外别无支持、带着小姑奶奶青墨……说穿了，盯梢天策门不重要，重要的是，曲青石想看看梁辛带着青墨，用三十两金子做本钱，到底能不能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


如果行的话，说不定过上一段时间，曲青石会把丑娘梁氏也送过来，如果这么大的本钱都被两小败光，那曲青石一定会送他们回山。


这番用心都被梁辛猜到了，所以一下子几乎投光了本钱，他心疼的五脏六腑都快抽筋了。


虽然天策掌门郑小道的本领惊人，和梁辛几乎打了个不相上下，但他的本领说到底还是凡人的范畴，人习武之人把功夫连到郑小道这种水平的也不是没有。


也正是梁辛想通了曲青石让他来铜川的真正用意，才敢放手与天策门弟子打了一场糊涂架，反正天策门也没什么好查的，打架也不怕惹人怀疑。


听完了解释，青墨也明白了兄长的用心，把脑袋凑近梁辛，跟做贼似的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凭着咱们俩的本事，想要弄点钱还不容易？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回猴儿谷过下半辈子！”


梁辛一瞪眼，正色说：“咱们俩弄钱不难，可真要做了飞贼，非把二哥气死不可！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件事，做贼便会引起官府的注意，追查之下没准就会泄露身份，到时候可糟糕透顶！”


曲青墨眯了眯大眼睛，沉声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咱不做贼。”


梁辛点头道：“便是这个主意！”


两个少年又郑重其事的对望点头，跟着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敲门声响，开门一看是客栈伙计给他们送来了一份传单。


梁辛草草通读，传单写的简单明了，有一位叫做宣葆炯的学士，四十天之后、九月廿六，要在铁鞋大街公开讲学，请大家前去听学。


大洪武盛文昌，学派诸多，常常会有学者公开讲学，来表达自己的处世、修身观点，不过这种事大都在内陆那些文风浓厚的州府，还从来没人跑到铜川来讲学。


客栈的伙计也是个爱说话的主，先告了个罪，然后摇头晃脑的卖弄着：“宣葆炯，字东篱，可是咱们大洪朝有名的学士，刚才住店的那批书生的首领，就是他老人家。”


青墨早就变回胖叔叔，满是好奇的问伙计：“东篱先生开课的题目是什么？”


伙计大乐，这个题目没写在传单上，他说了无数废话才从东篱先生随行的学生嘴里问出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鲜货！”


梁辛啊了一声，诧异道：“鲜货？”没尾巴小天猿抬起头，吧嗒了吧嗒嘴唇，听懂这俩字儿了。


伙计点了点头：“不错，正是鲜货！您二位若是有空，等到九月廿六不妨去听听，反正您的铺子也在铁鞋大街上，方便的很……”


活计的话还没说完，肩膀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掌，好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门口挪开，书生之中的那个硕壮的憨子，好像一座山似的堵在了房间的门口。在他肩膀上，还扛着那口大箱子。


若单看长相，大汉豹头环眼，狮鼻阔口，这副长相再配上他巨灵神般的身材，着实威风凛冽，只可惜再怎么刚毅威武的五官，也遮不住他脸上的呆傻。


梁辛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挤出了个笑容。


憨子的眼光却从梁辛的头顶飘过，望向他们摆在桌子上的糖果，脸上都是馋意。


这时候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走廊中传来：“十一，不得骚扰贵客，还不快快退下！”


名叫‘十一’的傻汉子无比听话，赶忙闪到旁边去了，眼角却还露出些余光，恋恋不舍的看着屋里的桌子。


梁辛心眼厚道，赶忙转身抓了把松子糖，塞进了憨子的手里。


这时书生中的那个老者，缓步走到了门口，对着梁辛拱手微笑：“我这位随从，脑筋不太好，鼻子却灵得很，闻见糖果香气就走不动路了，惊扰二位了。”


梁辛才不当回事，笑着摇头，扬了扬手里的传单：“东篱先生？请进来说话。”


东篱先生却没再说什么，而是仔细的看着梁辛，过了一会莫名其妙的呵呵笑了，随即对着梁辛一拱手：“天色已晚，不敢打扰两位休息，老朽这边告退了。”说完转身就走，叫做十一的憨子急忙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梁辛和曲青墨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有些疑惑，读书人四方游学很正常，但随身带着个憨子的可不常见。


青墨凑过来，眼睛里都是兴奋，低声撺掇梁辛：“等夜深了，咱俩去查查？”


梁辛赶忙摇头：“少惹事，反正明天咱们不在这住了。”


青墨吓了一跳：“不住客栈，那咱们住哪去？”跟着恍然大悟：“你打算去住新盘下来的铺子？可……都还没收拾，肯定脏乱的很。”


梁辛咬牙跺脚：“那就收拾收拾，总能住人。住客栈，我没钱！”


当天夜里，梁辛正坐外间催动心法化解真元，突然怒喝从远处传来，随即一抹淬厉的光华划破夜空！青墨立刻掠到了他的身边，沉声道：“是飞剑的光华，有修士相斗！”


可又过了良久，外面却再没了一丝动静……

第035章 开张大吉


第二天一早，老猫到客栈的时候，正赶上梁辛和曲青墨退了房子，大包小包的往马车上装行李。老猫大吃了一惊，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来一把抓住曲青墨，气急败坏的问：“你签了契据还没付钱，现在要逃跑么？不带这么糟蹋人的……”


曲青墨和梁辛哭笑不得，连连解释，老猫将信将疑，不过这一路上，是绝不肯离开他们俩半步了。


客栈距离青墨看好的铺子不远不近，老猫是个爱说话的人，走了一会之后就凑到梁辛两人跟前，满脸神秘的说：“两位知道么，昨天夜里咱们铜川府出了件大事！有位修天的仙长死在了城里！”


梁辛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昨夜的飞剑光华掠起后不久，梁辛和青墨就赶去查看，只见一个中年道人仰天躺倒，口鼻只见满是鲜血，胸口深深的塌陷，早已气绝身亡了，道人的飞剑也断成了七八截，看样子杀手先是一拳打碎了飞剑，又跟上一记重击，震碎了道人的内脏。


两人草草检查了一下尸体，死者是一个小门宗的长老，按照青墨对飞剑成色的估计，这个人的修为在海天境，是四步修士。


事情虽然诡异，但毕竟与自己无关，梁辛和青墨在惊骇之余，倒也没想太多。


不多时等到了铺子，原来的东家也吓了一跳，没见过第一天立据第二天就搬家的。


梁辛在主人的引领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铺子，心里也着实满意，这里正处铁鞋大街的中段，距离天策门不过三百步之遥。


这个铺子以前是座茶楼，除了不卖酒之外，和饭馆没有任何区别，后厨、柜台甚至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开间敞亮，隔去雅座，还能摆下十几张桌子，几乎什么都不用改动，只要招来厨子伙计，跟衙门办好手续，换上招牌就能开业。


铺子之后挎着一座小小的院落，供主人居住。


茶楼左首和右首的两间铺子，也刚刚换了东家，现在大门紧闭正在装修，老猫也没能打听出来他们是什么买卖，只知道这两间铺子铺子的东家也是外乡人，刚到铜川不久。


老猫觉得自己这单生意做得不错，笑着对青墨和梁辛邀功：“三间新铺一起开张，到时更添人气，老头子先给两位道喜了！财源滚滚啊！”


梁辛跟拔牙似的数出二十四两金子，和茶楼主人换过地契和转让契书，放了挂鞭以示庆祝，原来的东家早已经收拾妥当，雇来大车很快就腾出了院落，那些桌椅器皿干脆都送给了梁辛。


老猫帮着梁辛安置下来之后，左手纸右手笔的凑上来问：“老头子这就去置办牌匾和琐事手续，贵宝号是……”


梁辛马上来了精神，笑呵呵的说：“饭馆的名字么……每天醒过来我都是馋的，干脆就叫‘日馋’！”（好吧，这个名字是一家天津饭馆）


开饭馆，看着容易其实琐事繁多，进菜进肉的门道、大厨的心机手段、官差衙役的打点，甚至菜单定价的学问，也幸亏有老猫前后照应，诸般琐事都有他处理了，连肉菜酒商的供货都帮梁辛联系到。


其中细碎之事不提，等到七天之后，‘日馋’一切都准备妥当，青墨是掌柜兼账房，后厨里请的大师傅自带学徒帮手，梁辛财迷之下一个伙计没雇，跑堂上菜都全由他自己来……


而这七天之中，铜川府也是风波不断，接连有数位修士被杀，每个人的死状各不相同，但都是在重击下毙命。


其中死得最惨的，是像根钉子一样，被人活生生的拍进了地面！


这些人身份不同，修为不同，门宗也不同，彼此之间全无联系，看样子似乎只是路过此处，无端的遭人狙杀。


一时之间，铜川府风起云涌，不少修真门宗都派遣弟子，来此处调查凶案。


……


鞭炮噼啪，青烟氤氲起一片喜庆，梁辛的‘日馋’开业大吉！


果然和事先料想的一样，铁鞋大街人流熙攘，日馋的厨子也说得过去，开业的头几天里，虽然不能算座无虚席，不过在中、晚饭时，也有不少顾客，总有个七八成的上座，这下梁辛的手脚再怎么麻利，也招呼不过来了，青墨也不得不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跟着忙活，嘴里一个劲的小声抱怨梁辛吝啬，不舍得雇活计……


转眼过去了五天，生意越来越好，梁辛本来还担心天策门会报复，不过这几天过来，对方没有一丝动静，看来郑小道果然信守承诺，梁辛彻底放下了一件心事，这番买卖总算做的顺风顺水！


没尾巴的小天猿比起远在苦乃山的同类不知老实了多少倍，既不叫也不闹，就跟在梁辛的身后来回转悠，有时候梁辛跑堂上菜忙的团团转，它也急的满头大汗，指指这桌指指那桌，跟半个掌柜似的……


在北方特产一种水果，味道有些像甜瓜，但口感更加清脆，形状瘦长仿佛羊角，有个俗称叫做‘羊角脆’，没尾巴小天猿尤其爱吃这种水果，也就得了个‘羊角脆’的名字。


到了第六天上午，日馋还没到营业的时候，就进来了两位客人。


两个人都是又高又瘦，并肩而行，左面的人戴黑帽，穿黑袍，脸膛也是黑黝黝的，长得细眉细眼，塌鼻阔口；右边的人和他正相反，白衣白帽，脸上白的毫无血色，八字眉耷眼角，鼻梁高挺，嘴唇薄的几乎都看不到。


他们走路也是轻飘飘的，幸亏是在白天，如果晚上出来，肯定会被人当做黑白无常。


梁辛见过真小鬼，当然不怕假无常，笑着迎上去：“小店还未营业，两位若是不忙，我给您沏壶好茶，您落座稍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个客人各自从兜里摸出了一两银子，并排放在柜台上，‘白无常’笑道：“等会就要忙活了，烦您给张罗张罗，有什么顺口的酒菜，安排着上吧。”


二两银子，足以制备一桌上等酒席，梁辛还没说话，曲青墨就大喜道：“快请二位贵客落座，让后厨忙活起来！”


不多时七八样菜就摆了上来，梁辛张罗着给客人上菜添酒，黑白无常长相打扮虽然惹人生厌，但脾气却随和的很，和梁辛说说笑笑，对菜肴更是赞不绝口。


黑白无常正吃着，老猫突然走进了日馋，进了铺子之后，看了看青墨，又看了看梁辛，突然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颓丧的说：“两位东家，老猫这次看走了眼，对不起你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摆在柜台上。


五两，正是先前他帮着梁辛盘铺子时赚取的佣金。


梁辛啊了一声，快步走到老猫跟前，皱眉问：“这是干什么？什么走了眼？”


老猫苦笑了一声：“咱们这座日馋，怕是干不下去了！佣金原数退还……总之，老猫对不起两位了！”


曲青墨在柜台后急的直跺脚，怒道：“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


老猫浓浓的叹了口气：“我今天早上，打听出了咱们的左右邻居，都是做什么买卖的。左首的店铺，名叫不周，是家棺材铺子；右手的铺子名叫恭谨，是家专卖香烛冥祭的纸马铺子！今天午时，开业在即。”


梁辛傻眼了，左棺材右纸马，日馋夹在两座丧铺中间，以后还有什么生意？别说生意，就是想把铺子盘出去都难！


正美滋滋吃菜喝酒的黑白无常却异口同声的咦了一声，望向老猫笑道：“你这老头消息倒是灵通的很，本来我们以为开业前没人知道我们的营生呢。”


跟着，黑无常站起来，对着他们拱手道：“在下庄不周，不周棺材铺的掌柜，小店就在贵宝号的左首，以后还请多关照。”


白无常随即说道：“在下宋恭谨，在贵店右邻开了间恭谨号，以后咱们多亲近。”


曲青墨对梁辛打了眼色，示意他去关门，绣水仙子要亲自动手打人！


梁辛苦笑着拦住曲青墨，走到黑白无常跟前，也懒得多说客气话了，开门见山的问：“二位，我这座铺子不干了，低价盘给你们，不求保本，能少赔就好。”


白无常宋恭谨摇摇头，满脸的诚恳：“师父曾经指点过我们，我们哥俩八字相克，开店的话是一定不能连在一起的，否则大难临头，这才选了这样一个左右相隔的店铺格局。”


梁辛跺脚怒道：“你们俩八字不合？你们俩跟我八字也不合！”


老猫这时也恢复了些生气，走过来对黑白无常道：“老头子倚老卖老，说句不中听的话，二位这么做，实在有些太不讲德行了，我们东家初到铜川，全副身家都投在这座日馋上……”


黑白无常既不生气也不搭腔，就那么看着老猫，摆明了态度不管他说什么，都和他们没关系。


老猫越说越怒，干脆一挥手，冷笑道：“你们砸了我的招牌，毁了两位东家的买卖，可你们也小看了老猫这几十年在铜川积攒的人面，我担保你们的买卖开不了张！”


黑无常庄不周笑的愈发开心了，对老猫摇头道：“这个事情，你说了不算的。”


老猫阴着脸，昏黄的眸子几乎凝成了一条线，果然像极了一头怒猫，森然道：“若不信，就走着瞧吧！”跟着老手一挥：“梁辛，我听说你连天策门的弟子都打了，还等个啥……”


黑白无常一听说这位伙计兼东家会武术，赶忙又夹了两口菜，加快脚步向门外跑去，梁辛低头苦笑着，哪能真动手去打两个普通人。


黑无常庄不周走到门口，见没人追着打他，松了口气占住脚步，回头笑着说了句：“我把买卖开在铜川，自然有我的道理，倒是诸位，如果铜川没有什么财路，不如再去别处碰碰运气！言尽于此，告辞了。”说完，又满眼留恋的看了一眼那一桌子还没怎动吃的酒菜，轻飘飘的走了。

第036章 计将安出


老猫满脸的怒气，对梁辛青墨道：“老头子办事不利，现在说什么也是白搭了，更没脸在这里待下去了！”转过身腾腾腾的走了，看来是想办法去报复黑白无常了。


梁辛地头想了一会，从柜上拿了双筷子，坐到了那桌酒席前。


曲青墨愁眉不展，也抱着壶酒坐到桌旁，问梁辛：“怎么办？要不咱今天晚上去烧了他们的铺子！”


梁辛吓了一跳：“他们的铺子里除了木头就是纸，你小心把这条街都烧光了！”他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干脆开怀吃喝，摇头笑道：“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到了正午，鞭炮炸响，锣鼓喧天，左棺材、右纸马两座铺子风风光光开业大吉，结果一条街的商铺都炸了窝，诸位掌柜活计的眼睛里都快长出刀子了，死死盯着这两间丧铺。


黑白无常却怡然自得，不管其他人是怒目而视抑或恶语相向，全都微笑以对，也有店家找到衙门里的熟人，打听过才知道，黑白无常早就对衙门使了大笔的银钱，又是正常经营，衙门不肯管这件事。


梁辛没跟着那些掌柜们一起闹，从中午就出门去了，到了傍晚才回来，身后跟着几个活计，他给日馋打了一副对联，红底黑字无比的醒目，指挥着那些小厮挂了上去。


曲青墨本来郁郁的，出来一看还是忍不出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大声的念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跟着毫不顾忌的伸手揽住了梁辛的肩膀，笑嘻嘻的问他：“你这是招揽客人，还是自己赌气发狠呢？”


梁辛也乐了：“咱先看看，铜川府里有没有不信邪的，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这下三家新开的铺子，可真成了铁鞋大街上的一景，来往行人看到两家丧铺中间夹着一座饭馆，先是摇头苦笑，再看到饭馆上跟赌气似‘对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笑归笑，可也没啥人愿意偏向虎山行。


日馋的生意一落千丈，两个邻居开张的当天，除了挣到黑白无常的二两银子之外，没再卖出去一个座位，转眼到了转天中午，梁辛带手托腮坐在店铺里，苦苦思索对策，小天猿‘羊角脆’拿着个苍蝇拍轻轻的给他扇风，这时脚步声响，一个粗壮的汉子走了进来。


汉子脚踏翻毛皮靴，穿着油腻腻的皮袄，却裂开胸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长得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举手投足中都透着一股粗野劲儿，一看就是草原上的牧族商人。


牧族汉子坐下之后，先是粗声的笑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幅对联写得有意思，烧刀子肥牛肉，快快端上来！”


他的口音生硬，每句话的重音都咬在最后一个字上，听着都跟感叹句似的。


梁辛大喜，恨不得跳过去保住他亲一口，赶忙张罗着，片刻功夫就把酒菜端上来，笑着搭话道：“您识得汉字？”


大汉性格粗豪，点头得意道：“我叫苏要拉图，译成你们中土的名字，就是很有才学的意思。”跟着拿起酒杯看了看，喝道：“换个大碗来，这么小的杯子喝酒，腻腻歪歪的不痛快！”


草原牧族也迷信，但是和中土这套鬼神之说大相径庭，苏要拉图根本不在乎两旁的丧铺，甚至可以说，要是没有两旁的丧铺，他没准还不进来呢。不久后苏要拉图酒足饭饱，扬起熊掌似的大手，嘭的一声拍在桌上：“活计，算账！”话音未落突然哗啦啦的闷响，那张桌子使用的年头长了，禁不住大汉这一巴掌，直接被拍散了，杯壶碗筷全都摔倒了地上。


梁辛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赔不是，不料苏要拉图却哈哈大笑，用草原土话连串说着什么，看样子似乎觉得自己这一巴掌拍的威风豪迈，正和心意，随后他才带着几分醉意对着梁辛无比大方的摆手道：“桌子，盘子，我都赔，算钱来！”


等送走了‘很有才学’，梁辛正打算收拾地上的狼藉，又从门外传来了一阵略略耳熟的清朗笑声：“好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冲这十个字，咱们也得进去坐坐。”


笑声中，一个精神矍铄的儒衫老者，缓缓走进了日馋，正是不久前在客栈里和梁辛有过一面之缘的饱学鸿儒，东篱先生宣葆炯。


那个叫做十一的憨大汉，肩膀上抗着木箱，紧紧跟在老先生的身后。


双方见面，都是微微一愣，东篱先生更是笑道：“想不到，巧得很嘞。”跟着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大汉十一，谦和道：“就我们两人，不点菜了，劳烦你给安排几个合适的菜色。”


梁辛眉眼机灵，亲自跑到后厨去安排了四色清淡小菜，给十一则烤了一只羊腿，又捧了一小坛口感醇但没什么力道的江南黄酒出来，笑道：“您老能来，小店蓬荜生辉，这酒是送的。”


东篱先生为人谦和，但脾气上却不喜欢假惺惺的客气，也不推辞，伸手就接过了酒坛，凑到鼻子跟前深深一吸，点头道：“还不错！”


等菜的功夫，梁辛没话搭话，笑着问：“老先生，您讲课的题目，这个鲜货……”


东篱笑呵呵的点头：“不错，正是仙祸！仙人之祸，猛于洪水。”


梁辛这才明白，先生的题目不是鲜货，是仙祸！


青墨本来就是修者出身，听明白了这个题目之后微微一愣，凑过来皱眉道：“您的这个题目，恐怕……吃力不讨好吧？”


东篱先生洒然一笑：“岂止吃力不讨好，简直就是……”说着，顿了片刻，仰首大笑道：“简直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中土锦绣，灵元充盈，修天悟道之风自古便盛行不衰，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向往仙道，能够有缘踏入修天之道的人，走到哪里都受人崇敬，即便以法治国的大洪朝，也不会管修士的事情。


可是梁辛曾经亲眼见过，南阳真人为了青墨的道心，要出手替她断灭凡情，在大多数修士的眼中，只有天道，根本就没有凡人的性命。


人人向往成仙得道，可东篱先生却逆而行之，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梁辛昨天刚刚挂在自家店铺门口的对联，恰好迎上了老先生的心境，这才进了铺子。


梁辛在苦乃山杀过竹五、对付过南阳，心中倒颇为认同东篱先生的观点，笑着说道：“这堂课，我一定会去听听！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您老为啥要到铜川来讲课？”


大洪王朝统御中土，辖下不知有多少繁华的州府，铜川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要塞加大市场，这里的人要么是兵户后代，要么是市侩商贩，要么是鞑子胡人，在东篱先生之前，根本没有大学士来这里开课。


东篱先生却没回答他，而是笑着岔开了话题，指着地上面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杯盘碎片，残破方桌笑呵呵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梁辛拉过把椅子，从黑白无常到访，一直到‘很有才学’拍桌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东篱先生听到哭笑不得，憨子十一也赶忙跟着一起傻笑。


东篱先生吃菜喝酒，沉吟不语，过了半晌之后，才再度抬头，对着梁辛和青墨点点头：“你们的心思，用的可也算是不错了，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算是反其道而行之。隐隐透着股把劣势变成特色的意思。”


梁辛苦笑着点头，他的确是有这么个心思，反正天底下，开在两座丧铺中间的饭馆，除此一家别无分号，挂上了那十个字之后，虽然效果不明显，但至少也有了一点生意。


“不过……力道还显得有些弱，”东篱先生吃了块蘑菇，吧唧着嘴笑道：“另外，还缺了个噱头！”


梁辛见他有意指教，大喜之下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恭恭敬敬的躬身施礼：“请先生赐教！”


老先生酒喝得挺舒服，呵呵笑着一挥手：“笔墨伺候！”


待青墨忙不迭的把笔墨纸砚都呈上来之后，东篱先生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了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坐棺材，骑纸马，胆小别喝酒


踢板凳，打桌子，劲大不要钱


青墨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的念叨着：这是饱学鸿儒能做出来的诗？


天下闻名的东篱先生，写出来的东西既不合辙也不押韵，说他是对联平仄也不严谨，连顺口溜都算不上。


可梁辛却看着这两行字愣愣出神，半晌之后终于笑着点头，对着东篱先生作揖道：“晚辈明白了，谢谢先生的指点！”


东篱先生哈哈大笑，突然伸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拍，盯着梁辛若有深意的说：“这个法子，别人未必好用，不过你……不是普通人。”


梁辛愣了愣，再想追问，东篱先生却一拱手，带着十一出门而去……走的时候没结饭钱。


东篱先生走出去没几步，突然觉得长袍后襟发紧，回头一看，‘羊角脆’自己追了出来，呲牙咧嘴的拉住他长袍的下摆，大有不给钱就别想走的架势……

第037章 往死里拍


当天下午，‘日馋’的大门口，又挂上了一副新对联，既不工整也不对仗，平仄韵律更是不值一提，不过对联的内容却着实有趣：


坐棺材，骑纸马，胆小别喝酒


踢板凳，打桌子，劲大不要钱


另外梁辛还自作主张，加注了一副横批：往死里拍！


横批上的一笔一划写得好像刀削斧凿一般，威风的很。


梁辛的两位邻居，黑白无常看到这幅对联的时候都是一愣，黑无常庄不周嘿嘿笑着摇头，站在日馋门口，手指着横批问店里的梁辛：“您这是要拍谁啊？”


梁辛抱着‘羊角脆’，‘羊角脆’抱着羊角脆，主宠两个笑而不语，上下打量着庄不周，似乎在琢磨着拍他那里手感好……


过往行人看到日馋又贴出‘标语’，忍不住驻足看上两眼，跟着莞尔微笑，谁都知道这家饭馆算是和两间丧铺杠上了，更有好事者来打听，什么叫‘劲大不要钱’，‘往死里拍’又是拍谁……


转眼到了晚饭光景，‘日馋’依旧冷冷清清，曲青墨坐在柜台里，百无聊赖的把算盘晃得哗哗响，问梁辛：“我看，东篱先生想出的主意也未必管用。”


梁辛笑着回答：“先生的主意，本来就不是立竿见影的办法，要慢慢经营的。”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几十条彪形大汉龙骧虎步，威风凛凛的走进了日馋。


青墨先是一喜，但马上就沉下了脸，冷冷的笑了。‘羊角脆’更是面露恐惧，三跳两蹦的逃进了柜台之后，梁辛倒没什么变化，还是笑呵呵的。


进店的大汉都是天策门的弟子，正簇拥着他们的掌门郑小道。


郑小道的胳膊还打着夹板、裹着纱布，进店后先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番，这才走到梁辛跟前，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我听说，在日馋里吃饭，只要能一掌拍塌了桌子，就可以免去饭钱？”


这就是东篱先生帮梁辛想出来的法子，现在敢进日馋吃饭的，都是胆大豪迈之徒，吃的满嘴油腻，喝到熏熏半醉，再来一掌拍塌了桌子，惹起的更是一份痛快！


何况能把桌子拍塌，还能免去饭钱。说穿了，这就是个噱头。


日馋里的酒一般菜普通，因为夹在两座丧铺之间，也只能做一做草原牧民和不信邪的大胆人生意，东篱先生写下的那副对联，用的是激将法，不来日馋喝酒，就不能算胆子大。


这幅对联是写给粗人看的，自然不能骈四俪六工整对仗，只求粗俗霸道。


激将在前，噱头在后，假以时日认真经营，日馋未必不会红火起来，可其中还有个极大的关键之处：桌子！


拍散了桌子就免饭钱，桌子不能太差劲，若是一拍就散，日馋就变善堂了；可桌子也不能太结实，谁都拍不散，大伙自然就失了兴致。


这里讲究一个恰到好处，既能提起大伙的兴趣，也别把买卖做赔了。


最好是能有个机括设计，主人家能暗中控制。


这件事，普通人绝对对做不来，可却难不住曲青墨，好歹她是掸心境二步修士，在给每张桌子就加持了些法术之后，她想让哪张桌子趴下，哪张桌子就会趴下。


郑小道又开始仔细研究起那些桌子，时不时还要拍上两巴掌，看看桌子是否结实，曲青墨冷笑道：“饭后拍散了桌子，免单；不吃饭光拍桌子，挨打！”


郑小道哈哈大笑，对梁辛说：“我们可不是来捣乱了，天策门不干这种自损名声的傻事。”


梁辛没说话，等着郑小道继续往下说。


“既然是同道，能帮就帮一下，如果以后是朋友自然互相照应，如果以后是仇敌，那我们天策门也仁至义尽了。”郑小道说完，目光开始在厅堂里游弋，最后道：“给我选张最不结实的桌子！”


几十个天策门弟子分桌落座，叫喊着要酒点菜，有心急的已经开始砰砰的拍着桌子，这些弟子中不乏力大之辈，可这桌子也神奇的很，在挨过几下之后就开始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倒，但是就算再砸上十巴掌，也还是那副样子。


等到酒足饭饱的时候，乒乒乓乓拍桌子的声音更是响成了一片，一条胳膊的郑小道表现的尤其用力，开始青墨还有些担心，自己的法术禁不住他的力道，不过后来发现，郑小道拍的响，力气却小的很……


日馋里响成了一片，酒令声、大笑声、拍桌声，整个一条铁鞋大街，就数这里热闹，后来还引来了其他几桌豪迈客人，有当地的泼皮，也有好像‘很有才学’那样的牧民商人。


路过行人见里面如此热闹，大都会心一笑。两家丧铺欺负人，不过公道自在人心，尤其看到天策门力挺日馋，大伙心里都挺舒服，可棺材、纸马铺的两家掌柜，眼见天色擦黑，日馋里犹自吵闹不休，神色里都显得有些焦急了。


天策门众人一直饮到月上中天，等喊结账的时候，更是卖力的拍桌子，看样子就差回门宗里去取兵刃回来了……到了最后郑小道也没能打碎自己那张桌子，倒是一个天策门的少年弟子，一巴掌拍塌了跟前的饭台，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梁辛笑眯眯的免了少年弟子那一桌的餐费，少年懊悔不已，嘟哝着：早知道再要两条鱼了！


郑小道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那个弟子的后脑勺上：“打你个没脑子的！”跟着结账走人，尽兴而归。


少年子弟还不明白为啥被打，愣愣的跟在掌门身后，刚走出大门突然觉得后腿一紧，回头一看，羊角脆正抱着他的腿，急的呲牙咧嘴……


梁辛赶紧跑出来把小猴抱走了，嘴里呵斥着：“打碎桌子的以后不要钱，别追出来了！”


到了深夜，其他几桌客人之中，也有一拨人拍塌了桌子，得以免单，打烊后算下账来，日馋还有小赚。


梁辛明白有天策门帮衬，这个‘劲大不要钱’的噱头，很快就能在铜川散播开，日馋也算有了特色，生意会渐渐的好起来，心里兴奋的痒痒，招呼着曲青墨打酒端菜，两小坐下好好吃一顿晚饭。


其实凭着梁辛现在的本事，凭他三十岁炼化双煞本源法力的成就，别说一座小小的饭庄，就是整座铜川都不应该摆在眼中，可这就是他骨子里的性格了，事情不在大小，如果喜欢，如果要做，就踏踏实实的把它做好。


梁辛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


随后几天每逢午、晚两餐的时候，总会有天策门的弟子来梁辛处用饭，‘胆小别喝酒、劲大不要钱’的噱头，也渐渐在坊间传开，日馋的生意虽然还算不上蒸蒸日上，但也有了好转，来吃饭的顾客里，天策门的弟子越来越少，而牧民、好汉越来越多，这座夹在两间丧铺中间的饭馆，甚至隐隐有了些铁鞋大街特色的味道。


郑小道办事痛快，梁辛自然承下了他的人情，日馋还没营业的时候，他就抱着‘羊角脆’到天策门里转转，和教习聊聊天，和弟子摔摔跤，很快就熟稔了起来。自然也问明白了羊角脆的来历，是一个胡人商人当街兜售，天策弟子看这头猴子聪明有趣，就出钱买了回来。


算算日子，梁辛和曲青墨到铜川已经一个月出头，他们的饭馆也开业了二十几天，日馋从生意大好，到一落千丈，再到渐有起色，顺便还救活了个快要经营不下去的木匠铺……现在总算诸事平静，距离东篱先生公开讲学的日子也只剩下六天了。


这些日子里，老猫始终没露过面，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而随着诸多门宗的修士来到铜川调查凶案，那个杀人凶手也更加猖狂了起来，在梁辛到达铜川的这一个来月里，除了先前被杀的四位修士之外，又陆陆续续的有十余人遇害，其中甚至有两位‘九九归一’的弟子。


‘五大三粗’隐遁世外，其下的长老会‘一线天’也极少有什么动静，剩下这合称‘九九归一’的九大门宗，就是修真道顶尖力量的代表了，门下弟子不仅修为深厚，地位也颇高，这次再铜川死了两个，整个修真道上又起波澜。


据说已经有人将铜川的异象呈报给‘一线天’。


这些事情都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就连普通的百姓都知道，城里不停的有修道之人被杀，凶手始终逍遥法外。


凶手猖狂，来查案的修士也就更多了，现在的铜川府内，随处可见修真之人。


虽然察觉不到，但是梁辛也能猜得出，自己这些天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调查者监视，他和青墨一到铜川就和天策门大打出手，当天晚上便开始有修士遇害，如果不被怀疑才怪。


不过事情与他无关，他也不担心，就一门心思的做生意，反正每次有修士被杀，自己都呆在店里，迟早会洗脱嫌疑。


而青墨的绣水幻术源自隐修，从未在修真道上出现过，即便是高深修士，也无法看出她的真容，也不用怕被东海乾的弟子发现……


这天晚上，梁辛打烊后收拾妥当，正想回到回到后院去练功，突然一阵打门声传来，门外之人的声音慢悠悠的，挺客气：“掌柜的在不？在下庄不周拜访。”


另一个声音跟着道：“还有宋恭谨，呵呵。”


两间丧铺的老板不知有什么事情，深夜造访。

第038章 灵符化灰


黑白无常进了店堂，先是客气了一番，大赞梁辛、青墨经营有道，恭喜日馋的生意蒸蒸日上。


曲青墨对他们没有一点好脸色，冷冷的问：“两位掌柜的深夜造访，不是为了说吉祥话的吧，有什么事情还请直说！”


梁辛跟着点头，‘羊角脆’则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黑白无常对望了一眼，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的神色，庄不周习惯性的向伸手端茶杯，结果这才反应过来，梁辛青墨压根就没给他们预备。


庄不周嘿嘿的笑了，搓着手心道：“这个……我们哥俩上门，倒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


宋恭谨立刻接口道：“贵宝号生意好，我们哥俩只有跟着高兴的份，不过……日馋的客人，大都是些江湖上的好汉爷，每天从黄昏一直喝到深夜不说，还拍拍打打，这个动静实在有些扰人了。”


黑无常庄不周最后微笑道：“我们哥俩上门，就是想跟掌柜的商量商量，您看，能不能请那些贵客们说话声音小点，尽量不要再敲敲打打的了。”


曲青墨的眼珠子都竖起来了，从牙齿缝里磨出了几个字：“你们两个，成心找事来的！”


白无常宋恭谨似乎受了莫大的冤枉，赶忙摇头，不紧不慢的说：“看您这话怎么说的，邻里之间讲究个互相照应，若是我的铺子每天半夜时分敲敲打打做那些木匠活，您也受不了不是。”


梁辛拍了拍青墨的肩膀，示意她犯不着生气，这才笑着对两个‘无常鬼’摇摇头：“你们左棺材，右纸马，我们也只能打打板凳，拍拍桌子了，吵闹的话，咱也实在没办法。”


庄不周皱了皱了眉头，最终还是笑了：“其实说句实在话，凭着您二位的大才，在哪做生意都会日进斗金，又何必非在铜川这个地方委屈着……”


两位邻居掌柜，先是请日馋别拍桌子喧闹，现在一看梁辛不理，干脆劝他们离开铜川，曲青墨真被两个无常鬼给气乐了，正想讥讽几句，没想到‘噗’的一声响起，庄不周和宋恭谨两个人的胸口，同时冒起了一阵青烟。


庄不周和宋恭谨齐声怪叫着，忙不迭的跳起来用手拍打着胸口，同时面面相觑，目光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梁辛看了青墨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不是自己施展的法术。


庄不周本来黑黝黝的脸膛，现在已经变得全无血色，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纸灰，宋恭谨也是一样，手从怀里摸摸，伸出的时候，带出一把灰烬。


梁辛不明所以，可青墨却吃了一惊，这是法术被破，灵符化灰！


两个无常鬼的怀里各自藏着一张带有法力的灵符，刚刚那蓬青烟，就是符上的法术被人破掉的征兆。


随即，一串清脆却急促的铃声，从不周棺材铺中传来，只响了几声便骤然消失。


庄不周和宋恭谨此刻都像傻了一样，仿佛发生的事情都和他们无关，只低头愣愣的看着手里的符灰，嘴里喃喃的念叨着：“不、不可能，不可能的！”两个人的额角，已经沁出了冷汗。


而梁辛和曲青墨的脸色，也同时阴沉了下来，两个人已经都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连倚在青墨身旁昏昏欲睡的羊角脆也蓦地睁开眼睛，充满警惕的四下张望。


梁辛和小鬼风习习共处四年，每次风习习现身时，都会荡起一阵阴冷。不是真的寒冷，只是一种只能意会却无法言传的感觉。


就在片刻前，这种感觉突然出现，唯一不同之处仅在于，这种砸进人心的阴冷，比着风习习现身时要强烈的多。


附近……有鬼！


曲青墨察觉到有鬼现身，则是因为听出了刚才的那阵铃声，是最普通的镇鬼法器：如意金铃破碎前的哀鸣。


梁辛转头瞪向庄不周的肩膀，森然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丧物现身而带来的阴冷，如意金铃最后的哀鸣，都来自日馋左首的店铺，不周棺材铺。


庄不周麻木的点点头，目光里饱蕴绝望的看了梁辛一眼，说：“你们……你们快跑吧，它逃出来了，不光会找我们报仇，只要是活人就不会放过的。”


而宋恭谨却突然咯咯咯的狂笑了起来：“跑？跑得了么？厉鬼现身，哈哈，老庄，这次咱俩把生意做到自己头上了……”


两个人失魂落魄的胡说八道，一股阴冷虐戾的味道，已经缓缓飘到了日馋门口，正有个阴丧的鬼物隐于空气中，一步一步的向着他们走来。


宋恭谨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现在都蒙上了一层青灰色，喃喃的哭道：“完了……完了……”


反应最激烈的就是羊角脆，小天猿一察觉到有丧物不怀好意步步紧逼，立刻呲出了獠牙，喳喳怒叫着冲向门口，跑了两步回头一看看梁辛没跟来，愣了愣神又赶忙跑回来，三两下骑到了梁辛的脖子上。


一阵森冷嘶哑的笑声，从门外沉沉的响起，听上去压得人几欲作呕。


庄不周也嘿嘿的尖笑了起来：“果然谁也跑不了，他来了……”


这时候，突然一个听着心情挺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别进来啊，我这是饭馆，守着两间丧铺就够倒霉的，再进过鬼还怎么干。”


庄不周愕然长大嘴巴，看表情比见鬼可惊讶多了，回过头一看，梁辛正扛着小猴儿，皱着眉头瞪着门外。


曲青墨则笑嘻嘻的看看宋恭谨，又看看庄不周，学着他们先前那副不急不缓的语气，笑道：“两位掌柜的，小店打烊了，明日请早吧！”说着，作势就要向外轰人……要不是时间紧迫，梁辛真想出去请位画师过来，把庄不周和宋恭谨两个人现在的样子画下来，挂在床头天天看一遍，实在太解恨了。


眼看着那团阴风就要卷进日馋，梁辛对着青墨嘱咐了一句：“看好他们两个！”跟着身体一震，就像一头凶狠的豹子，毫不犹豫的冲向丧物。


梁辛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鬼。


鬼也是活的，想杀人也要靠力量，想不死更要靠力量！


藏在阴风中的丧物，对凡人来说自然强大无比，可比起已经堪堪进入声色境的梁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第一拳，阴风溃散，厉鬼现身，脸色仓皇而凄厉。


第二拳，正中天灵，厉鬼连惨叫都没来及发出，被凌厉的土行原力砸的灰飞烟灭！


而此刻，街角处突然响起了‘扑通’一声闷响，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摔倒在地。


梁辛有真气元基，目力也精强的很，看到那个摔倒之人，略带意外的惊道：“老猫？”说话间已经掠过去扶起了他。


老猫的老脸苍白，身体好像筛糠似的颤抖着，看着梁辛勉强道：“怎、怎么会有鬼？”


梁辛呵呵一笑，把他扶进了日馋。

第039章 养鬼为患


刚刚还吓得神志不清的黑白无常，在看到厉鬼被梁辛打碎的时候，眼里居然又显出了一丝心疼，一时顾不上多说什么，急匆匆的赶回到棺材铺去查看。


青墨、梁辛大大方方的跟在他俩身后，老猫则留在店里。


不周棺材铺，外堂中几口巨大的棺材横陈，在黑天里自有一股催魂夺魄的味道，黑无常既不看柜台也不查钱柜，更不避讳身后的梁辛，举着油灯一路穿过厅堂，走进了后跨的院落，推门进屋之后，这才长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三个人躺在地面上，身下都是浓稠的鲜血，每个人的心口，都有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显然是被丧物活生生的挖出了心脏。


三具尸体都是夜行人的打扮，看样子应该飞贼夜盗。


庄不周屋子里的陈设异常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供着一方花纹古怪的铜瓶，铜瓶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符撰纸灰，另外还有几盏碎裂的金色铃铛。


曲青墨似乎想起了什么，走过去一点不客气的拎起铜瓶，看了看之后冷哼了一声，把瓶子递给了梁辛。


铜瓶入手，沉重的很，梁辛这才发现，这只瓶子竟然是实心的，或者说干脆就是个雕花铜棒槌，可以当‘独角娃娃槊’来使用。


曲青墨望向庄不周道：“无心瓶？你是铁头山上下来的？”


庄不周却有些纳闷的皱了皱眉头：“什么无心瓶铁头山……回到日馋再说吧，这里可待不了人。”


宋恭谨则找了把铁锹来，在院子里挖土埋尸……


……


铁头山不是山，而是一个邪派的修真门道，这个门宗下的弟子，最精通的本事就是：养鬼。


无心瓶就是他们用来养鬼的法器。


传说铁头门下弟子，养鬼、驱鬼、与鬼谋力，其中不乏踏入海天境、玄机境的高手，甚至还有个别长老突破逍遥境，成为六步修士。不过他们行事诡异，手段狠辣，在两千七百年前，终于惹恼了当时的修真正道上最富盛名的鸣春山宗。


一场恶战之下，铁头山被荡平，门下所有弟子均遭惨死。


铁头山被毁后，门下一名余孽侥幸逃脱，不知得了哪位神仙眷宠，竟然得到了天下闻名的玲珑玉匣，七年后，这个铁头弟子修为突飞猛进，以一人之力挑了整座鸣春山，在屠杀一千三百鸣春弟子之后，与鸣春掌门同归于尽。


曲青墨说完，不仅梁辛面色惊讶，庄不周也神情愕然，呐呐的念叨着：“这个瓶子……这么大的来历？”


曲青墨嘿嘿冷笑：“邪道余孽，人人得而诛之，你还是别惊讶，先顾着自己的性命吧！”


庄不周两眼瞪得溜圆，急的一跺脚：“什么跟什么，我就成邪道余孽了……再说，你们见过我这么没用的邪道余孽么！”


曲青墨和梁辛最喜欢看平时成天微笑，岿然不动的庄不周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打从心眼里觉得痛快，两个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梁辛一边笑一边说道：“你还是先说说自己吧！”


庄不周满脸的冤枉，他就算不懂修行之人的门道，但也能明白‘邪道余孽’这四个字足够让自己一天死三次，赶忙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庄不周和宋恭谨是平遥州人士，哥俩都无父无母，从小一起长大，浪迹江湖，他们俩胆子小手脚笨，但是因为长相怪异，很有黑白无常的气质，被一个算命的刘半仙相中了，招来做了黑白童子。


刘半仙在平遥州颇有盛名，但一生未娶，庄不周和宋恭谨哥俩算是他的半个徒弟，也算是他的半个儿子。


到了晚年，刘半仙看他们两个还算孝顺，便说出了自己的秘密，老头子算命灵验，全靠年轻时无意中得到的一只‘实心瓶’！


刘半仙粗通周易，在得了这只实心瓶之后，慢慢摸索出了一点使用的门道，几经周折之下，也真的捉到了一只厉鬼饲养在瓶中，平日他算命，就靠着这只厉鬼的指点，所以颇为灵验。


刘半仙死后，把实心瓶和自己摸索出的养鬼法子一起传给了哥俩，可凭着庄不周、宋恭谨的长相，要是自己摆摊子算卦，根本就没有生意……得道高人身边跟着两个狰狞童子，那是排场；两个狰狞童子自己溜达，那是造孽。


庄、宋二人干不来算命摊子，不过他们又发现铜瓶里的这只厉鬼另外一项本事，它能指点出哪里戾气深重，将现大劫！


带着师父留下的银钱，靠着铜瓶厉鬼的指引，哥俩就做起了丧铺生意，庄不周开棺材铺，宋恭谨开纸马铺，果然所到之处必有灾星降世。这次照着厉鬼的指点，他们又把铺子开到了铜川。


他们两个人不得相邻开铺，倒也确有其事，这是刘半仙早年的嘱托，不过刘半仙当初可没算出来庄不周和宋恭谨会干起丧铺生意，老头子的本意是希望两个弟子和睦相处，如果他们左右相邻各支一个算命摊子，早晚得打起来。


无心瓶是铁头山专门用来养鬼的法器，威力非同小可，别说庄不周他们养下的这只不成气候的丧物，就是真养头鬼王也不成问题，可刘半仙不谙使用之法，全靠自己摸索，什么镇鬼符、如意金铃都是普通货色，也幸亏瓶子本身是好东西，才能把这只厉鬼养下几十年。


庄不周说到这里，总算长出了一口气：“我们哥俩没想到的是，您二位能把日馋经营的有声有色，这座饭馆里来往的都是生气旺盛的汉子，到了夜里也乒乒乓乓的敲打不停，把那头厉鬼激得无比躁动，我怕在这样下去会出事，这才拉着宋恭谨，来劝两位掌柜的早点打烊。”


跟着，庄不周又诅咒发誓的说道：“这个铜瓶的来历，便是如此了，我们哥俩的确是养了鬼，可根本不知道什么铁头山、无心瓶，更不是邪道余孽，二位明鉴啊！”


梁辛听完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抱着杯热茶犹自发呆的老猫，轻声的问道：“那三个夜行人……是你的朋友？”


先看到老猫，再看到不周棺材铺里的三个死人，梁辛就基本猜出了事情的经过。


老猫这才如梦初醒，浑浊的叹了口气，摇头道：“他们是我从关外请来的，都是做那些没本钱的买卖的，我被两个无常鬼毁了名声，实在气不过！”


老猫本来就不是什么本分人，一怒之下，跑到关外花钱雇来三个飞贼报复庄不周，不料三个蟊贼揭开了镇封铜瓶的符撰。


无心瓶上的符撰和庄、宋二人怀里的符撰是一体相连，那边一破，这边也跟着冒了烟……


说完，老猫也摇头苦笑：“我也没想到，二位东家能把日馋干的风生水起，早知如此我也不会跑到关外去瞎忙活了，险些酿成大祸不算，还白白害了三条性命！”


不过这三个飞贼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算为民除害了。


梁辛心里无比的得意，再度望向庄不周，脸色又沉了下来：“照你所说，铜川马上就要出事了？”


庄不周用力的点头：“肯定会出事，否则我们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开丧铺！先前我两次劝二位离开铜川，其实也是一番好意啊！”


梁辛没领庄不周的情，一连串的追问道：“什么祸事？什么日期？会死多少人？”

第040章 杀人凶手


庄不周老实巴交的回答：“日期会在六十天之内，算起来的话，现在已经很近了，估摸着就在这几天了。至于什么祸事、会死多少人么……铜瓶厉鬼先前指点我们去过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连降暴雨，最终引发山洪，半座县城都被泥石掩埋，死了三千多人。


第二个地方是地震，连庄不周和宋恭谨的丧铺都被震塌了，死了七百多人。


第三个地方是一场大火，烧死了三百多人，死者凄惨，都被烈火烧成了焦炭……


说完，庄不周几乎是气急败坏的一跺脚，嘟囔着说道：“第一次死者都被埋住挖不出来；第二次我的棺材铺都塌了；第三次死的人面目全非，苦主都无法辨认亲人……三次没开张，师父留下的那点本钱就快让我们俩败光了！”


三处惨祸各不相同，伤亡的人数也没有一点联系，根本推断不出铜川会有什么大灾降世。


事情说完，庄不周苦笑着告辞而去，他们哥俩只跟师父学了养鬼的法门，却不会捉鬼的本事，这只养鬼用的铜瓶对他们再没有一点用处，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祸根，干脆送给了梁辛。


老猫则留在了这里过夜，去后院安睡了。


等一切都重新安定之后，梁辛借着烛火，仔细观察着无心瓶，青墨从一旁撇嘴道：“这种邪魔歪道的东西，要来有什么用，趁早扔掉好了！”


梁辛摇头笑道：“我是用不上，不知道适不适合老叔。”跟着收起瓶子，问曲青墨：“你说，如果二哥知道了现在铜川的情势，会不会马上就把咱们叫回去？”


现在的铜川，看上去依旧安静祥和，可梁辛却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了四下里，正有一股股暗潮，悄然涌动！


没尾巴的小天猿，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苦乃山外。


东篱先生以‘仙祸’为题开课讲学，为什么要选在根本没人读书的铜川。


一个月，先是路过的修士，再是来查案的高手，前前后后死了二十余人，而凶手始终不曾罢手，仍在城中。


庄不周养鬼，预言铜川必有大祸。


梁辛皱着眉头仔细的琢磨着，想要找出这些事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终于把自己给想饿了……


青墨眉眼乖巧，跑到后厨弄了些吃的，做到梁辛身边，伸手一勾他的脖子，笑道：“你又不是我哥，断不出这宗无头案，快吃了东西练功去！”


曲青墨和梁辛从十二岁开始就在一起住在苦乃山里，亲密的不分彼此，动作毫无顾忌，不过其间倒没有什么男女之情，青墨把梁辛当傻小子，梁辛把青墨当傻丫头，挺好来着……


梁辛跑到柜台后面摸出了个坛子，每次有客人喝剩下酒，他都倒进这只坛子里存起来，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喝，心情不好的时候卖给客人……


坐回到桌上，梁辛笑道：“你别说，我还真和大哥二哥学了断案的法子。”跟着满脸欢喜的吃了口肉，这才继续道：“就是找不到真相的时候，不妨大胆的……蒙一蒙！”


青墨哈哈大笑，跟着也给自己弄了杯酒，吧嗒吧嗒的呷着：“没错，蒙对了就算你赚了，蒙错了也不赔，快说，你怎么蒙的。”


梁辛把脑袋靠近青墨，放低了声音：“从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屠修士开始蒙！凶手杀人，全无规律可循，更没有道理可讲，那他的目的何在？”


青墨连想都懒得想，直接催促道：“快蒙！”


“凶手仇视修士，所以遇到修天的就杀，这个大概是不会错的，可为啥一定要在铜川杀？凭着他的本事，真要找到个小门宗去屠一屠，也未必做不到。”梁辛说的头头是道，自己也觉得道理，眉飞色舞的挺高兴：“所以关键还是在铜川。”


青墨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丫头的酒量不错，挺无聊叹了口气：“能说点有用的么？”


梁辛也不以为意，剥了颗花生米扔进青墨的嘴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有用的就是，修士被杀了之后，引发的后果是什么？我想来想去，这些修士之间毫无关联，被杀之后引发的后果，却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他们的同门都会来铜川调查！”


正因为如此，铜川现在才聚集了众多修道之人。


青墨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多少有些惊讶：“你是说，凶手随意杀害修士，就是为了把大批的修士们引到铜川？”


梁辛笑着点头：“凶手肯定在图谋着什么事情，这件事情，需要大批的修士来到铜川。”


说道这里，梁辛突然岔开了话题：“东篱先生宣葆炯，到铜川也一个多月了吧？”


青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梁辛道：“东篱先生这堂课，除了‘仙祸’为题、选址铜川这些可疑之处外，还有一处极大的破绽，东篱先生从到了此处，一直到开课，为什么要等上四十天的时间！他用这四十天来干什么呢？”


青墨伸了伸舌头，嘿嘿的笑道：“好家伙！老先生的这四十天，是等着修士们都汇聚到铜川呢！几天后的那堂‘仙祸’之课，肯定热闹的紧了！”跟着又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的惊讶道：“你是说……杀人凶手是东篱先生？”


梁辛也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东篱先生能看出我的修为，自然把我也当成了修士，可他为什么不杀我？”


青墨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酒杯一荡，漾出几滴醇酒：“他杀咱干嘛！”


梁辛现在几乎已经确定，东篱就是杀死诸多修士的凶手。


东篱杀修士的时候，根本就不管对方的修为、来历，只是为了能把被害者身后的门宗势力引到铜川。


青墨也回想起在客栈时，憨子十一和东篱先生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情形，很有些后怕的说：“当时……他们是来杀咱们的？！”


“不错，那天我的确想杀你们！”


话音落处，梁辛和青墨的眼前同时一花，东篱已经出现在他们身旁，这次憨子没有随行。


青墨大吃了一惊，身形一振飘向柜台，取出平时都藏在柜台下的邪弓。


梁辛却纹丝不动，依旧坐在桌前，回头对青墨苦笑：“先生要杀我们的话，咱俩现在就已经死了。”


东篱先生哈哈一笑搬了个板凳坐在桌前，先吃了口菜这才抬起头问梁辛：“是说吃完了饭之后，只要拍碎了桌子就不用给钱了吧？”


梁辛点点头，又赶忙摇摇头：“您老不用拍，我请客……至少还能剩张桌子。”

第041章 仙人之祸


老头挺客气，不光自己吃喝，还不忘招呼梁辛和青墨一起。


吃喝了一会之后，东篱先生放下了筷子，也不等梁辛开口，就直接笑道：“铜川府里的修士都是我杀的。初到客栈时，见你们两个身负修为，倒是的确想杀了你们，不过先看你为了些钱财急的抓耳挠腮，又给十一拿了糖，便打消了念头。”


说完，东篱先生顿了顿，才继续道：“再后来，看你为了这份庖厨小利忙前忙后，愁眉苦脸，算是真正确认了，你这娃娃空有修为却没有道心，哈哈，没有道心就不算是修士，你又不曾恃强为恶，我又何必杀你！”梁辛和青墨对望了一眼，目光里都藏着几分后怕，一个月前他俩不知不觉的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却还懵然无知。


梁辛还有点不服气，小声嘀咕了句：“我是修士……”


东篱先生扑哧一声就乐了：“没有道心就会被凡情牵绊，被凡情牵绊就会眷恋人间，这样的人力量再大，终归也还把自己当人。我不杀人，只杀那些把自己当成天道，为祸人间的修士。”


东篱喝了口酒，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刚才我在客栈察觉这里有丧物出没，好奇之下就赶来看看，顺道听听你们断案子……娃娃，年纪小，心眼却挺灵活！”


梁辛苦笑着摇摇头：“其实也不怎么难猜。我能想到，那些修士高人自然也早就想到了，您倒是要小心些。”


东篱先生哈哈大笑，毫不在乎的回答：“不错，现在铜川府里的修士都怀疑我是凶手，他们想报仇，可更好奇我到底为何要把他们引来这里，全都耐下心思等我开课！”


梁辛啼笑皆非的‘啊’了一声，已经猜出了谁是仇人，还要等仇人讲完课在动手，修真道的学习风气未免也太浓厚了些。


东篱先生明白梁辛的疑惑，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但声音却阴森了许多：“急着来找我报仇的都死了。剩下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之间想来也彼此商议过，反正要等门宗里的高手来驰援，干脆就等到我开课、看看我到底要闹什么名堂。”


东篱先生拎起桌上的酒坛子，大笑着扬长而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留下了一句：“当初不曾杀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的眉目气质，依稀之间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话音落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面面相觑的两个少年……


……


到了第二天上午，梁辛准备打开门做生意，不料刚从后院走到前堂就吓了一跳，一个年龄和自己相若的少女，坐在店堂里，两只手掌叠在一起放在桌上，垫住尖尖的下颌，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


日馋还没开业，此刻门窗紧闭。梁辛嘿的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铜川府遍地高人，想要潜入店堂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进来一个漂亮少女，总比一早起来就看到个横眉立目的老道强。


一边笑着摇头，梁辛一边望向少女，看了两眼之后，忍不住又看去了第三眼……


草原来的牧民商人，每逢酒酣就会高声大唱，其中有一首曲子唱的是凝立于湛湛清露间的精灵，梁辛虽然听不懂歌词，却也能觉出曲调的俏皮与悠扬。


在看到这个少女之后，梁辛真就觉得，那首歌唱得就是她……


牧民的长袍，却赤着白皙的双足；下颌垫在手臂上，却惹出了唇角的一抹笑意；秀发乌黑直垂，却映出冰晶雪白的皮肤……还有长长的睫毛，每一次眨眼间，都会轻轻的剪断她的目光。


好看，让梁辛打从心眼里觉得开心。


少女坐直了身体，两只白玉般的小手摇了摇，说道：“我可没偷东西，打从我进店，它就一直盯着我呢。”说着，清亮黝黑的眸子一转，望向了柜台。


梁辛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羊角脆好像一尊财神似的坐在柜台上，忠心耿耿的盯着少女，连眼睛都不眨。


梁辛伸手把羊角脆抱在了怀里，摆放板凳准备开门，嘴里问道：“吃饭还是有事？”


少女也跳起来，一点不见外，忙前忙后的给梁辛帮忙，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语气却好像是老熟人似的：“你是三步修士，怎么会在这里开饭馆？”


少女一眼就看穿了梁辛的本事，修为自然比他高出不少，梁辛知道瞒不了，干脆点头承认，笑着回答：“开饭馆也不错，热闹的很。”


少女手脚麻利，一会就帮梁辛干完了活，这才说出来意：“中午我要请客，你多备材料，可别得罪了我的贵客……”说着半截，突然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喊着：“别动别动，你身上有只虫子！”


说话之间，少女伸手在梁辛的脖子上轻轻一捏，梁辛只觉得好像有根刺被突然拔出来了，略带疼痛。随即少女打开了大门，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轻轻的走了。阳光透过，衬得整条人影都有些透明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还有几个书生，正指挥着工人搭建木台，准备六天之后给东篱先生开课使用。


梁辛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少女赤裸的双足，直到她消失不见。


这时青墨才溜溜达达的从后面出来，满脸严肃的说道：“这个女人有古怪！”


羊角脆郑重点头，梁辛却失声笑道：“这还用你说！”，羊角脆再度郑重点头……


到了中午顾客上门，和往常一样，有一桌天策门的弟子，另外还有五六桌壮汉，除了牧民就是豪杰，一直到午时将过，少女才再度飘然而至，却是一个人来的。


梁辛迎了上去，笑着问：“不是说请客吗？客人呢？”


少女咬着嘴唇看了看日馋中正大呼小叫拍桌子砸板凳的顾客，小声的问他：“怎么才这么几桌人？”跟着又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那就是他们吧！”


说完，少女挪动脚步，走到几个牧民的桌前，直接坐在了空座上，对着同桌的人微笑点头。


见到一个漂亮女孩突然坐过来，几个牧民都是一愣，其中一个老头笑呵呵的问她：“丫头，怎么做到了我们的桌上？”


少女闻言露出了一个愕然的表情，随即在不知不觉里，那份愕然又变成了委屈，小声的回答：“请客啊！”说完顿了顿，还是那么委屈的回答：“我也不叫小丫头，我叫琅琊。”


牧民吓了一跳，纷纷的笑出了声：“狼牙？小姑娘怎么起了这个名字？”


少女笑而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是狼牙，是琅琊，同音不同意的，琅琊台的琅琊。”


牧民们本来就汉语不灵，那跟得住这段绕口令，都满脸憨厚的笑了，其中的老者直接挥了挥手道：“你要我们请客，你想吃什么，尽管去点。”


不料琅琊又噗嗤的笑了起来，摇头道：“错了错了，是你们想吃什么，就尽管去点，我请你们吃饭！”


这下几个牧民彻底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琅琊费力的伸出胳膊，用春葱般的食指，在对面的桌角轻轻一点，跟着满是神秘的对同桌说：“拍桌子也有窍门的，拍这里，便是老板请客了。想吃什么就随便点。”


牧民将信将疑，其中一个人伸手敲了敲琅琊指点的位置：“就是这里么……”话还没说完，桌子哗啦一声，塌了！

第042章 人间滋味


其他几桌客人都听见了琅琊和牧民的话，愣了片刻之后立刻拍桌子打板凳的要她要来指点，琅琊巧笑倩兮，一一走过有食客的桌子，伸手在桌子上随意一点，之后只要他们一拍，桌子便会呻吟一声，坍塌散架！


琅琊的这一指，不仅破青墨留在桌子上的法术，也会掉了桌子的接榫。


最后，琅琊对着梁辛满是歉意的笑了笑，认真的嘱咐道：“下午你多备些材料，晚上，我还要请客的。”


说完，淡香飘散，赤足少女离开了日馋。


当天晚上，琅琊如约而至，塌了九张桌子。


再转过天来，日馋的客人爆满，琅琊一进门就引来了一阵欢呼……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晚上琅琊进门之后愣了愣，日馋偌大的店堂里，只摆了三张桌子，一大群客人正围住柜台吵吵嚷嚷，要求掌柜的赶快把桌子都搬出来。


琅琊笑的挺开心，走到梁辛跟前，吐着舌头小声问道：“怎么？赔不起了？”


梁辛摇头苦笑：“不是，已经打出去的招牌不能改，想不出办法只好干到赔光为止。”


琅琊皱起了眉头：“你这人，怎么这么顽固，明摆着赔钱就别干了！”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心疼，好像整天祸害日馋的另有其人似的。


梁辛嗅着琅琊身上淡淡的香气，笑的一点也不开心：“每天这么赔，心疼的睡不着……不过咱总得知道为什么会赔！”一边说着，一边认真的看着琅琊的眼睛。


琅琊眨眼，同时剪断了两个人的目光，伸手一指店堂里稀稀落落的三张桌子：“不怕赔钱，你倒是把桌子摆出来啊。”


梁辛用力的一跺脚，怒道：“你当我想丢脸啊？木匠铺忙不过来了！”


话音刚落，正踏入门口的庄不周立刻开口搭腔：“其实……我们也可以做桌子来着。”说完才迎上梁辛恨恨的眼神，愣了片刻之后挤出了一丝干笑，拽了拽身旁宋恭谨的袖子，哥俩赶忙转身走了……


即便如此，最后三张桌子也没能保住，没抢到座位的人意兴阑珊，酒足饭饱的眉花眼笑，自然也少不了对琅琊一番感谢，另外还不忘催促着梁辛快去置办桌子。


到了深夜，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琅琊却没走，跟着梁辛一起唉声叹气的手势残局，赤着白皙的双足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每次弯腰拾捡，长长的黑发都会从肩上滑下来，荡起几分清凉……


等一切都忙活完之后，梁辛又从柜台后面拎出半坛子‘百家酒’，笑着问琅琊：“喝不喝？”


琅琊摇摇头，有些遗憾的回答：“我不能喝酒的，醉的很快。”随即走到柜台旁边，单手托腮望着梁辛，呵气如兰的轻笑：“我这几天害你赔钱，你怪我么？要不……我去把这几天白吃你家酒菜的人都杀了，当做给你赔罪？”


晶莹剔透的少女，满目惊喜的望向梁辛，仿佛自己想到的是一个绝好的主意。梁辛吓了一跳，他倒有七成把握，只要自己一点头，这个琅琊真会跑出去杀人，不是为了他梁辛，纯粹是为了自己好玩，从头到尾，琅琊只是在自己玩，梁辛不过是个撞在枪口上的倒霉蛋罢了！


梁辛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之后呼出了口闷气：“说说吧，为什么捉弄我。”


琅琊轻轻一笑，说道：“我就是不明白，一个三步修士，杀人放火干些什么不好，偏偏要在这里开个饭馆。”


说着，琅琊挺起胸膛，有些开心的点点头：“连着五六天，看你果然着急的不行，这才知道，原来你是真心实意的开饭馆……可到底是为什么呢，烧火做饭、跑堂上菜很好玩么？”


梁辛叹了口气，他本来只想追问真相，可在琅琊面前，又忍不住想多说上几句：“日馋从生意惨淡到顾客上门，再到有了点名气，都是我一点一点干出来的。其中虽然耍了些小手段，但归根结底，我家的酒不兑水，我家的菜用料鲜，没有对不起客人。问心无愧之下，我自然在意自己的心血。它生意好我开心，它生意不好我会着急。至于你说的好玩、不好玩，没有关系的，我既然开了这座日馋，就要把它做好，即便你天天来捣乱，我也只有再想法子，不会就那么半途而废。我小时候不敢做梦，更不敢奢求正经做人的滋味，可现在这些得失起落之间，便是人间滋味了，我不管酸甜苦辣，只要尝过便是快活。”


说完，梁辛突然失声而笑，摇头道：“你是个断灭凡情的修士，说了这些你也不懂的！”修士也有自己的性格，有的爱说笑，有的易发怒，有的和蔼可亲，也有深沉严肃，不过无论他们是笑是怒，心境大都不会有丝毫变化，眼前的少女总是巧笑倩兮，可她在她心里，根本就不会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


随即梁辛顿了顿，把话题又拉了回来：“你来日馋捣乱，不会就只是纳闷我为什么开店这么简单的，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就请你坦诚相告吧。”


琅琊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清淡了，清脆的声音，得好像敲弹细瓷，悦耳动听：“我来日馋，自然还有别的原因，不过……都等明天，东篱先生讲课之后再说吧。”说话之间，她又开心了起来：“这场大热闹，可不能错过去！”


转眼之间，梁辛已经到铜川一个月零十天，明日，就是东篱先生公开讲课的日子！


最后琅琊拍了拍双手，对着梁辛、青墨点了点头：“走了，明天来找你们一起听课！”


话音落处，身影已经没入了长街尽头。青墨晃着肩膀走过来，扛了梁辛一下，恨恨的说：“这丫头让咱赔了买卖，你不把她娶了就别叫梁磨刀了！”


羊角脆郑重点头……


第二天转眼而至，铜川第一次迎来饱学鸿儒在坊间开课，此处的居民虽然大都是商人、工匠、和兵户后代，可赶上铜川府头一遭‘被讲课’，也都起了个大早，兴冲冲的赶来凑热闹。


还未到开课的时间，铁鞋大街上就已经来了不少闲人，梁辛心里挺憋屈，如果不是没桌子了，今天应该加卖一次早饭……


琅琊脚步轻快，从长街的远处走来，离着老远就冲着梁辛挥手打招呼，路上的行人也谈笑议论，这位‘纤足少女’接连几天在日馋‘请客’，也成了铜川府的笑谈，认识她的人着实不少。


琅琊进了店堂，也不跟两位掌柜的客气，跑去厨房盛了三碗粥，捧出来一人一碗，三个人就站在日馋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等着东篱先生、憨子和一群学子。


邻居庄不周挺有眼力价，招呼着宋恭谨一起，俩人给日馋里搬进来了张桌子，笑的挺客气：“坐着吃，坐着吃……”说完，也自己跑到后厨去盛粥，梁辛和青墨都无所谓，羊角脆掰着爪子，都记下了。


卯时将过，辰时即至，终于长街尽头人群微乱，东篱先生宣葆炯，带着一众门下弟子远远走来！


当梁辛再把目光拉回到讲台附近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就这么一转眼的空子里，大街周围，东一簇西一簇，多出了不少羽冠青袍，背负长剑的修士，正彼此微笑点头的打招呼。


放眼望去，到场的修士足足有数百之众！


琅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声对着梁辛笑道：“有不少可都是名人呢！”


梁辛赶忙低声问道：“有没有东海乾的人？”


琅琊随口答道：“东海乾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管这里的事情。”


梁辛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疑惑，追问道：“东海乾怎么了？”


琅琊充满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东海乾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梁辛和青墨一起摇头，异口同声道：“快说！”


“我再盛碗稀饭去。”琅琊美滋滋的跳起来，跑向后厨……

第043章 乾山之难


东篱先生宣葆炯缓缓登上了临时搭建的讲台，不过没有开始讲课，而是按照中土读书人的规矩，整肃衣衫，带领一种弟子忙忙叨叨的布置供台，一一摆放天、地、君、亲、师五座神位，准备拜礼。


憨子十一不干活，就站在东篱先生身后，肩膀上依旧扛着那个巨大的箱子。


琅琊在梁辛不住口的催促下，慢悠悠的开口：“四年前，东海乾的高人们不知发了什么神经，要在临海的峭壁上修建一座望天台。这座台阁的设计无比复杂，又地处险要，普通的民间工匠做不来，东海乾便通过两位国师，向朝廷要人来干活。”


大洪皇帝向往仙道，不敢怠慢，当即征召了大批能工巧匠和开山劳工，浩浩荡荡的发往东海乾，这个工程惹起的动静，比起五年前苦乃山开山破煞也毫不逊色，只不过曲青石和柳亦从未提过，梁辛自然也不知道。


琅琊总算把第二碗稀饭喝了个底朝天，这才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继续道：“差不多三个月前，望天台初见规模。适逢吉日，东海乾的诸位长老率领弟子，到新台阁祭天，谁也没想到，轰的一声巨响，突然山崩石裂，望天台所在的整整半座山崖就此消失不见！”


青墨愣了愣，愕然道：“怎么回事？有敌人来袭？一个神通毁了半个山崖？”


琅琊笑着摇头，明眸皓齿在清秋时分摇起了一份春光：“不是神通，是火雷……大洪火雷！事后调查推测：趁着工程之际，有精通土木之人，测出了那片山崖十几个受力之处；有精通开洞之人，趁着工程之便钻洞挖山；还有掌管火器的大洪官员，将大批的火雷偷运到那里！只等着东海乾众人齐聚望天台，便点燃了引信。至于这些人具体是谁，为什么针对东海乾，可都还没查到。”


梁辛的心中早掀起了惊涛骇浪，东海乾的崩山，与苦乃山的矿井坍塌如出一辙。


只要东海乾还在，青墨的头上就永远悬着一柄利剑，参与击杀南阳真人的三兄弟也难逃干系。梁辛当然知道他的两个结义兄长，都是胆大包天手段激烈之人，为了兄弟、妹妹和自己，真要策划一场大爆炸也不是不可能，削去半座孤崖的同时，更一举端掉了大半个乾山道。


梁辛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就是自己两位兄长干的。


青墨压根就没想都这些，只顾着追问道：“东海乾的伤亡怎样？”


琅琊眉飞色舞，好像说到了极大的开心事：“爆炸不算什么，但引起的山崩塌陷着实可怕，乾山道这下伤亡惨重，光长老就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四步以下的弟子伤亡更是不计其数！出事之后乾山道掌门朝阳真人顾不得再突破玄机境，被迫出关主持大局，向朝廷兴师问罪，嘿，要不是铜川府的事情古怪蹊跷，我现在还留在皇城看热闹呢！”


她刚说完，突然略带意外的咦了一声，笑道：“老先生干啥呢？”


高台上，东篱先生已经摆放好了天地君亲师五座神位，却没有跪拜，只见老先生大步上前，抬起腿一脚把‘天’字神牌从长几上踹了下去，同时嘴里大喝：“阴晴风雨全凭一己好恶，高高在上不理凡情，你懒得看我一眼，我又何必拜你！”


东篱先生又对着‘地’字神牌抬起了脚，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腿，但还是伸手把这座牌位摆放到了一边，大笑道：“你倒是宅心仁厚，来者不拒，既养出了人畜食粮，也滋生了毒蛇猛兽，像你这种滥好心，和铁石心肠也没什么区别，不拜不拜。”


梁辛三人都又惊讶又好笑，走出饭馆挤进人群，羊角脆动作麻利，骑到了梁辛的脖子上，爪子牢牢箍住他的脑门。此刻的铁鞋大街已经人满为患，除了那些修士身边格外清静之外，就连墙头、房檐、树杈上都坐满了人，梁辛在头前开路，总算挤到了一个好位置。


而此刻东篱先生嘴角含笑，举起了‘君王’神牌，全不当回事的一挥手，将神牌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啪的一声，木棱四溅，牌位粉碎。


这下所有赶来听课、围观之人都齐刷刷的惊呼了一声，东篱先生砸天地神牌，最多大伙都当他发疯了，但也没人来管，可当众砸碎‘君王’神位，便是藐视朝廷，不敬皇帝的大罪，从此全天下的差役捕快都要来拿他了。


而东篱先生还意犹未尽，指着地上的牌位笑骂：“人间帝王不思匡护人间，只一味想着修天悟道，我桀狂半世，岂会对着你磕头，反过来还差不多！”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已经有好几处响起了大胆、无礼、逆贼等等叱喝，有公人打扮的官差，也有便衣探查的青衣密探，亮出官牌分开人群，向着讲台冲过来，要当场缉拿东篱先生。


东篱先生双目一瞪，对着冲来的差人断喝了一声：“退下！”


其他人只觉得老先生的嗓门挺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可那些分散在四处的官差却如遭雷亟，身体颤抖了几下之后软到在地，就此昏迷。


东篱先生没再动‘亲’‘师’两枚神牌，而是带领着弟子，按照古礼一丝不苟的拜祭起来。有些胆小怕事之人见东篱造反，不敢再看下去，偷偷的溜走了。


铜川民风彪悍，又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大多数人都还留在原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大感兴奋。


三五成群的修士们则面色清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左琅琊，右青墨，头上骑个猴的梁辛却总觉得好像哪有些不对劲，细细思索之下恍然大悟，来看热闹的人虽多，但近在咫尺的天策门却大门紧闭，没有一个弟子出来看热闹。


东篱先生总算做完了古礼，却丝毫没有开始讲课的意思，而是对着身后的弟子微微点头，轻声道：“摆上来吧。”弟子答应了一声，从背后的书篓中取出了另一只牌位，小心翼翼的把它摆放在长几上，东篱先生双膝跪倒，对着这个牌位重重磕头，沉稳而桀骜的老头子，在跪拜时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在台下的梁辛也看清楚了牌位上的铭文，一列金粉大字赫然正中：梁公一二之灵！


天空艳阳高照，梁辛却只觉得阴风缭绕，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先祖的牌位，更想不通东篱先生居然认识自家先祖梁一二，这么算起来的话……东篱先生宣葆炯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


同时梁辛也恍然明白，东篱先生说过自己的眉宇气质，与他的一位故人相似，他老人家的故人，原来就是害的后辈沦落罪户，几乎永世不得翻身的梁一二！

第044章 短调铿锵


东篱先生还没开始讲课，可这番拜祭就已经惊世骇俗了。藏在人群里的官差都被他一声断喝震昏，犹自未醒，其他人则兴致勃勃，低声议论不休。


一场大哭之后，东篱先生终于止住了悲声，缓缓的站起来，对着台下一众百姓拱手行礼，先自报家门，身后的一众弟子也一一上前行礼，一番俗礼之后，东篱先生终于朗声开口：“今日老夫讲课的题目，叫做仙祸！这个题目之下，含着两层意思。第一，老夫要说一说，仙人为祸人间，可恶可恨可杀；第二……”说着，东篱先生把目光投向在场的诸多修士，声音低沉了许多：“诸位修仙的高人，你们即将大祸临头！”


说完，又仰天打了个哈哈，好像糊弄小孩子似的，对着一众修士摆了摆手：“你们莫着急，我先给铜川府的诸位父老讲过第一重意思，再来告诉你们，压在你们这些修士头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祸！”


梁辛和青墨对望了一眼，这才知道东篱狂傲，这堂课竟然被他分作了上下两节，上半节课讲给平民百姓听，下半节将给一众修士来听！


东篱先生在说完之后，对身后的一众弟子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开始吧。”


第一个弟子年纪很小，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走到台前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显得手足无措，紧张之下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了两句什么，台下有泼皮大笑着喊道：“说的什么，听不清，咱们可读不懂唇语！”


东篱伸出手，稳稳按在了年幼弟子的肩膀，那个孩子急促的呼吸着，终于鼓足勇气，嗓音几乎有些嘶哑的叫道：“我是中州人士，爹娘祖上都是农民，日子过的虽然清苦，可也其乐融融，不成想我十岁那年，两群修士追打，把我家的村子夷为平地，爹娘用身体死死压住我，我才得以侥幸活命，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仇人是谁。”娃娃说着，眼泪噼里啪啦的向下掉，眼看就要大哭出来了。


东篱先生对着台下淡然冷笑：“在修士眼中，凡人就是蝼蚁，将心比心，你们在追逐、逃跑的时候，脚下有个蚁穴，会小心翼翼的躲过去么？死了，活该！”


这时第二个弟子颤巍巍的走了上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看上去比着东篱先生还要老上二十岁，一边浑浊的喘息着，一边吃力的开口：“我是平遥州人士，自幼读书却学无所成，年老时开了间私塾，每日里教娃娃读书。市井之间的孩子，耳濡目染，难免学来些陋习……三年前，一位急着赶路的仙长路过私塾，他老人家在半空急掠而过，滚荡着风雷着实威风，这时有个孩子不懂事，捂住了耳朵喊一句：妖怪王八蛋。那位仙长陡然止住了神通，冷笑道：这般年幼便口吐污言秽语，长大了也是个祸害！说话之间一挥手，嘭，娃娃的头便爆开了。”


台下本来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可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老年书生惨然而笑：“我实在想不明白，仙长他老人家自己也说这个孩子年幼，既然年幼就难免无知，说脏话应该惩戒，可老朽以为，罚他不许吃午饭，再打他二十个手心，也就足够了。嘿嘿，可仙长却不这么想啊。”


说着，老头子又把话锋一转：“我住的那个镇子，着实不怎么样，读书人少，习武人多，是有名的刁民之地，平白无故的死了个孩子，大人们都红了眼……跟着也丧了命，整整七十三条人命！这些人都是老朽的街坊邻居，有的请我喝过酒，有的和我赌过钱，有的跟我骂过架，还有一个借给我三吊钱我还没还，一眨眼的功夫啊，全都死了！”


东篱先生再度冷冷的点评：“将心比心，你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一只蚂蚁冲着你摇头摆尾，耀武扬威，自然会一脚踩死它。死了，活该！”


第三个弟子三十多岁，身材魁伟脸膛黝黑，说起话来嘎嘣脆：“我是东北黑龙州人，祖祖辈辈在深山老林子里挖野参，十年前我爹挖抓到一棵千年老参，那他娘的是无价之宝……”


这个大汉唾沫横飞，越说越跑题，从人参的价值一直扯到了怎么挖参，直到东篱瞪了他一眼，他才恍然大悟，脸色转眼愤怒：“我们兄弟六个，连同老爹挖到了这个宝贝，笑的合不拢嘴，下山的时候突然被人拦住，要我们把宝贝交出来，我呸！老林子里的人参客没有好惹的，更何况我们一共七个人，他才一个人，当下我们几个一拥而上，倒没想着要他狗命，只想捶他一顿出出气，没想到他是个修士。”


说着，大汉猛的伸手裂开衣襟，在他心口的位置上赫然蜿蜒着一道狰狞的伤疤：“结果不用说，我们父子七个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胸口一凉，全都趴下了，那个修士从我爹怀里取出人参，大摇大摆的走了，他们都死了，我没死是因为心脏长在了右面，这才留下了条性命。老子……学生，学生想不通，他要是亮出修士的身份，我们哪敢造次，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得乖乖的把人参交给他。可他就宁可伸手杀了我们，也懒得、也不屑对我们亮出身份么？”


东篱先生在此点评：“将心比心，要是几只蚂蚁抗着个金元宝赶路，你还不是上去夺走元宝，蚂蚁要是不服，还不是一脚踩过去，难道踩之前还要报上姓名籍贯？死了，活该！”


第四个学生，第五个学生，第六个学生……


东篱先生宣葆炯的弟子不多，全部加起来也就二十多人，每个人的出身都不相同，更是来自五湖四海，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曾经深受修者之苦，身边亲友伤亡殆尽，只有自己侥幸活命。


每个人说完自己的经历，东篱先生都会以‘将心比心’做开头，以‘死了，活该！’做结尾。


铜川府没有什么读书人，却不缺市井豪侠、无赖泼皮，听着这些学子一个一个报上自己经历的惨祸，人人动容，再听到东篱先生只能用‘苛刻无情’来形容的点评，不少人都面露忿怒。


这些人不敢直接去骂修士，可对老头子宣葆炯却不用客气，终于台下有个人，在东篱先生点评的时候，指着他破口大骂：“老匹夫，你怎么不死，你死了也是活该！”东篱先生却放声大笑，他的笑声甫一出口，便陡然高涨，仿佛一阵煌煌天雷，毫不留情的夯入所有人的耳鼓。


大笑声中，东篱先生朗声说道：“不错，我也该死，因我也是个修天练气之人，只要是在人间行走，却不尊人间律法、恃强自重，不把凡人放在眼中的修士，便统统该死！”


说着，老先生突然换了一副神情，抬头之间，束住头发的书生巾霍然炸碎，满头花白的长发无风而舞，声势骇人，伸手怒指台下的众多修士，忿声道：“我该死，你们更活不得！正邪修徒？五道三俗？一线天？九九归一？哈哈，你们这些忘根忘本，自以为是的修天之徒，出身人间却视凡人如蚍蜉蝼蚁，其实你们才是狗屁一团！”


说到这里，东篱突然将手伸进怀中，摸索了片刻后，居然摸出了一小锭银子，随手抛给台下的梁辛，笑道：“掌柜的，买酒！”


砸了神牌骂皇帝，震晕差官斥修士……开课之中掏钱买酒，东篱先生，宣葆炯！


五斤一坛的烈酒，封泥一碎便酒香四溢，东篱先生凑到鼻端嗅了嗅，大笑道：“十五年的老白汾，不错，不错！”随即微微仰头，如长鲸吸水般，一口气喝掉了半坛，大大的打了个酒嗝，突然放声高歌：


“修仙修仙，酒色财气皆可抛，只因怕死求长生！”


“修仙修仙，七情六欲除干净，父母妻儿臭皮囊！”


“修仙修仙，修得己身忘天地，管你国破山河殇！”


“修仙修仙，为金丹焚天煮海，为证道铁石心肠，只为一己之私，我去他妈的凡情凡心凡人凡间，一脚踏过，你躲不开，死了，活该！”


“修仙修仙，修的是个，唯！我！独！尊！”


短歌唱罢，鸦雀无声。

第045章 将心比心


东篱先生缓缓的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狂傲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脸疲惫，声音也低沉了许多：“修士，神通惊天，却没有一颗凡人之心。在他们眼中，只有天道。天道无情，所以修士便无情。凡人的喜怒哀乐，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一朵云彩来的好看；凡人的哭号惨叫，在他们耳中还不如一阵风声来的响亮；凡人的生死大事，在他们心里还不如一句法咒来得重要。”


东篱先生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道：“这，便是你们心里敬若神明的修士了。凡间律法在他们眼中，脆弱的还不如一根棉线。试想，这样一群‘人’，他们已经不把凡人当做同类，而凡世间也根本没有能够约束他们的力量，偏偏他们还与凡人共处一片天地……”


“平心而论，”东篱先生的声音愈发柔和了，脸上的甚至挂起了淡淡的笑容：“修士很少故意杀害凡人，大都是在争斗中催动神通波及凡人。不过……”


老先生在轻轻低诉中，突然又增大了音量：“无心之过，便不是灾祸了么？洪水决堤，暴雨连天，火山喷发，地震山崩，这些灾难也不是谁刻意主使的，还不是一样吞噬人命，还不是一样搅得民不聊生？仙人之祸，修士之祸，与洪水猛兽，没有一星半点的区别！”


东篱先生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举起酒坛，把剩下的半坛酒一饮而尽。


从开始讲课到现在，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大白话，既没有咬文嚼字，也不曾引经据典，更没有骈四俪六，只要不是聋子和外国人，全都能听得懂他说的话，再加上那二十多位弟子的亲身经历，这堂课讲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台下的百姓们个个动容，神态各异，有的皱眉不语，有的面色惊惶，更多则是在窃窃低语，议论着东篱刚刚说的话，而修士们都无动于衷，甚至有几位修为深、地位高的老者还面露微笑。


东篱先生喝完酒，混不成体统的用袖子一抹嘴巴，声音与表情同时平静了下来，对着台下的众多修士微笑点头：“诸位道心坚定，好像根本没听出来我在骂你们似的。”


修士之中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女人，轻飘飘的踏上了两步，对着东篱先生冷冷说道：“又哭又骂，又笑又叫，这堂课讲的倒是热闹，不过我有件事还不明白。四十天里，整整二十三名修士在铜川遇害，都是道友杀的吧。这些人有的是路过，有的是查案，不可能都得罪过你，乱杀无辜之人，也配在这里悲天悯人？凡人的性命是命，修士的性命便不是命了么？”


中年女子一走出来，琅琊就忙不迭的用手指头捅了捅梁辛，脂玉似的脸膛上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声说：“她是罗扫！大理州罗家的四执事之一。三十年刚突破了海天境，是五步修士。”


罗家也是一个修真门宗，这二三百年里人才辈出，虽然没能列为‘九九归一’，但实力也不容小觑。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这才死在铜川的二十三名修士中，倒有四个人是罗家的弟子，这些年里罗家事事争先，想要晋升一级与九九归一平起平坐，想不到在这次铜川惨案里，倒拔了个头筹……


东篱先生不耐烦道：“你这个女人实在不懂事，下面这么多神仙都耐着性子挨我的骂，就是为了听我讲‘仙祸’这第二重意思，好不容易捱到现在，我该说正题了，你却跳出来兴师问罪？”


这时另外一群修士中，有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道人，对着罗扫施礼笑道：“仙姑稍安勿躁，东篱老贼今天难逃公道，倒不妨听他把话说完。”


琅琊做解说尽职尽责，又刚忙对梁辛交代：“这个小道士叫寂灭，是锣鼓山的散修，年纪轻轻就到了四步大成的修为，天资着实惊人呢！”


罗扫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东篱先生点了点头，跟着笑道：“不错，这堂课刚讲了一半，诸位要想听下去，就别再胡乱开口了。否则，每说一字，我便杀你们其中一人！”老头子说话的时候满脸和蔼，杀修士在他嘴里，就仿佛今天的酒淡了，菜咸了一般轻松。


“不过……”东篱先生语气一转，又望向了罗扫：“你刚才问我的事情，也着实蠢笨的可以了。”说完，他伸出手，似乎有些犹豫着，胡乱的指向了一名修士。


随着他的手指，东篱身后的憨子十一突然面露狰狞，巨大的身躯急掠而起，向着被东篱先生选中的修士一掌拍下！


啪，一声闷响。


那个修士根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已经被憨子一掌，像根钉子似的直直被砸进了地面……发髻与路面平齐，片刻之后，咕噜咕噜的轻响，血沫子轻飘飘的从缝隙中挤出来，染出了些许微红。


再看憨子十一，已经回到了东篱先生身后，肩膀上犹自扛着巨大的木箱。


东篱先生还是笑呵呵的望着罗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我既然替凡人出头，你们就应该明白，修士的性命在我眼里，不如一片树叶来的更重，我想杀哪个就杀哪个，既不想跟你们讲道理，也没道理可讲。”


随即老头顿了顿，又恢复先前点评弟子们经历惨祸时的那副冰冷语气：“将心比心，你们能把凡人当做蝼蚁，我便能把你们看做虫豸，哪个长得不顺眼我就一脚踩过去。死了，活该！”


被憨子一巴掌钉入地面的修士，是个小门宗掌门，直到此刻他身后的同门才反应过来，目眦尽裂的瞪向东篱，却摄于憨子十一的狠辣不敢上前拼命，身体颤抖着嘶声怒骂：“老贼，疯子，罗扫问你话你却杀我家掌门……”


说着半截，那个喊话的修士就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声音，因为东篱和憨子十一正一起伸出手指，算着他说过的字数，最后东篱哈哈一笑，说了句：“十六个字！”


话音落处，憨子十一再度跃起，身法快得根本无法用目光捕捉，修士们大惊失色，纷纷亮出法宝，招呼着同伴后退，可耳朵里却不停的传来啪啪啪啪的闷响……


不过弹指功夫，憨子十一已经回到了东篱先生的身后，好像从未动作。


青石铺就的大街上，又平白多出了十余处与路面平齐的‘发髻’……十几名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就被十一拍进了地面！殉难者中，甚至还有两个五步高手！


与从同时风雷滚动，剑光回荡，修为高的修士已经催动真元高高跃起，自上而下，虎视眈眈的盯住了东篱。


低阶子弟也在师长的喝令下，取出法宝结住法阵，各个双目赤红，神色间却掩饰不住的慌张：站在东篱身后的憨子究竟是什么人，在场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挡不住他随意一掌。


随心点选，胡乱杀人！憨子屠修士，根本没有规律可循，完全是看谁不顺眼就跳过去拍死谁，先前曾经开口说话的罗扫和锣鼓山散修寂灭，反而没事。


修士们剑拔弩张，随时都会发出雷霆一击，可没有一个人敢再说话！


东篱根本就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皱眉看着地面上那一团团黑色的发髻，回过头对着憨子十一笑骂：“说好只杀十六个的，怎么多杀了三个？下次数清楚。”


憨子咧嘴，做了个傻呆呆的笑容。

第046章 大难临头


听课的平民们终于回过神来了，东篱先生哪还是什么饱学鸿儒，他根本就是个专门屠戮修士的疯子杀神！眼看着双方修士又要大打出手，就算这些平民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也被吓破了胆子，四下里逃散而去，整座铁鞋大街转眼乱成了一团。


而平民四散溃逃的时候，难免有慌不择路之人，一头扎进了修士们布下的法阵之中，若放在平时，必然是一道剑光人头落地，可今天这些断灭凡情的修者，却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乱跑的凡人！


梁辛也带着两个丫头一只猴跑回了自己的日馋，扒着门缝往外看。


他倒是不害怕会受牵连，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东篱先生敢以‘仙人为祸人间’为题开课，就肯定有把握不会殃及听课的平民。不过平民百姓都跑过了之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一个猴站在两拨修士中间，未免显得有些太尴尬了。


青墨的脸色很有些苍白，低声问梁辛：“这个东篱是不是有些太……他就是个疯子！”


梁辛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东篱先生前面的课，讲的他热血沸腾，几乎和所有的平民百姓一样，都不知不觉的恨死了那些为祸人间的修士，可随后东篱出手狠毒，他对修士的行为只能用‘滥杀无辜’来形容，未免又有些太霸道了。


梁辛有些犹豫的回答：“或许……东篱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吧？”跟着又摇了摇头：“他杀修士，不像只是为了凡人出头，倒更像是……给自己报仇吧。”


一会的功夫，原本人头攒动的铁鞋大街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数百修士，和东篱先生这一行二十余名学生在对峙。


东篱先生这才好整以暇的满意的点点头：“诸位既然来听课，老朽自然不能辜负大伙，还要劳烦大伙多些耐心，尽量少开口打断我。”跟着，放开了声音缓缓说道：“海陵黄渤郎，以身养剑三十三年，大功告成之日遭人袭杀，灵剑失踪。”


“千丘道四位太上护法，采集万朵‘沙红提’，酿出一壶厚土琼，当夜四护法惨死，仙酒丢失。”


“水墨城七位画匠，入牢山绘图，以求领悟绝岭之势，至今下落不明。”


“大道堂掌门闭关十年，参悟神通，莫名其妙死在了结界之内。”


……


梁辛听的满头雾水，忍不住问身边的两个少女：“他说啥呢？”


青墨却满脸的严肃，低声回答：“悬案，每一桩曾轰动一时，都是最近这三百年，修真道上的无头案。”


梁辛啊了一声，恍恍惚惚的猜到了东篱的用意，果然，老头子连说了几桩悬案之后，突然加快了语速：“海陵黄渤郎，死于万剑宗掌门之手，他的灵剑现在就被万剑宗当做护山大阵的中枢，若不信，带上黄渤郎的尸骨去一趟万剑宗的山门，灵剑自有反应。”


“千丘道的厚土琼，能极大的提升修为，但饮过此酒的人，会在脚心处留下三道枯黄的印记，千丘道的诸位神仙不放去趟望空山，请那里的高人脱下鞋袜来辨别一下。”


“水墨山城的画匠，功法自有独到之处，虽然遇袭但死前也在凶手身上留下了几道永远也擦不掉的墨迹，偏巧在东海乾掌门的胸口，就有那么一滩黑漆漆的墨印，至于他老人家为什么要杀那七位画匠……这便要问问东海乾的高人，究竟在牢山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


东篱先生口若悬河，越往下说，案子就越大，有些不仅牵扯到了‘九九归一’中的大门宗，甚至还涉及到了一线天和‘五大三粗’！尤其可怕的是东篱先生不仅指出了凶手，还连带摆出了不容辩驳的证据，只要被害的门宗稍加求证，就能真相大白。


就连青墨都有些失神的长叹了一口气：“这次事情可大了！”任谁都能想明白，如果这些案子的真相真如东篱先生所说，那后果会是什么。


梁辛把手心里的冷汗在裤子上抹了抹，随着这些真相被一一揭开，各大门宗之间凭空增加了无数化解不开的仇怨。


这些仇怨从五大三粗、一线天到九九归一再到下面的那些小门宗，尽数被牵扯其间。东篱先生不管门宗，不管修为，把大批的修士引到铜川，就是为了借他们的口舌，把今天所说的事情，传到修真道上去。


说到底，老头子布下的局没什么稀奇，但却牢牢占住了四个字：欲罢不能！


所有在场的修士都明白他要让修真道自相残杀，可又有谁能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苦主是一定要报仇的，而凶手为了保命，说不定便会先下手为强。


这一次是真正的长篇大论，修真道上四十五件悬案，竟然都被他查出了凶手，而那些和他对峙的修士们，早已经变得目瞪口呆，东篱先生所说的每一件悬案都曾引起轩然大波，不知多少修士曾经仔细调查最终却不了了之。就算东篱先生手眼通天，想要凭借他一人之力，彻查出这些案子的真相，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东篱先生把所有的案子说完，又想了想确定再无遗漏之后，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诸位要是听好了，记好了这些事情，老朽就要问一句了，”老怪物呵呵呵的笑了起来：“我说修真道要大祸临头，还算贴切吧？”


这根本就是句废话，修真道基本太平了四百多年，再加上中土修真之风甚浓，就算是小门宗，也有千八百号人。而门宗之间，也有亲疏好恶，四十五件凶案，一旦掀起仇杀，很快就会变成诸多势力的对决，到了那时候，如果八大门宗不出手弹压，修真界的诸侯乱世便会到来。


可八大天门自己，也被这些案子扯了进来……


琅琊对着梁辛撇了撇嘴巴，做了个惊讶的表情，但眉目之间却蕴满掩藏不住的笑意：“这个老头子，真是太狠了。”


而东篱先生却好像觉得，自己说的这些事情还不够分量似的，又呵呵笑着说道：“诸位啊，你们现在也身在险地，大难临头，想要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恐怕不容易呢。”


曲青墨躲在门后面，听的直吸溜凉气，转头瞪着梁辛道：“老头儿要大开杀戒？杀这些修士？”


梁辛摇头笑骂：“胡说！东篱先生要是把这些修士都杀了，那才真是疯了。他把修士们引来听课，是为了把这些悬案的真相传出去，让修真道自相残杀。”


这时候东篱先生对着憨子十一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憨子点了点头，突然跳下高台，快的好像一阵急风，一头撞进了‘日馋’的左首邻居，不周棺材铺！


庄不周和宋恭谨打从一早就跑进日馋中喝稀饭，现在就在梁辛身后。此刻见到钉人不眨眼的煞星跳进了自己的铺子，庄不周也满是意外的惊呼了半声。


旋即，一声女人的怒啸，夹杂着憨子的怪叫，从不周棺材铺中冲天而起；同时刺眼的金光透过大门、窗棂和砖瓦缝隙直透苍穹，仿佛有一个太阳，正缓缓从棺材铺中升起；还有爆豆般响成一片的激斗声……

第047章 鸡犬不留


五道：鉴火道宗、承天道宗、荣枯道宗、流连道宗、指夕道宗。


三俗：金玉堂、离人谷、卸甲山城。


这八大天门高高在上，地位无可动摇，正邪决战之后，八个门宗各自派出一位弟子，共同组成‘一线天’长老会，作为他们在修真界的代表。而五道三俗自身则隐遁深山，不再与其他的修士见面。


顾碎就是一线天的成员之一，她是金玉堂的代表。玄机境大成的修为，距离突破逍遥境成为六步修士，也只差一线之隔了。她心里算计着，再有十年，至多十五年就能得以突破，到了那时金玉堂便会把她召回……


一个多月前，铜川出了一个无名杀手，不分青红皂白只要见到修士便杀。‘一线天’本就是‘五大三粗’留在世间的耳目，对这样的事情不会怠慢，顾碎便赶到了铜川。


顾碎的修为不错，心思上更有可取之处，否则也不会被金玉堂派到‘一线天’之中，在进入铜川之后并没有急着动手，甚至铜川修士都没人知道她已经来了。始终隐藏在暗中，监视着东篱先生的一举一动。


直到不久之前，东篱先生一口气公布出四十五件修真道上的悬案，顾碎才大吃了一惊。她只知道三件案子的内情，东篱都说的丝毫不差！


今天东篱先生所讲的事情，只要一传出去，修真道必然会掀起连番乱战，这是身在‘塔尖’的八大天门绝不允许的。


修真道现在，还不能乱。


顾碎翻手从怀中取出三只形状相同，但却颜色各异的木铃铛：一红，一黑，一白。


三只铃铛，是情况紧急时，一线天的长老与八大门宗联系的方式。


红铃：本人有难，速派高手。


黑铃：情势险恶，方圆千里内所有弟子赴援。


白铃：大祸已出，屠灭此处，鸡犬不留！


顾碎先捡出了黑色的铃铛，可是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一咬牙，捡出白铃，微微用力之下，悄无声息的将之捏碎！她选择了屠城，不管东篱先生究竟用什么办法查出了这些案子，今天只要和他接触过、听过他讲课的人，便一个也不能活。


修真道上门宗林立，又经过数百年的休养生息，就算小门宗之下有个千八百的弟子也不算稀奇，为了大道安昌，毁掉眼前这几百名修士也不算什么……至于铜川府中的凡人，顾碎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


捏碎白铃之后，顾碎再从门缝里望向外面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白铃传讯，鸡犬不留！


可就在顾碎刚站起来，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那个用手掌把人当做钉子拍的憨子，突然一头撞了进来……直到此刻，顾碎才明白，东篱先生早就知道藏身此处，自己做所的一切，都被对方看到了眼里！


顾碎想不通，东篱老头子为什么要等到传出屠城讯号之后，才动手抓她？难道……直到她被憨子一头撞碎胸口的时候，顾碎终于恍然大悟：


东篱这么做，是因为有把握对付五大三粗发动的屠城神通！而当最后这些修士们逃出铜川之后，散出去的消息便不仅是那四十五桩悬案真相，还会再加上一条：八大天门为了遮掩真相，不惜屠城以灭口！


从此之后，八大天门的声望一落千丈，千百门宗再不敢真心依附！


可是，东篱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挡住那些毁天灭地的大神通？他凭什么！


……


片刻之后，憨子左肩扛着木箱，右手掐着个矮胖的女人，从棺材铺中大步走了出来。


胖女人浑身上下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看上去气度不凡，但嘴巴里一口一口的鲜血狂涌，身体筛糠般的颤抖着，已经重伤奄奄，命不久矣了，却犹自死死的盯住东篱，用尽全身的力气，呜呜的嘶吼着：“老贼，你凭什么？！”


棺材铺子的老板庄不周，脑袋摇晃得能把拨浪鼓气死，一个劲的念叨着：“这女人我不认识，我不知道她藏在我铺子里……”


琅琊好像谁都认得，马上把顾碎的身份告诉了梁辛，而梁辛在融会贯通，想清楚前因后果之后，也冒出了与顾碎同样的疑问：东篱先生，你凭什么？


梁辛能想到的事情，在场的修士中也有不少人想到了。同样，梁辛的困惑，也是这些修士的困惑。


东篱先生智珠在握，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微笑着对修士们说道：“这便是层次了，哪个层次都有自己的眼界，凡人不把蝼蚁的性命当回事，你们这些修士不把凡人的死活放在心上，而五道三俗比起你们更是高高在上，自然也不会珍惜你们的性命。刚刚我说的四十五桩悬案，你们已经听到了耳中记在了心里，他们便不会再容你们活下去。我现在才杀这个婆娘，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看，你们敬若神明的五道三俗，杀你们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


说着，东篱伸手一指天空，满不在乎的笑道：“来了，很快！”


一蓬火红色的邪云，正从天角尽头，飞快的扑向铜川城，只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梁辛便能看清楚，天上的火云，由是无数头身长愈丈红色巨大怪鸟组成！


利爪、尖喙、翎毛流火！


怪鸟扑到铜川的上空，盘旋片刻之后，陡然振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长鸣，随即双翅一敛，仿佛一阵灭世的流星火雨，向着铁鞋大街俯冲下来。


修士们的脸色尽数苍白，有些心志脆弱的人已经忍不住颤声哀号：“鉴火道宗，离离翔羽杀阵！”


东篱先生又恢复了狂态，漫天锐鸣依旧遮不住他的狂笑，大袖一抖，厉声喝道：“这一阵由我来打！”随即双手结印，双手结印，吐气开声暴喝道：“冰锐斗！”


话音落处，空气猛然跳动起来，一道百余丈的巨大冰凌凌空而现，自下而上，斜挑火鸟的阵势！上流火，下延冰，两股巨力甫一碰撞，便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嘶鸣！而此刻即便是最镇宁的修士，也忍不住发出了嘶哑的低吼，就凭这一道冰锥神通，东篱先生的修为便稳稳踏在六步、逍遥境内。


火鸟的碎尸、滚烫的血液，噼里啪啦的从半空中摔落，修士们或撑起法宝，或催动神通，拼命抗住着一阵火雨。


敢来铜川查案的修士，修为大都不低，其中也不乏玄机境大成的五步修士，可级别之间，越往高出差异就是越大，六步修士的力量，与五步比起来，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如果不是东篱先生出手，在场的修士绝对扛不下这道离离翔羽杀阵。


这一阵，以冰御火，难分高下，而天角尽头，又炸起滚滚风雷，一块看上去比着铜川府也不小的巨大原石，轰轰烈烈的砸向了铁鞋大街。


所有的修士都面露惊骇，承天道宗的‘青山压顶杀阵’！


东篱先生倾尽全力对抗者漫天火鸟，早已脸色苍白，见巨石袭来嘴里又大喝了一声：“十一！”


憨子瓮声瓮气的答应了一声，把已经被他捏死的顾碎随手一扔，却仍旧扛着他的木箱，同样裹挟起一阵风雷，轰轰烈烈的冲向了半空中的巨石！只听到轰然一声巨响，憨子十一竟然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的撞碎了那块堪比堪比城池的大石！


巨石被撞得纷纷碎碎，爆碎成整天蔽日的烟尘，憨子也摔回到地面，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哇哇哇连喷三口鲜血，重重的摔倒，木箱却完好无损，依旧被他牢牢抱住。


梁辛哪见过这样的斗法，彻彻底底的被惊呆了。而修士们还没来得松一口气，一阵铿锵的金属交击声，再度响彻天地，由千万支飞剑汇聚而成的剑龙咆哮而至，直指铁鞋大街！


金玉堂，万剑朝宗杀阵。


此刻就连道心最坚定的修士，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五大三粗，猪狗不如！”而四步以下的低阶弟子已经泪流满面，放声大哭！他们不是怕死，而是彻底被这八大天门连番唤出的杀阵吓破了胆，吓失了神，吓丢了魂！


剑龙咆哮，摇头摆尾，眼看就要毁灭所有生机的刹那，正抵挡着火鸟的东篱先生再度断喝：“天策，刀无量，杀！”


嘭！一声震裂乾坤的巨响。


霍！一阵雄壮威武的怒吼。


始终紧闭大门的天策门，高高的围墙轰然崩塌，全部七百弟子，身着白袍，臂扎红巾，正列成一个北斗大阵，只有掌门郑小道，自己孤零零的占住北极星位。


所有弟子都扬起手中的长刀，向着天上的剑龙，一刀，虚斩！


整齐划一的劈斩之下，仿若神明显灵般的，一道淬厉得足以斩断今生来世落花流水的劲锐刀锋，忽然出现在郑小道的掌中，氤氲着森森冰冷，对着万剑朝宗，席卷而去！


神剑，哀鸣。刀锋，璀璨。


无数柄金玉飞剑爆碎成刺目的寒光，剑龙肉眼可见的被层层击碎，而天策门的刀阵，也同样层层崩塌，一排排天策弟子好像突然被抽干了精血，肤色苍白，软软摔倒！


梁辛几乎瞪掉了自己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天策门竟然有这样威力磅礴的阵法，如果四十天前他和人家动手的时候，天策门摆出这座刀阵，他只有魂飞魄散的份。


就凭着这些凡人弟子，合力之下竟然能挡住一道来自天门的杀阵？


剑龙段段散碎，刀阵层层崩溃，直到最后郑小道一口鲜血狂喷，也如他门下弟子般软到在地，半空里最后一把飞剑也随之粉碎。几乎与此同时，东篱先生也回荡冰锥，击溃了漫天火鸟……


东篱、憨子、天策弟子，连挡悟道三俗三道决绝杀阵！


铜川府的天空，终于又归于平静，就在所有人都颤抖着松一口气的时候，东篱先生发出了一声冷笑：“还差一阵，枯荣道宗，柳暗花溟杀阵。”


五大三粗，八大天门之中，有四个门宗拥有远程袭杀的道法，分别是已经现身的鉴火道宗，离离翔羽杀阵；承天道宗，青山压顶杀阵；金玉堂，万剑朝宗杀阵。还有一桩袭远杀阵：枯荣道宗，柳暗花溟。


事出仓促，这四道杀阵也来不及蓄力就草草出击，威力大抵相当六步修士的全力一击，其中已经被化解的前三个杀阵，不过只有六步中游的水平，而最后的柳暗花溟，却足以轰杀逍遥境大成的宗师高手！


规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来的最迟的，便是最凶狠的！


另外那四个天门，虽然实力不弱于同伴，但不擅这种万里之外的轰杀。


此刻三阵已过，只还差一劫。


日馋之中，琅琊嬉笑，露出了一排编贝般的细齿，点头应和道：“这个老东篱，早就算准了一切！”


梁辛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天空中突然飘起一阵草木淡香，随即天突然黑了下来。


天空里不知何时飘来一片厚重的乌云……这次，是货真价实的雷雨乌云，遮住了所有的阳光，把铜川府都笼罩在沉甸甸的黑暗之中。


东篱先生脸色几乎有些透明了，巨头看着天上的乌云，神情里似乎有些期待，喃喃的说了句：“第四阵，该你了。”说完之后，仿佛想起了什么，急匆匆的走回高台，看到梁一二的牌位并未损坏，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擦拭了一番之后，小心翼翼的收到了怀中。老先生浑身上下都氤氲着森森的冷晕，梁辛还以为他又在凝功做法，琅琊却看出了端倪，皱眉道：“东篱先生刚才凝化的冰锥消耗太大，连本源法力都用上了，现在真元散乱，有些溢出体外……老先生修习的精冰道法？”

第048章 柳暗花溟


乌云压顶，铜川城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也变得浓稠了起来，紧紧裹住每个人的身体，让人恨不得拼命地大口喘息。


猛然，一连串紫弧闪过，强光之下众人惊愕发现，天上那一团浓云，赫然是片柳叶模样，而正在其中狰狞而舞的闪电，便是这片叶子的脉络！随即闷雷滚动而过，大雨！瓢泼大雨！


就在淋漓的雨水砸在地面的瞬间，冥冥中陡的炸起了一声嘶嗥，随即青砖崩裂土石翻滚，无数巨大的藤子仿佛喷涌般从地下钻出，摇头摆尾好像恶龙怒蛟，向着一众修士狠狠的扑了过来。


而东篱先生的脸上，此刻只有兴奋，在癫狂中嘶声的大吼：“宋红袍！”话音落处，一声凄厉而尖嘶的大笑冲天而起，一个身披红袍的大头矮子从天策门中一跃而出！


而梁辛此刻被惊得彻底呆住了，这个矮子就是宋红袍，自始至终藏在天策门中？


东篱随身带着梁一二的牌位；宋红袍是梁一二的仇人；东篱和宋红袍是并肩而战的朋友？


宋红袍是个侏儒，头大如斗，身体细小，四肢短粗，五官更是挤成了一团，丑陋到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可偏偏穿着一件颜色鲜艳，只有新郎官、状元郎才会身着的大红袍，更显得丑恶猥琐！


宋红袍甫一现身，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剧烈的恶臭，一头扎进了无边的藤海！


梁辛的眼中，只有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电般在藤海中穿梭，所过之处，一根根比着参天古树还要更粗大的长藤寸寸枯萎……再仔细看，藤子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一层嫩绿色的肉虫，一转眼虫子就吮干了长藤中的汁液。


曲青墨瞪大了眼睛，看着密密麻麻的虫子，脑门上跑过一溜鸡皮疙瘩，骇然道：“这是什么法术……”


琅琊的额头上也正顶着一派鸡皮疙瘩，打着激灵回答：“这不是法术……是蛊！”


暴雨依旧，长藤摇摆，可自从宋红袍现身之后，先前天地中的厚重便被一扫而空，身着红袍的大头矮子，仿佛一把腥臭的刀，轻轻一划便撕破了所有的窒闷。


虽然被那些绿色的肉虫搅得心思翻腾恶心不已，但所有人都定下心来，谁都看得出，宋红袍定能破掉最后的杀阵。


梁辛眼神闪烁，心里犹豫着，是不是要出去和东篱先生相认，可就在这一失神的空子里，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刚刚还宛若蛊神转世，淬厉暴虐的宋红袍，倏地一个跟头重重摔落在地，几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都没能成功。


已经被打得萎靡不振的长藤，见敌人一下子失去了力量，立刻兴奋的抖动起身体，从四面八方向着他奔袭而去。


本来面色平静的东篱先生乍见变故，不敢置信的惊叫了一声，双手迅速盘结，一连捏出了十几道法印，拼出全身最后一点力量，唤出一片璀璨冰锥，一路击碎暴雨迎向长藤。


十一虽然是个憨子，但此刻也反映极快，飞快的纵跃而去，在冰锥的掩护下拼命救出了宋红袍。


柳暗花溟杀阵在稍稍受挫之后，再度化作毁天灭地的木法神通，暴雨更浓，除了铁鞋大街之外，一条条长藤从铜川府的各个角落里开始蜿蜒钻出，如果再没有高手阻止，铜川城必将毁于一旦……


宋红袍满身泥水，身上仍散发着浓浓的恶臭，脸色却苍白的发灰，无力的躺在十一的怀中，对着东篱先生惨笑着摇了摇头：“不行了，和我想的……不一样，你的如意算盘现在打不响了，逃命去吧。”


本以为能够打一阵的宋红袍，只打了半阵就败了……


修士们尽数大哗，不约而同的望向了东篱先生。这个老头子一身修为，更算无遗漏，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中，特别是一口气抵挡了三场决绝杀阵，不知不觉里那些修士已经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可很快，所有人都失望了，东篱先生根本就不曾看他们一眼，脸上挂着满满的颓丧，连身体都有些微微的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周围，天崩地裂，土石翻飞，张牙舞爪的长藤汇聚成绿色的洪流，所过之处灰飞烟灭！东篱先生却连头都不抬，只颤抖着双手，自十一的怀中接过了宋红袍，颤声问：“你还好？”


宋红袍翻起了怪眼，满面虐戾的看看周围，突然叹了口气，咳嗽着笑道：“好个屁！”


数百名修士开始还困守在东篱等人身旁，现在总算明白，始终把一切捏在手心里的东篱先生，竟然败了，败在了最后一刻。他留在最后才使用的一把刀，毫无征兆的断了。


一时间法咒嘹亮，剑光回荡，修士们结成大队落荒而逃，想要依仗神通冲出‘柳暗花溟’的笼罩范围，片刻后所有人的身影，都湮灭在无边的绿色怒潮之中。几乎与此同时，嘭的一声闷响，日馋的大门碎裂，梁辛背着邪弓，挎着包袱，扛着羊角脆，左手庄不周右手宋恭谨，身后跟着两个少女，一起冲出了店铺。他家店铺中，也钻出了无数青藤，蜿蜒疯长，再晚走片刻就会被彻底缠住。


梁辛也同样脸色仓皇，一路纵跃着直奔东篱先生跟前，顿足怒道：“还不逃走？”说话之间，飞起一脚，把一根斜横挥至的长藤踢碎。


东篱先生很有些奇怪的看了梁辛一眼，仿佛他在说胡话似的，咧嘴做了个僵硬的笑容：“逃走？杀阵已成，而我们几个尽数脱力，嘿嘿，铜川府完了，谁也活不了！”


宋红袍则瞪了梁辛一眼，声音干涩的骂道：“滚蛋，少在这里罗嗦！”


憨子十一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把巨大的木头箱子紧紧的搂在怀中，嘴巴里喃喃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梁辛二话不说，放下黑白无常，跨上前伸手‘抢’过宋红袍，往自己的后背上一搭，跟着左手搀着东篱，右手撑着憨子，大吼道：“走，走走走！”


不料东篱和身后的大头矮子一起笑了起来，矮子阴阳怪气的问东篱：“宣葆炯，你从哪认识的傻小子？”


东篱则对着梁辛笑道：“走？谁也走不了。杀阵之下，生机已断……”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人影晃动，前后一共九个戴着金属面具的灰袍人，奋力突破长藤杀阵，围住了他们！梁辛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女琅琊就素手一挥，沉声道：“咱们走！带上他。”随即又一指梁辛。


九个灰袍子齐声应诺，其中一个人上前就来抓梁辛，不过一看他左手一人、右手一人、背后一人、头上还骑着个猴，一时有些发呆，不知该怎么下手了。


青墨则一脸的诧异，即便周遭情势险恶，也忍不住从心眼里往外拱出来的好奇心，问琅琊：“他们都是你的手下？你到底是谁？”

第049章 灰袍铁面


九个能够穿越藤海，一路杀到铁鞋大街的灰袍铁面，不用问也是了不起的高手，却全都听少女琅琊的指挥。


梁辛猜不透琅琊的身份，更猜不透琅琊为什么始终跟在他身边，试着耍青皮，道：“他们不走我不走。”说着，用下巴划了一圈，把周围的人全都圈了起来。


琅琊似乎挺大方，虽然清秀的眉目之间已经挂起掩饰不住的焦急，还是微微一挥手，对着九个铁面手下道：“把他们都带上，一起走！”


宋红袍急忙嘶哑着嗓子大吼：“还有小道，带上郑小道……”


人影晃动，几个重要人物都被灰袍铁面负在了背后，连黑白无常也一起占了便宜，随后九个高手踏住位置，三三轮替，催动着神通向着关外一路杀去。


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择人而噬妖藤，或缠卷或挥砸，而九个灰袍子仿佛也有用不完的真元，一道道法术毫不停歇的打出去，始终压住阵法，脚下纵跃如风，竟真的从无尽的长藤之中，硬生生的开了一条道路出来。


东篱先生越看越是惊讶，皱眉问被九个灰袍子牢牢护在中间的琅琊：“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东篱的修为，早已踏入了玄机境，虽然还没到大成的地步，但也处在中游，一眼就能看穿普通修士的修为，这九个灰袍子之中，有七个是五步大成的修士，另外两个更加惊人，已然堪堪跨入了六步修士的行列！可即便如此，他们能否冲出杀阵，也只是占了个五五之数。


面对东篱先生的询问，琅琊却抿嘴一笑，摇头不语。


整个铜川，此刻已经尽数被绿野湮灭，众人所过之处，满眼都是染血的青藤！


先前逃窜的修士早已不见了踪影，梁辛心里明白，凭着那些人的修为，在铜川府中绝没有生机可言了。修士如此，更何况城中的平民百姓……人们哭闹喧哗着四处逃散，可归根结底，他们是从一根藤子逃向另一根藤子，铜川城内根本就没有了活路！


宋红袍趴在一个灰袍铁面身后，不停的翻着一双凶眼，四下里打量着周围的惨况，时不时伸出黑紫色的舌头，舔一舔嘴唇，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梁辛的脸上，嘿嘿的怪笑道：“小子，你是谁，大呼小叫的要救我们？”


东篱先生也有此问，跟着一起点了点头。


梁辛问东篱道：“记得不久前，你曾说过我和您老的一位故人长得有几分相似，您的那位故人，就是梁一二梁大人吧？”


东篱先生愣了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梁辛大笑：“先生，您老认识梁风习习么？”东篱还没说话，宋红袍就怪声搭腔：“那个小鬼么？脸上好大一块金钱斑，当年跟在大人身边的那个梁风习习？”随即大头侏儒加重了语气：“小子，你到底是谁！”


东篱先生的应变奇快，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连续转了七八个念头，脸色陡然惊愕：“你是……你也姓梁，你是梁大人的……”


梁辛笑着点了点头，同时心里也挺郁闷，也不知道自家先祖当年的人缘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些高人一提起梁一二，就满脸钦佩，可谁也没想着去罪户大街救自己出来，还是老叔最好！


这时候，一行人已经冲到了城关边缘，周遭的长藤也愈发密集了起来，铜川府的厚重城墙爬满了狰狞的裂纹，妖藤摇头摆尾的从缝隙中钻出来，拼命的拱动着身体！


九位高手都被越来越汹涌的藤海压住了速度，暴喝里一道道足以穿金裂石的神通砸出去，却只能豁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好在出城在即，这座杀阵的威力，大都在城池之内。


梁辛、青墨、黑白无常等人正咬牙切齿，跟着灰袍子一起使劲的时候，天空中的闷雷音量骤然增大，宛如一头亘古恶兽嗷嗷咆哮着，从九天之上一路跑进了众人的耳鼓深处！


以梁辛三步修士的修为，都被这道炸雷震得气血翻腾，再看青墨更是脸色苍白。


九个灰袍子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好像嗅到了危险的狼。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整座大地都簌簌剧烈抖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正在冲破桎梏，从地心深处扑出来。九个高手也想到了什么，彼此间突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呼哨声，每个人都高声喝唱道法真诀，奋起全身的修为，拼命的轰击长藤，只求能够快一步离开此处。


东篱先生见多识广，涩声笑着：“这便是柳暗花溟的可怕之处了，长藤滚荡之后，便是坐化春泥，杀阵笼罩之处尽数化作尘土飞灰。”跟着又望向大头矮子宋红袍：“就是因为这一场最难打，所以才请你出手。”


宋红袍嘿嘿冷笑，而其他人都已经顾不上多说什么了，九个灰袍子全力出手，可速度还是提不上去，琅琊走在他们中间，轻轻咬了咬嘴唇，素手一番亮出了一把长长的银针，随即身形晃动，把银针分别插入了九个铁面人肋下！


长针入体，九个灰袍铁面同时爆发出一声凄惨的长嗥，而痛苦的嘶吼之下，每个人的气势都在瞬间暴涨，唤出的道法神通，威力又何止大了一倍有余！


东篱先生无比惊讶的咦了一声，望着琅琊道：“邪术？！”


琅琊盈盈一笑，莫名其妙的答了句：“彼此！”


筛糠般颤抖的大地、震裂苍穹的炸雷、下疯了的暴雨、道法神通的鸣啸，还有凡人百姓临死前的哭号惨叫……梁辛心里不是滋味，却不知道究竟应该把这一切，归罪于修真道、八大天门，还是归罪于策划这一切、最后却功亏一篑的东篱先生。


终于，身边的压力霍然一轻，眼前的景色也明亮了许多，一行人终于击穿了长藤的阻隔，冲出了铜川府。琅琊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的轻松，不住口的催促着属下继续狂奔。


脱离了铺天盖地的长藤，九位灰袍铁面同时做法，凌空虚度疾飞如电，奋力想要远离铜川府，梁辛只觉得两耳生风，眼前的景象飞快掠过，在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之后，遽然一声震天价的大响，从他们身后传来，回头望去，只见一座边关重镇，此刻正爆起冲天的烟尘，肉眼可见的巨大气浪向着四下里横扫而过，转眼就追上了众人……


凄厉的风声，几乎扯断骨头的大力，隆隆的巨震……


梁辛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不由己的随着狂风的打着旋子，也许下一刻就会被撕扯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终于再度恢复了清宁，众人也早都自半空里摔落到地上，梁辛缓了缓神，急忙去看青墨……青墨也被狂风旋得够呛，连幻形的道法都被打散了，现在又变回了面团团的甜丫头，两只大眼睛现在还有点对不上焦，看着黑无常说：“梁辛，你别晃……”


黑无常断了腿白无常折了手，哥俩都疼晕了过去，郑小道犹自沉沉昏迷，十一还在紧抱着自己的木头箱子，东篱和宋红袍倒是没什么事，九位青袍铁面盘坐在地，琅琊正背对着梁辛，低着头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梁辛看到大伙都还活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跟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两只手忙不迭的在身上摸索，阳寿邪弓还在，跨在包袱里的养鬼无心瓶还在，可头上的羊角脆却不见了。

第050章 九龙搬山


这下梁辛急的只想跳脚，幸亏琅琊及时转过身来，羊角脆正口眼歪斜的躺在美少女的怀里……当神通的余波袭来时小家伙一下没抱稳，眼看着就要被卷入气浪，琅琊手疾眼快，一把揪住了它。


回头眺望，偌大的铜川城已经化为乌有，恐怖的神通也尽数消散，只有浩浩荡荡的烟尘浮土，在半空里飘荡，被风儿赶着掠向了远方。他们是向着出关的方向逃跑的，此刻已经身处草原的边缘，不过梁辛现在对绿的东西可没有一点好印象。


大头矮子宋红袍费力的凑到郑小道身边，用竹针从他的关节要害中挑出怪虫，收进特制的盒子，这才长长的吐出口浊气……


九个灰袍高手都被铁面遮住脸，看不到神情，不过从微微颤抖的身体看来，他们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琅琊小心翼翼的帮着他们拔掉肋下的银针，随即九个足以开宗立派的神秘修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立刻瘫软着倒在了地上。


琅琊却好像没事人似的，收起银针，对着梁辛笑道：“这是门霸道的法子，能短时间内激发修士的元力，不过事后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这九个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虽然冷冰冰的一言不发，梁辛也照样对他们充满感激，关切的问道：“那他们……不会死吧？”


琅琊轻笑摇头：“不知道！”语气里满是淡漠，根本就不把这些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梁辛皱了下眉，他厌极了这种神情，就在这短短的一天工夫里，到处都是这种混不把别人性命放在眼里的神情！修士对凡人的，老东篱对修士的、还有八大天门当做儿戏般的屠城！


青墨的注意力却放在了‘邪术’上，很有些吃惊的看着琅琊：“你是邪道中人？”


银针夺引，裹荡真元，这门邪术在几百年前，曾经让正道修士吃尽了苦头，论起名气，恐怕比着‘天下人间’的魔功也小不了多少。


琅琊笑着点了点头！


这四百年里，正道得以休养生息，而邪道也在暗中壮大，单就铜川府中这次现身的九个灰袍铁面，实力便足以让天下修士大惊失色了。


梁辛和青墨对望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都是既惊讶又迷惑，不明白琅琊为何会找上他们。琅琊此刻似乎还不想多说，脸上转眼撩起一份明媚的笑意，对着青墨道：“这里的邪道妖人，可不止我们这十个人。”说着，竟把目光望向了东篱先生。


东篱先生则报以微笑，缓缓的开口：“正道邪道，都是你们这些中土修士的说法，与我们无关的，当年你们联手杀尽了我的门人，现在落魄了，把我们往邪道上划，嘿，宣葆炯才懒得理会这些！”


梁辛的脑子又被他们搅乱了，聪明人都爱说半句话，不知是打哪传承下来的毛病……


琅琊却嘻嘻一笑，不再理会宣葆炯，对着梁辛说道：“你们先叙旧吧，等你们说完了，我还有事找你。”说完自己溜达到远处，看风景去了，跟着好像有想起了什么，兴高采烈的跳进了长草之间……


九名灰袍铁面，现在也恢复了一点力气，费力的站起来，缓缓的离开了，自始至终，他们也没开过口，说过一言半语。


东篱矍铄，红袍丑陋，不过两个人在望向梁辛的时候，神情里都透出一股亲切，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尤其宋红袍，越看就越开心，到最后干脆嘎嘎的笑了起来：“别说，这小子好真有点像大人！”


随即宋红袍的丑脸上，又凝起了一片虐戾，凶狠的盯着东篱：“姓宣的，这么多年里，你都没管梁爷的后人？”要不是侏儒现在没有力气，看样子现在就要跳起来动手了。


东篱先生苦笑着摇头：“我又怎么知道！快三百年里我始终不曾入世，就根本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后人的情形！”


宋红袍还是不依不饶，又瞪着三角眼盯了东篱先生半晌，最终才一挥手，恨声骂道：“算了！你先把你这边的事情给娃娃交代清楚，然后我再说我这边的。”


东篱嘿了一声，神情之中也是无比的懊恼，干脆也不再辩解，而是转过头问梁辛：“你听说过摩罗院么？”


梁辛当然听说过！七百年前，正邪唯一一次联手，就是为了剿灭得到玲珑玉匣、深处极北冰原的邪教摩罗院。


而这位东篱先生宣葆炯，就是七百年前那一役的漏网之鱼了。


七百年前的宣葆炯，是摩罗教中最出色的少年高手，但少年轻狂，不小心酿出了一场大祸，被摩罗教除名之后赶出山门，却由此躲过了不久之后正邪联手的扑杀，保住了性命。


摩罗教地处偏荒，无论修行还是法术，都与中土流派大相径庭，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区别便是，他们的修炼也和梁辛一样不需要道心。按照中土修士的境界划分，即便宣葆炯的修为翻了天，他没有道心也悟不出天道，迟早会走火入魔，根本就不能算作修士。


虽然被赶出了摩罗教，宣葆炯在得知门宗被毁之后，还是决意报仇，可凭着他一人之力怎么可能挑得动中土修真道，宣葆炯也只能搏杀一些落单的普通修士泄恨，直到多年后他遇到了梁一二。那时洪太祖已经平定天下，梁一二正筹备建立九龙司。


说道这里，宣葆炯突然顿了顿，随即笑问梁辛：“九龙司下属四个院子，其中实力最强的便是搬山院，梁辛，你可知道，搬山两字，有什么隐喻么？”


宣葆炯伸出手指，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大大的‘仙’字，脸上的神情却着实的兴奋，笑道：“仙字，去山，便是人了。搬山搬山，搬的不是山，而是仙！搬山之意，便是要将神仙赶出人间！！”


说着，宣葆炯挥掌把‘仙’字旁边的山抹掉了，只剩下一个大大的人字旁，继续道：“当年洪太祖为人桀骜，不信鬼神不拜天道，他言：人间帝王，便要匡护人道！梁大人更是不满修士祸害人间，便成立九龙司，其在其辖下设了搬山院。搬山院只有一个职责：管你神仙鬼怪，敢让凡人受苦，便必杀无赦！而搬山院的训诫只有八个字：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说的就是人间不会去干扰仙道鬼境，那些妖魔仙神也别来祸害人间，大家各行其道，互不干涉。”


这时候一直旁听的宋红袍也忍不住怪笑着插嘴：“俗话言：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没有搬山院之前，那些修士和妖魔谁也不理会凡人的死活，一番争斗下来，山塌地陷殃及无辜，还有炼魂的妖人专门收集世人精血。可九龙司搬山院立世之后，谁敢在人间撒野，大人便会统御手下就杀上门去，砸塌了他的洞府，活撕了他的神兽，不打到那群王八蛋形神俱灭誓不罢休！看哪个还敢恃强自傲，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大洪王朝九龙司辖下搬山院，管的不是凡人俗事，而是专门对付修士的机构！

第051章 一拍即合


梁辛用力呼出一口闷气，他见过苦乃山中的猴子青衣，亲身经历过搬山院司所针对修士法宝的禁制，再加上今天东篱先生今天讲的‘仙祸’，已经基本猜到了些端倪，此刻得知了‘搬山院’的来历，倒也算不上太惊讶。


但宣葆炯、宋红袍两个人说得豪气干云，梁辛又怎么能不动容，哪个修士敢在人间撒野，先祖梁一二便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因为计生，总是觉得永世不得超生这句话很有喜感……）


宣葆炯又接过了话题，神情兴奋：“三百多年前，我修为有成可终归势单力薄，也只能挑一些小门宗，这种报复于我来说，也只能算是打发时间，聊以自慰。”


有一次，宣葆炯在袭击一座小门宗的时候，正好赶上梁一二也对这个门宗出手，两个人也由此结识。


宣葆炯矢志复仇，恨不得杀光中土所有的修士；梁一二恨修仙之人和妖魔鬼怪不把凡人的生死放在眼里，也欲除之而后快。而两个人又都有手段、神通，几乎是一拍即合，就此联手。


说到这里，宣葆炯莫名其妙的笑了，淡淡的说：“宣葆炯这一辈子，少年得志，青年颓丧，中年之后满心仇恨，从来没有过朋友，唯独梁一二！”感慨之后，也不解释什么，继续向下说着当年的事情。


梁、宣二人联手了之后，梁一二就制定了一个计划，随后宣葆炯进入了九龙司，可是却什么也不做，整整五年里，他只学一件事：“查案！跟随青衣之中破案高手，学习如何查案。”


直到五年之后，梁一二才开始使用宣葆炯这枚奇兵！


“这便是梁一二的高明之处了！”说到这里，宣葆炯突然哈哈一笑，重重的赞叹了一句，随即又望向了梁辛，目光里尽是鼓励，却不肯再开口了。


梁辛可没想到宣葆炯也和曲青石一样，逼着他动脑筋自己往下想，伸手抓了抓头发，地头思索了片刻，这才猛地抬起头：“你是说……先祖派你去察这些案子？这个局，是他老人家三百多年前布下的？”


宣葆炯收敛了笑容，缓缓的点了点头：“不错，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老梁在三百年前交代过的！梁辛，你可知道，修天之人，最令人憎恶之处是在哪里么？”


梁辛想也没想的回答：“修士无情，眼中只有天道，却不管旁人的死活。”


宣葆炯却摇了摇头，郑重道：“修天之人，之所以令我唾弃，是因为他们舍弃父母妻儿，只为独善其身！不是最最自私之徒，修不了天！”说完，老头子笑了笑：“这句话是梁一二三百年前对我亲口所说，你要牢记。”


天道是什么？具体到每一位修士的身上，天道就是提高修为！灵丹、异宝、仙草、神兵……只要能提高修为的资源，就是他们眼中的一切。


梁一二笃定修士的心性自私，也由此确定，修真道迟早会因为争夺资源而横生杀戮，但因为八大天门的存在，这种争夺杀戮必然是在暗中进行的。


所以他才布下了这个局：让宣葆炯幻化行踪进入修真道，一俟凶案发生便仔细追查，找出凶手掌握证据……慢慢积累真相，直到宣葆炯认为掌握的真相，已经足够让修真道内乱，才能回到人间。


从那时起宣葆炯便埋名幻影，切断了与梁一二和凡间的一切联系，游走于修真道各个门宗之间……


那时的宣葆炯就已经修为颇高，再加上他修习的也是水行冰法，深谙幻形之术，只要不跑到八大天门里去闹事，几乎没人能看破他的行踪！这一趟潜伏，便是三百年，其间他扮过散修、当过小门宗的供奉，也曾经在‘九九归一’这样的大门派里做弟子，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宣葆炯查出了整整四十五件大案！这些悬案的真相，足以让修真道四分五裂，彼此仇杀。


四十年前，宣葆炯带着沉甸甸的真相重返人间，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梁一二早已身死，搬山院也烟消云散。虽然震愕悲愤，但为了祭奠梁一二的在天之灵，更为了自己的血海深仇与三百年的隐忍，宣葆炯还是要为当年梁一二亲手布险局收官！


今天梁辛所经历的一切，甚至包括故意引‘五大三粗’出手屠城，以挑拨普通修士和八大天门之间的关系，全部都是梁一二设计的。其中的变化也仅仅是，在最初的计算中，‘这堂课是要在京师重地来讲的，而那四道杀阵，也都是由梁一二自己来接下！’


宣葆炯把讲课之地挪到铜川，是因为他需要宋红袍和天策门的帮助，来抵挡那四座杀阵。


梁一二已死，但宋红袍还在，宣葆炯在四十年前就找到了这个大头矮子。


梁辛明白，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宋红袍从刺杀梁一二的杀手，变成现在梁一二忠心耿耿的手下，其中必然还有缘由，在略略犹豫了一下之后，暂时压下了这个疑问，等东篱先生说完，宋红袍自然也会把他的事情交代清楚。


宣葆炯说了半晌，神色更加疲惫了，喘息了一会之后，才继续道：“四十年前，我找到宋红袍的时候，他正在炼化厉蛊为自己增长实力，四十年之内都无法出手。”


宋红袍修炼的是一门邪戾的蛊术，大功告成之后功力猛增，而他又在铜川经营多年，暗中有巫术阵法助他更添威力，所以两个人约好，四十年后，九月二十六，在铜川完成梁一二图谋的大事。


宣葆炯隐忍查案、引来修士公布真相、诱八大天门出手摧毁声望……筹备了三百多年的必胜之局，最终却因为宋红袍突然散功，而功亏一篑。


本来面对四道绝杀阵，宣葆炯最有信心的，就是宋红袍这一阵，不料偏偏就是这一阵出了事。宣葆炯浓浓的叹了口气，脸上神色黯淡的都有些青灰了：“我自作聪明，可还是功亏一篑，事情败了，人都死了，更搭进去了一座铜川府！”


梁辛不知道该说什么，宋红袍皱眉冷笑，青墨却摇了摇头：“这笔账，不应该算到先生身上。”


说着，青墨顿了顿，才娓娓道来：“龌龊事是他们做的，真相是他们藏的，先生说出实情，他们便要屠城灭口，他们种下了孽因，却要所有人来尝这个苦果，无论怎么算，这满城人命，都要算到五道三俗、一线天和当初做下案子的凶手身上。”


宣葆炯摇头：“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因我而死，我以为算无遗漏，可还是出了岔子，老梁要还活着，便不会有这场劫数了！这件事，总要着落在我的身上。”


跟着老先生又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四十年前我便重返世间，等待宋红袍出关的日子里，是我难得的清闲，便游走尘世，读书取乐，也博得了一个学师的名声。因为有‘仙祸’这件大事要办，所以我也不敢太露锋芒。”


以宣葆炯的见识、灵智，读书读出名气根本不是难事，他引诱修士积聚铜川，本来也用不到公开讲课，不过为了替梁一二出一口气，为了当面痛骂中土修真道，还是弄了这么个噱头出来。


和曲青石的先祖一样，宣葆炯对梁一二满心敬仰，如果论起这些年付出的心血，比着曲氏一脉也不遑多让，可即便他没有道心、同情凡人，毕竟也是个拥有逍遥境神通法力的人物。所有人都一样，一旦高高在上，就很难再把眼皮垂下来去看一看脚下的泥土，所以这位老学究，压根就没想起来去寻找梁一二后人这码子事……


梁辛和宣葆炯对望着，爷俩都有点尴尬，嘿嘿的干笑了几声。


宣葆炯终于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全部说完，转头望向宋红袍：“该你说了！”


这时，突然一股浓浓的烤肉香气，钻进了众人的鼻孔，梁辛馋得差点把舌头卷起来吞下去，忙不迭的回头一看，远处的琅琊不知何时已经架起了一堆篝火，美滋滋的烤着两只兔子。


兔肉喷香，一滴滴琥珀色的油脂颤在金黄色的肉皮上，挣扎片刻后，滴落火堆，冒起兹的一声轻响……

第052章 青衣游骑


梁辛幸福的都快飘起来了，琅琊远远的笑道：“还没好，再等等，烤好了喊你们！”一边说着，素手轻摇，把架上的兔子换了个位置，继续灼烤着，时不时私下一小块肉皮放进嘴里，品尝一下味道。


宋红袍嘟囔了一句：“可惜只有两只兔子，不够塞个牙缝的！”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犹自昏厥不醒的黑白无常身上反复打量，一扬大头吞了口口水。


梁辛吓了一跳，单看宋红袍的长相，说他喜欢吃人肉可一点也不稀奇。


宋红袍咧嘴一笑，也不再废话，指了指还在沉睡中的郑小道，有些莫名其妙的说道：“小道的本事，遇到二步修士或许还有机会逃命，如果遇到三步修士必死无疑。可他在四十天前，却和你打了个平分秋色，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跟着不等梁辛说话，宋红袍就自己给出了答案：“蛊！靠蛊术！七星蛊，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提高极大的力量。不过……蛊虫阴戾，每次施术之后，都要修养一阵。”


梁辛这才恍然大悟，追问道：“天策门的七百弟子，也是靠蛊术提升了力量，再配合军阵合击之法，所以挡住了万剑朝宗杀阵？”宋红袍的神色一黯，他对天策门的感情极深。


宣葆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的说道：“生离死别，来世还有一场好相见！”


宋红袍晃了晃大脑袋，把踌躇甩了出去，继续道：“不止是蛊术和阵法，每隔七年的九月二十六，不知为什么蛊虫都会越发暴戾，这个日子施蛊的威力会大增，我们把日子定在今天，也有这个原因的。”


跟着，宋红袍岔开了话题，脸上又恢复了原先那副阴狠丑陋的神情，说道：“西蛮蛊，北荒巫，也算是人间的两大奇术，天策门真正的本事，其实是蛊术！”


中土西侧，苦乃山的另一边，有一支侍奉戾蛊的蛮人，他们靠着虫蛊奇术提高力量，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阴狠法术。在数千年前，西蛮被戾蛊吞灭了心性，毫无道理的发兵袭击中土。


因为有蛊术作祟，他们的军队几乎横扫天下，当时的朝廷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中土兵祸横生，最终还是分散在四方的中土天眷高手，自发的集结成一支精兵，在正面与西蛮蛊人硬碰硬的打了几仗，舍命拖住了西蛮进军的速度。


而蛊虫的反噬极大，西蛮人被拖住后就开始大规模的自相残杀，中土精兵借着这个机会才翻身大胜。


中土精兵跨过苦乃山，一路攻入西蛮领地，最终彻底摧毁了敌人的老巢，所有有关蛊术的记载也被付之一炬，虫蛊之术就此失传、绝迹。


天策门修习的军法，只要战场上出现过的手段，他们大都会有所了解，虽然西蛮早就被灭掉了，但是还是有一部分蛊术，被天策门中的人学会了。


在外人看来，天策门修习的只是军队战法，其实真正的镇门秘技，是源自西蛮的虫蛊奇术！


这时候宋红袍从怀里摸出一块青衣的命牌，塞进梁辛手里。


这块命牌和他以前见过的不同，命牌上既没有标明院子也没写出姓名，只是刻着：九龙司辖下青衣游骑。


曲青石和柳亦曾经仔细的介绍过九龙司的各种职别，青衣游骑是影子，官职不比各大院的大掌柜小，也不比最普通的青衣兵卫大，游骑不属任何人管辖，只听奉九龙司总指挥使的命令。


大头矮子咧嘴一笑，像鬼更比像人多些：“我本来就是青衣，只听梁大人一个人的话，搬山也好，杀人也罢，反正他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


这时曲青墨从一旁叹了口气，忍不住喃喃的念叨了一句：“梁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曲氏先祖历经数代，只为了帮他翻案；六步修士，大宗师境界的冰原邪修，只为他一句话就去卧底三百年；还有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的侏儒，恐怕见到佛祖都会破口大骂，却只听梁一二的差遣。


宣葆炯呵呵笑道：“这就是梁大人的本事了，只要和他一起相处一段时间，时间长了都会佩服他！”


梁辛心中向往，可是脑海中还是勾勒不出先祖的风采，笑着随口道：“祖爷爷有大神通，自然令人折服。”


不料宣、宋两个人却一起摇头，宣葆炯更是肃容说道：“梁大人让我钦佩的，不是神通法力，也不是胸中沟壑，而是他那份……那种不服强、不信天，对敌心狠手辣对自己人视如手足的傲气、义气，和什么都敢想、都敢做的疯劲。”


宋红袍也点头，大笑着应和道：“他就是个疯子，他从不问能不能，只看该不该！所以跟着他做出来的事情，都是应该去做，但是看上去却绝不肯能完成的任务，宋红袍跟着他，便只有两个字：过瘾！”


过瘾！


梁辛眉飞色舞的笑了，他开日馋、算计银钱，又何尝不是为了品尝人间滋味，为了过瘾。


中土人杰地灵，除了武者、修士之外，还有另外一类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天眷神力。当初在矿井遭遇项蟾蛮突袭的时候，梁辛就见到九龙青衣之中不乏此类高手，这些人有的唤兽、有的神打、有的拥有烈火臂……他们的本领林林总总各不相同，力量也大小不一，不过相比之下，与修士的神通还是要差得太多。


宋红袍就是天眷之人，而他的本钱却是：天赐蛊身。


别人练蛊，进境缓慢，还会被反噬；宋红袍炼蛊，不仅速度奇快，而且没有一点危险。


当时放眼天下也只有天策门中还有些残留的蛊术典籍，所以梁一二就把他送入了天策门。


对于炼蛊而言，郑小道只能算中上之资，施术之下还能和梁辛打成平手，更毋论天赐蛊身的宋红袍，他在天策门学艺二十年，实力几乎是纵云梯似的暴增，从一个凶狠阴戾的凡人，变成连普通修士都要退避三舍的凶徒。可是这种质的飞跃，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不可思议，但是对付高深修士，依旧力有未逮。


当时的宋红袍，修炼到了极致也只能勉强对付五步修士，这样的进境即便放在修真道上也是惊世骇俗了，可是对梁一二肩负的重任而言，却用处不大。宋红袍心里着急，也就愈发的卖力去钻研天策门中残存的虫蛊之术，忙来忙去，最终还原了一份残缺的蛊术了：夺蛊。


夺蛊，能够夺旁人之力化为己用，可前提必须是被夺力的人，三魂不全、七魄不整，有心无智，蠢而不笨……


宋红袍琢磨了琢磨，把全中土的傻子都加在一起，估计也不够让自己在提升一级的。


可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梁一二竟然真的给他找到了一个心智缺失，但体内真元澎湃之人，悄悄送到了天策门中！


此刻梁辛也明白，指着始终抱着大木头箱子的十一，满是惊讶的问：“是他？”


宋红袍缓缓点头：“这个人的身份背景，梁大人也不清楚，是他手下的精锐青衣在山沟里发现的野人。只知道自己叫十一，抱着口箱子从来不许别人碰一碰。”


说着宋红袍也苦笑摇头：“我要用虫蛊之术夺他的力气，本来就已经愧对她了，那个箱子他视若性命，我自然也不会逼他打开来看看。”


自从有了十一，宋红袍的功力又有了新的进境，开始向着五步大成的境界逼近，直到几年之后，梁一二再度来到了天策门，亲自给了他一道密令。


此刻的宋红袍，脸上多出了一股迷惑的神色，和天生的虐戾纠缠在一次，变成了无法形容的可怕：“大人给我传下密令，他要我每次功力有所进境之后，都去刺杀他一次，货真价实的刺杀！”


梁辛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是一头雾水，老叔梁风习习说宋红袍是刺客，便是由此而来的，可梁一二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红袍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这其中自然有大人的一片苦心，我问不出缘故，便心甘情愿的照做！嘿，梁一二啊，他说什么，我便会做什么！”


十一的生前不知是什么背景，体内蕴含的真元渊若大海，宋红袍守着一座金山，奈何口袋太小，每次也只能取走九牛之一毛，虽然一切顺利，可是想一口吃个胖子也绝不可能。


在宋红袍的印象里，连累风习习的那一战，是倒数第二次刺杀。


不久之后，他最后一次暗算了梁一二，依旧未能成功。当时梁一二面色忧虑，击败宋红袍之后，沉声说道：“两个月之内，你再来杀我一次，如果能把我杀了，就去苦乃山搬山院司所找靳难飞，他会给你一只玉匣，你打开一看便会明白，便知道该怎么做了。若果你还是没能超越我的话，就帮我做另外一件事，这件事么……到时候再说吧。”


梁辛的两条眉毛，已经快要缠成麻花了，宋红袍见他神情有异，略带纳闷的问他：“怎么了？”


梁辛把自己这边的经历，也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两位前辈，最后才苦笑着摇头：“那个玉匣里，只有一颗干枯的人头，根本没有只言片语。”


宋红袍瞪大了三角眼，愕然之下说的话也不靠谱了：“你是说……梁大人给我留了颗人头？这、这算是奖品？”


而宣葆炯却突然怒喝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伸手一掌拍在了宋红袍的大头上：“是不是奖品我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能猜出来，如果最后一次你刺杀不成，梁一二要你做的事情会是什么：他会让把家眷护送到猴儿谷去！宋大头，宋矮子，宋丑鬼，你害的老梁死都不踏实！”


咕咚一声，宋红袍一头栽倒在地上。


梁一二确有此意，可他琢磨着，宋红袍最后一次如果刺杀未遂，到时候再托付家人也不迟，但是包括宋红袍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大头矮子，两个月之内却并未再现身。


因为宋红袍……把自己给困住了！


说到此处，宋红袍突然哭了。

第053章 惟命是从


豆大的眼泪，顺着宋红袍的丑脸弯弯曲曲的趴下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大头矮子人丑、心狠、手辣，可眼泪也是一样那么透明的漂亮……


宣葆炯一生狂傲，却引奉梁一二为挚友。宋红袍更是把梁一二视作父兄！


他的天赐之力需要修炼才能体现，幼时也只是个普通的娃娃，所有人都憎恨他丑陋，只有爹娘疼他爱他。可天道无情，一场大火烧死了爹娘，烧光了小侏儒本就少得可怜的那一点依靠。


如果不是梁一二恰巧经过，宋红袍活不了。


如果不是梁一二教他做人，宋红袍浑浑噩噩。


如果不是梁一二送他学艺，宋红袍没有出头之日。


宋红袍心狠手辣，宋红袍杀伐决断，宋红袍阴戾狠毒，宋红袍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前提：惟命是从。


惟梁一二的命，是从！


可是梁一二交给他最后的命令是：刺杀自己。


敬他爱他，所以杀他害他，宋红袍想不通，问不出，却不能不听。


因为梁一二笑着说：“这是我舍掉性命，也要你做的事情。”梁一二舍掉性命要他做的事情，他更要舍掉性命去完成。


因为梁一二笑着说：“我知道，委屈你了，拜托，用尽全力。”他用尽了全力，这次再没有功力精进后的喜悦，每一步接近成功，就会把那颗和脸膛同样丑陋的心撕开一条口子。


因为梁一二笑着说：“你这孩子，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这三句话，都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梁一二说给他的，当时的宋红袍已经年近四十，功力直逼五步大成，杀过数百人……却和现在一样，涕泪横流。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宣葆炯潜入修真道查案之后七八年。


回到天策门之后，宋红袍继续练功，可心里只有两个字：绝望。


矛盾到无以复加，所以宋红袍最终选择了一个决绝的办法：厉蛊重法，一次性夺过十一的全部真力！如果成功足以杀死梁一二，如果不成功便爆体而亡，死他个球的！


宋红袍天生就是蛊术的奇才，进入天策门修炼久了，对蛊术也有了自己的见地，‘夺蛊’只能一点一点的抽取憨子的真元。他强行用自己的方法，将‘夺蛊’的威力扩大的无数倍。


强行施法的结果，却大大的出乎了宋红袍自己的意料，他没能成功，也没死，而是在施术的刹那就重重的昏死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百多年之后了；同样他也没能把憨子的真元全部夺走，只得到了大约七成的力量。


即便醒来也无法稍动，吸敛到身体中的厚重真元还无比散乱，要慢慢归拢。


再后来，宣葆炯来找到了他，两个人商量好，宋红袍出关之日，宣葆炯召开‘仙祸’之讲，随后两人联袂出山，再把修真道这锅浑汤子搅上一搅，这辈子打到哪算到哪！


而值得一提的是，憨子在被夺走大半功力之后，虽然还是不懂世事，但头脑比着原来情形了许多，听得懂话，会走会坐会傻笑。


也许是因为两人‘分享’真元，宋红袍对憨子倒有些眷顾了，不忍看他这么行尸走肉般的陪着自己，让宣葆炯把他带出去游走花花世界去了。


就在今天，宋红袍大功告成，破土出关，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霸道方法有着重大缺陷，虽然没有反噬，但只爆发了片刻之后就突然散掉了功力，不仅让所有的计划都功亏一篑，更让宣葆炯和憨子在乏力之下，为了救他而身负重伤……


事情说完了，虽然跨度三百多年，可过程并不复杂，不过即便如此，梁辛还是听得心潮起伏，宣葆炯是暗棋、宋红袍是暗棋、天猿青衣是暗棋，甚至葫芦和猴儿谷也算是暗棋，先祖究竟布下了多少暗棋？


这些暗棋有的已经烟消云散，有的还在影响着现在，而所有的这一切，叠加在一起最终只有两个字：搬山！


‘仙’字去山，便是人。搬山搬山，要搬的不是哪做山，而是仙！先祖要做的事情，便是要将仙赶出人间，还凡人一个清静，一个自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大道。


宣葆炯看梁辛低着头愣愣出神，笑着唤醒了他：“在想什么？”


梁辛的神情很有些古怪，似乎有些慷慨，还夹杂着些无奈，而更多的则是犹豫。宋红袍耐不住性子，怒道：“快说！别像个娘们似的！”青墨翻起大白眼珠子瞪他……


“我就是觉得……”梁辛终于咬着牙开口了：“搬山应该是不会错的，可是、可是……”


梁辛的声音，莫名其妙的低沉了许多：“可是为什么搬山，却要搞清楚。”


宋红袍怪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吭哧半天我也不懂。”


宣葆炯却突然大笑了起来，伸手一拍宋红袍：“矮子，这孩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咱们对梁老大讲义气，所以把他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可你我却都没有梁一二、洪太祖那份匡扶人见和心疼百姓的心思。”


宋红袍用三角眼瞪着老先生：“都是搬山，有区别么？”


宣葆炯点点头：“有区别！而且区别很大！你我是为了梁老大才搬山，他已经死了几百年，咱们也没打算再多活，所以咱们行事全无顾忌，有六七成的胜算，就会去做！”


说着，老先生顿了顿，声音愈发的洪亮了：“可梁老大是为了那些平头百姓才去搬山的，如果这件事是他来做，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便不会再铜川开课……铜川府自然也不会毁于一旦。这其中的差别就是：你我在算计的时候，豁出去了自己的性命，更不会去顾及别人的死活；而老梁却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梁一二当年的计划，是自己独力抵挡四座杀阵，他既然敢这么设计，就有十足的把握；而反观东篱先生在铜川的计划，除了自己那一阵有些信心之外，憨子和天策门弟子对抗杀阵的胜算，也不过是在七成左右……如果是梁一二的话，也许就会取消计划。


这便是其中的差别了。


宣葆炯的神情却并不太懊恼，只是对梁辛点头笑道：“这一层，我没想到，你能想到，很好。”


梁辛满头的大汗，如果不是因为铜川的祸事太惨，他绝不会把这点点透……他是罪户出身，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就明白今生几乎毫无希望，可即便如此，罪户们还是活着，还是做梦，大人还是拼命的疼爱孩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重获自由与希望的梁辛，才会比其他人更珍惜性命，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性命，在他眼中都是宝贝。


宣葆炯无所谓的一挥手：“世事便是如此，你敬爱之人，未必不会做出让你伤心之事，我不和你计较，更懒得和你去辩其中的道理，有自己的想法，无论对错都不能算是坏事。”


说完，他顿了顿，岔开了话题：“我的元基散乱，矮子的功力尽丧，要找地方疗伤，这就走了，以后自有再见之日，十一的真元恐怕也只剩下半成不到了，你替我照顾好他。”


即便这个半成不到，只足以打得普通修士抱头鼠窜，宣葆炯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梁辛嘴巴动了动，可对方却果断摇头，不许他多说什么。


宣葆炯走到十一跟前，低声细语的嘱托着什么，又伸手指向了梁辛，憨子痴痴呆呆的望向梁辛，半晌之后，咧开嘴巴傻笑着点点头。


宋红袍也对着梁辛说道：“郑小道，算是我半个徒弟，本来胳膊就有伤在前，这次又脱力，总要调养一阵才能恢复，我现在顾不得他，也拜托给你了。”随即又费力的伸手，指了指梁辛手里的命牌：“你在人间行走，有这块牌子方便些，就先借给你用了。”


两个怪物嘱托了一番之后，互相搀扶着，向着草原深处走去，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中，始终不曾再回头看一眼。


青墨这才轻轻的叹了口气，扯了扯梁辛的袖子：“咱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先去苦雁关找柳亦报个平安？”一提到柳亦，青墨的小脸上又显出那份气哼哼的神情：“铜川府都没了，我是怕哥哥会担心，可他所在州府距离有太远。”


梁辛没太在意青墨的神情，笑着回答：“报平安是一定去的，不过现在的事情可还没了结。”说着，抬头望向了远处的琅琊。


琅琊站在篝火旁，亮晶晶的眸子正望着梁辛，淡淡的笑道：“兔子烤好了，快过来吧……”


梁辛把刚刚骑到自己脖子上的羊角脆抱了下来，塞进了青墨的怀里，说了声：“在这里等我。”随即迈开大步，走向了琅琊。


憨子十一也跳起来，紧紧跟在了梁辛身后。

第054章 意外之喜


兔肉喷香，梁辛吃的满嘴流油，十一的修为已经大成，不需要这种凡间的饮食，但是吃几口也无所谓，他看梁辛吃的香甜，也给自己抢了个兔子腿来啃。


抱着羊角脆，远远躲在后面的青墨简直怀疑，梁辛不让她上前是因为这两只兔子。


不过还好，片刻后梁辛举着最后一只兔子腿，回过头对她笑道：“这个是给你留的！”说完也不管衣服肮脏，直接把兔腿塞进了怀里，这才抬头望向始终在身旁殷勤侍候的琅琊，问道：“你是竹五的同门吧？”


琅琊清俏的脸上，显出了一份惊讶，不过还是点点头，反问：“你怎么知道？”


梁辛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满手的油渍，开口道：“修士中，只有两个门宗和我有些关联，一个东海乾，一个就是竹五的派系了。竹五是邪修，你也是邪修，身后的实力也远远超过东海乾，不难猜的。不过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琅琊也不隐瞒，口齿清脆的回答：“竹五临死前，在你身上种下了一根‘铭心刺’，方圆十里之内，只要有我们的人，就会察觉到这根刺的存在。”


‘铭心刺’不会对中招者产生任何危害，唯一的作用就是留下个标记，十里之内的同伴不用运功就可以察觉到它的存在，这是竹五重伤时种在梁辛身上的，用来告诉同门，究竟是谁杀了他。


另外，铭心刺极为隐蔽，其他的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就连妖王葫芦也没发现。


梁辛苦笑，很快想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宣葆炯在铜川开课，闹得声势颇大，把邪道上的妖人也引来了，一旦双方近身十里，人家就有了察觉。对于琅琊而言，自己纯粹是个意外收获。


跟着琅琊又好像表决心似的，用力摇头道：“我可不想替竹五报仇。”


梁辛嗯了一声：“这个我倒是知道，否则你也等不到现在，更不会救我们。”


琅琊的表情一下子委屈了起来，看了在远处依旧不明所以的青墨一眼：“那你不让她过来，以为我会害你们？”


梁辛有些不耐烦的摇头：“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快说吧，你找我究竟要做什么，说完便要分手了。”


琅琊一笑，神情变得郑重起来，直接道：“我只问你一件事：在苦乃山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那条石脉怎么会化为乌有。我救了你们所有人，就只为换你几句实话。”


说完顿了顿，琅琊又继续道：“初见之时，我就已经替你拔除了‘铭心刺’，从此我那些同伴，还有竹五的几个兄弟，再不会知道你就是杀人凶手。除了我之外，绝不会再有邪道中人知道你的下落，你说出真相，大家各走各路，竹五的事情就此抹掉。”


最后，琅琊又笑了：“我的手段你也见过，真要用强，你们没有机会的。”说完，对着憨子笑着点了点头，憨子则咧嘴报以傻笑。


苦乃山的凶根石煞，于朝廷而言是个厄运的象征，只要除去就无妨了；修真正道干脆就不把它当回事；可邪道妖人却重视的很。


梁辛再琢磨了片刻之后，还是缓缓开口了，他说谎话的本领是和柳亦学的，大段的是真话，只在关键之处换上假线索，前后的经过都大致相符，但接引玉石双煞相搏的，被梁辛说成了是一个青衣，最后这个不存在的青衣自然是死了。


琅琊在得知苦乃山里竟然还有一块玉璧恶煞之后，在沉吟了一会之后，又追问道：“玉璧和石脉，打起来了？被人一连接就打起来了？”


梁辛装傻，说的含含糊糊，把自己当成了第三者，简单描述了一下当时惊天动地的场景之后就说自己昏厥了……


石脉与玉璧同归于尽，就算再怎么重要，现在也消失了，琅琊的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失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没等把浊气吐出去，她的眸子就明亮了起来，抬头大笑了一声：“险些被你骗过去。”话音落处，身形一飘，扬起素手就向着梁辛的胸口按去。


梁辛大吃了一惊，顾不得去想究竟是哪里出了破绽，忙不迭的撤身后退，几乎与此同时，始终呆呆而立的憨子霍然大吼，迈上一步，伸出大手挡住琅琊。


憨子手大，掌心老茧掌背青筋，五根手指都好像小棒槌；琅琊手小，莹润如玉，春葱般的纤指并拢……两只绝不应一起出现的手，在碰撞的刹那里，就轰然炸响了一道惊雷！


殷红的血色滑过琅琊的脸膛，一闪之后便告消失，而少女的脸色转眼从水嫩的白皙变成了虚弱的苍白。


清脆的叱喝连连，琅琊的身形上下翻飞，几次想要突破憨子的防御，噼里啪啦的对掌声连成了一片，最终琅琊发出了一声不甘的低吼，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


憨子仿若一座大山，傲然肃立，身形没有半分晃动，脸上仍旧是那份傻笑。


就这么一缓的功夫，梁辛已经摘下了背挎的阳寿邪弓，开弓引箭，指向琅琊。


琅琊连连退了好几步，还勉强站住，望着梁辛道：“接引玉石双煞的人，就是你！否则你一身土行真元从何而来？说谎可恶……”正说着半截，纤弱的身体突然颤抖了起来，哇的喷出了一口鲜血。


琅琊的目光惊骇，望着憨子喃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厉害到这种地步？”


青墨一看这边动手了，立刻赶了上来，她怀里的羊角脆呲出了獠牙，青色的绒毛都乍了起来，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的……


邪弓饱满，细箭上金光滚动，稳稳对准琅琊，梁辛见十一足以压制住对方，这才皱眉开口：“不是说不报仇么？怎么忍不住动手了……”


话还没说完，梁辛就闭上了嘴巴，神色间恍然大悟……竹五那一门的邪修，对苦乃山里的凶煞石脉志在必得，现在石脉虽然已经消失了，但一部分本源法力却残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换个角度，从五年前开始，梁辛就变成了‘石脉’！


对于琅琊而言，的确无意为竹五报仇，她一直跟着梁辛，主要还是为了探知当年苦乃山石脉为什么会消失。不过琅琊先前也没想到，现在的梁辛就是当年的‘石脉’，否则她绝不会有耐心等到现在。


这个意外的大收获，让琅琊的心头狂喜，目光随之明亮，笑容也愈发的饱满了，衬在一望无际的碧草之间，轻灵而俏丽，又有谁能把她当做一个妖女：“东篱和大头矮子，他们两个人功法玄奇，等他们伤愈回来，正道修士恐怕要倒足大霉，我们想要翻身，自然不能丢掉这么强的助力。所以到了这里我便遣散手下的高手，两个老鬼便对我更放心了些，等他们回来，发现你们都死了，也只会把凶手当成正道中人。”


说着，琅琊简直笑的合不拢嘴了：“我救了你们，现在又杀了你们，有趣得很呢！”


话音刚落，憨子十一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吼，皮肤下好像爬满了蚯蚓，正拼命的蠕动着，随即一颗颗细嫩的小草顶奋力顶了出来……只一眨眼的功夫，憨子全身都长满了妖邪的小草，整个人都变成了绿毛怪物。


十一不知不觉就中了暗算，奇痒难耐之下那还顾得上对付敌人，一只大手拼命的在身上挠着，嘴里发出嗷嗷的怒叫，另一只手却仍然牢牢抱住自己的箱子，不肯有一丝的放松！


情势诡异而突兀，梁辛心里一突，跟着眼前人影晃动，琅琊趁着他疏神的瞬间欺身而近，白皙水嫩的纤手，轻轻印在了梁辛的胸口上。


一股洪浩的力量，就像头暴躁的凶兽猛地扎进了梁辛的胸口，梁辛只觉得天旋地转，护身的土行真元被尽数击散，一头栽倒！


琅琊笑声响亮，唇齿之间却还残留着鲜血，长长的头发随着她的纵跃迎风而舞，根本不等梁辛再爬起来，右手捏出了一个手印，向着他的小腹丹田重重的叩了下去，即便如此，妖女的神情里依旧是那份乖巧与灵动。


只要手印按中梁辛的丹田，凶煞石脉的醇厚土元就会被抽离出身体！


琅琊早已过了掸心境，可此刻还是忍不住兴奋的全身都有些燥热了！就在她的手印，堪堪击中梁辛的刹那，突然耳边响起了一声叱喝……一声和自己一摸一样的叱喝。


随即，琅琊就看见，另一个‘琅琊’咬牙切齿，模样凶狠的扑向了自己！

第055章 儿女情长


任谁在没有镜子的地方，突然看到另一个自己都会吓一跳，修为高深的琅琊也不例外，虽然很快就明白，这是曲青墨幻化而成的，可手上还是慢了一个瞬间。


梁辛勉强凝力，奋力躲过躲过对方的手印，手挽邪弓闪身跃起，随即只看见琅琊一脚踹中了‘琅琊’！


惨叫嘶哑，‘琅琊’远远的向后摔去，口中鲜血涌出，人还在半空，幻化之术就已经失效，显出了青墨的真身……梁辛眼前的一切，尽数被青墨的鲜血染成了血红，天地山河、青草仇敌！


琅琊重击青墨，正要再去对付梁辛，却听到了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嗥：“你要石脉，我便给你石脉！”


灿灿夺目的金光，邪箭破空呼啸，向着琅琊的那张精巧美丽的脸膛狠狠叮去。


妖女的眸子神情里满是讥诮的笑容，挥手自半空中唤出一道乙木屏盾，正想开口说什么，不料啪的一声脆响，屏遁炸碎成一蓬齑粉，而邪箭的光彩没有半分减弱，依旧向着她迎面射去，琅琊的俏脸都被映衬上一层诡异的金光，妖娆而邪异凛然！


直到此刻琅琊才知道，在梁辛手里，邪弓不吝于五步修士的全力一击，脸上的讥诮转眼被恐惧涤荡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有躲避和抵挡的机会……


怒响沉闷，宛若一道闷雷贲烈！


妖女琅琊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鸢子，在天空中无力的翻转着，远远的摔了出去……


嘭嘭嘭，三声闷响连成了一串，从琅琊偷袭到中箭，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三个人几乎同时摔落在地！


妖女琅琊气急败坏的怒叫了一声，她能不死全赖身上带着一件特殊的宝贝：地藏慈悲印。


宝印无法增加功力，也不能唤出神通，却有一个能令所有修士都为之疯狂的功效：它可以替主人死一次，只一次。此刻怀里的宝印已经彻底粉碎，变成了凡石。


可即便有宝印护身，修为刚到海天境大成的琅琊，也被这催魂夺魄一箭震伤了五脏六腑，七窍都沁出了粘稠黑血，全身真元散乱成一团，再不敢耽搁片刻，踉踉跄跄的向着远方逃逸而去。以她现在的重伤，别说是梁辛，就是个二步修士也能轻易置她于死地。


琅琊不知道，梁辛动用邪弓之后就会动不得，当然更不知道，梁辛的邪弓已经无法再用，否则也不用急着逃走。


石脉的元神被邪弓夺走，本源法力散乱溢出，梁辛又像上次一样，身体陡然沉重，重重的摔回地面，就连眼睛也只能直直望向半空，他拼了小命，也无法移动半分……


郑小道、黑白无常还在昏迷，憨子正奋起真元破除琅琊留在他身上的木行妖法，青墨生死不知，没人能帮梁辛。


只有羊角脆徒劳的在众人之间奔跑，小猴子，大眼睛，泪水涟涟。


梁辛拼命压下心里的烦躁的，按照‘土行心法’缓缓行功，努力归拢着体内散乱的真元，好在玉璧与石脉本来就是同宗同属，都是天生的土行精怪，两股真元几乎没有区别，彼此间可以无碍融合……


从黄昏时分，一直到天现黎明，梁辛从不能稍动，到手指微颤，最终归拢了大部分真元，一跃而起跑向俯身远处的青墨。


凄凄长草间，梁辛追着那一路血迹斑驳，嘴里只在反复的念叨着：“别死，别死，别死……”


青墨双目紧闭，唇齿间的鲜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紫色暗痕，梁辛坐倒，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怀里，将土行真元缓缓度入她的背心。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却比那十年的罪户童年还要难熬，青墨的眼皮微颤，吃力的睁开了眼睛。


昨天还一清二白、灵动奕奕的眸子，已然浑浊暗淡了……


以掸心境的修为，硬抗四步琅琊的重击，青墨此刻虽然还活着，但生机已断！梁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的抱着她，生怕黎明时草原上的风，会吹熄了怀里这盏随时都会消失的生命之火。


有生之年，梁辛从未像如此的心疼过！


这时憨子也终于冲破了妖法，一颗乌青的种子，被他的真元从手心中逼了出来，摔落在地，全身的青草也随之化为青烟。


琅琊对付憨子的时候，动用的不是法术，而是法宝，这棵种子叫做‘原上草’，专做偷袭之用，是两人交手时被种下的。


青墨扬起脸，用下颌顶了顶梁辛的胸口，想笑却无力让嘴角抿出一丝笑纹。


梁辛赶忙放松了些，低下头还没说话，眼泪就摔碎在青墨的脸上，这时胸口的衣襟一松，扑通，掉出了一件事物：油腻腻的烤兔腿。


青墨的眼睛笑了，手指微微勾动，想要伸出去捡……在旁边早已涕泪横流的小猴子赶忙捧起兔腿塞进她的手里，可青墨却抓不住，抓不住！


青墨好像叹了口气，放弃了徒劳的努力，而是把螓首更深的扎进了梁辛的怀里，口气呢喃，清淡：“梁辛，我……想他。”说话间，眼角滑出一连串的泪水。


梁辛努力让她躺的舒服些，青墨却恍然未觉，依旧梦呓般的说着：“我出身名门，所有人都对我恭恭敬敬，只有他满不在乎，一见到我就胡说八道的开玩笑……还趁着哥哥不在的时候，捏我的脸，笑话我长得……圆？”


说着，青墨眸子转动，望向梁辛问：“我长得圆么？”


梁辛笑了，青墨也笑了，真正的笑容：“再后来我被乾山道的修士看中，整个京师都为之轰动，这下旁人不光是恭敬，甚至还有些敬畏了，他却还是老样子，甚至还跟我小声嘀咕，让我别修仙去，说一修仙就没人味了，我没理他。”


“从小我就喜欢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和别人不一样，还两面三刀的，哥哥在时他满脸老实，哥哥不在他就张牙舞爪。”


“大了一些之后我便不理他了，我对谁都笑，唯独对他没有好颜色，又烦他，又想看他。”


“看他手腕碎了，我心疼的，可他还是满脸坏笑的。”


“现在快死了，却想他呢，还有哥哥，爹爹，娘亲……”


青墨绻起了身体，好像个婴儿，恨不得把自己全部挤进梁辛的怀里，她冷。


梁辛没有道心，放眼天下，真正对他好的人，不过这么三五人，青墨无疑是除了丑娘之外，和他最亲近的人。平时不知道，可一个死字写在了眼前，写在了青墨身上，梁辛心疼到无以复加！


梁辛不是豪杰，不是丈夫，根本憋不住自己的眼泪，却不敢放声大哭，抱着青墨跳起来，咬着牙笑道：“我带你去找老大！妈的，我也想他了！”随即招呼着憨子背着郑小道，略略分辨了一下方向，向着苦雁关撒腿跑去。


小猴子手脚麻利，早就跳上了梁辛的脖子。

第056章 七虫七星


狂奔不久，青墨就沉沉的昏睡了过去，郑小道却苏醒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大吃了一惊，正想追问怎么回事，突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压抑低沉的呜呜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视线的尽头，正弥漫起一蓬黑色的风暴，速度奇快向着他们追了过来。与此同时，一个晦涩的声音，自远处滚滚回荡而至，说的是草原上的蛮话，梁辛根本听不懂。


郑小道却脸色骤变，不住口的催促道：“快跑快跑，草原上的巫士，肯定没好事！”。跟着，又恨恨的说了句：“怎么会惹上他们！”


西蛮蛊，北荒巫。只不过当初的西南蛮人，人人侍蛊，最终被虫子吞噬了心性，引兵作乱，在几千年前就被前朝荡平。


而北方关外的草原上，只有极少的一些人修炼巫术，巫师们不仅不与中土往来，就连草原上的牧族也很少见到他们。


真正让北荒巫出名的，还是七百年前正邪联手，赶赴极北冰原剿灭摩罗院的时候，路过草原引起了巫师的误会，双方小规模的接触了几仗，后来双方的高人出面才澄清了误会。


和摩罗院一样，草原上的巫士们，虽然人数很少，可胜在诡异凶狠，巫法也自有霸道之处，至少那几场小架打下来，巫士虽然没能占到便宜，但是也没吃太大亏。


北荒巫术，主要以唤鬼驱丧为主，一经施展便是阴风惨惨！


用不着郑小道催促，梁辛就连声召唤着十一，拼命的奔跑起来。


十一一发力，立刻把梁辛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黑色的飓风，铺天盖地席卷而至，速度来的奇快，不多时就扑涌而至，梁辛只觉得眼前一暗，跟着鬼哭狼嚎直往耳朵里钻，身体四周裹满了滑腻腻的粘稠，仿佛突然落入了泥潭，每往前一步，都走得困难无比。


巫士躲在黑风中，嘴里一连串的呼喝着什么，梁辛则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抱紧怀里的青墨，拼命的向外冲去，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一紧，一只惨白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脚腕，随即破土声接踵响起，放眼望去齐膝的芳草间，正有不知道多少只或惨白、或青灰、或阴红的手伸出来，正随着青草一起摇摆……


梁辛的胆子再大，此刻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脚下用力一拔，果不其然，拉出了一条手臂，脚下泥土稀松，梁辛仿佛都看见了正有稀疏的头发，从下面拱出来。


不仅仅是毛骨悚然，更让梁辛难受的是，当自己被阴丧巫风裹住之后，心里说不出的憋闷，眼前都是暗红的血色，耳中充满轰轰的血液激荡声和擂鼓般的心跳……这种感觉梁辛似曾相识，当年在发现猴子青衣的荒谷里，梁辛吃过生肉之后，就是这般的难受！


越来越多的鬼爪子扒拉着、摸索着，兴高采烈的抓上了梁辛的脚，梁辛有伤在身，奔跑虽然无碍，可是难以震开这些鬼爪子，用力向外拔的话，只会把鬼东西全部带出来，正急的咬牙切齿的时候，身前劲风激荡，十一又跑回来了，脸上的憨笑里透着几分不好意思。


梁辛二话不说，直接把怀里的青墨塞给了十一，嘴里连串的催促：“走走走，带她去苦雁关，找青衣千户柳亦！”


十一却摇了摇头，不肯离开，一双大脚猛踩，地面下的惨叫骤然响亮，抓住梁辛的鬼爪子都被十一踩断了。


郑小道叹了口气：“十一的力气已经小的很了，既然回来，就冲不出去了。”


梁辛勃然大怒：“那你们还回来作甚！”


郑小道比他还生气，死乞白赖的抓着十一的肩膀：“你以为我想回来？憨子自己回来的，怎么劝都没用！”


自始至终憨子的表情也没有变化过，就像个陀螺似的，不停的围着梁辛打转，他们附近的鬼爪子一一踩断，可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动作越来越吃力了……以仅剩的三成真元，破解青山压顶法阵、自长藤间救下宋红袍、最后又被琅琊的法宝暗算，现在的憨子只是强弩之末了。


巫士已经不再说话，换而桀桀的冷笑，夹杂着一阵阵清脆铃声，时远时近。


梁辛的五官都有些抽搐了，对着十一招呼道：“把小道给我！”


十一异常听话，肩膀一震，直接把郑小道抛进了梁辛的怀里，郑小道可傻眼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看上去是个朴实少年的梁辛，临死之前不抱姑娘，而是要抱着自己这个小伙子……


梁辛哪知道他胡思乱想，有些急促的说：“给我种蛊！那种能让力量暴增的蛊！”


郑小道愣了愣，迟疑道：“种蛊的都是门中的长老，我以前只是接蛊……要不我试试？把你种死了可别怪我！”说完手脚麻利的从怀里取出盛放蛊虫的盒子。


梁辛则对着十一嘱咐道：“再撑一会。”


十一憨笑，脚下不停……


郑小道让梁辛躺在地上，吩咐道：“真气归元，千万别用力！”说完，用一把小小的金刀轻轻一刺，戳破了梁辛的左肩窝。


金刀灿然，锋锐上凝结着一滴殷红的鲜血，郑小道口中念念有词，打开了盛放蛊虫的盒子，盒盖一开，立刻弥漫起一股恶臭，一共七只黑色的丑陋甲虫，正一动不动的趴着。


郑小道把金刀锋锐上的血滴在了一枚蛊虫身上，虫子似乎打了个机灵，身体随即膨胀、收缩、膨胀……仿佛笨拙而臃肿的呼吸着，片刻之后那滴鲜血就尽数被它收敛进身体，在虫子的后背上显出了一张白色人脸……仔细看的话，就是梁辛现在的模样，眉头微蹙，双目紧闭。


郑小道有些紧张的吞了口口水，把金刀换成竹签，挑起那头蛊虫放在了梁辛肩窝的伤口上，同时低声的嘱咐道：“会有些疼，要忍住，千万不能出声。”


蛊虫用短短的触须碰了碰梁辛的皮肤，笨拙的爬进了伤口。


梁辛的身体猛的一跳，几乎咬碎了牙齿，才没发出那一声惨叫！


虽然早有准备，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疼，钻进身体的哪是什么虫子，分明是一头熊、一头犀牛、一头大象！整个身体都仿佛要爆炸了似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自己的伤口中插进了一把油纸伞，然后猛的撑开……


身体都快要爆炸了似的，额头上的青筋，也仿佛被砍掉脑袋（尾巴？）的蚯蚓，拼命的蠕动着……


郑小道额头冒汗，手上却毫不停歇，又用金刀戳破了梁辛的右肩窝、滴血、辨主、种蛊，继而天灵、胸口、丹田、股窝……在种下了最后一条怪虫之后，郑小道大笑道：“七虫七星，北斗降龙，大功告……”他的话还没说完，梁辛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057章 北荒巫术


惨号凄厉，甚至压过了风声，把混沌中的青墨都惊醒了，小丫头费力的张开迷糊的眸子，再看到梁辛的惨状之后，无力的哭了一声：“你……怎么了……”话还没说完，又复昏厥了过去。


梁辛的上衣尽数炸碎，赤裸的胸腹胳臂上，到处都是高高鼓起的粗大血管，布成了可怕的蛛网。郑小道看着梁辛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琢磨着：完了，第一次种蛊，就把人给种死了……


念头还没转完，郑小道猛的瞪大了眼睛，七条刚刚进入梁辛身体的蛊虫，就好像被吐出的瓜子皮似的，都被梁辛的伤口‘吐’了出来。


不仅如此，那七条蛊虫，现在全都被吸干了精血，只剩下白的几乎透明的两层皮……郑小道只觉得头皮发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蛊虫是虐戾之物，只有他们去吸允宿主精血的份，怎么可能被梁辛抽成了‘干尸’。


而梁辛怪笑了几声，从地面上一跃而起，七只蛊虫虽然已经逃出了身体，可是在他胸口上，却赫然显出了七枚黑色的虫形印记！


蛊术阴戾，施术之下不可思议的事情极多，可郑小道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情形，惊讶之下，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开，远远的躲开仿佛变成鬼怪的梁辛。


放眼望去填满了视线的鬼爪子，也好像突然发现了天敌似的，一只只都忙不迭缩了回去！


隐藏在黑风中的巫士见状又惊又怒，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鲜血泼洒飞溅，尽数沾染在手中的铜铃上，刺耳的铃声陡然高涨。


铃声催促，漫天黑风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骤然收缩了阵势，从四面八方扑向梁辛。


梁辛只觉得一股阴惨而厚重的巨力，狠狠裹住了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发出咔咔的闷响，恐怕坚持了不了多久，就被活活挤碎成一滩肉酱。


十一正呲牙咧嘴的踩着死人手，一眨眼的功夫，手全没了，黑风凝聚起来，好像个黑色的大蚕茧似的裹住了梁辛。


憨子有些茫然，举目四望中一眼就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油腻腻的皮袍巫士，嘴角溢血手舞足蹈的摇晃铃铛，嘴里还念念有词。


憨子大怒，把青墨往郑小道的身旁一放，举起拳头就扑了过去。那个草原巫士正竭尽全力施术攻击，突然看到一座‘扛箱子的铁塔’嗷嗷怪叫着扑过来，心里叫苦不迭，可手中的法术不又不能停……巫士反应也挺快，一边摇晃着铃铛一边撒腿就跑。


梁辛自己看不到，当黑巫重压席卷而至的时候，他胸口上的七虫印记突然活了起来，飞快的游弋、穿梭。


他体内那些还没来及炼化为己用的玉石真元，立刻化作了七路，在虫印的带领下滚滚流动，按照天星北斗的星图运转不休，稳稳抗住了黑风的重压！


黑袍巫士似乎后力不继似的，梁辛只觉得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大，而巫风的压力越来越小，肉眼可见的，浓稠的黑风颜色渐渐浅淡，从浓黑变作暗灰，继而变得透明清澈，最终嘭的一声闷响，巫风炸碎化于无形，梁辛怒喝一声，和十一一起追向神情惊骇的巫士。


巫士的法术被迫，巫铃震裂，不过腿脚却轻便的很，梁辛和憨子俩人都追不上……


梁辛哪还顾得上跟他纠缠，招呼了憨子一声，两个人各自抱起青墨和郑小道，也不再理会巫士，继续想着苦雁关的方向疾奔。


不料那个巫士，被追得鸡飞狗跳之后，看敌人走了却不肯罢休，撒开双腿又追了上来。


梁辛这下气的暴跳如雷，脚下不停两眼瞪得溜圆，怒骂道：“再扰我我便……”


不等他说完，巫士就呜哩哇啦的说了一段蛮话，郑小道久居铜川，懂得蛮话，略带意外的咦了半声，对梁辛翻译道：“他要你归还慈悲弓……”


梁辛愣了愣，很快明白曲青石留给他的阳寿弓，恐怕和巫士之间有什么关联，不过嘴里还是干脆的骂了句：“滚蛋！”


巫士继续呜哩哇啦，郑小道不停的翻译着。


“他说你不还神弓，草原上的巫士会尽起而至，追杀于你。”


“不还神弓，巫士将联络十七大帐，兴兵血洗中土。”


“不还神弓，他就不走……”


“他说好话呢，央求咱们……”


“他说邪弓咱们一用就死，不好使，用别的宝贝跟咱们换……”


郑小道一边翻译着一边呵呵的笑出了声，这时巫士又说了句什么，他的神情突然一怔，立刻对梁辛道：“巫士说女娃娃生机已断，只有去求大司巫出手，才有可能活下去！”


梁辛猛的占住了脚步。


郑小道继续道：“大司巫是草原巫士的领袖，神通通天彻地，只有他才能救女娃娃，如果归还神弓，他就带着咱们去求见他老人家，但是大司巫肯不肯出手，他不敢肯定。”


翻译过巫士的话，郑小道又补充道：“应该可信，我也听说过大司巫之名，而且草原人重诺，一旦答应下来的事情就不会反悔。”


梁辛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解下邪弓递给巫士：“带路！”


黑袍巫士一见邪弓，脸上霍然升腾起一股喜色，但是却没接过邪弓，说了句什么之后，对他们一挥手，示意跟在自己身后。


郑小道笑道：“他说，等到了大司巫那里再把邪弓给他，跟上吧！”


……


曲青石的先人，也只是在无意中得到了这把邪弓，也并不知道它真正的来历……


自古以来，越是人烟稀少的地方，鬼祟邪物就越猖獗，草原荒凉，阴盛阳衰，常常会有游魂肆虐，附体伤人，牧民深受其害。


有一位巫士不忍牧民受苦，施展大咒，凝练出这把弓，取名‘慈悲’。


这把邪弓，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被鬼祟冲撞之人，只要引弓一射，邪弓就会夺走鬼祟的魂魄，病人也得以还阳。


若非如此，谁会去打造出一把一箭就会杀了自己的弓子！


论威力，其实邪弓也算不得多厉害，但这是一把功德器，在巫者之间有着极高的地位，不过在千多年前，这把慈悲弓遗落中土，机缘巧合之下被曲氏先祖捡了去当传家宝了。


不久前，梁辛与琅琊拼命，动用了邪弓，而黑袍巫士的洞府就在附近，感受到邪弓的气息之后又惊又喜，可他当时正在练功的关键时刻，再怎么着急也动弹不得。


等到收功之后，黑袍巫士立刻赶来，总算追上了梁辛等人，结果双方恶战了一场，可让巫士想不通的是，别的不说，就自己最后的那道黑风巫，论威力的话，相当于海天境大成的四步修士全力一击。


梁辛就算没受伤，巅峰状态下充其量也只能算三步修士……还是没有神通的。


就算他把玉石双煞的真元全部化为己用，也不过勉强踏入四步海天境，他凭什么抗下了巫师那最后一击？


巫士不明白，梁辛比他还纳闷……


这时巫士回过头，咧开嘴笑了笑，又说了什么。


郑小道这个翻译做的尽职尽责：“他说，大司巫无所不知，咱们肯归还慈悲弓，就是草原上的贵客，有什么不明白的到时候尽可问他老人家。”


梁辛恩了一声，关于功法的疑问倒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大司巫究竟肯不肯、能不能救回曲青墨！

第058章 黄金帐篷


狂奔。


其间青墨又醒来了一次，眸子里依稀透出了回光返照的光彩，淡淡的对着梁辛道：“如果赶不及，也没关系的……”


不久之后，应该是已经跨入了其他巫士的辖地，随行的黑袍巫士一边跑着一边开始手舞足蹈的做法传讯，不久之后，七八团黑色的疾风从草原深处鼓荡而至，在呜哩哇啦的沟通之后，赶来的巫士催动黑风包裹起众人，一下子速度快了很多。


越往草原深处走，黑色的飓风就越多，到最后汇聚成铺天盖地的一大片，浩浩荡荡，声势惊天。


在赶路时，梁辛把郑小道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郑小道在听说铜川被毁、鸡犬不留之后，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能挡住哭声却止不住泪水，梁辛正想安慰他几句，郑小道却深吸了一口气，抹掉泪水，露出了个还有些不太协调的笑容：“铜川城里到处都是我的熟人，天策门下每一个都是我的兄弟，他们死了，我哭破了天也没用！”


说着，郑小道真的仰起头，透过灰蒙蒙的黑风望向天空：“这笔债有的算了。”说完，竟然就恢复了常态，再不肯多蹉跎，更不去咒骂。


一行人风驰电掣般的在草原上掠过，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身边的黑风突然消散，此刻聚拢而至的巫士足足有上百人，全都收敛了巫术，面色恭敬垂首肃立，对着众人不远处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帐篷。


最早的那个黑袍巫士对梁辛打了个手势，梁辛会意，将邪弓交给了他。


黑袍巫士把邪弓双手高举过顶，躬身走到帐篷之前，大声说着什么。


片刻之后，帐篷的皮帘一挑，一个山羊胡子的老者出现在门口。


老者一现身，所有在场的巫士全都弓起了身子，认真行礼，不用说必是大司巫无疑。


梁辛从来没见过谁会老成这个样子……


大司巫的脸上没有皱纹，因为他太瘦了，就好像一具干尸，皮肤都紧紧扒在骨头上，因为皮肤全无光泽，所以老头子就不带一丝生气，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只有深陷的眼睛，在转动中显出了少许的生机。


郑小道偷摸的吞了口口水，山羊胡、干巴瘦、活死人、穿着个脏乎乎的羊皮袍子好像挑在竹竿上……这一连串全不搭调的特征组合出来的，就是草原巫士的首领，法力通天彻地的大司巫。


大司巫伸手接过了‘慈悲弓’，用翻着油光的袖口把弓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随即目光转动，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猛的扬手把弓高高举起！


……


巫士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大司巫，谁也没看见他的欢欣鼓舞，自然也就没有欢呼声，老头子眨巴了两下眼睛，老实巴交的把慈悲弓抱在了怀里，对着梁辛僵硬的点点头，开口道：“随我进来。”


大司巫说的是汉话，语气略带生硬，声音却圆润好听，仿佛草原上的牧民歌者的嗓音，苍茫却柔和。


梁辛大喜，赶忙抱着青墨，快步走了过去，郑小道犹豫了一下，也扎手扎脚的从憨子身上爬下来，跟着梁辛一起走进了帐篷。


一进帐篷两个人只觉得眼前珠光宝气，霞彩弥漫，外表看上去比个坟包也大不了多少的帐子，内中别有天地，简直大的一眼望不到头。


不仅如此，帐篷里根本没有别的陈设，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黄金，各种各样的黄金……金砖、金币、金沙、金雕……最璀璨夺目的，是一个粗大的黄金树，遍体流光，逼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大司巫一生侍弄巫术，但惟独喜欢金子，不管什么样式，只要看到金灿灿的颜色就挪不开眼神，这一辈子收集的金子，全都被他放在帐篷里，无论他做什么，只要身边有金子，老头子就觉得打从心眼里高兴。


梁辛顾不得别的，抱着青墨踏上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恳求说话，老头子就先开口：“女孩子，有救。”说完，深处右手，用食指和拇指在空气中一掐，凭空就捏住了一道黑色的气息，随即往青墨的额头一点。


黑气一闪，没入了青墨的额头，就此消失不见。


青墨的呼吸，立刻就平稳了下来，虽然脸颊依旧苍白得吓人，可眉宇间的痛苦却减轻了不少。大司巫做了个手势，梁辛会意，在屋子里踅摸了踅摸，小心翼翼的把青墨摆放在一张黄金榻上。


大司巫的嘴角不易察觉的一跳，在心疼他的宝贝黄金榻，好像青墨能把这么一大块金子给躺没了似的。


梁辛见青墨睡的安稳，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对着大司巫躬身施礼：“多谢……”


大司巫却一挥手，打断了他：“我只是说有救，却还没答应出手，你要想她活下去，需答应我一件事情。”说着，停顿了片刻，又岔开了话题：“这个女娃娃的伤被我镇住，三十天之内不会死。我要你在三十天之内……把你师父的人头带回来。”


梁辛先是大惊失色，跟着怒极而笑：“你疯了是吧！”


大司巫还是那副干尸的样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愤恨，声音虽然悦耳好听，可语调僵平，全没有抑扬顿挫：“你不杀他，他迟早会吃掉你。说到底，你只是他养的一件补品，你去杀了他，既可以保住自己的小命，我又解了心头之恨，还能救回这个女娃娃的活命，一举数得的事情，与大家都有好处。”


梁辛举得有点不对味了，他葫芦师父嘴馋、嗜酒，但是不喜欢荤腥……


果然，大司巫继续道：“那头老蝙蝠以蛊饲人，再吸人精血，他的一身功力都是这么来的，你心性不坏……”


说到这里的时候，梁辛算是彻底踏实了，打从心眼里送了一口气，摇头笑道：“前辈误会了，晚辈的老师可不是蝙蝠。”


“当然不是蝙蝠，我是说他的样子。”


“样子也不是蝙蝠。”


大司巫挺矫情，不依不饶的说道：“高深修士，幻化形影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作恶多端，又惹下了我这个仇家，要是还敢用原来的样子招摇倒奇怪了！”


梁辛嘿了一声，也不再跟他一问一答，一股脑的说出自己的师门来历，大司巫这才闭上了嘴巴，过了片刻之后才喃喃道：“要是他自己变成只猴子……倒也有可能，不过要再变出一山谷的猴子，就有点不对劲了。”


梁辛哈哈大笑，摇头道：“不是不对劲，是压根就不对，我师父是苦乃山天猿妖王，错不了的。”


大司巫的神情总算松动了，神色间有些迷惑：“不是老蝙蝠的弟子？我听乌力罕说了你们交手的经过，你的蛊术从哪里来的？还有你身上的蛊虫印！”说着，伸手指了指梁辛胸口上的静静趴伏的七枚虫印。


梁辛也知道，自己这次‘接蛊’情形诡异，蛊虫变成了虫干，胸口上的虫印，扣合星图的真元，还有打完仗之后，自己既没有脱力也没有萎靡，更没有受什么反噬，眼下青墨暂时没事，干脆把当时的接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司巫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的插口询问，不仅询问当时的情形，还有梁辛的功法、元基等等，到最后梁辛干脆把自己在苦乃山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玉石双煞和葫芦的传功等等一样没落下。


等梁辛絮絮叨叨的说完所有的经过，大司巫终于露出了个笑容：“明白了。”


跟着老头子闭上了眼睛，居然不再理会他们，更没有出手去救青墨的意思。


梁辛和郑小道面面相觑，等了半晌之后，两个少年谁都忍不住了，同时开口，梁辛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司巫，我妹妹的伤……”


而郑小道问的是：“您老到底明白啥了？”


大司巫面无表情，不理不睬，看上去仿佛已经死了一千年……

第059章 恶土之力


梁辛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语态诚恳：“大司巫，请您大发慈悲，救我妹妹。”


大司巫终于有反应了，眼皮撩开了一道缝，淡淡的说：“她能救，却不好救，你们要我出手，总不能光靠嘴说。”


郑小道有些没想到，这种世外高人救人也要报酬，苦笑着插口：“我们不是把神弓给您了么？”


大司巫缓缓摇了摇头：“慈悲弓本来就是草原之物。”


说完，活死人老头子又顿了顿：“况且，我已经给她续了一个月的性命，还不够么？”跟着又宽宏大量的一挥手：“看样子你们惹到了厉害仇家，我许你们留在这附近避难。没人敢在这里伤人的，足以回报你们送回神弓的恩德。”


梁辛当下就在心里盘算着，青墨还有一个月的性命，如果送回猴儿谷的话，葫芦有没有把握救人，大司巫仿佛看穿了他的念头，露出了个讥诮的神情：“女娃娃生机已绝，仙草灵丹不受、真元道法无用，你的那个葫芦师父虽然厉害，可救人却不灵。放眼天下，能救女娃娃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修为达到嫦娥境的七步修士，另一种便是……”


说着，大司巫深处枯柴似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巫法大成之人。”


梁辛又气又恨，却不敢发怒，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直接问道：“要怎样，你才肯救青墨？”


郑小道同时开口：“你爱黄金，我们这就去给你弄金子去！”


大司巫突然笑了，僵硬的脸皮上没有一丝笑意，但身体却颤抖着，从喉管深处发出一阵咕咕咯咯的怪响：“如实相告，要救这个娃娃，就要折损我三成的巫力。你们两个不妨算一算，要都少金子才能值回这个价钱？我喜欢金子没错，可就算给我搬来一座金山，要换我三成巫力，我也不会换的。”


郑小道愣了愣，不用问也知道，大司巫是了不起的高手，要折损三成功力救人，这个代价任谁也接受不了，皱眉问：“那你到底要什么？”


不料话音刚落，大司巫陡然睁开了眼睛，语气里已经充满了不耐烦：“我要什么？我要老蝙蝠的脑袋，你们给的了么？问了半天纯属废话！你们若能寻来值得我出手的东西，我便会出手，至于是什么，我懒得去想，你们看着办吧！”


郑小道还欲说什么，梁辛摇头打断了他，对大司巫道：“我这就去寻访灵宝，一个月之内回来，这段时间……”


话没说完，大司巫就打断道：“不用嘱咐，我已经给了女娃一个月的命数，你记得回来就好！”说完挥挥手，把两个少年轰走了。


此刻梁辛心里的主意就是马上赶回猴儿谷，先问问葫芦师父能不能救人，如果不行的话就请天猿帮忙，务必从苦乃山里找出些灵芝仙草来。


两个人一出帐篷，先前和他们动过手的黑袍巫士乌力罕就凑上来，神情关切的呜哩哇啦一番，梁辛没理会他，招呼着十一和小猴子准备动身，郑小道趁着这个功夫，和乌力罕说了几句，神色里或有领悟，对他点头致谢之后，又跑回梁辛的身旁，说道：“那个巫士说，他们的修炼基本都是唤鬼驱丧的阴法，咱们要想打动大司巫，最好也能找来这种功用的宝贝……”


正说着半截，梁辛的脸色就变了，从焦急变成了有些希望，但又仿佛信心不足似的，琢磨了片刻之后，把从日馋中带出来的包袱塞进了郑小道手里，低声道：“你在这等我片刻，看好这个包袱！”


包袱沉甸甸的，看形状好像裹着个花猫大小的棒槌……


门帘一挑，梁辛又回来了，大司巫脸皮干干巴巴，皱眉的时候，仿佛额头上的皮肤随时都会绷开似的。


梁辛也不等对方开口，直接问道：“大司巫听说过铁头山么？”他想到的宝贝，当然就是棺材铺老板用来养鬼的无心瓶，巫士喜欢弄鬼，这只瓶子也算投其所好了，只不过在梁辛有些担心，这个瓶子现在虽然罕见，但在几千年之前，人家铁头山弟子几乎人手一只，论威力的话肯定不会太大，大司巫这种档次的高人未必看得上眼。


大司巫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梁辛的信心略略涨起了些：“以前铁头山弟子驱鬼养鬼……”


大司巫不耐烦的摇头：“直接说正题！”


“我能找来一只养鬼用的无心瓶！你救青墨……”


啪的一声闷响，突然打断了梁辛的话，大司巫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块金砖爆碎成齑粉，变成灿灿的金沙，顺着老头子的手指缝流了下去。


大司巫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没再说什么，但是双目已经尽数睁开，目光死死的盯住了梁辛。


梁辛点头，加重语气重复了遍：“我能找来无心瓶，你帮我救人。”


大司巫霍然大笑，这次是真正的笑容，老脸都皱成了一团：“好！你若找来那件东西，我便出手救这女娃的性命！还有，发生在你身上的蛊术功法，我也尽数告诉你！”


老头子笑声滚滚，从帐篷之中远远传出，附近的巫士们只要是懂汉话的，都知道大司巫已经做出了承诺。


梁辛大喜，转身跑到出去拿回包袱，跟着又折回帐篷。他心眼小算计人，最开始生怕一亮包袱，大司巫会直接出手抢夺，现在已经当众立誓，自然不会再反悔。


大司巫哪想到梁辛这么快又跑回来了，真正不耐烦的想要开口怒斥了，不料梁辛一把扯掉包袱皮，咚的一声，把无心瓶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次大司巫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把无心瓶捧在手中，只看了一眼，就对梁辛点了点头：“很好！女娃娃能活，放心。”说着，双手一挥，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就此隐去了无心瓶，跟着用蛮语对着外面大声的吩咐了几句。


外面侍立的巫士们纷纷应和，纷纷裹动黑风，四下里散去了。


大司巫这才对梁辛解释道：“要救女娃娃，我需要做一项大法术，他们下去准备去了，大约十天之后，我会施法救人。”说着，随手在帐篷里指点了两下，示意梁辛和郑小道座下。


现在的待遇就好得多了，两个人一落座，外面就有人进来奉上奶茶。


梁辛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被种蛊之后的事情，但又不好意思催促，只好一边吸溜着奶茶，一边耐心等待……


大司巫在措辞了一阵之后，终于开口了，说的事情却有些莫名其妙：“物极必反，万物都分划阴阳。土，也有善恶之分的。善土滋养万物，任由人畜虫草从它那里汲取养分，生长繁衍；而恶土却凶戾狠毒，不仅不滋养生物，反而还会夺生灵的精血，用以壮大自己。”


说着，伸手点了点梁辛：“当初被你进入你身体的玉石双煞，就是从恶土中修炼成形的精怪，它们的本源法力，也是恶土之力。”


玉石双煞，一个吞人皮骨，一个吸人精血，都是靠杀人来汲取养料。梁辛当年得到的这两份土行元基，是土行之力中至恶至戾的力量。


“只不过，你修炼的土行心法中正平和，在炼化玉璧真元的时候，其中的恶性已经被抹除了。”大司巫淡淡的说。


梁辛那本‘土行心法’的作者，连神通都不曾去研究，只求升仙却根本没有争强之心，可见其人本性朴实，这样的人钻研出的功法，当然也是醇和正气的。


大司巫随手抓过了一把金沙洒在羊皮毯上，先平分成两份，跟着把其中一份又分成了两份，望着梁辛一笑。


梁辛也笑了，他早习惯高手都喜欢打谜语了，指着面前的金沙笑道：“这就好像我身体里的土行真元，这四分之一是我已经炼化的，另外那四分之三，还是凶恶的土行原力。”


大司巫点点头：“不错，你身体里，还有四分之三的恶土之力没有被炼化……”说着，突然岔开了话题，问他：“你可知道，当初你从矿洞逃到了荒谷中，吃过一点生肉之后为何会胸闷憋气，几欲作呕？”


跟着也不等梁辛回答，大司巫便径自向下说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生肉激发了你身体中恶土的凶性！如果那个时候，你要是咬人的话，被咬中之人，多半会瞬间被抽干精血。”


梁辛咳了一声，呵呵的笑道：“那时候我还没在猴儿谷学艺，轻易不咬人……”正笑着半截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明白了大司巫的意思。


北荒的巫术唤鬼驱丧，一经施展之下必然是阴风惨惨，鬼哭狼嚎，梁辛被乌力罕的巫术困住时，身体里的那四分之三还未及炼化的恶土之力，又被激起了凶性，所以当时他才会觉得气血翻腾心悸胸闷。


恶土凶性还未退去，梁辛为求突围，让郑小道强行种蛊……虽然梁辛没像大司巫说的那样用嘴去咬蛊虫，不过那七枚蛊虫从伤口爬入他身体，也同样是直接和他血脉交融。


结果便是，吸允抢夺生灵的恶土之力，一下子夺走了七枚蛊虫的精血，所以蛊虫变成了‘干尸’。


梁辛一边琢磨着，一边无比吃力的措辞、把事情说出来。郑小道听的满头大汗，根本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大司巫则缓缓点头：“不错，总算还不傻。”


郑小道挺有点骚眉搭眼，坐在旁边嘿嘿嘿的乐了。


梁辛把事情的前一半弄清楚了，伸手又指了指胸口上的虫印，大司巫点头会意，淡淡的说：“莫急，事情虽然不算复杂，可解释起来也要废上一番口舌。现在便要开始说说蛊虫了。”

第060章 七蛊星魂


大司巫顿了顿，这才继续道：“西蛮被荡平之后，高深的蛊术几乎失传，时至今日，觉我所知天下只还有一个施蛊的高手。”


郑小道恩了一声，语气里却多少有些不服气：“您说的是那个‘老蝙蝠’吧？不过我门中长辈宋红袍，天赐蛊身，这些年修为精进，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的话，绝对是第一流的高手。”


大司巫满是意外的哦了半声，随即追问宋红袍的蛊术来历，郑小道一点不客气的说把宋红袍大大的夸奖了一顿，大司巫倒是少有的开心起来，咕咕的笑道：“这个宋红袍倒是个奇才，凭着一些皮毛记载，硬生生的摸索着修炼，有机会倒要见一见他！”


笑过之后，老头子又把话题扯了回来：“蛊术，自然离不开蛊虫，现在蛊术都几乎失传了，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施蛊用的虫子，在最初，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望星虫！这种虫儿天生灵瑞，借应星斗而生，或三五成群，或七八为伍，每夜里都参照着星图吐纳。”


郑小道听的目瞪口呆，他从小长在天策门中，对蛊虫的饲养也多有了解，正如大司巫所说，饲养蛊虫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在晴夜中放出它们，虫子们便会仰望星空‘一通乱爬’。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大司巫知道郑小道啥也不懂，都懒得看他，接着向下说：“望星虫每夜感受星斗移转之力，久而久之，便会养出‘星魂’，在施展蛊术的时候，先以血术让蛊虫认主，再将其植入身体，他们便会引导人身的力量，按照星图来运转，这等若什么？”


大司巫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洪亮了起来：“这等若，一个人的力量，被植入身体的诸多蛊虫分散牵引，按照星斗移转，从而形成了一座阵法！所以被种蛊之人，力气便会暴增！”


中土历史悠久，从江湖门道的剑阵、到士兵们的军阵再到修士们的法阵，流传下来的阵法不计其数，阵法施展之下，三五人往往可以爆发出数十人的力量。


而蛊术的基本原理，就是用蛊虫将宿主的力量分成多份，然后让这一股股的力量按照星图运转起来，形成阵法，从而大大的提高宿主的战力。


现在连梁辛都被大司巫给说傻了，他当然知道蛊术玄奇，可做梦也想不到，竟然和星星扯上了关系。


大司巫这时放缓了语速，微微的笑着：“所以说，蛊术，其实就是星术，用奇特虫子来实现的星术！”


望星虫也不是每夜里随便跟上一颗星星就开始乱转，这种虫子灵性十足，每一头都会跟定住一颗星星，所以最早的炼蛊之人，按照星图的分类，将蛊虫也分作五宫二十八宿，按照大司巫的分析，宋红袍用来汲取十一原力时使用的‘夺蛊’，所用的蛊虫应该就是贪性最大、切最善生长的‘奎木狼’。


也就是说，施展‘夺蛊’的蛊虫，在饲养时每夜里天天盯着白虎七宿之首，奎木狼星宿来转悠。


“而你平时用的蛊，则是最能够提高个人力量的七星蛊。”大司巫拎着块金砖，指了指郑小道：“七星蛊虫独守中宫，不在二十八宿之内，这七只虫子，每夜里跟随的星星，是北斗七星！”


这一课，彻底把两个少年讲晕了，万幸的是大司巫终于说完了基本原理，把话题又扯回到梁辛的身上：“种在你身体里的七星蛊虫，被抽走的不仅是精血，还有它们辛苦修炼出的星魂！嘿，更有意思的是，你身体里那四分之三的恶土之力失去了本来的元神，可还没被你炼化，所以变成了无主之力，而蛊虫虽然身化干尸，但星魂未灭，这下便一拍即合了！”


体内四分之三的恶徒之力，被蛊虫的星魂瓜分了……


现在梁辛的身体里，又多出了七枚虫子辛苦修炼出的星魂，每一枚星魂，现在又都拥有一份恶土之力。


不过虫魂失去了身体，也就相当于变成了梁辛的附庸，或者说是奴隶，不仅不会噬主，还会在他发力的时候自行运转，按照北斗星图来合成阵法，助他御敌。


在梁辛身体内的七蛊星魂刚刚成型的时候，身体里恶土之力游走，这是玉石双煞的本源力量，且不论力量有多大，单单那股暴虐阴戾的气势便不是一般的丧物能够抵御的，所以当时乌力罕唤出的丧物，都缩回到泥土中，不敢再出来伤人。


有得便有失，那四分之三的恶土之力，现在有了新的主人，梁辛再也无法将之炼化成自己的真元了。


不过梁辛想了想，恶土听‘虫子’的，‘虫子’是自己的，而且‘虫子’还会自己跑阵法，怎么算怎么是赚了。尤其妙的是，他的机遇等若省去了十几年的功夫，直接让玉石双煞的本源之力变成了自己的真气。


不知不觉的，梁辛就咧开嘴巴乐了，高兴归高兴，他的脑子还在不停的转动着，问道：“七星蛊虫，只瓜分了我体内还未及炼化的恶土之力，为什么没动我自己的真元？”


大司巫回答道：“你自己的真元，自然由你的元神统御着，蛊虫指挥不动的，所以蛊术只对凡人有效，对那些修天之士来说，即便身体中被种了蛊，也没有半分的效用。宋红袍施展夺蛊，必须要找魂魄不齐之人，也是这个道理的。”


现在的梁辛，已经能够稳稳抗住四步大成修士的全力一击，比起他一个多月前他从苦乃山出来的时候，更强悍了不知道多少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依旧没有法术，要和修士对打的话，只能冒着神通法宝往上冲，近身之后来个过肩摔……


随即梁辛又想起了一件大事，忙不迭的追问大司巫：“那您老看，我的功力，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么？”


大司巫不置可否，皱眉片刻之后，淡淡的说：“容我想一想吧，要是想到了什么，便告诉你。”


梁辛大喜，同时心中惊诧，自己那只无心瓶，在大司巫的眼里，恐怕不是一般的重要，否则倚着老头子的性格，才不会管他这些。


这时郑小道也从一旁开口问道：“晚辈还有件事情想不通，就是……您老怎么对蛊术如此精通？”


“精通？”大司巫挑了挑光秃秃的眉毛，干枯的脸上升腾起一种古怪的神情，沉声道：“我既不会养蛊，更不会种蛊，不过是了解这门奇术的原理罢了。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巫、蛊，本是同根同源，在千万年前，根本就是一家！”

第061章 帝星紫薇


大司巫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伸手一指沉睡中的青墨，语气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清淡：“十天之后，我会施巫救人，如果她还有亲人的话，最好在我施法前赶来，和她见上一面。”


梁辛立刻就急眼了，老头子的话听起来，好像对救青墨根本没什么把握。


大司巫冷笑了一声，继续道：“你好歹也是个修行之人，当知道，不管什么样的法术，都存在着失败的可能性！”跟着老头子又摆了摆手，示意梁辛稍安勿躁：“救她的这个法术，我以前用过一次，也是有些把握的，我要你找她亲人过来见面，不过是以防万一，是番好意。”


梁辛也不再耽搁，立刻告辞起身，羊角脆和他寸步不离，郑小道和十一却都还萎靡的很，不宜再继续奔波，梁辛拜请大司巫暂时代为照顾，后者痛快的点头答应。


梁辛带着羊角脆就此启程，刚走了不久，后面就又一团巫风追了上来，一个看上去身份颇高的老年巫士赶过来，对梁辛道：“大司巫吩咐，由我护送你们在草原来去。”说话之间，巫风一卷将梁辛包裹起来。


黑风里，还藏着个郑小道。


梁辛先是大喜道：“请前辈送我们到苦雁关。”跟着才问郑小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郑小道笑嘻嘻的回答：“你已经夺了我的七蛊星魂，好人做到底，干脆我再送你一样宝贝……”


护送他们的巫士修为了得，巫风速度快得惊人，只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就把梁辛从大司巫的住所送到了草原的边缘，视线尽头，重镇苦雁关巍峨耸立。


老年巫士收敛巫法，对梁辛道：“便到此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郑小道神情委顿，坐在长草间没有起身的意思，无力的挥手道：“我跑不动，你早去早回……”


梁辛点点头，向着苦雁关赶去。一边跑着，心里一面默算时间，天黑前就能找到大哥柳亦，青衣之间自有传讯的手段，再等二哥曲青墨从州府赶来，也不过耽搁三天左右，时间完全赶得及。


不过青墨的父母家人大都远在京师，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十天之内过来的……


铜川府毁于一旦，苦雁关也受到了波及，往来的行人大都脸色仓皇，生怕这无妄之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在自己头上，梁辛的心里百味杂陈，对凡人而言，仙人之祸固然可恨，可东篱为了毁掉修真道，酿出惨祸却更可怕！


搬山本身没有错，可为了搬山去搬山，和为了百姓去搬山，根本就是两回事了……梁辛没有先祖的雄心博爱，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


问路，找青衣千户所自然不在话下，不多时就找到了地方，可到了人字院在苦雁关的衙门，自然不容一个乡下小子乱闯，梁辛跟做贼似的，偷摸把宋红袍留给他的那面‘青衣游骑’命牌亮了亮。


果然，见到游骑命牌的青衣卫立刻变了脸色，紧跟着说出了一个让梁辛异常惊怒的消息：千户柳亦，在七天之前被京里派来的人抓走了！


现在的千户卫中，新官还未上任，大小事宜都有一名百户暂时代理，具体柳亦犯了什么事，被抓到哪里，百户根本不知情，更不敢过问。


梁辛的眉角都在轻轻的跳着，略一琢磨之后，让本地青衣备车，他要去州府镇宁。


柳亦七天之前就出事了，曲青石不可能没有动作，梁辛心里明白，此刻二哥要么正在筹划着救人，要么干脆……和柳亦一起被抓了。无论怎样，这趟州府是一定要去的。


趁着本地青衣帮他备车的空子，梁辛跑回草原找到送他过来的巫士，可对方面无表情，不肯入关去帮忙，郑小道现在根本就帮不上忙，只嘱咐梁辛万事小心。


梁辛没办法，回到苦雁关，就此出发，坐着马车赶往州府。


州府镇宁城，距离苦雁关七百里之遥，梁辛本来有伤在身，全力奔跑之下反倒还不如奔马来的更迅捷。这才安排大车，一边赶路一边运功疗伤。


游骑身份特殊，苦雁关的青衣不敢怠慢，行程上安排的妥妥当当，马车从外表上看上去普通，内衬也谈不上豪华，但行驶途中却异常的平稳。每隔八十里便会有驿站换马。柳亦的事情，现在根本没人能够说得清，梁辛也不再多想，收揽心神专心致志的运转土行心法，尽力疗伤。


修行之人疗伤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催动真元沿着经脉游走，以真元之力来修补受损身体的过程。


现在在他的身体里，真正被炼化、能够与他的身体契合用来疗伤的真元，也只有自己这五年里以‘土行心法’炼化的那四分之一，所以梁辛没敢招惹七蛊星魂，只是催动着自己的本源之力，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本源之力一动，七蛊星魂就好像突然被刺激似的，各自带领着恶土之力，追着他的本源力乱跑……


一时间七蛊星魂在他身体里四处乱窜，梁辛吓了个满头大汗，可他的修为浅薄，一旦催动心法，就非运行下一个圆满的大周天不可，半路里强行收功会被真元激荡，受伤更重。


额头上挂起一滴滴豆大的汗珠，梁辛却恍然未觉，此刻在他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转！


一切都在转：每一只星魂都自己都在转；七只星魂之间互相围转；七蛊星魂绕着他的本源之力团团打转……


这八道真元无论怎么打转，彼此间都绝无交汇或者触碰，可要命的是，七蛊星魂在游转之间，会产生出奇怪的引力，几次都险些将梁辛的本源力引入歧途，要不是梁辛及时控制住，非酿成大祸不可。


梁辛就感觉，自己驾驭着一只小舟，在四下里都是漩涡的激流中行驶，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想要活命，就只有不断的试探着，使用全身的力气稳住小舟。


梁辛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把全部的力量都放在引导真元上，一寸寸的缓慢行进，本来一个时辰就要能运转一个大周天的心法，这次被他足足运行了大半个晚上，才最终行功完毕。


再睁开眼时，梁辛才发现自己身上大汗淋漓，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再看羊角脆，小猴子在车厢里待得无聊，跑到外面看车夫赶车去了，车夫每吆喝一声，羊角脆就跟着咧嘴傻乐……


梁辛微微皱眉，翻身跃到车顶，仰望星空。


天将破晓，正是繁星最璀璨的时候，梁辛找了半天，最后还是在车夫的指点下总算找到了北斗七星……一边盯着中宫北斗，梁辛的手指一边在车顶上轻轻的指点着，同时的体会身体里的星魂之力。


看了一会，梁辛指着北斗七星正对着的一棵明亮的大星问车夫：“那颗星星叫啥？”


车夫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回答：“那是星魁紫薇，又称帝星！北斗七星便是围着紫薇打转的。”


梁辛哦了一声，盯住天空若有所思……


直到天色破晓，梁辛才再度回到车里，从座位下面取出青衣早就预备好的食盒，胡乱吃了些东西，随即又闭上了眼睛，开始第二次运转土行心法。


想救人，就有可能打架，要打架就得先养下力气，别说捣乱的只有七蛊星魂，就是三万八千四百六十九蛊星魂，梁辛也要再运功疗伤，柳亦在等着他去救。


第二个大周天、第三个、第四个……在第六个大周天之后，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同时梁辛也发现，自己的本源之力比着从前也略略强大了那么一丝。真元是每一个修炼之人的根本，即便发生了一丝一毫的变化，主人也能立刻察觉。


随即梁辛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七蛊星魂的捣乱，让原本顺行流畅的真元元转变成了逆水行舟，虽然过程变得艰难而凶险，可对自己的本源之力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锻炼。


梁辛也不知道是该发愁还是欣喜，低下头再去摸食盒……


正吃东西的时候，执缰的车夫回过头道：“大人，镇宁城已经在望，我们到哪里。”


梁辛想也不想，直接吩咐道：“人字头，鄞州镇抚司！”


马车奔驰，自苦雁关出发后第三天的黄昏时分，梁辛终于赶到了鄞州的州府，镇宁城。


即便在心里求了一千遍佛祖，一万遍神仙，梁辛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曲青石也被抓走了！

第062章 真假游骑


曲青石被抓，与柳亦在同一天，抓捕者都是直接从京师派来的。被抓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不用脑子也能猜出个大概，曲青石和柳亦都是胆大狠辣之人，四个月前东海乾被炸多半与他们两个有关，否则谁还用大洪火雷去对付修士。这件案子做的惊天动地，说不定两位兄长留下了什么马脚，被朝廷追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他们身上……


可是没有人知道，曲、柳二人究竟被押往何处，梁辛要救人，是该追向京城，还是直接去探东海乾？


在人字院镇抚司中，梁辛暴跳如雷，啪的一声把跟前的四方条案拍了个粉碎，厉声问：“谁能查出来，人被抓到哪去了！”


围在梁辛面前的，大都是镇抚司中的重要人物，青衣游骑的身份特殊，甚至可以说，梁辛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九龙司总指挥使的意思，几个高级青衣各自苦笑摇头。


羊角脆骑在梁辛的脑袋上，也跟着扬起下颌，双眼微闭，摆出了一副大人很生气的模样。


突然，梁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盘踞在胸口上的七蛊星魂缓缓的转动了起来！


梁辛不会神通，但五年的修炼，也让他的感觉异常灵敏，就在刚刚，突然一股凌厉的杀机笼罩住了他，感觉上就好像有一把出鞘的利刃，正抵在他的眼前。羊角脆是天生的妖兽，此刻也大大的瞪起眼睛。


周围几个青衣官员却懵然无知，一个个都在摇头苦笑。


跟着一个声音，仿佛一条流淌的沙线，缓缓的灌入梁辛的耳鼓深处：“速速出来，我有线索。”说话之间，杀意略略弱了一些。


这种传音入密的功夫，梁辛的二哥曲青石也会，不过距离至多也就在三五丈左右，离得太远便做不到了。


梁辛略略犹豫了一下，也没再多说什么，快步离开了镇抚司。


迈出大门之后，杀意便消失于无形，跟着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白净胖子笑呵呵的走过来，一拍梁辛的肩膀，说道：“先别问，跟我来！”


梁辛跟在他身后，开始心里还有些狐疑，胖子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看也不想能催动凌厉杀气、自镇抚司外施展传音入密的样子，可在走了一段路之后，梁辛亲眼看见，胖子赶路时一脚踩在中一只蚂蚱，可再抬起脚来，蚂蚱却没有一点损伤，双翅一振跳跑了。仿佛刚刚掠过它身体的只是一片落叶！


转过了两条街，胖子领着梁辛走进一家客栈，直接上二楼回到房间。房间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贴着墙壁，摆放着一个不小的物件，被红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梁辛这才沉声问道：“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胖子先举起茶壶咕咚咕咚一通牛饮之后，跟着出了一口气，笑道：“给我看看你的命牌！”说着，他自己也翻手亮出了一块命牌。


梁辛一看，脸不自由自主的就红了……胖子的命牌和自己这块一模一样，这次假青衣碰上真游骑了。


胖子在仔细验过腰牌之后，笑着问：“在下高健，兄弟怎么称呼？”


“梁磨刀！”


“……好名字……”高健的笑容假的很，搓了搓手心之后，表情突然庄重了起来，低声喝道：“梁磨刀，你好大的胆子！”


梁辛惦记着曲青石和柳亦，没什么好心情和胖子磨牙，翻起了白眼珠子，一点不客气的瞪着对方。


白胖子的眼睛狭长，毫不示弱的回瞪梁辛，呵斥道：“这件案子大人交派给我，你在镇抚司里大喊大闹，还亮出了身份，真要坏了事，到时候算谁的！”


游骑都是与九龙司指挥使单线联系的，彼此之间从没有过交集。胖子高健并没有怀疑梁辛的身份，而是怕梁辛胡闹坏了他的事情。


一听到‘案子’两个字，梁辛又翻脸了，青墨受了重伤在前，要是柳亦和曲青石也出了事，他就真要杀人了！


高健一见梁辛神情陡变，立刻飘身后退，皱眉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梁辛伸手轻拍羊角脆的屁股，小猴子会意，赶忙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脑袋，梁辛这才沉声道：“曲青石到底被带去了哪里？”说话之间，身子微微前倾，七蛊星魂陡然流转，全身蓄力一触即发。


胖子高健却愣了愣，骂道：“我要知道这些，还查个屁！”


梁辛的身子都快扑出去了，这才猛地领悟了高健的话，忙不迭止住势子，愕然道：“你也不知道？”


高健满脸狐疑，上下打量着梁辛，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最后还是信任了他的命牌。


游骑这个职位，并没有固定的数量，所以自九龙司成立以来，一直是任命一名游骑，便会铸造一面命牌。游骑退役命牌必须追回并销毁，而不是直接传给下一任，这中间没有倒手的环节。


每一面命牌，何时派发、何时收回并销毁，都记载的清清楚楚。可宋红袍是梁一二真正的暗棋，根本就没上卷宗。


除此之外，在游骑命牌的铸造，都是由大名鼎鼎的炼器公冶家来负责，铸造时都会融入游骑的精血、加持法术，平时这块命牌水火不侵坚硬无比，可一旦游骑身死，命牌便会崩裂，在无法使用，所以只要持有命牌的人，必然是游骑无疑。


在梁辛的催问下，胖子高健缓缓的开口了：“这次抓走曲、柳两位大人的，是司天监的人。”


梁辛啊了一声，他就算再怎么孤陋寡闻，也知道司天监的职责是责观测天象、推测气象、推演历法，司天监就不能算是个衙门，根本没权力抓人，更何况还是抓九龙司的人。


高健却摇头道：“你还不知道，半年前国师奉圣旨入主司天监，为大洪推衍气运，只要克主妨圣的事情，司天监有专行独断之权。”


这次来抓人的，就是司天监中的人，而且还带了皇帝御赐的龙符。


可这件事，一直到曲青石和柳亦被抓走，九龙司才得到消息，至于具体的罪名、被抓到哪里去，九龙司指挥使和所有人一样，都懵然无知。


说到这里，高健咧嘴一笑，细眯眯的眼睛里却寒光闪烁：“自从梁一二大人起，三百多年里，咱们九龙司就一直护犊子，即便有青衣忤逆，也是咱们自己抓自己审自己杀！”


梁辛以前也听曲青石这么说过，当时他还诧异，要是这样九龙司岂不是没人能管的了了，朝廷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一个这么重要的衙门独大，无人制裁。


当时曲青石笑道：“也不是那么简单，每一件案子都会有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监审和复查，每一件都是铁案，就是在形式上变了个花样，不过这个花样一变，咱们九龙司的面子可就大了！”


可这次九龙司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直到人被抓走了，镇宁与苦雁的人字青衣乱成一团，上面才刚刚得到消息，指挥使大人如何能够不怒。


而司天监的人也没给出任何解释，九龙指挥使一边把事情告上朝堂，另一边则千里传讯，调派附近的青衣游骑高健，暗中追查这件事。


梁辛不仅咋舌：“这件事关系到国师，大人也敢查？”


高健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笑道：“我不管这些，反正大人让我查我就查呗，不过……你急赤白脸的跑来镇宁，倒是为的什么？看样子你要是追到了曲大人的下落，拔出刀子就得去救人！”


说着，高健走上了两步，正视着梁辛的双眼，表情似笑非笑：“小子，你要杀官劫囚？造反了么？”

第063章 闻风听地


梁辛恩了一声：“曲、柳二人于我有恩，人我是一定要救的，不过，劫囚只是万不得已时的下下策。”


高健挑了挑眉毛：“怎么说？”


梁辛如实回答：“司天监动用了龙符，绝对是件大案了。真要办下来，不光曲、柳两人要问斩，恐怕连他们的家人也会连坐。劫囚救得了他们两个，却救不了他们的家人。最好的办法是证明他们的清白……可归根结底，我……咱们要先弄清楚，他们的罪名是什么，司天监为什么要抓人，又把人抓到哪去了！”


说完，梁辛顿了顿，又对着高健淡淡的补充了一句：“人是一定要救的，说什么也要替他们两人翻案，这样才能狠狠扇司天监一记耳光……咱们九龙司的人，又岂是别的衙门能办的。”


高健嘿嘿的笑了起来，给梁辛回了一句：“后面的话纯粹画蛇添足。”


梁辛讪笑了两声，也不想再绕圈子，径自问道：“现在查到什么了？”


高健却没回答，还是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梁辛：“你可想好了，这趟差事本来是我的，你擅离职守，跑到镇宁来插上这么一杠子……大人那里赏罚分明。”


梁辛明白他的意思，满不在乎的摇摇头：“差事办成了，都是你的功劳，我就没出现过；差事办砸了，你便把黑锅扔给我，无妨的。”


高健哈哈大笑，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这件案子牵扯了龙符，情形险恶且诡异，九龙指挥使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查案，只派了游骑高健暗中查访。


高健比着梁辛早到了几天，到现在为止，也没能查到什么太有用的线索，只是隐隐感觉着，这件事恐怕和五年前的苦乃山惨案有关。


梁辛立刻就泄气了，心里甚至已经开始踌躇，是否现在就动身赶往京都，先把青石、青墨的爹娘亲人救出来再说。


高健为人精明，看梁辛的神情，居然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冷笑着说：“老曲家世代为官，光在京城里的本宗就不下数百人，凭你一人之力救的出几个？趁早掐死这个念头，想想怎么才能把案子查清楚是正经！”


跟着，高健又笑道：“虽然我没能查出什么，不过……今天早上，司天监倒把一条线索送上了门！”


梁辛霍然大喜，急忙追问端倪。


在今天下午，一只金眼胡鸦掠过天空，从城外一直飞进了青衣镇抚司，高健虽然是游骑，但手下也有两个心腹高手，其中一人时刻不停的监视镇抚司，由此也发现了这头怪鸟。


看着梁辛还是满脸的糊涂像，高健皱眉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咱们九龙司用雪尾云雀传讯，兵部以麻鹰递送紧急军情，刑部喜欢用椋鸟通缉要犯。这金眼胡鸦，就是司天监里养的畜生，专为国师传递仙谕而用！”


梁辛这才明白，当下压低了声音问高健：“这么说的话，镇抚司里有国师的人？”司天监要让九龙司办事，要么请动龙符，要么带着圣旨，否则青衣才懒得抬眼皮看他们一眼，这种胡鸦传讯也只是用于自己人之间的联系。


高健略略颔首：“这些年里国师深得圣上宠信，得以广招门徒，咱们九龙司里被他们渗透些人也不奇怪，只要关键位置由我们自己人把握住就好了。”


梁辛懒得去问这些争权斗力的官事，径自追问：“这个人是谁？胡鸦要他做什么……”


不等他问完，高健笑着摇头：“稍安勿躁，我正在查呢！”


梁辛上下打量着他，意思不言而喻：你倒是出去查啊，跟这呆着算啥……


高健大笑：“等着就是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回信了！”说着，站起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岔开了话题问道：“该晚饭了，饿了么？”


梁辛和羊角脆一起郑重点头……


吃过晚饭，梁辛和高健各自闭目养神，也不多交谈什么，又等了一阵之后，门外终于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爷，咱们回来了。”


话音落处房门大开，两个年纪不到十岁的小厮笑呵呵的，并肩走了进来。


左面的童子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浓眉大眼国字脸，可是却长了一只朝天鼻。


右面的童子长相普通，但是双耳长得极大，而嘴唇却薄得几乎看不到了。


高健笑着点头，伸手一指旁边的梁辛：“这位梁爷是我的同行，都是一家人。”


两个童子各自踏上几步，一起跪到梁辛的跟前，握着黄瓜的朝天鼻娃娃声音清脆，笑道：“小人黄瓜拜见梁爷。”


另一个薄嘴唇大耳朵的孩子，说起话来好像是从牙缝往外挤出来的声音：“小人磨牙，拜见梁爷。”


梁辛赶忙伸手扶起他们，同时愕然而笑，自己这个‘梁磨刀’的诨号，和黄瓜、磨牙一比，绝对算是好名字了。


两个娃娃却跪的腰板笔直，任凭梁辛怎么搀扶就是不肯站起来，这时胖子高健一扳脸，叱喝道：“不起来，还想要见面礼不成？小梁，莫理他们，就让他们跪着，看他们能跪多久。”


白胖子的叱喝没有一丝严厉的味道，眼角眉梢都是坏笑。


两个娃娃也不以为意，一起笑嘻嘻的看着梁辛。


梁辛一下子傻眼了，他现在身上就一个猴，别的啥也没有。


羊角脆不等梁辛把自己送人，就扎手扎脚的从他头上趴下来，蹲到童子黄瓜身边，满脸馋像，伸抓碰了碰他手里的黄瓜。


……


一会功夫，四个人的笑容全都僵硬了，梁辛笑的灰不溜秋，呐呐的说：“这个……来的仓促，什么都没带，下次，下次补齐。”


两个童子骚眉搭眼的爬起来，不过黄瓜还是把手里的半截黄瓜送给了羊角脆。


梁辛假装没事人，转头望着高健，有些纳闷的问：“这就是你说的，手下的两个高手？”


高健满脸得意，胖大的脑袋上下晃动：“不错，他们拳脚功夫还不错，更难得的是，都是他们都有天眷神力之身。”说着，对两个娃娃一挥手。


这次薄嘴唇大耳朵的磨牙先开口，虽然是满脸的笑容，和说话的时候还是咬牙切齿的，好像恨不得咬上谁几口似的：“小人擅长听地，只要我往地上一趴，方圆十里之内，咱都能听得清楚。”


黄瓜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鼻子，跟着笑道：“我这鼻子，比猎狗还要好使一百倍，这有个名堂，叫做闻风。”


梁辛大吃了一惊，有这两项本事，还有什么案子破不了，难怪九龙指挥使会派高健来镇宁查案。


高健得意而笑，装模作样的挥手骂道：“梁爷是天下有数的高人，你们两个这点本事趁早少显摆，说案子吧，胡鸦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黄瓜清脆的答应，笑着说道：“那金眼胡鸦不是一般的畜生，居然懂得收敛自己的气味，我偷摸着在镇抚司中好一通闻，胸肺都快抽筋了。”


自从今天发现胡鸦的进入九龙司之后，高健就派手下两个童子潜入其间去追查，自己在外面小心接应，后来梁辛赶来，在司衙中大吵大怒，高健生怕会连累自己的手下，这才引动杀气，跟着又用传音入密把他喊了出来。


黄瓜继续道：“我这一路嗅着，磨牙则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趴在地上爬着……”


说着，磨牙自己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忙活了一天，总算找到了胡鸦的下落，它是被佟兵郎收去了！”


梁辛眉头微微皱起，觉得佟兵郎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思索之下终于恍然大悟，今天在镇抚司，负责管事的几位青衣长官都来接待自己，佟兵郎赫然便是其中一人。


高健低声冷笑：“原来是他！”跟着双手连挥，啪啪啪的几声响里，将几张古怪的灵符打在了自己的腿上，这才一拍梁辛的肩膀：“走吧，去找他！”


两个真假游骑，谁也不用换夜行衣，各自一点头，从窗子里鱼贯跃出，展开身法向着镇抚司潜行而去。


梁辛紧紧跟在高健身后一路急行，脸上却掩饰不住的惊讶，种符之后的高健，奔行的速度快若疾风，如果不是七蛊星魂助力，梁辛根本就追不上他。


而高健比着梁辛却更震骇，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小子竟然能跟住自己的神行符，不知不觉间就收起了小觑之心。


两个人刚刚赶到镇抚司所在的大街，突然呀呀的门轴响动，百余骑青衣纵马而出，风驰电掣般掠过长街，隆隆马蹄转眼把静夜砸了个四分五裂！

第064章 亲传弟子


青衣在半夜时分出任务，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梁辛和高健谁也没在意，直等这一队青衣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再度震荡身形，好像一对蝙蝠，悄无声息的跃入了人字院的镇抚司。


因为有机关禁制辅助，镇抚司中戒备并不算太严，高健熟悉机关，时而之字小跑，而是蹦跳前进，梁辛就跟在他身后，瞅准他的落脚处之后再踏足而上。


其间两个人捉到一名青衣，同时亮出了游骑的命牌，被抓着的青衣也不傻，明白他们是为了曲青石的案子而来，脸上立刻升腾起一份喜色。


在高健的询问下，青衣指明了佟兵郎的宿舍所在，随即两眼紧闭，伸出了脖子，高健低声笑道：“让兄弟受苦了！”说着伸手在他脖子的大筋上一拧，对方悄无声息的软到在地，昏了过去。


不多时他们就潜到了一排黑色的房子前，此处就是青衣长官在镇抚司中的宿舍了，按着青衣的指点，两个人数到左首第三件房，高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房门之上，运功之下，他的胖手悄无声息的没入了木门。


高健的动作小心翼翼，片刻之后，身体微微一顿，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门拴断了。


随即两个人同时发动，推门扑入屋中，这时佟兵郎才刚刚从床上坐起来，眼神里还是惺忪一片，根本没来及反应，便被高健一掌击昏，梁辛站在旁边，感觉挺无聊的……


高健随手把俘虏扔给梁辛，在屋子里翻腾了片刻，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这才低声笑道：“找个地方，审他！”话音落处，两个人再度化身夜枭，奔腾纵跃，转眼离开了前卫府。


两个人没回客栈，而是在高健的带领下，抓着佟兵郎来到了城中一个荒僻的大宅院中。


把佟兵郎丢在地上之后，高健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对梁辛道：“弄醒他吧！”


梁辛眨巴了眨巴眼睛，心里犹豫着不知道掐人中管用不管用，不料就在此刻，始终软成一团的佟兵郎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就在两个人的面前，嗖的一下子没入了泥土之中！


高健神色惊变，低声喝道：“遁地，他会法术！”


佟兵郎继续冷笑着，声音来自地下，位置游移不定：“我乃国师座下七大亲传弟子之一，凭你们两个小鬼儿，差得远了！”


两个人只以为佟兵郎是个普通的内鬼，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货真价实的修士。


一方是国师的弟子，一方是九龙司的游骑，这番较量是在暗中进行的，谁都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佟兵郎才会心甘情愿被高健、梁辛抓来此处。


方圆数十丈的地面，突然轻轻的震动了起来，周围的碎石瓦砾，都随着震动簌簌翻滚，凝成了一条又一条石脉……佟兵郎正催动神通，蓄势待发！


高健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翻手亮出几枚符撰，噼里啪啦的打在自己身上，其中一张甚至贴在了额头上，随即肥胖的身体就像一个充满气的皮球似的，轻轻的飘了起来。身为青衣游骑，高健当然是个厉害角色，除了一身武艺战力惊人之外，他还精通打符的奇术，而他最得意的，却是查案的本事。


高健悬在半空，狭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死死盯住身下的地面，同时低声对梁辛道：“他以土行妖法伤人，你想办法离开地面，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梁辛猛的低吼了一声，仿佛化作一头矫健的豹子，斜斜的扑跃而起，抬手一拳，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轰然闷响，地面并未被轰破，而是好像被砸入了一块石头的池塘，荡起了一层层痛苦的涟漪……


一拳之后，梁辛并不停顿，而是继续窜出，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每砸一拳，便换一个位置。


高健也是大有见识之人，自半空鸟瞰中惊讶的发现，地面上的几处被梁辛击出的‘涟漪’，勾勒起的赫然是一份北斗星图！


最后一声暴喝，第七拳轰轰砸下，七星列位，北斗成形。


七处涟漪霍然扩大，彼此间勾连在一起，在狠狠的震颤中，满园泥土霍然化作了一个滔天的浊浪，轰的一声炸裂开来！


正藏身土中不停游走，祭起神通准备击杀两位游骑的佟兵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浩荡袭来，重重击碎了他的护体真元，狂奔着鲜血就炸出了地面，在天空翻了几个跟头之后，好像一条死鱼似的，直挺挺的摔在地面上。


游骑高健把细眼瞪得溜圆，呆呆的看着梁辛，过了半晌之后才哈哈大笑了起来，落回地面上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难怪大人选你做游骑！”


梁辛自己也满脸喜色，这个打法是他福临心智，临时想到的。


七蛊星魂既然能引领恶土之力在他体内结阵，那是不是也能用于身外？所以他每一拳都动用一只星魂，按照星图列位之后，果然七股力量勾连成阵，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一举攻垮佟兵郎的防御。


这个佟兵郎充其量也只是个声色境的三步修士，唯一可虑之处也仅仅是他的土行法术玄奇，但以力量而论，现在的梁辛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剩下的事情便全不用梁辛操心了，高健刑罚逼供的手段，比着五年前的柳亦也至高不低，看的梁辛只觉得浑身发软。


开始佟兵郎还咬牙坚持，不久之后开始痛哭流涕哀求，再后来只求一死，最终还是被高健逼出了实话！


在国师的七位弟子之中，佟兵郎排行最末，以前也只是埋头修行，并不参与太多的世俗事情，直到五年前，曲青石与柳亦从苦乃山脱险归来，佟兵郎便被国师安排了青衣的身份，编入九龙司。


在更高级的内鬼策应、提携之下，佟兵郎屡立大功迅速升迁，直到最后，被编入曲青石的麾下，来到鄞州当差。


说到这里的时候，高健冷冷的问道：“九龙司里，还有谁是国师的人？”


对此佟兵郎却并不知情，他虽然是国师的亲传弟子，但是为人木讷，了解的事情并不多，当青衣的这几年里立功升迁，都是从正常渠道发展而来的，具体在上面有谁来帮他他自己也不清楚。


佟兵郎调任鄞州的时候，在人字青衣中已经是高位长官了，而国师也终于交派下了任务：时刻监视曲青石，掌握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可佟兵郎以三步修士的修为，居然没能完成……曲青石是什么样的人？为人机警干练，一身武功比起三步修士毫不逊色。


佟兵郎和他的战力差不多，可论起行事方寸，曲在天他在地！这两年里他根本跟不住曲青石，所掌握的也仅仅是每隔三五个月，曲青石就会消失一段时间，具体去了哪里，他一次也没能跟下去。


倒不是曲青石发现自己被监视，而是他始终心存警惕，每次去苦乃山探望梁辛，都会故布疑阵，绕路迷踪，佟兵郎跟在后面被绕的五迷三道，最终丢了目标。


梁辛忍不住笑了，打从心眼里觉得自豪。

第065章 滑竿御风


估计国师也嫌这个弟子太笨，抓捕曲青石的事情，佟兵郎也并不知情，不过就在几天之前，他又接到了国师的命令：查出这几年里，每个曾经随同曲青石出城执行过公务的青衣。


这是小事一桩，正常而言，青衣每次任务都会记录在案，佟兵郎查阅了卷宗，在曲青石任职期间，先后共有一百三十七名青衣卫随同他出城公干。


梁辛有些疑惑，不明白国师要查这些人做什么。


佟兵郎继续道：“今天我接到师父的胡鸦传讯，要我调派这一百三十七人出城，去百里之外的兔几山，我便随便编排了一个任务，把他们派了过去。”


高健和梁辛对望了一眼，虽然还猜不到国师究竟想做什么，可这一百多位青衣，不用说也凶多吉少，跟着又喝问了句：“这些青衣什么时候动身的？”


“就在你们夜探青衣卫前不久……”话还没说完，两位游骑同时恍悟，先前他们遇到的那队青衣，就是被佟兵郎甄选、派出的。


高健沉住气，又询问了几句，见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了，猛的一挥手，一支尺余长的钢锥霍然钉进了佟兵郎的眼睛，贯穿脑海！


佟兵郎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脚抽搐着，就此气绝身亡。高健面色不变，在尸体的衣服上抹净血迹之后，将钢锥收回袖中，地头默默算计了片刻，沉声道：“那些青衣已经离开了快一个时辰，跑得快点，应该还能赶上，先回客栈带上我那两个娃娃。”话音落处，肥胖的身子飘然而起，向着客栈掠去。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羊角脆正端坐在两个童子的对面，眉花眼笑的啃着一棵黄瓜……


高健吩咐道：“出发，兔几山！”说着，双手连挥，把几道符打在了两个童子身上。


黄瓜和磨牙跟随高健多年，早就习惯了说走就走，同时答应了一声，跑到屋子的一侧，伸手揭掉那块大大的红布，梁辛愕然，红布下笼罩的，居然是一只被印满了符撰的滑竿。


高健哈哈一笑，对着梁辛道：“这个东西可是宝贝！”跟着身子一飘，坐到了滑竿上，磨牙和黄瓜把大红布收好，跟着一前一后，扛起滑竿跃出窗外。


羊角脆嘴里咬着黄瓜，手脚麻利的跳到梁辛脖子上，坐稳之后用下颌顶了顶梁辛的头顶，示意可以出发了……


两个不满十岁的小娃娃，抬着个二百斤以上的胖子，跑的居然健步如飞，所过之处都掠起一阵疾风，乍一看就好像是小鬼抬判官，说不出的诡异。


梁辛跟在他们身旁，也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该苦笑，高健却笑得怡然自得，就是到了城门附近的时候，他们被卫戍的士兵当成了真鬼，一时间吱吱的弓弦搅动声大作，梁辛赶忙抢上前亮出命牌，这才安然出城。


兔几山，位于镇宁以东百里，虽然叫做山，但实际上只是个小小的凸丘，高不过五丈，长宽不及百步，因为形状酷似一只缩头趴伏的兔子因而得名。


出城之后，几个人真正放开了脚程，这时梁辛才真正惊讶了起来，黄瓜和磨牙扛着个胖子，奔跑的速度竟然毫不逊色于他，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还是高健看着梁辛满脸的古怪，实在觉得难受，笑着解释道：“这柄滑竿不是凡物，上面的符撰，和我打在两个娃娃身上的神符彼此呼应，现在与其说是他俩扛着我跑，倒不如说是滑竿带着他们跑。”


大耳朵磨牙咬牙切齿的笑道：“如果放下滑竿，我们哥俩反而跑不动了。”


在前面扛滑竿的黄瓜一直没说什么，只是不停的仰起头，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


梁辛一边跑着，一边和高健讨论着，国师着落佟兵郎寻找这些青衣，并把他们派出城到底是什么目的。


说来说去，高健最终冷笑了一声：“司天监，是狠下心要把曲大人的案子办成铁案！”


梁辛沉沉的点头，事情不难想，这一百三十七名青衣都曾经追随曲青石出城公干，设想：如果他们都死了，那曲青石这几年里，每次出城干什么去了，就没人能够证明。


两个游骑都是有心人，脸色都阴沉了起来，这一百三十七位青衣，是被派去送死的。同样的道理，恐怕苦雁关那边，也有不少青衣要被灭口。


这趟追过去，不仅是要救青衣们的性命，还要擒住来灭口的高手，以便询问内情，了结曲青石和柳亦到底犯了什么案子。


不管怎么说，都要救人抓凶手，司天监就算有龙符在手，也不可能调动州府军马，毫无理由的屠杀青衣，来的人肯定是国师座下的修士高手。


全力奔驰之下，他们的速度快于奔马，越跑，七蛊星魂的流转便越快，梁辛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用不完的力气，不过却不敢动用自己那份本源真力……他的本源之力一动，七个星魂立刻开始胡跑乱钻，实在太危险。


距离兔几山越来越近，两个游骑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梁辛微微一点头之后，奋力又加快了些速度，超过滑竿，好像一阵疾风似的，向着兔几山方向掠去。


高健沉声吩咐道：“磨牙，听地寻路，咱们从隐秘处潜过去！”


梁辛的‘游骑身份’已经败露，干脆直接去和青衣汇合，高健则带着两个童子从侧路迂回，暗中接应他。


天边已经露出微白，好像个大坟包似的兔几山终于遥遥在望，而青衣们在山下歇脚。


这时负责戒备的青衣也发现有人急速接近，立刻厉声警告：“止步，报上来意，否则杀无……”


话还没说完，带队长官就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脑袋上：“闭嘴，是自己人！”


这位带队的青衣长官，职别上是千户，不过他平时都跟在曲青石身边办事，并不带兵，昨天傍晚也和佟兵郎等人一起接待过梁辛，对游骑大人脖子上的猴子印象尤为深刻，现在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句话的功夫，梁辛已经跑入了青衣阵中，打从心眼里松了口气，对着迎上来的青衣千户笑着点头：“很好，很好！”跟着，附在千户耳边，轻轻交代了几句，点明他们正置身险地。


青衣千户自然对游骑无比信任，闻言之下一线狰狞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先对着梁辛点头道：“承情，大恩不言谢，一切唯梁大人马首是瞻！”随即对着麾下的青衣连连做出了几个手势。


本来轻松游散的青衣们见到手势，大都面现惊怒，纷纷将马背上的重弩取下、绞弦、上箭，随即三五成群，看似散漫实际已经布下了御敌的阵势。


另外还有七八个青衣，轻声吆喝着，给所有的战马都蒙上了眼罩与护耳，将它们归拢到一处。


青衣卫训练有素，片刻后就已经列阵成形，表面上还是那副轻松惬意的样子，可目光中布满警惕。


领队的千户这才再度开口：“儿郎们已经准备好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梁辛能有什么吩咐，笑着说道：“等着吧……你们带吃的了没？”

第066章 妩媚和尚


不久之后天色大亮，即便青衣训练有素，在一夜间纵马狂奔百里，也有些吃不消，脸上疲态毕显。


这支青衣此行的任务，是到兔几山来接应一个重要人物，所以只要人未到，他们就要等，对于即将到来的杀手而言，时间倒是从容的很……


梁辛身负七蛊星魂，精神还好得很，和青衣千户随口闲聊着，这些青衣平时都被曲青石带在身边，虽然不若柳亦那样是贴心的亲信，但上下间的关系也颇为亲密，在提到曲青石的案子时，千户和附近能听到他们说话的青衣，大都显出愤怒的神情，那位千户更是冷冷的说道：“当时曲大人只要说一句，咱们便会抄家伙动手！”说完，又长吐了一口浊气，对着梁辛淡淡的说：“替曲大人翻案，您费心了，如果有用到我们的地方，只请吩咐。”


语气虽淡，可眼神坚定。


当年，一群青衣围在曲青石身边力抗蛮族，虽弱却不乱，虽败却不乱，虽死却不乱！今天这位千户也是如此，寥寥的三言两语，心意却尽在其中，梁辛喃喃的说了句：“我这位二哥，天生便有收服人心的本事。”随即他也忍不住笑了，别人是这样，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柳亦和曲青石出了事，他梁磨刀就要拼命了！


在闲聊中，梁辛愕然获知，身边这百多名青衣中，竟然又快二十个天眷神力之人，其余的也都是战力强横的高手，在州府当差的青衣，比地方上的青衣精锐些，这些人有都是曲青石亲近的手下，自然就更强了，这个比例倒也不算稀奇。


说说笑笑中，日头已经高高的升起，终于，一阵古里古怪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大路的尽头，一个人甩着袖子，踢踏着鞋子，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他的脚步看似缓慢，可几个弹指间就来到了青衣阵前十余丈处。


梁辛皱了下眉头，来的人是个年轻的和尚，这倒没什么稀奇，可让人觉得别扭的是，这个和尚的长相，比着女人还要更妩媚！


柳叶细眉桃花眼，目光明亮却迷离，眼角微微上挑，和尚还自眼角处引出了一条眼线斜飞。


小巧却高挑的鼻子，娇嫩纯红的小嘴，皮肤更是细嫩的仿佛随时都会滴出水来。这幅长相如果放在女人中，任凭哪个男人看到都会吞口水，可一个和尚长成这份模样，便只剩下两个字了：邪异！


妩媚和尚手里掐着一支粉红色的海棠，口中哼着一个古怪的调子，目光流转中，打量过一众青衣，突然咦了一声，似乎有些纳闷的皱了皱了眉头，跟着呵呵的笑了：“一百三十八人？怎么多了一个。”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梁辛脸上。


那个青衣千户佯装没事，对着和尚说：“请问大师如何称呼。咱们奉命在此接应……”


不等他说完，和尚就点头道：“贫僧法号海棠，身为国师座下七大亲传弟子之首，你们要接应的人便是我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打量着梁辛，在沉吟了一阵之后，终于露出了个恍然的神色，笑道：“难道你们知道我是来杀人的？这可麻烦了！”


青衣千户应变极快，一看对方挑明来意就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怒喝了一句：“杀！”话音落处，凄厉的破空声炸响，一百三十七名青衣，寡妇劲弩三射，数百只劲弩全部对准和尚暴射而出。


海棠和尚的脸上显出了一个古怪的神色，似乎有些无奈，也好像有些觉得可笑，眼看着劲弩堪堪便要刺穿自己的身体，突然低吼了一声，双手手腕相对，十指微张宛若一只盛开的鲜花，跟着双手一扭，空气中陡然传来一阵被撕裂、扭断的哀嚎！


肉眼可见，那漫天箭雨，都随着和尚这一扭手腕，尽数被古怪的力量牵引，凝聚成一条黑色的长链，摇头摆尾的冲向天空，随即又是猛的一转，再度炸碎成数百只破甲弩箭，兜头盖脸向着百余名青衣砸了下来。


梁辛大惊失色，就连当年的竹五也没有这样的修为，这个和尚怎么可能如此厉害！


青衣们在弩袭之后便拔刀在手，正要趁势冲锋不料漫天弩箭半空陡转，向着自己射来，惊骇之下根本就没机会躲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箭簇上那一点锋锐，狠狠划断自己的目光。


就在此刻他们的耳中突然传来一声低吼，梁辛的身形如电，接踵七拳，拳拳轰在兔几山上，七星列位，涟漪震荡，转眼勾连成阵！


梁辛倾尽全力，小小的一座山丘轰然炸碎！一蓬碎石泥土冲天而起，自下而上，挟着滚滚风雷应向漫天箭雨！


箭雨被喷涌的泥石极打的歪歪斜斜，失去准头四散摔落，所有人都被梁辛的拳力震心神涣散，还没能回过神来，耳中却又响起了海棠和尚的朗朗大笑：“好家伙，修为不低呢！”震耳欲聋的笑声中，一阵劲风裹荡，和尚的身形高高跃起，全身都绽放出凛然的金色光芒，手腕已经并拢着，双手如花，遥遥对准还未回气的梁辛。


就在这时，笑声突然变成了惊呼，一个肥胖的身影快如疾风，掠过长空猛的扑中了和尚，旋即叱喝声、拳脚交击的钝响连成一片……眼看着梁辛危殆，高健立刻出手！


论武功，高健比着曲青石还要高出一截，再有打符的异术相助，一击之力足以击杀普通修士，海棠和尚不防还有高手潜伏，猝然遇袭之下，来不及再施展他的神通，只得以拳脚御敌，心意流转身体中真元激荡，每一拳都蕴满本源法力，毫不留情的击向高健。


两个人纠缠着，一起从半空中摔落，其间已经硬碰硬的对撼数十拳，在落地前高健大声惨叫着，重重摔向一旁，口中不停有鲜血涌出！


海棠和尚的嘴唇惊艳的红着，笑声里满是无奈：“什么东西……”话音未落，眼前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梁辛又已合身扑至。


啪，闷响！梁辛一拳，重重砸在了和尚的脸上，那一刹那里，仿佛又一阵来自幽冥的劲风卷过海棠那张妩媚的脸，眉、眼、鼻、口还有白皙水嫩的面颊，都被刮得扭曲而丑陋，两个人同时爆发的怒吼，遮住了‘啵’的一声轻响，海棠的左眼，被瞬间胀起的巨大压力生生震得爆碎开来，还有几枚碎裂的牙齿，和着鲜血在半空里痛苦的翻转……


可梁辛在一击得手之后，却没能再发出第二拳，身体诡异的颤抖了一下，随即就像一个被巨人随手抛弃掉的烂桃，嘶声惨叫着远远摔飞了出去！就在他一拳击中和尚的同时，海棠的手腕又复相抵，花一般的手印正扣中了他的胸口！


梁辛真真就觉得，一座苦乃山都在自己被手印击中的瞬间，狠狠夯进了的胸口，七蛊星魂拼命的流转，却最终抵不住无法想象的巨力，无法守住星位从而变得散乱一团，整个身体都仿佛要爆碎开来了，明明在长声惨叫，耳朵里却只有呼呼的风声。


海棠和尚那张妩媚的脸被打歪了，却还在笑着，站在原地，转动独眼，看了看高健又看了看梁辛，嘿嘿嘿的嘶哑笑道：“你们，究竟什么人？九龙司里还有你们这样的好手么？以前小看了，小看了！”


就在和尚说出‘九龙司’三个字的时候，青衣千户突然怒骂了一声：“操！”


嘭的一声衣袖炸碎，一层石茧迅速蔓延转眼双臂爬满累累岩石，比着原来粗大了两倍有余，随即千户挥动双臂，第一个向着敌人冲去，其他的青衣也怒声咆哮，天眷者的唤起神力，平凡人则抽出绣春刀，紧跟在长官身后！

第067章 眼瞎耳聋


海棠的确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样扎手的敌人，那个乡下小子看上去，充其量也只是个初入声色境的三步修士，可他那一拳中蕴含的力量，却足足的相当四步大成者的全力一击！


还有用神符遮蔽气息的白净胖子，不过是个凡人武者，可如果是普通修士，一旦被他缠上，根本就没有逃命的机会！


海棠的眼疼，脸疼，身体也疼，心里却并不怎么愤怒，十五年前他就突破了海天境，晋身五步修士，又怎么会为了一只眼珠子和几颗牙齿嗷嗷怒叫……当它们是别人的呗，这么一想，海棠笑的更开心了，双手间盘结的花印不变，身形如风飘荡掠过，轻轻的按中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千户。


嘭！


一条生龙活虎的大汉转眼炸碎，绛红的鲜血喷溅，石臂也随之散碎……石头炸裂，爆起的却是红艳艳的血肉，这让海棠和尚觉得很好笑，随即把他手印对准了一个浑身卷荡着熊熊烈焰的青衣，准备看看火苗下窜出鲜血的景象，可就在这时，一条胳膊突然箍住了他的脖子！


和尚光秃秃脑袋不由自主的向后仰起，白胖子高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他有神符遮掩，直到扑中海棠，对方才刚刚察觉。


海棠双手翻转，击中高健的双肋，高健一口热血喷在了敌人的脖颈间，借着这股力量嘶声怒吼：“梁磨刀！”话音落处，应该已经重伤倒地，无力再战的梁辛，竟然再度扑跃而至，后发先至超越了所有的青衣。


梁辛还能动，全拜七蛊星魂所赐。


海棠的那一记手印力量霸道，但也只是冲散七蛊星魂的阵法、重创了他的身体，可梁辛还有一份本源之力不曾使用，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即便全身剧痛，只要还能动，便要将最后的这份力量打出去……


拳风扑面，海棠皱起了眉毛，神色里似乎还有些不满意，这一拳的力量，勉强也就是个三步初阶，对他根本没有一点伤害，而他的双手，此刻已经洞穿高健的皮肉，震碎了他二四六八颗肋骨，再稍稍用力就能扭下那颗热气腾腾的心脏。


却不料，梁辛的拳头，眼看着就要砸中和尚面门的时候，突然诡异的一震，弹出了一根食指，闪电般扎入了海棠的右眼之中……这是猴儿谷的打法。


海棠和尚根本不曾想到这个变化，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瞎子的眼前，并不是无尽的漆黑，而是光怪陆离各色强光，交织成一片，其中尤以他钟爱的血色为最！


海棠顾不得再击杀高健，双手一翻，要先把身前这个连毁他两只眼珠的敌人扯碎，没想到高健却嘿嘿冷笑，两只胖手收回来，拼劲全力按住了和尚的手腕，就任由敌人的双手，在自己的胸肺之间挣扎扭动！


梁辛趁着这个空子，双手一分，使出太祖长拳中最简单的一招：双风贯耳。


招法平淡无奇，可就在双拳堪堪抵住敌人耳根的瞬间，梁辛的小臂上的肌肉一紧，两道细细的银光猛的从他手背上破皮而出！


‘肉中刺’，在从草原深处赶往苦雁关的途中，郑小道帮梁辛种下的小机关，梁辛当时也是觉得好玩，一边吸溜着凉气喊疼，一边欣然接受的，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两只牛毛细针，钻进了海棠的耳道，轻轻戳破了他的耳鼓……


海棠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整个人呆立当堂，眼前万道强光闪烁，耳中呢？原来聋了也不是深沉的寂静，而是浩浩荡荡的各种巨响，遮蔽了来自外面的所有声音！


不用敌人再动手，梁辛和高健便各自软倒，摔在了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梁辛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强撑着攻敌之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高健比他还要惨得多，嘴里、伤口中，鲜血都咕嘟嘟的向外喷涌着，狭长的眼神却依旧明亮，似乎想要放声大笑，最终却只换来身体的一阵抽搐！


海棠从瞎到聋，梁辛从奋起余力到彻底无法动弹，高健从偷袭敌人到双肋尽碎，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个瞬间之中，直到此刻，后面的青衣才刚刚冲到近前。可第一个发动攻势的，竟然不是青衣，而是一只猴子，没有尾巴的猴子！


小天猿羊角脆的呲出了还不怎么锋锐的獠牙，陡然从梁辛的头上跃起，亮出爪子，闪电般的挠向了海棠那张依旧嫩白妩媚的脸膛，海棠变成了瞎子聋子，但神识还在五感未丧，脑袋微微一侧躲开了羊角脆的攻击，不料小猴子在伸出爪子的同时，又把一口唾沫啐向了相反的方向……


‘啪’海棠和尚躲避猴爪，却正好被羊角脆的口水啐中。


梁辛想笑却没有力气咧开嘴，只能从胸肺间发出咕咕的怪声，他心知肚明，虽然重创了敌人，可海棠和尚的战力犹存，足以杀死在场的所有人，修士有了灵识护身，即便没有了眼耳，也能分辨周遭的情形，今天战场仗怕是一败涂地了。


可让梁辛没想到的是，当海棠被小猴子的口水吐中之后，妩媚的脸陡然抽搐了起来，几根粗大的青筋，从和尚的脖子上高高贲起，突突突的跳动和，脸颊、额头上也鼓起了黑色的血管，仿佛蚯蚓似的扭曲着，旋即一声穿金裂石的嘶声长啸，一直都不知愤怒为何物的和尚，仿佛在一瞬间里，把自己百年修行中所积压的怒吼全部爆发了出来，好像一只怪鸟似的，一飞冲天！


长啸铿锵，惊天动地，双目赤红只想拼命的青衣们，一个个都被震得脸色苍白，捂住双耳痛苦的倒在地上。队伍中的几个高位青衣在苦忍了片刻之后，心里已经明白，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被这催魂夺魄的凄厉啸声震成白痴，最终伸出手，咬牙对着身属下连续打了几个手势。


即便摔倒在地，青衣们依旧在等着长官的命令，看到手令之后，众青衣翻手亮出两枚长长的银针，毫不犹豫的将其刺入耳道。


所有的青衣，都将自己刺聋了！


失去听觉的青衣们，神色立刻恢复了清明，依旧趴伏在地尽量蜷缩着身体，以免被敌人乱打的神通波及，目光却都冷冷的盯住歇斯底里的海棠和尚。


而现在的海棠和尚，变成了个疯子，口中声嘶力竭的嗬嗬怪叫，双手盘印发出一道道威力极大的神通，漫无目的的轰砸着空气、天空，每一击都是他拼尽全部修为而发出的……


神通爆碎在空气中，炸起奔雷似的巨响。


梁辛浑身剧痛，脸上的神色更加惊讶骇然，看看在天空中狂怒发疯的海棠和尚，又看了看正眼泪汪汪盯着自己的羊角脆。


他还依稀记得，快两个月前，在铜川府天策门初遇羊角脆的时候，这个小东西对着掌旗教习啐了口口水，结果教习也当场暴怒成狂，最终酿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架。


在猴儿谷的时候，梁辛每天被大小天猿啐的口水，都够洗澡用的了，也从未有过什么异常……

第068章 四样宝贝


神通轰鸣，和尚的脸色迅速的苍白了起来，不久之后就连红艳艳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变得灰紫难看，双眼被打爆，双耳被刺聋，看上去伤的虽重，但对五步修士而言，也不过是损失两三成的战力罢了。真正让海棠和尚迅速虚弱的，还是羊角脆的一口口水。


失去了理智的海棠，每一击都皆尽了全力，完全不保留不回气，本源真气转眼被消耗掉了十之八九。这场暴怒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海棠和尚的身体猛的一颤，神情又恢复了清明，从半空跌落在地，随即勉强着站起来。


海棠的双眉紧皱，侧着头站在原地，似乎根本就不记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候，突然一阵衣袂震动声响起，一百多名青衣翻身而起，毫不犹豫的扑向了他！


冲锋中，没有一个青衣开口。


抓贼时，他们是虎，纵啸山林威风八面；可拼命时他们却变成了狼，杀敌前绝不开口！


海棠和尚本能的手腕相抵双掌扣印，随即却发现自己的真元消耗的太厉害，甚至都不足再催动神通，略带诧异的咦了一声，随后大袖晃动，同样决绝的迎向青衣。


他的身体被灵元真气锤炼百年，岂是普通人可比，就算法力不够，凭着他自己的力量，也要杀光这些青衣！


双方甫一碰撞，立刻鲜血喷洒，依然没有一名青衣能挡住海棠的一击，可晃煌煌霍霍的绣春刀，也同样毫不留情的斩在和尚的身上……一场冲锋，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一百多名青衣被四散冲倒，其中多半丧命、重伤。


变成了血葫芦的海棠却依旧站立着，厚厚的血浆披满全身，在料峭秋风中还氤氲着丝丝袅袅的热气！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哭，和尚的喉咙里发出了古怪的声音，不知是嘲笑还是怒骂。


这时一声冷笑，真真切切的压住了和尚的怪叫，还有一个青衣，在海棠发疯时他也刺聋了自己的双耳，却始终未曾加入战斗，他在照顾马群……


三丈蟒鞭，挥舞如风，青衣高高跃起，在啪啪啪的抽打声中，催动了那一百三十七匹战马！


青衣多以步战为主，马匹主要用来代步，可他们却有一道用战马冲锋的杀阵！每个青衣百人队中，都有一位专职的马倌，被同伴戏称马王爷。战马冲阵就要靠马王爷来发动。


战马长嘶，在马王爷的催动下扬撒四蹄，向着海棠和尚兜头冲去！


最后一战了。


一匹匹骏马被打的脑浆迸裂，巨大的尸体栽倒在地，冲起一蓬和着鲜血的泥浆，而海棠和尚的身影，最终被马群淹没……


当一轮冲锋过后，战马只剩下少半，海棠的身体趴伏在泥血中，筛糠般的颤抖着，四肢都诡异的扭曲着，好像被孩子刻意扭折却未断开的木偶。


梁辛、高健、一百三十七名青衣高手；偷袭、打符、劲弩、肉中刺、战阵、马阵……即便如此，如果没有羊角脆的那一口口水，青衣等人还是没有活命的机会。


一战之下，还活着的青衣也只剩下三十余人了。


以前梁辛用邪弓重创南阳，又看东篱、十一击杀修真高手，还真就不把五步以下的修士看的太重了……直到这一战，总算明白了，一个五步修士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时一个青衣走过来，因为已经耳聋，所以说话的语气也无比别扭：“和尚的四肢尽断，脊椎也折了，脑袋也被踩踏了一块，活不了多久，怎么审还请大人示下。”


梁辛随口就回答：“问他曲大人和柳亦的案子……”话还没说完就想起对方听不到，忍不住露出了个苦笑。


不料那个青衣却回答道：“明白！”随即回过头，对着几位正注视着他的同伴动了动嘴唇，几个同伴一起点头，转身向着和尚走去。


梁辛这才恍然大悟，以前曲青石说过，唇语这门本事在执行隐秘任务的时候有大用处，青衣们大都学过读唇。


跟着梁辛又纳闷了起来，青衣会读唇，可和尚现在眼瞎耳聋，怎么审？


躺在一旁的高健却不当回事，青衣的手段层出不穷，只要人还活着，他们总有办法撬出口供！对着正帮他处理伤口的青衣断断续续的说道：“别瞎忙活……林子里有两个孩子，把他们弄醒带过来。”


海棠和尚甫一现身的时候，高健就知道这场仗要死人，先把自己的两个童子击晕，这才跳出来拼命。


梁辛就那么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侧头问身边的高健：“你先前就看出这个和尚厉害了？”


高健的胸肺间血肉模糊成一片，说话无比吃力：“我有神符助长目力，这个和尚一露面我就知道他惹不起。”


梁辛扭着脑袋，翻了高健一眼：“那你还跳出来打？”


论交情，高健和梁辛不过认识了一天不到，和那些青衣更是素未谋面，梁辛拼命是为了曲青石和柳亦，高健拼命是为什么？


高健咳嗽着，啐出口血沫子，他的血顺着弯弯曲曲的往下流，因为角度问题，所以看上去总好像是在笑着：“我总不能看着别人杀青衣……另外，我知道和尚厉害，可也没想到厉害成这样。”


梁辛想笑，结果胸肺间一被震动，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疼，笑声还没出口就变成了痛呼。


很快，黄瓜和磨牙被其他的青衣救醒，慌里慌张的跑过来，看到高健的样子两个童子都被吓了一跳，黄瓜忙不迭的从怀里抽出一块大红布，正是不久前在客栈用来遮挡滑竿用的，两个人一起使劲，用红布把高健层层包裹了起来。


没一会功夫，高健就被裹成了一只大蚕蛹，只剩下颗胖胖的脑袋。


这块红布颇有神奇之处，高健被包裹住之后，精神很快就健旺了起来，对着两个童子吩咐道：“先别都裹住，等问明白了和尚再说！”跟着，又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梁辛笑道：“我的这块红布也是件宝贝……”


擅长听地的磨牙心疼主人，从旁边‘咬牙切齿’的替高健说道：“这块红布有个名堂，叫做阴眼遮，是咱们爷从太古贵族的墓中找到的，配以打符之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黄瓜从旁边用力点头：“恩，原本是块裹尸布来的……”跟着小家伙抹掉脸上的泪珠子，声音还哽咽着，就已经开始吹牛了：“我们爷有四样通天彻地的宝贝，滑竿代步来去如风，裹尸布疗伤能遇敌不畏生死。”


梁辛眨了眨眼睛，乐了：“还有两样宝贝，是你们两个？”


黄瓜和磨牙同时点头，羊角脆也赶忙跟着一起点头……

第069章 胆大妄为


青衣们救护重伤者、就地掩埋死者，几个擅长审讯之人把垂死的和尚拎到一旁去逼供。


高健现在好像个大号婴儿，裹在红布里闭目养神，呼吸虽然虚弱，但是也还算平稳。


梁辛也运功疗伤。他中了一记手印神通，五脏六腑皆尽收到重创，可惜裹尸布只有一块，否则他也恨不得爬进去歇歇。


海棠和尚已经踏入了玄机境，是五步初阶的修士，手印神通之下，如果不是七蛊星魂的北斗阵法阻挡了绝大部分力量，梁辛早就炸成一滩碎肉了。


此刻七蛊星魂变得虚弱不堪，但梁辛的本源之力还在，当下勉强坐好，催动着自己的真元在静脉中游走，开始疗伤。没想到的是，他的本源之力一动，已经半死不活的七蛊星魂也跟着动了起来，勉强列为七星，追着本源之力笨拙的打转。


梁辛知道本源法力和七蛊星魂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不过具体是什么，还得等机会去问高人。


七蛊星魂单独运转的时候，并不会引发本源之力的躁动；但是如果催动本源，却会引来七蛊星魂的‘乱转’，而这八股真元一起转动的时候，就会产生古怪的引力和斥力，互相影响彼此捣乱。


梁辛暂时摸不透这其中的关系，就专心的驾驭本源，小心的不让它被七蛊星魂引入岔路，可让他目瞪口呆的是，这次本源之力竟然对自己的意志产生了极大的抗拒，硬生生将力量分成了八份……其中一份本源依旧护着梁辛的身体，另外七份则分给了七只星魂！


梁辛心里着急，却没有一点办法。


七只星魂得了本源之力的相助，立刻精神了许多，彼此压住星位，在梁辛的经脉之中迅速游走，收敛着刚刚被打散的恶土之力，梁辛的身体也随之僵硬，不能稍动……过了不知多久，七蛊星魂竟然将所有的恶土之力重新收集、聚拢，又变得生龙活虎。


七蛊星魂在尽数回复之后，又将本源之力释放，本已八分的本源再度汇聚，随着梁辛的心意到处，立刻开始运转……


一个大周天下来，梁辛归拢真元，七枚星魂全都趴伏回他的胸口。


梁辛长出了一口气，对本源和星魂之间的关系，认识又更深了一层，七星羸弱时，本源会以己身之力接济它们，助它们收敛散落的法力，从而得以迅速回复，这倒不是坏事，就是不知道，如果本源之力残损，七蛊星魂会不会来帮忙。


梁辛睁开眼睛看看周围，青衣还在审讯着海棠和尚，羊角脆和两个童子成品字把自己和大宝宝高健包围在中间，看上去忠心耿耿，不过他们咔嚓咔嚓嚼黄瓜的声音响亮得很。


第二个大周天，本源甫一运转，回复元气的七蛊星魂立刻跳出来，生龙活虎的开始捣乱，梁辛甚至觉得，本源之力就是个傻小子，星魂就是七个人贩子，凑在一起一会出一个花样，傻小子嘿嘿乐着就要跟人家走……


和上次疗伤一样，梁辛拼上全部的精神，才总算控制住本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幸存的青衣或坐或卧，纷纷围拢在他身旁，不远处一堆篝火熊熊燃烧，不停的爆出一蓬蓬火星，噼啪的乱响……


最初的千户已经阵亡，现在的青衣首领是个方头环眼的中年汉子，见到梁辛回醒过来，大汉踏上两步，语调依旧古里古怪，既抓不住重音，也找不到转折：“和尚死了，问出了些事情。”


高健从沉睡中被惊醒，疲惫的笑了笑，道：“说说看！”


三个多月前，东海乾被人用大洪火雷炸了个稀烂，门下弟子死伤大半，东海乾掌门亲自率领门下弟子赶赴京师兴师问罪。这件案子惹得天子大怒，朝堂震荡，几乎所有的衙门都忙活了起来，抽调精锐好手赶往东海乾调查。


这些被派去的好手与其说是去查案，倒不如说是想方设法替朝廷洗脱罪名，可连日的调查下来，最后的结果却让朝廷无比的失望，所有的线索都指明，炸山的人来自朝廷征调去干活的工匠劳役。


查案的过程始终伴随着血腥，办案之人追查到哪里，相关之人就被灭口，不久之后就陷入了僵局。东海乾可不管那套，掌门朝阳真人扬言如果不能找出真凶，便要在京城里‘做出一番大事’。


而朝廷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没骨气，天子被逼得紧了也翻了脸，连着几道圣旨传下去，各地选派高手入京压阵，同时毗邻东海的冀州兵马调动，隐隐对乾山做出了攻击之势。


后来还是两位国师前后奔走，总算请动‘一线天’出面缓和了局势，东海乾收兵回山，朝廷则承诺六个月之内破案、交出凶手。


当然，这个凶手不能是随便找个人去交差。双方约定以六个月为限，朝廷交上凶手，由一线天、东海乾和朝廷三方会审。


最后，两位国师不知怎么，竟然查到了曲青石和柳亦的身上，根本不曾通过九龙司，直接请出龙符到鄞州把人给抓走了。


对于这件事的内情，海棠和尚也不是很了解，只是隐隐的知道，柳亦和曲青石去炸东海乾，和五年前他们的苦乃山之行、南阳真人的死有关。而曲青石和柳亦到底被押解到哪去了，国师没说，海棠也根本就没问过。


梁辛长长吐出了口浊气，虽然先前他已经猜出了些端倪，可心还是沉了下去，苦乃山的旧事被翻出来了，到底该怎么才能救人……尤其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忙活了半天，竟然还是没能打听到曲青石、柳亦被押解何处！


聋子青衣用诡异的语调，把审讯得来的口供尽数复述了一遍，对着梁辛略略一躬身，带着同伴们退开了。


高健的脸色铁青，在不远处的篝火映衬下，忽明忽暗更显阴戾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高健缓缓的开口说道：“这次麻烦大了！”随后转头望向梁辛：“你还要去劫囚么？”


梁辛笑了笑，懒得回答。


高健也笑了，但语气却低沉森严：“小子，你可曾想到，如果你把曲青石和柳亦劫走，朝廷交不出人来，乾山道宗便会联络同道门宗发难，说不好便会开战！这么大的祸事，你也要惹？”


梁辛摇摇头：“堂堂朝廷，又怎么会为了交出个凶手这点小事难住，没了曲柳二人，不管是国师、九龙司、三司甚至随便一个县城衙门，照样都能找到‘新的凶手’。”


高健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刚笑了两声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无比辛苦的道：“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交凶手这事，对朝廷来说是小事一桩，大牢里的候斩死囚有的是，找个机灵的调教上几天，他就是炸东海乾的凶手了！什么三堂会审，我们要是连个凶手都调教不出来，九龙司也就甭干了！”


所谓六个月交出凶手的约定，不过是个过场了，能找到真正的凶手自然最好，可如果抓不到人……于官而言，抓不到人和交不出人根本就是两回事。所以谁也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皇帝似乎也在刻意的淡化这件事，只叫刑部继续去追查凶手，其他诸大衙门各司其职，不用去管这事。可就连九龙司指挥使都没想到，朝廷这次是外松内紧，暗中命国师亲自来追缉凶手。


高健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这才继续道：“就算曲青石和柳亦真正的凶手，国师要抓人也要先通过咱们九龙司，可这次他们突然出手，直到事发时，咱们指挥使大人还懵然无知，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了！”


即便梁辛没见过市面，对这种政治斗争完全没有概念，现在也能明白高健的意思了：“国师想要借这个机会，扳倒九龙司？你们……咱们和国师有仇？”


毋庸置疑，只要曲青石、柳亦两个人炸掉东海乾的罪名被敲定，九龙司马上就会迎来一场大地震，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九龙司的权力被大幅削弱，同时各级青衣官员被清洗。


高健的神情虚弱，细长的眼睛里却还是精光闪烁，沉声道：“国师这么做，哪是为了应付乾山道，根本就是为了对付咱们九龙司！”


“想要抓咱们九龙司的把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高健语气里充满了担心：“天底下顶尖的破案好手，有一半都是咱们九龙司的人，要想硬栽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国师敢抓曲青石和柳亦，就说明他们哥俩身上确实有问题！”


高健为人精明，很快就滤清了事情：东海乾的案子就是曲、柳做的，被国师掌握了铁证。而国师则趁着这个机会毅然出手，来扳倒九龙司。


这时高健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曲青石和柳亦胆大妄为，竟然去炸了东海乾！”话音刚落，他有好像个疯子似的，突然再度大笑了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九龙青衣哪一个不是胆大妄为之辈！”

第070章 谈何容易


九龙司在世人眼中，是堪比阎罗殿的恐怖衙门，可梁辛却对它打从心眼里觉得亲昵，他家的先祖、鬼仆老叔、两位结义兄长、掉书袋的葫芦师父、桀骜不驯的东篱和宋红袍，甚至眼前这些刚刚和他并肩血战、自刺双耳都不皱眉头的大汉们……从他八岁开始，所经历的每一件大事，都和九龙司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有时候梁辛甚至有种错觉：他正走在先祖梁一二当年走过的血路之上。


梁辛揉了揉都快麻木了的眉心，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那些幸存的青衣：“那国师要杀他们……”


高健冷笑：“这些兄弟不过是边角处的小卒，他们死了，能把曲、柳的案子敲得更死；可如果活着，也没能力替曲青石脱罪。国师杀了他们，也不过是以防万一。说穿了，他们的死活无关大局的。”


这时黄瓜从旁边插口道：“也不是啊，海棠和尚是国师的大弟子，今天这个私刑截杀朝廷差官的罪名做实了，也足够国师喝一壶了！”


高健摇头：“咱们告国师派弟子杀青衣，国师也会告咱们青衣偷袭海棠，这种官司只会扯皮，没用的。”


黄瓜还有些不服气，正想再分辨两句，突然仰起头，好像只狼崽子似的用力抽动鼻子嗅着什么，片刻之后喜道：“爷，有雀子！”说着，用两根手指压住下唇，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片刻后，夜空中振翅声响起，一头通体鹅黄唯独尾巴雪白的云雀快若闪电，飞到众人头顶，在盘旋了一圈之后落到了黄瓜的肩膀上。


梁辛前不久刚听高健提过，雪尾云群不仅速度极快，而且没有夜盲，经过训练之后专门被九龙青衣用来传递讯令。


黄瓜手脚麻利，从雀子脚上解下一只小小的羊皮卷，看过之后苦笑了起来，对高健说：“大人给您传令，说情势险恶，要您万事小心……”


高健也乐了。


“大人又派遣了一名游骑来助您，应该已经赶到了附近，要咱们注意接应。”说着，黄瓜笑嘻嘻的望向梁辛。


梁辛吓了一跳，赶紧摇头：“肯定不是我，我、我是偷着跑来的，大人不知道我来了，而且……我就是有把傻力气，脑子不好，这个差事大人肯定不会交到我头上。”


黄瓜无所谓的耸耸肩膀，继续道：“最后，大人还写了两个字：翻案！”很显然，指挥使那边此刻也基本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高健哈的一声，笑了，对着梁辛道：“要救九龙司，要救曲青石和柳亦，归根结底还是要帮他们翻案！只要能证明他们两个不是凶手，咱们青衣卫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反过来狠狠咬那两个妖人国师一口！”


黄瓜还是个娃娃，脑筋单纯的很，皱着眉头纳闷道：“刚刚爷才说过，国师敢这么做，肯定是握牢了证据，曲、柳两位大人就是凶手，既然是真凶又怎么翻案？”


高健笑道：“这就要看咱们的本事了，就算曲青石是凶手，咱们也得想办法证明他的清白，否则九龙司就完了！”说完，目光炯炯的望向了梁辛。


梁辛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尽力而为吧！翻案……又谈何容易。”


在击杀了海棠和尚之后，梁辛已经明白，凭着他的本事，根本就没能力从国师手中‘劫囚’。


要说他认识的高人到不少，但师父葫芦不能出谷、大巫师绝对是见死不救的人、东篱和宋红袍自身难保、十一重伤未愈，琅琊……躲她还来不及了。


高健的神情很古怪，侧头看着梁辛：“你还在想着劫囚么？一个海棠和尚，就险些杀了这里所有人，你又凭什么劫囚？”


梁辛笑了：“死在一起，也是件快活的事情吧。我有个朋友说过，来世，还有一场好相见的。”


高健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鲜血突然毫无征兆的从高健的耳、眼、口、鼻中爬了出来，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骇人，梁辛大吃了一惊，一时间都乱了方寸。


高健却恍然未觉，依旧笑道：“别的不敢说，但论起查案，我若认第二，九龙司恐怕没人敢当第一，可惜……关键时刻却使不出力了。梁磨刀啊，我始终在等你跟我吐露实情，可你却一直在装傻，嘿，嘿嘿！”


高健是什么人？天下顶尖的查案高手，尤擅察言观色！早就发现梁辛对他有所隐瞒，不过他先前未曾料到事态如此严重，念在青衣之间与生俱来的那份义气上，便没多做追问，现在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这才出言点破：“对我隐瞒也就罢了，新来的游骑，想必也是查案的好手，千万要对他说清楚你所知的一切，也许就能成为翻案的关键。如果实在没办法，你再想劫囚，我也懒得管你。”


梁辛此刻满脸的焦急，高健却摇摇头，语气安详的劝慰着：“莫慌，没事的。回头你替我回复大人一声，我现在心有余力不足，我的差事就由你来替下。这两个娃娃你也帮我照顾几年，他们的本事应该能帮得到你，不过打仗之前记得先把她们俩弄晕了，要不尽帮倒忙。”


黄瓜和磨牙满脸的悲戚，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拼命的咬住嘴唇，生怕大声一哭就会打断高健的话。


高健皱起眉头，又想了一会之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摇头笑道：“没什么可说的了。”跟着，扬起脑袋费力的望向两个童子，猛的叱喝道：“还不赶紧把我包起来！真要看我死？！”


俩童子立刻脆生着答应，手脚麻利的很，用富裕出来的红布把高健的脑袋包裹了起来，现在的高健彻底变成了一只大蚕蛹。


梁辛的哭声都挤到喉咙了，结果变成了一声‘呃……’费力的吞了口口水：“你……死不了？”


“死个屁！少说丧气话！”高健的怒骂，瓮声瓮气的从大红包袱里传了出来……


黄瓜替主人回答道：“咱们爷死不了，不过得昏睡修养上一阵了！”随即两个童子也不顾别人的满脸惊骇，嘴里念念有词，围着大红包袱游走转圈，最后同时大喝了一声，各自把一道神符打在了包袱上。


红布包裹猛然一震，无数古拙的金色篆字层层隐现，随即肉眼可见的，软囔囔的红布寸寸变硬，最终变成了一个通红通红的硬茧子。


磨牙和黄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随便找了个刚才恶战时被砸出的土坑，把茧子往其中一丢，跟着埋上泥土，拍拍手，黄瓜又从怀里摸出了根黄瓜，撅成三截，自己、磨牙、羊角脆一人一截……


梁辛真格傻眼了，看看磨牙，又看看黄瓜，结巴着问道：“这……这就完事了？”


磨牙乐得‘咬牙切齿’，牙齿缝里都是黄瓜绿：“可不完了，这块裹尸布要接引地气，所以才会埋在土里，等过一段时间，爷的伤势好了，自然会爬出来，不用担心。”


跟着，磨牙和黄瓜对望了一眼，同时踏上一步，恭恭敬敬的对着梁辛躬身施礼：“爷把我们兄弟托付了给梁爷，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梁辛大窘，忙不迭的摇手笑道：“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梁爷听着别扭，我行三，你们叫我三哥便好了。”


此刻，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先是拼尽真元、随即又耗尽心力的一夜终于结束了，梁辛站起来活动了几下，用力之下身体疼痛难忍，他被和尚那一记手印打得太惨，一时间也难以恢复。


梁辛走到了那些青衣跟前，青衣们见他过来，纷纷对他面露微笑，点头示意，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并肩浴血、生死与共更来得亲密的事情了！

第071章 青衣规矩


梁辛找到为首的青衣，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现在青衣的首领是个大汉，叫做熊大维，闻言露出了个黯淡的笑容，回答道：“职责所在，必须要回去复命的。”


梁辛却摇了摇头，翻手亮出了自己的游骑命牌，道：“众青衣听令！”青衣游骑，紧迫时有调用同门之权。


青衣们先是一愣，随即全部挺起了胸膛，迅速编入队列，对着梁辛低喝：“请大人示下！”因为他们都是聋子，所以回答的参差不齐，却依旧铿锵有力！


梁辛学着曲青石的口吻，沉声道：“征召你等追随本官，助我差办要务，见令如锦绣！”说着，把手中的命牌高举。


梁辛可不放心让他们再返回镇宁府，一来国师还有可能再派杀手，州府青衣的实力，还难以对抗修士；二来，这些人虽然不重要，但说不定就会对曲、柳脱罪产生帮助，时刻带在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一众青衣又何尝不明白梁辛的意思，眉宇间的黯然一扫而空，纷纷点头领命，但有几个重伤员无法随队，梁辛也只好命人把他们送回镇宁。余下的青衣，一共还剩下二十三人。


这边在安顿青衣的时候，黄瓜和磨牙早把滑竿抬来了，笑呵呵的问道：“梁爷……三哥，咱去哪？”此刻坐在滑竿上的，当然是贼眉鼠眼一脸惬意的羊角脆……


梁辛可有些踌躇了，心里明白应该和来接应高健的青衣游骑碰面，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想办法给两位义兄翻案，可他哪知道怎么联络同伴啊。梁辛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还站在黄瓜肩膀上的雪尾云雀，心里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在云雀的腿上拴根绳，然后把云雀放到天上去，来的游骑追着这鸟就能找到自己……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一个切金断玉般的声音，冷冰冰的从他身后传来：“谁是高健？”梁辛赶忙转过身，回头一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身后七步之处，正冷冷的打量着所有人。


少女一袭白色长裙，脖颈和脸颊的皮肤若冰雪般白俏，头发却乌黑光亮，长长的垂顺下来，直披腰际。眉毛虽细但却是挑起了两梢剑锋，清凉的眸子里也没有一丝温度。


相比之下，曲青墨的美丽，是粉嘟嘟的好像个瓷娃娃；琅琊的美丽，俏皮多变仿佛草原上的精灵；而眼前的白衣少女的美丽，更像一支透明却锋锐的冰锥！


梁辛心里惊讶，虽然他身负重伤，但身体对外界的敏锐感知还在，平常人想要悄无声息的靠近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少女右手一翻，亮出了自己的命牌，和高健一样她也是青衣游骑，声音依旧冰冷清脆的问道：“谁是高健，还请相见。”


梁辛有些诧异，没想到这次派来的游骑，竟然是个冰雪少女。


黄瓜和磨牙赶紧撂下滑竿，走上几步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情的经过说明，同时梁辛也把自己的命牌递给少女查看。


羊角脆看看没人抬它了，老大委屈的从滑竿上跳下来，爬上了梁辛的脖子。


少女始终没做声，直到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才对着梁辛微微一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小汐。”说着，伸出右手对黄瓜肩膀上的云雀一招，鸟儿聪颖，立刻跳了过来。


少女小汐取出一小张羊皮纸，用指甲在上面迅速划了几个字，随后将其绑在云雀的腿上，鸟儿振翅高飞，转眼消失不见，自始至终，她居然都是只用右手，左手一直笼在长袖中，不曾露出来。


咕噜，梁辛吞了口口水，做贼心虚的问小汐：“刚才……写的啥？”


小汐淡淡的答道：“没能和高健接应上，需将此间的情况禀告大人得知。高健疗伤前说过，要你暂时替他？”


一个梁辛两个童子一只猴一起点头……


这么滑稽的情形，小汐依旧没有一丝笑意，说道：“再新的讯令到来之前，你我配合，翻案。”


梁辛自然是用力点头，跟着还是有些不放心，追问了句：“你给指挥使传讯……提到我了没？”


小汐略略皱眉，打量了梁辛一眼，点头道：“当然。”


梁辛这下算是踏实了，情不自禁的抬起头仰望天空，心里打定主意，最近要提起精神，看见白尾巴云雀靠近，先出手把它打下来……


少女小汐虽然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黄瓜和磨牙哥俩脸皮厚，对望了一眼之后，各自踏上一步，齐刷刷的跪倒在小汐跟前，大声说：“小童儿拜见仙子！”


小汐侧身，让过了他们的跪拜，淡然说道：“不用拜见，起来吧。”


两个小厮当然不肯起来，黄瓜还用眼神对梁辛示意，这时候需要有人骂他们一句：要啥见面礼儿啊！梁辛不理，假装没看见。


黄瓜跪了一会，眼看着小汐根本不理会他们，还是灰溜溜的爬起来了，快步凑到小汐跟前，没点心肺的笑道：“爷曾经对我们说过，青衣游骑都有一技之长，咱们爷擅查案，梁爷一身横功夫，仙子您老有什么……”


小汐缓缓的在不久前的战场上移走着，似乎在验证着刚刚梁辛等人说过的恶战，闻言头也不回的回答：“杀人。”


磨牙现在也凑过来了，张开嘴正想搭腔，听见小汐的话立刻闭上了嘴巴。


而梁辛却苦笑了起来，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如果小汐说是真话，那阴错阳差之下，事情不对头了！


高健是查案的顶尖高手，所以指挥使最先将他派来鄞州；跟着指挥使也发现事情危急，其中更有大险恶，又把战力最高的小汐调过来支援高健。这下两位游骑一文一武，配合起来自然是珠联璧合天衣无缝。


可指挥使也没算到，高健这么快就做茧去了，现在剩下一真一假两个游骑，全都是打手出身……说不得，为了两位义兄，梁大人也只能勉为其难，打架的时候不后退，动脑筋的时候更要大步向前了。


梁辛想了想，走到小汐跟前，把他和高健分析到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果然，少女小汐只是哦了一声，完全是一副关我何事的模样，过了片刻之后她还怕梁辛不明白，又补充了句：“杀人，我来，其他的事，莫烦我。”


说完之后，小汐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另外，指挥使的意思，当翻案不可为、曲青石和柳亦必死无疑之时，九龙司几百年的规矩不能坏在他的手上。”


梁辛一时没反应过来，追问道：“什么意思？”


“九龙青衣，就算真犯了弥天大罪，也轮不到别人来行刑！”


梁辛皱眉望向小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要死，曲青石和柳亦一定会选择死在自己人手中，这便是九龙青衣了。‘自己人，自己杀’，这是梁一二定下的规矩！

第072章 取道镇山


梁辛现在一肚子苦水，就算想按照高健嘱托的那样，把他们三兄弟苦乃山对抗南阳，因而与东海乾结仇的隐情说出来，现在也没人听了。无奈之下梁辛只得再问小汐：“指挥使那边，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要翻案，光凭着我手头上的线索不够！”


小汐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耐烦，不过最终还是开恩似的点了点头：“大人已经探知，柳亦和曲青石，分别由两位国师押解，另外还有皇家内廷的高手随行，两队人马应该已经汇合一处，正赶往镇山浩荡台。”


两位义兄既没有被押解京都，也没有被送上东海乾，他们给抓去了位于内陆的镇山。


镇山，并不算多险峭雄伟，也没有太多的灵气盘绕，但是它的位置，距离京师不远，正好坐落在中土中央。当年洪太祖开国之初，就在镇山修建了一座浩荡台，以示大洪国运宏昌，永享天下。皇家每有重大礼仪时，皇帝必会御驾出行，赶往镇山浩荡台祭天，久而久之浩荡台就变成了祭神谢天的所在，也是皇家尊敬神仙、修士的象征。


东海乾和朝廷当初便约定，在浩荡台共审罪犯。


梁辛总算得到了些有用的消息，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既然是共审，那这段时间里，两位义兄的性命总算无碍了。


这时小汐突然转过身，看着梁辛冷冷的说道：“你最好对我的实力有个底，免得配合起来麻烦。”说着，伸手指了指海棠已经和血肉烂泥没什么区别的尸体，继续道：“我发挥倒极致，也只能和他同归于尽。”


梁辛本来没指望她能怎样，倒是闻言之后，心里着实吃了一惊，愕然问道：“你能和海棠战成平手？”海棠已经踏入了玄机境，就算放在修真道上，也能排名高手之列。


小汐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回答了句：“不是平手，是同归于尽。”


梁辛也不再多问什么了，这个女孩子长的晶莹剔透，可说起话来太吃力，跳到滑竿上大手一挥，大声道：“出发，取道……镇山！”


磨牙和黄瓜各自答应了一声，啪啪啪的给自己打上神符，扛起滑竿就走，他们两个跟随高健日久，自然也学到了打符之术。


一众青衣也纷纷上马随行。小汐也给自己选了匹战马，衣袂飘飘跟在众人身后三箭之地，并不肯混入队伍。


两个小厮抗着滑竿，把速度压在众人齐行的程度上，黄瓜在前面，跑了一段路之后，忍不住回头问梁辛：“三哥，咱们追过去干嘛？还是要劫囚？”


梁辛摇头，他现在也是一脑袋糨糊，全没什么计较，只是苦笑道：“先赶过去再说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说完，屏气凝神，又开始运功疗伤。


中土广漠，自西北鄞州至内陆镇山，全途共计四千七百里，按照他们现在的脚程，全力赶路之下也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梁辛本来要在十天内赶回大司巫处，可现在也全顾不得了，只在心里祈求老天垂怜，保佑大司巫能够救回青墨。


滑竿本来是件了不起的宝贝，全力催动之下能够日行千里，可必须有高健亲自主持，黄瓜和磨牙的打符之术火候不够，最多只能发挥出滑竿的三成速度，算起来比青衣快马也差不多。


一行人就此上路，两个小娃娃扛着滑竿在前，二十多骑虎狼般的青衣紧随其后，最后则是个冷若明冰霜的白衣少女，所过之处引人侧目……


梁辛也不管那套，抓紧时间运功疗伤，和以前一样他的本源一动，七蛊星魂就立刻忙活起来，仿佛不把本源引到岔路上就不肯罢休似的。


一个白天转眼过去，晚上在青衣的引领下，他们进入九龙司特设的驿站修整。小汐不肯进入驿站，自己在外面休息。


两个童子跑了一天，撇着嘴不停的叫苦，这时候梁辛抱着羊角脆，笑嘻嘻的凑过来问道：“先前高爷跟我夸过，你们兄弟俩的拳脚功夫也颇有可取之处。”


黄瓜满脸得意，晃了晃芦柴棒似的小胳膊，笑道：“这可不是我们爷胡乱夸口，别看我们哥俩年纪小，可一般的练武汉子，四五个别想近身。”说着，也不用梁辛再问，跳起来打了一套铁线拳，拳脚到处霍霍生风，果然有几分架势。


磨牙从旁边看的心里痒痒，也笑着跳出来：“黄瓜，来让哥哥打一顿！”两个娃娃插招换式，就在房间里大打出手，乒乒乓乓的拳脚声大作。


这两个孩子手脚灵活出拳老辣，要说能对付三五个壮汉或许有些夸张，但一两个大人，还真难以制服他们，梁辛从旁边看着，正想夸上两句，忽然周身一冷，一股淬厉的杀意转眼弥漫！


梁辛大吃了一惊，可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遽然一阵刺耳的啸叫声划破夜空，耳朵里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整座驿站都炸碎开来！


一条白色身影，身后衬着一轮刚刚挑起明月，仿若天外飞仙，向着早已吓傻的童子们飞击而至！梁辛惊骇交加，振声怒吼中横身挡在两个小厮跟前，顾不得身负重伤，探手应向了敌人。


跟着梁辛只觉得手里一冷，对方与自己交击的瞬间，突然卸去了力道，白色的衣裙飘摆，静静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直到这时梁辛才看清，出手突袭的居然是小汐。


小汐皱眉，看了看梁辛和两个童子，冷冰冰的说：“半夜不睡觉，动起拳脚来，很有意思么。”说着，从梁辛的掌中抽出右手。她的左手依旧藏在袖中。


黄瓜和磨牙两个人抱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梁辛惊魂稍定，一指自己身旁的羊角脆：“本来我请两个童子试试小猴的口水……”说着，举目四望这个驿站都已经崩塌了，一跺脚苦笑道：“就算真有危险，你也不用把房子炸了吧！”


小汐闻言，面露不解，有些纳闷的看了小猴子一眼，梁辛从旁边抱起羊角脆，把它前后两次用口水吐人之后引发的反应讲了一遍。


两个童子一听就来了兴致，也不嫌肮脏，凑到梁辛身边踊跃报名，非要小猴子啐自己一口不可，黄瓜还颠颠的把自己的包袱翻出来，摸出一个黄瓜塞给羊角脆。


羊角脆大喜，接过黄瓜，撅嘴向着磨牙吐了口口水……


磨牙被一口啐中，果然像梁辛预料的那样，小脸立刻变得狰狞起来，打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咆哮，抬手一记冲天炮打向身边的黄瓜。


黄瓜反应极快，双手一架，正想像往常那样一脚踢回去，不料胳膊上一股大力涌了过来，比着磨牙的应该有的力气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惊呼中四仰八叉的向后摔去。


磨牙双眼赤红，呼呼的喘着粗气，一拳打飞了黄瓜之后，双拳乱舞成一团，眼前看到谁就打谁。


梁辛立刻抢上，接下了磨牙的乱打，一会功夫之后磨牙就恢复了清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得手足酸软，力气被消耗掉了十之八九，可是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刚刚发生过什么事了，他最后的记忆，是猴子挥舞着黄瓜啐了自己一口……


这下就连小汐都面露惊讶，望着梁辛问道：“你这猴子……什么品种？”

第073章 望风而逃


梁辛拎起羊角脆，左看右看，它除了没尾巴，长得和苦乃山天猿没有丝毫的区别。羊角脆倒是很享受梁辛的摆弄，肚子腆得老高，示意主人给挠挠……


这时候青衣卫们也饶有兴趣的围拢了过来，羊角脆在梁辛的指点下，又‘啐’了两名青衣，和磨牙的反应一样，这两名青衣也神智全失却力气暴增。


现在算是彻底肯定了，一旦被羊角脆的口水吐中，上到五步修士，下至稚童少年，都会变得疯狂起来，同时力气也会变大，但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太长，恢复清醒后便会疲劳脱力。至于其中的原因，也只有等两位义兄的事情了结，返回苦乃山去问问葫芦师父了。


而羊角脆在啐出四五口口水之后，也变得精神萎顿，连身上的皮毛都黯淡无光了，可把梁辛给心疼怀里，心里琢磨着明天如果路过城镇，一定给它买几个羊角脆吃，光吃黄瓜没营养……


第二天黎明，众青衣再度启程，向着内陆镇山赶去。


对修士而言，身体的伤害即便再严重，只要本源根基未曾受损，便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海棠和尚的手印只是将七蛊星魂击溃，并未伤及梁辛的本源。


每一个大周天，受损的内脏就会被修复一些，路上梁辛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疗伤上。虽然因为七蛊星魂的捣乱，让他运转心法的速度慢了不少，但是身体也康复的比较迅速。大约七八天之后，他的伤已经复原了五成。


这天正赶路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黄瓜扬起了鼻子，使劲嗅了嗅，回头笑道：“三哥，有雀子。”


梁辛一时间有点发懵：“什么雀子……”话还没说完就反应了过来，吓得一下子从滑竿上跳下来，仰着头拼命的在天空里踅摸着，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鸟抓在手里，羊皮纸上写的啥谁也不给看。


黄瓜满脸古怪的看了梁辛一眼，咯咯的笑道：“还远呢，总要过一会才能飞过来。”


正说着白衣小汐催马赶上来，两根纤纤细指压出了下唇，打出了一个响彻云霄的清亮呼哨！


梁辛全身蓄力，撒腿跟在小汐身后奔跑，同时后臀坐低随时准备跳起来去抓鸟，乍一看好像只蛤蟆站起来跑步似的。


而此刻黄瓜突然止住了笑声，眉心锁成一团，不停的嗅着空气，小脸上的疑惑之色渐渐浓重，过了一会之后猛的变成了怒色，对着梁辛道：“雀子动不了，不是飞的……三哥，咱们家的雀子被人捉了！”


话音落处，骏马长嘶，所有人都勒住了坐骑。磨牙不用吩咐，立刻趴在地面上，闭起眼睛仔细倾听了起来。


梁辛等人正驰骋在官道上，西侧是一望无际的沃土良田，密密麻麻种满了高粱；右侧则是无名的连绵小山，时值正秋，满山红叶正绽放的绚灿，远远望去仿佛一抹落于凡尘的红云。


过了一会，磨牙终于捕捉到了敌人的声音，跳起来伸手指着东侧的山岭大声道：“这边，七里处，应该是一个人！”


话音落时，白色身影如电掠起，小汐扑跃而起，向着磨牙指点的方向掠去。梁辛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小汐的胳膊，低声道：“一起去，谁也不得掉队！”


说话的功夫众青衣已经舍掉马匹，快步冲下官道，三人一组彼此掩护着急速潜行。小汐身上都冒着寒气，垂下眼皮看了看梁辛正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梁辛赶忙放开手，嘿嘿讪笑着也不敢多说啥，追着青衣们而去。小汐冷哼了一声，跟在了梁辛身后，没再单独去追。


青衣彪悍，虽然不像小汐那般纵跃如飞，但行进的速度也绝不慢。


小山连绵，但并不算陡峭难行，在行进了三四里之后，磨牙又复听地，这次他的脸上也现出了迷惑：“对方没走，就留在了原地，好像刻意等着咱们……就一个人，错不了的！”


而黄瓜则皱着眉头：“一股花粉香气，是女的？”


又追了一段之后，在红叶密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片亩许的空地，两个童子示意敌人就在其间，众青衣不用吩咐，散做半月之形，缓缓向着前方包围了过去。


梁辛和小汐对望了一眼，各自屏气凝神，走入了空地中。


赤足玲珑，白皙水嫩，正从一根老树枝桠上垂下来，一荡一荡的……一个素衣少女，正坐在树上望着梁辛，妖女琅琊！


梁辛只觉得气血上涌，蓬勃的怒气直冲胸肺，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愤恨，目光死死盯住正撅起红红的嘴唇、有些委屈的琅琊，口中问小汐：“她的修为应该是海天境大成，你杀的了她么？”


琅琊清澈的眸子一转，上上下下开始仔细打量小汐，表情愈发的委屈了，她手中摆弄着一头雪尾云雀，雀子不停的挣动着翅膀，徒劳的努力着，想要逃脱桎梏。


小汐的身体微弓，好像一只正要猎食的白猫，嘴里淡淡的回答：“四步大成？和她同归于尽还是没问题的。要杀么？”


梁辛恨恨的说道：“我帮你，她应该还有伤。”


小汐突然笑了，一个笑容之下，遍布的冰冷仿佛瞬间被击碎，对着梁辛道：“那便好办了。”


躲在暗处的磨牙和黄瓜却对望了一眼，两个童子都是一头雾水，这位游骑小汐，对上五步海棠能同归于尽，对上四步妖女也是同归于尽？


琅琊坐在树上好整以暇，望着小汐问道：“同归于尽？除非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说着，她也笑了，俏皮的模样立刻跃然而出，甚至潜伏在周围，心性早已磨练得淬厉阴狠的青衣们，也差点忍不住回应着她来咧嘴笑一下。


跟着琅琊又满是好奇的追问：“到底有没有，是什么宝贝？”


小汐又恢复了先前的冰冷，脆生回答了六个字：“死时便会知道！”


琅琊咯咯而笑，用眼角夹了小汐一下之后便不再理她，转头望向梁辛，挑着眉毛问道：“她是你的女人么？长得一般，脾气更不好，比起面团团的粉娃娃差远了。”


她的话刚说完，梁辛遽然做了个撤退的手势，同时暴喝了一声：“大伙快跑！”一拉跃跃欲击的小汐，撒腿就跑！


乍见妖女时，梁辛满心愤慨，可稍作冷静之后一颗心便沉了下去：琅琊是邪道中大有来头之人，她带在身边的九个灰袍铁面，只要有一个人在，只要这个人恢复了三成的力气，在场众人就全都要死！


磨牙的听地大法虽然犀利，可高深修士想要瞒过他的耳朵，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梁辛不怕拼命，可青墨应该死不了，两位义兄却还等着自己去救。


哄……九龙青衣，阴戾如狼迅猛如鹰，随着梁辛一声令下，跑的也快如流星闪电……


妖女琅琊仿佛被一百个臭鸡蛋同时砸中似的，本来笑嘻嘻的表情瞬间僵硬，张着小嘴愕然愣住，眼看着一群人越跑越远，终于哭笑不得的喊道：“我想办法救曲青石啊！还有柳亦！”


梁辛惊呼了一声，立刻兜转了回来，小汐寸步不离他的身边，其他人则被梁辛留在了原地。


琅琊依旧晃着自己的嫩足，见梁辛回来，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真怕你就这么跑了。”


梁辛不和她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你能救他们？”


琅琊一笑，神情好像在向大人显摆自己得意的玩具：“我的能力你知道，救他们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是做不到呢。”


梁辛一伸手，抓着琅琊的浑圆的脚踝，直接把她从树上给拽下来了：“怎么救？”


琅琊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即咯咯的笑成了一团，伸手推开梁辛，笑道：“痒……”

第074章 天下人间


笑了一会之后，琅琊才站直身体，却没直接回答梁辛，而是伸手一指面无表情的小汐，对梁辛道：“救人之后，我要杀她。”


“放屁！”梁辛的唾沫都快喷到妖女的脸上了。


而小汐却同时道：“你要能帮曲青石和柳亦翻案，我便给你杀也无妨。”


梁辛略带惊愕，看了小汐一眼，后者淡淡的说：“翻案，便是救了整个九龙司，我愿意换。”


妖女琅琊根本就不看小汐，满是失望的望着梁辛：“既然你护着她，我便不会杀她，但是这件事情做起来很难……”说话的时候，她的食指始终在轻轻的转着，每次转满一周，都会点向梁辛。


梁辛不耐烦和她这么绕弯子，不等她说完就点头：“能翻案，我随你怎么摆弄都成！”梁辛心里明白，妖女做作这么久，归根结底是要夺自己的‘石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妖女不调用高手直接把自己抓走，不过这笔‘买卖’无论怎么做，最终的价钱还是他自己。


琅琊大笑点头：“我一直说你是个聪明男人呢！”


梁辛突然觉得开心了起来，笑了。


妖女未必可信，可至少是一线希望，一想到柳黑子的眉飞色舞，一想到曲青石那张长满了老年斑的臭脸，梁辛真就笑出了声，还有曲青墨经过了一圈生死轮回，再见柳亦时，不知是会流眼泪，还是依旧不理不睬，妈的，活着真好！


琅琊看着梁辛笑，俏脸上都是纳闷，情不自禁的看了小汐一眼，小汐面无表情，却耸了耸淡薄的肩膀。


梁辛也懒得解释什么，笑着把话题拉了回来：“可我不明白……”


正说着半截，就被琅琊摇头打断了，妖女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现在咱俩合伙，我自然会让你知悉根底，可别人要听么……也无妨，不过听了之后便要死的。”


小汐转身就走，冷冰冰的留下了一句：“大路上等你们，梁磨刀，记得云雀上的传令！”一行人都随着她撤了出去。


林子里只剩下了梁辛和琅琊。


琅琊扬手，把先前从云雀脚上解下的羊皮卷递给了梁辛，吐出粉红的舌头笑道：“那个白衣服的女娃子厉害的很，我可救了你一命，你怎么谢我？”


羊皮卷上只有三个字：假游骑


梁辛双手一搓，羊皮纸化作飞灰，目光炯炯的望着琅琊：“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琅琊放飞了手中的云雀，舒舒服服的坐在了地上，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我师父，是邪道的三大首领之一，铜川府里的那些灰袍铁面，都是我师父的手下，不是我的人。”说着，双手抱起膝盖，把脸颊贴在了贴在了膝盖上，淡淡的说道：“你也是修行之人，当知‘断灭凡情’这四个字吧。”


梁辛点点头，也坐了下来，不料琅琊突然挪动身体凑了过来，和他并肩而坐，螓首柔柔的枕在了他的肩膀上：“事情简单的很，我从小心性虐戾，却天赋极高，师父收了我做弟子，顺便把我的爹娘‘断灭凡情’掉了。”


“现在我早已过了掸心境，自然不再觉得父母还有什么值得依恋，不过……我只明白一件事，我的东西，不许别人去碰的！杀我父母，和扔掉我的布娃娃没什么区别，碰了我的东西，便犯了我的忌讳，会死人的。”说着，琅琊突然抬起头，调皮的冲着梁辛的耳朵吹了口气，跟着笑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最好能记清楚！”


妖女的声音清脆而恬静，梁辛却觉得浑身都乍起了鸡皮疙瘩，心中苦笑着，修士断灭凡心本来已经匪夷所思了，这些邪道中人更是偏佞到了极处。


天天想着肉好吃、酒好喝的梁辛，根本就没法去理解。


琅琊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笑道：“我师父也知道他得罪了我，不过他修为了得，我还不是得尽心尽力的给他办事？邪道就是这样了，人人之间都有些仇怨，但是上面有老大约束着，没有好机会便要忍住，呵呵，如非如此，当年邪道又怎么会一败涂地。”


梁辛摇摇头，还是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他们。


琅琊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我命好，寻到了一个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便是苦乃山的那条石脉了！”


说到这里，琅琊突然岔开了话题，问梁辛：“你听说过‘天下人间’么？”


梁辛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四个字似曾相识，寻思了片刻之后恍然大悟，这事还是五年前在猴儿谷的时候，小丫头青墨讲给他的。


当年正邪恶战，一个老魔头融合了‘生、老、病、死’这四门绝技，创出‘天下人间’的大神通，曾一度杀得正道门宗人仰马翻，后来老魔头将这门神通传给了弟子谢甲儿，而谢甲儿又将其发扬光大，改命叫做‘天上人间’。而老魔头则看破天下，遁世逍遥去了。


最后谢甲儿被十三蛮合力狙杀，邪道由此没落，可老魔头却还活着。


最近这几百年里天下太平，正道休养生息，邪道也在生根发芽，现在一共分成了三支人马，琅琊的师父就是其中一支的领袖。邪道中人天性虐戾，还没对付正道，三支力量便开始互相倾轧，虽然没有大规模的火拼，但是也绝谈不上团结。


琅琊的师父想要统一邪道，于是穷尽数十年，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当年创造‘天下人间’的老魔头隐居的洞府。这下琅琊的师父大喜过望，只要能得到‘天下人间’的神通功法，他的实力必然暴增，邪道众人以强为尊，势必人人归心。


老魔头应该早已不在人间，但是守洞法阵依旧犀利有效，琅琊的师父想尽了办法也不能通过法阵，不过他也发现，想要破阵便需要至纯的恶土之力。


再后来的事情，梁辛便能融会贯通了，苦乃山凶根石脉现世，琅琊的师父派竹五来苦乃山，只等罪户们挖到石脉尽头，他便会出手杀敲走一块凶煞石根……


这时梁辛皱了下眉，有些不解：“这个凶煞石脉这么重要，你师父就不亲自去，至少也要调遣高手坐镇，怎么就派了个竹五来？”竹五的修为虽然不错，但是和那九个灰袍铁面比起来，连人家的头发丝都不如！


琅琊答道：“三个邪门互相牵扯，互相监视，师父要是调派高手，其他两个邪门便会有所察觉，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苦乃山的凶根石脉，并没有引起其他修士的注意，在当时的情形之下，一个能够统御蛮族的竹五，足以办好这趟差事了。而竹五只是个小脚色，他的行动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可没想到阴错阳差之下，石脉被梁辛给吞了，竹五则身遭惨死。


不过竹五临死前，也给梁辛种下了铭心刺，给同门留下了线索！


梁辛拍着自己的脑袋，这次算是彻底明白了，对着琅琊点了点头：“你的野心，也不小啊！”


琅琊嘻嘻一笑，做出了个无辜的表情。

第075章 大慈悲调


琅琊的野心，自然不小！


在铜川府，她意外的感应到了竹五留下的‘肉中刺’，这才来到了日馋，并在见到梁辛之后，出手帮他拔掉了这个法术。


这下就连她的师父都不知道，梁辛就是寻找苦乃山石脉下落的关键。从那时起，琅琊就已经准备‘独吞’梁辛，甩开师父自己去老魔头的洞府，寻找‘天下人间’的功法。


梁辛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站起伸了个懒腰，借势离妖女远一点，走开几步之后这才回过头道：“所以你要对付我，只能自己动手，不能调用你师父的力量。”


在草原上，琅琊要从梁辛处得到石脉的下落，自然不能让师父的灰袍铁面在侧，所以她才遣开那九位高手，同时也取信了宋红袍和宣葆炯。妖女机关算尽，最后却还是忽略了青墨敢于拼命的狠辣和梁辛的邪弓……


琅琊略略调养了几天之后，生怕就此失去梁辛的踪迹，顾不得伤势未愈，急匆匆的出来寻找梁辛，随即发现他正要去救两位义兄。


这时梁辛突然大笑了起来，脸上尽是愉悦：“你这么急着现身，是怕我冒冒失失的去劫囚？”


琅琊点点头，神情有些委屈，幽幽的说道：“以你的修为，要是去劫囚的话必死无疑，我又怎么舍得看你被那些正道中人杀死呢。”梁辛身上系着‘天下人间’的绝世魔功，琅琊自然不能让梁辛死掉。


琅琊被梁辛一箭击中，伤的着实不轻，不仅战力大打折扣，而且在短时间里也无法动用那道夺取恶土之力的手印。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想着追上梁辛之后先把他制住、抓走，等自己伤愈之后，再夺他的‘石脉’。可她对白衣小汐颇为忌惮。


她看不透小汐的根底！


随后，琅琊又打算动用师父的力量，想办法将曲青石和柳亦两个人劫走，再用曲、柳二人来要挟梁辛。但是在派人打探之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着，琅琊伸出软软柔柔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眉心：“事情远比你们想的要严重，这次三堂会审，会有真正的高手压阵，来自五大三粗的高手！”


梁辛吃了一惊，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睛。


琅琊的脸上也显出了迷惑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区区一个东海乾被炸，怎么会把八大天门都惊动了。正道中人严阵以待，想要劫囚，就必须去求师父派遣心腹高手来相助，这样一来的话，以师父的心智，一眼就能看透我这点小私心……”


琅琊岔开了话题：“不过，如果想翻案的话，应该还有机会的，我心里有个计划……”说着，她闭上了嘴巴，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梁辛。


梁辛无奈，又走回到她身旁，蹲下，和她四目相对：“说！”


琅琊笑的好像一条漂亮的小狐狸，压低声音，一边在地上划拉着，一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梁辛的表情先是惊讶，跟着变成了喜悦，最后又开始皱眉沉思，和妖女一起在地上划拉着，仔细研究着其中的可行性，小心的填补着其中的漏洞，远远望去，一对少年男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让人说不出的惬意。


半晌之后，梁辛终于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随即又对着琅琊点头道：“拜托了！”


琅琊的眸子清澈明亮，素手一挥摆出了一副豪迈的样子，粗声道：“包在我身上！”


言罢，两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梁辛的心里轻松了许多，又问琅琊道：“还有件事我不明白。”


琅琊阴戾狠毒，但心地冰雪聪明，明白梁辛想要问什么，开口道：“我敢与你做这笔交易，自然不怕救人之后你会反悔。等翻案之后，你自然会知晓为什么。”


说完，妖女站起身，向着林子之外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站住了，回头笑道：“其实，只要我愿意，大可以只夺力，不杀人，你要乖才好。”随即，在连串的笑声中，琅琊纵跃而起转眼消失。


……


算下时间，此刻距离‘三堂会审’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上完全来得及，翻案的事情，梁辛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前面都交由琅琊去处理。


两位义兄的案子突然出现了转机，梁辛的心里说不出的舒服，回到官道上时，看见一众青衣连日赶路之下都面露疲惫，梁辛面露愧疚，快步走到大伙跟前，笑了笑说：“赶路辛苦，找个地方大家修整两天，咱们养好精神再出发！”


两个小厮立刻大声欢呼，青衣首领熊大维看懂了梁辛的唇语，走上来对他说：“咱么炯弟还能僵直……”梁辛琢磨了一下，这才明白对方说的是‘咱们兄弟还能坚持。’他们尽数耳聋，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些天下来，腔调愈发的古怪了。


梁辛心中暗叹，摇头道：“听我的便是了，不用多说。”


熊大维也不再说什么，对着梁辛点点头，露出了个粗犷的笑容：“多切！”然后回头对着手下做了几个手势。青衣们全都面露轻松，他们大都有伤，这些天里日夜兼程的赶路，都辛苦的很了。


小汐也没多说什么，她只管对付厉害敌人，其他的都交给梁辛去安排。


一行人也放慢了速度，沿着大路缓缓而行，小汐催马赶上，先问了问雀子上的传令。梁辛当然不敢说实话，瞎扯了几句指挥使嘱托完事小心云云。


小汐皱着眉头看了梁辛一眼，似乎有些怀疑，不过最终也没多说什么，而是伸出手向着西南方向一指：“再往前走几里会有条岔路，通往一个叫做‘解铃’的小镇子，你要想修整便去那里吧，是自己人的地方，会放松些。”


梁辛痛快的答应，两个童子尤其兴高采烈，围着小汐问解铃镇的缘由，小汐不搭理他们。


正说笑的时候，磨牙突然闭上了嘴巴，大耳朵微微的跳动，跟着手脚麻利的往地上一趴，只听了片刻就跳起来，伸手指向他们的身后，对着梁辛道：“大慈悲调，有人唱着大慈悲调赶路！”


青衣们全都脸色一变，百户熊大维一挥手，两名青衣翻身下马，隐入官道下的长草间，向着来路方向潜伏而去。


其他人也都严阵以待，连寡妇劲弩都端在了手里。


梁辛虽然不知道大慈悲调是什么，可也明白遇到了敌人，和小汐并肩走到队伍最后，凝神望向远处。


不久之后两个去查探的青衣回来了，走到几位首领跟前低声禀报：“司天监大队人马，看样子只是路过，不像冲着咱们来的。”


小汐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功夫，一阵古里古怪的调子，隐隐从大路的尽头传来，听上去就好像咬住了舌尖，嘴唇不停嗡动而发出的声音，歌声明明拗口难听，可听得时间稍长却让人心底清宁。古怪的歌声越来越响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歌声已经从远远的呢喃变成了漫天回荡的轰鸣！


梁辛也愈发的觉得这歌声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片刻猛的想起，不久前在兔几丘，海棠和尚就是哼着这样的调子来杀人的。


只不过，海棠哼得调子很收敛，可现在的梵唱简直变成了炫耀！

第076章 鸦雀相争


大慈悲调虽然古怪却是朗朗梵唱，久听之下清心扶气，可再怎么广博浩然的调子，如果唱成煌煌天雷，也会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一支司天监的队伍，终于出现在大路的尽头，梁辛远远望去，满心的惊讶！


不是因为对方人多，也不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敌人，让梁辛骇然的是这支队伍，相比于他们的人数而言，排场实在太大了。


二十名红袍大汉赶在队首，不停的催动法术引水泼街；二十名红纱少女素手翻扬，白色花瓣洋洋洒洒，随风飞舞；二十名红袍僧人面露微笑，嘴唇嗡动，不见怎么用力却把大慈悲调唱的惊天动地！


六十人之后，是一顶比着屋子也不小的赤红大龛，其中端坐着一个白袍子老僧，看上去六七十岁的样子，正闭目养神，龛下横六纵九一共十五根长杠，每杠由四名童子扛住。


队伍的最后是一支百人马队，骑士们全都身穿白袍，腰挎长刀，额头上梳着发箍，马队中竖起几十面大旗。


秋风过，旌旗滚荡，发出扑啦啦的烈响，尽数都是司天监的旗号。


梁辛就是个没见过市面的山沟娃子，哪见过这样的阵势，被人家惊得目瞪口呆，不仅一点不嫌司天监的人恶俗张扬，相反还攒了满心眼的羡慕，琢磨着有一天自己发达了，也要这么大张旗鼓……羊角脆也把眼睛瞪得溜圆，和它主人一个心思，看看老僧的大龛，又看看人家暂时借给他们的滑竿……


梁辛看的津津有味，低声问小汐：“这个老和尚，别就是国师吧，这么大的场面。”


小汐摇头，她认得这个和尚的：“他是国师座下，七位亲传弟子中的第三位，法号琉璃，这个妖僧天性喜欢摆排场，司天监中就属他的名气最大，不知为什么来了这里。”


龛中的老和尚白面无须，眉宇间尽是慈祥，在他的队伍靠近众青衣的时候，老琉璃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梁辛等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兔几丘的恶战，是九龙司与司天监暗中的较量，平时相见时，大家都还是朝廷差官，自然不能直接把刀子杀过去。


青衣们错动脚步，让开了半条道路，琉璃笑的更慈祥了，对着熊大维点头说了句：“多谢了！”


他一开口，梁辛只觉得后颈好像被人吹了口凉气似的，再看身边的小汐，白净光洁的额上也冒出了一溜鸡皮疙瘩，这个老和尚的嗓音，赫然是个脆生生的童子音。


熊大维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点头回礼之后回到了梁辛的身后。


就在这时候，黄瓜又提着鼻子嗅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天空之中就传来了一声惶急的鸣啸声，一只雪尾云雀从远处奋力拍着翅膀，摇摇晃晃的飞着。


现在的梁辛目力惊人，虽然相隔甚远，但还是能看清楚，这只雀子的毛色不纯，虽然也是雪尾云雀，但不如自己以前见到那些漂亮，也不是刚才琅琊放走的那只。


梁辛平时见到的，都是指挥使大人专用的雪尾云雀，自然不是凡品，现在天上的这头，则是普通青衣之间用来联络的。另外这只雀子羽毛凋零，飞的歪歪斜斜，好像还受了伤的样子。


黄瓜皱眉，不明白这头雀子怎么会如此狼狈，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召唤它，雀子听见哨声，立刻精神一振，正要俯冲下来的时候，空中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嘎嘎的难听叫声，四头黑色的大乌鸦从远处电射而至，向着云雀抓去！


乌鸦的个子极大，双翅展开足有两尺，比起鹰隼也毫不逊色，磨牙和黄瓜眼尖嘴快，异口同声的惊呼道：“金眼胡鸦！”


论体型，云雀根本不是胡鸦的对手，但云雀的身形更加灵活，又知道救星尽在眼前，一时间力气大增，在空中左右辗转，险而又险的躲避着攻击。眼看着就要冲出包围的时候，突然又是一声嘎嘎的怪叫，又一头胡鸦猛的从琉璃和尚的身边冲天而起，一头撞上了云雀的肚子。


另外几只胡鸦飞快的赶上来，挥动利爪，小小的雀子发出了一声哀鸣，身上迸出了鲜红的血花！


白衣小汐遽然爆发出一声清冽的怒叱，纵跃而起，宛若一只决绝的白燕，向着琉璃和尚扑去。


而梁辛从青衣卫手中抢过一把绣春刀，暴喝里七蛊星魂滚滚运转，抬手将刀子奋力掷向天空！


刀光如电，凄厉鸣啸着划破长空，可准头实在差劲，歪了足有几丈的光景，不过即便如此，也足足吓了五只胡鸦一跳，扁毛畜生身处高空，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会有能力伤及它们，而雀子则趁着它们一疏神的空子，双翅并拢从高空直接向着青衣卫俯冲了下来。


再说小汐这边，毫无征兆的向着和尚发起突袭，司天监的队伍丝毫不乱，护在大龛后面的马队中，同时跃出七八个人影，各自亮出长刀应向小汐。


就在敌人的长刀堪堪劈到的时候，小汐低吼了一声：丧！


话音落处，一道白色精芒从她右手间急闪而出，宛若一道精准而犀利的闪电，飞快的从几名敌人之间掠过，又回到了小汐的袖中。青衣们只觉得眼前红白灿烂，敢向着小汐出刀的人，全都被精芒炸碎了脑壳，只剩下一排腔子犹自扑跃着，又飞了几尺之后才嘭嘭嘭的摔落在地！


虽然一击搏杀了几个敌人，小汐冲袭的势子也随之受阻，身子一荡落到了旁边。


几乎与此同时，雀子也俯冲而至，梁辛高高跃起，小心的把它接住，他双脚刚一落地，琉璃老僧龛前的那二十名红衣僧人数，突然错动脚步，无声而迅捷的将他包围了起来。


这些和尚随时都会翻脸动手，可嘴里依旧高唱着大慈悲调，吵得梁辛头大无比。


而二十三名青衣也摆好了冲击的阵型，只待梁辛一声令下，他们便要杀入敌阵！


先前还歌舞升平，转眼剑拔弩张。


梁辛看了看手里的云雀，鸟儿的脖子软塌塌的，胫骨折断眼见活不成了。


大龛中的琉璃老僧终于皱起了眉头，脸上的慈悲之意却更盛了，侧头望向小汐，尖声道：“不过是些不懂事的畜生互相纠缠，你却想杀我？”


小汐毫不避讳，认真的点点头，声音清冷得很：“九龙司的雀子死了，也是要偿命的。”


琉璃愣了愣，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随即尖声大笑了起来：“九龙司果然霸道啊！只不过霸道的久了，眼界也就狭隘了，忘了头上的天了！”


老和尚的笑声清脆的毛骨悚然，一边大笑着，一边给手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动手杀人了！


在琉璃眼中，面前的青衣不过都是些普通人，只有那个乡下小子修为，也不过是个勉强踏入声色境的三步修士，这样的对手，当然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可没想到的是，他的手下还没动，乡下小子突然跃起，轻轻松松的就冲出了他座下二十名弟子的包围，挥舞着双拳向他扑来！

第077章 左手睚眦


论修为，琉璃比着他大师兄海棠要差得远了，不过也稳稳的站在四步、海天境上。


面对梁辛的迅猛扑击，琉璃单手擎天，口中念出了一个字：障！


话音落处，一蓬浓烈的金色光芒从天而降，牢牢笼住了他的巨龛。随即琉璃轻轻的叹了口气，目光慈悲的望向梁辛，好像再看着一只马上就要扑入火堆的飞蛾。


梁辛的身体与金光甫一接触，立刻发出了一声怪叫，忙不迭地翻身后跃，只见他身体与金光障接触的地方，都冒起了袅袅青烟，衣服化作枯灰，可皮肤却还是黑里透红，健康的很。


梁辛惊骇交加，要不是七蛊星魂及时运转，替他化解了金光的力量，现在他的身体有一半都该变成焦炭了。


琉璃见梁辛没被烧死，也略有些意外，可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梁辛吃过了金光障的苦头之后竟然不退反进，接踵七拳，打在了他的金光屏障之上。


每一拳都轻飘飘的，力道没有一丝稀奇，只不过在金光障上荡起了一层不起眼的涟漪，可七拳之后，七道涟漪彼此勾连在一起，荡漾出的赫然是一道北斗星阵，旋即巨力爆发，足以抵挡三步修士任何神通的金光障转眼散碎！


漫天金光就像个肥皂泡似的碎裂于无形，而一声清冽叱喝却冲天而起：丧！


小汐飞扑而至，右手再度放出白色精光，向着琉璃的光头激射而去。


琉璃森然冷笑：“不自量力！”单手一探，自刻不容缓之间竟然捉住了那道精光，随即‘精光’发出了吱吱的怪叫，奋力的扭曲起来，原来是一条通体批满银色鳞片的小蛇！


在捉住银甲小蛇的同时，琉璃的另一手五指相结，捏成神通手印，挥动间裹挟着滚滚风雷，毫不留情的向着小汐的面门扣了下去。


小汐表情突然变了，好像有些讥讽，又有些兴奋，双唇轻轻并在一起，低声吐出了一个字：“夺！”旋即，始终笼在袖中的左手，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纤长而柔软，好像刚刚绽放的花蕾，曼妙的一展一转，捂住了对方的手印。琉璃的眼中露出喜色，可脸上还没来得及挤出一丝笑意，就猛地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


琉璃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一旁的梁辛则愕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都忘了出手追击敌人。


片刻之前，小汐的左手微转，好像摘桃子似的，就把老头子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摘了下来！


鲜血自断腕出疯狂的喷涌，琉璃疼的乱跳乱叫，银鳞小蛇趁机挣脱桎梏，尾巴摇晃着又扑回小汐的袖中。


而小汐的动作不停，趁着敌人心神散乱的片刻，又夺下了琉璃那颗圆滚滚的光头！


……


梁辛和两个童子不知讨论过多少次，小汐为什么要把左手藏在袖子里，黄瓜猜她的左手只是削铁如泥的钩子，磨牙猜是一只莲蓬口的暗器，梁辛猜不出只好说小汐六指……


这一仗，几乎还没打就结束了，一个照面之下妖僧便被两位游骑合力击杀，其他的人哪还敢抵抗，有马的催马，没马的撒腿，哄的一声四散而逃。


小汐扔掉了手里的人头，扬起左手，对着梁辛把五根手指一一捏起，握成拳头再度收拢回袖中，冷冰冰的说：“数清楚，不是六指。”


梁辛臊红了脸蛋子，赶紧岔开话题，指着琉璃和尚的尸体，苦笑道：“倒是留下活口啊！”


小汐摇头：“我只会杀人！”随即又问到：“雀子传来的是什么事情。”


梁辛这才想起正事，赶忙捡回云雀的尸体，取下羊皮卷一看，上面的字迹潦草：解铃镇，十万火急，援！后面则是个梁辛看不懂的古怪印记，应该是青衣身份的象征。


小汐一看之下，神情骤然变得虐戾起来，挥手道：“随我去付援，解铃镇！”说着翻身上马，众青衣齐声喝应，立刻催马疾驰，紧紧跟在小汐的身后。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不远处的解铃镇上，有青衣陷入危殆，所以放出云雀，期盼着能搬来救兵。而攻击青衣的人也不言而喻，定是国师麾下的司天监。


司天监的高手见到云雀飞天，便放出胡鸦去追……这个琉璃和尚，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也是赶往解铃镇的。


打这样的仗，对梁辛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可九龙司的事情，他总舍不得不管，这帮子身着青衣恶名昭著的人，可个个都有曲青石和柳亦的影子！


解铃镇并不算太远，距离他们只不过十几里的路程，梁辛也不再坐滑竿，快步奔到小汐的身旁，问道：“你说过解铃镇是咱们自己人的地方，怎么回事？”


小汐也不隐瞒，直接对梁辛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十年前，小汐还是个小女孩，跟随着指挥使来过此处。据她所知，九龙司将一个重要人物，隐藏在这座小镇上，同时也有不少青衣高手，随着这个重要人物一起到小镇隐居，以便贴身护卫。


除了普通的青衣高手之外，指挥使还专门指派了一名青衣游骑常驻小镇，足见他们要保护的人有多重要！


小汐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说完之后，冷冷的说：“司天监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不过这么重要的人，决不能落进他们手中的。”


梁辛点了点头，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对国师而言，现在的头等大事应该是曲、柳二人的案子，可他们还调集重兵，来惹解铃镇的麻烦。我寻思着，这里的事情，应该和东海乾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小汐没理他。


梁辛这才想起来，这个少女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谈论案情的，呵呵笑着又紧跑了两步，指了指小汐笼在袖中的左手：“你的左手……怎么回事。”


小汐有些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梁辛赶忙辩解：“待会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我总得弄清楚你的战力，还有……杀人的习惯。”


小汐这才开口：“我的左手，是睚眦爪！”


梁辛愕然，试探着重复了边：“鸭子爪？啥意思？”


睚眦，龙之七子，生性刚烈，嗜杀好斗。


睚眦爪，也是一种天眷神力，不过比起烈焰、石拳、手刀之类的力量要强大的太多了。


小汐便是身负睚眦爪之人，从出生起，她的左手就力气极大，而且抓到什么都会夺下来，小汐自己根本就无法控制它。


等到小汐大了些，睚眦爪的力气愈发的恐怖起来，后来还是指挥使发现了她的天眷之力，千方百计寻来秘法，用一道已经失传的哭困咒，封住了睚眦爪的大部分力量，小汐这才能勉强用自己的左手。


梁辛点了点头，又伸手指着小汐右面的袖子：“那条小蛇……”


小汐怒道：“你烦不烦！”


梁辛乐了，愈发觉得小汐长得，果然是极美的……

第078章 解铃小镇


马蹄如雷，一路驰骋，没用多少时间，解铃镇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尽头，黄瓜提起鼻子，磨牙趴在地上，两个童子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随即两人的脸上都显出了迷惑的神情。


磨牙先开口：“没听到敌人的踪迹，倒是镇子上敲锣打鼓唱大戏，欢笑嘈杂热闹的很，好像在赶集或者节庆。”


黄瓜也点头道：“烤肉香、苞谷香、烧酒香，不像有敌人袭击的样子……”说着，娃娃一拍脑门，笑道：“今天是十月初十，秋收之末，大丰节啊！”


中土内陆的习俗，每年十月初十为庆祝丰收的大丰节，这一天就宣告一年的辛苦农耕终于结束，农户们将收拾农具、拢好牲口，准备度过冬闲时节了。


小汐冷哼了一声：“敌人应该已经到了，否则那几只胡鸦从何而来，大家都小心些，咱们进镇！”说着，一抖缰绳走在最前，带领众人进入了解铃镇。


青砖灰瓦的民居，朴实却干净的铺子，高高的牌楼和公德杯，这里和普通的北方小镇没有一星半点的区别。不过因为大丰节的缘故，人人脸上含笑，忙碌了大半年，接下来的三四个月即将安逸闲散，围着炉火斗小牌，喝着烧酒吹牛皮，到了晚上外面寒风呼啸，婆娘们被自己的汉子抱上了床……这样的日子让人想一想就忍不住开心。


镇子的大道变成了临时的集市，本地的花布、南方的胭脂水粉、北地的皮毛烧酒……这可是年前最大的节集了，不少小贩都风尘仆仆的赶来，狠狠的赚一笔之后，好攒下本钱再准备春节时的大集。


小镇熙攘，热闹，大人说笑孩子乱跑，根本没有一丝险恶的迹象。


一众青衣都滚鞍下马，牵着马匹缓缓而行，脸上也是笑呵呵的神情，但目光里的那一丝锐利却不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不止集市熙攘，小镇上处处都有热闹，两个小娘子在台上依依呀呀的唱着戏文；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呼呼生风的打着太祖长拳；满脸横肉的屠户，把养足了秋膘的牲口当街宰杀，叫卖鲜肉；还有泼皮们张罗的赌档、卖神仙药的江湖骗子、把几十只不停飞上天的杂耍班子……


梁辛目不暇接，不停地东张西望，张着嘴一路傻笑着走了过去，黄瓜和磨牙也看的兴高采烈，不过他们比梁辛强，还没忘了自家的任务，磨牙低声问同伴：“怎么没人来接应咱们？”他们几个人虽然是便装，但二十三名青衣可都穿着官袍。


黄瓜满脸鄙夷，撇了他一眼：“没听小汐姐说么，这里的青衣都是暗桩！暗桩，懂不？见到自己人也假装看不到。”


这时小汐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梁辛，低声道：“发讯号吧，通知镇上同僚，咱们是接到求救后赶来的。”


梁辛神色不变，淡淡的说：“你发！”


小汐斜忒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右手从袖中取出了一片绿油油的树叶。这片叶子，还是刚刚她在路上随意摘下的。


朱唇轻并，扣在浓绿的树叶边缘，说不出的好看，随即，一个简单、悠扬却又古怪的调子清扬而起。片刻后，不远处的戏台上，锣鼓家什突然猛地大响了几声，小汐飘目望向戏台子，认认真真的看了一会戏，这才对着梁辛微微一点头：“行了，我们过去！”


说着，小汐在头前引路，向着镇子的中央位置走去。梁辛紧紧跟在她身后，他没发现的是，自从小汐吹响了叶子，小镇上的许多人，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戏台上的两个小娘子转身下台，换上了个黑脸老生；正大吼着买定离手泼皮伸手狂抓头皮，接连做出了几个隐秘的手势；杀猪的屠夫换了一把刀；正凑在酒肆前喝酒的闲汉打了酒嗝，把手中的酒碗扣在了柜台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有力……


小汐的脚步不停，本来熙攘的人群随着她的到来，有意无意的让开了一条道路，不久之后，众人便来到了一座还算威武的大宅门前。


大宅上顶着一面金光匾额：镇北镖局


镖局的看门汉子正倚在石狮子上，百无聊赖的嗑瓜子，见到一群青衣卫大步走来，忙不迭的扔掉手中的瓜子，赔上笑容客气的问长问短，看上去和普通的镖局子没有任何区别，既想弄清楚官差们的来意，又不敢得罪了人。


熊大维踏上一步，伸手把汉子堆了个跟头，梁辛刚忙想去扶，被小汐直接捏住胳膊拉进了镖局。


汉子摔倒之后，露出了个愤愤不平的表情，拍拍屁股爬起来，撒腿追赶众人……


镖局院子里，正有不少人正举石锁，练刀枪，见到大群青衣突然闯入，一时间都有些傻了眼，情不自禁的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小汐连眼神都错动一下，继续大步前行，二十三名青衣卫则停下脚步抽刀侧立，没再随着小汐进入内院。


看门的汉子一路小跑着，躬身哈腰，不停的赔笑着搭话，直到进入内院之后，他好像突然换了个人，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换而沉稳阴戾，翻手亮出了自己的命牌，同时说道：“请两位大人示下命牌！”


小汐和梁辛没都说什么，把自己的命牌递给了他，看门汉子验过之后，眼圈突然红了，对着他们认真点头，沉声道：“请随我来！”说着，挥手对着空气里做出了一个手势。


梁辛莫名其妙，小汐却知道，如果没有这个手势，她们再往前走一步，便会迎来毫不留情的袭杀！


穿过跨院进入厅堂，其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闻上去就好像有个蹩脚厨子，正把一只腌了几年的咸鱼放在篝火上烧烤，咸腥中裹杂着一丝恶臭……


越往里间屋走，这种味道就越强烈，直到众人快步走进内堂，磨牙和黄瓜来两个少年异口同声的惊呼，小脸瞬间煞白！


内堂之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只不过，他全身都已经被烧灼成焦糊一片，五官几乎已经黏在了一起，重伤的皮肉大面积的溃烂，正有恶心的脓水不停身处，在大汉的胸肺间，更敞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大汉听见有人来了，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动了动，吧嗒一声，命牌从他的指间跌落在地，小汐立刻强上两步，俯身捡起他的命牌，略作查验之后，回头对着梁辛微微点头。


随后，永远都白衣若雪的少女，丝毫不嫌肮脏，用仔细的纤手握住了大汉那只满是溃烂浓汁的手，领着他摸索查验她的游骑命牌，淡淡的说道：“我们来了，请你放心！”


咕咕咕……大汉的口中，泛起了一阵吃力而难听的笑声，嘶哑的回答：“还好，等到了！”


梁辛站在旁边，脸色青佞。他不敢想，一个已经伤成了这样的人，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念头，才能强撑着不死。


九龙司，青衣啊！

第079章 麻雀老号


大汉微微点了点头，脖颈之间发出了喀喀的钝响，仿佛再稍稍用力，脑袋便会掉下来，引着众人进来的青衣抢上几步，对着他低声道：“爷，一共来了两位游骑，还有大队的兄弟们，这趟差事绝不会办砸的，您安心修养……”


大汉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奋力把已经粘连、粘合的眼皮撩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眸子转动，看了看小汐，露出了一个只能用可怕来形容的笑容，嘶声笑道：“哈哈，原来是个漂亮女娃娃，辛苦你……”话还没说完，一股恶臭的浊气从他的喉间松散涌出，就此气绝身亡！


小汐脚步轻移，取出一方白帕，盖在了大汉的脸上，默默的悼念了几句之后，才转过身，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刚刚引路的青衣名叫赵庆，官拜青衣百户，他本来是个副手，但现在主官身亡，解铃镇上的青衣由他指挥。


赵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十年前，咱们兄弟一共三百四十人，随着黎总镖头调派此处……”说道这里微微顿住，摇头苦笑：“是千户，黎角大人，咱们这些年里一直以总镖头相称，一时改不了口。”


小汐摇头：“无妨，总镖头即可，你继续说。”说完之后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追问了句：“你家主官名叫黎角？！”


赵庆的脸上露出了一份自豪，点头道：“不错，就是黎角！”说着，转头望向了焦糊的大汉尸体。梁辛也觉得这个名字耳熟，随即想起，当年在和柳亦闲聊的时候，后者提到过这个名字。


黎角，在最近几十年里，几乎可以算作九龙青衣中的传奇人物，二十岁时，他单枪匹马杀入江南十二连环坞，力毙十二名贼首，一战成名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北关恶匪惊马堂、平遥邪教领路门、百色妖山上的吃人庙、南海流寇追云岛……十几年间，黎角连破大案，亲手诛杀无数巨寇妖人，在同僚中威望极高，又得指挥使大人的器重，就连皇帝都常常提到此人。


指挥使有意培养他成为三大院之一的掌柜，可黎角却不愿被朝堂束缚，做到千户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上走了，始终游走在地方，再后来此人隐形潜踪，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想不到被指挥使派到这里来做了暗桩。


除了战功卓著之外，黎角还有一个身份：黎家机关术传人。他是设计机关的大行家！


梁辛和小汐对望了一眼，一个功名烁今的暗桩，还有一个潜伏着的游骑，三百四十位精干青衣……在解铃小镇上归隐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青衣力士赵庆继续说道：“要保护的人，是‘麻雀’老号的程掌柜，这个老头子究竟是什么人，总镖头不曾提过，咱们也没问过。”


麻雀老号是做商铺，大米白面、衣料五金、茶叶药材，林林总总什么买卖都做，表面上看商铺与镇北镖局关系密切，每有大笔货物需要运送，程掌柜都会托付给镖局。


在暗地里，所有青衣的布置，也都是围绕着麻雀老号而展开的，这十年来始终平安无事，直到昨天晚上，‘总镖头’黎角的蝈蝈死了。


梁辛一再警告自己要沉住气，要学小汐那样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结果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呃？


羊角脆赶忙配合主人，瞪眼张嘴摆出了副吃惊模样。


赵庆被游骑和猴子逗得哭笑不得，摇头道：“总镖头的蝈蝈不是凡品，它有个名堂，叫做‘知天命’。这种虫子能够预测灾祸，据说是指挥使大人特意寻来，配给总镖头的。”


这种怪虫具体怎么来使用，梁辛不得而知，不过想来应该和庄不周的养鬼瓶有异曲同工之效。


蝈蝈一死，小镇上必有重大灾祸，黎角不敢怠慢，传令手下严加戒备，他自己则带着赵庆等一干手下出镇去查探。


说道这里，赵庆的脸上露出了一份古怪的表情，恐惧、愤怒、无力和真真切切的狠毒！


“甫一出镇，我们便陷入了敌人的埋伏，对方用的是妖术……”


从开战到逃回小镇，赵庆根本没能看到对方的样子，他们是被一座妖阵困住，四面八方杀来的，都是手执木刀、不懂疼痛的稻草人藤甲兵。


恶战中的凶险不必多说，青衣一个接一个被杀，黎角迫不得已中引出了藏在身体中的天眷离火之力，以神火破阵，这才逃回到镇子里。


黎角浑身的焦糊，是因为以身为媒，引火退敌而伤的。


梁辛点了点头，大抵明白了，司天监的人在小镇之外布下了妖术阵法，只许进不许出，所以他们进镇的时候一路畅通。想到这里的时候，梁辛忍不住一挑眉毛，今天是大丰节，附近的商贩、村民纷纷涌进小镇，按照司天监的设计，这些人岂不是谁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赵庆等人护着奄奄一息的黎角逃回来，立刻放飞云雀向外求援，梁辛等人也因此与国师三弟子琉璃恶战了一场，随后赶来。


梁辛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又皱眉问道：“镇上的游骑是哪位？”


不料赵庆却吃了一惊：“镇上还有游骑么？”


即便在青衣中，游骑的身份也是绝大的机密，别说赵庆只是个普通的青衣卫，恐怕就连他的主官黎角都不知道，镇上始终还有一名游骑在暗中策应。


跟着，赵庆又显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对梁辛等人说了一件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


黎角重伤，敌人要进攻小镇，今天又适逢大丰节，进镇的外人很多，青衣们分成多支小队暗中刺探外来者的身份，不久之后，便有一支小队失踪了。


小汐皱眉：“失踪了？什么意思？”


梁辛倒是反应的比较快，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支小队发现了奸细，但是奸细的手段厉害……”


赵庆点了点头：“不错，这些兄弟发现了可疑之人，在跟踪的时候，被对方灭口了。”


青衣们立刻发动起来，全力寻找混入小镇的奸细，可是在他们找到奸细的时候，愕然发现对方已经被人杀了，死相惨烈，全身都被人打成了筛子。


说着，赵庆从怀里掏出来一份度牒，梁辛看不懂上面弯弯曲曲的篆字，直接递给了小汐。


小汐看了一眼，面现惊奇：“是国师的五弟子，白毫和尚。”


国师的五弟子，至少也是三步修士，解铃镇中能让其伏诛的，便只有那位暗中策应的游骑了。


赵庆的神情似乎轻松了一些，于普通的青衣卫而言，有三位游骑坐镇，再险恶的情势也足以应付了。


小汐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他不肯露面就算了，情形危急时总会出手的。”随即又岔开了话题：“敌人已经包围了小镇，为什么还不攻进来？”


赵庆吐出了一口闷气：“迟早的事情，先围后打，等他们布置好攻势，便会出手了。”说着，他又冷笑了一声：“咱们在这里经营了整整十年，机关埋伏随处都有，贸然攻进来，就算是神仙也得先吃上几个大亏。”


小汐看了梁辛一眼，梁辛赶紧开动脑筋，一边思考着一边开口：“差不多，司天监没急着攻入小镇，应该是在等琉璃的增援，结果谁也没想到，琉璃被咱们给杀了，有这个变数在，最后谁输谁赢还说不好嘞！”


小汐想了想，明白了，梁辛的话乍一听有道理，细一想其实是废话……


赵庆从一旁问道：“那现在，咱们是守镇还是突围？”


梁辛笑了，摇摇头没回答，而是对着赵庆招手道：“带我们，去找程掌柜。”


赵庆答应了一声，头前引路。


随着梁辛一起来的青衣见他们出来，也想跟上，梁辛却摇头制止，对着熊大维道：“你们留在此处，多加小心。”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小镇上依旧热闹着，麻雀老号距离镖局近的很，走不多远就到了。


麻雀老号的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活计，看上去无聊的很，偶尔还低声抱怨两句掌柜的苛刻，大丰节也不给放假……


梁辛等人直接来到内堂，落座等候，自有装扮的青衣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呼噜呼噜的水声响起，一个白胡子老头，抱着个水烟壶，溜溜达达的走了出来，对着梁辛和小汐微笑点头：“老朽程不岚，见过两位大人。”

第080章 石破天惊


麻雀老号，程掌柜，程不岚。


老头子清瘦，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特别是一双眼睛灵活的很，一看就是个精明之人。他身上穿着团花马甲，左手大拇指上套着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水烟壶虽然泛出些旧色，可其间镶嵌着几个烁烁发光的猫眼宝石，很有些富贵气。


梁辛又有点羡慕了，觉得程掌柜气派……


小汐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此隐居。”


程不岚笑了，露出了微微泛黄的牙齿：“想知道老朽的身份，回去问你家指挥使！”


赵庆苦笑，梁辛皱眉，磨牙黄瓜瞪起了大眼珠子，小汐到时无所谓，居然还点了点头，好像挺认同程老头的话，又问道：“你有什么本事？”


程不岚把水烟壶放在桌上，双手一摊：“废人一个！”说完，又意犹未尽的补充了句：“我若有本事，也不用你们来保护了！”


小汐依旧点头，对身边的赵庆吩咐道：“如果援兵不能及时赶到，迫不得已需要突围时，把他敲晕。”


程老头吹着胡子瞪住小汐，小汐毫不示弱的回瞪，一双俏目能把普通人冻死。


赵庆被夹在中间难做人，低头咳嗽了一声，忙不迭的岔开话题：“咱们……还能有援兵么？”


梁辛微笑着接过了话题：“会有！需知解铃镇上，还隐着一位游骑！”赵庆这才恍然大悟，从昨夜开始情势突变，黎角释放云雀，暗中的青衣游骑肯定也发出了他的求援讯号。


镇上青衣的任务一下子明确了起来，尽力死守，待援！


小汐和程老头比赛瞪眼睛，赢了，乘着大胜之势又问道：“你可知解铃镇上的游骑是谁？”


程不岚哼了一声，又抄起水烟壶，咕噜咕噜的吸着，根本不回答。


小汐还是满脸的无所谓，说道：“程先生，从现在起，你不得离开我身边三步远。”


说着，她突然笑了，这是梁辛第二次看小汐展露笑颜，白衣素面冰雪冷漠中，这一笑却惊艳四方：“若有违，我便敲掉你的膝盖。”


程不岚手一颤，被烟呛到了，费力的咳嗽了起来，最后终于倒出了一口黏痰，啪的一声吐到了地上。


仿佛冥冥中自有默契，随着老头子的痰落地，天空中遽然炸起了一声闷雷般的大吼！


小镇上不只有青衣，还有普通的镇民和来赶节的村民、小贩，四下里异响大作，一时间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仰起头茫然、毫无目的的寻找着什么。


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回荡而至：“国师座下，二弟子，铃铛！”


紧跟着，一个苍老而雄壮的声音怒喝道：“国师座下，四弟子，铿锵！”


第三个声音是稚嫩的童音，亲热和友善，还蕴含着一股笑意：“国师座下，六弟子，欢喜。”


梁辛咋舌，算一算，短短几天里，他先后掺和着，杀了大弟子海棠、三弟子琉璃、小弟子佟兵郎，老五白毫也被镇上的游骑狙杀，国师座下一共七位亲传弟子，剩下的三个竟然全到齐了。想着想着梁辛就乐了，要是这一仗打胜了，国师可就‘绝后了’。


二、四、六三人先是报名，随即顿了片刻之后，齐声断喝：“这便进入解铃镇了，凡人叩拜吧！”


话音落处，大慈悲调大作，就好像一万只蚊子，哼哼唧唧的凑到一起，拼命往着大家耳朵里钻！


赵庆回手握刀，神情惊怒：“杂碎们要强攻！”说着，跨步冲到院落中，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似的事物，扬手抛向空中。


竹筒迎风，啪的一声爆碎开来，一蓬璀璨的焰火绽放开来，在昏黄的天色中显得分外刺目，随着这道炮令，青衣卫在解铃小镇中的十年布置尽数发动！


事情再简单不过，司天监的援兵已经被梁辛斩杀，而青衣的援兵迟早都会赶来，国师的弟子们自然不肯再耗下去，临时布置了一番之后，就此发动猛攻。


炮令、梵唱、煌煌怒喝、百姓惊呼……梁辛看了小汐一眼，后者对着他微微点头：“这里由我守着，你放心去外面增援。”


梁辛也不再废话，快步走到街上，只见人流慌乱，大人孩子四处乱跑，热闹的小镇已然乱成了一团，可细看之下，每条‘乱流’中，都会有些强壮的汉子正奋力控制着局势，努力把众人引入街边的店铺、民居……


梁辛翻身上房，站在高处仔细的查找敌情，跟着眼前人影一晃，赵庆也跃了上来。


这个片刻前还惊怒交加的青衣汉子，在释放炮令之后已经镇静了下来，手里居然还拎了坛老酒，对着梁辛晃了晃：“先喝酒看戏！死一个混蛋喝一口酒！”说着，伸手拍开封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笑道：“这是程老头的宝贝，我愣抢的……”


话还没说完，远处呼哨声骤然大作，梁辛目力精强，凝神望去，正有数百人纵跃如风，向着小镇冲来。


看打扮，这些人都是司天监的护卫，人人嘴唇嗡动催动咒法，细看中他们周身都漾着微微的绿色光芒，显然都有真元护体，小镇中的青衣卫们，却只顾着疏散、引导人潮，根本没有列阵迎敌的意思。


梁辛疑惑的看了赵庆一眼，低声提醒：“这些人修为虽然浅薄，可也都有真元相护，单靠激弩埋伏恐不易抵……”


他的话还没说完，天空里突地划过一道道巨大的阴影，同时滚滚的风雷激荡，梁辛抬头一看，忍不住啊的惊呼了一声！一只只比起小房子也不逊色的巨大石块此刻正震裂长空，仿佛天崩地裂般，向着敌人兜头砸下！


赵庆放声大笑：“这是咱们的第一道机关，石破天惊！”


一共七十七台投石机，并不是在小镇之内，而是设立在小镇之外五里处，被小心的隐藏、保养。投石机早已校对的精准无比，开动之下只要敌人触碰机括，巨石便会从天而降，封住入镇的道路！


轰、轰、轰！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毫不留情的夯入正通过大路进镇的敌人之间，第一拨敌人也不过是些一步、二步的低阶修士，如何能扛得住巨石轰击，转眼间鲜血泼洒，残肢碎肉四下纷飞，恍惚间梁辛仿佛听到国师弟子正在尖啸怒骂，搞不清住，怎么会有这种攻城鏖战时才会被用到的大家伙。


赵庆笑的泪花翻涌，伸手指着转眼被荡平、埋葬的敌人，大吼道：“用死人下酒，好的很啊！总镖头在天上也得笑抽了肚子！”言罢，仰头痛饮三大口，把酒坛子递给了梁辛！


第一次接触毫无悬念，司天监派出的百余人，尽数变成了肉泥……


解铃镇位于田野之间，并没有城墙、卫河，不过想要进出镇子，也只有正东和正西两条大路，其他的地方都是荒草荆棘，普通人难以通过。不用说，这些荆棘荒地之下，早就被青衣布下了可怕的禁制，敌人如果不走大路，只会引发新的机关，死的绝不会不被巨石夯在更好看。


巨震之后，小镇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引入了店铺中，青衣肃穆备战，百姓们则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老铺里的磨牙也被刚刚的场面惊呆了，坐在地上连吞了几口口水，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的趴回地面仔细倾听，一直听了半晌，才皱起了眉头：“水声？”


几乎与此同时，突然一连串的激流崩裂声轰鸣，屋顶上的梁辛放眼望去，小镇之中，数十口水井几乎同时炸住冲天的水柱！


水花四溅中，一个个身着水靠，斜背长刀的水鬼纵跃而出，伸手揭掉遮掩在口鼻上的避水咒，彼此呼哨着，沿着长街急行，向着麻雀老铺冲来！

第081章 举火烧天


梁辛身体微微弓起，手脚各自用力扣住瓦楞，只等水鬼靠近他便要扑下去打这一阵！


身边的赵庆也脸色凝重，但是却没有动手的意思，怀里依旧抱着酒坛子，凝神望着敌人越冲越紧，嘴唇嗡动仿佛在念叨着什么。


“十四步、十五步、十六步……”他在数着对方的脚步……直到第‘三十三步’之后，赵庆低声轻吼：“定！”


话音落处，只见冲在第一个的水鬼首领，好像被施展了定身术似的，猛然僵立在原地，而他身后的大队水鬼们，也都和首领一样，在三十三步之后，全都动弹不得。


水鬼们被莫名其妙的‘定’在原地，个个面容狰狞，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眼看着他们身体，又开始微微的动了起来。


赵庆的神情更紧张了，身体微微前倾，狠狠盯着不远处的水鬼们，嘴里一个劲的低声念叨着：“出来，出来，出来……”


终于，水鬼中修为最高的首领，在一声怒啸之后，身体猛震，随即……正如赵庆念叨的那样，他‘出来了’。


他的骨头出来了。


梁辛久经恶战，诡异若苦乃山矿井、惨烈若铜川府屠城、险恶若草原激射妖女……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和不可思议的场景：大群的水鬼，在奋力挣扎之后，他们的骨头竟然挣脱了皮肉，一具具血淋淋、还挂着碎肉血管的骷髅张牙舞爪的继续冲向麻雀老号，而他们的血肉之躯，就好像一具具臭皮囊似的，软塌塌的趴伏在地。


‘骷髅水鬼’在冲了几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和皮肉分了家，脸上全都显出惊骇欲绝的神情，长着大嘴想要惨叫，却只能从喉咙间发出咔咔的摩擦声，片刻后纷纷倒地，摔碎了……


梁辛只觉得头皮发炸，牙齿都咬得咯吱咯吱响，赵庆大力拍着梁辛的肩膀，放声狂笑：“咱们在地下水脉中早有布置，想从水脉偷袭的人便只有这个下场！这道机关叫做：水土不服！”


水脉中，早被青衣藏了装满剧毒的机关，发动之下剧毒流入水中，在短时间内整整一条地下水脉都变成了可怕的毒液，沾染之人，三十三步之后全身僵硬，如果是普通人倒无妨，过上一炷香的功夫毒性就会消解，即可恢复如初；可如果是力大很大的修士或者武者，奋力挣扎之下，会让骨肉分离，就好像眼前死成了一片的水鬼一般。


赵庆再度举坛豪饮，脸上都是欢喜的神色，最后又笑骂了句：“该杀！”说着，把坛子塞给了梁辛，梁辛浅浅的喝了一口，这酒里的血腥气太重，喝不下去了。


死人下酒，听起来豪气干云，可味道实在太可怕了些。


赵庆明白梁辛的意思，收敛了癫狂的神情，有些疲惫的笑了一声，淡淡的说：“我跟了总镖头十年，现在看他的仇人一片一片的死在他精心设计的机关下，开心的忘形了。”


梁辛一笑，回手拍了拍赵庆的肩膀，将心比心，如果死在镖局里的那个是曲青石，此刻他梁老三恐怕比赵庆还要更疯更癫！


第二战，国师弟子的手下，尽数死在里剧毒之下，解铃镇青衣依旧没动刀兵，四下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夕阳似乎也不愿在多看此处的血腥，迅速的沉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蓬残红，无力的对抗着夜幕的挤压。


梁辛侧头提醒赵庆：“我曾经和国师弟子交手过，他的七弟子精擅遁地的法术，说不定他们下一阵，会有人遁地。”


赵庆笑而摇头：“不会，这个小镇地点特殊，下面压住了一片丰饶的铜矿，若想土遁潜入，碰他个头破血流！”


不知不觉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今夜星月惨淡，散出的光华根本不足以照亮大地，高空之上始终有几只胡鸦在盘旋穿梭，偶尔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嘶哑怪叫。


麻雀老号之内，磨牙依旧趴在地面上，仔细的倾听着，过了良久依旧没能发现远处的敌人有什么动静。


黄瓜等得无聊，盘腿坐在他身边，不住口的催促……终于，磨牙开口了：“大群的敌人，顺着大路狂奔，好像冲锋前的助跑。”


黄瓜一愣，随即笑道：“大路都被巨石封住，他们还助跑，还冲锋？撞头很好玩么……”


话还没说完，磨牙猛的跳了起来，小脸上挂满了莫名其妙，结结巴巴的说：“没、没了，这些人跑着跑着，突然没了动静……”


听地大法，顾名思义，只能听到地面上发生的事情。


屋顶上的梁辛一跃而起，皱眉道：“来了！不是遁地，是飞天！”


一句话的功夫里，破空声遽然大作，只见一道道人影从封堵小镇的巨石之后冲天而起，梁辛目力精强，已然看清楚，这一波敌人的身后，都背着一副薄薄的黑翼！


赵庆却乐出了声音：“司天监，还真有钱啊！”


这种黑翼设计巧妙，掌握了使用方法之后，虽然不能像鸟儿那样自由翱翔，但是可用于短途滑翔、盘旋，使用起来灵活方便。


不用说，它的造价昂贵无比，即便是九龙司也只配置了几十副，普通的青衣也只是听说，根本连样子都为见过。这一轮攻击里，司天监一下子动用了上百对，应该是也算是拿出了全部家当。


呼呼的振翅声连成了一片，仿佛一道乌云飘过，夜袭的敌人黑衣黑翼，脸上也没涂满墨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一会功夫便掠过了巨石阻隔。


敌人也是久经杀阵的好手，明白如果着陆时落了单，便是被敌人围住乱刀捅死的下场，此刻并不急着下来，而是在首领的带领下，缓缓的盘旋着，准备一起落地。


天上昏黑一片，就算有强弓劲弩，普通青衣也瞄不到准头，梁辛又把拳头捏的嘎巴嘎巴响，准备等敌人落地之后跳出去动手了，不料身旁赵庆依旧舒舒服服的笑着，对着镇子里吼道：“太黑了，掌灯吧！”


话音落处，火光微现，一个早就隐藏在角落处的青衣翻手摘下长弓，将一道火箭射向了半空。毫无准头可言，梁辛甚至怀疑下面引弓的青衣，是闭着眼睛射出这一箭的，火箭歪歪斜斜的升上了天……


肉眼可见的，当火箭飞至十数丈时，沉夜中的空气猛的震荡了起来！先是一层淡蓝色的轻炎，以火箭为中心，仿佛一道涟漪般的，一层层向外涌动着，转眼蔓延开来，旋即嘭的一声闷响，蓝色的火焰轰然化作一蓬烧天的烈火！


远远望去，一道灿若莲花的烈焰，轰轰烈烈的绽放在距离小镇十数丈的天空中。


天上，着了火！


赵庆长长呼吸，吞吐着焦热的空气，对梁辛道：“这一道机关，叫做：举火烧天！”


晃晃天火，把他的眸子烧得雪亮。


‘烧天’，严格的说，应该也算是风毒的一种，释放之后，会静静悬浮于地面之上十三丈处，轻易不会消散，这种风毒无色无嗅，没什么危害，但惟独不能见火。遇明火，‘烧天’便会被引燃，好像西域火油般熊熊燃烧起来，只不过这火，是在半空里着起来的。


‘烧天’，把天都烧红了，更毋论正处烈火中心的黑翼杀手了。


不仅是身外之火，他们在飞进小镇上空的时候，也吸入了大量的‘烧天’，见火之下内外一起燃烧了起来，振翅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百多人在瞬间里就被烈火灼成了焦炭，纷纷摔落在地，青衣们早有准备，每个敌人甫一摔落，兜头就是一桶冷水，随后人形的焦炭碎裂开来，再也看不出样子了……


解铃镇，司天监攻，九龙司守，三个回合你来我往，每一道都是奇兵，每一次都是绝杀，梁辛有些发呆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青衣的战力不过尔尔，直到现在才明白，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青衣或许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在准备充分的时候，他们便成了阴司中的索命恶鬼！


梁辛看着半空中的妖娆火莲，也跟着吐出了口浊气，喃喃的嘟囔了句：“等下一阵吧。”

第082章 草木皆兵


皇帝笃信仙术，两位国师在中土百姓的心中，地位自然是极高的，这些年里，国师座下的七位弟子广收门徒，其中也不乏资质优秀之人。现在的司天监，足以比肩‘九九归一’之下任何一座修真门宗，刚刚三阵中，结队攻打小镇的，大多都是低阶的修行之人。


事先没人能够想到，这一战竟然会打成这样，区区一座解铃小镇，已经交代了数百名修士的性命，而九龙青衣却无一伤亡。


……


小镇正西，七里处，三个和尚并肩而立，正是国师座下，二弟子铃铛，四弟子铿锵和六弟子欢喜。


欢喜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是个白白净净的小沙弥，手里正把玩着一只蚂蚁，过了一会，才抬头望着解铃镇上熊熊燃烧的天火，哭丧着脸道：“五师兄肯定是出事了，这座小镇里有高人。”


老五白毫，修为已至声色境大成，事先被派到镇中，准备双方开战时暗中接应，现在国师弟子连折三阵，始终不见他出手，外面的师兄弟便明白他已经凶多吉少。


这时，三个僧人脚旁的泥土微微一震，一个黑矮子钻出来，对着他们躬身施礼：“禀告师父、师叔，镇子下面是一个熟透了的铜矿，土遁根本过不去。”


跟着，另外一个弟子跑过来回报：“封住镇子的石头上都有剧毒，难以攀爬。”


老四铿锵正想开口大骂，老二铃铛挥手制止了他，问那个弟子：“咱们还有多少人？”


铃铛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挑健美，面貌中带着些女相，和已经死掉的海棠有些相像，只不过远不如海棠那么妩媚。


那个弟子回答：“还剩一百二十六个人。”


铃铛眼角一跳，脸色黑了许多……


他们七位师兄弟中，大师兄修为最高，老七则最不成才，这次国师下令，命他们攻击解铃镇，捉拿青衣保护之人，本来是由大师兄海棠主持的，老二到老六只是帮忙搭下手的角色，可没想到几天之前，已经达到五步修为的海棠，竟然死在了鄞州。


这下铃铛变成了首领，他也知道这座小镇被青衣经营了十年，恐怕不好打，临时抽调了大批的门徒。除此之外，国师还亲自赐下了一座名叫‘草木皆兵’的玄妙法阵，用以封锁小镇，只需进不许出。


解铃镇的青衣首领黎角就是陷入了‘草木皆兵’法阵，落得个重伤惨死的下场。


铃铛天性谨慎，把这桩任务当做一场仗来打，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即便他以为足够重视九龙青衣了，可实际上还是轻敌了：


镇上的青衣有占卜的手段，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妥当的时候，就发现了危险；老三还没来得及汇合，就被‘厉害的青衣’杀掉了；进镇卧底的老五莫名其妙的失踪；他们一共召集了五百手下，个人战力高，人数也占有，可三阵下来，几乎落了个全军覆灭……


老四铿锵天性脾气暴躁，眼看着攻势受挫，连五师弟白毫都折损在里面，急的走来走去，终于嘿了一声，顿足道：“让小的们撤下来吧，咱们兄弟亲自进去……”


话还没说完，老六欢喜就咯咯笑了：“要是能进，二师兄也不会派那些手下去打前站了，这座镇子机关重重，要凭着个人修为去硬闯，也只有大师兄才有这个本事，咱们要进去，死路一条。”


老四恨声道：“那该怎么办？攻不进去，就等着青衣的援兵赶来，把咱们打跑么！”


欢喜耸了耸肩膀，撇着嘴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而半晌不曾出声的老二铃铛，终于开口了：“唯今之计……只有、只有变阵了！”


此言一出，他的两个师弟都愣住了，片刻后，欢喜皱起了眉头：“二师兄，会死很多人，你也会丧命。”


老二铃铛笑了，伸手在欢喜师弟那个圆溜溜的光头上摩挲了两下，淡淡的说：“我死不足惜，师父的大事不能耽搁的，剩下的事情，拜托你们两个了。”说完，大袖一抖，背过手快步向着东方走去。


‘草木皆兵’法阵，只能困不能攻，可解铃镇上的青衣也只守不攻，国师弟子们空有一座威力磅礴的法阵，却没有一丝用处，现在铃铛要做的，就是改变阵图，让‘草木皆兵’由围困变作围攻。


阵法是国师传下来的，以铃铛四步大成的修为，想要变阵，只有一个办法：以命祭天，拼出本源之力，改困为攻！


欢喜和尚笑不出来了，伸手抓住四师兄铿锵的手，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落，哽咽道：“二师兄要死了，五师兄也够呛，就剩我们两个了，你、你可要好好活着……”


此刻，解铃镇中的梁辛等人，正静静等待着敌人的下一波攻势。


天空中的烈焰已经熄灭，小镇上到处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肉香中回荡着恶心的感觉……


半晌之后，敌人依旧没有动静，梁辛有些担心，问身边的赵庆：“三阵之后，还有其他的禁制么？”


赵庆笑的得意而狂妄，扳着手指点头道：“除了石破天惊、水土不服、举火烧天之外，咱们还有洪水猛兽、如日中天、阎王点兵、赴汤蹈火……”


梁辛咋舌，有些惊骇的笑道：“恐怕京师皇宫的禁制，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赵庆摇摇头：“皇宫应该有术士的阵法匡护，威力自然是了不起的……不过单以机关禁制而言，皇宫未必比咱们解铃镇来的更犀利。”


良久之后，一道白色的曼妙身影掠过，小汐飘身上房，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童子和几个青衣，程老头被一个青衣背着。


小汐对梁辛道：“我们去镖局，大家汇合在一起，彼此还能有个照应。”说着，一扬手，把一块腊肉抛给了梁辛，随即衣裙飘摆，向着镖局纵跃而去，片刻后，她的声音又从夜空中传来：“这么长时间敌人都没再来，下次发动恐怕不好应付，你小心点，要是撑不住就回镖局，一切有我。”


梁辛乐了，大声的回答：“你也小心些！”


“顾好你自己吧……”小汐的声音，总是那么冷冰冰的好听。


梁辛啃了口腊肉，只觉得唇齿生香，味道咸鲜着实好吃，赵庆从旁边笑道：“麻雀老铺里的好东西着实不少，等打退了敌人，要使劲敲敲程老头的竹杠。”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司天监始终再没发动攻势，不知不觉间天上的星月隐没，东方又泛起了鱼肚白，清凉的晨风拂过，带来了阵阵青草香气，梁辛情不自禁的深深呼吸，笑着正想说什么，突然瞪起了眼睛，低声道：“不对！”


十月中旬，除了红叶灿灿之外，其他的草木都已经开始枯萎，这种青草香，是春夏才会有的味道。


随即，沙沙的异响从四面八方开始蔓延，镇上的青衣各自警惕，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天空鸟瞰，小镇四周的麦田，正迅速的翻起层层新绿，一根根嫩绿的草芽钻出地面，见风即长，不片刻就沾满了地面的所有空隙，草芽变成小草，变成蒿草，却还在继续长着，一直长到一人高！


秋风拂过，乱糟糟的长草也随之摇摆，彼此纠缠着，挤压着，扭曲成了一个个大个的瞎疙瘩，虽然依旧是绿色，可现在的绿浓的让人恶心。


又过了一阵之后，一望无际的‘草堆’突然摇晃了起来，仿佛变成了汹涌的海浪，一层追着一层，从四面八方，向着解铃镇扑涌而去……当长草涌到镇子边缘时，爆起了一连串扑棱扑棱的怪响。一个接一个浓绿色的草团滚了出来，随即草团绽裂。


每个草团之中，都站起了一个身穿藤甲，手执木刀的稻草人，稻草人藤甲兵在略略分辨了一下方向之后，撒腿向着封堵着大路的巨石冲去。

第083章 榆木脑袋


欢喜小沙弥和铿锵和尚并肩而立，双掌合十，低声念诵经文，在他们身边，二师兄铃铛的尸体横躺在地。


超度之后，欢喜擦掉脸上的泪水，长出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二师兄已经往生极乐，不用惦记了。”说完，小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欢喜的神情，抬起小光头问身边的铿锵和尚：“四师兄，曲青石和柳亦的案子搞得天下大乱，这个节骨眼上，师父却要咱们来抓人，这个人到底有何用处？”


铿锵和尚人如其名，虽然苍老但满脸怒相，好像个狰狞韦陀似的，摇头道：“我只知道这个人关系极大，具体有什么用处，师父不曾说，我们自然也不敢问。”说着，他也如其他几位师兄那样，伸出大手在小和尚的头顶摩挲了两下：“二、三两位师兄和五师弟皆因此人而死，你我更要提起精神，抓他回去见师父，否则师兄弟们可就白死了！”


欢喜和尚有些苦恼的伸出双手，揉了揉小脸蛋：“这个是自然的，二师兄改了法阵，解铃镇坚持不了多久的，可怜镇上的人都要死了。”


铿锵脸色一变，怒道：“镇上的人可怜，你我的师兄弟，还有那些惨死的弟子们便不可怜么！”


小欢喜叹气道：“自然也是可怜的，可……是咱们先打过来的……”


铿锵勃然大怒，举起大手对着欢喜那颗光溜溜的小秃头，最终还是没舍得打下去，气哼哼的说了句：“你这榆木脑袋！”


小欢喜双手抱着自己的榆木脑袋，愁眉苦脸，却不肯就此闭嘴，还在嘟嘟囔囔的说着：“死人总是可怜的，敌人总是可恶的，可师父也不说清楚这个人到底有多重要，到底重要在哪，总让我觉得这场仗打得莫名其妙。”说着，又拽了拽师兄的袖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师兄，你说，万一要是师父搞错了，那大家不是白忙活了？”


铿锵怒斥：“闭嘴，不许再说话！”


不止司天监的人马，梁辛和一众青衣同样疑惑着，没人知道程不岚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可这一仗还是要继续打，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解铃镇上，所有的青衣都神情森严，梁辛和赵庆也并肩站起，眯起眼睛仔细盯着把进镇大路牢牢堵塞巨石……此刻，小山似的巨石堆，正在微微的颤抖着，不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怪响。


他们看不到外边的情形，在巨石的另一侧，越来越多的稻草人藤甲兵，正把草扎扎的手掌按在巨石上，它们是草木之身不畏剧毒。绿色的光芒一闪即逝，无数颗细小的种子自藤甲兵的手上钻入石隙，继而生根发芽，看似柔弱的嫩芽奋力生长着，生冷坚硬的巨石，肉眼可见的，被撕开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璺……


巨石之间，渐渐泛出了青绿之色，赵庆翻手结下腰间挎着的短角，鼓起腮帮子吹动号角，正隐在四下里的青衣们乍闻号角，全都是一愣，随即面现阴戾狠辣，也从身上解下号角嘟嘟吹响。


一时间，饱蕴杀伐之意的号角声，响成整座解铃小镇！


赵庆已经猜到，即将攻入小镇的究竟是什么了，就在昨天，他才刚刚与藤甲兵苦战过。


号角回荡中，巨石堆猛的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轰然崩塌，放眼望去，无数藤甲兵纵跃如飞，仿佛一道浓绿色的激流，浩浩荡荡冲入小镇。


啪的一声脆响，赵庆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短角，厉声嘶吼：“发动！”


喝令之下，在接二连三的攻击中始终岿然不动的解铃小镇，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奇人黎角在十年之中，布置下的所有禁制，都在藤甲兵涌入的瞬间发动。


平整的大路突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跷跷板，足有数十丈的路面猛的翻转了过来，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将大片的藤甲兵被拍成了草甸子；


数以万计的老鼠吱吱怪叫着，从地下窜出来，这些畜生不仅不怕敌人，反而对着藤甲兵冲了过去，前仆后继之下，不知多少草人被湮灭；


一只只大染缸不知从哪滚了出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推着，费力、笨拙的骨碌到藤甲兵附近，随即轰然炸裂，惨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哪怕只沾染上一个火星，整个人都会转眼化作枯灰；


还有数不清的劲弩咆哮，火雷轰鸣，钉阵破土……小小的镇子，仿佛变成了一头被困万年终于在此刻挣脱桎梏的饕餮怪兽，疯狂的吞噬着每一个闯入者！


国师的四弟子铿锵和尚浮在半空，望着不远处的小镇，老脸上挂满了惊骇，嘴里喃喃的念叨着：“二师兄说的没错……”如果海棠还在的话，以他的五步修为，或许还能闯一闯这座人间炼狱。


至于其他的国师弟子，一旦踏入解铃镇，绝无生机。


大片大片的藤甲兵倒下，可国师的阵法在被催动之下，方圆百里之内草木疯长，无数新的稻草人被制造出来，继而毫不犹豫的投入战场。而小镇上的诸般禁制，已渐渐力竭。


这些藤甲兵，都是被法术催生的，并不畏惧普通的凡间火焰，要杀它们，便只有砍下那颗没眼见没鼻子没嘴的头！


越来越多的藤甲兵涌入小镇，随着禁制渐渐失力，已经开始有青衣出手狙杀敌人，赵庆回过头，对着梁辛做了个艰涩的笑容：“守不住了，准备突围吧！”说话之间，抬手一刀将一个整要窜上屋顶的藤甲兵劈成了两截。


梁辛也不废话，贴在赵庆身后，一路纵跃着赶向镖局……


藤甲兵没有嘴，不会吆喝也不会惨呼；青衣卫在搏命的时候，就变回阴戾的狼性，张口呼吸，闭嘴杀人！小镇上，处处上演着无声的杀戮，常常会有刀光滚动，将一片藤甲兵攻杀，也有青衣小队陷入敌人的包围，鲜血飞溅中转眼丧命……


等他们回到镖局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妥当，磨牙和黄瓜更是把手里的刀子耍的呼呼生风，程不岚早没了先前那副目中如人的样子，两眼里都是恐惧，软绵绵的趴在熊大维的后背上。


外面已经开始有藤甲兵想要攻入镖局，好在还没形成规模，只是三五成群的冲来，青衣们还应付的住。


一回到镖局，赵庆就连声吆喝着，一连串的传下命令，属下的青衣立刻忙活了起来，扎扎的机括声中，一道道铁栅升起，把整座镖局都围成了铜墙铁壁，同时一道道号角响起，给外面的同伴发讯号，示意突围在即，要大家尽快过来汇合。


随即，镖局中的青衣们，手脚麻利的摆弄机关，院落的地面片片塌陷，显出了十余个井口大小的窟窿。这些密道，与外面青衣的藏身之处相连，赵庆沉声传令：“点香！半柱香后，不管回来多少兄弟，我们都要突围！”

第084章 暗道玄机


在等待青衣返巢的时候，赵庆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不是怒笑，不是苦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神采飞扬，对着一众属下断喝：“换装！十年暗桩，今天还我本来面目！”话音落处双臂猛震，啪啪的裂响中，外衣被他层层震碎，露出了内衬的青衣战袍：墨鱼袍！


暗桩青衣们个个面露喜色，手上没事的，全都一窝蜂的跑进了内厅，再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身披墨鱼袍，腰挎绣春刀，臂横停风盾，背上搭着艳阳遮大帽，一副威武彪悍！


小汐眯起了眼睛，看了看周围，也脚步轻轻的走进了一间厢房，不多久便回来了，赫然变成了个冰冷俏丽的青衣卫。梁辛大笑，青衣装束配上了少女那副三伏天冻死人的神情，果然妙极了。


小汐看梁辛冲她咧嘴傻笑，皱了皱眉：“你不换装么？”


梁辛让赵庆领着，也钻进了内堂，磨牙和黄瓜对望一眼，忙不迭的怪叫了一声：“我们也换……”说着撒腿追进了屋子。


片刻功夫，镇北镖局之内，除了没尾巴的羊角脆之外，尽数都是煞气腾腾的青衣卫，就连程老头也被胡乱套上了件墨鱼袍。


嘭……嘭……嘭……


藤甲兵已经包围了镖局，正在冲击着大门，闷钝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的砸在众人心里。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密道中没有一个青衣回来。


小镇上的厮杀并没有停歇，被派驻在外的青衣，用行动向主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要截杀敌人，减小突围的压力。


赵庆的眼睛红了，抬起一脚把小小的香炉踢了个四分五裂，狠狠骂了句：“都是群蠢货！”


这时候程老头嘴唇发颤，哆哆嗦嗦的小声道：“咱、咱快跑吧……”


赵庆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挥手喝令：“随我，突围！”


梁辛早就等他这句话了，他自忖自己的战力比起其他人要强的太多了，这个头阵义不容辞要由自己来打，迈开大步走向了镖局大门。不料青衣们谁也没跟他走，尽数转过身，向着后院跑去了。


磨牙和黄花比较有良心，一起对着梁辛挥手：“三哥，这边走……”


梁辛骚眉搭眼的又跑回来，追上其他人，磨牙笑着跟他说道：“突围的事情，黎角大人活着的时候早就安排好了，有暗道的！”


解铃镇遍地机关，设计精妙，自然有暗道可供逃遁。


赵庆接过话题，一边走一边给梁辛解释道：“这条暗道一直通往镇子边缘，不过敌人包围的范围太大，出了暗道之后，肯定还会有一场险恶厮杀，才能逃出生天。”


密道的出口在敌人的包围圈之内，这也是赵庆没有急着突围的原因之一。


梁辛点点头，同时还有些不解：“当初为何不把暗道挖长一些？”


磨牙早就和青衣问明白了这些事情，得意洋洋的说道：“这才是黎大人的心机之处！”


暗道是黎角给解铃镇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自然要机密隐蔽，可天下能人何其多，远的不说，就在梁辛身边，便跟着个擅长听地大法的童子。


所以黎角在修建这条暗道是煞费苦心，距离、角度、转折每一样都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当幸存者进入暗道之后，无论是说话、奔跑，都不会产生丝毫的共振与露音，而现在的长度，也是保证隐秘性的极限了，暗道再长出一寸，便很容易被地面上的高人发现了。


磨牙已经试过，青衣暗桩在密道中奔跑说话的时候，他在地面上施展听地之术，察觉不到一丝异常，这才真正的对黎角心服口服。


梁辛也黎角的机关算计的本领折服，而赵庆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夹杂着自豪、沮丧、伤心难过，还有些梁辛看不懂的神情。


暗桩青衣们训练有素，撤去伪装、开动机括，片刻后梁辛已经随着大队人马走入了暗道之中，后面自然还有人留下来负责关闭入口、断后等事情。


最终，梁辛带来的青衣，和解铃镇的暗桩，进入暗道的两队人马加在一起，一共七十余人。


进入暗道之后，不仅仅是梁辛，就连小汐、熊大维等人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里根本就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狭小坑道，而是宽敞、舒适的平整大路。上下左右都由厚厚的石板铺就，暗道中的采光不是烛炬火把，而是自然发光的磷藻灯，遇风不熄见水更明。


不仅如此，石板上都还篆刻了精美的花纹，黄瓜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笑道：“逃生的密道还要雕花篆刻，这也太……太讲究了吧？”


赵庆苦笑着摇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黎角为什么要如此设计。


磨牙则若有所思，一边走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摸索着石壁上的花纹，不久之后恍然大悟，对着其他人说道：“这些花纹，都有减少声音震动的功效！”


暗道宽敞，但是整体的走形弯弯曲曲，经常会有极大的转角，走不多久就把众人搞得头昏眼花，这种古怪的建造方式，想来也是减小、消弭声音的设计。


在行进一段之后，赵庆走到梁辛身边，开口道：“暗道的另一端，也有精兵守护，万一被敌人发现了出口，他们会发出讯号，同时开启机关把咱们直接送上地面，总之，大家随时要准备厮杀。”


说完，赵庆顿了顿，突然站住了脚步：“梁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梁辛还没答话，不远处的程老头就急惶惶的喊道：“别傻站着耽搁时间，一边走一边说。”


赵庆再度迈开脚步，口中继续对梁辛道：“总镖头留下的禁制已经尽数发动完毕，后面的事情便是厮杀、突围了，而我心绪已乱，想要……想要交出指挥权责，甘愿做一个冲锋陷阵的青衣刀兵，还请大人成全。”


说着，赵庆竟然哭了，眼泪好想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解铃小镇是赵庆生活十年的地方，此刻正生灵涂炭，饶是青衣长着一副铁打的心肠，此刻也心思凌乱，变得冲动嗜杀了。


梁辛还没说话，不远处的小汐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紧跟在她身后、背着程不岚的熊大维，说道：“熊百户，接下来的事情由你指挥。”


熊大维读懂她的唇语，愕然道：“可系我的耳，陇。”耳聋人，靠着记忆发音说话，又怎么能清晰传令？


小汐一笑：“无妨，能听明白的，不用多说了。”


赵庆交出了指挥权，好像整个人都解脱了许多，伸手抹掉眼泪，对着两位游骑轻轻说了句：“多谢。”


程不岚却显然更信任赵庆一些，见他卸任，老脸上挂满了担心。


一行人步伐矫捷，可暗道修建的实在太绕人，距离出口还要走上不短的一段时间，正行走间，正在队首的梁辛和小汐好像同时发现了什么，不约而同的一挥手，所有人立刻站住了脚步。


两个游骑轻轻移动，向前走了几步，互成掎角之势。


一众青衣也无声的抽出了绣春刀，将刀锋压在盾下，以防露出刀光，比狸猫的脚步还轻，转眼结成阵势，把背着程不岚的熊大维护在了中央。


不大的功夫之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暗道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其间还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梁辛微微放松，既然会呼吸，便不是稻草人了。

第085章 照明环境


片刻之后，两个汉子从前面的转弯处拐了过来，梁辛迅速的扑向对方，两个汉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梁辛的双手就已经稳稳按住了他们的心口，低声喝问：“什么人！”


两个汉子根本没想到会遇袭，惊骇之下本能的挥拳击向梁辛，梁辛双手劲力微微一吐，两人齐声闷哼，软绵绵的坐在地上，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手足酸软，一点力道都用不出来了。


赵庆的声音也从梁辛的身后响起：“慢动手，自己人！”


两个汉子的额头满是大汗，脸色苍白的吓人，在看到赵庆之后，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现出了安慰的神色。


赵庆沉声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出口出事了？”这两个汉子也是暗桩，他们所在的小队专职负责看守暗道的出口。


两个汉子却没回答赵庆的问题，而是皱起了眉头，好像刚刚得过癔症似的，互相对望着，眼神都迷茫了起来，就在这时候，青衣阵中的黄瓜抽动着鼻子，努力的嗅了嗅，旋即惶急的大叫：“青草香！”


惊呼刚起，梁辛便清清楚楚的看到，两个汉子之中的一个，在他的双眼间不易察觉的掠过了一丝青青之色，就好像有一根极细的藤子，从他的左眼游到了右眼。


小汐也发现了两个汉子的异常，清声叱喝中身形飞扬，右手一翻精芒乍现，嘭嘭两声，银鳞小蛇快如闪电，毫不留情的撞碎了两个汉子的头壳。直到两具无头尸体倒地，身后与他们熟识的青衣才发出了一声低呼。


两个腔子歪歪斜斜的躺在一边，却没溅出一滴血液。他们的头壳碎成了七八片，头颅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个摔碎的人行陶俑似的。


情形无声而诡异，刚刚被任命的主官熊大维毫不犹豫，立刻传令：“招（烧）尸！这（撤）！”


所有人都明白他含糊不清的口令，几个青衣赶上来，将密封的火油罐子砸碎在尸体上，跟着抛出火种，大火一起，众人立刻转身折返原路！


只有赵庆，神色间满是不敢置信，喃喃的说着：不可能，暗道是总镖头全部心血的所在，不可能被敌人发现的……


虽然不懂那两个汉子到底被种下了什么法术，密道的出口都肯定被攻陷了，驻守的青衣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讯号、更没来得及引动机括把暗道中人送上地面，就已经丧命了。


众人才刚刚转身，两具被烈焰包裹的腔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吱吱惨叫，这就好像被热油烫到的活鸭，奋力的跳起来，在暗道之中乱跑乱撞，两个童子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梁辛赶忙跃过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扔到了队伍中，大声的催促众人：“不用管它，快走……”


话音未落，嘶嘶怪响忽然充斥耳鼓，无数比着头发还细的青藤，扭曲着泼洒而出，沿着暗道四壁飞快的疯长，转眼爬满墙壁，向着众人冲来，小汐的怒斥声刚起，整个人就被无尽的细藤吞没。梁辛目眦尽裂，可还没等他去扑救小汐，头发似的细疼就已经攻过来，把他层层裹住。


梁辛只觉得那些细藤好像水蛭，耳朵、眼睛、鼻子、嘴巴甚至皮肤毛孔，只要有空隙的地方，它们就要拼命的钻进去。身体遇袭之下，他的七蛊星魂立刻运转，七道恶土之力压住北斗星图，一遍遍从他的四肢百骸滚过。


这些‘头发藤’虽然恶心恐怖，可力道一般的很，对上梁辛足以媲美四步真元的星魂恶力，纷纷嘶叫着被崩断。


梁辛见藤子奈何不了自己，明白应该也不是小汐的对手，放心了不少。同时生怕它们再去追袭凡人青衣，也顾不得浑身鸡皮疙瘩乱窜，伸手抬腿，一个人占住了半个暗道，拼了小命的把自己往细藤上缠，然后在层层崩断。


青衣们也没有再逃，全都站住了脚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怪斗……暗道之中，一半被梁辛占住，牢牢阻住了藤子的进攻。


而另一半则是小汐，青衣少女正在飞快的旋转着，所有妄图经过身旁的细藤，都被她旋绕到了自己身上，藤子越缠越多，小汐却依旧飞旋着，好像个绿色的纺锤似的，直到半晌之后，‘纺锤’中突然凸出了一个手掌的形状……左掌！


清澈的叱喝：夺！


啪的爆响，所有的头发藤被睚眦爪之力所夺，尽数炸碎，断藤万千，长不逾寸。


小汐的神情不变，静静站在原地，梁辛还像个陷入麻线堆的狗熊似的，哇哇怪叫着，一把一把的把藤子薅断……


这些藤子是以那两名暗桩为土壤养分而滋生的，它们生长出来之后，夺不到新的人体，很快就将养料消耗干净，不多时便死掉了，梁辛总算抖落着死藤碎末，囫囵个的出来了，看到小汐还那么俏生生的站在原地，笑的挺开心。


小汐眯起了眼睛，望向出口的方向，低声道：“不用跑了，准备打吧！”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闷响，磷藻灯尽数熄灭，暗道中转眼一片漆黑。梁辛苦笑着跺脚，说了句谁都听不懂的话：“又来！”情形何其相似，他立刻就想起了五年前在苦乃山矿井里遇到的吞人玉璧。


而青衣主官熊大维，似乎觉得梁辛的话还不算难懂，他接着用森严庄严的语气，说了句更让人摸不到头脑的命令：“猪猫喝酒！”


本地青衣尽数愕然，谁也不知道主官说的是啥，黄瓜反应最快，叽的笑出了声，替熊大维翻译道：“照明环境！”


大伙这才恍然大悟，正要有所行动的时候，梁辛又沉声传令：“不用了，红泥封身，各自躲好，没有我的、我们的命令，谁都不许出手。”


那些聋子青衣听不见号令，解铃镇的暗桩就用手心写字的法子传令……


青衣们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红泥，涂抹在身上封锁气窍，即便他们的动作再轻，也难免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可等众人抹过红泥，护着程老头趴伏隐蔽之后，悉悉索索的响声，却并没有停歇。


从他们的脚下、身边、头顶……轻声的怪响，渐渐弥漫到了四面八方，两个童子手拉手的蹲在一起，拼命控制着不让牙齿打颤，擅嗅的黄瓜在磨牙的手上轻轻的写着：草腥味，浓的很。


磨牙也不管同伴能不能看见，哭丧着脸点点头，抓过黄瓜的手写道：悉悉索索，是草木生长声，你小心一会屁股底下长草。


黄瓜抓回磨牙的手：你写的啥？


两个游骑背背相抵，静静倾听着，寻找敌人的踪迹，梁辛总也静不下心，小汐看上去冷若冰霜，身体越缓和的很，也很软。


绝对的漆黑中，一条条植物的根须，悄然挣裂石板，钻了出来，好像警惕的蛇子一般，左右摇摆着，探索着生人的气息。


众青衣们都以特质的红泥封身，除了频率极低的换气之外，已经和土石融为一体，倒是梁辛，现在心跳加速……


根须终于确定了最明显的目标，有些费力的弯转起来，笨拙的向着梁辛和小汐所在的地方爬移过去。


暗道中，用来照明的磷藻此刻也活了起来，无声的游弋、汇聚，越聚越多……


当年黎角特意采用这种不惧风、水，几乎无法熄灭的植物磷藻用作照明，可饶是他穷尽算计，也猜不到今天的敌人，使用的是如沐春风、草木皆兵的奇门法术，在这道法术之下，只要是植物，就会被驱使、就能化作刀兵！

第086章 真身法阵


解铃镇，处处杀机，藤甲兵毫无感情，阵法开启之下见人就杀，即便两个国师弟子有心放生，也无能为力，他们根本控制不了这座大阵。


当初国师传下阵图的时候，只做困镇之用，也有少添杀戮之意，可现在已经被铃铛变阵，藤甲兵在杀光小镇之后，便会四散而去，所过之处必然血海滔天。


散落在镇里的青衣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至少，有他们在的地方，身后总还有些平民挤成一团，活着，但是等死！


两个国师弟子站在小镇边缘，欢喜小和尚垫着脚尖，皱眉看着不远处的一片杀戮，再也欢喜不起来了。


老四铿锵双目紧闭，似乎在静静感受着什么，过了良久终于睁开了双眼，对师弟说：“我这就下去了！”


欢喜牢牢抓住了他的手，忙不迭的摇头：“让藤甲兵下去就好了，你……你别去送死。”


老四发了一辈子脾气，此刻也被欢喜给气乐了，骂道：“胡说八道，什么送死！师父要咱们捉活的，如果放藤甲兵下去，不杀干净它们不会罢手。”


欢喜还是摇头，不依道：“来支援的三师兄死的不明不白，进镇策应的五师兄死的莫名其妙，青衣里有真正的高手。”


铿锵和尚放缓了声音，安慰道：“放心好了，我以真身入法阵，实际是用身体牵引阵力去对付他们，敌人就算有高手，也绝不是我的对手。”说着，他又笑了笑，继续道：“你用蚂蚁找到了敌人的暗道，回去我会禀明师父，记你大功一件！”


欢喜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蚂蚁，闻言叹了口气，丝毫没有开心的意思。


铿锵不再多说什么，片刻后他的脚下突然蔓延起一片浓绿色的苔藓，转眼爬满了他的身体，随即绿色的光芒大作！


当光芒消敛之后，铿锵和尚凭空消失。


……


暗道中，梁辛和小汐的头顶上，已经密密麻麻的钻出了无数条根须，两个游骑却依旧不动，只相背静立，羊角脆自然更不敢动，紧紧抱住梁辛的脑袋，生怕一松手脑袋就会跑了似的。


根须轻轻的生长着，却不再向下低垂，而是斜斜的岔开，从梁辛、小汐的头顶上斜过，扎入了一侧的石壁之中。


那面石壁上，正盘踞着大团大团早已收敛光芒的磷藻。


磷藻得了根须的滋养，立刻疯狂的生长起来，它们已经不再满足只沿着石壁蔓延，开始从中央处鼓起。


渐渐的石壁上拱出一张脸，随即是头、肩、胸……拱出的人形高大威风，绿油油的脸上尽是怒笑，既有韦陀般的金刚威怒，更有藻苔怪物的妖冶诡邪！


正是国师的四弟子，铿锵和尚！


就在铿锵刚刚拱出上半身，但双手还未成形的刹那，梁辛和小汐同时怒喝，一起扑向了敌人！


小汐左手扬起，出手如电，猛的扼向敌人的脖子，低吼：夺。


就在她攻至跟前的时候，铿锵猛的睁开了绿油油的眸子，悄无声息的伸出粗壮的大手，稳稳抵住了她的睚眦爪，旋即两股巨力相较……


一直以来遇敌从容、出手必杀人的小汐，脸色陡然苍白，淡薄的身体筛糠似的颤抖着，她的睚眦爪不仅没能夺下敌人，反而被铿锵的大手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小汐咬牙叱喝，右手随即扬起，袖中的小蛇嘶嘶怒吼着扑向铿锵面门，可在击中敌人之后小蛇却猛的爆发出一声惨叫，银白色的身体转眼被湿绿苔藓爬满，摔在地上痛苦的抽搐了两下，就此不动。


同时，恶心的苔藓，也自和尚的身上，迅速的蔓延至小汐的左手！苔藓晦暗，左手白皙，交融之下惊起一片刺眼的疼。


在她身旁，梁辛的双拳如雷，毫不留情的轰击在铿锵身上，可敌人却仿佛铜浇铁铸的一般，丝毫不为他的重击所动，只是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小汐不放。


苔藓已经爬上了小汐的左臂，她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剧烈了。


梁辛气的几乎咬断了牙齿了，眼看着自己的攻击毫无效果，仓皇下再顾不得多想，伸出双手抓住铿锵的手，暴喝道：“松开！”全身发力掰扯，想要先把小汐救下来。


梁辛有七蛊星魂相助，全力发动之下，就算一块顽石也会被他扯断，可这次，他握住的仿佛是铜精铁髓，任凭他如何用力，也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不仅没能救下小汐，梁辛只觉得手上一冷，随即一股钻心的痒，再低头一看，苔藓也爬到了自己的手上。


七蛊星魂发疯般的运转着，拼尽全力想要抵抗苔藓的侵袭，可力有穷竭时，梁辛的力量根本无法与苔藓的力量抗衡，接触之下七蛊星魂节节败退！


现在的铿锵和尚，以法身引动整座‘草木皆兵’的大阵，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草木生灵都在为铿锵和尚提供力量，凭着了梁辛和小汐的修为，这一仗绝没有胜算。


苔藓已经漫过了两个游骑的肩膀，正缓缓爬向他们的脖子。


这时铿锵和尚突然闷哼了一声，看着梁辛和小汐，缓缓的开口：“女娃娃的左手，负睚眦之力；男娃娃身体里七股力量，本来微不足道，却能以北斗星位列阵，以声色境的真元发出四步修士的力量！”铿锵引动阵法，与两位游骑较力，接触片刻就已经把他们的力量摸清楚了。


顿了片刻之后，铿锵再度开口：“两个人都身负奇学，死了可惜，我只问一遍，可愿拜入国师门下？”国师自有大神通，只要梁辛和小汐投降，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能抹去两人的记忆，只留下一片忠心耿耿。


梁辛想乐，又一想自己可能快死了，就乐不出来了。


羊角脆已经蹲上了主人的头顶，眼看着那些苔藓在梁辛身上生长着，小猴子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梁辛怎么这么差劲，连‘草’都打不过，恨铁不成钢的低下了头……啪，羊角脆的一口口水，稳稳贴在了梁辛的脑门上。


梁辛的双眼陡然血红！一条条粗大的血管，好像蚯蚓般扭曲着，爬上了额头、脸膛，梁辛只觉得无法想象的蓬勃怒气，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一起轰向他的脑海，转眼湮灭了所有的意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鲜血淋漓，殷红一片。

第087章 七条链子


梁辛看不到敌人，不知身处何处，唯一能感觉到的，也只有伴随着愤怒而起的力量，他的本源之力！


羊角脆的口水能激怒任何人，被它啐中的人，力气瞬间增大，梁辛也不例外。


不过梁辛的身体里一共有八道力量，严格的说，七蛊星魂和他是附庸、合作的关系，只有本源之力是他自己的力量，所以被怒火激发、壮大的，也只是他的本源之力。


土行本源瞬间暴躁，和以往一样，当本源之力开始在身体中四下游走的时候，七蛊星魂也随之激动，好像一群追光的飞蛾，疯狂的转动着、追随者本源四处游弋……


而这次的本源被狂怒所激，比着以往要强大许多！


原来，七蛊星魂强，本源弱，星魂会影响本源的运转，遇敌时为了避免走火入魔，梁辛只用七蛊星魂；


现在，七蛊星魂弱，本源强，星魂无法再影响本源，引斥之力却依旧存在，不停被改变位置的变成了星魂自己。


本源之力就想一头暴躁的犀牛，向着仍旧不断生长的苔藓冲去，七蛊星魂看似散乱、实则进退有度，始终以七星之位滚滚旋转、跟随。


梁辛的意识只消失了片刻，当本源力与七蛊星魂按照新的规则开始运转的时候，他又恢复了清醒。


梁辛反攻！


‘苔藓’猝不及防，转眼枯黄散碎，开始节节败退，铿锵和尚心里一惊，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梁辛的力量比着刚才，有了可怕的变化：在七股交织成北斗星阵的力量中，突然又多出了一道大力。


一股新添的力量，便是一个新的星位，七蛊星魂也随之重新列位，化作了新的阵图。


铿锵的怒喝中，带着无论如何也无法压抑的惊愕：“北斗拜紫薇！”


七蛊星魂，是为北斗；本源之力，是为帝星紫薇。梁辛身体的八股力量，正对应着星空上中宫里的八颗镇星，列阵聚力，滚滚运转。


新的星阵列位，让梁辛的力量直逼五步修士！铿锵虽然惊讶于梁辛暴增的力量，可心里却还是笃定的。五步修士之力固然可怕，但是也强不过他身后的一座玄奥法阵。


铿锵和尚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加力先把梁辛毁掉，面前那个一直不曾吭声苦苦坚持的冷面少女，突然笑了。


小汐的第三个笑容，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真真切切的开心，她是对着梁辛笑的，好像一个等待了许久终于如愿以偿的孩子，甚至有些欢天喜地，对梁辛道：“一直在等你发力！”说着，她的右手伸出，在自己的左肩上连戳，每一下都毫不留情，淡薄的肩膀转眼鲜血淋漓。


随着血液的泼溅，还有一缕黑色的气息阴郁而出，小汐毁掉了睚眦爪的封印，同时再度清叱：夺。嘭的一声闷响！臂上苔藓，四散崩碎，可露出来的却不再是莲藕般嫩白的手臂，而是黝黑发亮的鳞甲！


北斗拜紫薇阵下的恶土之力。


彻底破除封印，即便小汐也无法再控制的睚眦爪。


两个游骑在一瞬间里，力量同时提高了整整一级，从溪水变成了怒潮，从石块变成了高山，从篝火化作了喷薄的岩浆！铿锵和尚长声惨叫，手掌中骨骼尽碎。


自从现身、出手开始，铿锵一直不能将全部的法阵之力引来，毕竟他身体的承受能力有限，如果一次引来所有的阵力，他也会深受重伤，而此刻面对两位游骑的犀利反攻，和尚再也不顾的别的，嘶吼之下，‘草木皆兵’的大阵之力，从他的手上尽数爆发。


方圆百里内的草木之力尽数凝结，向着两位游骑汹涌扑至！


这样斗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和尚重伤，梁辛和小汐毙命。即便两个游骑现在都已经用出了只属于玄机境的力量，可依旧挡不住整整做作大阵。


而此刻，身边的梁辛突然扯开嗓子尖声大叫：“程不岚，你还不出手！”


话音落处，他们身后霍然炸起了一阵滚滚大笑，始终半死不活的程老头子，仿若夜枭般扑跃而起，两条胳膊抽风般的舞动着，口中暴喝：“链子！”


瞬间里锐响破空，寒光大作！


青衣们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睛，只见程老头手舞足蹈，几根银晃晃的长链在被他牵引着，正围着铿锵和尚猛攻。


梁辛距离铿锵最近，也看得最清楚，老头子那几条银链都是由锋锐的短锥串成，施展之下，并不像普通的鞭法那样抽打缠绕，而是好像毒蛇捕食一般，不停的吞吐窜刺。


一共七根银链，彼此交错，梁辛马上就惊讶的发现，无论程老头的链子如何变化，最终落在敌人身上的七个攻击点，始终不定不动！


眉心、喉结、肩窝、膻中、脐门、丹田，就这七个位置，七根链子上下翻飞，互相移换，可最后，总有会有一根链子，击中这七大要害之一。


即便自顾不暇了，梁辛还是觉得头皮发麻，程不岚的攻击只是以利器袭击要害，可实际绝不简单，他不是打一下就算了，而是不停的窜刺，每个弹指间，一个要害最少要被落足十余击。


水滴石穿，就算修士的身体结实坚固，在连续的锐击之下也迟早有被攻破的时候。


而且银链在锋锐处各有不同，有梅花刺、有螺旋刺，有三菱刺等等，轮番窜刺之下，力道各不相同，组合相击威力倍增。


铿锵和尚把全副精神与力量都用来对付梁辛和小汐，在第三位高手的奇袭，没能坚持多久，头上、身上都溅起了血花，片刻后猛的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丹田要害被程老头的银链洞穿，梁辛只觉得对方手上传来的劲力突然紊乱，赶忙一拉小汐，趁着这个机会逃到了后面。


铿锵和尚丹田气穴被毁，真元立刻乱成了一团，大阵之力进入身体后无法再有序的流转、送出，横冲直撞之下，转眼摧毁了他的内脏要害！


刚刚响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暗道之中突兀的安静了下来……


噗通一声闷响，铿锵和尚的尸体，自石壁中摔落，脸上犹自挂着最后的震怒。


地面之上，小镇边缘，小沙弥欢喜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胸膛，痛苦的蜷缩倒地，嚎啕大哭，直到半晌之后，才爬起来，伸出满是泥土的袖子擦拭眼泪，片刻功夫就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小花脸，撒开双腿一边抽抽嗒嗒，一边远远的跑走，离开了小镇……


暗道中，程不岚双手一抖，七条银链消失不见，回头望着梁辛问道：“怎么样，会死么？”


强敌丧命之后，狂暴的本源之力也随之削弱、萎靡，梁辛只觉得心胸憋闷，全身酸软使不出一丝力气，而怀里的小汐早已昏迷了过去，左臂的鳞片消退，又变作了少女肌肤的白嫩。


梁辛探了探，小汐呼吸还算平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摇头苦笑：“还好，死不了。”


别人被小猴子吐中口水之后，就会发疯乱打，直到脱力才恢复神智，可梁辛却很快就清醒了回来，这其中的道理梁辛一时想不通，也不顾上去想。


在众人的搀扶下，梁辛费力的站起来，程不岚暂时顾不得再追问什么，嘱咐梁辛抱着小汐的时候，一定要躲开她的左手。


小镇业已失守，逃生的暗道也被敌人发现，权衡之下，程不岚力主继续向着出口走，老头子脸上一扫平时的尖酸、倔强，而是换做一派豪迈，笑道：“前后都有稻草人，既然没区别，何必去走回头路！”


等忙活完了，程不岚才迈步走走到梁辛跟前，问道：“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你发现我就是游骑？”说着，伸手亮出了一块命牌，老头子就是解铃镇上隐藏的青衣。


梁辛还没来得及说话，黄瓜和磨牙一左一右，快步抢上跪在地上，齐声喊道：“小童子黄瓜（磨牙），拜见程爷！”

第088章 腹背受敌


梁辛哭笑不得，对着程不岚道：“他们哥俩是跟着高健的童子，高健正疗伤，把他们托付给我了。”


程不岚哦了一声，大笑：“高胖子又做茧子去了？这两个娃娃都有意思的很，我见过你们的本事！起来吧，不用多礼！”说着，伸手扶起了两个童子。


黄瓜和磨牙满脸的喜色，爬起来之后，哥俩的手心里各自躺着一块漂亮的翡翠。


梁辛又坐上了滑竿，小汐横在他的怀中，被两小抬着，这才把话题扯了回来：“您老没有破绽，倒是赵庆有些不对劲。”


梁辛看出赵庆不对头，还是因为他的两位兄长。


曲青石和柳亦，性格差异极大，前者阴戾刻薄，后者大惊小怪，可骨子里都烙印着一份真正的沉着。面对强敌时，他们会拼命会咆哮会忘乎所以，但绝不会乱。


说到底，即便血液沸腾了，但他们的心是静的。在兔几丘相识的青衣首领，也是如此。


到了解铃镇上，赵庆却没有这种素质。


屋顶上一边喝酒一边指挥指挥战斗，看上去虽然豪迈，可实际却是混蛋透顶，烈酒刺激之下，一个指挥不当，就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当时在屋顶上，如果把梁辛换成曲青石，赵庆早就挨上一串大嘴巴了。


还有在镖局中发脾气耽搁时间，在暗道中因为压力太大甘愿交出指挥权……以赵庆的表现，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青衣长官。


解铃镇如此重要，以至指挥使要调派大名鼎鼎的黎角担当主官，又怎么会给黎角配个差劲的副官。


赵庆的这些小毛病或许微不足道，并不能太说明问题，可梁辛看在眼里产生疑虑之后，又发现了更多的破绽。


说到这里，梁辛顿了顿，对程不岚道：“将心比心，我要保护一个人，自然是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他左右，就像小汐宁可敲掉你的膝盖，也不许你乱跑。”


程不岚笑的挺和蔼：“这个女娃娃，横的很嘞！”


梁辛大笑，继续道：“而黎大人却把保护的人扔出了几条街那么远，自己开镖局，你老去开商铺，看上去配合默契，可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应变起来的总要浪费些时间。更何况黎大人隔三差五的还要离开镇子去押镖行路……”


应该被保护的人被扔在镇子里没人管；没有青衣素质、不该出现在这个岗位上的副官，黎角活着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把他带在身边。


想通了这两点，梁辛就猜出了真相：赵庆就是黎角要保护的人。


赵庆是保护目标，那麻雀老铺里的程老头又是个什么角色？因为程老头的身份，所以紧急时能跟着青衣进入暗道……梁辛的心眼还算灵活，自然想到老程就是暗中的游骑了。


其实赵庆不堪压力，也是因为他才是真正要被保护的人。先是相处十年，亲若父兄的黎角惨死，再看着生活十年视若家园的小镇被摧毁，更有大群的青衣兄弟浴血苦战，一切惨祸都是因他而起，赵庆的心防再怎么坚强，也难以承受了，这才在暗道中提出卸任。


梁辛的猜测丝毫不差，转头望向赵庆，正想说什么，程老头突然大笑了一声，吆喝道：“暗道的两头，都有藤甲兵下来了，娃娃们小心点，咱们要冲了！”


铿锵和尚以法身入阵，最终被三个游骑合力狙杀，可‘草木皆兵’的大阵并没有被击溃，就在小镇附近，还有成千上万的藤甲兵，正在追逐着活人的味道疯狂砍杀。


这些藤甲兵，力气比起普通人要大一些，毫无痛感只知道疯狂嗜杀，此刻已经冲下了暗道，于青衣们而言，便只剩下厮杀了！程老头在前，众青衣在后，梁辛、小汐、两个童子和赵庆被护在中间，一行人全速前进，向着出口冲去。


只有冲出去才有机会逃命，也仅仅只是有机会！


这时梁辛突然响起了一件事，大声问道：“程爷，你有没有向外面请援？”


程不岚头也不回的答道：“这个自然，黎角一出事我便向外求援了，不过……我的援兵，来的会慢些，咱们还得再撑上一会！”


青衣们奔跑如风，不久之后，拥挤的声音、擦擦的怪异步伐渐渐嘈杂，正面中，无数藤甲兵拥挤着，挥动着手中的木刀，一窝蜂似的扑了上来。程老头哈哈大笑，手中的七条子链挥舞成一团灿灿银光，所过之处草屑四散，竟以一人之力，顶着大群的藤甲兵，带领着青衣们，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过了一阵，现在的青衣主官熊大维威严的叱喝：“追兵到！”说着，果断的一挥手，在他身后的一个青衣小队，立刻停住了脚步，将停风盾护在胸前，绣春刀斜斜上指，肩并肩把暗道牢牢堵住。


大队人马在程不岚的带领下，越走越远，而留守的十名青衣，根本不曾回头看一眼！


转过了不知几道弯，第一队断后的青衣早已消失在视线中，熊大维却再度重复：“追兵到！”


又是十名青衣越众而出，堵住后路……


队首处的程不岚突然挤出了一声阴狠的怪叫：“都是好孩子，给老子再撑一会！”


都是好孩子！


每一步，都是断后的青衣用性命换回来了，程不岚的呼吸渐渐粗重了，而银链的飞舞的速度却更快了，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着所有人的耳膜，梁辛全身乏力，可热血沸腾，一时之间，他突然觉得有些遗憾，只遗憾，这些稻草人不会惨叫！


在熊大维第四次喊出‘追兵到’之后，程不岚终于发出了一声大笑：“出口到了！”他背对众人，青衣们看不到，此刻的老头子已经脸色苍白，再大笑之后，嘴里无声的涌出了一口鲜血。


梁辛奋力抬头，向着前方望去，出口尽在眼前，可他看不到外面的光线泄入暗道……所有的缝隙，都被稻草人填满了！


程不岚眼里，只有出口根本没有敌人，手中的七条银梭舞动，倾注全部修为不停的杀着，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条草路，想到这里，老头子突然笑了，哪个游骑不是纵横人间的厉害角色，可唯独他最倒霉，十年里，一共杀了两个和尚，一大堆草靶子……


终于，眼前猛地一空，程不岚凭借一人之力，硬生生的打通暗道，领着一群小字辈杀上了地面。


而此刻，梁辛的身边只有三十余人了，可众人还没来得松一口气，就被眼前的阵势惊呆了。暗道的出口，位于一片小小的土洼之中，放眼望去，无数稻草人正把手中的木刀呼呼的飞舞，纵跃着，拥挤着，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冲来！


从天空鸟瞰，数千藤甲兵，汇聚成绿色的潮水，眼看就要将幸存的青衣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腥味，青衣们列成圆阵，把伤者和赵庆围了起来，赵庆不甘心，也亮出绣春刀，想要和同伴们并肩死战，不料程不岚抬起一脚将他掀翻在地，瞪着他狠狠的说道：“我们受命，要护你的性命，你给我记住，你就是死，也要最后一个再死！”


磨刀和黄瓜对望了一眼，放下滑竿，走过来对着梁辛道：“三哥，我们俩也上了！”说完，好像生怕梁辛会跳起来去捏他们脖子上的大筋似的，一溜烟的钻进了青衣的战阵，一手刀一手盾，片刻后哥俩又扔掉了盾牌，两只空出来的小手拉在了一起……


藤甲兵至。


杀戮，没有呐喊，只有利刃斩断草木的怪响，梁辛突然走神了，这种声音听上去，很像他小时候在罪户大街，一群罪户孩子们凑在一起，帮着他们的丑娘劈劈柴……


圆形的战阵越来越小，梁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脑袋顶着人，自己的脚丫子也顶着人，黄瓜觉得自己快死了，一边挥舞着刀子，一边吧嗒吧嗒的掉眼泪，哽咽着问一直在战斗中照顾他俩的程老头：“程爷，咱家的援兵不来了吧？”


磨牙哭的比他兄弟还要厉害的多，鼻涕都已经流到了下巴上，还不忘插嘴说：“这阵势，援兵来了也救不了咱们……”可话还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睛，怪叫道：“马蹄，马蹄……”


片刻后，从大路的方向，扬起惊天的尘烟，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要踩碎天地，整座地面都颤抖了起来，任谁都能看得出，正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浩浩荡荡的向着镇子冲来！


程不岚猛的爆发出一阵大笑：“援兵，来了！”


所有人有些发懵，任谁也想不到，程不岚请来的援兵，是货真价实的兵，骑兵！


蹄声如雷，号角连天，转眼湮灭了所有的声音；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填满了目光中每一个空隙，当钢铁的洪流列阵冲锋，夯入藤甲兵的阵中时，众青衣都在放声大笑！

第089章 赵家祖坟


程不岚请来的，是货真价实的正规军，大洪铁骑……


藤甲兵是法术催生的精怪，不懂疼痛不畏生死，可也不会列阵不知阵法，虽然人数不少，但在真正的骑兵冲击下，很快就崩溃了。被困的青衣也在第一时间就被救了出来。


一队队骑兵在长官的带领下，穿插、冲击，毫不留情的斩杀着藤甲兵。


藤甲兵追着生气杀人，根本就不知道逃跑，这倒让官兵省了不少事，饶是如此，这一仗也从下午足足打到了半夜。


几乎所有的精怪都被斩杀，解铃小镇也化为灰烬，最终活下来的青衣，只剩下十几个人。


十年之间，刻苦经营解铃镇的不止黎角千户，游骑程不岚也始终在活动，附近几座兵马大营的主官都曾受过他的帮助。当敌人来袭，程不岚立刻向最近的大营求救。


于公，官兵守土有责，青衣传书说小镇闹了‘匪患’，他们责无旁贷。出师有名之下，大营的主官自然乐得还上程老头的恩惠。


这就是程不岚老谋深算之处，国师也算是朝廷的人，他的弟子再怎么跋扈，当大队兵马赶来的时候，也不能再出手屠城。


不过程老头也有两处没算到，第一是小镇上机关重重，却只坚持了一夜，援兵差点没能及时赶到；第二是会有藤甲兵之祸，骑兵们刚好能大显身手……


与领军的将领应酬了一番之后，骑兵收队而去，程老头这才转回来，剧战之后他也受伤不轻，老脸惨白，不停的咳嗽着，回来问梁辛：“你们还有事情要做？”


梁辛也不懂得瞒着点，直接把指挥使‘交给自己的任务’说了出去：“去镇山，帮曲青石和柳亦翻案！你呢？”


程不岚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帕，擦拭着胡子上的血迹，回答道：“我带着赵庆回京师，去见指挥使。”


方向一致大家同路，这样最好，彼此还能有个照应。梁辛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赵庆：“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程老头皱了皱眉头，低声问梁辛：“你可是要问，他为什么会隐居？”


梁辛点头，曲、柳的案子尚未了结，国师却抽调心腹好手，甚至把弟子们全都派来抓赵庆，这其中的缘由才是梁辛最关心的。


程老头却摇摇头：“指挥使把赵庆藏在此处，肯定牵涉着重大的隐秘，不能问的，别说你，就连我都不敢过问……”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便摇头，神情坚决：“事关重大。”


程老头寻思了片刻，突然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梁辛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了老狐狸的意思，忍不住乐了，转头望向赵庆。


赵庆不是个孬种，相反，这个人不畏生死，自有豪迈可爱之处，只不过他不若青衣那般精干沉着，相比之下，更多了些江湖的热血义气。根本就没打算隐瞒，走过来对着梁辛道：“我们找个偏僻处去说。”说着伸手去扶梁辛。


梁辛正要站起来，觉得裤腿发紧，地头一看又笑出了声，程老头子躺在地上装晕，老手却牢牢抓着他的裤腿，意思再明白没有：要听大伙一起听。


幸存的青衣们都是精明角色，见状个个苦笑着，彼此搀扶着四下去溜达，两个童子也蹦蹦跳跳的离开了，梁辛打从心眼里松了口气，他真怕一众青衣也集体哎呀一声，倒地装晕。


赵庆措辞片刻，这才开口问道：“梁大人，你懂风水么？”


梁辛茫然摇头，羊角脆郑重点头，赵庆乐了。


赵庆家学渊源，对星象、周易这些玄术有很高的造诣，尤其擅长风水之术。而赵家的子孙也不是游走江湖的先生、术士，他们世代为官。每一代都在司天监中任职。


以前的司天监，只是负责天文、历法、节气，在国师没有进驻前，还不是个衙门。


说到这里，赵庆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得意，笑道：“中土灵秀，大洪天佑，奇人能士随处可见，不过要说道风水术，姓赵的说一句，我们是天下风水第一家，也不算吹牛。”


梁辛摇头而笑，他出身连民间都不如的‘罪户间’，最听不得这种官家第一的调子，忍不住回了句：“民间里大有人在，你们赵家替朝廷看风水，肯定本事不小，不过要是天下第一，恐怕也未必。”


本来就是随口搭腔的话，赵庆却深深的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高兴：“你是外行人，不明白的！”


其实赵庆的话虽然狂妄，但也算贴近事实，朝廷的风水官员，得到的资源支持要比着民间先生强大的多。比如民间的风水先生在勘测时，山有多高、水有多长只能大概估计，可司天监之下，会有专门的测绘部门，为他们提供精准的数据，这样一来双方算出的结果自然显出差别；同时在精确数据的帮助下，也让老赵家对风水的研究、认识更上层楼，祖辈积累，赵家的风水术比着民间流传的方法，要先进了不少。


凭着家学，赵庆的父亲就在司天监中任职五官正之首，专职负责推历法、订四时，足见他的‘学术地位’之高。


在大约三十年前，赵庆的父亲回家祭祖，愕然发现，因为地震，一条裂隙穿过了祖坟所在之地。


这种事在普通人眼中也没什么稀奇，可老赵却满腹的疑惑，他家祖坟的选址自然不简单，依照周围大山的走势，赵氏祖坟所在之处正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福地，有个名堂唤作‘钟鼎山林’，蕴含富贵隐逸之意，除此之外，这种穴位还有个重要的特征：牢固万年。


从风水上来看，这附近就不会发生地震，一道地裂穿过穴位，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裂隙就摆在老赵眼前，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祖坟附近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势、水势因为某种原因被改变了，风水也跟着变了，所以才会发生地震。


老赵是个认死理的人，在想明白了缘由之后，又请出祖上以前绘制过的这附近的风水图，开始对照着仔细查探，果然找到了改变风水的原因：祖坟西北十五里之外的大清河，水面比着以前低了三尺三分。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局，河水的水位降低，便会导致林地缩减，林地缩减又会让土壤沙化，积年累月之下山势也悄然改变……由此影响到了赵氏祖坟。


而水位降低，则是因为官府筑坝。


自古以来，风水就与土木工程相依相辅，好的风水先生必须要懂些建筑常识，老赵也不例外，在他看过大清河上游的堤坝之后，又有了新的疑问：这座大坝会降低下游的水位，但最多也就影响一尺左右，不会一下子削减了三尺三那么离谱。


继续追查之下，原来大清河上游的水土之势也被改变了，水位本来就降低了些，再加上堤坝，刚好凑足了三尺三。


老赵继续纳闷着，又去追查大清河上游的水土为什么会被改变……


其实那个时候，老赵已经重新选好福地，把祖坟迁了过去，他追查风水变化，纯粹是学术性的，可赵庆的父亲就算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这一番追查，引出的却是个天大的秘密！

第090章 风水格局


赵庆越说，梁辛就越饿，秋寒料峭里，梁辛的脑门上都饿出汗了。


赵庆笑而摇头，寻思了片刻之后：“这么说吧，看风水，探得其实就是山高水横之下，天地灵气流转的方式。所谓福地，是在环境的影响下灵气流动缓慢、在某处变得浓厚了。而天下的灵气，彼此连接，你可以把它想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大河，来自九天之上，流经中土各处，滋养生灵，最终又返回天际。”


看梁辛抹汗、点头，赵庆才继续道：“后来有人在这条大河周边，找到了一连串的关键位置，在这些位置动过手脚之后，大河的航道就被改变了，虽然还是从天上来，回天上去，可它滋养的位置改变了，原来的福地变得平凡了，而原先的贫瘠之所，却变作了灵秀洞府。”


赵庆的父亲用了整整二十年，也只查了赵氏祖坟方圆千里的范围，每个会有影响风水的关键位置，便会有一处官家的工程，或筑坝、或修路、或堆山造景、或推山还田……


就在这一连串的改变下，那千里之内的风水格局已经彻底被改变了！


到这时候，梁辛总算听出了些端倪，惊讶的目瞪口呆，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去问。


赵庆继续道：“改变风水格局，其实就是改变天地灵气的流动方向，就我父亲的勘测来看，暗中主持这件事的人，不仅才智通天，而且还心怀天下，他是在做造福于民的大好事！”


对于凡人而言，灵气太浓郁了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处，就好像你吃一碗饭就饱了，老天爷非要给你一缸米饭，而其他地方的人或许连半碗饭都吃不上。


官家对风水的改变，很大程度上是把福秀之处富裕的灵气，分出来去输送给贫瘠之所，而最近这些年里，中土果然草木丰盛，粮米丰饶。


梁辛也听的挺开心，点头道：“这是好事啊。”


赵庆苦笑：“对天下是好事，可对我爹来说……就有些不妙了。”


不知怎地，赵庆父亲调查风水格局的事情走漏了消息，结果很快就有杀手找上门来，老赵家一不是武官二不通江湖，一夜之间被屠灭满门，赵氏父子本来也难以幸免，但关键时刻，九龙司指挥使亲自赶来相救，他们爷俩这才保住了性命。


原来最近这十几年里，九龙司也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情，青衣的出发点很简单：所有这些改变风水的工程，看上去是由各级官员提报，理由充分所以才开工的。但究其根源，这些工程都有一个共通之处，主持工程的官员，都和大洪朝的两位国师有着某种联系，他们有的是国师的门下信徒，有的是国师的亲信心腹，也有的是国师弟子的至交好友。


指挥使不信任国师，所以这才出手相救，目的就是要借重赵氏父子的风水青乌造诣，继续勘测风水变化，来看看国师的这番作为，到底是为了造福人间还是另有图谋。


不久之后老赵就去世了，小赵则被隐藏在解铃镇，这十年间，赵庆常常跟随黎角去走镖，实际就是接下父亲的工作，继续去调查风水变化，随着调查范围的增大，赵庆已经隐隐感觉到，国师要改变的，是整座中土的风水格局。


但截至目前，赵庆和他爹的判断是一致的，风水被改变了之后，对百姓的影响利大于弊。


梁辛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皱起眉头低头不语。国师心怀天下也好，暗藏心机也罢，他都不怎么关心，他想不通的是，国师动了大手笔要在此时抓走赵庆，究竟和两位兄长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梁辛想了一会，最终还是摇摇头，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了一旁，好在他和琅琊早就订好了帮两位兄长洗脱罪名的办法……


一连串的凶险搏杀，一连串的阴谋算计，现在终于告一段落，听完了机密程不岚也不再装晕了，坐起身算了算时间，距离天亮也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干脆传令下去，大家各自休息，等到天亮再开拔上路。


梁辛长出了口气，把这些烦恼事情都抛到了一边，躺在地上仰望星空，出神了片刻之后，开口问道：“赵庆，你也懂星象之术吧？”


赵庆恩了一声：“这个自然。”


梁辛坐起来，跑到赵庆身边，并肩躺下，喜滋滋的道：“我先跟你说个事，你帮我琢磨琢磨！”跟着，梁辛连比划带说，把自己身体里的七蛊星魂、本源之力这八股真元，在运转时的关系，仔仔细细的讲了一遍，这下不光是赵庆听的目瞪口呆，就连两个童子，外加程不岚，全都跟着唏嘘感叹。


赵庆也不简单，天象星术是他自幼家学，到了解铃镇之后，又跟着黎角习武学阵，在用心琢磨了一番之后，果然说出了些道理。


梁辛的本源之力，与七蛊星魂统御的恶土之力，全都来自于玉石双煞，只不过前者被梁辛炼化了，而后者还是‘原生态’，两种力量同根同源，从天性上便有所联系。


按照星术来说，紫薇为君，北斗为臣，臣绕君而转。所以北斗七星无论如何运转，斗勺始终对着帝星紫薇。


赵庆伸出手，扳着指头给梁辛数道：“第一，星魂和你的本源法力，本来就是同根同源，而且七蛊星魂平分四分之三，你的本源独占四分之一，你的本源是八股真元中最强大的。”


“第二，八股力量共处一体，其中七道星魂都是附庸，本源则是你自己的力量。天上的星图也是这般，中宫之内，紫薇为主，北斗为辅。”


“第三，七蛊星魂继承了北斗七星的特性，天性便是要追逐、围绕紫薇帝星的。”


赵庆一一解释之后，语气突然加重了起来，几乎是斩钉截铁的给出了答案：“本源一动起来，星魂便会追逐盘绕，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七蛊星魂把你的本源，认作成帝星紫薇！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八股力量都存于你的身体中，你的本源又是最强大的，七蛊星魂自然奉本源为君！”


说到这里，赵庆放声大笑：“在你的身体里，藏着两套阵法，第一套阵法，本源不动，七蛊星魂只是单纯的‘北斗七星’，调用的时候，这七股力量按照北斗星阵运转，会将你的力量提高整整一个等级。这道阵法，不妨叫做北斗转圜之阵！”


“第二套阵法，本源流转，七蛊星魂盘绕追随，八股力量呈星宫之中的北斗拜紫薇之势，嘿，它的威力，绝不是北斗转圜阵能比拟的！”


按照星图对应，梁辛身体中的本源法力，便是帝星紫薇；七蛊星魂是北斗七星。


本源为君，率性而为可以任意行动，无论本源走到哪里，星魂都会压住七星阵位与之相随，所以梁辛的八道真力一俟运转，永远都会应和住星图中宫之内的北斗拜紫薇的阵图！


梁辛还没来得及乐出声，赵庆又开口提醒道：“不过……你本源之力现在的状况，还是略显羸弱了些！”


七蛊星魂在追逐本源之力的时候，每一分移动都严格的按照星图运转，期间会产生巨大的引力或者斥力，这就要求梁辛的本源之力必须足够强大，不能被引力斥力所影响。


仰观天象，从来都是紫薇不动，北斗乱转，所以才叫做北斗拜紫薇。


如果变成了北斗乱转，紫薇也跟着瞎跑，非星空大乱了不可，那就变成‘北斗戏紫薇’了。


梁辛被小猴子的口水啐中，本源之力暴增，运转之下便是北斗拜紫薇的阵法，可以让梁辛达到五步修士的力量；


可如果平时御敌的时候，梁辛调动本源又没办法专心驾驭，就会变成北斗戏紫薇的格局，结果只有一个：梁辛走火入魔，喷血而亡。


所以对于梁辛来说，想要提高自己的力量，再跃进一步，就要让身体里的‘紫微星’强大起来。只有紫薇强大了，才不会被‘北斗’影响，才能施展北斗拜紫薇的可怕阵法！


怎么才能让本源强大？


梁辛乐得合不拢嘴了，太简单了，运功疗伤呗！


专心致志驾驭本源之力，在七蛊星魂的影响下，每运行一个大周天，他的本源就会强上一丝，眼下强敌不在，距离镇山三堂会审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梁辛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做，只专心练功，锻炼本源！


梁辛仰望星空，死死盯住了帝星紫薇……柳亦和曲青石大祸临头，虽然他和妖女达成协议，暂时有了对策，可就算有再好的算计，也不如真正强悍的实力来的更妥当。


当看到自己有机会达到五步玄机境的时候，梁辛大喜过望。在有了希望的时候，梁辛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如此的渴望力量！


强，活己活亲人。


而自己这套真元阵法的名头，也着实响亮威风：


北斗，拜，紫薇！

第091章 逆水行舟


第二天黎明，众人再度启程，向着京师的方向赶去，随行者之中，解铃镇暗桩只剩七人，梁辛从兔几丘带过来的聋青衣也还剩六人。


梁辛心怀愧疚，他把熊大维一行二十三人带在身边，本意是想护住他们，不成想卷进了解铃镇的恶战，反而害了大多数人的性命。


程老头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笑的有些无奈：“天底下的事情都是如此，好心，有时会办坏事！”


熊大维也明白梁辛的心意，找了个机会，走到梁辛跟前，淡淡的说了一句：“职蛰（责）烁（所）在，与你无关。”


行进的线路，由程不岚亲自安排，多是乡野间的小路，虽然崎岖难行但胜在隐秘，不用担心司天监的人再追上来，不过照着梁辛估计，司天监也无力再和他们为难了，两个国师要看押曲、柳两人，七个亲传弟子已经死了六个，只剩下一个老六，就算来了也不是程不岚的对手。


时间从容，他们走的并不算太赶。在解铃镇暗道中与铿锵和尚之战虽然险恶，不过梁辛倒没受伤，只是被小猴子的口水吐过之后造成了脱力，过不多久就恢复了。


此刻梁辛身上的伤势，还是十余天前在兔几丘被海棠和尚重创造成的。


在第三天的时候，小汐醒来了，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可眸子却依旧清冷明亮，众人皆尽欢喜，就连羊角脆都呲出了还不怎么尖锐的獠牙，喳喳怪叫着拍手大乐。


小汐对着众人微微点头，随即望向程不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程老头直接把梁辛推了过去，后者赶忙扶起了她。


小汐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靠着梁辛的胳膊坐直，这才对着程不岚道：“晚辈见过程七链子前辈，多谢了。”


程老头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摆手道：“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老头子这个绰号！”他的老脸上都是欢畅自豪，显然这个绰号大大的有名。


小汐一笑：“见过您老七根银链出手，要再想不起您的名号，便不能算是青衣游骑了。”说完，小汐又看见梁辛讪讪的跟着傻笑，略略皱眉：“怎么，你不知道程老爷子？”


不等他回答，程老头就笑道：“原来是这个傻小子孤陋寡闻，搞得老头子还以为江湖已老，被人忘了！”


小汐看着梁辛，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的梁辛恨不得伸手帮她捻开。


程老头开口对着两个小字辈的游骑道：“咱们游骑是九龙司的官差，彼此同职，不过三百多年里咱们也都还留着些江湖气派，职位上平起平坐，可还是要分个入门早晚，老头子倚老卖老，论起来，我先入门，便占了个尊长位。”


这是九龙司里不成文的规矩，小汐和羊角脆一起点头，梁辛赶紧跟着点头。


程老头还是笑着：“既然我为大，便要交派任务了。梁磨刀，这一路上你便照顾着小汐吧，其他的青衣都粗手笨脚，两个童子更靠不住。”


梁辛答应的兴高采烈，一点也不掩饰，小汐看看程老头，又看看梁辛，轻轻撇了下嘴角，没多说什么。


小汐苏醒之后，只是浑身乏力，没法再动手，但简单的行动无碍，梁辛的照顾范围也就是递水盛饭，到了夜里帮小汐盖好长衣。


只不过老头子只要一看到梁辛自己溜达，就会把他赶回到小汐身边，梁辛倒是也挺高兴。小汐不是缠人的丫头，在梁辛疗伤、练功的时候，她只是默默的望着天空发愣，只等梁辛休息的间歇时，偶尔说上几句话。


也许是并肩御敌共经生死的关系，梁辛总觉得，这次小汐醒来之后，虽然还是清冷淡漠，可比起以前要生动得多了。


这一路行程缓慢但平安无事，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小汐的精神健旺了些，行程起居都不用人来照顾了，但是架不住梁辛热心肠，每天依旧端茶递水，晚上要来看三次她有没有盖好长衣……


梁辛的旧伤也已痊愈，每天里，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他就是练功，身体中的‘紫薇’一动，‘北斗’就会立刻追上来，在盘转中不断的产生古怪力道，梁辛只能集中全副精神去控制，才能保证‘紫薇’正常行走。


就修真而言，梁辛的天资普通，身体无法感受天地灵元，更毋论将外界的能力吸敛为己用，当初妖王葫芦就曾经断言，梁辛的修为，在全部化解了‘玉石双煞’之力后，便会就此止步。就算想再修炼，不能吸收灵元入体也是白搭。


可现在，梁辛的‘紫薇’本源，用这种仿佛‘逆水行舟’的方法来修炼，与北斗的干扰中强行运转，每个大周天，都变成强强较力的锤炼。不过其中的凶险与辛苦，也只有梁辛自己才能体会，好在他罪户出身本就不怕吃苦，又天生有股子执拗劲，坚持不辍中，进境虽然很慢，但确确实实的实在一点点强大起来！


就算葫芦贵为妖王，见多识广，要是知道宝贝徒弟现在的情形，肯定也会摸着下巴掉上一句不伦不类的书袋：“不可思议……天造之合！”


如果按部就班的来，梁辛用土行心法炼化掉‘玉石双煞’之力，最好的成就也只是初窥四步海天境。但是机遇之下，梁辛现在就已经拥有了四步之力，等有朝一日，体内的紫强到不受北斗影响，新的‘北斗拜紫薇’星阵成形，就算遇到五步修士，也有能力一战！


当然，只是蛮力……梁辛一点法术都不会，连阳寿弓都送给了大司巫，遇到敌人梁辛也只能一拳一脚再加一个背口袋。


此时已经到了十月下旬，中土大地日渐寒冷，早霜夜露间，都涂抹出一层冬意。


三堂会审之日，被定在腊月二十，距离现在大约五十天左右。


一路上，指挥使始终也没在给他们传递什么命令，这倒让梁辛有点不踏实了。解铃镇的恶战，程不岚早就通过青衣的情报系统层层上报，指挥使当然知道队伍里还混着个冒牌游骑。


距离镇山也不过一天的路程了，这天正赶路的时候，前面带队的程不岚突然冷哼了一声，对着众人打了几个手势，一众青衣迅速散开，磨牙趴下听黄瓜仰头闻，梁辛身子一晃，跃到程老头身旁，低声问：“怎么？”


程不岚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叱道：“给你手势要你看好小汐，怎么上来了，滚回去！”


衣袂一震，梁辛行动如风迅若鹰隼，骚眉搭眼的跳回到小汐身边。


小汐破解封印，动用全部睚眦爪之力后，始终没能恢复体力，现在正软软的靠在滑竿上，看到梁辛跟逃荒似的跳回来，唇角难以察觉的抿出了一线笑纹，问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你全都不懂……梁磨刀，你真的是青衣游骑么？”


梁辛伸手往头上一指，小汐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只见骑着梁辛脖子的羊角脆正郑重点头，小汐再也忍不住，扑哧，轻笑出声，看的梁辛满心欢喜。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一个轻灵好听的声音：“梁掌柜，梁磨刀，我来了！”


梁辛一愣，小汐皱眉，程不岚则回头追问：“是自己人？”


梁辛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等我一会！”说完，迈开大步向着声音的来源赶去，小汐在他身后想说什么，不过没发出声音，看唇形，仿佛‘小心’两字！

第092章 势在必得


这个声音梁辛再熟悉不过了，能把‘梁掌柜’三个字喊得这么好听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琅琊。


两个人原本约定是十二月初，在镇山脚下会面，现在距离约会还差一个月，没想到梁琅琊就找上来了，梁辛心里明白事情肯定又有了什么变化，皱起眉头循着声音的方向赶去。


琅琊独立在荒野之间，赤着双足背负着双手，正微微扬起下颌，微笑而恬静，任凭秋风吹拂着满头长发。


梁辛倒是略感意外，他还真不太习惯琅琊安静的样子，赶到身旁之后问道：“怎么了？”


琅琊心事重重的模样，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很小却清晰：“南疆出事了，前不久天崩地裂的，有妖孽现世……听说是头大犀牛。”


中土东临大海，北部是广漠草原，西陲是连绵无尽的苦乃山，南部则是大片的湿沼和雨林，被称作南疆。南疆中也有不少蛮夷氏族和土著，不过大都自闭，不与外人来往，中土人士也没兴趣去沼泽中打滚，基本上是个互不接触的局面。


这头犀牛一俟出世就四处为祸，所过之处林枯水涸，着实惹出了不少大祸。据说有几批在南疆采药求丹的中土修士，都死在了犀牛的蹄下。


说着，琅琊坐倒了地上，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师父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带着心腹高手赶往南疆，除妖解祸去了。”


除妖这种事，也许有修士会去做，但是肯定轮不到邪道的首脑去，梁辛满心糊涂，顺口问了句：“你师父老家是南疆的？”


琅琊嘻的一声就笑了，像轰蚊子似的对着梁辛甩甩手，撩起一片惊艳的白皙：“以我师父的修为，早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什么老家不老家的。这头犀牛是天生地养的精怪，虽然极难对付，可全身都是宝贝，任谁都会眼红！你当那些被犀牛杀掉的修士，都是偶遇之下被踩死的么？还不是他们自不量力，被犀牛身上的宝贝迷花了眼。”


梁辛不知道这头犀牛的价值，所以满脸的无所谓。


琅琊继续说道：“这次去南疆打猎的修士不止我们一家，另外两个邪道的首领也带人去了，估计五道三俗也会插手，这么多高手去争夺，而那头犀牛自己也厉害的很，这番热闹可大得紧了。”


本来妖女越说越开心，可说到这里，突然又变回了先前那副仄仄的神情，侧头望向梁辛：“这头犀牛身具五行之力，金行蹄，木行身，水行心，火行尾，土行角。”


梁辛无论如何也没法从脑子里勾勒出来这头怪物长得什么样，忍不住笑道：“真的假的，这还能是件东西么？”


琅琊的眸子清亮，瞪着梁辛又用力的重复了一遍：“土行角，土！行！角！”


梁辛愣了愣，猛的明白了琅琊的意思！


妖怪犀牛长着一只土行独角，琅琊的师父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夺这蕴含恶土之力的犀角，用以开解老魔头的洞府，得到‘天下人间’的大神通。


要知道他和妖女的交易，就是琅琊帮他救人，他用自己的恶土之力助琅琊通过老魔头的洞府禁制……若是琅琊师父得到了犀牛角，梁辛一下子就不值钱了，琅琊自然不会再去帮他救人。


梁辛立刻就笑不出来了，沉声道：“你也说了，这么多高人去抢，犀牛自己又是顶尖的精怪，你师父未必能得手。”


琅琊连眸子都黯淡了，摇头道：“以他的手段，嘿，你最好还是别抱这样的侥幸了，如果他要打掉整头犀牛或许不容易，但他只求一角，胜算很大的。这次他几乎把所有的高手全都带去了南疆。”


修真，修的是资源，洞天福地、仙草灵石、秘籍功法、神兵利器等等都是争夺的对象。从大阵营来看，现在所有的资源，都被正道所占。


邪道发展的异常艰难，正道壮大的顺风顺水，此消彼长之下，拖得时间越久，邪道就会被甩得越远，琅琊的师父胸有大志，不肯也不能再等下去，所以这次势在必得，要夺犀角求神通，先统一邪宗，再求与正道抗衡。


这其中的道理梁辛不怎么关心，径自追问：“时间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琅琊坦言：“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年，他会被犀牛耽搁多久，这个谁也说不准。”


梁辛也坐了下来，和琅琊面对面，盯住她的眼睛：“那现在你怎么想的。”


琅琊坐直了身体，神色中少有的郑重，认真回答：“和以前一样，只不过要变化一下顺序了。你先帮我进入洞府，我再帮你救人！”


梁辛看住琅琊的眼睛，很奇怪的感觉，恍惚间他仿佛不认识琅琊了。


他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感觉，如果盯住一个字时间稍长，就会觉得自己不认得这个字了……琅琊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错动，口中仍淡淡的说着：“时间不多，我就这一个机会，不会错过的。我答应事成之后帮你救人，你要信我。”


梁辛做了个轻松些的表情，对琅琊道：“说说吧，我凭什么信你。”


琅琊一笑，飞扬跳脱：“我去‘偷神通’，这件事没的隐瞒，只要做了就一定会被师父发觉！我已叛出师门，为了自保我也要去镇山千秋阁。你应该明白的！”


在先前两个人设计的救人之计中，最根本的环节，是要将乾山的惨祸栽赃到邪道头上。成功之后，正道便会倾尽全力去打击琅琊的师父，琅琊的师父猝不及防之下，肯定会收缩防御，暂时顾不上老魔头的道场，琅琊和梁辛则趁着这个机会去破解法阵‘偷神通’。


可现在，事情的顺序变了，本质却没变，如果琅琊偷了她师父势在必得的‘天下人间’，要想逃过随之而来的追杀，还是要借着正道的力量去打击师父。


其中所差的，不过是些细节上的操作。


于琅琊而言，救人不过是顺手而为，真正的目的还是要在‘三堂会审’中，当着‘五大三粗’和一线天的面前，把她老师的底子揭出来！


梁辛点点头，他对琅琊的心性再了解不过，当然不敢就那么信了她，心里琢磨着，在偷神通的时候，要寻个机会要挟住她才好。


不等他再说什么，琅琊又继续道：“救人的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只要我们能从老魔头的洞府中平安归来，曲青石和柳亦就不会被定罪。”


梁辛突然乐了，毫无道理的岔开话题问道：“上次你在草原上受的伤，还没好吧？”


琅琊大笑，响亮而清脆：“当然没好，还不能施展夺力的手印，否则哪还用低声下气的和你商量，直接夺了你的恶土之力便是了！”


梁辛也跟着一起笑出了声，知道自己在妖女眼里，不过还是三步初阶的修为，有了这道保障，谁知道此行最终的结果，究竟是与虎谋皮还是扮猪吃虎！


曲、柳二人的性命就是梁辛的天，琅琊早就知道梁辛肯定会答应自己，此刻也不愿再等，催促着他就此上路。


梁辛却摇了摇头，给她留下一句：“去去就回，在此等我！”说完撒腿如风，又向着青衣的队伍跑去，总要回去和那般与他生死与共的战友交代一句。


小汐见过琅琊，见梁辛要和她去办事，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只和他约好，在三堂会审前，于镇山脚下见面。


磨牙和黄瓜和梁辛带来的那几个聋青衣，暂时托付给了程七链子，开始梁辛还怕两个童子会不高兴，没想到兄弟俩手拉着手兴高采烈的就跑到程老头身后去了。


彼此间又嘱托了几句，梁辛也不再耽搁，汇合了琅琊就此离去。待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之后，小汐的眼帘低垂，一个眨眼间，剪断了自己的目光。


程老头笑的好像个刚吃饱晚饭的邻家老爷子，走到小汐身旁，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小汐就摇了摇头，盈盈轻笑：“还能再见面的，不用担心。”


程七链子呵呵一笑，伸出大手拍了拍小汐的肩膀……


琅琊有伤在身，实力只剩下平时的两成，别说引动法术凌空虚度，就连跑的时间长了都坚持不住，她早就雇好了大车，只等梁辛回来便就此启程，向着西方而去。


梁辛和她共处一车，鼻端总是萦着一抹清凉的淡香，上路之后，梁辛这才问她老魔头究竟的洞府究竟布下了什么样的阵法。


不料琅琊却摇头笑道：“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打探，可我那师父小心的很，到现在为止我也只探出了两件事，一是那洞府的所在，二是只有依靠恶土之力才有机会破除法阵，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梁辛吓了一跳，苦笑着说：“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带着我去破阵？这不是赶着去送死么。”


似乎是怕梁辛不高兴，琅琊伸手从座位下一摸，右手一小坛酒，左手一个油纸包，好像哄娃娃似的，一起递给了梁辛：“来，吃东西！”


打开纸包，油渍渍的一只脱骨扒鸡，一拎骨头嫩肉便自行脱落，梁辛眉花眼笑。


琅琊看他吃的津津有味，自己也挺开心：“于我而言，‘天下人间’绝不容错过，只要有一成的希望，我也会出手；于你而言么……凭你自己，救人就是送死，与其明知必死还要去千秋阁，倒不如跟我去拼一拼这一成的机会。”


说着，她也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撕下一条肌肉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做出了个满是惬意和享受的表情，随即上身前倾，几乎与梁辛四目相对，笑道：“我要运功疗伤，一起？”


梁辛头也不抬：“你先，我吃饱了再说！”


在路上，琅琊丝毫不避讳梁辛，就大大方方的在他面前闭目入定，运功疗伤。梁辛却不敢练功，生怕妖女警觉，发现了自己的七星阵法之力，四步修为是他保住性命的关键，实在要小心的隐藏。


好在琅琊的心底邪佞，可长得实在好看，梁辛这一路看着个漂亮姑娘，倒也挺高兴。


一路驰骋，直到五天之后，马车驶进了一座不算巍峨，但有些险峭的山里。两人下车，琅琊轻车熟路，带着梁辛一路蹦蹦跳跳，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门前，放开声音喊道：“脸婆婆，琅琊来了！”


跟着又小声对梁辛道：“脸婆婆是不出世的散修，性子古怪的很，待会你莫出声，只看着便好了。”


梁辛这才明白，他们现在还没到老魔头的洞府，正想询问，突然一阵浑浊的咳嗽声响起，一个老太婆，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从山神庙里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时值深秋，山神庙早已破败了不知多少年，两座原本威武的朱漆大门爬满裂纹，歪歪斜斜勉强挂在框上，门庭前更是疏于打扫，铺满了厚厚的枯叶。


可这个脸婆婆一走出来，地上的枯叶仿佛突然活了似的，就像遇到天敌的虫子一般，悉悉索索，争先恐后的向着四下里退去，不多时地面上只剩下一大片斑驳的青砖。


脸婆婆弯腰低头，走的无比辛苦，偏偏两只手还背在腰后，看着好像随时会一头栽在地上。梁辛除非躺在地上，否则根本瞧不见她的模样，只能看到在她的头顶上，稀疏的挂着些枯草似的长发，却根本不足以遮掩她光秃秃的头皮。


气氛诡异，琅琊却笑的无比乖巧，抢上两步搀扶着老太婆。


脸婆婆一路都在咳嗽，终于清空了喉咙，笑着说了声：“乖囡！”跟着，啪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到了梁辛脚边。


琅琊赶忙笑道：“这是我的同伴，一直对我很好呢！”一边说，一边对梁辛使了个眼色。梁辛依着晚辈见长辈的规矩，长身施礼：“晚辈……苦乃山梁磨刀，拜见婆婆。”


老太婆沙哑的笑了起来，一副殷殷嘱托的语调：“要真的对琅琊好，那你也是乖的。”说着，脸婆婆费力的抬起头，望向了梁辛。


一看之下，梁辛只觉得遍体生寒，这个脸婆婆的……根本没有脸！


一座蜡像，突然遇到了高温，脸正被融化到一半的时候，又得以冷却、定型，脸婆婆的脸，就是如此了。


这样的脸，却明显的笑着，脸婆婆似乎在努力的摆出一副慈祥的模样！


脸婆婆转过身，在琅琊的搀扶下，又向着山神庙走去，一边费力的喘息着，一边对琅琊说：“你要的东西，我准备的差不多了，进来看看吧，哎，时间还是有些紧迫，养得不算太好，不过应该还能将就着用……”


琅琊轻笑着答应、道谢，梁辛跟在她们身后，一起走进了山神庙。

第093章 东北口音


一股酸涩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破庙之中蛛网横陈，遍地鸟粪与肮脏的污渍，龛上的几位神君早已金身不在，各自手执兵刃依旧摆着威猛的势子，可它们的脸，也都被抹平了。


刚走了两步，脚下吱的一声响，一个圆咕隆冬的小兽，笨拙的跑过，梁辛地头一看，终于再也没能忍住，啊的一声怪叫了出来。


正跑过他脚边的，是一头灰老鼠，并没什么稀奇，可这只老鼠却顶着一张真人般大小的脸，有五官有胡须，还有表情，这个‘中年大汉’正哭丧着脸，对着梁辛咧了一下嘴巴！


身体小，人脸大，老鼠只能尽量仰着头才能移动。


走在前面的脸婆婆嘿嘿嘿的笑了，笑声里尽是得意，带着他们绕过神龛，穿过跨院，一直来到了内堂，短短的几十步路，走的梁辛头皮发麻，长着人脸的老鼠随处可见，它们见到梁辛之后，有的皱眉烦躁，有的面露恐惧，也有的会停下来和外来者微笑着打个招呼……


噗通一声，羊角脆终于被吓晕了，一个跟头摔进了梁辛的怀里。


到了内堂之中，脸婆婆招呼着他们稍等，又转身离开了，梁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瞪着琅琊：“怎么这么邪门……”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香风扑面，一只柔软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琅琊的小脸上都是惶急，低声道：“不可胡言乱语！”


见梁辛点头，琅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轻声给他解释道：“脸婆婆是真正的高人，极少与外人接触，自然也不是我师父的手下，我也是机缘巧合，帮过她一次，后来有空就来看看她，走动的多了也就熟稔了。”


说着，妖女又笑了：“她对我好得很，你可别欺负我，否则她老人家一怒出手，你有八条命也没用。”


梁辛最恨、最无奈的，就是琅琊总能高高兴兴的岔开话题，没点好脸色的摇摇头：“说正事！”


诶！琅琊兴高采烈的答应了一声，这才继续道：“脸婆婆的修为高绝，照我估计，总不会比铜川府的东篱老头差，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样了不起的大本领！”


说到这里，琅琊闭上了嘴巴，美滋滋的上下打量着梁辛。


梁辛无奈苦笑，捧哏着：“什么大本领？”


“养脸！”


梁辛还待追问，琅琊却摇摇头，只是笑着说：“一句两句说不明白，一会你自然知道。”


几句话的功夫，脸婆婆又回来了，这次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体型修长的男子，但是在男子的头上，好像新娘子似的，被蒙了一块大红布。


男子的脚步迟缓，好像梦游似的。


一直走到两个少年身边，老太婆才啪的一声，揭掉了修长男子的‘红盖头’。


梁辛全身戒备着以防再被吓着，不过看清楚修长男子的长相后，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只是一张清瘦的、中年人的脸，正闭着双眼。


中年人长相普通，带着些文弱的书生气，唯一有些异常的地方就是，他的双眉太平直了，无锋无尾，更没有一点起伏或者弧度，就好像拿尺子比着，用蘸饱了墨汁的笔画出来的似的。


可就是这因为这对眉毛，看的稍久，就会让人感到一股……一股横气！决不能惹的混横气！


梁辛不明所以，琅琊却凑到近前，仔细的看着这张脸，过了片刻猛的欢呼了一声，回过头丝毫不嫌脸婆婆的肮脏和丑陋，一把抱住老太婆，又笑又跳，大声的称赞道：“根本就是一个人，错不了的，实在是神术！”


脸婆婆的笑声里也尽是开心，咳嗽着说：“你师父修炼的是木行法术，要养出他的脸，就必须找个木行的妖怪来做胎模，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抓这头小木妖，着实费了些手脚。现在这个样子，还满意么？如果可以，我便把这张脸剥下来了。”


琅琊忙不迭的点头，眸子里都是兴奋和快乐，一个劲的说：“满意，满意！”等笑的累了，才又对梁辛道：“咱们要去的地方，有师父的手下看护，硬攻是绝不可能的，我请婆婆帮我养了一张师父的脸，一会给你种上，到时候由你冒充，又有我跟在身边，担保过关。”


梁辛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看了看那个被用来做胎模的木妖，皱眉道：“用法术幻形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琅琊大笑着打断了他：“师父派去的看守是六步修士，什么样的幻术能瞒过他们？！而且婆婆的养脸神术，又岂是幻术那种小技能比拟的。”说着，琅琊靠近了她，压低了声音道：“幻术是道法，假的；而婆婆养出的脸，却是真的！”


这边正说着，脸婆婆倏地低吼了一声，一扫老态龙钟的颓废样，身体跃至半空，围绕着木妖疯狂打转，运掌如风，把一个个手印接踵击打在对方身上，最后十指如钩，揪住了对方的下巴，猛力一揭！


梁辛纯粹是本能的反应，怒吼道：“住手！”身子一弓就像扑出去救人，可跟着却长大了嘴巴，满是惊讶的咦了半声。


中年人的脸，躺在老太婆的手里，睁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又不耐烦的闭了起来。


而那个体型修长的木妖，也没像梁辛想象的那样，被揭掉脸皮后变成血肉模糊，只见他的脸上一片平滑，好像被涂抹了一层蜡壳，肉眼可见的，‘蜡壳’慢慢融化，在空气中一点点挥发，露出了木妖的本来面目：


面白唇红，鼻直口阔，双眉斜飞，比起郑小道要更凌厉些，比起曲青石却少了几分阴戾气。


琅琊的眼睛更亮了，嘴里啧啧称奇，笑道：“原来是个俊俏的精怪！”


脸婆婆手里把弄着‘脸’，闻言笑道：“你若喜欢，我便把他留下。”


琅琊似乎吓了一跳，楚楚可怜的望向梁辛，坚决摇头：“不要！”


梁辛哭笑不得，比划着口型，对妖女无声的说：“少来这套！”


琅琊再度哈哈大笑，看来心情着实不错。这时，青年木妖的身体猛震，苏醒了过来，目光有些迷茫的扫过眼前的三个人，脸色渐渐的青佞了起来，最终瞪向脸婆婆，沉声问：“老妖婆，你捉我来做了什么？”


木妖的记忆，还停留在不久前，他在深山中被脸婆婆一个手印击昏的那一刻。


脸婆婆根本都懒得看他，只顾着小心的抚摸着手中的‘脸’，头也不抬的说：“滚吧，给我做过胎模的人，我不会当场杀掉。”


木妖知道自己远不是对手，犹豫了片刻之后，对着脸婆婆朗声道：“你无缘无故捉我，伤我，这个仇迟早要报！”话音落处，一道绿色光芒闪烁，眼看着就要消失，不料脸婆婆咳嗽了一声，挥手冷笑道：“滚出我的山神庙，再施展你的狗屁法术！”


绿光被击碎，木妖一路翻滚，哇哇怪叫着，被脸婆婆扔到山神庙之外……


梁辛本来对这个邪门老太婆心有抵触，不过见她并不胡乱杀生，倒是松了口气。


这时，老太婆又抬起头望向了他，做出了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娃娃乖，莫乱动，我这便给你种脸……”


梁辛什么都没问清楚，哪敢让她‘种脸’，万一种上去以后拿不下来了怎么办，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得一股绝对无法抗拒的巨力，猛的将自己笼罩住，全身都无法稍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太婆狞笑着一路走过来，踮起脚尖费力无比的伸出胳膊，把那张脸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琅琊还在一旁小声的安慰着：“别怕，没事的。”


一股奇痒传来，梁辛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中年人的脸，正伸出无数条触须，沿着自己的毛孔一路蔓延而入，不疼，但那种恶心、滑腻的感觉撩着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滚了起来，这时，梁辛又听到身边的琅琊叹了口气，说道：“婆婆，别让他这么难受着了，打昏算了。”


随即，梁辛只觉得脑壳一疼，就此失去了知觉……


沉沉的昏迷之中，梁辛不停的做噩梦，身边的人不停的变来变去，曲青石正给他讲案子，突然变成了抱着金砖的大司巫；小汐和他并肩御敌，打到关键处猛的变成了挤眉弄眼的庄不周……


等梁辛再苏醒过来的时候，麻痒和不适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了，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模模糊糊，跟着一声惊叫，‘模模糊糊’迅速后撤，拉远了视角，这才看出来原来是琅琊。


琅琊正垂头仔细观察的时候，梁辛猛的睁开眼，这下也把妖女吓得够呛，小脸都发白了，看上去想要发脾气，不过最终还是苦笑着说：“婆婆说你七十一个时辰之后会醒，你还真准时！”


梁辛回了回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赶忙翻身跳起，运力之下，‘紫薇’和‘北斗’都在，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琅琊善解人意，笑着说道：“你稍等啊！”转身跑了出去，片刻后再回来的时候，双手抱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喜滋滋的说：“快照照看！”


铜镜之中，映出了一个身材消瘦，双眉如‘一’，稍看久了就会露出一股混横气的中年人！


梁辛勉强压下心里的惊骇，说道：“这事整的……”刚一开口，他猛地伸手捂住了嘴巴，虽然只有四个字，可绝不是自己的声音！


新的嗓音，粗哑低沉，还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脸婆婆的‘养脸’、‘种脸’之术，改变的不光是相貌、身材、气质，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改变了。


琅琊似乎知道他在诧异什么，自铜镜背后清脆的笑道：“我偷了师父的三根头发、一根睫毛、两片指甲、一滴口水，请婆婆养出了他的脸，种在你身上之后，除了功法修为之外，你的一切都会变成我师父，只要不动手，就算大罗金仙也分辨不出来！”


修为虽然无法改变，但即便是‘端茶境’的活神仙，如果不出手，单凭灵识探查，也看不出二者的区别！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敢当脸婆婆这个称呼！”浑浊的呼吸声中，老太婆弯腰驼背，慢吞吞的走进了屋子。


梁辛诚心诚意的对着老太婆鞠躬施礼，操着自己都听不太懂的东北口音，问道：“那啥，前辈啊，以后这玩意还能换下来不，这家伙……不会我以后都这样了吧？”说着，情不自禁，脱口感叹了句：“你说这整的啥事啊……”


嘭！琅琊一把扔掉铜镜，捂着肚子笑得直跳：“太像了！”

第094章 都挺忙的


“时间仓促，这张脸养的并不算太好。”脸婆婆费力的喘息着，从喉管里发出呼呼的杂声：“所以它活不太长，只有一个月的寿命，到时候便会从你的头上脱落，还你本来面目，放心好了。”


梁辛松了口气，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着叹了句：“婆婆的养脸之术，果然神奇啊！”跟着只觉得背后发紧，羊角脆已经手脚麻利的攀上了他的脖子。


小猴子天生灵异，现在梁辛从里到外变了个人，它却还能辨认出来。


这倒让脸婆婆吃了一惊，抬起头，眯着怪眼，死死盯住了羊角脆。


琅琊倒无所谓的，反正他师父派去的看守不是天猿，在细心检查确定没有破绽之后，这才对着脸婆婆点点头：“婆婆，我们这便要过去了。”


老太婆哦了一声，丑陋的老脸上转眼弥漫了一层浓浓的不舍之色，琅琊笑的亲昵而认真，走上前抱住她的胳膊，小声道：“等办好了这件事，我再来陪您住上一阵！”


脸婆婆却摇摇头，嘶哑的笑着：“小娃们都心比天高，有自己的事情做，不用太顾及着我这个老家伙，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话音落处，梁辛只觉得周遭灰色的气息大作，跟着身体一轻，再低头看时，他们已经置身半空，正凌空虚度，向着东北方向急行而去。


琅琊依旧站在梁辛的身边，低声对他解释：“这是婆婆的法宝‘焚云’，我怕时间不够，请婆婆出手送咱们一程。”


跟着，琅琊开始对梁辛嘱咐了一些他师父的习惯，又抬手把小猴子抱了下来，笑道：“我师父可绝不容什么东西骑在他头上。”


羊角脆聪明，挪动着屁股，从琅琊的手上坐进了梁辛的怀里……


他们自傍晚时分出发，飞驰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时分，驾驭着‘焚云’的脸婆婆才开口道：“清凉泊就到了。”


从内陆偏西的无名小山，到中土东北的清凉泊，相距四千余里，饶是脸婆婆修为精深，一夜急行之下，脸色也有些灰白，护着两个晚辈落地之后，咳嗽问琅琊：“或者……我和你们一起进去吧。”


琅琊摇头，拉着梁辛一起，恭恭敬敬的施礼，却没再多说什么。脸婆婆叹了口气，说了句小心，驾驭着焚云转身而去。


看着焚云消失在视线尽头，琅琊才转过头，对着梁辛微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辛本来在心里想，脸婆婆修为精深，琅琊却舍去这个强援，宁可自己进去冒险，想必是怕脸婆婆会和她抢‘天下人间’。此刻被琅琊一语点破了心思，呵呵笑着摇摇头。


琅琊占住了脚步，脸上挂着少有的倔强，瞪着梁辛道：“我师父的势力，虽然比不了五大三粗，可若要出手，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抵挡的，我不想拖她下水！”


梁辛做出了副无所谓的表情：“你们的事，与我无关的，我只求救人。”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琅琊还站在原地，不禁怒道：“磨叽啥呢，走吧，赶紧的！”


噗嗤，琅琊笑出了声，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俏皮模样，脚步轻快的走了上来……


清凉泊，坐落中土东北，方圆百余里，山不高、水不阔，但却彼此连环相套，因为环境特殊，清凉泊只受春光、不渡寒风，域内四季长春。


论景色，清凉泊绝对是北方翘楚，可自古以来此地便险恶诡异，擅入者十去九不还，而这里又没什么灵气、宝贝，修士不予理睬，凡人更是避犹不及，积年累月之下，清凉泊攒下了厚重的凶名，算是中土疆域之内的一处险恶地。


琅琊和梁辛当然不在乎这些，一前一后大步而行，时不时还指点下周围的风景，可不久之后，梁辛越走越显得脚步僵硬，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些看守呢，什么时候出来盘查……”


话才说了一半就惹来琅琊一阵欢笑：“一时看你聪明，一时又觉得傻气冲天！看守是用来防止外敌的，现在‘师尊’亲至，他们跳出来干啥？除非你传讯召唤，他们才会来见你。”说着，妖女翻手亮出了一只木铃铛：“要不，我把他们唤出来请您老看看？”


梁辛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转过弯来，大模大样的点头：“好吧，你传令把他们唤来，我瞧瞧顺眼不。”


琅琊没想到梁辛学坏了，张着小嘴愣了愣神，说了句：“还是算了……都挺忙的。”又把木铃铛收起来了。


梁辛大笑，脚步轻松，心情轻松，就连羊角脆都跟着他一起轻松，在琅琊的指点下寻路而行。


看守虽然不曾现身，但暗中观察是肯定少不了的，两个人怕露馅，不敢放开身法纵跃山林，只能缓缓而行，心里就算着急也没有办法。


路上行走无聊，琅琊问起梁辛最近这一段的经历，梁辛也不隐瞒，把兔几丘、解铃镇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在说到海棠和尚的时候，琅琊明显吃了一惊，攒起眉心道：“大洪朝的两位国师，单以修为而论可没什么名气，竟然能教五步的弟子？要是这样算起来，那两个和尚恐怕已经踏入六步，逍遥境了！嘿嘿，真小看他们了。”


梁辛苦笑，心头感慨着天下高手可真多！


在得知了解铃镇之战，赵庆父子发现国师偷改中土风水格局的时候，琅琊干脆冷笑了起来，对着梁辛道：“六步修士，心怀天下造福黎民？你信么？”


梁辛一拍怀里的羊角脆，小猴子无比机灵，满脸不以为然的大摇其头。


琅琊笑嘻嘻的伸出手，在小猴子的脑袋上轻轻挠了挠，这才继续道：“照我看，这两位国师啊，说不定也是邪道中人，只不过不是我师父这一门的。”


梁辛愕然，琅琊淡淡的解释着：“修士的门宗、洞府，无一例外会选在灵元充足之地。”


严格的说，梁辛并不算修行中人，所以脑子在怎么机灵，想法也会受到局限，此刻在妖女的指点下他才恍然大悟！


国师改变了天地灵元在中土的走向，让许多贫瘠之地变成了鱼米之乡，凡人大都开心富足；可修士们却愁眉苦脸。门宗或者洞府的灵气莫名其妙的稀薄了，修行变得更加吃力，进度也缓慢了许多。


邪道想光复门宗，就要跨过‘正道’这座大山，如果国师是邪道高手，通过改变风水格局的办法，减少正道洞府的灵气，来拖正道的后腿，减缓他们的修行进度，这便完全能解释通了。


事情一下子又清晰了许多，可梁辛更头大了，东海乾被炸掉了半座山，两位义兄由此遭难，国师偷改风水，杀人灭口……事情本就扑朔迷离，现在又扯出了正邪之争，整件事的格局也从一件案子一下子升级到正邪博弈、凡间被利用的高度上。


如果真是这样，这事只能由玉皇大帝来管，哪是九龙司、梁磨刀能处理的。


琅琊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件事上，说过几句之后便不再开口，只低头赶路，梁辛也收拾心情，即便这件案子最后被把天扯塌了，他要做的也仅仅是：救人！


百里清凉泊仿佛巨碗，环山、环水呈螺旋线一般环环相套，虽然占地的面积不大，可胜在圆润均匀，仿佛是天官巧匠的精心之作。


正午已过，终于，在绕过一座山坳之后，梁辛的眼前豁然开朗，一路山水尽数被抛在了身后，身前只剩一片绿地，琅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执着而认真：“便是这里了，老魔……”说到这里，妖女忙不迭的又改换了称呼：“老祖宗的隐居之地，便是清凉泊的腹地！”


放眼望去，眼前只有一片方圆五里左右轻轻嫩草，长得茂盛而整齐，视线尽头隐约着环山，梁辛满心的疑惑：“只是片空地，连间房子都没有？”


琅琊的脸上也满是疑惑，缓缓的摇头：“地方不会错，其中肯定有些奥妙的，多小心吧！”说着，白嫩的赤足踏出，轻轻走入了青草地之间！


梁辛抱着羊角脆，咬了咬牙，也迈步其中，两个人在青草地中走了半晌，周围依旧没有动静，既找不到魔头的洞府，也不见有什么阵法发动。


两个人一直走到了草地的中央，也没有任何异状，琅琊站住了脚步，眉宇间都是思索的神色，靠近梁辛呵气如兰，张开小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突然之间双手翻扬，啪啪两声，将一双符撰打在了梁辛的身上！


这一路上，始终都有琅琊师父派驻的看守暗中监视，试想，所有人都把梁辛当成了邪道首领，琅琊如果出手，在看守们的眼里便是犯上谋逆的大罪，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所以梁辛根本就想到妖女会偷袭自己，猝不及防之下，已经中了她的定身符。


琅琊笑的仿若一只妖娆的狐狸：“这里是核心重地，那些看守只顾外不看内，没有师父的命令，他们谁也不敢用灵识窥探此处，更不敢偷看上一眼！”


说话之前，妖女右手五指盘转，捏出了一个梁辛无比熟悉的手印：夺力！


梁辛被定身符桎梏，但是嘴巴还能动，惶急之下一嘴东北腔：“那啥，你啥时候恢复功力了？”


琅琊在半空中凝住手印，清俏的挑起了眉毛：“你在山神庙里昏睡了七十一个时辰，我这点伤，对脸婆婆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了！”


梁辛事后诸葛亮，到了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妖女要借重自己两处，一是冒充邪门首领；二则是他身上的恶土之力。


不过归根结底，琅琊还是不信任自己，利用他过关之后，还是要夺下他的恶土之力，自己去闯老魔头的法阵，寻找‘天下人间’。


眼看着琅琊捏着手印更靠近了一些，梁辛忙不迭的再问：“那镇山的三堂会审呢？”


琅琊似乎也有些感慨，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放心好了，三堂会审我一定会去的，救人不过顺道为之，就当是我夺你恶土之力的补偿。你莫想着反抗，我说过，只夺力，不杀人。”


梁辛突然乐了，点着头道：“有了这份心，便罪不至死！”说着，抬起手对着琅琊晃了晃，随即就要撕去身上的两道定身符。

第095章 它是活的


琅琊差点把自己的眸子瞪出来，妖女做梦也想不到，这两道灵符之下，三步修士绝对无力突破，可眼前的梁辛又点头又抬手，竟然挣脱了符撰的舒服。


梁辛体内本源还没强大到可以主持‘北斗拜紫薇’的程度，但七蛊星魂的北斗转圜，四步大成的挣动之力，轻而易举便击溃了符撰，但是就在梁辛的手指堪堪触到符撰的瞬间，一股可怕的力量突然从他的脚下蔓延而起！


梁辛的感觉，就好像一层无形的坚硬山岩转眼长满了自己的全身，手足四肢全都没法再稍动半分，惊骇之下，心知肚明老魔头的护山阵法已经发动，可是苦于口中难言，无法提醒琅琊。


琅琊却不明所以，眼看着梁辛眉花眼笑的伸手去撕符撰，可再一眨眼间他又僵硬在原地，一时间顾不得细想，叱喝之下，夺力手印稳稳按在了梁辛的心口！


几乎与此同时，冥冥之中陡然暴发出一声窒闷的咆哮，随即大地摇晃土石崩裂，仿佛整座清凉泊都要崩塌了一般。


琅琊眯着眼睛，狭长的眼线弧度锋锐，勾勒出的尽是狠戾的惊艳，手印发动之下，就算脚下熔岩爆发她也不能稍动，只有在收敛了法术之后才能躲避。


梁辛的修为在她眼中不值一提，想要夺尽他的恶土之力，也不过是弹指间的功夫！


梁辛知道情势险恶，急的满脸大汗，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白皙、柔弱的右手，轻轻扣中自己，随即只觉得一股凛冽的阴寒的劲力，切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阴力甫一入体，立刻炸散开来，随即又丝丝缕缕汇聚成流，围住妖女的手印开始打转，不片刻就变成了一道阴冷的漩涡。


七蛊星魂本来正列阵激突，想要挣脱禁锢梁辛身体的巨力，可在琅琊的阴漩入体之后，立刻放缓了速度，牢牢压住了北斗星位，开始缓缓旋转，隐隐显出了与外敌对峙的势子。


梁辛有四步大成之力，妖女则是海天境高阶修为，这番争斗一起便是一场是势均力敌的恶战，可周遭的情势那容得他们相斗！梁辛心下惶急，只盼着小猴子这时候能啐自己一口，只要‘北斗拜紫薇’之阵一起，便能轻易击退妖女。


在两个人刚一动手的时候，小猴子还当他们两个在耍闹，笑呵呵的就跳上了梁辛肩头，可随即周遭巨变，羊角脆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立刻眯起了眼睛，神态间少有的严肃与郑重，满眼警惕的盯住四周，似乎把主人都给忘了。


琅琊不知道梁辛体内真元复杂，仍旧一步一步聚力催动手印，殷红的唇角微微翘起，轻声断喝：“起！”手印之力，彻底发动！


阴漩的范围霍然扩大，向着七蛊星魂席卷而去，星魂形若北斗却势如毒蛇，在微微一顿之后，‘天枢’位为首，‘摇光’押尾，闪电般击向手印之力，妖女本来笃定的面色转眼苍白，充满惊愕的望向了梁辛！


阴漩急转，七星陡转，妖女和梁辛的真元巨力转眼绞杀在一起！前者急攻，引着巨大的吸引之力，想要把恶土之力夺走；后者稳守，星阵转圜之间，偶尔会发动逆向一击，其势凌厉，打得琅琊都觉得胸口发闷。


而此刻，大地的颤抖的更加厉害了，从天空鸟瞰，几里方圆的嫩草之地好像开锅了，泥土卷翻青草，此起彼伏上下蠕动。若再仔细观察，便又会发现，泥土的起伏翻卷看似杂乱，但实际却错落有序，就好像一条巨大的、盘卷着的蟒蛇，正一圈一圈的解开这自己的身体！


梁辛的落足之处，正是这‘盘蟒’的正中，此刻‘巨蛇’盘旋，于正中央荡起可怕的引力，刚好把梁辛牢牢的‘吸住’。


琅琊一再催动手印，却始终无法夺下梁辛的恶土之力，眼看着身周的泥土不断隆起，急的几乎咬断银牙，连用作护身的真元都被她集中在一起，注入手印，孤注一掷！


手印之力骤然增强，梁辛真真切切的听到，自己的身体里爆发出‘嘭’的一身闷响，北斗转圜的阵法轰然炸碎，七道星魂各自飞散，其中一道竟然真的被妖女给夺走了！


这下就连琅琊都没想到，从两人较力开始，北斗阵法一直坚若磐石，丝毫没有败象，就算最终会败于手印之力，也应该是坚持良久力竭落败，绝不该就那么轰然散碎。


而此刻，‘盘蟒’已然亮出了巨大的身体，在两人周围，无端的耸起连绵起伏的小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不过巨震已然停止了。


突如其来的沉静！


桎梏身体的巨力也随之消失，梁辛一时间重心不稳，踉踉跄跄的向后摔去，眼看就要倒地的时候，身边一阵清香撩动，琅琊轻轻揽住了他。


琅琊警惕的盯着周围那些暗黄色的连绵小丘，口中却埋怨着梁辛：“你的真元怎么回事？那么难弄！弄过来又只这么一点！”


她只夺走了一道星魂，梁辛恨不得抡拳打她，哪有心思和她解释，伸手去推开琅琊手臂的同时，收敛心神，仔细检查着自己的真元，不料稍事催动之下，琅琊突然怪叫了一声：“梁磨刀，你搞什么鬼！”


散落于体内的那六道星魂，在梁辛的心念催动下，立刻生龙活虎的跳出来，各自守住自己的星位开始滚滚运转。


梁辛心里纳闷，还以为六道星魂能踏住什么六颗星星组成的阵图，但是仔细探查之下，它们运转的明明就是北斗之阵，不同之处也仅仅是：少了一颗星星，同时范围扩大了许多。


琅琊突然怒喝，把梁辛吓了一跳，再用心感受之下，猛然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子连周遭的险恶情势都忘记了，先是目瞪口呆，随即……还是目瞪口呆！


星魂虽然被夺去了一只，可北斗转圜的星阵却并没有消失，只不过范围更大了！


六只星魂在梁辛的体内，一只星魂在琅琊的身中，正彼此呼应着，按照星图滚滚运转！


琅琊察觉着一股‘妖力’在自己身体里四处乱跑，吓得魂飞天外，要知道此刻梁辛的手扔牢牢抓着她的胳膊，如果趁机以星阵反攻，有着这股‘妖力’做内应，她立时便会重伤，惶急里拼命用力甩动胳膊，想把梁辛的手甩下去。


梁辛靠着长拳和揉摔，在猴儿谷和天猿摸爬滚打了五年，根本就不过脑子，左手仍牢牢抓着琅琊的左臂，右手就势伸入她腋下，随即发力，把琅琊好像个车轮似的抡起来。


琅琊一身法术现在一个也用不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大怒之下嘶声怒吼：“我跟你拼……”话还没说完，梁辛突然被她放了下来，一只手扔紧握着她的皓腕，低声道：“先应付法阵，咱俩的事一会再说！”


说着，梁辛也收敛了北斗转圜的阵法，琅琊身体里那只星魂立刻安静了下来。琅琊披头散发，气的咬牙切齿，根本就不看周遭的法阵，张开嘴巴照着梁辛的肩膀就咬了一口，恨恨的说道：“你敢再来一次，曲青石和柳亦便死定了！”


话音未落，琅琊猛的惊呼了一声，只见梁辛脸色铁青，毫不犹豫的甩着她又转了好几圈，这才把她放下来，笑呵呵的说道：“你不知道的，我和柳亦、曲青石，三兄弟一起磕头结义，你刚才对我的要挟，我自然是看的极重，可是……”


梁辛的语气突然森冷了起来：“我自忖，若两位兄长在场，见我被你挟持，大哥会咳出一口浓痰啐在我的脸上，二哥会扬手赏我一记耳光！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能容你用他们的性命来挟持我！”


“如果一切顺利，你救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帮我，只要青墨未死，从此你便是我的恩人，上天入地，只要你吩咐一句，我便披肝沥血。”说到这里，梁辛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再度轻松了许多，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一顿：“若你不肯帮我，便是害死他们的凶手之一，梁辛在此立誓，伤我两位义兄的人，刀山火海，我都要剥他的皮。”


琅琊侧头，看着梁辛，过了片刻之后才眨了眨眼睛，做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怎么，你的真名叫梁辛么？”越说琅琊越难过，红红的嘴唇都撅起来了：“认识你这么久，还一直以为你叫梁磨刀呢！”


梁辛早习惯了琅琊的‘话题辗转，弹指千里神通’，呵呵的笑道：“梁磨刀是我的别号，不算骗人，先看看法阵吧。”


琅琊却依旧盯着他，过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被你甩着转的多了又觉得挺有趣。”说完，这才把目光从梁辛的身上，转到了身边的法阵上。


在琅琊偷袭时，整座草坪都随之沸腾，一座座连绵的小丘从地下拱起，之后便一直静止不动。


小丘都有房子大小，一只挤着一只，串连成串，把他们两个人围了起来，从梁辛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一串巨大的念珠，把他们给包围了。每一颗‘佛珠’上，都纹着古怪的花纹，看上去不很像虫豸、草木身上的那种天然纹路。


法阵中，弥漫着重重的土腥味，闻上去还有些臊气。琅琊也看不透这座法阵的奥妙，她的左手被梁辛抓着不放，只得扬起另一只手掩住了鼻子，皱眉道：“这么重的土腥味，应该是个土行的阵法……”


说着，她拉起梁辛，走到了一座小丘之前，梁辛小心翼翼的探出手，想要发力试探，不料就在他的手刚摸到小丘的时候，整‘串’念珠猛的颤抖了起来，好像怕痒似的，一边哆嗦着，一边向后蹭了蹭，躲开了他的手。


这串‘念珠’足足占据了几里方圆，稍稍一动惹出的声势便惊天动地，一瞬间里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梁辛和琅琊大惊失色，对望之下异口同声的说道：“它是活的？”


几乎与此同时，坐在梁辛肩头的羊角脆也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叫，扬起爪子，对着半空里虚抓一记！梁辛和琅琊立刻抬头，旋即骇然惊呼！

第096章 恼羞成怒


琅琊是四步大成的修为，时时刻刻都有灵元护体，身周十余丈之内，风吹草动立时便能察觉，可直到她抬起头的时候，才骇然发现，头顶三丈处，正有一只丑陋的头颅，一直在冷冷的盯住自己。


她根本就没发觉那个怪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不是羊角脆示警，恐怕要等到他们被吞掉，还不知道敌人来自哪里。


这让琅琊如何能够不吃惊，可在她认出了这头怪物之后，先前的惊愕又一扫而空，换而……绝望！


梁辛皱眉，打量着眼前的怪物。


它的身体，就是那串巨大的‘念珠’，由一个个看似小丘的大疙瘩串联而成，盘踞在地面上，一圈圈将两个少年围在中央；脖颈也是如此，不过比着身体稍细，顶端处的那座‘小丘’便是它的头颅了。


房子大小的头上，只有一颗比着葡萄还小的眼睛，除此之外，便是一张呲出无数獠牙的大嘴！口唇上满是恶心的皱褶，正缓缓的蠕动着，漫天土腥恶臭，便是从这张嘴中散发的。


只有一眼、一口的脸，却还是有表情的，它现在……饶有兴趣，正对着羊角脆满脸笑意。梁辛正盘算着要出手试探一下，就觉得身边的琅琊，好像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软软的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因为无力，所以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了些诱惑的味道：“这是‘坤’，土行尊！”


“说得明白点！”梁辛的声音很低，同时抬手，想要把羊角脆抱下来，可小猴子却身体僵硬，显然正在全身用力，根本不为所动。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琅琊轻轻叹了句，跟着，彻底把身体的重量全都放在梁辛的肩头上，这才舒舒服服的笑道：“五行至性，各有一尊，金化镇、木孕魈、水养龙、火生凤，厚土之力孕育出的怪物就是这‘坤’了。替老魔头守护道场的，根本不是什么法阵，而是这头恶兽！”


梁辛不知道镇、魈、坤是什么东西，可就算他再孤陋寡闻，也知道凤凰涅槃，也知道飞龙在天！


能和龙凤齐名的怪物，岂是他们两个能对付的。


这头唤作‘坤’的怪虫，似乎耐性极好，根本不急着攻击，巨大的头颅偶尔转动一下，小眼睛里目光闪烁，来回打量着两人一猿，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了。


梁辛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回手把琅琊扶好，低声道：“你师父要恶土之力就是为了对付这个东西，我有、咱俩都有恶土之力，未必没有机会。”


琅琊笑了，推开梁辛的手，‘不依不饶’的依靠着他：“是啊，要对付这种怪物，就要用恶土之力……因为它最爱吞吃恶土，如果恶土足够醇烈的话，它会小睡片刻来消化。”


梁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追问：“还有机会跑么？”


琅琊想也不想的回答：“如果宋红袍、宣葆炯、脸婆婆、我师父和灰袍铁面一起追杀咱们，咱们有机会逃跑么？这头土坤，恐怕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强一些的。更何况，现在咱们两个，在它眼里美味的很呢。”


话音刚落，梁辛就气急败坏的怒骂了一声！


终于恼羞成怒了！


这几年里，在曲青石和柳亦的刻意雕琢下，梁辛有了些心机城府，可骨子里他就是个性情中人，否则五年前也不会去拼双煞、拼竹五、拼南阳，到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恶土之力原来是‘饲料’来的，不怒骂几声，他抹不掉心里的恶气。


怒骂之后，梁辛双手用力，强行把小猴子从脖子上抱下来，塞进了琅琊的怀里，跟着一翻手，又抓了琅琊的手腕。


琅琊只觉得身体中真元鼓荡，刚刚被她抢来的那只星魂，在‘六个兄弟’的召唤下，又跑回到梁辛的体内。


琅琊有些不明所以，皱眉看着他，梁辛笑道：“你要有机会活着回去，我那两位哥哥的事情，还请费心。”话音落处，梁辛遽然暴喝，一个跟头翻身而起，扑向了怪虫！


自己身负恶土之力，既然进了清凉泊，就再没的活了。可琅琊还有机会，只要琅琊还活着，至少柳亦和曲青石就还有一线生机，这是笔赔定了的买卖，梁辛只盼着能捞回一点点本钱。


但愿这怪物在吞了自己之后，会如琅琊所说，睡上那么一时三刻；但愿妖女能趁机逃命；但愿妖女还能有些良心，看在自己甘愿送死的份上在三堂会审时依计行事……但愿吧！


梁辛一动，硕大的土坤也随之而动，巨大的身体霍然弹起，真就仿若天龙一般，自半空里盘挂出一条凛冽霸道的弧线，满口獠牙开阖，向着梁辛一口吞下。


就在这个瞬间里，羊角脆突然也动了，猛的从琅琊怀里挣脱出来，摇摇缓缓姿态笨拙，但速度却很快，最终飞身扑起，攀住了最后一颗‘念珠’，张开嘴巴狠狠将一口口水啐在上面，跟着继续攀爬，冲向下一颗‘念珠’……


梁辛不是打架去的，他是去送死的，可就这么跳进怪物嘴里，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气，再也顾不上是否会走火入魔，紫薇浩荡流转，北斗相伴滚滚，向着一颗獠牙横出一拳！


打中了。


梁辛唯一的感觉是：自己变成了一只蚂蚁，一只奋不顾身一头撞在大树上的蚂蚁。


指骨欲碎，手腕生疼，‘北斗拜紫薇’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怪虫根本没有丝毫的反应，大嘴一张一裹，把梁辛吞了下去。梁辛能做的也仅仅是尽力蜷缩起身体，险而又险的躲过两排獠牙，伴随着虫子的蠕动，翻着跟头，滚向怪物的胃口！


正在虫尾攀爬的羊角脆，仿佛已经知道主人危在旦夕，爆发一声凄厉的嘶吼，暴怒之下，全身的毛发都渗出了淡淡的血色，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仿佛一条青色的箭矢，沿着土坤的身体飞纵而过，每跨过一颗念珠，都会留下一口口水！


不久前羊角脆为了讨好梁辛，连续吐出四五口口水，之后便脸色苍白全身脱力，可见这种能够让所有人都发怒欲狂的口水，对羊角脆来说珍贵无比。


而此刻，羊角脆自己已经发疯了，眸子里充斥着粗大的血丝，一路狂奔向上，不停的吐出口水，转眼之间就掠过十几只‘小丘’，可他的口水也荡漾起浓浓的血色。


没有人看得到，小猴子在咳血，却依旧满脸狰狞的冲锋！


再说陷入虫口的梁辛，一路颠簸，头晕脑胀。自从进入虫内，什么‘紫薇’、‘北斗’，全都变成了猫鼻子下的老鼠，老实趴着一动也不敢动，梁辛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跌跌撞撞的滚了一阵之后，摔进一片泥沼之中。


泥沼湿软，却粘性十足，梁辛挣了挣，发现绝对无法脱身，暂时停止了挣扎，泥沼之中荡漾着片片磷光，勉强照亮周围，不出意料的，梁辛看见了几根死人骨头！


除了些骨头之外，还有一座坟包大小的、瘤子似的东西，静立于泥沼中。生死之际，梁辛还有些纳闷，按理说，像土坤这种级别的怪物，不会生病的……


正胡思乱想着，梁辛突然觉得周身一冷，自己体内的恶土之力沿着毛孔迅速的流逝，泥沼似乎有着特殊的力量，正悄无声息的吸吮着他的真元！


这条土坤虽是虫形，可却不是虫子，它是应运着厚土之力而生的精怪异兽，只吸法力不吃东西，它把梁辛吞到肚子里当然不是为了吃肉，只是要夺他的真元。


无论人畜，落入它的口中，最终都会被吸干所有的力量，陷在这片泥沼胃液中，枯老腐烂。


真元飞快的流逝，七蛊星魂立刻运转起来，拼命抵抗着泥沼的吸吮，但实力相差得实在太多，虽然以星阵相御，也仅仅是减缓了被夺力的速度。而那座‘坟包肿瘤’里，突然有人咦了一声，梁辛愕然，脱口问道：“是谁？”


就在此刻，猛然间巨大的震荡传来，梁辛立足不稳，裹着厚厚的泥浆又开始翻滚起来！他已无法开口，心中却怒骂不休，死都不得安生，总是被摇来晃去的，可随即发现，这条巨虫好像在调用着所有的力量，甚至都无暇再‘吸吮’他了……


片刻之前，刚刚把梁辛含入口中的土坤，脸上显出惬意的微笑，但是还没来得及享受到嘴的美味，脸色就一变，居然和人脸一眼，肉眼可见的，一条条青筋从脸皮上爆起，突突突的跳动着，唯一的眼睛也变作淬厉的血红色，在颤抖了片刻之后，从它的喉管深处陡然爆发出一声嘶鸣！


五行之中，金利、木韧、水阴、火烈，土厚重，随之而生的怪物也性格不同，而这头土坤怪虫，脾气最为沉稳冷静，即便遭遇强敌也不会动怒，羊角脆也只有拼出了自己的精血，才能把它激怒。


时至此刻，沉着万年的，从来不知生气为何物的怪虫土坤，也终于暴怒成狂！弹指之间，积攒在身体之中的土行浩力喷薄而出！


土行真元，在虫子的怒吼之下，转眼化作漫天道法神通，放眼望去，整座天空昏黄一片，沙暴如锉掠过之处万物归于尘土，无数巨石呼啸横飞，全没有方向可言，就那么自虚空之中凝聚而起，轰轰烈烈的向着四面八方夯砸，而真正可怕的是，这整整一座百里清凉泊，都被土坤暴躁的唤醒，土石崩裂山塌地陷！


先是梁辛被吞，随后羊角脆咳血，跟着虫子发疯，厚土之力充塞了所有的空间，还没来得及逃跑的琅琊失神跌坐。


土行狂暴之下，她全身的真元都被慑服，根本无法凝聚，更毋论起身逃走。


肉眼可见的，在远处，闪烁出几盏炫目的光芒，急闪飞掠。


那些都是琅琊师父派驻此间的看守，正撑起法宝或者道法屏障，想要逃出土行法术的笼罩范围，可过不多久，那些光芒就被一一击破，泯灭消亡。


和海棠、青衣一样，土坤被小天猿激怒之后，发疯的把自身积蓄的所有真元尽数打了出来，这片清凉泊就是它的洞府，每一寸山水都与它灵识相通。


虫子暴怒，整个清凉泊也转眼狰狞，这方圆百里之内的草木虫豸、花鸟小兽，所有的生灵都化为灰烬，甚至逍遥境的六步高手也难以幸免。


不知过了多久，怪物终于耗尽元力，最后又不甘的嘶声长嗥，淬厉的声音穿云裂石，直荡苍穹！巨大的身体一僵，摔落在地，就此陷入脱力后的沉睡，一动也不动了。


怪物肆虐之后，山水迤逦的清凉泊消失不见，这方圆百里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深坑，唯独中心犹存。


无论妖仙还是修士，在发疯之后的乱打全都倚着本能而为，四周全都倒足了大霉，唯独身下的一亩三分地变成了视觉死角，得以保存。


不久前的兔几丘恶战中也是如此，海棠和尚一怒惊天，可藏在他脚下的青衣一个没死。


琅琊也没死，直到身边嘭的一声大响，土坤擦着她的身边摔在地上，她才回过神来，本来清凉的眸子里，还残存着些绝望的神情，腿软脚软的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番。


附近什么都没有了，更毋论老魔头的洞府，琅琊看着四周，正皱眉踌躇的时候，突然‘咕噜’一声轻响，一团毛茸茸的事物，从巨虫的脊背上摔了下来，正是早已昏迷的小天猿羊角脆。


原本湛青的绒毛间，模糊着粘稠的血浆，小家伙双目紧闭，身体偶尔抽搐一下，显然，即便是在昏迷中，它也依旧痛苦。


琅琊叹了口气，俯身把羊角脆抱在怀里，趁着怪虫一时还无法苏醒，晃动身形在四周仔细的查探了一周，依旧找不到任何有关老魔头洞府的线索。


跟着，琅琊只觉得怀中微微一挣，低头一看，羊角脆勉强撑开了眼皮，无力的伸出爪子，指着怪虫的方向。


琅琊摇头苦笑，轻声道：“没用的，梁磨刀死了，而且这妖孽的身体，我根本就撼不动。”


话虽这样说，可眼看着羊角脆满脸的哀求，爪子颤抖着，却始终指向大虫，琅琊还是催动真元，叱喝中，一道绿色光芒从天而降，一条青青藤鞭凌厉挥舞，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打中了巨虫。


土坤纹丝不动，仿佛根本就没有感觉，倒是琅琊的身体猛震，一抹苍白闪过脸颊。


虫子只凭反震之力就差点伤到她！羊角脆终于死心了，颤巍巍的合上双眼，两行泪水滑过，滴在了琅琊的手上，湛湛的清凉。


琅琊叹了口气，把小家伙抱得紧了一些，小声的劝道：“莫难过，以后你跟着我，比跟着梁磨刀强多了。”


羊角脆装死，不理她。


琅琊还不甘心，又在附近游走寻找了半晌之后，才最终恨恨的一跺脚，施展法术破空而去！


机关算尽，连小命都差点丢掉，却一无所获，可最让琅琊后悔不迭的是，这样一场折腾，等师父从南疆归来，立刻便能想到自己的反意。如果不能在三堂会审时，激五大三粗出手对付师父，以后琅琊再无立足之地。


还有就是，梁磨刀那个小子，挺有意思的，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想到这里，琅琊郁闷的咬了咬嘴唇……

第097章 两座星阵


终于又恢复了平静，梁辛浑身滚满污泥不知道身在何处，心念催动下，本源和七蛊星魂都还在。土坤怪虫用体内的‘泥沼’来夺人力量，也是要靠法力催动的，此刻虫子彻底脱力、沉睡，自然也就没办法再来抢梁辛的真元。


梁辛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警惕的打量着四周，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趴在泥沼中的那颗‘坟包肿瘤’上。


瘤子看上去肉筋横亘，恶心的很，但触手冰凉坚硬，让梁辛情不自禁的想起高健的大茧子，就在这时，忽然从身下传出了一个声音：“小兄弟，还有力气不？”


声音听上去苍老无比，但语气却客气的很。梁辛脚底下一滑，从瘤子上摔了下去，里面若然有人！


里面的人笑着，还带了几分商量的语气：“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帮我把这个壳子弄开。”


哪怕临死前有个人做伴也好，梁辛甚至都懒得去问对方是谁，北斗转圜之下，抡拳就砸在了壳子上。


壳子坚固，一拳之下岿然不动，梁辛略带诧异，也不多说什么，瞅准一点连续轰击，一口气十几拳，砰砰的闷响连成一串，可壳子依旧无恙。


里面的人似乎在心疼梁辛的拳头，忙不迭的喊停了他，笑道：“辛苦小兄弟了，只不过你不知我这壳子，其实是件了不起的宝贝，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它都能在瞬间恢复，要想击碎它就必须一次性施力，像你想的这般连着来打，打到海枯石烂它也不会碎开。”


梁辛哪听说过这种宝贝，愣了一会之后挺厚道的笑了：“好宝贝……就是扣住了人便别想出来了。”


里面的人苦笑：“是还没能炼化好，但被这怪物吞到了肚子里，也只有先发动了它，保住性命再说了。”


“怎么才能打开它？”


“哎，你的力气不够，就没办法了，不过死之前有个人陪着也不错……你别走啊！”


萍水相逢，共处难境，能帮的话梁辛自然会伸手，可救不出来就耗着一起死？他还没那么傻。


怪虫的腹中，潮湿而闷热，梁辛寻路而行……


梁辛走后，‘瘤子’里的人叹了口气，嘟囔着抱怨了两句，然后开始数数，他数的极有耐心，这一路一直数到八万三千多，才又嘿嘿的笑了起来，说道：“回来了？”


梁辛一屁股坐倒了瘤子旁边，满脸的沮丧，嗯了一声，懒得说话。


瘤子中的老头子却兴高采烈，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里被囚禁了多少年，现在有了个伴，心情好的不得了，笑呵呵的说道：“这怪物只吃不拉，根本没有毛孔体窍，刚刚不知为何会脱力，现正嘴巴紧闭昏睡回力，你连这壳子都打不碎，又怎么可能从它的身体里打出去！”


梁辛也叹了口气，刚刚他在怪物肚子里转了几个时辰，打得胳膊都快脱臼了，怪虫却根本不为所动，无奈之下只得返回原地。


跟着，梁辛好像又跳起来，晃动着拳头，对瘤子中的老头笑道：“我再试试看看，你后退几步，别伤到你。”


老头子还在劝他：“莫费力气，没用的，都说过这宝贝会自愈……”话还没说完，梁辛已经飞身跃起，接踵七拳打出！


七星列位，涟漪荡漾旋即勾连成阵，巨力爆发！壳子遭遇重击，虽然仍自坚固不动，却发出了喀的一声轻响。


凭威力而论，北斗转圜之下的单拳相击，威力要远逊于勾连成阵的‘拳阵’，当初梁辛凭着拳阵，曾一举炸碎了兔几丘，其间爆发的力量，绝对要大于他全力轰出的一拳。


只不过七拳连击，比较适合耕地，不太适合御敌，毕竟敌人也是活的，对方岂容他连出七拳打在自己身上。倒是现在的情形，正好用拳阵来攻击。


方才梁辛心急火燎，一时间没想到用拳阵来砸壳子，但后来在虫子身体中探寻出路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关键。


拳阵之下，壳子虽然有了反应，可依旧无法一次击破，梁辛吐了口闷气，摇头道：“没办法了！”


里面的老头子却不吭声了，仿佛在低头沉思，过了半晌，才缓缓的开口：“老夫将岸，小兄弟怎么称呼？”


“梁磨刀。”


老头子乐了：“这个名字有些气势！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身负七蛊星魂的绝学，可喜可贺，前途不可限……”将岸突然发现自己的吉祥话，说得不怎么应景，赶忙咳嗽了两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笑道：“磨刀兄弟，你修炼七蛊星魂，应该熟知北斗星图中，一共三百六十五阵，其中十二个大阵位，三百五十三个小阵位？”


如果将岸是一个月前问他，梁辛肯定会晃着脑袋瞠目结舌的说一句：十二？三百五十三？这么多？


不过前段时间里，梁辛一直和熟知天象的赵庆在一起，因而得知，天上的北斗七星，围绕着帝星紫薇打转，每天一个小变化，每月一个大变化，一年完成一次轮回，所以中土人士也将北斗的星阵，按照月、日分成了十二座大阵，三百五十三座小阵。


其中每月初一的阵位为大，其余则为小。


实际上，中土的历法、日月就是按照北斗的变化来制定的。


梁辛的脑子不错，体内又有七蛊星魂随时印证，这些天里，北斗转圜的十二个大阵位已经能够牢牢记住，三百多个小阵位还差得远，才刚记住十几个。


将岸继续道：“你刚才以七星勾连打出拳阵，现在再试试看，能不能连续打出两套北斗的大阵位？”


梁辛站在原地发愣，有些不明所以。


“七蛊星魂也算是一门绝学，我在外面的时候，有一位朋友精通此道，常常在一起印证功法，由此，老夫对这门神通也算略知一二。”


将岸的耐心极好，一点也不着急，仔细的给他解释：“你体内的七蛊星魂，分别对应着北斗七星。拳阵成形的原理，便是用拳头砸出一副北斗星图，同时将对应的星魂之力注入星位。比如，你第一拳打的是天枢星位，调用的便是天枢星魂的力道；第二拳打得是天璇星位，就要调用天璇星魂的力道，以此类推，将七道星力分别注入七个星位，这才能勾连成阵，爆发巨力。”


梁辛听他说得丝毫不差，惊讶的同时也略感兴奋，当然，快死的人，再怎么高兴也笑不了多好看。


将岸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星图之中，帝星紫薇的位置亘古不变，北斗日日盘绕，你现在先画出一月和二月的北斗大阵位，记住，两个阵位，要对应同一颗紫薇！”


梁辛本来还是有些迷糊，不过仔细思索了一下，也就明白了，随便从泥沼中拎出了一颗不知名的骨头，在‘肉瘤’上一点，以此作为紫微星位。


跟着，按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和摇光的顺序，点出了一月初一的北斗星图。顿了顿之后，又以同一颗紫薇为标，点出了二月初一的北斗星图。


再看上去，实际上是两套北斗，一共十四颗星星，围绕着帝星紫薇。


形状上，就是两把勺子小角度的交叉。


老头子似乎能看到梁辛梁辛画出的星图，满是开心的赞道：“不错，都画对了！”


梁辛苦笑摇头：“这就不用夸赞了，两个星阵一起打的意思，就是先打一月阵，然后趁着星魂荡起的‘涟漪’还未勾连成阵的时候，再打出二月阵？”


其实老头子已经说的很细致了，只要了解星阵的人都能明白领悟，可将岸却好像无比满意似的，放声大笑道：“聪明啊！梁兄弟一点就透，果然是天纵奇才！”


快死了的天纵奇才被他夸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将岸笑了半晌，这才收敛笑声，再度提示道：“其实，把两座星阵连起来打，最大的难度就在于——速度！你必须要趁着注入第一个星魂之力未消散之前，打完最后一个拳，否则两阵无法相连。”


梁辛低头，默默看着刚刚画出的、如两把勺子交错的两个北斗大阵位，随即长吸了一口气，暴喝中出拳如风，接踵十四拳，拳拳压住了星位！


两套北斗星图，一共十四拳，每一拳都将一道星魂之力，注入了对应的星位之中！


可十四拳过后，两套星阵根本未能勾连成阵，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梁辛吐了口浊气，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正如老头子所说，他出拳的速度太慢。


刚刚在他落到第九拳的时候，第一拳注入的星魂之力就已经消失了。不仅如此，因为第八拳已落，干扰了前面已经成型的‘一月星阵’，所以这次虽然连打十四拳，却连一个‘七星拳阵’都没能打出来。


梁辛出拳的速度，还无法串联起两个星阵。


要知道，星魂之力特异，单独一道在打出体外之后，无论击打在什么地方，都会荡漾起一阵涟漪，以求和同伴勾连呼应。可这道涟漪看似缓慢，实际消失的极快，从荡漾到消散，前后也不过一弹指间，梁辛能在这么短的一刹连出八拳，已经算是不错了。


将岸还是那副语气，不急不躁的说：“再试试看，能不能提高些速度，要在第一拳力量未竭时，打完第十四拳。”


第二次，梁辛不仅没能再提速，还在匆忙中打错了一个星位；


第三次，速度依旧不够，这次更离谱，直接打错了两个星位；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梁辛不仅没有丝毫进步，反而越来越吃力，错误也越来越多。


将岸不仅是好脾气，还是个慢性子，满是笑意的安慰着梁辛：“不用着急，时间上还是从容的！平心静气，重新来过……”


吞掉他们的这头土坤，是头真正的亘古恶兽，恐怕是打从太古时就存在于天地之间，而它继承的又是土行法力，天性喜静不喜动，根本就没有岁月和时间的观念，所以在它的身体本能上，一切都是极其缓慢的，这番耗尽了力气，恢复起来也是不是一天半日就能完成的。


按照将岸的估计，那些泥沼想要重新凝聚成形，恢复夺人力量的功能，至少也要一两个月的功夫。


可再怎么安慰，梁辛的速度也提不上去。人力有穷尽时，以梁辛现在的能力，就只有这么快的速度，提高一拳或需要有可能，可要想完成两座星阵彼此勾连，就要提高将近一倍速度，实在太难了！


梁辛在瘤子上最少打了两个时辰，将岸终于笑不出来了，干巴巴的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速度太慢啊！”


梁辛饿了，抖落着都快僵硬的手腕，倚着大肉瘤坐了下来，问道：“两个星阵连起来，能提高多大的威力？”


将岸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高兴，喜滋滋的回答：“我也不清楚，自己估摸着，总有三四倍吧！”


梁辛更泄气了，力量一下子提高三四倍固然惊人，或许能敲碎壳子救出将岸，可要想对付大虫，差的实在还太远。


将岸仿佛明白他的意思，不慌不忙的笑道：“两个星阵连起来，能提高几倍的力量，若是三个星阵一起打，四个星阵一起打，十二个大阵一起打，十二个大阵连同三百五三个小小阵一起打……嘿嘿，小兄弟，你想一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力量？！到那时，就算是佛祖的灵山，老君的道场，也休想困住你！”


梁辛瞠目结舌，不由自主的跟着傻笑了几声，等回过神来以后，都恨不得掉眼泪了：“您老说的这些，有个屁……有什么用啊！除非你能教我提高速度的法门！”


将岸突然不说话了，这次沉默了良久，老头子才叹了口气，语调里没了开心、客气，变得清淡了：“本来我是能教的，不过你不行，因为你是老蝙蝠的门人弟子！”


话音刚落，梁辛‘哎哟’一声，好像被刺猬扎了屁股似的弹起来。


因为七蛊星魂，当初大司巫就错把他当成老蝙蝠的弟子，现在将岸也是如此。梁辛心说认识‘老蝙蝠’的人还挺多，随即笑道：“我师父不是老蝙蝠，是老猴……那个，反正我的师承与老蝙蝠没有半分关系！”


将岸也满心惊讶，愕然问道：“那是谁给你种下的七蛊星魂？”


梁辛突然看见了逃生的希望，高兴的心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想也不想的大声回答：“郑小道！”

第098章 那一天里


将岸愣住了，在自己的瘤子法宝中眨巴着眼睛，过了片刻之后，才郑重追问：“梁磨刀也好，郑小道也罢，我只问你一句，你的七蛊星魂从何而来？”


梁辛也不隐瞒，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将岸听的异常仔细，时不时便会插口提问，所问的都是关键之处，不过梁辛说的都是真实经历，自然处处都能解释的通。


将岸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开始的时候笑声低沉，好像咕咕咕的鸽子叫，可越到后来就越大声，最后甚至让人都分不清他声嘶力竭的，究竟是在大笑还是在大哭！


将岸一边怪笑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你不是老蝙蝠的传人，我便没有顾忌……可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没有道心？！你身负修为，却没有道心啊！”


说到这里，将岸的声音猛的低沉了起来：“你这个弟子，我收下了！”说完，又意犹未尽的补充了一句：“这是天作之合！”


梁辛先是被将岸的疯态给惊着了，跟着又被最后这句‘天作之合’给镇住了，情不自禁的从心里说了句：你跟我葫芦师父倒真是天作之合。


将岸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身负师承，不敢再另外拜师，马上又换上原先那种客气、亲近的语气：“你的师父是妖猿，这种精怪最通人性，你的心性好，你的师父更会宅心仁厚。你想，你若不拜师，我便不传艺，那咱俩都要死在这里，你拜师的话，咱换个角度来看，那你就是救了我的老命，为了救人所以拜师，将来我那妖猿兄弟，肯定也会大大的褒奖于你……”


梁辛被这番七绕八绕的道理逗乐了，他倒不是迂腐之人，不过中土之人尊师重道，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无论是江湖门派，修天道宗甚至民间书院，带着师承拜师都是件天大的事情，以东篱先生之狂，在开课时还要拜祭亲、师神位，便可见一般了。


再说，葫芦师父压根就没说过门规，梁辛真吃不准，他要是再带一位老师回去，那位苦乃山妖王会不会被气死。


将岸继续笑道：“其实也无妨，我收你做记名弟子……不，你拜我做记名师父，我先传艺，待脱险后你我共赴苦乃山，对葫芦师父禀明一切，他若同意，咱们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师承大礼！”


这便没问题了，梁辛二话不说，按照中土礼仪，口称师父，却只磕一个头，剩下的两个头是要等到真正成为师徒时再磕。


将岸老怀畅慰，在壳子里放声大笑，对着梁辛尖叫道：“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二弟子，磨刀儿！”


不用说，将岸本领自然高绝，梁辛心里也有些开心的，笑着说道：“磨刀是我的别号，我的本名叫做梁辛。”


“梁辛儿？”将岸品了一下他的名字，跟着继续笑道：“我那大徒弟，本名叫做胡子歌，别号卸甲，到了后来天下也只记得了他的别号，没人还记得他的本名！”


说着，将岸又复大笑：“卸甲儿，磨刀儿，我这两个徒弟，别号也倒真是合拍！卸甲儿，磨刀儿！”


卸甲儿？梁辛的眉毛微微一挑，随即恍然大悟，想起了这个曾经名震天下的名字：谢甲儿！


梁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终于知道了，他新拜下的老师是何许人。


当年的邪道凭一己之力，自创‘天下人间’的惊世神通的老魔头，原来叫做将岸。


老魔头成了他的老师，当年的邪道第一人，身负‘天下人间’传承，又创出‘天上人间’，打得正道落花流水的谢甲儿，成了梁辛的大师兄！


只不过这位大师兄始终念着师父的好处，对外从不以本名自称，通名时只报师父给他的爱称，天下修士都以为他姓谢，名甲儿。


梁辛猜到了记名老师的身份，凭着他的脑筋很快就弄明白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是琅琊把事情搞错了！


将岸是‘老魔头’，天下人都以为他归隐山林，却不知其实他是陷在了这头土坤的肚子里。琅琊的师父多年查访，终于找到了线索，继而发现了这个真相，只不过他也以为老魔头早已丧命。


修士传承，常常会将功法记录在玉诀之中，纵然将岸已死，玉诀也不会损坏。


琅琊的师父要找至纯的恶土，再配以邪术炼制，简而言之，他要炼制一味能让土坤呕吐的奇药，以便寻找玉诀。这些事情都是机密，邪道首领对琅琊也不曾提起过。


琅琊一直是在暗中探查，并且根据线索，最终得出了个‘老魔头的隐居洞府在清凉泊，需要有恶土之力才能通过守护法阵’的结果。


这个结果乍一想，和实际相差足有天地之遥，可仔细想想，其实琅琊推测出的结论，距离真实情况也仅仅是一步之遥，只要把将岸的隐居之处替换做怪虫土坤，便没问题了。由此可见，这天底下的事情，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便做不得准，任你心智纵横，思维敏锐，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猜透！


梁辛呼出了口浊气，把这件事暂时扔到了脑后，对着将岸师父说道：“请师父传功吧，弟子先救您出来。”


不料老魔将岸一反常态，森冷的哼了一声：“授业传艺，自有我来做主，以后你少要主动开口！”跟着，长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磨刀儿，坐下来，用心听好！”


梁辛早被葫芦练出来了，也不当回事，赶忙答应了一声盘膝坐好。


将岸这才沉声开口，可并没有直接说功法：“磨刀儿，你可知为师在被困于此处之前，曾经参悟的功法么？”


梁辛当然知道，恭恭敬敬的回答道：“您参悟生老病死四门奇术，自创天下人间的大神通。”


将岸恩了一声，缓缓道：“我出身邪道，行事不羁，但唯独看重传承之道，所以才要先收徒再传艺，一切按部就班，好在时间还算充裕。你已是我的记名弟子，便要知道我的神通，究竟从何而来。”


梁辛明白，邪道中人行事偏佞，倒也没什么奇怪，点了点头正想答应，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师父，有件事我要先问清楚，如果你我逃脱此劫，返回苦乃山，我的葫芦师父不同意我另拜老师，您会如何。”


以琅琊的行事风格来推测，葫芦如果不同意，说不准将岸就会出手对付天猿，杀葫芦夺弟子。


将岸也不隐瞒，淡淡的说道：“我看重师道，如果葫芦不同意，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不过我会杀了你，不是我的徒弟，便不能带着我的业艺！”跟着，也不管梁辛的反应，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开始讲述自己的功法来历。


在邪道之中，将岸也是个宗师级的高手，不过他只求参悟神通，不理其他事物。可以说，这个老魔头的心性偏执，但更多的是把精力放在悟道上，基本算是个学究型的邪修。


修士修行，全都讲求断灭凡情，将岸自然也不例外，当时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六步中阶，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功力也无法再有一丝进境。一直耽搁了几十年之后，将岸确定，他无法进步，不是功法的问题，而是他的身体所限！


他身体能够承受的力量极限，就是逍遥境中阶了。若是别人的话，有他的修为可能也就满足了，但是将岸在修炼上就是个痴子，无法进步的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又经过了几十年的钻研，将岸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既然此生无望，他便要舍去肉身，再世为人！


所谓‘舍去肉身，再世为人’并不是说就不活了去转世投胎，而是要放弃肉身，以元神投入胎儿的身体重新修炼。这个念头想着容易，可即便是逍遥境的将岸，要想实现起来也异常的困难，比如六步修为，元神无法离开了身体而独活；即便投身胎儿，也是逆天之事，很有可能会失去原来的记忆等等。


而且，以老魔头当时的修为，想要夺舍，便只能选择胎儿，否则绝无成功的可能。


当时正邪之争正是激烈时，邪道渐渐落到了下风，一些老魔头既想拼命反击，又怕魂飞魄散，而将岸正在研究的‘课题’，无疑为他们提供了一条非常好的退路。


所以邪道中的魁首们，都集中资源来帮助将岸，而将岸也不负众望，终于被他解决了所有的难题，成功的舍去肉身，投身胎儿。从此再是为人，重新开始修行。


梁辛听的眉毛直跳，即便是胎儿，也是夺舍之恶。


将岸似乎能察觉到梁辛的心情，呵呵的笑了：“我当年所为，虽然听上去可恶，可实际上也那么严重。”


对于将岸来说，胎儿越成熟，他夺舍的危险也就越大，所以在那些老魔头的帮助下，他夺舍的第一胎，才刚刚三天，严格来说根本还不能算个孩子。


梁辛皱眉，觉得又堵心又恶心，重重的喘了口粗气。


老魔头开始重新修行，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他的进境极快，可新的身体条件还不如他当年的肉身好，还没能突破逍遥境就停滞不前了。


所以老魔头又开始第二次‘投胎’，效果依旧不理想，第三次、第四次……将岸一共五世为人，可因为在达到极限之前，根本无法看出身体如何，所以他始终没能比最初的修为更高。


梁辛忍不住苦笑道：“这几百年，岂不是白忙活了。”


将岸笑了，没理会梁辛的话，而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说道：“我第一世，父亲是个藩王，母亲是个婢女，父亲对母亲极差，可疼我爱我。而我母亲过的日子，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却还忍辱偷生，拼命寻找机会想要偷偷看我一眼，但怕耽误了我的前程，不敢和我说一句话……那时我虽然是凡人身，但心性上早已断灭凡情，自然是不理会的！”


“第二世，家境贫寒，我无所谓，可爹娘却看得重，别人家孩子有新衣，有糖果，他们宁可不吃饭也要给我置备，一年春节，我爹为了挣出我的守岁钱，冒雪送货摔下了山崖，他到死也不知道，我无所谓的。”


“第三世，我生在富贵之家，兄弟姐妹一大把，爹娘死得早，到了分家的时候打了个天翻地覆，嘿，我什么都不要，本来以为能清净了。可没想到，从我净身出户以后，这些兄弟姐妹彼此之间见面就吵，却都轮着来看我，怕我冷，怕我饿，大姐要接我去她家，二哥干脆给我买了座小院，三哥天天带我去妓馆……我不懂啊，他们都看重钱，所以反目成仇，可干嘛又对我好。”


梁辛哼了一声，忍不住插嘴道：“人情，本来就复杂的很，为钱反目可恨，可有时候，争得却是自己心里那份公平。”


“住口！我不问你，不得多言！”将岸自从当了师父，立刻就严厉起来了，全不像开始时候的那副老好人态度：“第四世，我总算当上了个孤儿，无亲无故啊，哈哈！可是到了十六岁，有个姑娘喜欢上了我，我自去修道，不理她，后来无意间听说，她的爹娘逼她嫁人，她就把脑袋钻进绳套里，自缢了。”


“第五世，没爹，娘是个妓女，天天算计着，究竟哪个才是我爹。”这时候，将岸又笑了，早已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语调，有无奈，有感慨，甚至还有些依恋：“她生我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再过几年就更拉不到客人了，哎，她长的本来就不好看，生意好才怪！后来出了件小破事，她给自己拉客人，那人却嫌她丑陋，抬手打了她。喂，磨刀儿，你知道妓女是干什么的吧？”


“听说过！”


“别人以为，妓女卑贱，可她们之间却团结的很，这叫姐妹情深！”将岸的话说的轻松，可语气却重：“那人打了我娘，结果被几十个姑娘围着打，龟奴、老鸨人人动手，可没想到，那人的爹竟然颇有实力，当天晚上，官差、帮派足足来了几百人，砸了妓院不说，还见人就打，我娘自然是那个最倒霉的，我断灭凡情，连皇帝都看不起，更不会把一个娼妓当回事！就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打死，可你猜，她在临死前，最后的一句话说的什么？”


“她对我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将岸儿，我对不起你，下一辈子我只做娘亲，不做娼妓！”


说到这里，将岸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这一句话，彻彻底底毁了我的道心！她是娼妓，她也是我娘！所有的人，一个也休想活！我狂怒之下，捏碎了传讯用的木铃铛，一转眼间邪道七大首领尽至小城，三万四千一百三十一名邪修先后赶来，密密麻麻的法宝铺满长空，哈哈，磨刀儿，你能懂么，当时那场面惊天动地，那威风鬼神动容，可我却嚎啕大哭！”


“那一天里，我终于受不了人间折磨，道心尽丧；那一天里，我才知道，我的眼泪也是咸的；那一天里，我总算明白了，修不上天，再怎么厉害也还是个人，既然是人，就别装着自己不是人！”


“那一天里，我彻悟，生老病死，天下人间！”将岸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缓缓的说着：“修士也好，凡人也罢，都是人。青天之下即为人间，而人间事，不过三个字：来不及！”


“百年忙碌，千年修行，到终了，回头看：该做之事，未完；应爱之人，已死。天下人间，便只有：来！不！及！”

第099章 正好七个


将岸五世为人，最终被人情感动，道心尽丧，从此再也无法感悟天道，无论再怎么苦修，修为也难以寸进。


当时他只是个稚童之身，就算心思老道，但修为毕竟有限，本来在无出头之日，可将岸是什么人？


天资纵横，心智高绝，又有了这五世为人的经历，虽然道心被毁却没有一丝沮丧。


修不了天道，他便开始修行人间，一心只想参破‘天下人间，来不及’这七个字。


别人都是看破世间断灭凡情，从此感悟天道；将岸却是毁掉道心入世为人，领悟人间之道！在随后的几十年中，将岸游历天下倾心入世，不断用自己对人间的感悟，去修改、完善、融合记忆中的那些道行法术，最终竟真的被他创出了一门可怕的神通：天下人间！


老魔头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显然有些体力不支了，不得不放慢了语速，缓缓道：“人这一辈子啊，短短百十年，就算再怎么努力，到了终老时依旧会心怀悔恨，恨自己做错了这件事，忘记了那件事，可是一切都晚了！放眼天下，走遍人间，谁也逃不过这‘来不及’三个字！”


梁辛也有些唏嘘了，师父的‘来不及’其实并不复杂，如果换个说法的话，那便是‘悔之晚矣’。


将岸一笑，继续道：“我练成‘天下人间’之后，心痒难耐之下，便要找人来试试，当时正道邪门正打得热闹，有的是机会来印证我的神通。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算修士了，正邪于我而言根本就无所谓的，不过……邪道上的老家伙们帮过我不少忙，小娃娃们见了我都毕恭毕敬的行礼，拿他们来练手总归有些不好意思。所以，那就找正道中人来打吧！”


将岸这一‘印证’，正道中人便倒足了大霉，一连串的领袖高手都死在了他的手里，说到这里，将岸从里面敲了敲瘤子法宝，发出了咚咚的闷响，跟着老头子笑道：“这个宝贝，就是从一个正道高人的手里夺来的。不仅如此，我已是凡人之身，能活到现在不死，也是因为抢了不少灵丹妙药。”


说着，老头子的笑声突然大了起来：“以前做修士的时候，觉得从凡人手中抢东西没什么不妥，后来当了凡人，我又抢回到修真道上去，过瘾的很啊！”


将岸大显神通，邪道也由此扳回了颓势，将其奉若神明，更有无数邪修渴望拜他为师，这些人里，既有高手名宿，也有后起之秀，可无论他们的资质有多惊人，悟性有多灵秀，全都学不了将岸的神通。


‘天下人间’，不是修士神通，想要学他便不能有道心！


倒不是邪道中人舍不得自毁道心，而是他们在断灭凡情之后，已经无法体会人间宠辱，道心深重，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样重拾凡心。


在邪道的倾力寻找下，才总算找到了一个‘怪胎’，此人没有道心，却也勉强修行到了第三步，声色境，他就是将岸的大弟子，本名胡子歌，别号卸甲，后来成了名震天下的魔君‘谢甲儿’。


后来的事情，和梁辛的猜测差不多了，将岸教导出一个好徒弟，自己却陷落进了土坤的肚子里，从此被困住，全靠着瘤子法宝挡住了那些可怕的泥沼，这才得以活命。


梁辛终于把师父的故事听完了，知道自己这番机遇旷古难寻，心里脸上全都乐开了花，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多嘴问了句：“师父，您老怎么会被土坤吞掉？”


“住口，这件事，我死之前再也不许问起！”


将岸一点没客气，直接把梁辛撅了回去，跟着又喘了两口粗气，这才再度开口，终于把话题落到了自己的神通上：“我参透人道，而我的创出的神通，都是被这个‘来不及’逼的！我不想来不及，所以我便要对付它！我时时刻刻的想着，究竟如何才不会‘来不及’，我所有的研究，都是为了这个题目。磨刀儿，我问你，要怎样才能对付‘来不及’？”


梁辛沉思片刻，满脸认真的说道：“弟子愚笨，不知道！”


“放眼天下，只有一个字才能对付‘来不及’，那边是——快！”


将岸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哑，几乎是在怪叫：“只要快起来，也只有快起来，才不会来不及！你快了，一切自然来得及，你快了，敌人便只有来不及了！我的神通起名‘天下人间’，就是因为人生苦短，弹指百年，与其等到老掉牙时哭号‘来不及’，倒不少年时快起来！”


唯快不破，是千古流传的道理，不要说梁辛，就连三岁的娃娃也能明白，可知道要快，和能快起来却根本是两回事。


将岸继续嘶哑的尖笑着：“当然没那么简单，只有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来不及’，才有机参悟‘快’的玄机，这是一门学问，而不是什么技术、技巧，有师父的教导固然重要，可耕关键的是要你自己领悟！”


这句话梁辛听明白了：“您老是说，您的本事，我还不一定能不能学得会呢。”


将岸大笑：“不过你的条件不错，三步真元，没有道心，为人也还算聪明，就算悟不透全部，至少也能学到些皮毛，嘿，天下人间的皮毛，便足以横行天下了！”


梁辛也跟着笑，心里却嘀咕着：都先等咱爷俩活着出去再说吧。


将岸终于把自己的经历说完了，休息了一会，才再度开口，老头子身负绝学‘天下人间’，可这门神通是要靠领悟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土坤怪虫最多沉睡两个月便能回力，这么短的时间里，梁辛连‘天下人间’第一层都无法领悟，更毋论提高速度。


所以将岸准备的，是另外一套能够迅速提高速度，帮助梁辛打出连环星阵的法门。


梁辛这才知道，现在要学的还不是天下人间，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可更多的是好奇，提高速度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新老师究竟能有什么好法子。


将岸一笑，淡淡的说道：“你身体里的七个星魂，主掌着七股力量，可你只有两只拳头，用两只手轮流去打七股力道，速度自然大打折扣，这是其一！”


啊！梁辛情不自禁的低呼了一声，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可如果没有明眼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恐怕自己一辈子也参不透。将岸不理会他的惊呼，继续道：“而七股力道，依次轮换，纵然再怎么娴熟，也要占用心力，总是会浪费时间的，这就是其二了！只要克服了这两点，以你现在的速度，打出两个星阵不成问题！”


“这两点，说起来容易，可要想实现，也是要花些功夫的！”将岸声音低沉，他最看重的就是师道传承，所以在刚认识梁辛的时候，语气客气，和蔼可亲，可是再拜师之后，哪怕还是记名弟子，也变得无比严厉不苟言笑：“人体之中，最灵活的关节也就是手、肘、肩、胯、膝、脚，再外加一个脑袋！”


梁辛一算，满心大喜，笑道：“正好七个！”


“放屁！”这次不怪将岸，任谁都会勃然大怒：“除了脑袋，其他关节都是一对一对来的！”


梁辛骚了个大红脸，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先是窘迫得无地自容，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新老师将岸也笑了，片刻后才重新开始讲课：“这些关节里，若要用来打星阵，最合适的顺序便是：头做天枢，双肩做天璇、天玑、双拳做天权、玉衡、双膝做开阳、摇光！自上而下一气呵成！你调用七个关节去打星阵，自然要比只用双拳打七星要快得多！”


剩下的事情，不用说梁辛也能明白，在心念的促动下，开始分配星魂到对应的关节位置。提前将对应的星魂之力运到位置，届时只要动手击打便好，不用再临时轮换、调用，也会节省时间。


将岸让梁辛自己准备了一会，这才开口吩咐道：“你先用我的法子，来打一个星阵试试。”


梁辛口中答应着，就好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活动着身体，一会提提肩膀，一会扭扭脖子，心里默念着北斗的一月大阵位，这才大吼一声，扑向瘤子法宝，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梁辛仿佛一只勇敢的蛤蟆，四肢张开，脑袋歪斜，整个趴在了‘瘤子’上。


将岸能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情不自禁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根本没有星阵，除了双拳的位置分毫不差，脑袋。肩膀和膝盖全都打错了地方。


而且，星阵成形还有个重要的条件，就是击打的顺序，第一击必须是位于北斗之首的天枢，第二击必须是次席天璇……至于末尾的摇光，一定要是最后一击才可以。


而梁辛这次‘蛤蟆扑’不仅错了五个位置，击出的顺序也是七出八进，全不对路。


本来他想的挺好的，可一扑出去，就彻底乱套了，究其根由，其他的关节再怎么灵活，毕竟也不如双手使用熟练，初次‘协同作战’，毫无意外的打了个乱七八糟。


不出意外的，将岸老师雷霆大怒，隔着一件绝世法宝，都险些将唾沫喷到梁辛的脸上，一场怒骂之后，将岸呼出一口浊气，再度道：“练吧，熟能生巧……少来撞壳子，扰得我不得安宁，练习的时候，撞虫子去！”

第100章 暗无天日


这次练功，看上去很像把自己活生生的往‘墙壁上’去撞。


梁辛的苦练，只有两个方向：一是打准星位，二是协调、顺序，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却艰难的很，双膝还好些，但头和肩膀的活动范围有限，远不如双拳来的灵活。


而头颅又是要害之处，无论是人体的本能，还是以前梁辛练功，早就养成了下意识去躲避危险的习惯，现在只能强逼着自己双目圆整，亲眼看着自己一次次往虫子身上撞，其中的辛苦，也只有梁辛才能明白。


土坤肚子里暗无天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梁辛苦难出身，天生有着一副韧劲，发疯般的苦练，只求能协调好身体，打出连环星阵，打碎‘瘤子’，攻出土坤，然后赶赴镇山去救兄长！


梁辛的元基，等若三步修士，短时间内不吃饭也饿不死，能靠消耗真元来支撑身体，但最多也只能顶到三五个月，等真元耗尽还是会死。


没日没夜的苦练，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梁辛在合身扑起之后，头、肩、手、膝依次法力，尽中星位，七道涟漪勾连成串，一月的北斗大阵成形！


梁辛至性，欣喜之下大声欢呼，瘤子里的将岸也一反常态，满是意外的说道：“打成了？这么快？”


梁辛根本没有时间概念，呵呵笑着问老师：“我这样的速度……算快么？”


将岸没急着回答，而是吩咐道：“你再去打几次！”


梁辛答应着，摒心静气，又连打了六次一月大阵，其中成功了三次。这回不用老师再吩咐，梁辛又开始闷头打阵，只求能够巩固的住，越打，成功的比例便越高，到了后来几乎已经到了百发百中的程度，这才停下来，转头望向瘤子法宝：“师父，没问题了！”


将岸恩了一声：“从你开始苦练，我就在计数，到现在，数到了差不多五十万，我的速度……一个时辰大约五千数，七八天的功夫，便能打成一个星阵，很不错了。”老魔头在这里被困千年，早已习惯了默默的数数来打发时间。


梁辛用了差不多七天的时间，这样的速度的确算快的离谱了，能若此，主要还是得益于他在猴儿谷的五年，每日里和天猿打斗，身体早就被锤炼的无比灵活。


将岸本来在褒奖，可梁辛却大吃了一惊，二话不说又跳起来扑向‘墙壁’，开始打二月星阵。腊月二十三堂会审，他陷入土坤身体的日子是十一月初十，梁辛只怕，来不及！


北斗七星彼此之间的位置，是恒定不变的，所以一月大阵和二月大阵相比，只是整体位置侧旋，梁辛能成功的打出一月阵，对二月阵很快也就掌握了。


可真正最难的是，两个阵图的连打，成功的关键只有两个字：协调！


梁辛真的要发疯了，可越着急，身体变越不听使唤，最后还是被将岸怒声点醒，努力平复心情，将所有的事情都抛到脑后……


可以说，打一月阵，是在给自己的关节协调做基础。梁辛有猴儿谷的经历，开始打不好只是不能领悟窍门，到后来越打越纯熟，一旦顺畅了便很快得以突破。这个‘基础’表面上看，只是这七八天的苦练，可实际上，他之前在苦乃山已经练了五年。


把北斗一月大阵换成其他的月份的星图，只需整体上调整个方向即可，一通百通，很快就能打好。


而两阵连打，就是货真价实的提高了，这其中没有什么窍门，只有苦练，练到让身体的连击变成本能！好在梁辛的基础牢固，进境总算顺利。


从梁辛打成一月阵之后，将岸就开始重新数过，当他数过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梁辛终于再度来到肉瘤法宝之前，恭声道：“师父，请您向后避让，我能打两阵了！”


将岸并不吃惊，打一阵用七天，同时练好了协调的基础，打两阵用二十天，虽然也算快，不过还不至于惊世骇俗。


只听肉瘤里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动，估计将岸把自己缩到角落里去了，这才听他说道：“好了！”


话音落处，梁辛陡然大喝了一声，飞身扑起，在冲到瘤子法宝的瞬间，他的身体迅速的抖动起来，看上去虽然古怪难看，但却迅捷的惊人。


嘭嘭嘭的接连闷响，一道道涟漪悄然荡漾，彼此交汇，一月、二月，两套北斗大阵，十四颗星位，在涟漪的连接之下，勾勒出两把小角度交叠的勺形，旋即，仿佛空气都颤抖了起来，巨力爆发！


梁辛竟真的打出了两套星阵！


两阵交汇，振起的力量比单独一阵要强五倍有余！只听那座肉瘤发出了嘎啦啦的闷响，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梁辛咬牙攥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嘭的一声大响，一股恶臭冲天而起，那颗瘤子终于没能扛过两座星阵的合击之力，彻底碎裂，噼里啪啦摔在泥沼中的，尽是些恶心的褐红色碎肉！


这件法宝关押了、也保护了将岸千年之久，时时刻刻都在对抗着土坤身体中的可怕泥沼，现在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如果不是因为梁辛、琅琊恰巧赶来，让怪虫脱力昏睡，恐怕再过不了几天，肉瘤就会被泥沼攻破。


饶是如此，梁辛想要打碎它，也费尽了周折。


只见肉瘤之中，一个胡子头发彻底乱成了一团，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的老头子蜷缩成一团，正眯着眼睛，费力的抬起头望向外面，不是将岸是谁！


只不过梁辛可没想到，曾经名震天下的老谋头，一代魔君的授业恩师竟然会这么狼狈，衣料早已腐烂殆尽，赤身裸体，全身的皮肤惨白，都能看得清下面密密麻麻的血管。


土坤的身体中，一片寂静，师徒俩彼此对望着，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了。


梁辛认识新师父，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当然谈不上感情深厚，但是既有师徒之名，总也会有些亲切的，尤其是他们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不停指点，一个日夜苦练，连心协力之下，竟真的砸碎桎梏得以相见，这种情分，比起同生共死又弱在了哪里？


相见之下，恍如隔世，直到不知是谁先喘了口粗气，一老一小才同时怪叫着哭笑着疯癫着，乱七八糟的抱在一起，老头子甩着瘦弱的拳头，咚咚咚的捶打梁辛的后背，哭一声笑一声的喊着：“磨刀儿，我徒弟，磨刀儿，我儿子啊！”


说着，他又摇摇晃晃的从梁辛身上跳下来，揪着乱成一团、根本梳理不开的胡子，大声道：“磨刀儿，现在，我便将你逐出师门，从今以后，你再不是我徒弟了！”跟着，老头也不等梁辛惊讶，就继续笑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义子，跪下，磕头，去他奶奶的葫芦师父，老子收儿子不用问他！”


将岸参悟的人间之道，平时说话聊天，客气老实，可骨子里早就变成了个至情至性之人，此刻得脱大难，显出的尽是真性情。


梁辛能有活下去的希望，都是拜将岸所赐，他才不管什么正道邪道，琅琊心地歹毒，那南阳真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当下痛快答应，痛快磕头，就是喊爹的时候不怎么痛快，一时间喊不出来。


将岸无所谓的挥挥手，笑道：“无妨了，慢慢来！”


这番喜中含悲的欢笑并没有持续太久，梁辛就想去打虫子，不料将岸却摇摇头：“两座星阵之力，虽然不错，不过肯定打不透虫子。”说着，老头笑了起来：“就算逍遥境大成的高手，蕴足全力的一击，恐怕也伤不到虫子的一根毛，你那两阵连环，才有多大力气，差远了，差远了！”


梁辛呆住了，这么多天在他的意识里，始终以为肉瘤和虫子是一个强度上的怪物，以为只要能‘打出’老头，就能打破虫子，现在才反应过来，他的‘北斗双阵’，充其量也就是五步档次的攻击，怎么可能对这条虫子有效果。


将岸让梁辛站好，然后无比费力的爬上了他的后背，这才伸手一指前面：“先带我去找虫子的嘴，你现在能打出两个星阵，我就有法子带你出去！”


梁辛大喜，答应了一声，向着虫嘴的方向跑去。


将岸道心尽丧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当时靠着先前的记忆，已经有了海天境的修为，不过那之后，真元便没什么太大的进步了，他能活到现在，全靠着服食以前抢来的灵药仙丹，饶是如此，千年的消耗之下，也没有力气了，一时间难以恢复。现在的将岸，比起一个垂死老者没有丝毫差别，也只能靠梁辛‘代步’。


一路磕磕绊绊，梁辛跑到了最后一截‘念珠’之中，依稀看到狰狞交错的可怕獠牙。


将岸对梁辛道：“便是这里了，找一处大约……大约屁股大小的地方，比起其他的地方，会略显粗糙，仔细点，能不能出去就全靠找到这个地方了！”


梁辛答应着，立刻趴在地上开始摸索。将岸也‘下地’帮着一块摸。


一边照着，将岸一边说道：“我以前见过古籍上的记载，土坤口中，天生有一块粗皮，是它成型前接引地气的所在。”


梁辛哦了一声，接口道：“那便是怪物的气门了，击之必死么？”


将岸摇头笑道：“当然不是，论坚固，粗皮和他身体其他地方没有区别，只不过更加敏感一些，你现在有‘北斗双阵’，应该能把它打疼。”


说着，将岸顿了顿，声音也随之严肃：“想要逃出去只有这一个办法，找到粗皮，狠击之，怪物吃疼便会苏醒，本能的张开嘴巴，趁着这个机会咱们逃跑。不过，它已经昏睡了快一个月，虽然那些泥沼还没恢复功能，可怪物一定恢复了不少力气，能不能成功跑出去，还是未知之数……”


正说着，梁辛突然喜道：“找到了，便是这里！”


将岸笑道：“先莫出手，等我恢复一点力气，到时候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梁辛大喜，用力点头！


过了有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将岸长出了口气，对着梁辛道：“成了，出手打它，能逃走从此你我逍遥天下，逃不走，咱们爷俩就死在一起！”

第101章 脸不要了


硬皮不大，仿若‘屁股’，梁辛现在的‘北斗双阵’是用全身打出来的，面积越小越不容易成功，不过他的这几个关节已经足够协调，想要在一只‘屁股上’打出阵法，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略作准备之后，梁辛对着正站在獠牙前的将岸点头示意，随即沉声闷哼，身子好像只皮球般团起来，在急速的颤抖中啪啪连击，两座星阵在狭小的硬皮上转眼勾连。


巨力之下，肉眼可见的，那块硬皮好像突然受到刺激的水母，身体猛的撑开，旋即一阵闷雷般的嘶吼，从土坤的身体深处跌宕而起！


怪物的咆哮声，挟着滚滚风雷一路喷涌，几乎与此同时，一抹刺目的光亮霍然迸发在梁辛的眼前，正如干爹将岸所料，刺痛之下，怪物猛的张开了嘴巴。冬日朗朗，转眼击碎身边的黑暗。梁辛大喜过望，借着土坤怪叫的气流飞身而起，抢先一把抱住干爹，两个人一起扑向外面！


梁辛抱着将岸，七蛊星魂流转不息，身体快若闪电，可就在他置身獠牙的缝隙间、堪堪便要冲出险境的时候，怀里的老头子突然一沉！


枯干消瘦的老头子，仿佛在一刹里变成了一座大山，以梁辛的四步大成之力都险些脱手，仓促中只有再拼出所有的力气，怒声断喝到：“起！”，勉强拖住老头，可扑跃的势子却一下子缓慢了下来。


就这么一耽搁，土坤已经反应了过来，巨口中那些锋锐的牙齿，竟然尽数活过来似的，伸缩摇摆着，向着梁辛斩、刺而来。


‘紫薇’不能调用，否则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扰乱星魂，为了保住老头子，七蛊星魂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梁辛全身上下再没一丝力气可用，可此刻又陷入了土坤獠牙的‘刀阵’之内，转眼就要被大卸八块！


梁辛根本没有机会思考，咬牙切齿的抱住干爹，完全是在靠着本能，调节着肌肉与关节，在极小的范围内不停躲闪着，险之又险的躲过一道道獠牙的突袭，同时借着身体的惯性向外冲去。


远远望去，獠牙伸缩斩刺，抱着义父的梁辛就好像一条随时会被巨浪掀翻小舟，拼命的坚持着……就在这时候，将岸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夜枭似的怪笑，发疯是似的，在梁辛的怀里扭动了起来，同时双手乱舞，一拳一拳接踵不停的砸在了虚空之处。


梁辛还来不及着急，却突然发现：


自己的扑跃，干爹的怪叫、土坤的獠牙、甚至身边的疾风，周遭所有的一切，竟都被将岸这一拳又一拳，砸的缓慢了下来！


将岸势若疯魔，惨白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长长的胡须与白发朔风飞扬，双拳乱舞，可他的拳越快，周围的一切就越慢。到最后，双拳化作了一蓬疾风，而这方圆十余丈之内的时间，却几乎凝固了起来！


将岸这才沉声开口：“磨刀儿，你可知，当凡人突遇危殆时，往往会做出自己平时绝无法成功的动作，从而避过危险？”


“其实那便是……协调了，最本能的协调！筋骨皮肉，五官四肢，甚至发肤毛孔，尽数调动起来，组成最协调的姿势，躲避危险，就如你现在这般！”说着，老头子用手随意指了指梁辛的身体几处。


时间缓慢了下来，却并未凝滞不动，一切都还在缓缓的移动，梁辛随着老头的手指望去，只见自己的双肩正并力撑开，带动着头颅情不自禁的前伸，从而躲过了一只‘慢慢’刺向自己后脑的獠牙。


同时，他的膝盖微微上提，小腹随之收缩，身体也佝偻了起来，一只獠牙擦着自己的后背掠过，而另一只獠牙正滑过小腹先前的位置……


可这一切，都不是梁辛刻意指挥身体去做的，是他的身体，在危殆时，未曾通过心意指挥，爆发出的本能反应！


而他能够做出这些动作，固然与本能反应有关，也得益于将近一个月，用身体打星阵从而协调关节的苦练。


将岸此刻的声音，仿佛晃晃天雷，闷钝而响亮的炸响在梁辛的耳旁：“我榨干全力，施展‘天下人间’，一是为了让你看看，为父耗尽数百年才练成的本领，二则是要你记住，现在身体中的感觉！”


一连串的事情，终于在梁辛的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从打星阵开始，将岸便已经开始训练梁辛的关节，片刻前他身体他突然变沉，为的是耗尽梁辛的力量，让梁辛的身体再无所依靠；


土坤苏醒，獠牙击杀，梁辛来不及思考，身体这才调动起来，拼命的协调、躲避……


人在危急时刻能爆发潜能，可逃生之后，便会彻底忘记，又恢复到平时的样子。所以老魔头才要拼劲全力，发动‘天下人间’，让一切都缓慢下来，点醒梁辛，让他明白现在的状态！


不经意间，一切都比这刚才似乎快了些，将岸也加快语速：“要学天上人间，便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体感觉，把这种只有本能时才能出现的协调，练成你的身法。只要这一步成功了，你的实力更上层楼不说，也才有希望领悟你的天下人间！”


放眼天下，能用这么险恶的法子、为了教本领甚至将父子两人的性命都置身险境的，就只有老魔头将岸一个人！


放眼天下，能在土坤的獠牙之间，能在绝学‘天下人间’之中，被点化受教的，就只有梁辛一个人！


梁辛或许不确定自己的机遇究竟有多大，可是却能明白将岸的一片苦心，甚至因为周遭的‘缓慢’，都有些忘记了身处的环境，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身体的动作，同时稳稳的控制住心念，不让自己的意识去干扰身体，这一刻里，他从身体的主人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观察着、记忆着、思索着、感悟着……


而将岸也不再说什么，咬着牙，拼命的挥舞着双拳，一拳一拳，打出他的天下人间！


终于，怪物的咆哮声再度响亮，将岸的拳头无力垂下，一切又恢复了原状，梁辛一惊而醒，伴随着土坤的怪叫，也发出了一声清冽的长啸。


怪叫窒闷而难听，长啸却痛快淋漓，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嘹亮声音裹杂在一起，一路滚荡直透苍穹！


梁辛的身体，仿佛一只游弋于浊浪之间的银鱼，在上下突刺的獠牙中辗转游弋。而将岸也恢复了原来的重量，梁辛悟到了干爹想要教他的本能协调，也不肯再险地耽搁，两三纵跃、闪躲之中，猛的窜出了怪物的巨口。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梁辛快若流星，在七蛊星魂的支持下全力奔驰，而土坤的力气只恢复了一小半，仍疲倦的很，再加上这头怪物秉承土行之性，天性懒惰，从头到尾它那只小眼睛都没睁开过，现在两只‘小苍蝇’逃跑，它也懒得去追，嘴巴一闭继续睡觉。


咆哮停止，天地间只剩梁辛的长啸！


梁辛辨明方向，向着镇山方向纵跃狂奔，不久后到了一座小镇上，打听之下，将岸计算的时间果然误差不大，现在正是腊月初一，距离腊月二十的三堂会审，还有十九天时间。


一个浑身恶臭满身稀泥的人，背着一个浑身赤裸肤色惨白的老头子，未免太有些惊世骇俗了，梁辛抓紧时间，张罗着和干爹一起洗了个澡，又置办来新衣、剃头刮脸，尤其妙的是，梁辛的身上居然有钱。


他从铜川日馋逃难的时候，百忙之中把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了，从那之后就始终钱不离身，天生财迷的性子，什么时候也改不了。


两个人用了一点时间，焕然一新，将岸脸色依旧苍白的吓人，不过现在能看得清模样了，老头子长得颇为凶狠，眉毛稀疏，眼角斜吊，塌鼻梁薄嘴唇，看上去没有一点宗师气质，是那种泼皮游侠的穷横相。


将岸为了点化义子，几乎是冒死发动‘天上人间’，现在连个普通老头都不如，虚弱得要靠梁辛搀扶才勉强站立，看到梁辛有些惊讶于自己的长相，伸手摸着自己的老脸呵呵笑道：“都说过，最后一世里，我那娘亲长相不好，我自然也跟着丑陋。”


梁辛闻言而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嘀咕着：我娘长得也不好看，我这不是也生的不错么……


本来他想就此就此赶路，可是在路过一间小饭馆的时候，将岸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馋像，梁辛心里实在不忍，扶着老头进入了饭馆。


梁辛点了几个菜，将岸大口吞咽，吃的满头大汗，特别是一盘番茄炒蛋，老头将菜料吃干净不说，还要撕下馒头，小心翼翼的抹着菜汤，一口口吃的贪婪而感慨……


爷俩正吃着，突然咚的一声，梁辛面前的盘碗翻飞，正来上菜的活计惨叫半声，两眼一翻就晕倒了，饭馆里的食客们听到动静回头一看，立刻就想没头的苍蝇一样，纷纷跳起来哇哇怪叫着四散而逃！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老魔头将岸，也身子一扬，直接从长凳上掉了下去。


梁辛的‘脸’，掉下来了，砸的盘子乱响，菜汤四溅，这下可惊世骇俗，惊起一屋子食客……


算算时间，从脸婆婆给他种脸到现在，刚好整整一个月！


左右看看，活计、掌柜的全都吓晕，小饭馆里空无一人，梁辛跳上柜台，胡乱抓了腊肉咸鱼，还不忘随手带上一小坛老酒，跟着背起还在发愣的干爹，也不要‘脸’了，撒腿就跑，认准镇山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第102章 花样百出


十九天，三千多里路，虽然有些紧张，但应该也能赶得及，梁辛本想用自己游骑的身份调用大车，可将岸却不同意，执意要求梁辛背着自己，靠两条腿赶路。


梁辛不会飞，不过在七蛊星魂的帮助下，论速度远超骏马，当下也就遵从了老头的意思。


可一跑起来，老头子就在背后不停的命令，时而要梁辛侧着跑，时而要梁辛倒着跑，弯着腰跑、撅着肚子跑、甚至趴着跑、趴着但只许用一只手跑等等，各种古怪姿势层出不穷。


梁辛明白，老头子是在训练自己身体的协调，他也不废话，老头怎么要求他就怎么跑，同时心里时时刻刻的回想着与土坤獠牙周旋似的感觉，不管什么姿势，都在稍作调整、适应之后，便能虎虎生风的跑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梁辛在干爹的要求下，只用左腿迈步，好像个瘸子似的，一崴一崴得跑得飞快，将岸舒舒服服的趴在他背上，笑容里满是满意：“磨刀儿，你可知，为什么人学会了游泳之后，便一辈子忘不掉了？”


梁辛也知道这事，有的人小时候学会游泳，可十几年都不曾下水，再落水后照样能游得很好，不过其中的道理他就不明白了。


将臣缓缓的给他解释道：“这便是平衡了，你还理解不到，人的身体精密到可怕，许多事情他都会仔细记下。只要学会了游泳，落水时不用主人再去回忆究竟该怎么游，身体会自然去调整平衡，保证不会沉下去！而你在土坤獠牙间的经历，也和游泳差不多，协调之下，身体会在每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中自己去寻找平衡，只要你能学会、练会，便再不会忘记了，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在从獠牙间拼命的时候，梁辛得到了将岸的点化，已经能够领悟、体会真正的‘协调’，现在所差的，也仅仅是苦练、加强、巩固了，而训练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中协调身体，找平衡。


梁辛笑呵呵的点头应承，他自己都不知道，就现在而言，他的适应能力、对古怪训练的完成程度，远远超出了将岸最好的预估。


当年谢甲儿为了做这些训练，几乎把自己摔成一滩烂泥。梁辛现在的进境能够如此顺利，归根结底还是他在猴儿谷那五年上树追打、下水逃跑的‘特训’。


将岸继续给梁辛讲着‘天下人间’的神通，他们现在所做练的这些身体本能的协调，是学习这门神通的第一阶段。


而修士们无法修炼‘天下人间’，就是因为在道心的影响下，身体被忽视，在他们的眼中，元神和真气才是最重要的，在主观的长期控制下，身体会丧失最基础的本能反应，真要遇到危殆，修士们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身体，而是真元的陡然激发。


这样并不是不好，只不过，练不了天下人间罢了。


说到这里，将岸又笑着把话题拉了回来：“天下人间的修炼，一共分作三阶段，第一阶段，便是我教过你的这些，将身体本能的协调练成你的身法！第二个阶段，则是要‘放弃’本源真气；第三个阶段，便是入世感悟，去悟出你自己的天下人间！”


第一阶段，就是梁辛现在正在练习的，让身体真正协调，无时无刻都能保持平衡的状态，练成之后，梁辛等于掌握了两种力量：其一是身体，其二是真元。


第二阶段修炼，是要将真元与身体彻底融合。


于修士而言，无论攻击还是防御，一切都是以真元为主导的，身体只是个累赘，甩不开，却没有什么用处。


而修炼天下人间的第二阶段，则要舍去‘真元’这个概念，让身体变成真正的主导。这个‘舍去’当然不是散功，而是要将真元彻底溶于血脉、筋骨、皮肉之中，成功之后，只有被真元强化的身体，而没了单独存在的真元。


说到这里，将岸笑道：“我所说的真元，指的是你的本源之力，并不是七蛊星魂！”


七蛊星魂，对于梁辛而言只是附庸，它们与本源的区别，在概念上，前者是刀剑兵刃，而后者则是拳脚。


第一阶段，身体真正协调、平衡，成功之后，灵活和反应、机变都会大幅提高，整个人的战力也上了个新的档次。


第二阶段，说穿了就是将真元扯碎，让它们进入血脉而已，于战力而言，并不会有一个质的飞跃，但是因为真元与筋骨皮肉彻底融合，会让身体对外界的感知敏锐程度大幅提高。


到了第三阶段，就已经不再是修炼了，而是悟、感悟！只有身体的感知敏锐了，能够随时感知周遭的一切，才有可能悟出那份真正属于身体的力量！


所以要修行‘天下人间’，最少要具备声色境的真元，同时还没有道心才可以。有道心之人修炼不了自不必说；如果是低阶修士，真元不够，融入身体之后感知也达不到要求，也是无法悟出神通的。


将岸先悟出了‘来不及’，又通过‘来不及’悟出了快，所以他的天下人间，就是快！一切都慢了下去，只有他自己是快的，这便是他的神通了！


梁辛听的有些迷糊，忍不住回头问道：“我要修炼的，不是您那种神通么？”说话的时候，他在‘瘸着跑’，同时双手握拳，比划着将岸施展‘天下人间’时的那种疯打。


将岸现在是爹，不是师父，早就没了那股严厉劲，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伸出手照着梁辛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傻小子！来不及是我悟出来的，所以我的‘天下人间’便只求一快！至于你，在完成了前两个阶段之后，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去入世领悟了！”


随即，将岸收敛笑声，淡淡的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下人间！将来你有什么成就，就看你自己去领悟了！”


梁辛痛快的答应了一声，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天下人间’究竟会是什么，还是个未知之数，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自己领悟了‘第一阶段’，又能打出‘北斗双阵’，战力大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此刻已经到了子夜时分，将岸的精神渐渐萎靡，梁辛就此止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起火堆，取出他靠‘脸’换来的那些吃食，递给老头。


老头依旧吃相贪婪，在一顿狼吞虎咽之后，摸着肚子笑道：“吃饱了！”跟着打了两个响亮的饱嗝，可脸色却突然阴沉了下来“磨刀儿，跟我说实话，你那师兄，是不是已经死了！”


自从相识以来，将岸从来没问过谢甲儿的情况，梁辛怕老头伤心，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现在被突然提问，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将岸惨然一笑：“如果谢甲儿还活着，他现在便是天下第一人，你又怎么会不对我提起他，说说吧，没事的！”


梁辛也不再隐瞒，把当年正邪之争的过程、谢甲儿的下场等等全都说了一遍，在听到谢甲儿自创天上人间的时候，老头子明显呆住了，他的‘天下人间’，千人千样各不相同，谢甲儿真领悟到什么不同于‘来不及’的本领，不足为奇。


可就冲‘天上人间’这个名字，绝对是一种境界的提升，这才是让将岸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不过这种因为‘学术’的惊奇，很快就被巨大的悲怆击碎，老头子放声大哭！


梁辛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再加上他也是至性之人，看到干爹难过，也只剩下陪着掉眼泪的份了，直到良久之后，将岸才擦干眼泪，淡淡的说了句：“又是一个来不及。”随即抹去眼泪，拉回了话题：“给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在土坤肚子里的时候，梁辛只说了自己的功法来历，其他的事情一概略过，到现在将岸甚至都不知道他们要赶往何处，去做什么。此刻有了时间，就从梁风习习开始，梁辛把自己的身世、祖先的情况和所有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


老头听的时而皱眉，时而惊讶，在得知了梁一二所为、宣葆炯和宋红袍的事情之后，将岸摇头感慨：“你家先祖，果然了得。可惜我被困在土坤肚子里，没机会结识他，否则联手之下……哈哈，搬山，好得很啊！”


将岸对什么邪门寻找他之类的事情，完全不关心，反而对梁辛经历中另外几个地方有所关注，一个是草原上的大司巫，居然也识得老蝙蝠，这让他惊讶不已，可梁辛问他老蝙蝠是谁，他又摇头不语。


第二件事则是小天猿的口水，将岸虽然学识渊博，可也不是包打天下的百晓生，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的来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梁辛体内的‘北斗拜紫薇’。


因为八股力量之间互相影响，所以梁辛要想实现天上人间的第二阶段修炼，将本源真气彻底溶于身体，一定会平添许多麻烦，至少要先将本源变得异常强大，不受星魂的影响才行。


可反过来说，一旦身体和本源成功融合，那梁辛自己，岂不是变成‘紫薇’了，到那时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发生，还真让老魔头有些好奇了。


最后一件事，是在清凉泊时，梁辛的一道星魂被琅琊夺走，结果因为北斗连心，妖女险些作法自毙，这也让梁辛发现，自己的七蛊星魂之一，能随时从别人的身体中转移、收回。


将岸一点也不客气的伸出手，抓住梁辛的手：“给我送过来一个！”


梁辛也不多问，在心意驱动之下，剥离了一只星魂，小心的送入了将岸的身体。


将岸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受着这股力量，片刻后又让梁辛收了回去，呵呵的笑道：“这个东西，有点意思，不过得容我好好想想，不早了，睡觉！”


第二天黎明，梁辛又背起了干爹，在他的指点下，花样百出的怪样奔跑，同时回想着脱险时的感觉，按着这种感觉去控制身体，让关节协调，让身体平衡……


三堂会审，近在眼前，就算妖女琅琊信守承诺，梁辛还是要让自己能更强一些，万不得已时，说不得，是要带着两位义兄杀开条活路的！

第103章 小别重逢


镇山，位于京都西北九十里，山不高，形不峭，但因坐落于中土中央，因而名扬天下，大洪开国后，太祖皇帝于此修建‘浩荡台’以祭天，从此这座小山就变成了皇家祭祀的场所。


北风呼号，满山苍黄，自山腰起一路排阶而上直至山顶的‘浩荡台’，却在萧瑟冬山中显得愈发雄伟了。


此时，已经是腊月十八，距离三堂会审只剩一天多些的时间了。


这场官司由一线天长老会、乾山道宗与大洪朝，三方共审凶手，以确保真凶归案，早在天下间穿得沸沸扬扬，尤其让人震惊的是，遁世已久的‘五大三俗’，也派遣高手旁听，而‘一线天’更是传书天下，邀请各路修士、同道齐聚镇山。


五大三粗都派了人，大小门宗、各散修更是趋之若鹜，早早动身，从中土各处赶往镇山，这几天里，镇山周围，到处都是剑光宝气，不时有人从天而降……


琅琊依旧赤着双足，怀里抱着已经醒来、却还无精打采的羊角脆，与几个散修一起结伴上山，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她也是个无名修士，谁也不去怀疑。


正说笑间，琅琊突然一皱眉，眉宇间闪过几分不耐烦的神情……只见小汐白衣若雪，沿着石阶缓步而下，清亮的眸子稳稳注视着她。


羊角脆叫了两声，跳到地上步履蹒跚的迎向小汐。


小汐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左手仍旧扣在袖中，根本就不看羊角脆，径自走到了琅琊跟前。


羊角脆无所谓小汐的无视，掉头回来跟在小汐的身后，抓着她裙子就开始向上爬，吓得小汐赶紧俯身抱起来了它。


琅琊眉目含笑，问道：“有事？”


小汐径直开口：“梁磨刀呢？”


“死了。”琅琊撅起了嘴巴，做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小汐的睫毛微垂，随即又抬起，眼神更加清澈了：“你害的？”


琅琊扬手，全不讲究的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精俏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也不能这么算……不过也差不多。”


路过的散修本来就来早了，正闲的牙疼，看见两个漂亮姑娘好像要打架，纷纷止步，面目含笑注目而视。琅琊回望，脸上报以微笑，一个一个数过人头，把这些人都记在了心里。


小汐沉默了一会，这才微微一点头：“三堂会审之后，我来找你。”


琅琊嘻的一声就笑了：“等你！”


小汐回头欲走，琅琊身子一晃拦住了她：“猴子还我！”，可就在这个时候，咕咚一声，羊角脆自己从小汐的怀里摔了下来，两只大眼睛还牢牢的瞪住前方，过了片刻后才猛地发出了一声怪叫，连滚带爬的向着山下跑去。


与此同时，一阵大笑声响起：“干爹，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羊角脆！”


另外一个声音苍老，有气无力的回答：“不是说是只小猴子么，怎么是个白裙子女娃娃……”


大笑声中，梁辛已经纵跃而至，俯身抱起了已经开始流泪大哭的羊角脆，一个劲的挠着小猴子的脑袋。


琅琊先是一愣，随即欢呼了一声，跳到梁辛跟前，几乎和他四目相对，正想说话突然眼前一花，梁辛的身体一震，诡异的绕过了她，来到小汐：“你没事了？”


一切都太突然，小汐没绷住，笑了，再绷，还是没绷住，干脆让笑靥彻底绽放！


将岸更是哈哈大笑，一点没有宗师的气派，大声的赞道：“这个女娃娃长得好！不笑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小汐的脸上荡漾着笑纹，没回答梁辛的问题，轻轻的说道：“活着就好，有事找你，随我来。”


梁辛痛快的一点头：“好！稍等我片刻。”说完，又转回到琅琊身前。


琅琊没空计较梁辛见面后不理她的事情，而是满目惊异的上下打量着他，皱眉问：“你刚才的，什么身法？到底怎么回事？”


她已是四步大成的境界，可凭着她的灵识和眼力，竟然没看出梁辛是如何发力，便轻巧的绕开了她，如果梁辛趁势偷袭的话，琅琊未必会立刻吃亏，但必然变得被动无比。


梁辛那一绕，在琅琊看来，诡异而从容，好像绝不可能，却有好像理所当然。


再联想着两个人的去清凉泊的目的、梁辛陷入虫腹却又活着回来，这让本就聪明绝顶的琅琊如何能够不惊？


琅琊只觉得浑身都燥热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心底的惊骇，低声追问道：“被你找到了？”


梁辛笑呵呵的挺开心，没理会她的问题，而是径自问道：“救人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琅琊回答：“师父还在南疆，根本不知道清凉泊的事情，后面那些安排他更不了解，现在都已经办妥了。还是说说你吧。”


梁辛松了口气，说道：“等我两位义兄脱罪，一定如实奉告。”


琅琊也笑了，轻轻挑起了眉角，带出几分妖冶，几分挑衅：“你不肯说，就不怕我当场反悔，不管你的事情了么？”


梁辛摇摇头，笑的仍是一派轻松，说道：“这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的，总之我应承你，只要你出手帮忙，我便将实情奉上，绝不隐瞒半个字。”


说着，梁辛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从怀里摸索，片刻后竟然掏出了个苹果，塞进了羊角脆的怀里，小猴子抽抽嗒嗒的接过苹果，张嘴就咬。


随即梁辛才再度望向琅琊：“你若不肯帮忙，我自己救人，死活不论，你都再休想得到一点天下人间的消息。这笔买卖简单的很，至于那些要挟的话，以后不用说。”


琅琊轻轻皱眉，盯住了梁辛的眼睛，梁辛却呵呵笑着，转身走向小汐。


小汐转身而行，临走时看了琅琊一眼，目光之中少有的，带了一丝喜滋滋的得意。


两个人刚走了几步，琅琊忽然从后面笑着喊道：“梁辛，你为我出生入死，我自然会帮你！”


梁辛头也不回的笑道：“有劳仙子了，多谢仙子了！”


小汐的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皱，目光看着脚下，口中却淡淡的问：“怎么，你不叫梁磨刀，而叫梁辛么？”


梁辛又从怀里摸出了个苹果，不由分说塞到了她的手心里，讪讪的笑着：“梁辛、梁磨刀都行，前面是本命，后面是别号。”


小汐犹豫了一下，喀嚓一声，咬了口苹果，东北特产，苹果脆甜……


两个少年脚步轻快，梁辛嗅着小汐身上的清清香气，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会问问她的伤势，一会问问分别后的经历，小汐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耐心却好了很多，对梁辛几乎是有问必答，虽然没有一句话超过五个字。


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小汐引着梁辛从一条小路转向后山，走了一会之后，松木愈发的茂密了起来，将岸呵呵的笑着，一点也不客气的点破了周围的情形：“好家伙，埋伏着不少人呢！”


梁辛也有所察觉，生怕干爹误会，赶忙解释道：“应该都是自己人，大洪青衣向来如此。”


将岸无所谓的摇摇头，根本就没当回事，再走了一段之后，周围越发的僻静了，小汐伸手一指，说：“到了！”


梁辛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帐篷，正建在冬枝枯木中，帐篷的门口，一个水缸般的肥壮大汉正席地而坐，大口大口的啃着一只羊腿，在他身边摆着两柄足有磨盘大小的宣花短斧。


小汐走到近前，问吃肉的胖汉：“大人在么？”


梁辛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小汐是游骑，她嘴里的大人，只有一个人！


除了自己人之外，天底下唯一一个知道他是假游骑的人！


胖汉点头，瓮声道：“在里面，进去吧！”


小汐对着梁辛伸手一引，掀开帐篷当先走了进去，梁辛犹豫了下，一咬牙跟上了小汐，路过胖汉的时候，干爹将岸突然开口：“喂，好吃么？给我来些！”


胖汉大方，从羊腿上撕下一条肥肉，抛给了老头子……


帐篷之内，摆设简单，只有一案、一椅、一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书案前低头看书。小汐和梁辛进来他也不肯抬头。


小汐走到书案前一丈处站住脚步，轻声道：“大人，梁磨刀来了。”


大人似乎愣了下，放下书本，抬起头望向梁辛。随即对着小汐点点头：“行了，好好休息。”


这位大人看上去大约六十几岁，鹰鼻鹞眼，面颊清瘦，脸上的皱纹不少，特别是眼角上，细密的仿若蛛网。


小汐走后，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会，还是那位大人先开口：“我姓石，石林。大洪九龙司，第二十三任指挥使。算起来的话……我算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听程不岚和小汐说了你的事情，惊奇的很，便让小汐再见你的时候，带你过来。”


说着，石林大人突然笑了：“游骑可不是一般的职位，我总得认识认识吧！”


梁辛有点傻眼了，这一路上，他除了惦记着兄长安危就是用心练功，根本就没想过，假游骑会遇到真大人！


石林伸出手，对梁辛道：“拿来，我看。”


梁辛讪讪的把自己的命牌递了过去，石林查验之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喃喃的说道：“这牌子竟然是真的……你从哪得来的？”


梁辛嘴唇嗡动，呐呐的憋了半晌，最终一咬牙，瞪大了眼睛望着石林：“您给我的啊，您忘了？！”


石林可没想到梁辛会耍无赖，先是愕立当堂，随即哈哈大笑，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半晌之后才收敛了笑声，再度开口，缓缓的问道：“梁磨刀，你本名叫做梁辛吧！”


梁辛心里一惊，小汐也是才刚刚得知梁辛的真名，之后根本没机会向石林禀告。

第104章 八字戒训


石林指挥使继续说道：“你是梁一二的后代，梁辛！”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那张床，对梁辛道：“坐吧。”


梁辛也不客气，放下猴子和义父，爷仨顺着床坐了一溜，这才问道：“您怎么知道？”


“曲青石在我手下当差，脑子里却始终想着替三百年前的梁一二翻案，当我不知道么？”


九龙司自从成立以来，一共有过二十三位指挥使，这其中，石林的任职时间最长，从他三十八岁起至今，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整整三十年，足见他精明了得。


曲青石身负祖命，暗中为梁一二翻案，早就被石林看在眼中，只不过他也知道曲青石不可能查到线索，就没有点破罢了。


直到不久之前，曲、柳二人被抓，石林隐隐感到，这件案子很可能和他们五年前苦乃山的经历有关，随即梁辛横空出世。


开始的时候，石林把梁辛当成了奸细，直到解铃镇之战，石林才打消了疑虑，更从小汐、程七链子、黄瓜磨牙、聋青衣等人那里确认，这个叫做‘梁磨刀’的假游骑，是一门心思的想要救曲青石、柳亦。


九龙司立刻开始了大范围的排查，结果很快查到，五年前，梁一二的后人作为罪户，被徭役苦乃山，梁辛正在曲青石所在的大营，后来苦乃山发生惨案，只有曲柳二人逃生……


查到这里，石林哪还会不明白，当初幸存的还有一个梁辛，不知被曲青石藏在了何处，现在听说曲、柳出事，立刻赶来相救。


简单的交代了两句之后，石林也坐回到椅子上，望着梁辛道：“我听小汐说，你联络了朋友，想要帮曲青石和柳亦翻案？打算怎么做？”


不料梁辛却摇了摇头：“现在还没不能说的。”他的意思很明显，信不过石林。


石林也不以为意，微笑着岔开了话题：“对了，我这里有你两个朋友，你见一见，他们两个知道一件天大的事！”说着，石林抬头，对着外面吩咐了一声。


过不多久，帐篷的门帘一挑，一黑一白、身材高挑、好像一对无常似的两个人，点头哈腰的走了进来，正是铜川时夹着‘日馋’开丧铺的两位掌柜，庄不周，宋恭谨！


铜川惨祸时，琅琊的灰袍铁面顺手也救了他们两个，后来青墨受伤，梁辛去找大司巫，就把他们留在了原地。


边关要塞被毁于一旦，这么大的事，青衣就算再怎么焦头烂额，也要派人追查，这两位掌柜的就九龙青衣抓住，秘密送到了石林这里。


以庄不周和宋恭谨的为人，进了九龙司，立刻把事情的经过全部说了出来，不仅如此，石林还在无意间，从他们的口中的得知了一件大事！


‘黑白无常’这些日子过的提心吊胆，生怕因为知道铜川惨祸的真相，无端端的会被九龙司灭口，在见到梁辛之后，哥俩同时一愣，异口同声的问道：“你也被抓来了？”


随即庄不周就反应了过来，梁辛认识琅琊、认识东篱、宋红袍、灰袍铁面，背景大的不得了，不可能是被抓来的，刚忙摆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抢上几步：“梁掌柜的，您还好？这些日子咱们可惦记着您老，还有曲老掌柜的……”


宋恭谨也绕过弯来了，不过他比庄不周略微实在一点，直接哭丧着脸对梁辛道：“您大人大量，别跟在计较铜川时的那点事，我们兄弟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是高人啊！”


梁辛看见他们两个，还真有些开心的，心里早就不计较铜川时的‘恶意竞争’了，甚至隐隐还觉得，小小一座日馋，起起落落，其乐无穷，这份滋味还是拜黑白无常所赐，当下笑而摇头，却没多寒暄客气，直接问道：“您两位，还知道什么大事，说给我听听！”


庄不周偷眼望向石林，再得到许可之后，这才敢对梁辛开口：“您也知道，我们哥俩当年的老师，是位算命先生，不过恩师和我们不同，虽然靠着铜瓶里的恶鬼指点，有些投机取巧，可他老人家对周易玄学，是真心的喜爱。”


梁辛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毛一挑追问道：“风水？”


庄不周立刻做出了又惊又喜的夸张表情：“不错！他老人家摆的是算命摊子，可最痴迷的却是风水之术！”


宋恭谨从旁边插口补充：“他不给人看宅邸穴位，是因为他钻研的是大风水，于普通人没有用。”


黑白无常的师父，外号‘刘半仙’，其实水平很有限，但世上之事就是这样，酷爱下棋的臭棋篓子随处可见，刘半仙就是这样的人物，他就喜欢钻研玄学，但也的确钻研不出来啥，和赵庆父子相比，云泥之别。


不过，刘半仙自己的水平不行，他却养着一头通阴阳、辩气运、懂造化的厉鬼。刘半仙喜欢研究大风水，自然也少不了和这头丧物沟通，厉鬼曾经指点过他，想要看大风水，便要寻找‘通天之眼’之位，在‘通天眼’上勘察，天下灵元尽收眼底。


看大风水，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要身处局外。


就好像要观测河流，就必须得在岸上的高点。如果勘测者也在河中，身随水流，很难得出准确的结果。这便应上了一句俗语：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这个道理说着简单，实现起来却困难，大风水指的是天地灵元的走向，整座中土都在这些灵元的覆盖之下，只不过浓度有别，想要置身于局外去勘测它们，谈何容易。


而‘通天眼’，指的便是中土间，永远恒定，无论风水如何变化，也不会受到影响的位置，如果风水师能够找到这个位置，天下风水变化尽收眼底！


庄不周尽量把‘通天眼’解释明白，可梁辛还是一头雾水，苦笑着摇头：“两位掌柜的还是直接往下说吧！”


庄不周赶忙拉进正题：“我师父曾经问过那头鬼，究竟哪里才是通天眼，那个鬼回答：东海之滨，在日出时第一线阳光的映射之处！”


日出之地，亘古不变，就算中土毁灭，太阳也照样升起，所以每日里第一线阳光投射的地方，实际上便是日出之地投映在中土上的坐标！


日出之地不会变，那这个坐标也不会变，所以这个地方，便是一处‘通天眼’了！


庄不周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师父找了许多年，终于确认，这个‘通天眼’，就在乾山临海的一处峭壁上！”


可惜刘半仙虽然确认了‘通天眼’的位置，但乾山是道家重地，岂容凡人随便窥探，刘半仙始终也没能亲自到‘通天眼’去看一看，引以为憾，到老至死也常常念叨不休，由此黑白无常也知道了这个事情。


梁辛长长的吐出了一口闷气，转头望向了石林指挥使，沉声道：“这次……事情大了！”


石林脸色阴冷，缓缓的点了点头！


乾山的案子，在脉络上终于清晰了：


国师通过无数项工程，改变了天地灵元的走势；


修真门宗、洞府受到了影响，灵元稀薄之下修炼进度缓慢；


正道修士都被拖慢了进度，不由得五大三粗不重视，便在东海乾的通天眼位置，修建望天台，实际上这座台阁是用来观测天地灵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又为什么会变化；


为了避免天下修士的恐慌，五大三粗并未公布真相，大家都还以为望天台是东海乾自己盖着玩的，实际上，这座台阁的老板是高高在上的八大天门；


国师改变大风水，又不想被修真道发现，干脆砸掉了半座悬崖，连通天眼一起毁掉了。‘通天眼’的位置，必须是天然造化，现在那座悬崖被人为损坏，第一缕阳光的映射之地，已经做不得准了。时至此刻，梁辛完全确认，两位义兄是被冤枉的，这件大案的元凶，必定是国师；


东海乾被炸，对于五大三粗而言，不外乎是两种结果：一是凡间的朝廷要对付修真道；二是邪道中人混入了朝廷。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他们不能接受的，所以这一次，五大三粗大动干戈，不仅邀请天下修士共审嫌犯，自己也派出高手下山，这个态度再明显不过了：查出真相，出手剿灭；


国师通过某些渠道或者手段，探知了曲、柳二人在苦乃山的经历，所以才会诬陷他们。国师的目的很明显，要把这件案子办成‘私人恩怨’，什么通天眼望天台，一切都是巧合，曲青石和柳亦杀了南阳真人，怕东海乾发现真相报复，所以才提前动手，炸掉他们。


不久之前，梁辛在铜川时，自琅琊的口中得知东海乾被炸，做梦也不会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可怕！


不是复杂，而是可怕！这件事的背景太大了！


石林也不避讳黑白无常，沉声道：“这件事，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即便明知凶手是国师，明知国师坑了曲青石和柳亦，明知国师要趁机除掉九龙司……我也无法出手反击，只能坐以待毙！”


庄不周和宋恭谨对望了一眼，哥俩的脸都灰了，乾山案的内幕，国师和九龙司的博弈，这些事情哪是他们哥俩有资格听的，石林说的越多，他们俩就死的越瓷实，到了现在，庄不周也豁出去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石林：“我不明白，把你推断出来的这些事情，在三堂会审时全部兜出去，九龙司不就保住了！”


话音刚落，石林霍然大笑，却没有一丝欢愉之意：“改变天下风水的工程，虽然是国师门下主持，但每一项都有朝廷的批文，是为公！曲青石柳亦与东海乾结仇，是为私！炸东海乾这件事，引公而起，修真道便会与朝廷开战；引私而起，只要砍了两个娃娃的脑袋，嘿，嘿嘿，九龙司被国师拔掉，朝廷没事，凡间没事；九龙司抖出实情，朝廷被毁，凡间大乱……连人间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九龙司！”


庄不周还不死心，坚持道：“找我看，两个国师多半是邪道中人，咱们若能揭穿他们的老底儿，那朝廷便是被奸人蒙蔽……”


石林继续大笑着，摇头道：“揭穿他们？有证据么？我们说出推断，国师大可以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朝廷而为，最后还不是开战？”


大笑中，石林的声音僵硬而无奈，一挥手，将那块游骑的牌子扔给了梁辛，淡淡的说：“事到如今，我已无能为力，所以才请你来，想听听你的办法！”


梁辛接过游骑的命牌，却依旧摇头：“事情机密，现在还不能说。”跟着，他又望向了石林：“我会尽力而为！不过这块牌子是别人的，迟早要还回去，如果这趟差事我幸不辱命，你要再给我一块一摸一样的！”


石林稳稳的点头：“一言为定。”

第105章 雷云追袭


根据九龙司的消息，区青石和柳亦现在就被关押在浩荡台之内，由两位国师亲自看押，整座台阁也早被司天监的人控制住，严加把守，九龙青衣根本插不上手。


后天的三堂会审，对于修士而言是完全公开的，梁辛打算跟在散修人群中见机谋事，又闲聊了几句之后，梁辛便告辞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提及过他和琅琊救人的计划。


后天，梁辛和琅琊的图谋是绝对的机密，事关两位义兄的生死，指挥使石林只是初次见面，梁辛当然还谈不上信任。


指挥使门口的那个肥壮汉子见他们出来，急忙对着将岸大叫：“老头，还吃羊腿不？”说着，抬手把一只刚刚烤好的羊腿扔了过来。


将岸大喜，接过羊腿笑道：“好小子，老夫欠你一条羊腿！你叫什么。”


肥壮汉子把满是油腻的大手在墨鱼袍上抹了抹，瓮声回答：“我叫子倾！”


梁辛和干爹都有点发愣，想不到这么个邋遢胖汉居然还有个如此文雅的名字，对望之下失声而笑。


小汐站在不远处，并没有过来，而是对着梁辛微微点头，说道：“后天再见！”说话之间，抬手抛过来一件事物。


梁辛接到手里一看，竟然是一只羊角脆！此刻已经是初冬时节，这种甜瓜早就下了季节，也只有特权者才有可能会耗费重金来保存，不过高官大员谁也不会去吃羊角脆，可见小汐为了弄这个东西，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小猴子大声欢呼，抢过来抱在了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了，梁辛笑着对小汐挥了挥手，也没再多说什么，背着干爹抱着猴子，转身离去。


将岸伏在梁辛的背后，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对他说道：“这个指挥使，倒是懂得用人。”


梁辛无所谓的笑了笑，他明白石林的确是没办法了，国师做下了这桩天大的案子，抓曲青石和柳亦顶缸，顺便还要扳倒始终和他们作对的九龙司，可国事为重，石林全没办法反击。


石林已经知道了铜川府的事情，还以为梁辛的身后趴伏着极大的实力，这才会想要借助于他，在帐篷里，石林把话说得很清楚，要翻案，还不能把国师改变风水的事情抖出来。


救人是梁辛本来就要做的事情，自然不会拒绝石林。


将岸自然早就了解了梁辛的计划，现在看干儿子信心满满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提醒道：“你和琅琊的计划不错，既能救人还能把朝廷从麻烦里拉出来，不过妖女不可信，你还是小心些。”


梁辛回过头对老头子说：“无妨的，琅琊要是不食言最好，如果她临时变卦，我便在会审时说出天下风水变化的真相！”


将岸皱眉：“怎么说来说去，又把话给说回来了，这样做的话修真道便会和朝廷开战了，人间大祸临头！”


“左面是天下人的死活，右面是我哥哥们的性命，弃左选右，也没什么可犹豫的！”说话的时候，梁辛的眼角直跳，跟着又补充一句：“把两位义兄换成您老，我也一样。”


将岸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


现在的镇山，修士随处可见，不过现在来的大都是三山五岳的散修和小门宗，‘五大三粗’、‘一线天’、‘九九归一’和另外一些有名大派都还没来。


梁辛也没再去找琅琊，随便寻了个地方安顿下来，运行功法锻炼真元。


这些日子里，他的修炼，是三个方向齐头并进。


其一是将岸传授的身体协调之术，他已经悟到了身体本能的协调，身法大幅提高，不过距离最好的程度依旧差距不小，还需苦练。


其二是北斗星阵，头、肩、拳、膝七发连击，勾连星阵，比起原来单纯以拳头打星阵，现在的打阵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完全可以用来攻击对手。


第三则是锻炼本源，本源强大了，便不会再受星魂的影响，不仅是为了施展‘北斗拜紫薇’的阵法，也是为了实现‘天下人间’第二阶段做准备。


转眼月上中天，镇山虽然不高，但山上异常寒冷，北风咆哮翻卷，枯枝朽木被吹得摇摆不停，不停的发出哗哗的哀鸣，梁辛收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将岸正抱着羊角脆烤火，小猴子的怀里还抱着那颗羊角脆不舍得吃，时不时凑到鼻子跟前闻闻香气，满脸的馋像。


梁辛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和义父闲聊了一会，说来说去不外乎是兄长的案子、国师的图谋等等，正低声闲聊中，梁辛突然皱起了眉头，凝神思索了片刻之后一跃而起，对着义父道：“我要去浩荡台，见我两位义兄！”


将岸吓了一跳：“找死去是吧？两个国师都是六步高手！”


梁辛苦笑摇头：“刚才突然想到的，现在的情形，对于朝廷而言，一个应对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我是怕两个国师抬出大义来劝我两位兄长……认罪！”


将岸虽然是个老魔头，但一生之中都醉心于道，论起心思心机反而不如梁辛，在反应了片刻之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件案子关系着人间祸福，如果国师对两位义兄摆明事情，柳亦或许还不好说，可区青石多半会为了大义咬牙认罪，要真是这样，梁辛和琅琊的计划再怎么周密，也成了枉费心机！


这可不是件小事，老魔头双眉紧锁，沉声道：“凭你现在的修为，绝无法瞒过六步修士而潜进去，而且，说不定国师会寸步不离你那两个义兄……还有，浩荡台楼阁上百间，你知道他们被囚禁在哪里么？”


将岸越说，梁辛的脸色就越黑，可等到老头说完之后，梁辛却乐了，说了句：“您老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将岸看他还是要去，赶忙颤巍巍的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老头子自从脱险之后，始终没能恢复力气，他已经被困的太久，虽然有灵药续命，可身体机能严重退化，想要恢复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所以这次三堂会审，他帮不上梁辛什么忙。


梁辛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全不在乎的摇摇头，笑得满脸轻松：“不用，决不会有事！”说完转身就走，将岸追不上他，百忙之中把两个羊角脆一起扔给了梁辛：“带上猴子，被发现了就让它啐你！”


梁辛要不接，羊角脆非摔下山崖去不可，赶忙身子一晃接住了它，羊角脆犹自紧抱着自己的宝贝疙瘩……


浩荡台！


九十九座偏殿，八座大殿，六座正阁，正中一座大洪台，寓意大洪永治，八荒六合，天长地久！当年洪太祖骄傲不逊，不拜神不信仙，于镇山之上修建这片神庙，与其说是为了祭天，倒不如说是为了向青天宣告，中土之上，帝王人间！


只可惜后代不争气，迷恋长生笃信仙法，把修士高高捧奉于头顶……


凄冷寒山，一座座大殿鳞次栉比，沿着山势层层递进，仿佛一头亘古神兽，稳稳端坐与呼啸的寒风之中，睥睨天下！


梁辛站在浩荡台半里处，仰望着这一片雄伟到让自己发慌的神殿，正要有所行动时，突然一个动听而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梁辛，不可造次！”


话音落处香风飘摇，琅琊已经跃到了他的身旁，毫不忌讳的牵住他的手，想要拉他远离此处，低声道：“你要进去只有死路一条，后天的三堂会审，就算曲青石和柳亦认罪，等咱们发动之后他们也大可翻供，别枉送了性命。”


梁辛站着没动，侧目望着琅琊：“你怎么知道的？”


琅琊展颜而笑，带着几分自豪：“也不怎么难猜了！”虽然她不像梁辛那样了解乾山被炸的真正背景，不过也猜出了大概的经过，更料到梁辛有可能会夜探浩荡台，去找他的两位兄长。


现在的梁辛，已经从‘石脉’直接升级到‘天下人间’，琅琊当然不容他去送死，所以赶来阻拦他。


梁辛却毫不领情，微微一挣甩开了琅琊的手，莫名其妙的说了句：“羊角脆也是我的亲人的。”


琅琊张着小嘴，微微愣了片刻，随即又嘻嘻一笑：“被你猜到了！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找你方便，不会伤人……也不会伤猴子。”


镇山虽然不大，但毕竟也是做正经的山川，琅琊来阻拦自己不足为奇，可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找到他了。梁辛心有怀疑，再回溯往事，琅琊每次要找他似乎都容易的很，自己身上恐怕被她种下了‘铭心刺’一类的法术，可白天的时候，琅琊见到自己又无比的惊讶，以梁辛的心思，又如何猜不到，是小猴子被她做了手脚。


琅琊撅起红红的嘴唇，口中嘟囔着什么，伸出两根手指，好像捉虫似的在羊角脆身上一捏，只加一颗绿色的草芽出现在她的指尖，草芽在扭曲挣扎了片刻后便枯萎成灰。


羊角脆满脸戒备的瞪着琅琊，在确定她不是来抢‘羊角脆’的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琅琊拍了拍手，摆出了一副气闷的模样：“现在好了，以后再也找不到你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白玉雕琢的铃铛，硬塞到梁辛手中：“这个你拿着，只要在中土之内，你有事就捏碎它，我就算正拜堂成亲也会赶去救你！”


妖女又笑了：“要是有一天，你手里的这只铃铛无端响起的话……”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估计你也不会来救我！”


白玉铃铛，触手温润，梁辛没多说什么，把它收进了怀里，琅琊见他收下铃铛，似乎一下子高兴起了，再度拉起梁辛做事欲走，想要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可梁辛还是没动，摇头道：“两位义兄不能认罪，否则咱们太被动了。”


琅琊微怒，嗔道：“你进去就是送死，不仅救不了人……”


她正说着半截，梁辛突然哈哈一笑，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陡然提声大喝！


“大哥，二哥，老三来了，这场官司咱能赢，莫听秃驴胡说！切记，不可胡乱认罪！”


七蛊星魂滚滚运转，将梁辛的声音送入云霄，一时间睡兽碎梦，寒鸦乱飞，整座镇山都被惊醒，随即一阵笑声远远传来：“知道了！”


声音苍老，却带着几分无论如何也抹之不掉的阴狠味道，正是曲青石的回答！


曲青石还能提起呼喝，看来并没受太多的苦。梁辛放声大笑，回过头对着琅琊一挑眉毛：“传句话，也不一定就要进去的！”


琅琊的确没想到，梁辛居然还有这种急智，先是愕然，随即也咯咯的笑出了声，正想跟着附和两句，不料梁辛的脸色陡然一变，抬手将她狠狠的掷了出去，而自己则仿若箭矢，向着相反的方向暴退。


随即，刺眼的强光划破夜空，把寒山、神庙都映出一片模糊的狠戾！


黑暗的天空中，一片雷云风驰电掣，追向梁辛！


紫蛇妖娆，穿梭于雷云之间，顷刻消失又转眼出现，只在眼中流下一道道斑驳的残像！


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自浩荡台中响起：“邪道妖人，扰乱视听，死有余辜。”

第106章 腊月二十


突然出现的，并不是一道神雷，而是一片雷云！


梁辛开始时想逃，可很快发现自己纵跃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雷云的追袭，干脆站住了脚步……


雷云压在梁辛的头顶，似乎是在戏弄猎物的恶兽，并未急着劈落神雷，而是开始缓缓的旋转起来，一层层紫弧在雷云中闪过，凶戾得让人窒息！


琅琊刚刚被梁辛甩到一旁，此刻才刚刚跳起来，俏脸上满是焦急与恐惧，有心帮忙，可这道雷云，绝不是她能抵御的，饶是妖女机变百出，此刻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终于，雷云一震，刺目的强光震裂长空，十余道神雷轰然绽放，宛若天神的银鞭，狠狠击落。远远望去，连串的闪电交织成网，必杀梁辛。


雷法一动，梁辛也动了！


梁辛的动作诡异而丑陋，时而肩膀紧缩、时而手脚乱甩，甚至有时候还在学‘瘸子跳远’，可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刚好避开自天空劈落的雷法，看上去险到了极点，偏偏却连一根汗毛都不曾受伤。


天上的雷云方圆十余丈，却仿佛蕴含了万道天雷，毫不停歇，层层劈落；而梁辛也突然被‘万兽附体’，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层出不穷，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总能够躲开被天雷灭顶的厄运！


远处的琅琊呆立当堂，眸子里尽是骇然，即便猜到梁辛必有奇遇，可她也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眼前正发生的一切。


那些丑陋的动作，在衔接之中顺畅而连贯，看得久了，竟然透出了些从容的味道，好像他不是在雷法中躲避、逃命，而是在晃晃天雷之中图腾狂舞！


雷声荡漾，满山皆惊，散修们惊疑不定，有些谨慎之人已经取出法宝，凝神远望着浩荡台的方向。


九龙司大营中，青衣们脸色沉稳，不发一言各自守住岗位；负责守卫指挥使帐篷的胖汉子倾满脸狰狞，拎着自己的两把巨斧，躁动的走来走来；小汐眉头微皱，眉角轻轻的跳着，清丽的小脸上铺满了虐戾。


后山的将岸却根本不去看远处荡漾的雷光，老头子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身前的篝火，嘴里却不自觉的喃喃念叨：躲得过，别死啊。


而此刻的梁辛，早已将外物摒弃，心思里一片空明，全副精神溶入了身体，要做的，也仅仅是躲过这一道天雷，然后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危机的降临，再躲……


心思转圜，将身体的本能化作身法，不管天塌地陷，我只当在猴儿谷里绕树！


即便是快若闪电的天雷道法，在击中自己之前也有征兆——当激雷成形时，身上的汗毛都被其吸引，微微晃动，这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就是梁辛躲避天雷的风向标。


身体做出的反应，比着他的灵元真气要快上一线，这一线，就是他活命的关键！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也只有梁辛自己心里明白，他每一次躲避，实际都是在神雷击落之前。若等天雷落下时再躲，他的身法再快三倍也只有死路一条。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在远处失神观战的琅琊却感觉仿佛过了寒暑四季般漫长，身处雷云之下的梁辛，根本就忘了时间的存在！


羊角脆早就吓傻了，双眼紧闭，一只手拼命抱着梁辛的脖子，另一只紧紧搂住自己的香瓜，估计心里正在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先把它吃掉才对……


终于，轰鸣隐没，在最后一串尤其粗大的神雷斩落凡尘之后，雷云消散于无形。


梁辛也站住了脚步，抬头看看天空，又转头看看琅琊，目光突然一转，满脸狰狞的瞪向浩荡台，纵声长啸：“王八蛋，再来啊！”


琅琊狠狠的一跺脚，骂道：“傻子，还不快跑！”


梁辛这才一惊而行，惊骇的怪叫中，两人一个上山，一个下山，撒腿就跑……浩荡台中，突然响起了一阵畅快的大笑，正是曲青石！柳亦也在笑，不过他的本事小，没办法把自己的笑声送出来，可哪又有什么关系，柳黑子照样手捂肚皮，笑的眼泪横流，对着他们兄弟身前不远处的两个和尚笑着骂道：“秃驴，我那兄弟岂是你们能杀的！”


曲青石、柳亦两人被国师亲自抓走，并没有受到虐待，甚至连武功都没被废去，只不过被玄铁链锁住了双脚。


他们两人被关在浩荡台西侧，象征着六合之西的白虎阁中，也正如所有人猜测的那样，由两位国师亲自看押。


柳亦继续笑着：“两位国师，你们也听我兄弟说的话了，劝我们认罪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


大洪朝两位国师是一对师兄弟，师兄法号麒麟，看上去已入耄耋之年，牙齿都掉的精光，干瘪的嘴唇凹陷，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连光秃秃的头皮也不例外；


师弟法号千煌，四十几岁的模样，身体微胖，长的珠圆玉润，白面无须，刚刚出手施展雷法，想要置梁辛于死地的就是他。千煌烦透了柳老大的聒噪，抬手一挥，曲青石和柳亦两人同时闷哼，昏了过去。


十二月二十日马上就要到了，两位国师肩负重任，从不曾离开犯人半步，这么多天里一直平安无事，可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明目张胆的跑到浩荡台门口对着囚犯喊话。


千煌身负六步逍遥境的修为，精擅雷法，梁辛那点修为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为了杀一儆百，他还是唤出了一道雷云。


虽然不是全力出手，可这道雷云就连五步初阶的高手也抗不过，却不料被对方的古怪身法尽数躲过，随即逃之夭夭……


麒麟和尚老的好像随时都会死掉，轻轻的叹了口气：“看守犯人要紧，不用去理会那些小妖怪了，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千煌和尚双掌合十，恭声道：“谨遵师兄教诲。”


随即，两个和尚各自打坐，再没有一言半语的交谈，两位青衣陷入沉睡，整座浩荡台陷入漆黑与寂静之中……


梁辛生怕还有雷云追杀自己，不敢停留半步，转身逃离浩荡台，可没想到刚跑了两步，脚下发软一个狗啃泥就摔在了地上。直到摔倒在地，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酸软，身体好像要散架似的，全没了一丝力气。


刚刚那一场对抗，身体发挥到淋漓尽致，前后不过盏茶的功夫，却耗尽了所有的体力。梁辛深吸了口气，勉强爬起来，看看浩荡台中已经安静了下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踉踉跄跄的跑向后山，去找干爹去了……


第二天，又有大批的修士赶到，可修真正道中的主要力量依旧没有现身，这倒没什么奇怪，大门宗自然有大门宗的气派，和凡间朝廷会审凶犯，又何必早早的赶来等着。


琅琊也好，青衣也罢，都不曾再来找梁辛，梁辛也乐得清静，昨夜那场激斗，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场恰到好处的训练。于雷光交错之间，梁辛对身体的控制更上层楼，只不过这种训练，一个应对不慎，就会死于葬身之地的训练，最好别太频繁。


羊角脆天性通灵，在昨晚的雷暴之中，就已经悟出了‘天下人间，来不及’的大道，回来之后立刻吃掉了自己的香瓜。


白天安宁，晚上也格外清静，所有人都早早休息，养足精神等着明天的大戏开锣！


梁辛却用功不辍，静坐在干爹身边，催动真元运转心法，他自己也没数究竟转了几个大周天，只知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微白，身前的篝火已残，义父将岸正裹着毯子呼呼大睡，小猴子也挤在老头的被窝里，从毯子印迹上，能够清晰的看到它高高撅起的屁股……


等到天色大亮，梁辛抱着小猴，背起干爹，一起赶赴浩荡台，等到了地方一看，山坡上早已人满为患。


镇山的事情凡人躲避还来不及，没有谁敢来看这个热闹，现在在场的都是修天之人。


修真道上太平了几百年，正道休养生息，大小门宗、散修多如牛毛，这一场三堂会审，一线天早已传讯天下，邀请各路修士共做中正，这个面子任谁都要给，这场热闹更是一定要来看，各个门宗，宗主带着心腹高手、弟子，三山五岳，散修呼朋唤友结伴而行，此刻聚在浩荡台之前的，足足有数千人。


只不过，八大门宗、一线天、九九归一和其他一些有名号的大门宗将至，提早赶来的修士们谁也不敢卖弄神通浮在半空，全都老老实实的站在地面上。


三堂会审，定于辰时、日禺之刻，修士们早都停止了交谈，个个神态严肃，静立于浩荡台前，镇山之上一片肃穆，梁辛张望了一会，看不到琅琊的踪迹，当下也不再费力寻找，背着爹抱着猴挤进了人群。


修士里豢养灵兽的大有人在，可今天的场合特殊，他们全都把灵兽封在结印中，谁也没有放出来，现在看着梁辛模样古怪的挤进来，人人侧目，情不自禁的错动脚步，离他远点，免得一会等高人驾临，还以为自己和这个怪小子是一伙的。


距离辰时还有多半个时辰的时候，吱吱呀呀门轴响动，浩荡台的朱红巨门缓缓打开，两位国师之一的千煌和尚出现在众人眼前，躬身道：“会审之刻即至，还请诸位仙家进入浩荡台中等候，贫僧千煌，恭迎诸位法驾！”


措辞客气，语气和蔼，可声音却直透云霄，在半空里反复回荡，久经不散。


梁辛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回头对他干爹告状：“前天夜里，就是他用雷法轰我！”


将岸大模大样的点点头：“知道了！”


大群的司天监官员、差役在头前引路，修士们当然不会像抢菜的凡人那样一拥而入，秩序都好得很……


皇家神庙，气宇恢宏，梁辛混在修士之中，一路沿阶而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楼阁台宇，向上走了足足有数里之遥，眼前豁然一亮，一座巨大的平台豁然出现在他眼前！


平台半人高矮，却足足方圆百丈，正圆形，由大块的青玉镶砌而成，四周雕刻着祥云灵山，千万福瑞，正是浩荡台的中心：大洪台。今天的三堂会审之处，便是这里。


现在进场的修士们自知没资格上台，纷纷散开，围着高台环绕而立。


大洪台上，已经搭起了三座审台，并无主次之分，呈三足鼎立之势。两位国师并肩而立，对着台下躬身施礼，自然少不了一番恭敬客气。在场的修士本来谁也不把两个国师放在眼中，可前夜中那片雷云的威力有目共睹，不少老成者都收起了轻视之心，趁着正主未至，也拱手还礼，打上几句哈哈。


终于，一阵钟声浩荡，响遍山峦，辰时已至！


就在钟声敲响的同时，天空里霍然响起一阵灵鸟长鸣，只见姹紫嫣红各色豪光，交织成一道长虹，从天角尽头扑卷而至，直直映射到大洪台中，旋即一片仙乐之声隐隐从天空传来，百多名器宇轩昂的修士，或催动法宝，或驾驭神兽，裹荡着煌煌天威疾飞而至。


这便是仙家气派，与凡间朝廷三堂会审，又岂能提早到场？


麒麟和尚踏上一步，对着赶来的重要人物躬身施礼：“弟子麒麟，恭迎诸位上仙法驾！”


提前到场的修士们也赶忙躬身施礼，乱乱哄哄的各自发喊，反正谁也听不清他们喊得是什么……


祥光一敛，云霞尽散，天空又恢复了湛湛青蓝，那些修士都已经落在高台之上。梁辛看的又羡慕又头大，虽然明知是大场面，可一下子跳下来一群人，他可分不清谁是谁，看看左右，琅琊不在，这次可没人给他指点介绍。


这一群人，除了五大三粗和一线天的人之外，主要都是‘九九归一’和另外十几个仅次于他们的大门宗首脑，因为地位崇高，因而得以与八大天门派来压阵的高手同行。


那些随行之人早有默契，落在高台上，对着几个重要人物施礼告罪，便下了大洪台，融入散修之中。


一转眼，高台上便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一个满面红光的胖老道踏上两步，开口道：“贫道木剑，一线天长老会天字执事，拜见诸位同道！”


一线天八位长老，列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席位，其中以天字位为主执，这次三堂会审，一线天的八位长老齐至，不过总不能八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起来审案子，所以大小事宜，都由这个天字执事代表。


木剑说完，一线天里的其余七位长老也各用三言两语报上身份，随即退到了一旁。不久前金玉堂的顾碎死在铜川，那个位置又被补齐。


一线天退开之后，一个身着宝蓝道袍的矮小老道，踏上几步，比起木剑态度要恭谨的多，对着台下一躬及地，这才开口：“贫道朝阳子，东海乾山道掌门，乾山之事天下皆知，老道便不在多嘴学舌，只求诸位念在同道之谊，主持公道。朝阳子感激涕零！”说完，带领着身后的几位弟子，又是深深一揖。


随后，又有两个人彼此客套着，你谦我让的走上台前，一个穿金戴银浑身富贵的大胖子推让不过，当先开口，对着台下笑道：“在下顾回头，在金玉堂九位护法中列位第七，今日得见诸位前辈高人，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说完，便仰头大笑，果然是一副开心无比的模样。


另一个人是个三十岁左右，少妇模样的女子，长相一般，但口鼻圆润，透着一股端庄之气，对着台下微笑点头，说话之间却比着顾回头还要更客气：“晚辈秦孑，出身离人谷，见过诸位仙家！”说着，万福施礼。


一旁的顾回头哈哈笑着说道：“秦大家贵为离人谷三大祭酒之首，还要自称晚辈，可着实太客气了。”


台下的修士们不敢议论，但人人心中都有些惊疑，‘五大三粗’久不出世，这次三堂会审能惊动他们，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可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虽然只有两家派了人来，但来人的身份却如此尊贵！


一个护法，一个祭酒，都是仅次于掌门的重要人物。


表明身份之后，顾回头继续笑道：“这次秦大家与在下，受八大门宗所托，来听一听这堂案子，事关重大我们不敢独断专行，这才通过一线天的弟子传书天下，广邀同道共做公证！待会审案时，有哪位有位异议，都可开口发言。”


秦孑也跟着微笑开口：“不过诸位还要讲个先后顺序，如果有什么话说，就请上台来讲，若是都在台下开口，这么多人……这堂案子可就没法审了。”


一众修士都跟着哄笑，梁辛却听的眼角直跳，这么多人，谁都可以上台说话？那就是说谁等开审之后，谁都能跳上去对着两位义兄指手画脚去审上两句？想到此，梁辛已经模棱起眼睛，虎视眈眈从人群里看开去，好像恨不得要先把敢上台的揪出来痛打一顿。


“另外，”秦孑顿了顿之后，又说道：“趁着这个机会，还有件事要和大家交代一下，等审过了案子，还请大家再稍等片刻！”


说完，两个重要人物对望了一眼，彼此点点头，也退开了。


趴在梁辛身后的将岸满脸的不耐烦，终于忍过了前面的一派唠叨，两眼放光的笑道：“哈，好戏开锣！”


因为顾回头和秦孑现身，台下的修士们除了还礼之外，谁都不能说话，此刻正一片安静，老头子突然怪笑了一声，惹得不少人都侧目而视。将岸哪会管这些‘闲杂人等’，倒是梁辛，翻着大眼珠子一个一个的回瞪，忙的不亦乐乎。


一线天的天字执事木剑老道，对着两位大洪国师道：“三堂会审，一线天与东海乾已至，请问国师，朝廷一方，又谁来出审。”


麒麟和尚颤颤巍巍的回答：“便由我们师兄弟，代表朝……”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从山下远远的传递了上来：“大洪天朝，熙宗皇帝陛下驾临镇山，凡我大洪子民，速来迎接圣驾！”


哄的一声，镇山上下，乱成一团！


现在的镇山上不全是修士，别的不说，浩荡台中，司天监的差官上千，后山上，还藏着个青衣大营，这些都是大洪子民，驾前太监喊得明白，全都得下山去迎驾。


无论是司天监还是九龙司，谁也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掺和这件事，两位国师面露惊讶，对望了一眼之后，麒麟对着千煌和尚无奈道：“我带人去接驾……你留下看守犯人，多加小心。”


大国师麒麟对着天下修士告了个罪，带着大群的司天监官员，乱哄哄的向着山下跑去，刚跑了没两步，正遇上指挥使石林领着一大群青衣乌泱下山。


国师与指挥使，本来是生死仇敌，此刻见面之下却都面露苦笑，带着自己的队伍下山去接驾。


尤其指挥使石林，心里惊疑不定，京师重地，九龙司世代经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得知，可这次皇帝亲赴镇山，自己竟然没有收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神庙之中，现在只剩下一大群修士，彼此相顾……大洪台上的高手，表情倒没什么变化，这些人最差的也是五步高手，心境如山，岿然不动。


梁辛回头，对将岸道：“爹，要不咱也下山看皇帝去？”


将岸伸手向着梁辛的后脑勺拍了一下：“皇帝有什么好看！那天晚上打你的和尚现在落单了。”


跟着，干爹对着留守的二国师千煌喝道：“前天晚上释放雷云的，便是你么？”


千煌抬头，望向将岸：“你是哪个？”


梁辛也迎上了千煌的目光，双方对望之下，他总觉得哪里有写不对劲，又盯住和尚看了一会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千煌，只用一只眼睛看着自己！


千煌的双目，竟然能够分别独立，左眼盯着梁辛，右眼盯着将岸。


梁辛突然想笑，心里琢磨，要是自己和干爹分开，一向左一向右，千煌该怎么办……


干爹将岸又把目光望向金玉堂和离人谷派来压阵的两大高手：“我与这和尚有私仇，想趁现在的空子算算旧账，你觉得怎样？”


秦孑一笑，伸手指了指身旁的顾回头：“一切都由顾先生做主。”


顾回头打了个哈哈：“我们俩只是受门宗差遣来听听案子，诸位前辈的私事可不敢干涉。”


将岸嘿嘿一笑，又望向了天字执事木剑老道：“一线天呢？”


木剑笑的挺客气：“咱们修道之人，切磋比试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线天虽然爱管闲事，可多少也有些自知之明，不会插手的。”


麒麟、千煌以前只是无名的散修，外人只道他们道心不稳贪慕人间富贵，所以躲在皇宫里为帝王炼不老丹，谁也不会去注意他们。可随着乾山被炸，两位国师也被推到了前台，五大三粗当然会对他们有所怀疑，现在将岸要找千煌的麻烦，对于一线天等人而言，是个最好的试探，自然不会插手了！

第107章 打死勿论


千煌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白净的脸庞中，略略有些无奈，而更多的却是慈悲之意，对着将岸合十施礼，声音清淡：“既然是切磋，便请定下规矩吧。”


将岸大笑：“上阵父子兵，我们一起上，剩下的随便你。”


梁辛闻言一愣，随即感觉肩膀一紧，干爹的手稳稳的抓住了自己。


“打死勿论？”千煌姿势不变，只有眉梢微微一挑。


“死而无憾！”将岸继续笑着，话音刚落，梁辛猛然觉得身上的汗毛微微一紧，立刻一步跨出。旋即强光夺目，一道儿臂粗天雷从天而降，正砸在他先前的落脚之处！


这一击，满堂皆惊！


这一道落雷，威力足以将五步修士初阶击成重伤；而千煌和尚根本不曾做法施咒，只凭心意便在瞬间里凝成了这道法术！


顾回头和秦孑各自皱眉，对望了一眼，千煌和尚实力惊人，固然出乎意料，可让这两大高手更意外的，背着个爹抱着个猴的梁辛，竟然能在刻不容缓之间，避开这夺命一击！


这就好像一只蜗牛突然长出翅膀飞起来，从而躲过了一头猎豹的扑击……


梁辛哇哇怒叫，身子一晃扑向高台。


千煌早知梁辛的身法玄妙，神情不变双手结印，向着天空轻轻一扣，雷云又现！对付梁辛，只要雷云便足够了，二国师不能在五大三粗面前暴露真实修为，心里打定主意，最多只用到五步实力。


梁辛不用抬头就知道又是雷云，扑跃在半空里的势子，全不合道理的诡异一转，又兜回来一头扎进了人群中。


在场的修士，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气的纷纷怒骂，同时向着四下里散开，千煌也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合拢手印，控制住雷云。将岸则哈哈大笑，对着梁辛骂道：“没点出息，上去打！”


只见梁辛的势子又是一震，复而扑向高台。


一次扑跃，半空之中两次掉头转向，却始终未动真元，这样的身法，饶是修士们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千煌刻意隐瞒实力，这片雷云比着前天夜里那片还要小一些，其间蕴藏的雷法自然也少了一点，可当一道道雷霆绽放开来的时候，声势却不遑多让。


他算的精准，这次梁辛身上多背了个大活人，身法必然会受到影响。


千煌却不知道，正是因为前夜的雷阵洗礼，梁辛对协调、平衡的理解上又有突破，此刻虽然背着义父，但身法却更加纯熟，此刻不仅是在雷云下左躲右闪，甚至还在举足跨步中，向着他一步步逼近！


雷声轰鸣，数千人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眯起眼睛，于电闪雷鸣之中，仔细盯着梁辛的身法，有资格来浩荡台的修士们无一不是有识之士，谁都能看出梁辛的身法虽然丑陋，可效率却极高，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关节互相配合，于不可能之间，就那么怪里古怪，又从容不迫的穿梭去雷霆之间。


而一些高阶修士的神情，要愈发的凝重，他们全都能看得出，梁辛虽然身负声色境真元，可在眼前的这番拼斗中，依靠的完全是身体，他的真元根本就没有调动！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梁辛是在以一个凡人之力，来对抗着足以重创五步修士的雷法神通！要是这种本事在凡人中普及，那修士们趁早别再中土呆另外。


当然，这种想法有些偏执，梁辛的身体在以前的修炼中，已经被真元改造、提高了很多，普通人不可能有梁辛这么强的身体。


不过，事情的本质是不会错的，这场拼斗到现在为止，梁辛靠的，只是自己的身体！


雷电激荡，将岸的头发都根根直立，羊角脆也乍起了满身的绒毛，双眼紧闭，偶尔撩开一道缝隙向外一撇，又赶忙闭眼……


梁辛越跑越从容，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雷法发动时全凭身体去察觉，一双眼睛就紧紧盯着千煌，努力的向他靠近着……虽然梁辛还没想好，等靠上去了之后自己要干什么，动用七蛊星魂去打星阵么？那身法就维持不住了。


眼看着敌人步步逼近，千煌皱了下眉头，似乎惊讶于梁辛的进步，双手是一翻，新的手印之下，又一道雷云凌空而现！


两道雷云并拢重叠，雷法的威力陡增一倍，梁辛怪叫了一声，身子一转又想往人堆里扑，台下的修士们也不傻，一看他又要回来，呼啦啦的四下散开。趴在背后的将岸哭笑不得，笑骂道：“笨小子，别忘了你还有的爹！屏气凝神，全身放松，一切都随着我来动！”


话音落处，干爹将岸的身体倏然抖动了起来！


梁辛不管天上的雷云，不管身边的闪电，再不使一丝力气，全身都松弛了下来，仿佛变成了一只木偶，一切全凭将岸做主。


一代魔头，真元尽丧，可身体还在，他参悟本能而炼成的身法还在，此刻须发飞扬，仰头望着天空中的两道雷云，满脸都是狂放的笑容，肩膀、后背、四肢都在飞快的抖动着，带着梁辛一起突围，一瞬间里，他们的身形快了不知多少倍。


身形依旧怪异，可因为速度的激增，大洪台上陡然升起了一阵阴森的鬼魅气息，他们的动作已经化作了一连串黑色的光华，一闪、一闪、一闪！


在观战修士的眼中，只有这三次闪没，梁辛父子便已冲透雷云。


梁辛将猴子翻手交给干爹，七蛊星魂陡然流转，暴喝之中四肢大张，扑向了正满目惊异的千煌和尚。


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片刻前梁辛马上就要被雷法吞灭，而可此却扑跃而起，千煌虽然意外，但六步修为反应如电，眉角轻跳之中，双手一盘，低声喝道：“障。”


只见一片巴掌大的绿叶，凌空而现见风陡长，转眼化作一道巨大的绿色屏障，挡在了千煌跟前，而梁辛却扑跃不停，几乎是一头趴在了绿叶障之上，随即星力连击，一连串，二十一击！


早在到达镇山之前，梁辛就靠着干爹传授的身法，连打星阵又得以突破，一月、二月、三月，三座大阵，二十一枚涟漪转眼勾连。


尤其妙的是，现在的拳阵由全身激发，速度比着原来提高几倍，已经完全可以用来当做攻击敌人的手段了。


一、二、三月，北斗指东，天下皆春！


三阵合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甜春趣转眼弥漫，台下观战的修士之中，定力稍差者甚至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舒闲懒散。


旋即，巨力爆发。


千煌不是轻敌，只是不想暴露真正的实力，他的绿叶障，也不过是件抵挡五步初阶修士全力一击的普通法宝。


梁辛和老头子的身法诡异，在逃命时或许管用，可说到打，还是要靠真正的力量。单以将岸而论，就算他的身法速度再快，能够冲过雷云，但没有力气，无法发动神通，也根本伤不了千煌和尚。


所以千煌虽惊却不乱，梁辛的真元摆在那里，这是做不了假的事情，不过只是个勉强够到声色境的修为，这件绿叶障足够他打上一百年，可谁又能想到，这小子三步修为、四步之力、而打出的拳阵，却是五步中阶的全力一击！


五步初阶的防御法宝，对上五步中阶的倾力攻击，绿叶障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哀鸣便轰然散碎！


哄的一声，惊呼四起，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天下间还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千煌和尚也猝不及防，被巨力掀起重重跌到了高台边缘。


台下的修士们，再望向梁辛的眼神也都在不知不觉里变化了……古怪的身法，古怪的拳阵，在众人眼里，梁辛就是个怪胎。


千煌和尚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梁辛微微躬身：“两位施主神通了得，和尚望尘莫及，认输了。”


梁辛还以为他又要发动雷法，忙不迭的往旁边一跳，结果什么都没有，二国师宁可认输，也不愿显露六步之力。


此刻，琅琊正躲在人群中，俏脸上隐藏不住的兴奋，这一战虽然短暂，可梁辛显露的实力，比着不久前绝对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就算骑上金翅大鹏鸟，也不可能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进步如此迅猛。除非……天下人间！


一想到‘天下人间’，琅琊的五脏六腑都有些发痒了，关于救人、翻案的一切她都已经布置妥当，能不能成事，就看天意了，等着梁辛下台，她便要靠上去，在得到功法前寸步不离他的左右。


按照琅琊对他的了解，既然二国师认输了，梁辛多半会傻笑几声，就此下台。


可现在，梁辛丝毫没有下台的意思，而是指着散落于四周的绿叶障残骸笑道：“我是用北斗星阵打碎这件宝贝的……在鄞州兔几丘，我也用这个神通对付过海棠和尚。”


二国师的眼皮低垂，闻言后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头，却没多说什么。


梁辛却不依不饶，扳起了手指一个一个的数道：“海棠、铃铛、琉璃、铿锵、白毫……还有个佟兵郎，你的这些弟子，人人不得好死。”


千煌和尚抬起头，露出了个笑容，淡淡的说了句：“都是些好孩子，死了可惜了。”却依旧没有动手的意思。


梁辛哪是报前夜的雷云之仇那么简单，他是在找二国师的麻烦。他是想激怒千煌。


妖女不可尽信，想要救两位兄长，就不由得他不多做一份安排、多加一层保险，只要能逼出千煌的真实修为，待会的那场官司里他便占据上风。


石林、梁辛、琅琊甚至庄不周，都能猜出国师是邪道的高手，改变气运就是为了拖住正道的后腿，可关键是他们拿不出证据。无法证明国师是邪修，那国师就是朝廷的人，所做的一切皆为公事，改变天下风水的也从邪道变成了朝廷。


可若是能逼出千煌真正的修为呢？一个逍遥境的大宗师，又怎么可能贪慕人间富贵。


对于修道者而言，逍遥境是一道分水岭。六步之下只能算是修士，而六步之后便是宗师境界了。如果不算‘五大三粗’这八大天门，放眼整个修真道，修炼者多如牛毛，而真正能够达到逍遥境的宗师，‘九九归一’加在一起，一共也只有五个。


五大三粗派驻一线天长老会的弟子，无一例外都是五步大成的修为，一旦其中有人突破到逍遥境，就会被门宗召回，换人顶替。


换个角度来看，达到逍遥境的修士，已经有资格成为天道的一部分了。


逍遥境的国师？不属于任何正道门派的六步修士？负责调查乾山惨案的大宗师？


只要能逼出国师的修为，便不由得一线天、五大三粗这些人不怀疑了。


另外，梁辛也曾经想过，两个国师偷改气运，会不会和东篱先生、宋红袍一样，都是先祖留下的暗棋，可最终他还是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两个国师杀起青衣来，毫不忌惮！


逼得千煌和尚露出真本事，这是梁辛的小算盘，先不管事情后续如何发展，都要先把国师真正的修为逼出来再说。等国师一发飙，他就往秦孑和顾回头身后去躲……


只不过他原来想的是等审案开始，再想办法找麻烦，可他老爹却提前发动，要给儿子报仇。


可惜，即便是在干爹的帮助下，他也无法逼出千煌真正的实力。


梁辛数过了国师六个惨死的弟子，千煌却依旧无动于衷，逍遥境的道心，根本就不是他能够理解的。


梁辛似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最后望向千煌：“解铃镇里的人，是被我救了下来，他们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已经知……”


话还没说完，苍穹中猛的滚过一连串的闷雷，宛若暴雨前的憋闷，一股让人心神不宁的强大威压，弥漫张扬。


千煌和尚不知何时已经飘身在半空，正眉头微皱，侧头望着梁辛：“你这孩子脑筋不好，想要寻死，何必罗里罗嗦的说前面那些事，直接说解铃镇便可以了”


在和尚身后，乌云滚荡！


顾回头眯起了眼睛，秦孑则双手背负挺起了胸膛，一起抬头望向了半空里的千煌，不过却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千煌依旧没有动怒，可解铃镇、赵庆父子的事情，却绝不容梁辛在这里说出来，而此刻，他蓄势待发的，只是五步大成的神通，当着五大三粗的面，‘六步’这个雷池，他决不能跨。


梁辛见识浅薄，分不清五步大成和六步的区别，但是单凭身体的感觉，他就明白自己绝不可能躲过千煌和尚这一击，就算心里有什么妙计，也得先把小命保住了再说，当下想也不想，撒腿就往秦孑和顾回头那里跑。


不料这两个来自八大天门的高手同时对自己一笑，身形一晃竟然飞上了半空，根本不去护他。


两大高手要看千煌的真正本领，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阻拦。


大洪台上的其他修士，也纷纷施展身法，全都飞跃到空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一线天的木剑还在呵呵的笑道：“事先约定，打死勿论，没人可以插手！”


梁辛千算万算，却漏了一个足以致命的关键，脸色苍白一片。为救义兄，事情败了，死便死，可身后还有个被困千年才刚刚重返人间的干爹。


梁辛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老头放下独自去迎敌，不料将岸笑着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笨小子，别忘了你还有的爹！”说着伸出了双手，右手的袖子在羊角脆的嘴巴上一抹，左手则稳稳的抓着梁辛的手，沉声道：“拿来！”


漫天乌云滚荡，观战的修士们情不自禁的向后退开，琅琊眼看着‘天下人间’要遭雷劈，急的咬碎了银牙。


闷雷声忽然扩大了千万倍，一道足有磨盘粗细的金色激雷，自半空里扑跃而出，向着梁辛狠狠劈落！


而于此同时，大洪台上响起了一声夜枭般的怪笑！干爹将岸，突然挺直了腰板，就从梁辛的背上一步跨出，仿佛脚下有着一架无形的楼梯，凌空蹬高了一步，抬手，出拳，稳稳打在了粗豪的闪电上。


势无可当的天雷，竟真的被老魔头的一拳，砸得顿住了！


怪笑不停，跨步不停，出拳不停！声声大笑里，老魔头衣袂猎猎，一步步走上半空，而他的拳也越打越快！也许是老头子的拳头太快了，以至于观战之人都产生了一个古怪的错觉：那粗豪的闪电……变慢了？


先前还宛若怒龙、摇头摆尾的粗大闪电，此刻好像被抽掉了筋骨的蛇子，就那么凝在半空，愣愣发呆。


千多年前，天下人间震惊海内，可老魔头出手只为印证功法，专挑正道中的绝顶高手约战，所有的对手都已化为枯骨，所以‘天下人间’虽然盛名不衰，但是真正认识这道神通的人却几乎没有，此刻老魔头大显伸手，观战的修士们只觉得不可思议，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他的身份。


只有琅琊的眸子晶亮，一眨不眨的盯着半空。


身处将岸拳风之内的千煌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一股自无法想象的力量禁锢住了！从里到外，一切的一切都被禁锢，真元流转的速度，比着蜗牛还慢，即便他想爆发真正的力量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化身神魔的老头子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梁辛则盘坐在地，摒心静气，甚至都不抬头看一眼头顶上的对峙，他在集中全部的精神，来压制身体中烦躁不已的星魂，六道星魂。


片刻前父子双手相握，梁辛把一道星魂度入将岸体内，老魔头悍然发动‘天下人间’，凭得就是这一道星魂的力气！


七道星魂之间彼此联系，将岸想要借用一道星魂发动神通，梁辛就必须压制住自己身体中的其他六只。


将岸已经一千年没打人了，此刻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满身桀狂比着天上的乌云还要更汹涌，在定住闪电与敌人之后，大步走到千煌跟前，左手挥扬……啪，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全场！


同样传遍全场的还有将岸的怪笑：“我儿子，岂是你能打的！”


千煌不能动弹，连眼神都在‘天下人间’之中被桎梏，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将岸。


一记耳光之后，将岸又好像心疼眼前这个白面和尚似的，抬起右手，将袖子上蹭到的羊角脆口水，小心翼翼的抹到了千煌的脸上。


跟着，老头子笑的就像刚堵了邻居家烟囱的顽童，又得意又高兴还带着几分害怕，一溜烟的跑回到梁辛的后背上，伸手将星魂之力换给了儿子，不住口的催促道：“快跑，往哪躲你最有经验……”


梁辛不用再控制星魂，仰头脖子挪动脚步，直到确定自己就在千煌和尚脚底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此刻，天下人间的劲力犹在，千煌和尚不能稍动，可谁也没注意，他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


大群的修士，包括顾、秦二人都在纳闷，梁辛父子好像避雨似的，跑到千煌和尚的正下方，究竟是在做什么。


顾回头咳嗽了一声，对着梁辛父子点头笑道：“想不到啊！老子英雄儿好汉，两位算得上是修真道上的天才奇葩！敢问老爷子和小兄弟怎么称呼，师承何处，以后大家多亲近！”


将岸抬头笑呵呵的回答：“我们爷俩都是无名散修，修为么，您老也能看得出来，浅薄的很，依仗的就是些江湖门道，出其不意占了国师的便宜，纯粹是运气。”


梁辛也抬起头，附和着笑道：“运气，就是运气！”


另一个高手秦孑皱眉，在她看来，梁辛笑容总有些使坏的味道……


顾回头知道眼下也不是问话的时候，笑了笑又扯开了话题：“我看您二位占位讲究，忍不住还想多嘴问一句，您这是想要踏住什么阵法……”


梁辛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把周围数千人都闹懵了，而就在此刻，一声淬厉的巨响，始终停在半空的那道闪电轰然劈落于空地，将岸的‘天下人间’之力尽数消散。


千煌和尚目眦尽裂，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嗥，旋即，本就不算清朗的天空一下子黑暗了起来，如墨汁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集结而至，被怒火彻底烧毁神智的千煌妖僧，拼出了全部修为，嘶声怒吼间，万道雷霆迸发！


刚才见梁辛父子必死，却飞上天空袖手不救的顾回头、秦孑，终于明白梁辛在笑什么了……

第108章 三堂会审


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之下，千万道惊雷同时绽裂而出！


千煌原本白净平和的脸膛早已扭曲了，口中时而狂笑，时候嚎啕，无数紫蛇狰狞摇摆，映衬在他身后，远远望去，被世人视做神明、被皇家奉若仙佛的二国师，此刻正化身狂魔，挥手向处便是天雷倾泻！


和其他人一样，千煌沾上了羊角脆的口水，也转眼发狂，苦心隐藏的六步修为尽数爆发，唤出煌煌天雷，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打。


先前不管梁辛死活，飞到天上看热闹的一群修士首当其冲，两个来自五大三粗的高手吓得同时怪叫了半声，任他们再怎么心机深沉，也猜不到千煌和尚会发疯。猝不及防之下，被突然降下的雷法打了个手忙脚乱，顾回头更是被一道神雷砸了个正着，以他的修为虽然受伤不重，可满脸黑灰、头发焦糊总是免不了的。


地面上更是乱了套，六步修为的全力轰击对普通修士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被扫上一点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一时间谁也顾不上礼仪身份了，各自撑起法宝，全力发动身法，哄得一声，就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乱喳喳的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顾回头挨了一记雷法，还以为千煌刻意偷袭，怒喝之下手掐仙诀，便要唤出法宝迎敌。


秦孑却一把拉住了他，皱眉道：“这和尚疯了，根本就是乱打一气！”


一经提醒，顾回头也看出了不妥，照着千煌现在的打法，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耗尽真元。


顾、秦二人在五大三粗之中也是身居高位的强者，论修为比起千煌要强上一截，可现在和尚是个疯子，完全不计后果的乱打，想要制服他非大费一番手脚不可，与其如此还不如等他自己力竭。


两大高手苦笑着对望了一眼，谁也不去管千煌，各自施展神通，护住在场的普通修士。


顾回头的法宝，是一把巨大的金剑，所过之处雷光被尽数斩断，正催动得起劲的时候，无意中看见梁辛父子正站在千煌的脚下，一起抬头笑呵呵的望着他。


要不是情势危急又心有顾忌，顾回头真狠不得指挥金剑去把那爷俩的笑脸给戳碎了！


两大高手出手，护住了台下的众多修士，先前和他们一起飞到半空的一线天、东海乾早就跳下去，再加上千煌和尚的道法，大都没有准头，所以场面虽然狼狈，不过总算没什么伤亡。


可周围的大殿、神阁没人保护，转眼被神雷砸了个乱七八糟，众人惊魂稍定，又三三两两的议论了起来。


癫狂之下，千煌的实力尽数暴露，甚至因为发疯乱打，表现出来的声势比着他的真实修为还要更高一些。


一个六步逍遥境的国师？这可是普通修士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继而对他的身份、目的暗中猜测，正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一阵佛偈传来，一道人影凌空飞至，围住还在挥荡神雷的千煌层层打转，速度快若疾风。


不片刻，就已经看不出来者的人形了，只见一团灰色影子越转越快，好像一团旋风般，而千煌打出的雷法，也尽数被‘旋风’吸敛，再无外泄。


一众修士又都惊骇了起来，要知道每一道雷法都是千煌倾力而为，可来人不用神通，只凭身法便将其消弭，这份修为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里，修士们就惊讶了好几次，不是他们的道心不够坚定，而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梁辛仰头看着来人，皱眉问：“是大国师？”凭他的目力，还跟不上对方的身法，不过对方的身份倒不难猜。既然二国师的修为已经暴露，大国师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将岸神通不再，可眼力依旧，点了点头：“不错，就是那个老和尚。”


顾、秦二人各自眯起了眼睛，目中精光闪烁，牢牢盯住半空。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雷神越来越小，天空中的乌云也渐渐稀薄，终于，在半空里的千煌和尚轻轻一颤，双目恢复了清明，满眼疑惑的望向四周，跟着身体一软，自天上跌落。


大国师麒麟挥动大袖，将师弟裹住，低声问道：“可还好？”


千煌摇摇头：“脱力了，而且……被逼出了真力。”说着，伸出手，费力的向着梁辛父子一指。


麒麟老和尚缓缓飘落于大洪台上，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丹给千煌服下，运转真元探查之下，发现他只是脱力，并未受伤，这才缓缓叹了口气，微微笑道：“你且休息，万事有我，无碍的。”


说完，麒麟抬起头，把浑浊的眸子望向梁辛父子，看上去几乎快要干裂开的眉心，不易察觉的微皱，他也想不明白，凭着梁辛父子的修为，怎么可能给师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打量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两位是什么人，与我师弟相拼，又为的什么。”


梁辛笑着回答：“是私仇，事先就约好打死勿论，八大天门、一线天和天下同道共为见证。”


麒麟回头，望向来自八大天门的两个高手。


离人谷秦孑笑而不语，顾回头迎着麒麟的目光，淡淡的岔开了话题：“没想到，两位国师都是逍遥境的大宗师，以前可一直失敬了。”


麒麟低下了头，片刻后才再度抬头，没再多说什么，甚至还对着梁辛露出了个满是慈悲的微笑，扶着师弟退后了两步。


几乎与此同时，先前在山下宣布圣上驾到的那个太监声音，从不远处再度响起：“大洪天朝，熙宗皇帝陛下……”


这次还没喊完，另外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就打断了他：“闭嘴吧，大洪台众仙齐聚，诸位仙家面前，你再这么大呼小叫，可真要羞煞朕了！”


话音落处，一个黄袍中年人脚步轻快，跨过朱红大门，走进了大洪台前的甬道中。


梁辛知道来的是皇帝，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一见之下心里无比的失望，什么华盖、玉辇、金钺、吾仗一样也没有，传说里的帝王排场全没见到。


眼前的皇帝，甚至连传说中的卷云冠都没带，就用一根丝带箍住发髻，黑靴白袜，宝蓝腰带，全身上下唯一能说明他是皇帝的，也就那件四团蟠龙的明黄长袍了。单看打扮，比起青衣卫还不如……


洪熙宗三十几岁的样子，中等个子身体微胖，面色白净，没什么气度，反而好像成天睡眠不足似的，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


熙宗在甬道身后只跟了三个人，一个弯腰驼背但却精神矍铄的老太监，一个十三四岁、低眉顺眼的小宫娥，他俩应该是熙宗的贴身奴仆，第三个人梁辛认识，正是九龙指挥使石林。


石林跟在皇帝身后，脸上都是苦笑，估计是上山的时候受了训斥。他也算是近臣，这里修士云集，自然要护在皇帝身边。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梁辛大感无趣，随即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高台上，一溜烟的跑了下来混入修士中，站定之后只觉得一阵熟悉的香气飘来，侧头一看，妖女琅琊正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琅琊并没有过来相认，眼睛盯着皇帝，嘴角却对着梁辛抿起了几枚笑纹。


熙宗皇帝长得平庸，更没有一点帝王威仪，进来之后眉目含笑，表情友好亲善，甚至还带着一点刻意压制的羡慕。


干爹伏在梁辛的背后，嘿嘿冷笑了两声，虽然没说什么，可那份鄙夷却明显的很，梁辛本来也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熙宗如此也正常的很，他的架子本来就是摆给凡人看的，对着一群早已断灭凡情，催动飞剑便能千里杀敌的修士，他摆出气派也没人搭理，反而更丢人。


不仅如此，梁辛还想的深了一步，表面上看，皇帝现在好像个乡下佬，满脸含笑脚步轻捷，可实际上呢？


这场三堂会审，来的最晚的就是他！甚至连时机都拿捏的恰到好处，眼看就要开堂的时候，他才让太监喊了那么一嗓子。


九九归一、一线天、甚至五大三粗，还不是都在等他，想到这里，梁辛忍不住笑了，熙宗皇帝在他眼里，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不管洪熙宗表现的如何谦逊，毕竟他的身份是人间帝王，总要有一番应酬，一线天的木剑笑呵呵的迎上来，自我介绍之后，又把在场的重要人物一一引见，洪熙宗满脸的欢笑，自称晚辈，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开心，看样子他倒是真心向往天道。


木剑也压根没提皇帝来迟的事情，一场热热闹闹的客套之后，笑着说：“陛下，辰时可早就过了。”


熙宗立刻说道：“速速开始审案！”说着，挥着袖子吩咐道：“带上人犯，这便开堂！”


木剑笑容不变，点了点头，问道：“三堂会审，本来是东海乾，一线天和朝中的干员三方……”


熙宗看着平凡，但脑筋的反应却快，不能他说完就点了点头：“本来，我请国师代为审案，不过思量之下，天下仙家齐聚大洪台，这件案子又牵连重大，朕……晚辈不敢怠慢，连夜赶来只为亲自审理此案！”


说着，熙宗抬起头，望向大洪台上的大国师麒麟和尚。


麒麟和尚笑了，深刻的皱纹被笑容撕扯着，好像随时都会裂开，双手合十道：“陛下英明神武，能躬亲此案最好不过。”说完之后，轻轻的叹了口气，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梁辛在一旁看着，就算他在愚笨也能察觉到，皇帝和国师之间，有些不对劲了，忍不住先回过头和干爹对望了一眼，再低下头，又和羊角脆对望了一眼。


熙宗见国师同意，当即大喜，也不用搀扶，撩起袍子下摆，快步登上大洪台，吓得身后的老太监、小宫娥忙不迭伸手从后虚扶，石林二话不说直接跟了上去。


事先架设好的三座审台位置不错，没有毁在千煌的雷法之下，因为是三足鼎立平等排位，也不用谦让位置，熙宗随便找了一座台子坐下，两个内侍站在他身后，指挥使石林则身体微躬，侧立在一旁。


一线天和东海乾也分别落座，顾、秦二人早就表明只是来听案，并不入座，而是并肩站在台下。


坐定之后，皇帝身后的老太监长吸了一口气，正想吐气开声昭告‘群臣’，熙宗赶忙回过头来瞪着他，低声叱喝：“闭嘴！”


扑哧一声，站在老太监身边的小宫娥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想起眼前的场合，小脸蛋红了。


大国师麒麟和尚走到大洪台中央，对着众人点点头，缓缓开口：“天下修士、人间帝王，共聚浩荡台，所为何事大家早已知晓，便不再赘言，带人犯吧！”


梁辛本以为还会有一番冗长的说辞才能开始审案，没想到国师直接就开堂带人犯，不由得精神一振。


片刻后脚步声响，柳亦和曲青石被带上大洪台，梁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比起几个月前，两位哥哥其实没什么变化，柳亦又黑又胖，曲青石满头白发，可梁辛就是忍不住想掉眼泪。


以曲、柳二人的见识，见到了龙袍又哪会不认识皇帝，再说刚才外面喧喧嚷嚷，发生的事情早被他们猜出了大半，整肃衣衫口称万岁，对着熙宗叩拜。


柳亦更是加了一句：“陛下明鉴，微臣冤枉啊……”


梁辛一下子就乐了，几个月不见，大哥雄风不减当年！


熙宗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唱戏么？告御状么？你若无辜，便不会有事，国师或许冤枉了你，可全天下的仙人还会冤枉你么？”说着赐他们平身，跪着说话总嫌不方便。


麒麟和尚神色不变，但脸色却隐隐的黯淡了些。


三堂会审，惊动天下，三道审台后坐着的都是风云人物，虽然气势都大的惊人，可也有一样好处：头面人物自然有头面人物的风度，公堂上不会有逼供一说。


也就是这档案子情形特殊，否则把犯人交给九龙司，有什么冤直早就审明白了。


一线天的木剑老道，也不再说废话，径直问道：“六月二十，东海乾观日台被炸，这件事，你们可清楚么？”


问完话，过了半晌，不料曲青石和柳亦不理不睬，只低头对着皇帝，连看都不看木剑一眼。


麒麟和尚本来是主审之一，现在变成了司仪，总不能让场面这么尴尬着，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曲大人，柳大人，这件案子有天下修士共做中正，若有话便不妨说。”


曲青石头也不抬，淡淡开口：“我是朝廷命官，虽有嫌疑却未落罪。朝廷审，自当如实奉告，旁人问，我说不着。”


梁辛在台下听着，笑的更开心了，台上那个落魄却不失魂，倒霉却还穷横的，是他二哥！


熙宗侧头望着九龙司的大老板石林，居然呵呵的笑了：“好家伙，这是埋怨我这个皇帝，把自家的臣子推出去让外人审问，嘿，你手下的青衣，个个都是狠角色！”


咕咚一声石林就跪下了，曲柳二人也赶忙连称不敢。


熙宗天生好脾气，不爱动怒，挥了挥手道：“诸位仙家问你们什么，你们便答什么，太计较反而会丢了朝廷的颜面！”


曲青石这才转头望向木剑老道：“你说的事情，与我无关，曲某一介凡夫俗子，没有这么厉害的手段。”


柳亦自然随声附和，木剑也不以为意，摇头道：“乾山出事之后，我们托请朝廷代为寻找凶手。”


曲青石一笑，说道：“明白了”老道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你们是凶手，不是我说的，而是你家朝廷说的，我只问真凶，至于指控、辩白，你们自己去搞。


跟着，曲青石转头望向国师：“便请国师拿出证据吧。是非曲直，总不能空口无凭。”


麒麟和尚点点头还没说话，梁辛突然开口道：“且慢！”说着，身子一飘跳上了台。将岸这次没跟着，抱着羊角脆在台下笑呵呵的看热闹。


梁辛上台，当然有话要说，可他心里更想的是，在这个场合里，和曲青石、柳亦在一起。这场官司，他有打算，有准备，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其间的凶险绝不容小觑。


有了凶险，便并肩而立，好像五年前在苦乃山，一起杀竹五，一起杀南阳！


麒麟和尚微微皱眉，可还没开口，台下的顾回头便说道：“咱们有言在先，天下修士共做中正，任谁都可以跳上台去说话的，这位小兄弟自然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石林也凑到皇帝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熙宗哦了一声，对着梁辛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番，跟着站起来，对着一线天和东海乾笑道：“这个少年也是个差官，一直在跟这件案子，唤他上来只为辨明曲直。”


梁辛微微一愣，熙宗一句话，自己就从主动上台变成了奉召而来，虽然都是上台，可其间的差别便大了！从现在起，梁辛说的话，就变成了朝廷的声音！


指挥使石林神色不变，嘴角却对着梁辛微微一抽，做了个隐秘的笑容。


木剑老道先前见过梁辛的本事，现在又知道了他的身份，心中颇有惊异不过神色如常，微笑点头。


东海乾的朝阳，略带不耐烦的开口催促：“有话便说吧，无谓耽搁着许多的光景。”


梁辛一上台，曲青石和柳亦的目光便同时明亮了起来，大洪台变成了苦乃山的深井之下，凶险之下，三兄弟又凑到了一起。


梁辛看了两个兄长一眼，没忍住，乐了，随即才望向国师，开口道：“乾山道宗修建观日台，即便朝廷倾力相助，这场浩大工程也持续四年之久，而最近几百年里天运昌盛，无论修真道还是凡间都太平安昌，难免疏于防备，而奸人却苦心隐忍，此消彼长之下，才有这一场惨案！三百年来，大洪与修真道同气连枝，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责无旁贷要追查真凶。”


说到这里，熙宗先笑了，梁辛的话里扣住了一点：朝廷是帮忙的。


当初是东海乾使唤便宜人，找朝廷出人出力。而皇帝派去的人也只管盖楼，至于防备奸人作祟，自然是东海乾去负责，出事了，东海乾又找朝廷来问罪，这便等若：你找我借菜刀剁肉馅，我好心借给你了，结果有坏人用把这把菜刀从你手上抢下来，又砍了你一刀，你头破血流的来找我算账，这事不对头了。


而现在，朝廷也是站在道义角度出手帮忙。


跟着，梁辛顿了顿，才继续道：“在下只想提醒国师，工程进展之中，人人都把目光放在进度、质量上，至于其他的地方，难免会有些疏漏，奸人这才趁虚而入。若只是用被炸的现场、施工上的流程来推断凶手，是靠不住的！而且……既然有人居心叵测，自然会事先做足了功夫，像人证、证言之类，更靠不住，想定罪，便要有真正的证据。”


国师敢诬陷曲、柳二人，肯定做足了全套的功夫，其中必然会在现场下心思：


比如国师会指正是谁偷偷打洞、安放火雷，而被指正之人，肯定会是曲青石或者柳亦的‘心腹’，这样才能办成铁案。


像是这种靠人嘴说出来的证言，一旦串连成环，就难以辩驳，所以梁辛上来就把丑话说出来：证言不足为信。


最后，梁辛一笑，一语双关的泼脏水：“两位国师是六步修为的大宗师，身在天道，心思缜密，这次的案子，有两位做主，实在是再好没有了！”


麒麟和尚笑了，丝毫没有见怪的意思，对着梁辛点点头：“你这少年，修为古怪，口才也不错啊！”


梁辛自幼吃苦，少年时又经历了大凶险，本就有些早熟，在猴儿谷里又被曲青石、柳亦刻意培养了五年，出山之后遇到的每件事都着实考量脑筋，真论起性情，梁辛坚韧有之、淳厚有之、而机敏处也不逊色！


更何况，这段日子里，他最大的心思始终放在今天的三堂会审上，能说出这番话也实在不算意外。


曲青石低着头，无声的笑了笑，老三还算不错！


梁辛笑呵呵的对着国师点点头：“若有人诬陷国师炸了东海乾，然后再找些闲人捏造说辞，我也是不答应的。”


麒麟和尚突然发出了一阵大笑，真元滚动之下，声音洪亮直冲苍穹：“好，便如你所言，且不论乾山的现场，先说这两个狂徒的动机！曲青石，柳亦，五年前你们在苦乃山合谋袭杀东海乾长老南阳真人，出山之后你们怕事情暴露，找来乾山道宗的报复，所以才借着观日台的工程指使手下暗藏火雷，想要毁掉东海乾，从此一劳永逸！”


曲青石侧头，看了和尚一眼，神态轻蔑，随即又转回了头。


柳亦跟着笑道：“五年前杀南阳真人？说什么胡话。”


梁辛却心里发沉，这是他早猜到，也是他最担心的，国师真要能证明南阳真人的死与曲、柳有关，那就算东海乾被炸的官司打赢了，修真道也不可能放过曲青石和柳亦。


毕竟只有十八岁不到，梁辛再怎么有心计，也还是个少年，一时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心虚了：“有、有证据么？”


大笑声中，麒麟一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块石头……鹅卵石。

第109章 麒麟和尚


拳头大小的石头，青黄色，表面光滑圆润，没有一分棱角，看上去和刚从溪水中捞上来、擦干净的鹅卵石没有一丝区别。


细看之下，石头上还些古怪的纹路。


麒麟和尚收敛了笑声，正色道：“诸位还请稍安勿躁，来看老和尚变个戏法。”说着盘腿坐在地上，把‘鹅卵石’放在跟前，随即用力一搓，石头立刻在他面前飞快的转动了起来。


麒麟不慌不忙，又从怀里摸出了两件事物，左手上是一方柔软的丝帕，右手上是一柄普通的粗糙木锉。


鹅卵石飞转不停，麒麟就把木锉和丝帕轻轻的捂在石头上，同时双手也微微颤抖着，不停的调整自己的力度，随即石头中便发出了一阵古里古怪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鸟在用力叫似的，叽叽喳喳杂乱不堪。


麒麟双目微闭，侧耳倾听着，长长的耳垂偶尔颤动一下，过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之后，才终于笑了一声：“便是这里了，诸位请仔细倾听！”


说话之间，双手上的动作幅度也随之加大，片刻的嘈杂后，一个凛然的声音轰然炸响在半空之中！


“若悟道便要斩断凡心，若悟道便要灭尽凡情，青墨，你懂了么？”


接下来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楚，好像有个稚嫩的女声在哀求什么。


随即凛然之声再度响起：“曲青石，你已是耄耋老者，来日无多，可青墨却天资异禀，金光大道就在她脚下，你真要误她成仙么？”


……


“我替青墨斩断凡情，此刻她自然会记恨我一时，可当她领悟天道之后，便会发现今天里的尘世情怀，不过是蝼蚁并须、虫豸厮磨，根本不值一提。到了那时，她便会谢我今日所为了。”


……


梁辛一听之下，先是觉得有些耳熟，而片刻之后，脑子里哄得一声闷响，这块石头会学舌！


它正把五年前，苦乃山九龙司所前，南阳真人要替青墨斩灭凡情、杀曲青石的对话重复出来，南阳的声音、语气甚至每一字句都一摸一样！


不过这块石头发出的，只是当时南阳真人的声音，其他人的声音都被‘录’得嘈杂不看，根本听不出来说什么。


梁辛跟着‘南阳’的声音，一步一步的追溯往事。不经意间回头，发现他的两位义兄也在低头倾听，而曲青石的嘴角上，甚至抿起了一丝微笑，仿佛根本都忘了目前的困境，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段同生共死的往事里。


先是指点青墨、随即与曲青石辩驳、最后笑言让曲青石随便动手，南阳真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丝毫不差，其间更多次点出了青石、青墨兄妹的名字。


‘南阳’的最后一句话是：“好个不死不休，本来就是不死不休！你们随便动手，念在青墨的情分上，便让你死而无憾。”


梁辛知道，这句话之后，自己就抢过了曲青石的邪弓……


果然，过了一阵，石头里又传出了一阵神通碰撞的暴鸣声。


至此，麒麟和尚停下了双手：“五年前，乾山道宗南阳长老与四名弟子，被奸人袭杀于一座早已荒弃的九龙司所前，和尚在那座司所中仔细检查，虽然没能发现直接的线索，可是却被我意外的找到这块‘长舌’宝石！”


传说在两千多年前，前朝的矿工将天下闻名的玉矿‘蜀藏’开采得一干二净，最终在玉矿的尽头发现了三块灵石。


这三块石头质地坚硬，非金非木，形质完全相同只不过身上的纹路有所差别，后来经高人辨别，三块石头之中，第一块石头，有留声之用，它的纹路能够保存声音，取名‘长舌’。第二块石头，有录形之用，它的纹路能够记录周围发生的影像，取名‘冷眼’。至于第三块石头，到最后也没有人能看懂上面的纹路，更无法猜测它的用途，最终被前朝皇帝笑着起了个名字，叫‘糊涂蛋’。


后来因为战乱，‘长舌冷眼糊涂蛋’下落不明，就连国师也没想到，竟然从苦乃山废弃的司所中，发现了其中的一块，‘长舌’。


梁辛忍不住苦笑，不是因为眼前的案子，而是因为那座古怪的司所！那其中的秘密，实在也太多了些，靳难飞死前留言、梁一二亲笔锦绣、被放了颗人头的玲珑玉匣，能够遮蔽修士法宝的禁制，现在又多出了一块能够留声的‘长舌’。


当年三兄弟和天猿曾经仔细搜索司所，可谁也没留意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长舌宝石能够记录声音，当时在司所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录进了宝石，只要能将其还原，苦乃山的案子便会真相大白了！”麒麟和尚的脸上，已经显出了微微的笑意：“和尚这几年里苦心钻研，总算找到了些还原声音的法门，刚刚便卖弄了这门雕虫小技。”


这时梁辛突然笑了，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长舌’中还原出来的声音，没头没尾，就是从南阳要替青墨断灭凡情开始，到梁辛动手结束，而且其间，只有南阳的声音能够听得清楚，其他人无论是大喊、怒吼或者哭骂都嘈杂到无法辨认。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麒麟和尚没掌握真正还原声音的法门。


南阳真人为了‘惊醒’青墨，是以真元关注于声音之中，当时他说的这些话，宛如滚滚天雷震耳发聩，远远超过其他人的音量，所以此刻才能勉强被‘长舌’还原出来。最后梁辛射出一箭，南阳便受了重伤，说话的力气也小了，凭着麒麟的法子，就无法还原了。


麒麟和尚不理会梁辛笑什么，只是径直向下说：“这便是证据了。五年前，南阳真人为了让弟子悟道，要替她斩灭凡情，曲青墨忤逆叛师，凭着他们家传的邪弓，与曲青石合力袭杀南阳真人。至今，曲青墨也下落不明，不知被曲青石藏在了何处。”


“五年间，东海乾一直尽力寻找曲青墨，凭着修真正道的手段，曲青墨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迟早有被找出来的一天，到那时苦乃山之事便会真相大白。”


说到这里，麒麟陡然冷笑了一声，声音霍然宏阔：“所以，曲青石趁着东海乾的工程，偷运火雷，想要一举毁掉乾山道宗，从此一劳永逸。柳亦与曲青石一同逃出苦乃山，份属同谋。”


东海乾掌门朝阳，目光阴森，冷冷的盯着曲、柳二人。


一线天的木剑微笑不语，问国师要过那块‘长舌’，仔细的端详着，好像这堂案子根本与他无关。


熙宗皇帝也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不置可否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望向了梁辛。


梁辛赶紧点头，这才开口道：“国师，您老打错了官司了吧？这块石头里传出来的声音，和今天这堂案子根本便是两回事。”


麒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心：“老衲说过，南阳遇害与东海乾被炸，虽是两宗惨祸，却是同一宗案子。先有前因，才有后果。老衲的手上，还有证人和证言，都能证明曲、柳二人是如何偷运火雷，打洞钻井，最终炸掉了观日台，只不过差官大人先前说过，这些证言单独而论不足为证，现在，两件事相互印证，总不会错了。”


梁辛一直等他说完，才摆手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您拿出这块‘长舌’宝石，哪是要告曲青石，分明是在告东海乾造反。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楚，南阳真人为了帮弟子断灭凡情，要杀朝廷命官……按大洪律，杀朝廷命官便等若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话音刚落，东海乾掌门就冷哼了一声，眸子里精光暴射，望向梁辛。


熙宗似乎也吓了一跳，赶忙对梁辛挥手道：“此事另当别论，仙家行事不能以凡间律法而论。”


梁辛答应了一声，继续道：“陛下宽宏，不予追究了。”跟着，转头望向曲、柳二人：“你们两个怎么说？”


曲青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都是笑意：“那块石头，所说的事情分毫不差，我本已拉开了邪弓，可最终被仙家风度折服，青墨也被仙师恩情感动，就此化干戈为玉帛，青墨回到师父身边，告别之后，我们便离开了此处。”


柳亦正色道：“我可以证明。”


扑哧一声，熙宗身后的小宫娥又笑了，跟着脸又红了。皇帝回头瞪了她一眼。


麒麟冷晒，淡然道：“狡辩！”


梁辛却郑重的说：“可信！”跟着，也不容旁人再说什么，便朗声道：“曲青石家传邪弓‘阳寿’，此物威力庞大，可主人毕生只能用三次，是名青丝、白发、不归人！此事所知者众，做不的假的！”


指挥使石林从一旁点头：“不错，这把邪弓的名堂，知道的人不少。”


梁辛一笑，继续道：“‘长舌’转述，南阳真人曾亲口说曲青石已是‘耄耋老者，来日无多’，曲青石今年寿数几何？”


曲青石抬头回答：“三十又二，有户籍可查。”


梁辛越说，越觉得自己变成了办案的差官，语气都不知不觉的威严了：“南阳见到你时，你不过二八之龄……”


正说着半截，曲青石就阴测测的纠正：“二八指的是十六岁，不是二十八岁。”


梁辛刚入戏，就被二哥的一句话给打回了原形，骚眉搭眼的点点头，这才继续道：“那时你二十八，南阳却说你是个老头子？”


“在苦乃山中连番遭遇强敌，不得已之下，我两度发动阳寿，被夺去了绝大的寿数，在见到南阳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梁辛大笑：“这便是了！见到南阳之前，你便用过了两次邪弓，如果再用邪弓对付南阳，你便会死掉！现在你活着，还有人说你杀了南阳，除非你只凭自己的身手，打败、杀掉南阳。”


说完，梁辛转头望向麒麟和尚：“曲青石和柳亦，靠着绣春刀，杀了五步修士南阳真人，还有四个修为了得的弟子，国师，你信么？”


麒麟和尚深吸了一口气，没理会梁辛，而是望向曲青石：“你若不曾杀害南阳真人，为何在出山后，要瞒去你曾到过荒弃司所之事？”


曲青石和柳亦在出山之后，曾经被各方势力盘问，哥俩统一口径，把一番谎话编的滴水不漏，其中也根本不曾提到过苦乃山九龙司所的事情。


两位兄长从来都没跟他提过出山之后是如何编的谎话，梁辛心里一惊，随即不等曲青石开口，就抢着冷笑道：“那只是对你瞒去了此事！九龙司的差官，又何须对旁人明言一切？更何况那座荒废司所事关机密，其间的详情，曲、柳二人早已呈报给指挥使大人！”


石林眼见梁辛‘越辩越勇’，脸上已经渐渐浮现起了笑意，等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笑纹立刻变成了煞纹，头皮都快抽筋了。


果然，熙宗转头望向了他：“是么？”


石林咬着牙回答：“是！这件事乱无头绪，微臣还在追查，未查出真相之前，不敢打扰皇上。”


梁辛耍完小心眼，赶忙冷笑几声来掩饰心慌，望着国师道：“曲青石和柳亦二人，没杀、也不可能杀的掉南阳真人，国师，您的前因都做不得数了，还提什么后果！”


这时候，一个站在东海乾掌门身后的红脸老者，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朝阳真人却对着他缓缓摇头，制止住了他。


一线天的天字执事木剑，和和气气的笑了：“这位差官大人，依你所言，国师抓错了人？”


梁辛点头：“凶手另有其人。”说着，又迈上两步，和柳亦、曲青石并肩而立，笑容里多了些旁人看不明白的味道，有些发坏，还有些熟人、亲人间才会有的挪揄：“这两个青衣，死了也就死了，不足惜……不过若因此放过了真凶，才是大事！”


木剑笑问：“那真凶又是谁？”


梁辛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不答反问：“一个多月前，鄞州铜川府被通天神通夷为平地，这件案子轰动极大，小人斗胆问一句，老神仙可知其内情？”


木剑神色不变：“这件事，一线天早已和朝廷解释过了，有邪道妖孽作祟，将铜川变作人间炼狱，将满城百姓炼成傀儡，不得已之下天门出手，屠灭了此处。”


梁辛最近一直疲于奔命，根本顾不得这件事，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么大的事情，修真道是一定会给朝廷一个交代的，甚至连其中的说辞都能猜得大差不差，跟着点头道：“便是如此了，小子只是凡夫俗子……”


木剑呵呵的笑出了声：“小大人过谦了，贤父子一出手，可就逼出了二国师的真本事，一线天列位长老，可都没这个能耐。”


梁辛笑的挺不好意思：“我们也是勉为其难，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这是后话，一会再说。”跟着又把先前的话题扯了回来：“小子不敢揣测仙家玄奥，不过这几百年里天下太平，仙道固然昌盛，妖人也在休养生息，说不定他们已然按捺不住了，这才有了东海乾和铜川的惨祸。”


木剑一挑眉毛，把脸上的笑容带的都是一抽：“东海乾是邪道妖人炸的？这句话就是三岁的孩子也能说的出，总要有些依据的。”


梁辛哦了一声，却没在理会木剑，而是望向了麒麟和尚：“国师，曲青石和柳亦，应该已经洗脱嫌疑了吧？”


麒麟侧头，表情很奇怪，似乎是……饶有兴趣，就那么默默的望着梁辛，过了半晌之后，渐渐露出了个笑容，模棱两可的笑道：“好吧，就依你了，是我抓错了人！”


梁辛的声音突然响亮了起来，几乎是高声断喝：“那为何还要锁着他们！”说着，七蛊星魂涌动，运力之下抬手扯断了两位兄长手上的锁链。


三兄弟对望一眼，尽在不言中！


曲青石、柳亦脱困，对熙宗跪拜谢恩，直接离开了大洪台，出门之后自有青衣上来照顾，直到两位兄长立场，梁辛才望向麒麟。


麒麟和尚不等他开口，就回过头，对始终不曾开口的二国师千煌笑道：“疑凶没有了，案子却还要继续审下去的！差官大人接下来，便要发难喽！”


千煌冷哼，而麒麟继续道：“下面，这位小差官就要问我，为什么要把黑锅扣在曲、柳二人的身上。我便会回答，我的确是误以为他们便是真凶。而小差官多半还会要辩驳。”说着，麒麟有些僵硬的转头，望向了梁辛。


大洪台上情形，陡然诡异了起来，梁辛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两步，对方是大宗师，要是不害怕，他就不是人了。


一直到后腰撞上了‘龙书案’，梁辛才站住了脚步，勉强笑道：“不错，这件案子，国师办的太上心了些，甚至把鄞州里那些跟随曲青石、柳亦公干的青衣都要杀掉灭口。案子处处透着蹊跷，国师也算是修天之士，天下正道同气连枝，国师应该尽心帮东海乾找出真凶，而不是急着找一个替罪羔羊来。”


麒麟笑的很舒服，又回过头对千煌道：“看，我说的不错吧，小差官不简单啊！我还能说什么？我只好说，我受朝廷礼遇，如果交不出凶手双方开战，于心不忍。不过……我可是逍遥境的大宗师啊，又怎么可能看重朝廷的恩惠！接下来，小差管如果胆子够大的话，多半还会问我师承何处，以六步中阶修为为何要藏身朝廷……”说着，老和尚好像征询似的，看了看梁辛。


梁辛苦笑摇头：“我只要把前面的事情说清楚便可以了，最后那几句话，自有一线天、八大天门去问你，用不着我了。”


麒麟和尚点点头，继续笑道：“其实，从师弟被你逼出了真本领，这场官司就不用打了！我这些日子的辛苦，也都白费了。”


“还有……皇帝突然来镇山，抢了我的主审之位，恐怕也是得到了些风声吧？”


跟着，麒麟抬起头望向熙宗：“陛下，刚刚在山下接驾的时候，我便告诉你，浩荡台中，修士云集，看上去好像仙境，可实际上却是个险境，你却执意上来。”


自从上山以来，熙宗就一直神情浮躁，而此刻却沉稳了下来，并不与麒麟对视，淡淡回答：“天下修士云集于此，你还要行凶么？”


话音落处，一直在台下的顾回头、秦孑两人飘身上台，而梁辛却撒腿向台下跑去。指挥使石林见了双眉紧皱，低声喝道：“回来，护驾！”


梁辛头也不回的往台下跑：“我爹在下面……”


而就在此刻，麒麟和尚霍然发出了一声森森冷笑，扬起枯瘦的双手，扑向熙宗！


二国师千煌休息了半晌，也恢复了不少力气，与师兄同时发难，双臂一振，半空里雷霆滚荡，攻向顾、秦二人！六步高手之间的生死相搏，根本不用去理会什么一线天、东海乾这些还处在玄机境的修士。


五大三粗派来压阵的两个高手早有准备，顾回头哈哈大笑，双手捏动剑诀，金色的巨剑凌空而现，锋锐过处紫弧层层断落，而他本人则快若疾风，扑向了千煌。


秦孑身形曼妙，轻盈的一转中，浓郁的香风回荡，千百只碗口大小、颜色各异的牡丹花凌空而现，看似缓慢，但飘摆之间却荡起催魂夺魄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向着麒麟和尚蜂拥而至！


眼看着麒麟和尚就要被花阵裹住，整座镇山都是猛的一跳，一头金光灿灿的怪兽，突兀的从空气中冲了出来，张牙舞爪的扑向秦孑。


怪兽的体型并不算庞大，也不过雄狮大小，可却长着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牛尾，分明是一头麒麟！


任谁也想不到，麒麟和尚，竟然真的豢养了一头麒麟灵兽！乍见之下，秦孑惊得粉脸煞白，在顾不得攻击国师，忙不迭唤回花阵护着自己，转眼间与灵兽斗成了一团。


麒麟和尚冷笑，他是逍遥境中阶，实力与秦孑不相上下，可他还有一头与自己实力相当的麒麟灵兽！


仿佛是为了享受亲手扭断皇帝脖子的美妙感觉，麒麟和尚并未召唤神通，但速度却快若闪电，扑向熙宗，无论是老太监，还是指挥使石林，根本都来不及反应，他们的目光甚至都跟不上对方的身法，可就在和尚那双干巴巴的手，堪堪便要摸到熙宗脖子的瞬间里，一双白里透红的小手，毫无征兆的出现，迎上。


四只手立刻纠缠在一起，爱笑爱脸红的小宫娥正站在熙宗跟前，嘴角挂着冷笑！


咕咚一声，熙宗仰头摔倒，满脸惊骇，嘴里却情不自禁的问道：“国师，朕待你不薄，纵然翻了脸，你自己逃掉也便是了，为何还要杀我！”


而此刻，梁辛也叫苦不迭……本来正要跑向台下，结果一群六步宗师猝然发动，他正好被裹进了秦孑与麒麟灵兽的滚滚恶斗之中！

第110章 炼化身法


梁辛连哭都来不及，只觉得身边花香熏人、怪兽咆哮，眼前更是五颜六色的光华闪动，直接被卷进了秦孑与灵兽麒麟的战团里。


无数朵碗口大小的牡丹花汇聚成流，层层流转，裹出了一道方圆十余丈的小天地，秦孑不停叱喝，在自己的花阵之内与麒麟打成一团。


顾回头、秦孑和小宫娥都在刻意压制着剧战的波及范围，分作三个战团，各自为战，并无神通外溢。饶是如此，其他的修士们还是低呼一声，各自撑开法宝呼啦啦的向后飞退，熙宗皇帝也被老太监和石林架着，一溜烟的跑了。


大洪台四周转眼开阔，只有将岸孤零零的站在台前，怀里抱着羊角脆，死死盯住了秦孑的花阵。片刻之后，清香的气息飘荡，一个少女快步走到了将岸身边。


来的不是琅琊，而是小汐。


小汐的眸子里满是虐戾，望着台上的花阵，口中问道：“你不出手救人么？”小汐刚刚没有随着指挥使去接驾，一直躲在附近监视大洪台，梁辛父子的与千煌动手，都被她瞧在眼里。


老头子目光不动，沉声答道：“救不了，也不能救！”


小汐没说话，光洁的额头上凝出了几道煞纹，右手一抬，五指如钩向着自己的左肩戳去，她又要解开自己的左手的封印！


可她的右手才刚刚抬起来，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她身后出现，在她脖颈大筋上轻轻一扭，小汐的脸上升起了一份古怪的神情，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双目一闭身体软倒。


指挥使石林站在她身后，伸手扶住了她。石林护驾离开后，自己又赶回来，正看到小汐要上台立刻出手干预。


指挥使身后，还跟着柳亦和曲青石两人，他们得知梁辛被困，无论如何也要跟来。


石林扶着小汐，脸色阴沉，问将岸：“梁辛没事吧？”


自始至终，将岸一直盯住台上，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不理不睬，闻言头也不回的骂道：“滚开，少来烦我。”


石林皱眉，没再说什么，扶着小汐快步离开了险地，只留下梁辛的三个亲人。


现在的将岸，身体里没有一丝力气，能自己站稳都已经是勉强了，更毋论出手去救人，不过老头子自问，就算他魔功尽复，他也不会跳到台上去救人。


将岸邪道出身，纵然五世为人道心尽丧，可骨子里那份邪佞、偏执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之不去，二十天前他就敢冒着生死大险，在土坤的牙齿之间去点化梁辛。而现在的情形，与当时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既是劫数，也是造化，只看宝贝儿子能不能活着出来！


正身处战团中的梁辛，心里既不想劫数，也不想造化，他只想骂娘！骂秦孑的娘，骂麒麟的娘，也骂牡丹花的娘……


秦孑身为离人谷三大祭酒之首，修为已经达到了逍遥境中阶，灵兽麒麟比着她也不遑多让，这一人一兽之间甫一开战便是全力出手，花阵之外香风熏染，可花阵之内却是凶险杀机！


如果这两个怪物之中的任一个，向着梁辛出手，梁辛便只有魂飞魄散的份，可现在的情形，花阵之内各色神通舞动，都是秦孑与麒麟之间的对抗。


花阵中的神通，没有一个是打向他的；可即便是被神通挟起的风雷，只要被扫中便无幸理。


这就好像，梁辛正驾着一叶孤舟在暴潮中航行，擎天巨浪一座接着一座，整座大海都沸腾了，他又怎么可能不受牵连。不过那些巨浪不是专门来砸小舟的，它们自有去处，但却因为其势浩大，会把周围的一切都吸引过去。


浊浪翻滚，如果小舟随波逐流，便会被带到巨浪中去，要想保住性命，梁辛便只有把住舵，体会小浪之间的力道、纹路，从其间寻找出路，避开那些翻天巨浪。


梁辛闭上眼睛，全副精神都与身体相溶，仔细的捕捉着那些自身边翻滚而过的浩荡风雷，不仅仅是去躲避，还要去‘摸索’它们的流向，进而判断出下一道神通会从何而来、经过何处。


秦孑与麒麟实力相当，这一架打起来，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胜负，而离人谷的花阵自有独到之处，一旦成型之后便隔绝外息自成天地，梁辛就在这座小天地里，身心合一，揣摩着、躲避着！


血液流淌的速度，已经提高了几倍，充斥到每一寸肌肉之间，为身体提供着最大的能量；每一只毛孔都在有条不紊的开阖着，小心翼翼的探查着周遭的气、势；每一分心思都在转动，通过身体传来的感觉推演着下一次危机，继而将指令四下传递，提前规避……


不知过了多久，梁辛突然一惊而醒，依旧闭着眼睛，可脸上却显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开心笑容！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二十天前他领悟身体的‘本能协调’，随后是赶路时的训练，又在镇山中两次对抗千煌的雷云神通，可那时，所依靠的，主要还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躲避雷霆时他的心思会转动，但却不敢去干扰身体的行动。


可这次不同，千百道神通从身边经过，有的毫无征兆突然跃出，有的在半空里猛然陡转，有的会在相撞之后改变线路……


花阵中的情形，要比这千煌雷云中直来直去的雷法要复杂的太多，单靠身体已经无法应付，自己必须先要判断，再指挥身体提前躲避……以往是身体为主，心思为辅；而这次，是心思为主，身体为辅！


在陷入花阵之前，每次施展干爹传下的身法，梁辛都会有一种‘旁观者’的感觉，可现在，真真正正又变成了自己的主人，梁辛终于明白了，‘要让这种身体的本能协调，变成自己的身法’这句话的意思了。


被动与主动的逆转，让梁辛大喜过望，当心思做主之后，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清明、透彻了起来！


不久前面对雷云时，他就好像摸索着走独木桥，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可是却不能控制步伐，本来可以三步就走完，但小心翼翼的身体一定要迈着小碎步，走上十几步；而此刻，当思维与身体统一之后，效率比着原来明显要高出许多……当家作主的感觉真好，梁辛是个至性之人，心中难过眼圈会红，现在高兴了，脸上乐成了一朵花。


至此，梁辛终于睁开了眼睛，甚至有些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应付千煌雷云的时候，他即便睁着眼睛，也是个‘睁眼瞎子’，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求身体能‘专心致志’。


现在则不然，眼睛与身体一起捕捉着两强激斗中的‘势’，让他的身法更加轻灵、快捷、高效！不仅如此，梁辛甚至有把握，能在施展身法的时候，协调身体从而打出星阵反击。当然，这要看对手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


秦孑与麒麟便如两头雄鹰，自半空里打得翎羽翻飞，梁辛却仿佛化身彩蝶，随着两只猛禽的搏斗而上下翻飞，看上去好像随时会被湮灭，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而彩翼摇荡中，因为那份从容而更显妖冶！


干爹的‘天下人间’，一共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要将身体本能化作身法。梁辛于土坤獠牙间被点醒，于千煌的雷云下提高，最终在花阵中悟道。


‘天下人间’对修习者有着苛刻的要求，可修炼的过程，重在了领悟。


梁辛有五年的猴儿谷功底，又先后经过土坤、雷云和花阵的淬炼，要说稀奇，是他的经历稀奇，他能在二十天中领悟第一阶段，根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秦孑的修为了得，而麒麟似乎后力不及，在缠斗良久之后，已经渐渐处于下风，被越来越多的牡丹花裹住，左突右冲却难以脱困。


梁辛笑呵呵的看着那头麒麟，他讨厌和尚，自然对麒麟也没什么好印象。在看了一阵之后，梁辛突然哈的一声笑出了声。


秦孑的压力已经小了很多，转头望向梁辛笑问：“傻小子，先是愁眉苦脸，随后闭眼傻乐，现在睁开眼睛了，怎么还在傻笑。”


梁辛手脚一抖，身子飘开三丈，躲开了从麒麟嘴巴里喷出来的一只火球，笑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跟菜刀也差不多！”


能修炼到逍遥境的，哪一个不是天资绝顶、心思灵秀，秦孑在愣了愣之后，也笑出了声：“还没被这么多神通晃花了眼，居然能看出这点来。的确是和菜刀差不多，不过威力大了些，声势吓人了些。”


泼皮对打，舞刀执棒，一刀子砍中了掉块肉，一棍子砸着了起个包，神通又何尝不是如此，纵然威力大了一万倍，也不过是要想方设法打掉敌人，我这一刀子砍了你，同时躲开你那一棒子，我便赢了。


神通和菜刀，在凡人看来天差地别，前者是仙家道法，后者是凡人混横，可实际上本本没有一星半点的区别，说来说去，只是旁观者的眼界差异罢了。


斗的是法，可打的还是架！


秦孑手脚不停，继续唤起神通、指挥花阵围攻麒麟，口中却对着梁辛笑道：“你今天在我的花阵里悟了透出了身法，打算怎么谢我？”


梁辛被她气乐了：“差点被你们害死，还谢你？”


这时麒麟突然怒吼了一声，奋起余力疯狂反扑，秦孑顾不得再多说什么，只仓促道：“你出去吧！”说着双臂撑开，做怀抱状，口中连连催动法诀，花阵陡然缩小了一倍，倾尽全力将各色道法神通，向着麒麟砸去。


梁辛只觉得身体一轻，随着花阵缩小，自己已经置身于转团之外。脱身之后，还没来得及看清周遭的情形，耳朵里就听到嗡的一声……远远围在四周观战的修士们，见梁辛竟然活着离开了花阵，情不自禁的低声惊呼！


台下的将岸哈哈大笑，对着梁辛怪叫道：“磨刀儿，可悟出了？”


修士们都躲在极远处观战，大洪台四周空空荡荡，便只有他老爹、两位义兄，三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那里，梁辛心里感动，同样放声大笑：“总算没辜负了干爹！”说话之间，身形一闪，已经跃到了三人身边。


将岸自是开心大笑，曲青石则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梁辛，其间嘴角几次上翘，看来是想笑，最终都被他用力绷住，最后点点头：“辛苦你，噗……”


白头发小白脸最后还是没忍住，刻意压制的笑声刚从喉管里涌出来的时候，还是咕咕的怪响……


柳亦摆足了大哥的架势，独手重重的拍着梁辛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而此时，台上的三个战团只剩下秦孑的花阵，两个国师与小宫娥都不知去向，顾回头脸色铁青，身后巨剑高悬，正为秦孑压阵。


将岸把猴子塞进梁辛的怀里，轻车熟路的爬上他后背，连声催促着：“快走快走，随便漏出个神通咱都受不了，离这远点。”


梁辛撒腿就跑，两个兄长跟在他身边，柳亦三言两语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二国师乏力，不是顾回头的对手，这倒没什么稀奇，而大国师修为精湛，全力施展之下，竟然也打不过那个小宫娥，苦苦支撑了一阵之后，不过两位国师虽然落败，但是却逃了。


大国师的灵兽被困在花阵中走不脱，麒麟和尚干脆舍掉了它。


随后小宫娥回到了皇帝身边去护驾，顾回头留在大洪台上替秦孑压阵。他们三个人都是宗师高手，各自为战之下，除非落败不敌，否则别人也不好插手。


梁辛听的直撇嘴：“就让他们跑掉不去追么？”


背后的将岸冷笑：“两个妖僧用的是千里隐遁的稀世神符，一旦施术成功，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会落脚在哪里，根本没得追。就是谁都没想到他们还有这种稀奇的逃命宝贝，所以才被他们钻了空子！”


梁辛吐了口闷气，这下倒好，忙活了半天正主，居然被正主逃跑了，以后免不得又是连串的麻烦。


将岸明白他的想法，嘿嘿的笑道：“不用担心，那种神符虽然灵妙，可是是要靠吞噬本源才能发动的，两个和尚就算逃了性命，也会功力大损，没有百十年的功夫休想恢复，照我看，麒麟和尚会直接跌下一两个层次，千煌和尚么，能保住肉身便是他家祖宗积德了！”


现在，台上的战斗再怎么激烈也没看头了，就算把那头麒麟杀了炖汤，除了解馋也没有一点用处了。


几个人脚步奇快，不多时就已经远离大洪台，身边都是被千煌发疯时轰得焦糊残断的宫阁神庙，梁辛生怕躲得不够远，还想再往外走走，背后的将岸却咦了一声，伸出手，向着他们身侧一指。


梁辛循着干爹的手指望去，只见琅琊坐在一个角落中，脸色发灰，全身都在簌簌发抖，正抬眼望向自己，迎上自己的目光之后，略略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向着他点点头。


妖女的笑容早没了往日的灵动：“梁辛，只有几句话，耽误你片刻。”


现在的梁辛，有身法有拳阵，实力远远超过了琅琊，自不怕她在耍弄什么心机，略作犹豫之后，把猴子交给曲青石，把干爹交给柳亦。


柳黑子肥壮，趴在他背上舒服些……


早在解铃镇之前，梁辛就和琅琊达成协议，前者要救兄长，后者则要引修真正道去对付她的师父。


琅琊的计策，说起来很简单，她的师父苦心经营多年，在不少正道门宗里，都埋了卧底，其中有两个门宗的卧底，一直由琅琊负责联系。


这两个门宗地位尊崇，与东海乾一样，位列‘九九归一’。


从琅琊与梁辛达成协议之后，她便假借师尊谕令，命两个门宗中的卧底悄悄布置，起运大批炸药进山，只等自己的号令一到，便会引爆。


一直以来，琅琊用以要挟梁辛的，便是卧底发动的时机了。想要帮曲、柳脱罪，就必须在三堂会审之前、之间，让卧底发动。试想，疑犯已经被捕，可还有‘爆炸案’发生，那曲青石、柳亦两人就算不能脱罪，嫌疑也会大大的降低。


之所以琅琊会选择在三堂会审时发难，一来是为了与梁辛的协议，二来是三堂会审搞得声势浩大，这时候动手，无疑于邪道抽了五大三粗一记耳光，八大天门为了维护尊严必然全力出手。


琅琊自己还有一个真正的心腹死士，这个死士自然也是邪道中人。原先的计划中，这个死士也会在三堂会审时，揭出琅琊师父的老底。


其实，若单纯是为了打击师父，琅琊根本不用弄这么多玄虚，直接让死士站出来交代说明一切便好了。琅琊弄出这么多把戏，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让梁辛帮她，得到‘天下人间’。


角落里的琅琊，背靠残墙，双腿曲起，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见梁辛走过来，琅琊勉强一笑，从长袖中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见之下，梁辛便皱起了眉头！


原本白皙水嫩的右手，就好像刚刚攥炸了一只大洪火雷似的，血肉模糊之间，蔓延着片片焦糊，五根手指都要么露出森森白骨，要么变得扭曲可怕，掌心上更有个黑色的窟窿。


琅琊的声音里满是痛楚，对梁辛道：“本来，在你质问麒麟和尚的时候，我就捏碎了木铃铛，传讯卧底动手，可是……铃铛上传来怪力，毁了我的手。”


跟着，琅琊又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敲了敲额头：“忘了你不懂神通了，道理便不解释了，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卧底已死，师父在他们的木铃铛上加持了法术。说到底，师父回来了，我的事情败露了。而且，我的心腹死士没能赶来，多半也死在了师父手上。”


提到这个死士，琅琊的眼圈居然红了。


琅琊勉强对着梁辛笑了笑，轻轻呵出了一口气：“幸亏你能干，要是照着原先的机会，你那两位兄长可救不出来。”


梁辛轻轻呼出了口闷气，世事难料，想做什么最终靠的还是自己，这个道理他已经验证过不止一次了，淡淡开口道：“你现在去大洪台，去找一线天或者五大三粗……”


不等他说完，琅琊就摇了摇头：“我是邪道中人，落到他们手里，比落在师父手里，也没什么区别的。”


梁辛不怎么担心她，从始至终，他对邪道那些狗咬狗的事情都没什么好印象，正道不近人情，可当年南阳至少还是自以为为了青墨着想，邪道比起正道还要不堪，摇头道：“那你也有法子，把你所在门宗的事情通知正道，五大三粗还是会倾力去对付你师父。”


琅琊苦笑摇头：“你太小看我师父和邪宗了，这些年里邪道小心谨慎，早就准备好了多少种应变的办法，我师父既然敢出手用木铃铛惩戒我，便已经做好了我会去告密的准备了！”


说着，琅琊的眼睛似乎亮了些：“这里毕竟有五大三粗压阵，师父不敢追过来，一会我便要开始逃跑了。不过，估计躲不了一辈子，迟早会被师父抓回去。所以，你要好好练功啊！”


梁辛愣了愣，失声笑道：“怎么，你还指望我去救你？”


琅琊满脸认真，用力的点点头：“你一定要去救我！”


说完，看梁辛满脸的不以为然，妖女微微蹙眉，好像有些失落，随即又长出一口气，把烦恼统统抛了出去，笑道：“师父抓住我，也不会立刻杀掉我的，他已经知道我去过了清凉泊，自然会逼问我‘天下人间’的事情，到时候你若不去救我，我受刑不过，只好把你供出来了。”


妖女的话刚说完，梁辛的身旁猛的响起了一声冷哼，空气颤抖中脸婆婆突兀现身。


琅琊对着脸婆婆露出了个笑容，这才再度望向梁辛：“师父抓到我的时候，我便会捏碎那只白玉铃铛，其后，就算我被师父抽筋剥皮、刮骨熬油，也会等足你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一定要找到我，救我。”


说完，妖女又对着梁辛用力点头：“一定一定，说好了，一个月！”跟着，又笑了起来，扶着墙壁站起，伸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别怕，我要一心逃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抓到的！我跑的越久，你的本事便会越大！”


脸婆婆哼了一声，森然道：“万事有我，不用和这傻子废话，我们走！”说着，一拉琅琊的胳膊，又抬起头深深的看了梁辛一眼，这才绝尘而去，转眼消失。


梁辛又回到干爹身边，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将岸气的只啐口水：“邪道三大首领之一？怕他个屁！等你那只白玉铃铛响起来的时候，你要想救人，老子跟你一起去；你要不喜欢那丫头咱就只当没听见，看谁敢找上门来！嘿，邪道？能比我还邪？”


梁辛也笑了，这时候，指挥使石林匆匆的跑来，一把抓住梁辛的胳膊：“快跟我走，皇上要见我……还有你！”


梁辛一愣，小声问道：“皇上找我干什么？”

第111章 微臣不敢


熙宗暂时在浩荡台外围，一座还算完整的神殿中休憩，梁辛随着指挥使快步赶去。


大殿前的空地上，青衣卫层层侍立，也不知道是皇帝从京里带来的天字院，还是指挥使埋伏在镇山的精锐。


内臣通报，皇帝宣召，梁辛学着石林的样子，躬身弯腰，一溜小碎步进入大殿。


一直走到临时架设的龙书案之前，石林整肃衣衫高呼万岁，正要下跪，熙宗挥了挥手，说道：“免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吧。”小宫娥和老太监肃立皇帝身后。


初冬时节昼短夜长，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天光暗淡，本就毫无生气的大殿中，更显得阴森了。偌大的一座神殿中，算上刚刚进来的两个青衣，一共也只有五个人，空空荡荡的让人有些心慌。


梁辛偷眼去看皇帝，也许是大殿阴晦，熙宗全没了白天与修士周旋时的亲和，而是淡淡的透着几分煞气，正坐在书案后愣愣出神，仿佛在想着什么，并没有马上去理会两个青衣。


书案上，青花鹦鹉牡丹炉中，龙诞香氤氲飘渺……


过了一会，熙宗才终于回过神来，脸上又恢复了生气，饶有兴趣的望向梁辛：“九龙青衣，游骑梁辛？梁磨刀？”


梁辛学着话本上的记载，赶忙躬身：“微臣不敢。”琢磨了琢磨，觉得也没啥不敢的，自己本来就叫这名字。


熙宗神情不变，继续道：“九龙司辖下三大院、同知、佥事、镇抚、千户……数万青衣卫各归其属，唯独游骑游离各道序列之外，只听指挥使调遣，青衣游骑是非常位，便只有非常人居之，梁爱卿弱冠之年，手段却犀利的很。”


照往常，梁辛一般是傻笑两声，随后脖子上的羊角脆郑重点头，可这次羊角脆在殿外二哥怀里，梁辛又不知道该说啥，只好又重复了遍：“微臣不敢。”


熙宗摇了摇头：“不用总是不敢，你敢追查司天监，敢杀国师弟子，敢逼千煌动手，敢与麒麟激辩，这把胆色，放眼大洪也找不出几个了。”


梁辛突然觉得和皇帝说话挺省心的，又朗声说道：“微臣不敢！”


熙宗转头望向石林：“我说什么，他都是用‘微臣不敢’来应付，这种万金油的手段，是你教的吧！”


石林赶紧躬身：“陛下言重，微臣不……不会！”


熙宗哈哈大笑，再度望向梁辛：“梁爱卿不用拘束，朝中臣子中竟有你这样的贤良之才，朕只有欢喜之心！”说完顿了顿，又赶忙补充了句：“不许再说微臣不敢！”


梁辛乐了，还没想好不说不敢说什么，熙宗又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大太监吩咐道：“看座！”


老太监答应一声，撒腿就向外跑，梁辛挺客气，对着经过身边的老太监小声道：“站着就好，不用忙。”


等不多时，老太监就抱着两只绣墩跑回来，梁辛坐的稳当，根本没注意指挥使只用屁股蹭着一点绣墩边缘就坐。


熙宗这才对梁辛再度开口：“你这趟差事做的很好，不过朕还有件事不明白。”说着，熙宗的双手搭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向前，语气中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熙宗语气低沉，梁辛却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想也不想的回答：“都是指挥使调度有方，微臣只是听命行事。”


石林的脸又黑了，在心里破口大骂，忙不迭的站起来：“微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不过……”


指挥使为人老辣，虽然也不明白皇帝的话，但总能猜到大致与今天的案子有关，在略略停顿之后重新开口，满面惶恐，可语气认真：“人字院鄞州佥事曲青石，或许在心性上有几分阴鸷，可为人重义，尽忠职守，对朝廷更是忠心耿耿，否则微臣也不会予以重任。”


熙宗没说什么，示意石林继续说下去。


“凭着微臣对他的了解，曲青石就算真的与东海乾有什么恩怨，要报仇的话，也不会陷朝廷于两难之境。臣笃定，曲青石不会是乾山案的元凶，所以才先后派遣三名游骑，其中两人都被妖僧座下的高手重伤，只有梁磨刀……”


熙宗摇摇头：“有功则赏，现在就不用诉苦了。”说着，他又望向梁辛：“你是怎么发现国师是妖人的？”


国师篡改中土风水的事情，石林未提，梁辛自然也不会多说，只是回答道：“我在兔几丘，为了护着一些要被司天监灭口的差官，与妖僧首徒海棠和尚斗了一场，结果发现这个和尚身负玄机境修为。弟子都是五步修士，妖僧的修为更不用说了，这便可疑的很了。”


说着，梁辛摆出了个得意的笑容：“其实，自始至终我也不知道国师到底是不是真凶，我不过是抓住这点可疑不放手而已。”


看样子，皇帝还不知道国师改变天下灵气的事情，少了这个关键，自然分辨不出梁辛在说谎，熙宗看着两个青衣沉默了一会，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如此说来，便是巧合了？”跟着他自己又摇摇头，莫名其妙的说了句：“不是巧合，嘿，九龙司果然不是好惹的！”


石林额角见汗，再也坐不住了，躬着身子，小声说道：“陛下，微臣愚钝，不敢胡乱揣摩……”


不等他说完，熙宗就哈的一声大笑了出来：“愚钝不愚钝，朕还不知道么，石爱卿不用太谦虚了吧！”随即也不等石林再说什么，就转回头，对着身后的小宫娥笑道：“还是请齐大家来说说吧！”


无论是谁，只要能击败麒麟和尚，都当得起‘大家’这两个字。


梁辛细看之下，小宫娥的脸蛋红扑扑的，脸上挂着些少女的羞赧，可眉宇间却凝着一份无论如何也抹之不掉的从容，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汇集在一张脸上，却丝毫不嫌突兀、矛盾。


小宫娥脚步轻移从熙宗的身后绕出来，对着梁辛和石林轻声道：“卸甲山城，六祥瑞，嘉禾齐青。”


卸甲山城六大祥瑞，分别是白狼、赤兔、苍鸟、红燕、嘉禾、芝草。这是六个人，在门宗内的地位，相当于长老一职，只不过称呼上特别了些。


齐青的身份，与大洪台上的顾回头、秦孑一样，都是八大天门中的重要人物。


梁辛和石林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满腹的心窍，齐青的身份一确定，他们便基本明白怎么回事了。


东海乾被炸，五大三粗派下来查案的高手，早已与熙宗勾连，将目标锁定在国师身上。先前东海乾与朝廷的对峙、一线天出面和稀泥等等，都是迷惑真凶的障眼法。


于五大三粗而言，缉拿真凶固然重要，可更要紧的是找出天下灵元被改变的关键，并将其恢复。所以才串通熙宗，将追捕凶犯的重任交给两位国师。


国师出手对付缉拿曲青石、柳亦的整个过程，齐青一直在一旁窥测，一来为了能够确定两个和尚的党羽；二来，国师要办铁案，同时还要掩藏自己、消除证据，这其间难免会露出破绽。


说到这里，齐青微微皱眉，望向两个青衣：“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一直跟住了国师和他座下的那些弟子，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


梁辛的脸沉了下来，自鄞州到镇山，一路之上，梁辛几度与国师弟子相遇、苦战，大批青衣无辜惨死，五大三粗只在一旁窥探、看热闹。


齐青没注意梁辛的表情，而是继续道：“唯独解铃镇，当时是一位指夕道宗的师兄负责跟踪、追查，可这位师兄在无意间得罪了一个厉害的隐修，一番拼斗之下，错过了解铃镇的事情。”说着，把询问的目光望向了两位青衣。


梁辛懒得理他，可石林也没说实话，根本不提赵庆和暗桩，只把解铃镇说成个普通小镇：“国师座下五大弟子不知为何围攻解铃镇，梁磨刀恰巧路过，见妖僧为虐，传出训令召集附近青衣，恶战之后，国师的几个弟子伏诛，可解铃镇也被屠灭，来付援的青衣更是伤亡惨重。”


齐青点了点头，向下说道：“两个妖僧行事缜密，我们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至于今天的三堂会审，本来是要想当着天下修士的面，当场缉拿这对妖僧的。”


梁辛点点头：“结果让妖人跑了，明知他们两个是六步高手，你们就派来三个人抓，没反被妖僧打败就算不错了。”


齐青丝毫不以为意，对着梁辛回以苦笑：“八大天门之中，五道宗三俗门，三个俗家门派的人都已经现身，那五个道宗又怎么可能不派人来。”


梁辛这才知道，‘五大三粗’一共派出了八个高手，以八敌二，本以为是万无一失了，可谁也没想到，麒麟和千煌的身上，竟然还带着传说中的宝贝，当着所有人的面逃掉了。


五个隐藏在暗中的道宗高手当然不会在跳出来丢人，暗中隐遁而去，在方圆千里内开始仔细搜索。


说完之后，齐青伸出小手，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呼出了口闷气：“事情便是如此了。”


这次三堂会审，八大天门出手，虽然重创了两个妖僧，可实际上却一败涂地，不仅没能抓到人，更没能找出天下灵元变化的原因。


梁辛呵呵的笑了，摇着头说道：“弄出这么多噱头，还不如一开始就抓了那两个妖僧逼供。”


“谁说不是呢……”齐青满脸的无奈：“不过，邪道上的人天性凶顽，被抓之后多半会有防不胜防的法子来自尽，而且，这场三堂会审，也是有名堂的。”


今天的三堂会审，热闹隆重，与其说是请天下修士工作中正来审犯人，倒不如说是‘五大三粗’联手发动雷霆一击，当场擒拿两个妖僧，以扬刀立威。


齐青淡淡的说道：“最近这十几年里，常常有些邪道上的妖孽作祟，八大天门不出世已久，这次我们现身，既是为了震慑妖邪，也是为了凝聚人心！”说完，齐青转身又回到了皇帝身后。


梁辛本来还有些纳闷，打完了妖僧，齐青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转念一想也就明白，齐青还要一桩一桩的来核查这些年里，两个国师办过的每一件公事，以期找出与天下灵元被改变的线索。


梁辛心底冷笑，麒麟和千煌改变中土风水，用的是水滴石穿的慢功夫，一项一项小工程，最终撼动了大风水，而这些工程没有一件是国师亲办的，想要查出来谈何容易！


这时候，一阵欢快的木铃声，从齐青的身畔响起，齐青仔细倾听的片刻，对着熙宗微笑道：“秦师姐已经降服了那头畜生，今日我现身出手，现在诸事落定，总要去和天下同道打个招呼的，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熙宗点头，身形一闪飘然而出。


一直等齐青离开了大殿，熙宗才望向两个青衣，问道：“现在，你们明白了？”


梁辛叹了口气，苦笑着点头，回答道：“明白了，其实，咱们……微臣就算不追查，今天国师也难逃公道，我们咬住国师不放，根本是白费力气。”


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再回想大洪台上的情形，一线天也好，皇帝也罢，的确谁也没把曲青石、柳亦当做疑凶去质问，他们偶尔开口，也都是把话题不冷不热的指向国师。


在回想自己这几个月里，连番苦战，历经生死，无论是兔几丘、解铃镇，还是与妖女合谋、共赴清凉破，所有的一切居然都是自寻烦恼，不过捡了个干爹，落下了一身好本事倒是货真价实的。


熙宗却摇头而笑：“也不能这么说，你今天的这场忙碌，虽然于救人无益，可是却给朕挣出了一份大大的面子！嘿，要知道，八大天门追查国师，是机密中的机密，而大洪青衣，也和他们一样，循着线索找到了真凶！这份凡人的手段，也让那些仙家们瞧瞧！”


梁辛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今天的表现，倒的的确确在天下修士面前，给自己、给干爹、给两位义兄、给先祖留下的九龙青衣，挣下了一份任谁也不敢小觑的荣光！


至于朝廷的脸面，顺便罢了……


有臣子能干如此，表现毫不逊色于修士中的高手，熙宗自然龙颜大悦，在褒奖了几句之后，笑呵呵的赐了梁辛‘六品护卫常使’，御前带刀，赏青林长刀。


梁辛有点不明白，回头看看石林，心说这就从青衣变成御前侍卫了？


石林赶忙低声喝道：“快谢恩！”


护卫使是正经的六品侍卫，可护卫常使则是个闲职，平时该干啥干啥，就是多了个御赐的名头，至于青林长刀，就比着绣春刀又长出三寸三分，也是个象征。不过，无论是官衔，还是长刀，都只能是御赐，虽然不能算是见官大三级，但也是极高的荣誉了。


这边正忙碌着谢恩，突然一阵洪浩的欢呼声，从大洪台的方向传来，也知道天门里的高手想修真道宣布了什么好消息。


熙宗兴致很高，也不急着去打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和梁辛着实又闲聊了一会，这才挥手屏退两人。


两人刚走了几步，熙宗又唤住了他们，对着石林道：“这十几年里，朝廷开辟海运，卓有成效，不过海匪也闹得越来越凶了，特别是东南的福陵沿海，不仅商船遭劫，现在连官船都不保险了。地，是大洪的地，海，也是大洪的海，你们青衣也不能光在地上跑，海上的事情，也是该管的，派能人！”说完，再度挥手，屏退了他们。


等离开了大殿，梁辛才知道自己还是青衣游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石林一边走着，一边低声问他：“你可知，我为何要隐瞒国师篡改风水之事？”


梁辛撇嘴，冷晒道：“管他邪道正道，国师改了风水，对凡间是好事，当然不能说出去，否则修士们又要改回去。筑好的堤坝要炸掉、修出的大路要被掩埋，几十年里的工程要在几个月里还原，这可不是小事。”


石林点点头：“你说的这是其一，其二则是，国师虽然是主谋，可真正去筑坝修路的，却是大洪朝的各级官员，事情若是张扬开，牵连到数百官员，那时朝政何在？而且……国师门生，也未必就不是好官，要慢慢考察替换的。”


说完，石林侧头盯住梁辛：“你今天风头太盛，我怕以后修真道上还会有人找你，风水的事情，即便死，也不能说的。”


梁辛点头答应，跟着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风水的事情，皇帝知道么？”


石林一笑，低声回答：“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陛下都曾仔细的问过我，可自始至终，却根本没有和我说过‘解铃镇’这三个字，你说他知道不知道。”


解铃镇那场恶战，最后闹出来的动静极大，不仅整个小镇烟消云散，到最后连大洪铁骑都被引来，这么大的事情，熙宗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他却没问。


没问，便等若告诉了石林：没有这件事。没有那个人。


石林的语气，很有些清淡：“熙宗陛下，一代雄主！这件案子里，国师对曲、柳下手，九龙司闹得鸡飞狗跳，陛下只是在旁边看着，又何尝不是想敲打敲打我这个青衣大老板！”


梁辛不知道说啥，有心拍拍石林的肩膀，又觉得有点不合适。


石林继续感慨着：“大洪国运昌盛，每一代都是贤主明君，而且一代更胜一代啊！”


这倒是实话，三百年间，大洪朝一共二十四位皇帝，除了从第二任开始笃信仙道之外，历代洪皇都励精图治，而且很明显的是，继任者比起上一任，会更优秀，现在的中土，灵秀富足，早已远远的超过前朝最鼎盛时。


感慨了两句，石林摇头笑道：“扯得远了，梁磨刀，你真的要做青衣游骑么？”


梁辛愣了愣，跟着放声大笑，最后又压低了声音：“我怕要是我不做，你都交不了差！”连熙宗皇帝都已经见过了，石林这个青衣游骑，已经‘弄假成真’了。


石林也乐了：“你手里那块游骑的牌子，你先用着，等你下次进京的时候，我再带你去铸造新牌，另外，有机会，把你这块命牌的主人，带来见我。”


梁辛吓了一跳，摇头笑道：“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见他。”


石林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也没有追问，而是莫名其妙的岔开了话题：“你认识不少高人，这些人里，应该有身负大神通的吧？我指的是……回天之术。”


梁辛皱眉：“要救谁？他怎么了？”

第112章 魔头做主


“小汐！”石林的声音低沉。


啊！梁辛脱口惊呼，怒喝：“小汐怎么了？”


小汐的‘睚眦手’，不仅会伤敌，也会反噬主人。


平时‘睚眦手’被秘法封印，而这种封印，只有第一次最灵验，能够完全镇住这份恶力。


第二次再封印的时候，只能封住‘睚眦手’的八成力量，剩余的两成，会不停的流转，慢慢摧垮主人的身体，现在的小汐，虽然还没有到强弩之末的境地，但寿数绝超不过一年了。


梁辛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小汐会说面对高手，她只能同归于尽，而不是战成平手。


回想解铃镇恶战之后，小汐虽然还是冷冰冰，可对梁辛已经少了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任谁知道自己只能再活一年，恐怕都不会、不愿再桎梏着自己了！


梁辛的脸色阴晴不定，不停的盘算着，石林虽然是凡人，但说一句‘手眼通天’绝不夸张，连他都束手无策，足见小汐的伤势严重。说到救人，他倒真的认识一个手段高明的奇人——大司巫。


可一想起大司巫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梁辛的心就一个劲的向下沉，上次全靠着自己凑巧手边就有一只实心瓶，大司巫才答应出手救青墨，而这次呢，自己要靠什么去换回小汐的性命？


梁辛干脆摇摇头，想把烦恼甩出去，他本来就是打算，等三堂会审一结束，便立刻赶去草原看青墨，有什么事都等见到大司巫再说。


说不定，冷冰冰的黑袍司巫一见冰冷冷的白衣小汐，爱才之心大起，免费出手；


说不定，到了草原时干爹已经魔功尽复，把大司巫打了一顿，大司巫就高高兴兴的同意救人了……想到这梁辛忍不住笑了，有什么事，都等见了面再说吧，事情只要有希望，便有可为。


梁辛笑的不怎么好看：“让小汐跟我走，我试着想办法。”


石林点头，随即岔开了话题：“那对无常鬼，他们知道风水之事，留不得的。”


梁辛吓了一跳，摇头道：“我带走，保证不会泄露风水的事情，放心吧。”


石林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微微一笑：“便依你，其实，这两个人知道的事情，重的很，留下来也未必就是坏事！”不光是通天眼、中土风水，庄不周和宋恭谨还是铜川惨祸中的幸存者，当初东篱先生的‘仙祸’，他们可听了个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不是祖上积德，黑白无常一辈子浑浑噩噩，可所知之事，随便拿出来一样，都会引来朝廷、修真道的追杀和灭口！


说起东篱先生的‘仙祸’，石林又问梁辛：“东篱公布出来的，修真道上的那几十桩案子，你怎么看？”


梁辛摇了摇头，自从铜川被毁，他就开始疲于奔命，为了青墨和两个义兄忙碌奔走，根本没有想过这个事情，不过，因为这些案子、南阳和琅琊，他对修真的正邪两道，早就没了一点好印象。


“我对梁大人，绝无诋毁之意，这点你要明白才好！”石林先垫了句话，这才继续道：“但是梁大人布置宣葆炯，去引出这场仙祸，行事上有些偏执了，千百年前正邪恶战，搅得中土民不聊生，如果现在修真道再乱起来……比着当年的惨祸恐怕也不遑多让！大洪盛世，天下安昌，随便问问那个凡人百姓，也只求能这样过下去，千万不要乱啊。”


石林又叹了口气：“梁大人手段通天，也许他有什么办法，既能让修士内斗，又不会牵连凡间，可你我都没有这个本事的。”


说完之后，石林目光炯炯，望住梁辛：“所以，仙祸这个事情，你要给我交待一句，我才能放心。”


说实话，梁辛是第一次去用心想这个事情，对于修士无视凡人死活，他义愤填膺，可对于宣葆炯抬手诛杀修士，也心有戚戚。在琢磨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修士从不想凡人死活，你怎么看。”


石林实话实说：“修士的力量远超凡人，又断灭凡情，他们不是不把凡人当人，而是不把自己当成人了，这就好像……凡人杀牛宰羊，不用顾忌，踩过个蚂蚁窝，看也不看，一个道理的。”


梁辛眯了下眼睛，双眉紧锁：“怎么你也会这么想？”


石林苦笑：“那我应该怎么想？”


“交流。因为能交流，所以便不对劲了。”梁辛的脸色很不好看：“如果牛羊能操着你老家的口音，和你说说笑笑，如果蚂蚁见你踏足过来，惊慌失措的提醒你小心，你会怎么样？”


石林先是愕然，随即深深的吸了口气，也眯起了眼睛。


梁辛声音低沉：“我没什么见识，只是觉得，修士参悟天道，和凡人读书习武一样，都算是份上进之心。为求长生断灭凡情，不再把自己当人，也无可厚非。可错在，你可以不把自己当人，但不能不把别人当人！修士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是爹娘生养，第一口奶是娘给的，第一句话是爹教的，第一本书是先生指点的，即便不论这些，他们修道之后，不用吃饭了，不用睡觉了，可那些‘仙家楼阁’是谁给建的？他们炼法宝用的铜精铁髓是谁开采的？他们穿的衣服布料是谁纺织的？门宗里的蜡烛、神像、蒲团甚至桌椅板凳，哪一样不是出自凡人工匠之手？”


说着，梁辛停顿了一下，直到石林点头，才继续道：“修真，没错。可修真之后自以为高人一等，错了。断灭凡情，有情可原。可断灭掉的不只是凡情，连实情都一起断灭掉了，就死有余辜了！”


石林一笑：“实情？有意思的说法，实情就是……修士仍在人间，自己却不肯承认！”


梁辛点头：“不错，这就是实情。”


石林叹了口气，双手背后挺起了胸膛，毫不掩饰脸上的森冷：“所以呢？你要追着梁大人的志愿，无论如何也要毁掉修真道？宁可凡间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不料梁辛却摇了摇头：“也不是，修士视凡人如草芥，视若无物，错的离谱；可凡人把修士当做虫豸，动辄杀之，也是不对的，说到底，能彼此交流，便没有牛羊蝼蚁，都是人！”


说完，梁辛笑了：“扯得太远了，我要去见青墨，我要想办法救小汐，现在管不了别的，东篱先生的仙祸么，你放心，当初他就和我说过，他们搬山，是为了我家先祖，我家先祖搬山，是为了中土百姓！”


石林皱眉：“你说的什么啊！”


梁辛大笑：“反正仙祸这个事情，我还没想好，我答应你，要是有一天我想好了，做之前肯定会先来找你商量！”


石林没再说什么，唤过手下开始安排梁辛等人的行程。


梁辛这才回到干爹和两位义兄身边，先低声把大殿上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随即拉开话题，把自己出山之后直到现在的事情，以及青墨受伤的始末，都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当然没敢说青墨喜欢柳亦。


曲青石全身上下都冒起了煞气，目光虐戾，最后却摇头长叹：“只盼着大司巫真有本事救人才好！”


柳亦安慰道：“咱们兄弟都在鄞州当差，谁不知道草原上的巫士神奇，大司巫答应出手，无妨的！”


两位义兄翻案脱罪，官复原职，另外还得了两个月的假期，这一趟自然要跟着梁辛一起去看青墨。


几个人正聊着，黑白无常和小汐都过来了，另外与梁辛一起从兔几丘一路转战，最终剩下的六个聋子青衣也来了，奉石林的命令，以熊大维为首的六个青衣，以后便跟着梁辛了。


梁辛又惊又喜，而曲青石与旧部重逢，当然也有一番唏嘘。


黑白无常一到，还是和以前一样，和这个打招呼，给那个请安，对着众人絮絮叨叨的客气个不停，别人都嫌他们两个聒噪，唯独干爹将岸，皱着眉头，始终把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在老魔头的目光下，两位丧铺掌柜的越笑越僵硬，哥俩的眼神也开始游散起来，四下乱飘着，将岸突然冷哼了一声，双手探出，在他们的眉心飞快的敲了几下。


只听两人同时惨叫了一声，随即全身颤抖，一层青黑色，肉眼可见的从他们的皮肤上蔓延开来，没用一会功夫，两个人全都变成了阴惨惨的死人模样！


梁辛哪想到的干爹会突然出手杀人，来不及阻拦，一时间愕立当堂。


柳亦看得直打冷颤，忙不迭的向旁边挤去，努力离他们远些，苦笑着对将岸说：“老爷子，他们得罪您老了？出手就要了他们的小命。”


将岸冷笑着摇头：“不是我伤他们，是他们以前几十年里终日与鬼为伴，早被阴气侵染却不自知，我不过是把他们身体里的阴气激起来，看看还有救没救！”说着，顿了顿：“上次在指挥使帐篷见到他们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不过当时大事当前，顾不上管他们。”


黑白无常现在就是副死人的样子，可是五感还在，神智未失，全身都冰冷僵硬，好像被冻在冰块了的感觉，闻言后吓得魂飞天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将岸继续摇头：“戾气熏染，病入膏肓，我是救不了了，不过，草原上的大司巫，修行的丧门巫术，也许有办法！”


梁辛一听，踏实了，又多了两个去看病的！


过了一阵，大车准备妥当，一共三架马车，小汐自己一乘，黑白无常一乘，梁辛父子兄弟四人一乘，六名聋子青衣骑马相随。


虽然没有任务在身，可六个聋子青衣依旧一丝不苟，一人远在头前三里探路，一个缀后二里断后，其余四人护在左右。一行人就此上路，一路向北，赶往草原。


爱屋及乌，将岸对曲青石、柳亦两人也印象不错，四个人在车里谈谈说说，倒也融洽的很，在听说了小汐的情况之后，将岸皱眉沉思，良久不语。


柳亦从旁边瞎出主意：“睚眦手作祟，砍掉它不就好了，丢一只手臂，总比丢掉小命来的划算！”说着，还得意洋洋的甩了甩自己的断手。


将岸笑闻言笑骂道：“放屁！女娃子身负睚眦之力，虽然只是左手厉害，可怪力却游走全身，光砍手没用！”


随即，将岸的脸上又显出了思索的神情：“小汐的毛病，就出在睚眦之力上，睚眦，嗜杀好斗，夺尽天下！这股力道见到什么都要去夺，甚至连主人的身体也不例外，要想治愈，就要想办法把睚眦恶力从小汐的身体里剥离出去……”说着，将岸摇摇头，他明白理论，但实际上如何才能把小汐的力量从身体剥离，却还不伤害小汐，他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柳亦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呵呵笑着岔开话了话题，扯天扯地的闲聊，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自己被国师抓走之后威武不屈，痛斥妖僧误国，照着他的说法推断下去，大洪台上根本不用梁辛出手，自己光靠一张嘴，就能把国师麒麟和千煌说的无地自容，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横刀自刎。


老魔头听的哈哈大笑，随即一拍梁辛的肩膀，说道：“坐对面去，我有话说。”


四个人本来两两对坐，这下变成了三兄弟做成一排面着将岸。一直在老魔头怀里撅着屁股睡觉的羊角脆，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跳过去和三兄弟坐成一排。


将岸这才缓缓开口：“柳亦、曲青石，你们是磨刀儿的兄长，论起来，我总算是个长辈，现下里有件事，老头子要和你们交代清楚！”


梁辛心中一喜，干爹见识通天手段惊人，现在把两位义兄也当成了晚辈，不用说，肯定会有大好处。


三兄弟挺直身板，正容端坐，羊角脆庄重点头，示意将岸继续。


老魔头先看了梁辛一眼，又望向了曲青石，最后却把目光停留在了柳亦的脸上，沉声道：“不光你们三兄弟，还有草原上的那个叫曲青墨的小丫头，和磨刀儿一起长大，又为了救他险些丢了性命，她的事情，老夫一定会管。虽然还没见过面，可她已经是老夫的青墨儿了！”


曲青石神情茫然，柳亦面色迷惑，梁辛却猜到了老头子要说什么，吓得张开就要阻拦，将岸呵斥道：“闭嘴！”，目光依旧牢牢盯着柳亦：“你可知，我那青墨儿，自幼便喜欢你，小小的一颗心肝全都系在你的身上，临死之时，只想能见见你！”


柳亦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话是说给老三的吧？老头怎么光盯着我，他别斜视吧？


这时，老魔头突然问了句：“柳亦，结婚了没？”


柳亦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的摇摇头。


“柳亦啊，我听磨刀儿说，青墨儿长相恬怡，身份和本领更不用废话，此刻你们父母都不在身边，老夫又是你们的长辈，便做主定下这件事了！”


老魔头说完，得意一笑，琢磨了琢磨，笑的更开心了。


三兄弟却如遭雷亟，全都呆坐当堂，柳老大失魂落魄，曲老二瞠目结舌，梁老三哑口无言，只有羊角脆神色沉稳，缓缓点头……


片刻之后，曲青石的身上又冒起了寒气，缓缓的转过头，先望向梁辛：“青墨真的喜欢柳亦？”


梁辛赶紧点头：“这个错不了……”本来还想再多说两句，结果感觉二哥的眼神像刀子，赶紧闭上了嘴巴。


曲青石长长的吸气，又把眼神转向柳亦，柳老大现在还张着大嘴，看样子能把曲青石吞下去似的。


迎上老二的目光之后，柳黑子明显身体一颤，就那么张着大嘴，呜哩呜噜，模模糊糊的说了句什么，谁也听不懂。


曲青石白眉一轩：“……”他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柳亦翻转双臂，用断手的腕子抵住自己的后脑勺，另只手对着下巴一托，这才把嘴巴闭上，梁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老大刚才下巴脱臼了。


柳亦的表情，已经复杂得乱了套，愕然有之，恐惧有之，惊喜有之，隐隐的还藏着那么一点点得意，而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大，同样瞪着曲青石，就那么过了半晌，抽动着嘴角，做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的小声道：“这孩子，不，这姑娘，她的心思我竟然全不知道……我长她十五岁零七个月又九天……”


曲青石冷笑：“你算得还真清楚！”


老魔头将岸一挥手，继续大包大揽，问柳亦：“哪来那么多废话，你就说，你喜欢青墨儿么？”


柳亦嘿嘿讪笑：“这个……若不提的话我可从来没想过，提起来了，突然觉得、觉得欢喜的很！”说着，柳亦竟然脸红了，神情里还有几分扭捏，梁辛可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表情会出现在老大的脸上。


将岸又望向曲青石：“你是青墨儿的兄长，怎么看？”


曲青石臭着脸孔，眨巴了两下眼睛，竖起了三根手指头：“第一，青墨还小，有时候小孩子的情怀做不得准……难保以后大了些，不会有变化。”


将岸倒是点了点头，柳亦明显紧张了起来，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辩驳两句，可又找不到话头。


梁辛也觉得事情要糟糕，不料曲青石却话锋一转：“所以，总还要有一两年的功夫，相处来看看。”此言一出，梁辛欢呼一声，老魔头哈哈大笑，柳黑子满脸感激得已经无法形容了。


曲青石神色不变，继续道：“第二……”刚说了两个字，曲青石突然狠狠的一挥手，表情像笑更像哭：“还第二个屁，青墨喜欢就是了……怎么会喜欢他？！”


梁辛可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拉住两位义兄哈哈大笑，打从心眼里溢出来的开心全都挂在了脸上。


曲青石还瞪着他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坚持了一阵之后，也忍不住摇头苦笑，他和柳亦相交多年，名义上是上下级，可早在认识梁辛之前，两人就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真把妹妹托付给他倒也尽可放心，只不过这事来的实在太突然，一时谁他还真绕不过来这个大弯子。


曲青石就从来没想过，妹妹竟然会喜欢柳黑子。


柳亦也还在懵着，过了半晌才恢复了原状，小心翼翼的对着曲青石喊了句：“舅舅？”


这个‘舅舅’是指着孩子叫的，意思是‘孩子他舅’，柳亦是冀州人士，当地习俗便是如此。


曲青石就好像被暗器打到似的，眼角嘴角都是一抽，瞪着柳亦阴声道：“你再喊一遍？”


柳亦大笑，伸出胳膊揽住了曲青石，使劲的摇晃着。


将岸坐在对面，又沉声开口：“做男人的，有钱有权，难免会有些臭毛病，以前我不管，以后你若对不起青墨儿，我一定出手！”


柳亦赶忙点头，随后和曲青石对望了一眼，兄弟俩居然默契一笑。


将岸的嘱咐，本来应该由曲青石说，不过这便是兄弟了，曲青石明白，柳亦和青墨将来或许会不合而散，但柳亦就算冲着他这个‘舅舅’，也不会做出对不起青墨的事情，这句话，不用说！


老魔头几世为人，却生平第一次做成了一桩大媒，那份开心无以言表，老脸都乐成了一朵花，大车里笑声不断，倒是柳亦，一直所答非所问的，明显心不在焉了。


曲青石也还有点耿耿于怀，皱眉望着梁辛，低声问：“你不喜欢青墨？”


“喜欢的，不过不是那种喜欢……”说着，梁辛心里突然想去看看小汐。


想去，就去了。


三架马车依旧奔驰，跟义兄与干爹打了个招呼，梁辛身子一晃，已经跃到了小汐马车的后辙上，抬手在车厢上轻敲了几下：“睡了没？”此时天色已晚，不过众人都不觉疲倦，正连夜赶路。


小汐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梁辛闪身，坐到了小汐的对面，车厢中，清清淡淡的香气，小汐正单手托腮，没去看梁辛，而是透过侧窗，默默望着外面：“有事？”


外面，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梁辛随口就能编出二十个理由，不过还是摇摇头，笑道：“没事。”


小汐这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梁辛一眼，从自己的座位下一摸，手中便多了一个小小的酒坛，拍在封泥，酒香四溢。


梁辛哈的一声笑：“我那车里就没有，这趟可来对了！”


小汐没理会梁辛，而是将双唇凑到酒坛前，先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手托小坛，微微仰头，一口一口，竟然把这坛好酒喝了个精光，一滴也没给梁辛留。


梁辛眨巴着眼睛，从一旁愣愣的看着，挺想说句：给我也尝尝呗……

第113章 事事有趣


四两的小坛，一饮而尽，小汐酒量很好，脸色丝毫未变，只是双唇更加的艳了，却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小汐喝完酒，淡淡开口：“你能喝多少？”


梁辛笑着回答：“慢慢喝的话，一斤总不会醉的，要是照着你刚才的喝法，半斤也喝不下去。那个，还有酒么？”说着，眼睛在小汐的座位下面扫来扫去。


小汐一指梁辛的座位：“你那边下面也有……”


话还没说完，梁辛就已经把酒掏了出来，揭开之后喝了一口，随即伸着舌头笑道：“好家伙，这是草原上的闷倒驴！”他在铜川开过饭馆，没少卖这种酒，不过这一坛的味道要醇烈的多，入口虽然辛辣却不烧嗓子，后味短暂却是炸开来的痛快，显然不是凡品。


小汐好像笑了笑，笑纹一闪而过，映在梁辛眼里也只粲然了瞬间，便重新落寞了：“喝不惯的话就换，很多种的。”说着，随手把手中的空坛扔掉，再度俯身，这次摸出来的是一只晶莹的青瓷瓶，瓶子上弯弯曲曲的撰着两个古字：桑落。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


桑落酒。


小汐没再如上一坛那样一饮而尽，而是小口的抿着，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


梁辛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他有一坛‘闷倒驴’。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不发一言。小汐自顾自的喝着自己的桑落，梁辛也在喝，但却不是自己喝，他在看着小汐，只要小汐喝一口，他便跟一口。


可小半坛之后，梁辛渐渐忙活了起来，小汐似乎发现了他在跟住自己，开始耍坏，时而举起来不喝又放下，时而连着举两次喝两口……梁辛从未见过小汐调皮，一时间手忙脚乱。


小汐终于笑出了声。轻笑玲珑，在车厢里荡漾开去，梁辛开心之下，一口气连喝了三大口，只觉得一股辣辣的热气，从肚子里升起，腾腾的撞着头顶，忍不住第二次哈的一声大笑！


“若只剩一年活，不知该干些什么。”小汐笑过之后，望向梁辛，目光清凉。


梁辛微笑：“放心，你没事……”


“两回事，不要往一起混。”小汐摇头打断了他：“我一直再想，却想不出该干什么。”说着，小汐轻轻叹了口气：“没主意了，不知道什么才是有趣。”


梁辛试探着说：“天下好玩的地方多得很，我知道苦乃山里，有个猴儿谷。”他也就知道这个地方。


小汐继续摇头：“草原、大海、高山、戈壁，我都去过，有人喜欢，说天下美景饱览不尽，我却不感兴趣，山山水水不算乏味，可只剩一年，去看它们总觉得有些浪费。”说着，小汐扬起下颌，指了指梁辛：“你说吧，从小到大，有趣的事情，说来听。”


梁辛立刻开始用力回忆，可细想之下，却有些发呆了。


追着流星许愿，乐此不疲；遇到老叔梁风习习，等他来送好吃的，刻苦练拳想着一朝脱困；苦乃山认识两位兄长，几次死到临头，拼过，活了；猴儿谷炼化真元，四步修士就会飞了；铜川的小买卖起起落落，不信赚不到钱；三堂会审费尽心思，谁都可以死，但两位义兄要活……


小汐看梁辛莫名其妙的开始发呆，也不去打扰他，又把目光投向黑漆漆的车外，不料过了片刻，梁辛突然喜滋滋的跳起来，也不落座，就那么蹲到了自己的眼前。


小汐吓了一跳，以战力卓著而深得指挥使器重的白衣游骑，情不自禁的往里缩了缩身子。


梁辛压根就没注意这点细节，满脸都是笑容，神神秘秘的对小汐道：“我仔细想过，这才发现，从小到大，原来我活的每一天……都有趣的很！”


小汐挑了下眉毛，饶有兴趣。


“因为，”说着，梁辛又变得愁眉苦脸，想震耳发聩说出一番大道理，但是肚子里墨水有限，到了最后，还是老实巴交的说大白话了：“只要没死，就还有下一刻，只要有下一刻，谁知道会不会死！”


小汐瞪大了眼睛，看看梁辛，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坛，嘟囔着：“喝多了吧？”


“有盼头，就得玩命，就算明天得死，但今天没死，就还有盼头”梁辛越着急越说不清楚，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闷倒驴，猛的福临心智，第三次哈的大笑出声：“希望，奶奶的，希望！别的罪户活的愁眉苦脸，我却搬梯子上房找流星！我娘怕小鬼不祥，我不管那套拼命练拳！十二岁时，玉石双煞、四步邪修，五步高人，谁也不能拦着我活命……我做什么都觉得有趣，因为我看不见结果，看不见结果的事情，就有希望！”


梁辛长篇大论，还是没把事情说明白。


小汐却又笑了，也许是明白了，或者干脆是不想再和这个笨嘴拙舌的家伙费力，把自己手里的瓷瓶塞给梁辛，同时伸手夺过闷倒驴：“跟你换，我这酒没味道，把你的给我！”


两个少年换过酒瓶，小汐喝过‘闷倒驴’，一挑眉毛：“不错！”


梁辛喝过‘桑落’之后，陡然显出了一副惊愕的神情，就好像一辈子吃生肉的野人突然尝到了一盘宫保鸡丁，瞪着小汐，满脸惋惜的埋怨她不识货：“这酒多好喝啊……”话音未落，两个人同时放声大笑！


这一晚，梁辛已经笑了太多次，而这一生，小汐却从未如此大笑！


小汐笑出了眼泪，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滴在酒坛里，梁辛伸手接了一滴，砸在手心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两坛酒之后，小汐依旧没醉，却倦了，合身躺倒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梁辛，犹豫了下之后，轻轻的说：“等我睡熟，你再走。”梁辛点了点头，等到一坛酒桑落喝完，小汐轻轻睡去，他才蹑手蹑脚的离开。片刻后，梁辛又潜了回来，偷偷的从车座下面抱了四五坛好酒，跑了……


等梁辛回到自己车上的时候，干爹和两位义兄已经闭目休息了。


他们自镇山启程的时候，就已经日薄西山，不过众人心情焦急，恨不得一步就跳进草原，第一晚便开始连夜赶路。


大约子夜时分，官道上一片凄冷，只有梁辛这一队人马疾驰向北，梁辛正闭目养神，突然车子一阵颠簸，随即骏马嘶鸣，赶车的青衣卫大声叱喝：“什么人！”


梁辛身体一晃跃出大车，只见车队前方，有个人含笑而立，罗裙长袖三十出头，离人谷三大祭酒之首，秦孑。


疾奔之下骤然停顿，拉车的骏马都有些不耐烦，用蹄子踏踏的敲打着路面。


随行的四名聋哑青衣已经亮出绣春刀，和秦孑对峙。


梁辛吃了一惊，赶忙跃到四个青衣之前，秦孑的眼中根本没有其他人，见梁辛出来了，对着他点头微笑：“梁大人，你好。”


梁辛命手下青衣收刀，也对着秦孑回报了一个笑容：“秦大家好，这大半夜的，有事？”


秦孑背负双手，微笑点头：“今天在浩荡台上相见匆忙，有句话一直没来得及询问，等料理过那些俗务之后才知道，梁大人已经到了镇山，这才急忙赶来。”


梁辛哦了一声：“什么话？”


秦孑却没直接开口询问，而是缓缓摇头道：“这句话，不是秦孑自己问的，而是诸位天门的师兄，在见识过你的本事之后，要替八大天门来问。秦孑不过是受众人所托，赶了上来。这一点，梁大人要先弄清楚才好。”


梁辛有些莫名其妙，皱眉不语，只做了个手势，示意秦孑继续，而这时，身边脚步声响，干爹已经缓步走了上来，和他并肩而立。


秦孑对着将岸笑了笑：“前辈好！”说着，敛衽施礼，依得居然是民间规矩。


随后，秦孑才再度望向梁辛：“诸位天门的师兄们，想要问梁大人一句，你的身法，是如何修炼的。”


就算是江湖武人，可以品评武功，但是也忌讳直接去问功法，将岸怪眼一翻，嘿嘿的冷笑着：“想知道怎么练功，就要先学挨打！”


秦孑神色不变，缓缓摇头，丝毫没有动怒或者要出手的意思，只是淡淡的说道：“梁大人的拳阵玄妙无比，以声色境的修为打出了玄机境的力道，固然让人惊愕不已，可比起你的身法来，却又不值一提了。谁都看得出你未动真元，只凭身体，就能避开千煌的雷云，这未免也太惊人了些！”


说着，秦孑突然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你在花阵里的表现，我可没敢告诉顾回头、齐青他们，只说是我出手相护，你才活了下来。”


梁辛被秦孑东一句，西一句搞得一头雾水，当着明白人，他才懒得去动心思瞎猜，只是正色道：“秦大家有话就请直说。”


“你的身法，没有真元支持，却能躲开玄机境的神通法术，梁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本事，被凡人学去了、普及开，中土上的修士们，可就不值钱了。更何况，你的身份又是位大人。熙宗皇帝雄才大略，说不定一声令下，大洪朝的军卒人人修习你的本领……”秦孑的语气清淡，听不出什么一丝一毫的感情：“诸位天门的师兄不放心的便是这一点，无奈各有要事在身，只有我是闲人一个，才托付我追上来，问清楚！”


说着，秦孑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要弄清楚的不过是一点：这身法如果只有你能练，便无所谓了；可这身法若是人人能学，人人可练，那你便麻烦的很。”


将岸满脸的无所谓，笑道：“好家伙，你这丫头追上来，是要替修真道灭绝后患的。”


不料秦孑却大大方方的摇头，笑着回答：“前辈言重了，要真想动手，我也犯不着说那许多的废话了。我和梁大人共处花阵，他的身法又有突破，这件事也只有我知道。”


随即，秦孑直视梁辛，直呼其名：“梁辛，你以凡人之身避开五步雷云的追袭，或许其他的天门师兄还有耐心看下情况再说；可你凭着这个身法，从两个六步中阶高手的战团中逃脱，这件事要是让顾回头、齐青他们知道，直接就会出手杀掉你，以绝后患！”


这时，曲青石也走了上来，也不打招呼，径自对着秦孑开口道：“秦大家赶上来，不仅没有出手试探，还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又是为了什么？”


秦孑正想回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在空气中嗅了嗅，突然笑道：“原来有好酒！”伸手凌空一引，一个小酒坛就从小汐的车厢中飞到了她的手上，伸手捏碎封泥，先是嗅了嗅，雍容华贵的脸膛上，竟然显出了一份贪婪的神情，扬起坛子喝了一大口，跟着满是意外的问道：“好霸道，什么酒？”


小汐的声音，冷冰冰的从后面传来：“闷倒驴！”


秦孑愕然，跟着也不以为意，咯咯的笑出了声，又连着喝了两口之后，这才再度开口：“八大天门里，其他几个门宗，七护法、六祥瑞、九重天……唯独离人谷，只有三祭酒。”


梁辛会意，笑道：“离人谷的实力最弱？”


秦孑点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算，应该说，离人谷重道而轻法，只求修天问道，不喜征战仇杀。”


这一点上，倒和苦乃山那位‘土行心法’的主人，颇有相似之处。


离人谷在最初时，既不算正派也不算邪宗，只是隐世潜修参悟天道，可后来正邪之战愈演愈烈，离人谷的神通法术虽然不多，但颇有独到之处，曾经一度成为正邪两道都要拉拢的对象。


离人谷无法独善其身，最终选择了正道阵营。


在正邪相争的时候，论起实力，离人谷虽然强过普通的门宗，但是却又弱于顶尖大派，到现在也是如此，八大天门之中，离人谷实力最差，不过比起‘九九归一’而言，又高出了不少。


而更重要的是，离人谷看重的是修行，是悟道，而不是自身的实力，在五大三粗里，算是最不‘上进’的。


离人谷的弟子大都本性恬和，不愿随便出手伤人，这次三堂会审是五大三粗的统一行动，离人谷无奈之下，才派出了秦孑。


离人谷从来就没有争霸、独大之心，秦孑更觉得梁辛有自己的身法无错可言，不肯出手诛杀。除此之外，秦孑亲身经历的梁辛的身法突破，看出他的本领玄奥，打算放一份人情给他，于大家都有好处。


秦孑说完，梁辛长身施礼：“秦大家的好意，梁磨刀记住了。以后，离人谷是朋友。”


老魔头将岸的神情也缓和了些，对着秦孑微微点头，琢磨了片刻之后，语气生冷的说道：“这个人情，老夫现在就还了。你的牡丹花阵虽然不错，可牡丹是什么？天生娇贵，除了生的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用作道术法阵，耍起来香气袭人，姹紫嫣红，但战力却大打折扣！”


秦孑先是皱眉，寻思了片刻之后，眼睛突然一亮！


将岸见她受教，心情好了不少：“顽童打架，丢树枝的不少，但是有谁丢过牡丹花？还不是因为牡丹砸人不疼！”


梁辛觉得自己也算半个修士，听的挺入神，搓着手心讪讪的问道：“啥意思啊干爹？”


将岸笑道：“离人谷，自古就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可是却不明白花不如草的道理！如果牡丹花阵变成野草阵，威力会平添不少。”


梁辛愕然，想着秦大家以后再动手，法诀之下青草飞扬……牲口都该乐了。


秦孑却满脸喜色，她用道法，将牡丹花变成杀人利器，威力大了一万倍，可如果入阵是的韧草、蒺藜、紫藤……趋阵的法术几乎不用变，但是因为草木本身就要比鲜花更坚韧，阵法的威力自然会更大！


其实也不能说秦孑没见识，她的牡丹花阵是门宗里一直传承下来的，在低阶时使用，还有迷惑心神的用处。可到了海天境之后，修士们心思坚定，花阵迷神的作用便以无效。


不过离人谷的弟子在修炼的时候，就根本没去想过这件事，只是按着惯性，一边增加修为，一边提高花阵的威力，从未想过超过四步之后，就该换花为草了。


秦孑得了指点，对着老魔头将岸连声称谢，这下大家打平，谁也不欠谁的，但却平添了一份交情，皆大欢喜。


又谢了几句，秦孑这才转向梁辛，笑问道：“时候差不多了，还要回去交差，你的身法，还要给我个说法。”


梁辛还没说话，将岸就从旁边笑道：“冀州偏西，有座不太高的山，名叫岳阳。山中特产一种花脸狒狒，名曰不谷，来去如风，行动最是灵活不过。”


秦孑满脸纳闷，苦笑点头：“不错，岳阳不谷，花脸狒狒，也算是异种，天下皆知。”


将岸哈哈大笑，指着梁辛道：“这小子是猴娃，从小被狒狒抱养，所以才打下了根基，才能连成他的古怪身法，别人要想修炼这种身法，除非在襁褓时被不谷狒狒抱走才行！”老头子的解释虽然戏谑，但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说清楚了，梁辛的身法不是谁都能练的。


秦孑大笑点头，侧目望向梁辛：“真的？”


梁辛咬着牙点头：“真的！”说着，踢腿转臂，做了几个灵活无比却匪夷所思的动作，不说这几个动作有多复杂，它们根本是普通人绝对不会想到的，干脆了，就是猴子的杂耍。


“我就是个猴娃！”梁辛回答的无比响亮，跟着回头问他爹：“那您老的身法是怎么练的？”


一场大笑之后，秦孑与众人别过，却用传声入密的法子又问梁辛：“那个青衣老头，魂力残弱，命不久矣，和你交谊如何？”


梁辛也不隐瞒，更不偷偷摸摸，正色道：“我们是亲生的兄弟！”


秦孑略略琢磨了一下，笑道：“等你忙完了眼下的事情，带着他来一趟离人谷吧！”


梁辛霍然大喜：“你能帮他恢复？”


秦孑挥了挥手，留下一句：“还不好说，但也不是全无希望！”话音落处，香风掠起，就此消失。


梁辛先是哈哈大笑，片刻后猛然醒悟，对着天上大喊：“离人谷在哪……”


秦孑走后，梁辛犹自开心不已，曲青石变成耄耋老者，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如果离人谷真有奇术能够帮他恢复，那可是件天大的喜事。


至于秦孑为什么要帮他们，在梁辛看来也简单的很，这就是‘送佛送到西’的道理了，秦孑不曾为难梁辛，老魔头点破她们的功法关键，双方已经结下善缘，于秦孑而言，就不妨再多留下一份人情。


现在，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众人也要赶赴草原，先确定青墨的安健。好在曲青石还有时间，不急在这一刻。


乍逢喜讯，曲青石不动声色，但再度启程之后，他也和柳亦一样，变得心不在焉了，时不时都会嘴角抽抽，傻笑个片刻……


梁辛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转头一看，发现干爹竟然也在愣愣出神，双眉紧紧锁在一起，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第114章 丹凤朝阳


一车四个人，三个满腹心事，梁辛谁也不敢打扰，老实巴交的抱过羊角脆，拍着小猴的脑袋哄它睡觉。


将岸这一番思索，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回过了神来，开口问道：“磨刀儿，为父的‘天下人间’，为何凡人不能学？”


梁辛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凡人虽然没有道心，但是也没有基础真元，身体的强度达不到要求。”


将岸点点头，继续问道：“不提天下人间，只提这第一阶段的身法呢？凡人能不能学？”


梁辛这次琢磨了一下，才开口：“单说身法的话，也是学不到的。”


将岸所创的独门身法，在最初时要依靠的，是身体对外界的敏锐感觉。


梁辛能练成这种身法，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曾经有过五年的练气基础。修习土行心法的时候，真元流转，梁辛的身体也得以改造，在很大程度，他对外界感知的敏锐也得以提高。


同样是在千煌的雷云之下，梁辛能施展身法从容应对，是因为天雷未成型时，他的身体就已经有了感觉，继而本能的去躲避；可如果是普通人，身体就算再怎么本能、协调，无法提前感觉天雷线路，也只有死路一条。


将岸点头：“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了。可是，如果有一种法子，能把身体对外界的感觉提升起来的话……”


协调、本能的反应是可以训练的，但身体对外界的感知与生俱来，想要提高就非得修真不可。


梁辛眼睛一亮：“如果能有这样的法子，您老的身法，天下凡人，人人可学！”


将岸却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残忍：“我这法子是刚刚想出来的，就算真有用，也不是普通人能学到的！”说着，伸手撩开马车的侧帘，伸手对正在马车侧前方纵马疾驰的聋子青衣指指点点，笑道：“回头，回头……”


老魔头指的青衣正是熊大维，熊大维跑在他们前面，耳朵又聋了，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根本不回头，自顾自的催马前行。


将岸说了七八声回头，笃定的笑容渐渐僵硬……梁辛也把脑袋伸出来，看着熊大维的背影，对着干爹呵呵笑道：“熊大维听不到的，您老到底干啥呢？”


老魔头神色尴尬，冷哼道：“他何止听不到，他还是个十足笨蛋！”


梁辛替熊大维冤枉：“可不能这么说，这几个青衣都是真正的好汉子……”他的话还没说完，前面的熊大维突然转回头，神色间有些疑惑，随即放慢了速度，与梁辛并排，操着模糊而生硬的语调：“大人找我有事？”


将岸霍然发出一阵痛快无比的大笑声，梁辛却更糊涂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你？”


这便是身体的敏感了！


不光是机敏警觉的青衣，就连普通人，有时走在街上，也会莫名其妙的感觉身后有人注视他。熊大维听不到声音，但是能感觉到背后正有人在看他、议论他，这才回过头来。


大笑声中，将岸对着熊大维挥挥手，示意没事，拉着梁辛一起缩回脑袋：“刚才咱们和秦孑说话的时候，有一匹拉车的马，不耐烦的跺了几下蹄子，四个聋子青衣几乎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件事落在我眼里，就变得有趣了。你说，他们是感到了蹄子砸地的震动，还是感到了马儿的焦躁？”


说着，将岸又笑了起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用耳朵，只靠身体的感觉，就发现了身后的动静！”


柳亦的反应最快，眉毛一挑，追问道：“您是说，因为聋了，所以身体变得敏感了？”


曲青石的眼睛，习惯性的眯了起来，梁辛有事没事总喜欢眯眼睛也是和他学的：“这几个青衣都是我的部下，为人本来就机警的很，手上的功夫也很不错。”说着，侧头看了看柳亦，认真的说：“都比你能打！”


最初兔几丘上百多名青衣，人人都是曲青石的心腹爱将，毫不夸张的说，他们都是从鄞州数千人字青衣中挑出来的精锐。而最后，这群精锐也只剩下了六个。


熊大维等人能活到最后，靠的绝不单单是运气。


柳亦笑的挺厚道，舅舅说啥就是啥。


将岸点点头：“这便是了，自幼习武，为人机警，底子本来就不错，耳朵聋了之后，身体的感觉更容易被调动，只不过……还不够！”


梁辛现在已经明白义父的意思了，满脸都是苦笑：“还不够，光耳朵聋了还不够！”


将岸点了点头：“想要彻底把身体的感觉提升上来，还要刺瞎双眼、用火炭将鼻孔烫实，所以说，我的这个法子，也不是普通人能学到的。”


这么残忍的办法，就算熊大维同意，梁辛也不会答应，皱眉道：“要是用黑布蒙上眼睛，用竹夹夹住鼻子……”不等他说完，将岸就摇头道：“不行，如果眼睛鼻子还在，即便蒙住，主人也会情不自禁的去依赖，明知道看不见，仍旧会使劲去看，身体的感觉还是无法得到锻炼，没用的。”


而柳亦也一本正经的开口：“老三，照你的法子，以后你手下这六大高手，头戴黑布，鼻挂竹夹，杀气腾腾的一出场……”柳亦再也说不下去了，捂住肚子哈哈大笑。


曲青石正准备郑重开口，结果也没忍住笑了起来，这种笑话就怕去想，现在曲青石几乎已经看到了壮得像堵墙似的熊大维，按照梁辛的打扮时出场的样子，笑的愈发不可收拾了。


直到半晌之后，曲青石才勉强止住笑声，对梁辛父子道：“我在鄞州做佥事的时候，听说草原巫士之中，有人会一种叫做‘催眠’的奇术，受术者会完全依照巫士所言，去做任何事。”


一经提醒，将岸也想起了这门奇术，一拍大腿，笑道：“不错！把这个给忘了，可以找巫士帮忙，催眠了那几个青衣，让他们以为自己没有了眼睛、鼻子，等练成身法之后，才解开法术。”


梁辛不知道这种神奇的本事，不过义父和二哥的话，他无比信任，熊大维等六个青衣和他一路拼杀肝胆相照，以后都跟在自己身边，如果学会了义父的身法，好处不言而喻。


大喜之下，梁辛把熊大维唤到车里，仔细的把事情说了一遍，熊大维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后而向往，最后尽数变成了浓浓的喜悦！


梁辛在大洪台上对抗修士雷法，这件事当时就从青衣之间传开了，熊大维本来还以为梁辛施展的是什么仙家本领，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学，心里高兴的快要炸开了，别说只是被‘催眠’，就算真的要刺眼、塞鼻，熊大维没准都会答应下来。


干爹想出来的法子，到底能不能管用还是个未知之数，熊大维等人都是人间精锐，刚好被用来做这个实验，即便不成功，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此刻已经到了半夜三更，这一夜里，大哥定亲、二哥恢复有望、老爹又研究出来凡人修习‘本能身法’的窍门，聋子青衣有机会修习惊人身法，人人都有喜事，梁辛纯粹是个跟着傻笑的，却打从心眼里那么开心！


两位义兄，一个干爹，梁辛这一辈子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齐聚于此，开心欢笑，谁都没了睡意，柳亦更是来了精神，拉着众人海阔天空的胡聊，小小的车厢里，常常爆起一阵粗豪的大笑。


马蹄隆隆，车辕震动，一行人连夜而行，说笑里，不知不觉的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官道两旁渐渐弥漫起了些薄雾，正是黎明之前，黑暗最浓稠的时候。


随即，天亮了。


不是黎明破晓的微光，而是一瞬间，炽烈的金色光芒，陡然将夜空冲了个粉碎！


强光乍起，马匹与随行的青衣视力被夺，呵斥与嘶鸣中车队急停。


梁辛苦笑摇头，这一路还真是忙了，事情始终不断。


将岸冷笑着嘟囔着骂了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先下车。其他人都跟在义父的身后。


距离车队不远处，半空里正静静飘浮着三十多个蓝袍道士，梁辛一见之下就皱起了眉头，看打扮就知道，都是东海乾的弟子。


乾山道宗，以观日而悟道，修持的心法叫做‘旭日东升’，一经施展不仅威力惊人，更伴有煌煌的烈日金光，此刻，每个东海乾的弟子都将飞剑悬在头顶，飞剑上，正绽放着璀璨的金光，仿佛几十盏小太阳，方圆数十里都被照得雪亮。


东海乾的掌门、曾经在大洪台上见过的朝阳真人，在队伍的最前端，正背负双手看着梁辛。


朝阳带来的大都是中年弟子，那几个和他一起上大洪台审案的长老都不在队伍中。另外，还有两个十岁出头的娃娃跟在朝阳身边，异常醒目。


两个娃娃长得几乎一摸一样，都是俗家打扮，好像从小没吃过饱饭似的，面黄肌瘦，脑袋大脖子细，但是发育得还有些早，嘴唇上已经长了一层又黑又细的绒毛、细脖子上突出了个巨大的喉结，看上去着实丑陋。


曲青石上下打量着朝阳，阴测测的开口了：“阴魂不散，怎么又追来了。”柳亦也同时笑道：“官司都打完了，你们这是……赔礼道歉来了？”


朝阳真人似乎也觉得柳亦的笑话好笑，露出了个笑容：“观日台的确不是你们炸得，老道就算再怎么愚笨，这一点也能看的清楚。这次赶来，是为了另一件事，不可弄混了。”


曲青石冷哼：“罗嗦了，直说。”


朝阳挑了下眉毛，笑容不变，神情却迅速冰冷了，淡淡的说出了两个字：“南阳。”


柳亦哈哈大笑，摇晃着又黑又圆的脑袋：“这可麻烦了，你要非诬陷我们，大不了咱们现在回浩荡台，再打一场三堂会审，趁着修真道上的诸位都还没走远，赶紧给叫回来……”


朝阳缓缓的摇头：“现在没人给你们审案子，更没人和你们打官司，那块‘长舌’里说的事情便足够了，南阳师弟的死和你们脱不开关系，有没有证据都一样。”


朝阳顿了顿，才继续道：“曲青石、柳亦，你们两个必死无疑，没的商量，不过……”说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说出两件事，你们的那些同伴，都可以离开。第一件事，南阳被人撕成了两片，凭你们办不到，出手杀他的究竟是谁；第二件事，忤逆贼曲青墨现在哪里。”


柳亦本来正想骂回去，可一听到朝阳以同伴做要挟，就黑着脸孔闭上了嘴巴，曲青石也皱了下眉头。


说完，朝阳又望向了梁辛和将岸，语调和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贫道自问站在理字上，贤父子是世外高人，还请分辨是非，把持公道。”


这一句话，朝阳已经把梁辛父子放到了‘曲柳同伴’之外。


梁辛和义父在大洪台上表现惊人，朝阳怕他们身后还有什么势力，此刻虽然有把握对付他们，但也不想节外生枝，这一客气话总是要说的，如果梁辛父子不走，翻脸动手之后，再有谁追究起来，东海乾也有话说。


梁辛撇嘴，回答的情真意切：“南阳是我杀的，青墨也让我给打死了，找我就行了。”


将岸则嘿嘿的笑了起来，抬头望向半空里的朝阳：“待会，你得死。还有你、你、你……”老魔头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对着天上乱指，一会功夫就把东海乾众人全都指点了一遍。


柳亦错动脚步，走到将岸跟前，呵呵的笑道：“老干爹，当年咱们和梁辛一起磕头，结拜时说过打架谁也不许先跑，我们哥俩有事他留下是应该的，可您老……这个阵仗，我们哥仨也未必应付不来。”


梁辛和曲青石也一起点头，可还没说话，就被老魔头瞪了回去，随即老魔头斜忒着柳亦：“什么意思？要不我现在也和你们拜个把子！”说着，老头子咳嗽了起来，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三兄弟吓了一跳，赶紧假模假式的去给老头捶背，同时面面相觑，都笑了。


朝阳看上去耐心极好，一直等三兄弟笑过之后，才再度开口，先望着梁辛：“不走？”


梁辛摇头，朝阳又望向曲青石：“不说？”


曲青石都懒得看他。


朝阳霍然发出了一声大笑，笑声响起时，在他身后的那些弟子同时捏起剑诀，几十柄飞剑同时发出一声惊鸣，汇合至一处时，竟然变成了一阵嘹亮的神凤啼叫！


先前无限的啰嗦，而动手时却只是一笑，凤啼之下，漫天金光霍然流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乾山道掌门身上，朝阳真人双臂扩张，大袖摇摆下，赫然化作一头流金凤凰，向着地面急冲而至！


朝阳真人当然不是真的变成了凤凰，而是包裹在他身上的金光凝化成丹凤之形。


乾山道宗的镇山法阵：丹凤朝阳。


跟随掌门而来的乾山弟子，修为全部处在海天境大成，一共三十三人，为的就是能发动这道法阵。而最终凝结阵眼的朝阳老道，本身修为已经到了玄机境大成的顶点，这一道丹凤朝阳之下，便是千煌和尚也只有逃命的份。


乾山道一出手，老魔头将岸也大笑了一声，一步踏出挡在正要跃住了正要跃起的梁辛，跟着抬起双手，接踵三拳砸向天空。


冲到众人近前的丹凤，甫一陷入老魔头的拳风，激鸣声便戛然而止，急冲的身形也随之凝滞，煌煌的金凤好像变成呆头大鹅，满身金光也变成了傻气……


义兄、青衣等人乍见将岸大发神威，全都又惊又喜，唯独梁辛心里惴惴不安。他想不通，义父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能再发动一次天下人间；而依着义父的脾气，既然能打，先前根本就不会和东海乾废话，更不会等敌人先动手。


丹凤陷在义父的‘天下人间’中，看上去虽然凝滞呆傻，但内中真元鼓荡，正在竭尽全力想要突破将岸的神通，梁辛顾不上多想，叱喝中高高跃起，快如鬼魅扑向敌人。半空里三十多个东海乾弟子，只要他击溃一人，敌人的阵法便不攻自破。


东海乾的一众弟子都在全力催动法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梁辛扑过来，可就在梁辛已经扬起双拳，正要攻入敌阵时，耳旁突然传来了两声怪叫：“杀人么？我帮你！”


先前跟着朝阳真人身边的两个丑娃娃，毫无征兆，同时出现在梁辛身边，异口同声的对他怪笑。


他们的嗓音正是变声的时候，像极了公鸭的怪叫，说话之间，两个丑娃娃各自抬手，竟然真的将梁辛面前的两个东海乾弟子，给打死了。


两个娃娃的右手，都捏成鹤凿，指尖各自扣着一枚小小的黑色法印，被击中的乾山弟子七窍迸血，身子一软从半空摔落。


梁辛吃了一惊，情不自禁的后退两丈，他一直在防着两个丑娃娃会动手，可却没想到，他们杀的居然是乾山弟子。


死了弟子，三三之数不足，按理说阵法已破，可金光丹凤却并没有消失，相反，在金光中又多出了一道血色流转，虽然依旧不能稍动，可爆发出的挣扎之力却更大了。


两个娃娃一起笑着，干瘦的身体来回纵跃，一起对梁辛道：“我们帮你把他们都杀了！”只一句话的功夫，东海乾的三十三名弟子，全都被他们杀了个干净！


梁辛不会飞，冲到半空全凭纵跃，现在已经落回到地面，眯着双眼盯住了丑娃娃。


天地之间，没有了一丝声息，突然出手的丑娃娃，转眼死绝的东海弟子，还有……已经洗去金光，换而满身血色长翎的丹凤！


丹凤的双翅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眼看挣脱将岸的桎梏。


梁辛不懂修真的道法，可也能看得出这两个丑娃娃不是再毁阵，而是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靠杀掉那些东海乾弟子，让丹凤的力量暴增。


丑娃娃悬浮在半空里，目光从一众青衣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对梁辛同声笑道：“接下来呢，杀谁？”


梁辛摇头不语，深吸了一口气，拼出全力向他们扑去！


丑娃娃的修为奇高，刚刚出手屠戮乾山弟子时，梁辛自忖阻拦不住，如果他又要去杀义兄、青衣，梁辛还是阻拦不住！


丑娃娃一起笑着：“你怎么知道，下一个该杀你了？”怪笑里，稀疏的八字眉显得丑陋而滑稽，一左一右，再度扬起了手中的法印。


梁辛悟透了义父传下的身法，从秦孑与麒麟的战团脱身之后，放眼天下五步以下的修为，都难以伤他分毫！


可六步，逍遥境高手呢？


六步修士，已经开始真正的将自己溶于天道，举手投足，浑然天成，梁辛的身体根本无从捕捉他们移动前的征兆！在梁辛的眼里，两个丑娃娃身体根本没动，却已经出现捏着法印，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在此刻，梁辛甚至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突然，周围的一切全部静止了！


兔起鹘落，从恶战爆发到此刻，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丹凤朝阳，天下人间，梁辛扑跃，娃娃杀人，金凤浴血……直到梁辛扑向丑娃娃的时候，老魔头猛的双拳并拢，如锤夯砸，狠狠的击向半空！


天下人间的范围陡然扩大，将数十丈方圆尽数纳入神通的笼罩之下，不仅血凤、就连娃娃、梁辛甚至一众青衣，全都变成了木雕泥塑。


而此刻，两个娃娃的法印，与梁辛的头顶不过一线之隔。


乾山道法唤出的金光早已消散，黑暗之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无法稍动，只有老魔头将岸，衣袂震荡，神情激昂。即便他已经拼出了全部的力量，目光也不曾去看敌人一眼，而是始终盯着——天！


老魔头一拳一拳缓缓击出，不带一丝风声，同时脚步不停，迈得无比扎实，向着半空走去。


步步高升！将岸不理血凤，径自走到梁辛身旁，将双手摸向了第一个丑娃娃的头顶，随即神情专注，开始小心翼翼的扭动着他的脑袋。


梁辛就眼睁睁的看着，丑娃娃的那颗头，一寸一寸、僵硬而迟缓的转着，被扭了一周，再转回来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生机了。


就在将岸将手伸向第二个娃娃的时候，对方猛的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嘶嗥，第二个娃娃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终于挣脱了天下人间的桎梏，但还没来得及反击，便鲜血狂喷，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第二个丑娃娃凭着自己的修为，终于冲破了将岸的神通，可他在自身真元与天下人间的对抗之下也深受重伤，大口呕出的，不仅是鲜血，还有残碎的内脏！


随即又是一声嘶哑的怪叫，朝阳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也踉跄的摔落地面，凝在身周的血凤早却已散碎无形了。


丑娃娃挣脱天下人间，便等若将这个大大的牢笼冲开了一道缝隙，朝阳老道也趁机全力发动，拼着重伤逃脱了出来！


朝阳落地之后，再不敢停留片刻，俯身抱起幸存的丑娃娃撒腿就跑。


将岸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失望，浊叹之下，挥手散去了天下人间。梁辛只觉得周身一松，立刻晃动身形扶着干爹跃回地面，口中惶急的问：“您老没事……”


梁辛能感觉到，干爹的身体都在抽搐般的颤抖着！


将岸不等他说完，就怒声打断了：“杀朝阳，老子说他得死，他若活着，我死不瞑目！”说话之时，夜风轻拂，没有一丝力道，可从将岸身边掠过的时候，却将他的满头白发一丝丝卷走。


梁辛哇的一声大哭，在他面前，义父的眼睛，正迅速的浑浊，而本就苍老的皮肤，正肉眼可见的寸寸枯萎！


大哭声中，梁辛把干爹交给义兄，转身追向敌人。而此刻，金色的光华再度震烁而起，五个东海乾的长老，带着十余名晚辈弟子从不远处飞扑而至……

第115章 这一天里


朝阳生性谨慎，即便觉得这一战稳操胜券，也只带领法阵弟子现身，命令自家的长老带着些心腹弟子隐藏起来暗中接应。


这几个长老都是乾山道的精锐，见识自然不凡，眼见掌门和丑娃娃都被‘天下人间’困住，他们虽然着急但并没有发动，那时出手也是白搭，任谁闯入了将岸的神通覆盖范围，都只有一个下场：被‘冻’住。


一直到丑娃娃与朝阳先后脱困，他们才急忙跃出接应，其中一个长老抱起两个伤者，头也不回遁剑而逃，剩下的众人则断后、阻挡追兵。


东海乾的人还不知道老魔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所谓断后，也不过是跑的稍微慢上了一两步，就这一两步，梁辛厉若鬼魅的扑了上来！


四个长老，人人玄机境修为，手下弟子也臻至四步大成，咒诀响起处，一共百余支飞剑回荡金光，向着梁辛扑涌而至。


梁辛能够从秦孑与麒麟的战团中脱身，根本不把眼前铺天盖地的飞剑当回事，咬牙切齿的低吼声中，梁辛已经闪身而出，双拳错动扑向第一个东海乾长老。


这个长老早有防备，双手翻转亮出一盏离火盾，妖娆火蛇吞吐，稳稳挡在了自己面前，只要能撑过片刻，师兄弟们便会来驰援。


离火盾迎风而涨，转眼变大护住主人，而梁辛扑击的势子不变，可就在他堪堪撞上法宝、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以‘拳阵’强攻的时候，梁辛的身子猛的一兜，于完全不可能的角度中，荡起了一条诡异的弧……梁辛绕过了离火盾！


这才是这道身法真正可怕的之处！在百支飞剑的窜刺之下，梁辛尚且能够脱身而出，又怎么可能绕不过这一座不过门板大小的盾牌。


防御型的法宝护主，是随着主人的心意而动，主人要防哪里，它就会出现在哪里。


可梁辛的身法奇快，且刁钻得完全没有痕迹可循，也许在丑娃娃面前不值一提，可这个东海乾长老的心意哪里跟得上，他正在向离火盾中输送真元，准备硬扛梁辛的古怪拳阵，却想不到梁辛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就那么扎手扎脚的向着自己一抱！


二十一击，三阵勾连，这个长老的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的骨骼已然尽数被巨力捣碎，五脏六腑都烂成了一滩碎肉，嘴里鲜血狂喷，人还没有落便已死了。


梁辛在哭，也在笑，身形陡转，扑向了下一个长老！


第二个东海乾长老，同样未能支持片刻，就被梁辛的古怪身法击败。


不过几个穿插之间，梁辛就杀了两长老，其他人都目眦尽裂，催动全部真元，挥荡飞剑全力截击梁辛。


可梁辛就好像一头青灰色的蝙蝠，于狂风暴雨间摇摇欲坠，却总能在危机时突然转向，不仅躲开了危机，更扑向了第三个长老。


第三个长老天生胆小，眼见梁辛攻了过来，口中低吼，双手不停翻转，把飞剑和法盾一起唤了回来，再加上一道‘凝海障’，四五件宝贝围着自己上下翻飞团团打转，莫说敌人，就是连一滴水也泼不进来。


远远望去场面蔚为壮观，老道悬浮半空须发张扬，身上的衣袂猎猎飘摆，在他身周，各色法宝呼啸陡转，舞起层层神光将主人裹在其间，而梁辛却化身青衣鬼魅，在大群的法宝中穿梭的同时，也围住老道层层打转！


过了一阵，梁辛未能攻入老道的防御，突然冷笑了一声，身子一晃飘然离开。


长老心里松了口气，可手上的法诀不停，依旧指挥着法宝护住自己，果然，转眼之后梁辛又再度折回，左右手各自一抡，将两件事物狠狠的砸在了他的法宝和飞剑上。


嘭，嘭，两声闷响，鲜血泼溅、碎肉翻卷，长老猛的怒吼了一声，目眦尽裂！梁辛砸过来的，竟然是他东海乾的两名弟子！


再看此时的梁辛，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憨厚，身形凝滞了片刻，任由泼起的血肉浇了自己满头满脸，对着法宝中的长老，阴森森的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长老几乎咬断了自己的牙齿，但却不敢指挥法宝去攻杀梁辛，相反，他又把防御的圈子缩小了些……


梁辛却根本不再看他一眼，而是发出了一阵满是轻蔑的大笑声：“你还不如那个南阳老贼！”话音落处，他又扑向了第四个长老。


第四个长老看到梁辛过来，却也大笑了起来：“来得好！”说话之间，身体也如那些飞剑法宝似的，霍然绽放起灿灿金光，毫不犹豫的应向梁辛！


这第四个长老，道号洗阳，是东海乾一众长老中修为最高的一个，虽然不如掌门人，但是也到了玄机境大成的境界，而且他的功法别具一格，由内而外，身体尤其结实。


朝阳真人曾经笑言：洗阳师弟自己就是自己的法宝了！


梁辛这次终于踢到了铁板上，北斗星阵虽然可怕，但是却被洗阳的双臂牢牢挡住。


在连续冲击几次之后，不仅无法击败洗阳，反而差点被对方的真元所伤，梁辛心中急躁，正打算拼着重伤和敌人硬拼一击，身边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叱：“夺！”


一只白嫩的手掌，左手。轻却快，突然割碎金光出现在梁辛眼前，稳稳拿住了洗阳正回荡而起的拳头。


半空里的恶战，洗阳全身灿灿，煌若天神；梁辛来愈如风，虐若厉鬼；还有一个阴戾、冰冷的白裙修罗，小汐。


小汐的左肩，鲜血淋漓，她第二次揭开了自己的封印，睚眦手全力，相当玄机境初阶的修为。


洗阳被小汐捉住手腕之后，只觉得一股暴躁的力量，沿着自己的经脉狠狠切入，沿着手臂一路肆虐而上。而他的护身真元也随之流转，从四面八方集结而至，两股力量碰撞之下，小汐仰天喷出一口血雾，沾染鲜血的妩媚红唇，却切金断玉般吐出了三个字：“梁磨刀！”


梁辛的身法如风，趁着小汐缠住敌人的瞬间，缩脚收肩将自己团成了一个肉球，一头撞进了洗阳怀中！


三道星阵勾连，自洗阳的胸腹间尽数爆发。


洗阳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胸口彻底塌陷，小汐被他的护身真元反震也受伤不轻，梁辛伸手揽住了她，随即转头，望向最后一个长老！


留下断后的那些四步弟子都被小汐上来前，用睚眦手狙杀，此刻只剩下了那个只敢防御、不敢进攻的长老，被梁辛血红色的目光一瞪之下，这个人再也不敢停留，怪叫一声遁剑便跑。


梁辛哭着、笑着、不甘着，却不得不揽着小汐跳回地面。


干爹传下的身法，在对战时威力了得，可是用作追、逃却没什么太大的用处，虽然快，但依靠的毕竟是身体的力量。长途之下绝跑不过高深修士的真元。而且这道身法，真正的精髓在于千变万化，与不可能之处连续转折。


说穿了，这是个类似于绕圈子的身法，在一个范围之内穿梭、盘绕，东海乾没人能比得上，可要是拉开了距离，梁辛根本跑不远。


其实，刚才那几个长老和弟子，如果只想着逃跑，梁辛也没能力把他们全都杀掉。


敌人逃走了，梁辛放下小汐，闪身跃到义父身前，还没开口，却忍不住了泪如泉涌！


满头白发尽落，皮肤再没有一丝光泽。


原本黑白分明、虐戾犀利的眸子，已经游散、浑浊，变成暗淡的灰丧。


曲青石双目含泪，对着梁辛摇摇头，将岸什么都不曾说。


将岸此刻，眼瞎耳聋，但却能觉出梁辛回到了身边，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出了一声咳嗽，好像呛到了口水，可咳出来的，却是一蓬烟尘。


梁辛再也屏不住呼吸再次放声嚎啕，老魔头将岸却露出了个足以挣裂天地的笑容，最后对着磨刀儿说出无声的三个字，就此撒手人寰……


此刻，天现黎明！


将岸连尸体都没留下，当晨风吹过，一道道飞灰从他的身体上飘扬而起，随风播散……


在土坤之中被困千年，将岸的身体早已不行了，却还在二十天内，发动了三次天下人间，特别是最后一次，拼劲全力之下，身体彻底被神通的力量摧垮，转眼衰老，化作灰槁。


可即便如此，也无所惧。


第一次神通，与獠牙之间点化传人，将岸后继有人！第二次神通，在天下修士面前，逼疯千煌和尚，将岸意气风发！第三次神通，将岸救了想救之人，他的天下人间，再不是那个来不及。


他说的最后三个字，梁辛看懂了，不是‘来不及’，而是，舍不得！


梁辛疯了，跳、跑、厮打哀号，但又怎么能拦得住风，冬早黎明，晨风鼓荡，只不过片刻后，老魔头尸骨无存，却叮当一声，一枚长长的银针落地。


将岸没有向梁辛借力就发动了第三次天下人间，靠的是，回光返照之力。


东海乾现身时，老魔头还无所谓，可在见到那对丑娃娃后，他便已经将这根长针悄悄刺入了自己的心脉。


到最后，梁辛没死，老魔头笑的，舍不得。


看到银针，梁辛哪还会猜不到真相，一瞬间里，只觉得胸肺间所有的悲怆，都凝结在一起变成了巨大的压力，甚至把自己的心脏都带动着直冲咽喉，可恨嗓子细小，他吐不出来！最终身子晃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响，两眼一番，沉沉的昏厥了过去。


昨日黎明时，梁辛正摩拳擦掌，准备营救义兄。


洪熙十一年，腊月二十。


一个白天，斗千煌，辩麒麟，救曲柳脱困，面见当今天子。


一个晚上，大哥定亲、小汐把酒、二哥康复有望……义父丧生！


这一天里，梁辛历经生死，大喜大悲，尝尽了人间滋味，到最后，只抱住了三个字：舍不得。


……


两天之后，梁辛才再度醒来，正置身于马车之中，柳亦和曲青石坐在对面，一起看着他。


小汐也在，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正晃着一个小小的酒坛，见他醒来，露出了一个笑容：“还好？”跟着，又托起了手中的酒坛：“喝么？”


梁辛身体粗壮，伤心过度之下逆血攻心，醒来了便没事了，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起身后空出的座位：“这边坐来吧，你们三个挤的很。”


小汐还没动，羊角脆就不知从哪跳出来，紧挨主人一屁股坐在了空位上。


众人不禁莞尔，愁苦的气氛被稍稍冲淡。梁辛把猴子抱在怀里，问小汐：“你呢？伤的怎样？又解开了封印，或者……现在回去，请指挥使再帮你封上。”


小汐摇摇头：“第三次便彻底封不住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三个月和一年的区别。”说着，站起，转身，落座，舒舒服服的坐在了梁辛身旁，同时还不忘提醒一句：“千万莫碰我的左臂，现在这条胳膊，一旦有人碰我自己做不了主的。”换过座位之后方向掉转，原先她坐曲青石的左侧，现在在梁辛的右侧。


羊角脆本来正拉长身子要去蹭小汐，闻言立刻缩回来，跟着还觉得不踏实，又用力向着主人怀里缩了缩。


这时，曲青石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所有的事情，都由青墨而起的。”


这句话的意思谁都明白，柳亦一皱眉，本想劝解两句，可随后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这时开口总不是个滋味，好像在偏袒媳妇，而梁辛却摇了摇头，说的话让人摸不到头脑：“要没有我，你们两个就死在玉璧里了。”


曲青石一愣，没说什么。


“你们死在玉璧里，青墨来了也找不到人，南阳更犯不着断灭凡情。你若把义父的死算在青墨身上，还不如算在我身上。”


梁辛的道理，是胡搅蛮缠的道理，但语气里并没什么玩笑之意：“没有我，你们要死，义父会在土坤里出不来，可南阳却不用死，东海乾那些想要杀我父兄的长老、弟子，还有那个丑娃娃就不会死。”


曲青石看着梁辛，又眯起了眼睛：“所以呢？”


“所以，天生的对头牌，你死我活吧，嘿，东海乾，乾山道宗。”


柳亦笑：“老三这话说的好，本无对错，天生的对头牌！就是如此了。与其纠缠着前因后果，倒不如想想报仇的法子。”说着，柳亦顿了顿，又问梁辛：“剩下一个丑娃娃……你现在还不是对手，但是朝阳呢，你敌得过么？”


梁辛轻轻摇头：“我能杀掉那几个长老，凭借的是身法和拳阵，比起真正的力量，我还差得远。这次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下次相遇时，如果他们有所防备，我便会有大麻烦了。”


梁辛现在的身法，五步初阶是防不住他的。可是遇到五步中阶，在一心防备的情况下，梁辛便凶多吉少了。对方只需要像最后一个逃跑的乾山长老那样，召唤诸般法宝防得密不透风，梁辛也只能围着他打转，无计可施。


而对方是五步中阶，以真元催动法宝，耍个三天三夜也没问题，梁辛的身法却是单纯凭借肌肉力量，能维持一两个时辰就已经是极限了，此消彼长之下，梁辛会被对方活活耗死。


车里的都是自己人，也没必要说些假惺惺的安慰话，柳亦和曲青石都皱眉不语，小汐把酒坛递给了梁辛。


梁辛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吐出了口闷气，又开口道：“不过，与东海乾对敌，我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因为干爹的身法犀利，所以我不用防，只想着攻即可，等到了草原，我就要开始练习拳阵了。”


梁辛在花阵中悟道，身体的协调和反应整整提高了一个层次，再加以苦练，拳阵肯定还能再多打出来几套。


“只要拳阵的力量上去了，绕不过敌人的防守，干脆就敲开他的乌龟壳子。”说着，梁辛突然笑了一下：“要报仇，便好好好练功了，不过这个仇怎么报，也是要好好琢磨的。”


小汐不解，皱起了眉头，梁辛却会错了意，又大喝了两口之后，把酒坛子换给了她。


曲青石天生一份阴鸷心肠，似乎听明白了梁辛的意思，淡淡的开口道，说的却是句废话：“修士最看重的，也是唯一能看重的，便是他们的修为了。最能让修士开心的事情，便是冲破瓶颈，跨升一步。”


梁辛点点头：“青墨和琅琊都说过，朝阳五步大成，突破在即。”


这时候，柳亦终于听明白了老二老三在说什么，吸溜了一口凉气之后。对着曲青石嘿嘿的笑道：“老三这都是跟你学的吧！”


曲青石没有一丝笑意，郑重的摇头：“是他天生的。老三不好惹的。”


小汐终于忍不住了，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三兄弟之间的哑谜，问梁辛：“到底在说什么？”


不等梁老三开口，柳亦就坏笑道：“朝阳老道修炼了几百年，现在五步大成，最能让他欢喜开心的事情是什么？”跟着，也不等小汐回答，就继续道：“是突破瓶颈，成为六步宗师！”


曲青石结果了话题，也笑着，不过却阴冷的很：“老三是想，在朝阳终于看到突破希望的时候，杀他。”


两个义兄你一句，我一句，梁辛觉得自己不开口好像有点不合适似的：“总要让他尝尝什么叫‘舍不得’，这个仇才算报的踏实。”他说话时也在笑，不过笑的很轻，不着痕迹。


小汐挑了挑眉毛：“具体怎么做呢？”


说起报仇，梁辛的心情也好了些，脸上露出了些真实的笑意：“第一，要把自己练得能打败朝阳；第二，想办法帮帮朝阳，让他能看见马上就可以成为大宗师的希望便好了。”


只剩三个月了，小汐却活的明显比以往鲜活了起来，竟然微微撇了下嘴角，苦笑：“这个第二，说的倒容易！”


梁辛却一笑，没再继续解释，而是挺直了腰板，说了句：“办法是有的，不过还要仔细想想。更要紧的是先得把本事练好。”


见梁辛的心情看开朗一些，曲青石也觉得全身轻松，难得的露出了个货真价实的笑容：“至于那个丑娃娃，也一样不会放过的。”


柳亦咧开嘴巴，笑呵呵的正想说什么，突然一个真正阴森、寒冷的声音，又从半空中响起：“地上的那队官差……”


曲青石平时说话，便带着股阴阳怪气的虐戾，可是和外面的声音一比，简直就变成了快乐的黄鹂鸟。


随即，外面的青衣叱喝声响起，而那个阴森的鬼声却仿佛被吓着了似的，马上变得怯生生，声音也小了许多：“官……差官息怒，打听个事……”


声音虐戾，语气怯懦，揉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小汐还以为来了敌人，正想出去看看，却发现对面的曲青石和柳亦，都是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第116章 鬼王驾到


风习习最大的心愿，就是伺候着梁一二的后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等梁辛死了，他再接着伺候梁辛的儿子、孙子……


可苦乃山里的事情，让生的老实、死的老实、做了鬼还一样老实的风习习恍然大悟：梁辛不是梁一二。


梁一二一身神通，神鬼莫测，根本不用别人来保护；可梁辛就是个普通的娃娃，他又是梁一二的后代，这一生里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凶险。


所以一辈子被人欺负的梁风习习，要妖王葫芦带他进入苦乃山阴眼去修炼，变得厉害，只为保护梁辛。


一番修炼，风习习出关，而梁辛已经离开猴儿谷几个月，小鬼立刻出山去找他。


按照葫芦的指点，鬼仆先去了铜川，结果却连铜川府都找不到了，又急匆匆的苦雁关去找柳亦，这才得知梁辛的两位义兄都吃了官司，被押往镇山受审。


风习习心急火燎，根本没把事情问清楚就赶往镇山，他本来还想着就算遇不到梁辛，也要先把曲青石、柳亦两人救出来再说。


少主的哥哥，应该也算是少主吧？梁风习习忠心耿耿！


他到镇山的时候，梁辛刚离开不久，小鬼刚好赶上天下修士说说笑笑、群情振奋的四下散去，风习习差点没把自己给吓死，躲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躲了整整一天，直到修士们纷纷离开之后，风习习才再度现身，一边打听着，一路疾飞不停追赶。


终于，风习习看到不远处，几个青衣正护着三辆大车赶路，大喜之下想也不想，当即开口呼喊：“下面那队官差……”


喊声出口，风习习自己先吓了一跳，自从出关之后他从未如此兴奋，想不到心情激动下，呼喝声荡起瘆瘆阴风，旷野之间四处鬼哭飘扬！


看着下面的青衣抽刀拔剑，风习习第一个反应就是：逃吧！


可梁辛也许就在车里，风习习咬着牙，鼓足勇气，开始结结巴巴的询问……


官道上，几个青衣如临大敌，神情间惊疑不定；


半空里，一团黑色的煞气滚滚飘荡，仿若魔云，其间包裹着一个瘦小佝偻的阴丧鬼物，正搓着手心对着地上的差官唯唯诺诺，小心的陪着笑容，脸上一块硕大的金钱斑尤为显然。


就在这时，梁辛就从马车中一跃而出，直接扑上半空，一把把风习习抱在怀里，两个人翻滚着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跳又叫，又哭又笑！


干爹新丧，却又见从小照看自己长大的至亲长辈，这番欢喜、悲恸、快活、委屈，着实不能用语言来表达了。


曲青石和柳亦本来就不是外人，羊角脆更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小汐的车里有的是美酒，几个人诉说别情，时而欢笑时而流泪，这一场大醉里，没有谁再去管究竟是相见欢，还是舍不得了！


从第一天傍晚，一直醉倒第二天正午，梁辛这才又重新醒来，睁开眼睛一看，大哥二哥抱成一团打呼噜，老叔正一条毛巾一条毛巾的倒换着，给三个少爷敷额。


梁辛心里感动，赶忙伸手接过了风习习手里的毛巾，想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


风习习见梁辛醒来，脸上一喜，小声的说道：“再睡会吧，一会我弄还了吃的再来叫你们。”


梁辛笑着摇头，翻身坐起，跟着又觉得眼前的风习习，比着以前好像有些不一样，琢磨了片刻之后，终于恍然大悟：


风习习还是老样子，可周遭的环境却变了，梁辛以前，几乎从未在白天见过他。


其实昨天风习习现身时就是白天，不过梁辛悲喜之下没注意到，其后又是酩酊大醉，到了现在才刚反应过来。


风习习自己也欢喜的很：“修炼之后，白天于我已然无碍，以后能日夜跟在你身边。”说完后又有些懊恼：“早三百年就该去修炼，便可以天天跟着梁大人了。”


曲、柳二人机警，虽然还醉着，可身边一有动静，立刻就睁开了眼睛，风习习见两人被自己吵醒，又是惶恐又是自责，忙不迭的招呼着他们继续睡，看样子恨不得伸手把哥俩的眼皮再给摁上。


柳亦摇头道：“早在苦乃山就说过多少次，梁辛的老娘是我的老娘，梁辛的老叔是我的老叔，您老就别跟我们这些晚辈客气了！”


曲青石也轻轻的点头，对着风习习微笑着喊了声：“老叔。”跟着，又抬头望向柳亦：“你抱着我做什么……”


柳亦愣了愣，立刻手忙脚乱的去推开曲青石。


梁辛把风习习拉到身边坐下，饶有兴趣的问道：“在阴山眼修炼，老叔都炼成了什么本事？”


风习习攥起拳头，敲了敲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老脸上都是窃喜：“先说我的身子，现在百无禁忌，衙门去得，佛堂去得，也不用再忌讳白天黑夜，更不用怕公鸡打鸣了。”


曲青石赢了，他力气大，把柳亦推到了地上，坐起来问：“神通、法术呢？老叔是凌空虚度，飞着赶上了我们！”


风习习点头：“妖王葫芦说，我已经有初入玄机境之力，我又不懂修真，就问他这个初入玄机境，能不能打得过它。”


柳亦笑道：“葫芦怎么说？”


风习习也跟着讪笑：“葫芦没理我。”


梁辛可顾不上笑，满脸都是惊愕，他们一共在猴儿谷呆了五年，风习习前三年都在葫芦的结界中养伤，算起来一共也只在大山阴眼中修炼了两年多。


短短两年，风习习就从一个小鬼变成了五步高手？这样的速度，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不光梁辛不敢置信，不久前，猴儿谷的妖王葫芦也被风习习的进度吓了一跳，不过转眼一想，倒也释然了。


风习习虽然只是个小鬼，又长久沉睡，可无论怎么算，他都在人间活了三百多年。真要论起辈分来，庄不周师父养在实心瓶里的那头厉鬼，见到风习习也得喊声祖爷爷。


人死之后阴魂不散，靠的是‘执念’。


执念越强，小鬼自身的修为也就越深厚，中土世上常常会有厉鬼复仇的事情发生，但报仇之后执念也就不存在了，丧物也随之烟消云散。


可风习习是个例外，当年梁一二帮他报仇之后，他的执念就从报仇变成了报恩。


风习习本性善良、怯懦，但胜在执着，紧紧抱住‘报恩’这两个字不放，昏睡三百年里，每一场梦在想着与梁一二重逢。


尤其可贵的是，风习习的执念，不是一己私欲，而是真心回报。


报仇和报恩，同样都是执念，但境界却大不相同。两种执念都能支持小鬼活在人间，但前者不过是‘白米馒头’，而后者则是‘人参灵芝’。


在报恩的执念之下，风习习每在人间多活一天，就多积攒了一份力量，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攒下了深厚的阴修丧力。


若非如此，普通的小鬼只要见到哪怕一线阳光，都会魂飞魄散。而风习习当初为了找梁辛，在苦乃山里被阳光灼烤多时，也只是身受重伤。


只不过风习习天性懦弱，既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更不懂得怎样去运用它。


苦乃山是天下龙脉的根源，它的阴山眼非同小可，是天下第一等的凶戾之地，风习习进入其中修炼，三百年积攒的浑厚丧力，被洗炼之后尽数激发，小鬼也由此一跃成为玄机境初阶的强横丧物。


现在的风习习，早就不再是个低微鬼仆了，而是天下一等一的阴魂鬼王！只不过他心性未变，见到谁都还那么客气……


梁风习习把葫芦的分析，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想着这份与‘执念’分不开的机遇，自己也有些感慨了，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岔开了话题，笑呵呵的问梁辛：“玄机境初阶，到底多厉害？”


凭着风习习的性子，出山之后可不会和别人动手的，到现在为止，他都还不明白玄机境是个什么概念。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总不能乍开膀子和老叔打上一架，梁老三正犹豫的时候，柳亦已经指着曲青石，回答道：“五步初阶，对付曲老二这样的，一个能打一百个！”


说完，柳亦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心没肺的笑道：“打我这样的，一千个！”


自从当了‘舅舅’，曲青石就更懒得和柳亦计较了，瞪了他一眼也就算了，转头对着风习习道：“老叔如果不嫌麻烦，还请演练下神通吧！”


此刻他们已经和东海乾真正的对上了，别说修真门宗，就是普通的江湖莽汉，也会有三个知己五个帮手，这一架已经开打，以后说不定还会遇到多少个强敌，曲青石带兵多年，一定要先把自己这一边的战力算清楚。


风习习赶忙回答：“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施展！”说着，风习习的脸上，升起了几分得意，拉着众人跳下了大车。


车队停止，小汐也下车来看热闹。


庄不周和宋恭谨现在恢复了过来，被将岸引出的阴丧之气再度蜷缩回肺腑之间，在队伍停下后，也畏畏缩缩的下来。


风习习这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此刻正要做法演练神通，却在看到两人之后，脸色倏然一变，身子一晃飘到面前，双手扬起向着两人的额头连击几下。


庄不周和宋恭谨各自惨叫，翻身摔倒，刚刚蜷缩回去的丧气又被激发，和上次一摸一样，转眼又僵硬起来，变成了尸体模样。


风习习双眉紧皱，脸色担忧的望向了梁辛：“你这两位朋友，眉宇间戾气盘结，我怕他们被阴丧之气侵染，一试之下，果然如此！”说完，又摇头叹道：“怕是活不长了……”


风习习神情忧愁，而身边的一群青衣先是愕然，随即哈哈大笑，黑白无常躺在地上不能稍动，心肺都郁闷的缩成了一团……


梁辛把黑白无常扔回大车里，揽着老叔笑道：“不用管他们了，您快显些手段出来！”


风习习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痛快的答应了一声，随即双手的小指互钩于额前，口中阴森森的唱到：“哭哭啼啼，落花流水，鬼！”


鬼唱之中，风习习把自己盘结的手印向天一指，随即一片鬼哭狼嚎声，陡然充斥天地，众人只觉得仿佛置身无边的坟茔，四下里阴风摇荡，鬼气弥漫。功夫稍差些的青衣，甚至已经脸色苍白浑身发颤，就连梁辛，身上也炸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虽然明知道老叔不会害自己，还是忍不住全神戒备，以防有丧物偷袭，而他的七蛊星魂也随之躁动，疯狂的旋转了起来。


可片刻之后，鬼哭狼嚎渐渐浅淡，清风拂过，天地间又恢复了清宁，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


柳亦惊魂未定的向着四下里看看，在确定‘哭哭啼啼，落花流水’已经结束之后，有些狐疑的望向风习习：“这就完了？是您提前收了神通，还是这个神通就是哭得挺吓人？”


风习习笑的挺不好意思：“这道神通的名堂，唤作鬼哭狼嚎，哭完就完了，没别的事了。”


柳亦咳了一声，哭笑不得的摇头：“要说哭，我哭起来比它们吓人，有没有真正驱鬼唤丧的……”


不等他说完，风习习就少有的大笑了一声，双手拇指勾结，阴瘆开口：“兜兜转转，何去何从，鬼！”这次的手印指向了小汐的马车，青天郎日之下，小汐的马车，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消失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梁辛更是骇然，那么大的一辆车子，连车夫带骏马，都被风习习一句鬼唱击得烟消云散？先别说马匹，车夫死的也太冤了吧？


天地间一片寂静，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趟行程是指挥使安排的，车夫也是精干青衣，小汐眼看着自己人被杀，脸上不知觉的就凝气了煞纹。


风习习倒是满脸得意，下意识的把手心在衣襟上抹了抹：“这道神通的名堂，叫做五鬼搬运，能驾驭阴丧之力，隔空移物……”


正说着半截，马蹄声哒哒，车夫赶着小汐的马车，满脸纳闷的从后面又赶了上来。


“我怕车老板赶路辛苦，就移出了一里多地，本来还能更远些。”


风习习说完，也不等着别人反应，又将双手拇指勾在一起，再度对准小汐的马车，唱道：“敲敲打打，美轮美奂，鬼！”


青衣车夫吓了一跳，还以为又要被挪走，不料这次，只觉得眼前神光流转，再回头一看，立刻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小汐的马车，在转眼间变得金碧辉煌，珠帘锦蓬金辕银辙，比着皇帝的玉辇还要更漂亮，更耀眼！


大伙都盯着马车发呆，谁也没注意小汐笑成了一朵花。


“这道神通的名堂，叫做鬼斧神工，大到平台楼阁、小到绢扇鸟笼，咒法之下焕然一新！”


风习习又要盘结手印，这次是曲青石拦住了他，神色里也带了些苦笑：“老叔宅心仁厚，修行的神通也都……”


曲青石顿了顿，总算把‘没啥用’三个字嚼碎了、咽回去，正想再措辞的时候，风习习就摇了摇头，叹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


曲青石立刻纠正：“不是大人，是后生小辈，老叔千万别再弄混了。”


风习习缩着肩膀，小心翼翼的点点头，这才继续道：“鬼物修炼，没有什么功法可循，心性是什么样，修炼出的神通就是什么样。”


柳亦一听，泄气了，对着梁辛苦笑：“可惜咱是青衣，要是在工部当差，有老叔的神通帮忙，指定平步青云。”


梁辛闻言哈哈大笑，老叔现在能见光，会凌空虚度，他就知足了。


风习习也嘿嘿的笑了，又摇了摇头继续道：“我生性怯弱，所以修不出打人的神通。不过，我毕竟是个丧物，现在修炼到了玄……玄机境，会带着些‘天生’的本事。我仔细想过，要是遇到敌人，会有两项本领能派上用场。”


风习习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现在有了修为，也就有了些地位，我所在的地方，方圆十里之内，那些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都会听我差遣，我能从镇山一路追上你们，也全靠他们帮忙了。这项本领有个威风的名字，叫做鬼王驾到！”


曲青石的眼睛一亮，有了这个本事，遇敌时能招来小鬼帮手，平时还能用来打探消息，的确是好用的很。


说话之间，风习习已经挺起了瘦骨嶙峋的胸膛，也不再捏什么手印，双手背后，清冷的丧气从他身上流转氤氲，向着四下里播散而去！


而风习习的猥琐怯弱，也转眼变成了一派鬼王威严，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小心翼翼：“风习习有事相求，哪位、哪位能出来一下。”


语气软软，可被鬼气熏染之后，就变成了测测阴风，转眼散开，传遍旷野！


风习习传令之后，回头对着梁辛笑道：“用不了几个弹指的功夫！”


一盏茶的功夫……一炷香的功夫……天地间一片寂静。


梁辛小声的替他老叔打圆场：“没准这十里之内，没有鬼呢。”


风习习满目的疑惑，脸上的金钱斑都有些暗淡了，摇着头道：“不应该的，除非有厉害的修士刻意驱除了附近的丧物。”


一众青衣的神情立刻戒备了起来，唯独小汐，走到风习习的身边，轻轻的问道：“小鬼都见不得阳光，驱唤孤魂野鬼，在白天也可以么？”


话音刚落，风习习就哎哟一声，三兄弟也恍然大悟，谁都没忍住，一起笑了起来，柳亦帮老叔打圆场：“第二项本领，第二项本领。”


老叔现在是鬼王了，‘忘本’了……


风习习窘的满脸通红，也顾不得多想什么，依着柳亦的吩咐，十根枯瘦的手指，就好像在打算盘似的，灵巧跳动了起来。


冥冥中传出一阵虐戾的惨笑声，一道道黑色的煞气从梁风习习的指尖盘绕而出，在惨笑的催促下，转眼暴涨，化作粗豪的黑色长链，向着官道旁的密林席卷而去。


三兄弟的笑容一下子被凝固在脸上！


十根黑色的长链，仿佛十条狰狞的丧蛟，所过之处，所有的大树都爬满了可怕的龟裂，转眼散碎成灰。


每一根被长链都是阴煞之气凝结而成，末端被风习习的指尖控制着，长短由心，辗转随意！


风习习一边舞动着煞链，一边对梁辛解释着：“我就这一个能用在打斗上的本领，叫做厉鬼缠身，”说着，老叔笑得有些腼腆，声音也很小：“我不太会打斗，可要是有人想伤你们，我就撕了他。”


说着，风习习指挥煞链离开树林，对着百步之外的一座不大的土丘，双手一合，只见十根长链立刻窜跃过去，真就好像一双细长的鬼爪子般，一把抱住了小丘。


旋即嘭的一声闷响！


不见尘土飞扬，不见沙石翻滚，而那座小丘，却已经彻底消失了。三兄弟又惊又喜，老叔的十道煞链，威力不逊于那些修士的飞剑神通。


可就在这时，小汐的脸色突变，厉声喝道：“躲开！”，话音未落，她的左臂衣袖层层炸碎，原本莲藕般的胳膊上，铺起一层妖冶的黑色鳞片，左手翻转，一把抓住了风习习的肩头！


左臂黑鳞，而左手依旧白皙。


小汐第二次揭开封印之后，体内的睚眦之力便不再受她控制，不过平时，只要不碰她的左臂，也不会将其引发出来。


风习习现在施展出的本领，靠的是本来不应出现在世间的阴煞鬼气；而睚眦是龙子，其力霸道刚烈，但却算作世间正气，此刻尽数被鬼王的阴煞引发，小汐根本控制不住。


睚眦力，见必夺！


风习习猝不及防，既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会去想着伤害小汐，剧痛之下只觉得身体中的阴丧之力，好像被决口的洪水，飞快的流出体外，被小汐的睚眦手夺去。


其实风习习现在的修为，和小汐的睚眦之力不相上下，如果他有心较量的话，必然是个苦苦相持的局面，可小鬼不擅打斗，一下子方寸大乱，就抵御不住睚眦手了。


昨晚喝酒的时候，风习习就看出了端倪，已经在心里认定，这个白裙子小姑娘以后就是梁辛的小媳妇了，此刻即便被小汐所制，也只有惊讶、恐惧，却压根没想过反抗。


不过片刻间，睚眦手就已经大占上风，老叔的脸色渐渐苍白。


梁辛惊怒交加，他知道睚眦手的厉害，照这样下去，老叔命不久矣，当下顾不得多想，七蛊星魂流转，双手探出，想要掰开小汐的左手。


七蛊星魂在梁辛体内流转时，只有海天境大成之力。睚眦手却是五步初阶，虽然二者在级别上只相差一等，可在力道却差了天地之遥！


梁辛的十指刚一触碰小汐的冰冷的左手，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引力传来，不仅没能救出老叔，自己也陷进了睚眦之力中，七道星魂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被睚眦之力抢走。


曲青石和柳亦反应极快，同时抽出绣春刀，对小汐低吼着：“对不起”手中的刀子已经狠狠斩在了她的左臂上，只听‘当、当’两声锐响，左臂丝毫误伤，两个青衣却被反震的巨力掀翻！


反震之力浩荡，两位兄长都是凡人之身，都沉沉的昏厥了过去。


小汐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失望。


就在此刻，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庄不周、宋恭谨两个人，皮肤青黑还是死尸的模样，嘴里却嗬嗬的怪叫着，飞快的从大车上扑下来，各自伸出双手去拉小汐的左臂！


风习习遇袭，虽然不曾想过抵抗，但还是本能的散出只有丧物才能听到的求救。


现在的求救，比着刚才的‘鬼王驾到’，不知强烈的多少倍，要是在黑夜里，方圆几十里的鬼怪都会赶来拼命，可在白天，没有一个鬼物敢动……除了庄不周和宋恭谨。


两位掌柜现在是人身鬼质，身体正被阴气控制，算是半人半鬼，刚才的‘鬼王驾到’唤不动他们，可现在的求救，却把他们体内的阴气尽数激发，哥俩也和小汐一样，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就扑了上来想要救人。


梁辛、梁风习习、小汐、庄不周、宋恭谨，五个人挤在一起，七只手外加一个肩膀缠成一团……


其他的青衣全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片刻之后，梁辛再也抵不住睚眦手的力道，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闷响，七蛊星魂四散崩飞，一个都没留下，全都跑了。


五个人也一起闷哼了一声，全都软到在地，七只手和一个肩膀，还纠缠在一起，并没有分开……


七蛊星魂散去，本源之力也受到震荡，梁辛受的内伤不轻，不过还没有昏厥，只不过摔倒之后，全身无力，根本无法稍动。


梁辛躺在地上，左手抓着小汐的大拇指，右手扳着小汐的小手指；小汐抓着风习习的肩膀；庄不周和宋恭谨四只手叠在一起，按着小汐的手背……


熊大维跑过来，犹豫着是不是要把众人分开，梁辛突然面露喜色，勉强对他说：“别动！”

第117章 凶险自知


不过一会功夫，睚眦手就将老叔绝大部分修为‘抢’到了小汐的身体里。如此一来，不仅老叔的气力大衰，小汐也活不过一时三刻了！


睚眦手虽然能趁着老叔失神，将他的阴修丧力抢走，可老叔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凡人能够使用的，它们被抢的时候，因为风习习的弹压所以无法反抗，但是在进入了小汐体内之后，立刻开始兴风作浪，与睚眦之力打成了一团。


两股力量都是玄机初阶，对抗之下，无异于两个五步高手，正通过小汐的身体来比拼修为，小汐又如何受得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时间她就会内伤丧命。


庄不周和宋恭谨受阴气所趋，跳出来救‘主’，也陷在了睚眦手之中，盘踞在身体中的那点少得可怜的阴煞之气，也被小汐夺走。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两人体内的煞气，早就和纯阳生机纠缠成了一团，因为无法剥离所以被一股脑的抢走，眼看着两人出气多进气少，就快从假无常变成真死人了。


一群人全都摔到地上，小汐的脸色殷红如血，青色的血脉贲张，好像蛛网似的爬满了她的脸膛；老叔的神色虚弱，双目紧闭，就连那枚硕大的金钱斑都已变得青黑暗淡；庄、宋二人则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梁辛的七蛊星魂也被抢走了，可因为他身怀‘帝星紫薇’，‘北斗’虽然在外，依旧和他呼应着。


随即梁辛惊愕的发现，在小汐身体中的七蛊星魂，不仅没有被睚眦之力碾死，反而……疯狂的壮大了起来。


在片刻的失神之后，梁辛霍然开朗，这才挥手拦住了想要上前救援的熊大维等人。


他的七蛊星魂，会抢夺真元为己用，当初他那四分之三还未及炼化的恶土之力，就被七只星魂给瓜分掉了。


不过大司巫曾经说过，这种‘夺力’，必须是无主的真元。修士的真元都有自己的元神控制，所以平时里星魂几乎没机会去夺力。


可现在却是个极大的意外，那些阴修鬼力，在风习习的体内时是有主的力量，星魂奈何不得；可鬼力被睚眦手抢到小汐体内之后，就和当初梁辛那些还没来得及炼化的恶土之力一样，变成存于小汐体内、但却不属于小汐的‘无主’之力。


睚眦之力与阴修丧力争斗不休。至于庄、送两人那点裹杂了生机的阴气，早就被鬼王阴力同化掉了。


七蛊星魂进入小汐的身体之后立刻活跃了起来，一头扎进了那团鬼力之中。星魂每旋转一周，便会将一部分鬼力收为己用。


而那些鬼力也出乎意料的配合，仿佛变成了等待着将军来统领的部队，暂时停止了与睚眦力的拼斗，层层收缩，不断融入星魂之中。


这样一来，两股巨力的争斗平缓了许多，小汐身体中的压力大减，不至立刻丧命；而鬼力现在渐渐归于星魂统领，这等于老叔遗失的钱，又被梁辛给捡到了，等一切恢复之后再想办法还回去就好了，不管怎么说，也比着光丢不捡强。


至于庄不周和宋恭谨，梁辛已经把他们哥俩忘了。


不过，让梁辛有些想不通的是，星魂和阴修丧力之间，根本没有一点排斥，融合的无比自然。


七蛊星魂最初的力道，来自玉石双煞。


苦乃山的玉璧和石脉，是土行灵精，后来又吸收了天地间的阴戾之气，成了可怕的精怪。它们的力量，是土行元基被戾气侵染之后得以成形。


而老叔的隐修丧力得来的过程，却刚好相反。梁风习习本是小鬼，每日里积攒世间阴气，最后在苦乃山阴眼修炼大成，他的力量，是阴丧元基，又被土煞之力洗炼而成。


玉石双煞的本源，和梁风习习的修为，都是土性与阴元融合，虽然成形的步骤截然相反，但最终得到的力量却是相同的。


所以这两股不同源不同宗但却同质的丧力，在融合上无比的顺畅！


七蛊星魂飞快的旋转着，把越来越多的鬼力化为己用。


此刻只有梁辛还是清醒的，他也不敢稍动，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四个人七只手抓在一起按住老叔的肩膀。


就连梁辛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个以防万一的举动，救下的是庄不周和宋恭谨两条性命！


庄、宋两人的生气和阴气纠缠成一团，被睚眦手一股脑夺走，本来已经活不了了，但就因为手手相连，他们的生气虽然离体，但生机未断。魂魄里还能勉强通过手指感受到自家生气的存在，虽然离着有点远，但还能勉强活下去……


老叔的修为深厚，七蛊星魂‘收编’的虽然顺利，也花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功夫，此刻，梁辛的‘北斗’已经强大到从前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缓缓旋转之下，流转出浑厚的阴丧之力，稳稳抵住了睚眦力的进攻。


这两天里，小汐和老叔也都已经苏醒，正闭目养神，他们两个，一个是‘战场’，一个是‘失主’，现在都能感到新的七蛊星魂正式成型，不约而同的睁开了眼睛，望向梁辛道：“成了！”


梁辛微微点头，但是双手却抓的更紧了，对着二人道：“我有个想法，也许……能救小汐！”


小汐没说话，她体内的巨力抗衡虽然平缓，但依旧让她难以消受，老叔却眼睛一亮，根本不问梁辛的办法，就直接说道：“那就快试试！”说完，顿了顿，又皱眉问道：“不会伤到你自己吧？”


梁辛没直接回答，而是摇头敷衍着：“没事的，老叔放心。”


这时，小汐从一旁咬着牙，低声道：“别冒险！”


梁辛在心中苦笑，岂止是冒险啊，简直是拼命！


七蛊星魂已经将阴修丧力全部吸收，在梁辛的指挥下只守不攻，无意再战；可‘睚眦力，见必夺’一旦被它缠上，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明明打不过星魂，却还不停的冲击、纠缠。


现在的星魂已经今非昔比，列阵之下，足以剿灭睚眦力，可在哪里剿灭？梁辛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马上发动攻击，把战场摆在小汐的身体中，最后小汐死、睚眦灭，星魂还能不能收回来就不好说了，以前可都是在活人之间流转的。可梁辛绝对不会有事；


第二个选择就是把星魂引回自己的身体，睚眦力必然追过来接着‘夺’。


将战场摆在自己的身体中，把睚眦力引入自己的身体，在反击、围剿，小汐很可能由此获救，可要命的是，梁老三的身体也就那么回事，睚眦和星魂真要是较量起来，冒的风险极大。


这个事情，梁辛已经想了两天两夜，早就打定了主意，对着小汐咧开嘴巴，笑了。


小汐身体虚弱，脸色苍白，却也回报了他一个微笑，一如当初策马解铃镇时，好看的很。


梁辛转头望向老叔，梁风习习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压住了那团按着自己肩膀的手：“不许松开，我要亲眼‘看’着！”


现在众人肌肤相触，老叔怕他们拿开手之后，自己就失去了与丧力的感应，他隐隐猜到梁辛要冒险，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一定要亲身感受。


“另外，你那两位朋友，如果松手的话，立刻就会死。”风习习是小鬼出身，对魂魄的了解比其他人都要清楚，他能明白庄、宋两人现在的处境。


梁辛的目光闪烁，立刻就开始动歪脑筋，如果把星魂引到黑白无常的身体呢？跟着又笑摇摇头，两位掌柜的都是凡夫俗子，两股巨力一过去，恐怕还没开打他们就死了，还是别连累他们了。


当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望向了这两天里始终守在一旁的两位义兄。


曲青石和柳亦早就醒来了，迎上梁辛的目光之后，微微点头。


再对小汐一笑，梁辛双手更加用力，握紧了她的左手，随即心念流转，唤回七蛊星魂。


‘北斗’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开始后撤，果然，睚眦之力立刻来了精神，穷追不舍。梁辛屏息凝神，专心指挥着星魂后退，沿着小汐的手退回到自己的身体。


睚眦力也随之而来，甫一进入自己的身体，梁辛就感觉到一股凶狠的力量，肆无忌惮、横冲直闯，所过之处仿佛自己的血脉中流淌的都变成了‘闷倒驴’。


七蛊星魂回到身体中，在主人的指挥下，也并不急于反击，而是缓缓流转护住了要害。


越来越多的睚眦之力侵了过来，就像一群贪婪的食人鱼，磨着锋利的牙齿，围住七道星魂四下游走，时不时便要冲过来咬上一口。


小汐已经受了不轻的伤，煎熬中顾不上多想什么，只是不明白梁辛在做什么，勉强撑开清亮的眸子，问道：“怎么回事？”


风习习也看不懂梁辛的想法，但是分明感受着大片的睚眦之力已经涌入他的身体，急的咬牙切齿，也异口同声的问出了同样的四个字：“怎么回事？”


梁辛却哈的大笑了一声，心念陡转，七蛊星魂霍然撑开，彼此呼应、转动，展开七星转圜的阵势，狠狠扑向了睚眦力！


两股力量都是五步初阶，可七星列阵威力平添了几倍，原先汹涌霸道、看上去威风凛凛的睚眦力被打了个四分五裂，转眼溃散。


而小汐的身体中，还有着雄浑而天性凶狠的睚眦之力，源源不断的涌入梁辛的体内，一转眼间，同样虐戾、却一正一邪的两股力量，在梁辛的身体中大打出手。


梁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脖颈、胸口、小腹乃至四肢百骸，都好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千只大闸蟹，处处剧痛，仿佛抽筋剥皮、仿佛煮血烹肉、仿佛炼骨抽髓！


星魂斗睚眦，甫一开战便生死相搏，而其间的情形，也根本不是梁辛想的那样。


睚眦之力，是小汐与生俱来的力量，可是随着这股力量的渐渐强大，已经不再受小汐的控制，说穿了，它已经独立出来，不过还寄居在小汐的身体中。它没有主人，没有意识，完全依照本能行事。


这也是一股无主之力！


对于无主之力，星魂向来是敬谢不敏的，只不过，星魂属阴，睚眦属阳，算是天生的对头，星魂想要将其同化，比着单纯的击溃、驱赶它们，又要艰难上许多，随之而来的恶斗也更激烈得多。


在两天之前，星魂被夺走时，如果小汐体内没有老叔的阴修丧力，阴阳相克之下，恐很快就会被睚眦力碾碎。但当时小汐的身体里，先有老叔的丧力，星魂随后进入小汐体内，这就逆转了形势。


现在，星魂列阵之下，磨刀霍霍，反而把睚眦力当成了珍馐大补。


剧烈的争夺中，梁辛额头青筋迸现，双眼布满了血丝，全靠着自己这副血肉之躯来撑，却死死压住本源，不敢让它出来帮忙，否则再真气岔路、走火入魔就更没活路了。


小汐和风习习各自大惊失色，想问却又不知该怎么问，眼睛也渐渐的红了，就在这时，围成一团的几个人，脑子里同时爆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梁辛更是怒喝了一声！


北斗为臣，紫薇为君，七蛊星魂早在进入梁辛身体的那天起，就已经奉他的本源为主，此刻梁辛的身体即将坚持不住，星魂的本能里绝不容这样的事情发生，竟然猛的崩裂开来，一下子将北斗转圜的阵型扩大了数倍，把战场从梁辛的身体里，扩展到了他们五个人的身体中！


星魂一散开，和它们纠缠不休的睚眦之力也随之四散，进入了所有人的身体，彼此间依旧缠斗不休。


这些事情，梁辛没料到，更控制不了，几乎瞪爆了自己的眼珠！


虽然心地不错，可打从心眼里说：危急之下，庄、宋二人无奈舍掉；自己为了小汐拼命，失败了大不了同生共死；可老叔不能有事啊……


可风习习却在笑，终于能帮小主人分担一些了！


战场扩大了几倍，星魂依旧压着北斗的阵位，同时还在不停的流转着，不停的从五个人的身体中移转、换位，速度越来越快，对睚眦之力的镇压、剿灭也愈发的有力了。


始终在守在旁边的曲青石，先是见梁辛痛苦万分，随即五个人都身体颤抖，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能明白，这些同伴正在合力的分担着某种可怕的压力，当机立断的喝令道：“联手！”话音落处，他和柳亦的手，已经同时按到了梁辛等人的手上，想要帮梁辛等人分担一些。


可两位兄长的手，才刚刚碰到庄不周的手背，便又和上次一样，巨大的力量跌宕而起，把他们狠狠弹飞！


现在的七蛊星魂，融合了梁辛、老叔、黑白无常和小汐的力道，于它们而言，这五个人的身体都是自己的地盘，所以流转大阵时，只以这五个人的身体为媒，不肯接受外来者，其他人帮不上什么忙。


小汐重伤，两位掌柜是平凡人，按道理讲，战场扩大之后，这三个人必死无疑，凭着他们的身体，根本承担不了五分之一的战场，可梁辛在环视之下，三个人虽然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可都还能坚持。


星魂无智，都是在依照着本能行事，他们扩大阵法，是为了保住‘君王’的身体，而其他四个人，也都是他们的地盘，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舍得去摧毁他们。


所以此刻，虽然星阵在五个人之间转圜不休，可真正的征伐之处，被星魂摆在了老叔的身体中。


风习习是鬼王，纵然修为不在，但身体却异常结实，而且他是阴丧之身，两股恶力象征对他的伤害，要比血肉之躯小得多。


如果没有梁风习习，所有人都活不成！


两股力量的争斗，主战场在老叔的身体中，另外还有小股的杀伐分别在梁辛与小汐体内，至于黑白无常，只不过是星魂用来转圜阵法的所在，即便有睚眦力在此攻击，他们也不予理睬。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梁辛的预计，他的脑子已经彻底乱套了，也只有忍着、盼着、等着星魂尽快拿下睚眦之力。


每一刻都变得冗长而无尽，这些年里，梁辛的历经凶险迭起、悲喜交加，可从没有想现在这样，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漫长到恨不得马上死掉。


天亮天黑，羊角脆愁眉苦脸，守在主人身边，睡了、醒来……梁辛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在这漫长的痛苦里，走神了。


的确是走神了，可是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有时是丑娘，有时是干爹，有时是葫芦和青墨，甚至还有目眦尽裂的千煌和尚。


炼狱般的痛苦，一直又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终于，睚眦之力被彻底降服，被同化、融入了星魂之中。


小汐左臂的鳞片，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白皙，略略欠了些红润。小汐对着梁辛微笑点头，可还没说话，眼圈突然就红了，犹豫着，最终还是感慨道：“不用死了，好得很！”随即又像梁辛认真的点点头：“多亏你！”


梁辛还没说话，柳亦就大笑起来：“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说谢！”


小汐琢磨了一下，转头望向柳亦，对这他轻轻道：“谢谢你。”


要不是浑身散架似的疼痛，梁辛真想大笑一场！


星魂在几个人的身体中，缓缓流转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恨不得能再找出些新敌人来杀一杀。又过了一阵，到最后，当星魂趴伏不动的时候，又让梁辛大大的吃了一惊！


意外一个接着一个，梁辛都有点烦了……

第118章 鬼王门徒


不光梁辛大吃一惊，和他围成一团的几个人，也都满脸愕然，只有棺材铺掌柜庄不周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另外四个同伴笑的挺客气：“咋了？”


宋恭谨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小声的回答他：“我得了三枚星魂……”


七颗星魂，没有好好‘回家’！


老叔一颗，小汐一颗，梁辛两颗，宋恭谨三颗，庄不周一颗没有……当七蛊星魂停止运转之后，根本没有一起返回梁辛身体的打算，而是赶上谁就是谁，就地趴伏。


庄不周一枚星魂没捞到，自然不明白状况，闻言大吃了一惊，立刻望向梁辛，纯粹是本能的说道：“我也要！”


小汐目光如电，陡然盯住庄不周，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老叔知道七蛊星魂是梁辛的两大绝技之一，现在变得零落散乱，急的老脸惨白，一个劲的追问梁辛：“怎么办，怎么才能还给你，怎么……”


梁辛摇了摇头，他自己也心慌着急，但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得老叔现在的样子，赶忙摇头安慰道：“没事，我先试试看。”话说之间心念转动，催促七蛊星魂‘回家’。


召唤之下，星魂立刻跳起来，从其他人的身体中穿梭而过，轻车熟路的回到梁辛体内，又缓缓的旋转了几周之后，就此趴伏。这下梁辛长出了一口气，其他人也跟着放下心来，尤其是梁风习习，刚刚还急的坐立不安，现在又高兴的无以伦比。


新的星魂，除了原先的恶土之力外，还统御了两份玄机初阶的修为，已经雄浑到可怕的地步，再以星阵运转，爆发的力量难以想象，现在这些都归了梁辛所有，老叔如何能够不喜！


风习习修炼就是为了保护梁辛，可再怎么保护，也不如干脆把真元都给他来的直接干脆。


老叔正在欢喜着，突然觉得肩上一股暖洋洋的力道传递而至，梁辛又把一枚星魂送到了他的身体中。


那颗星魂倒也随遇而安，过来后就舒舒服服的趴进经脉，既不反抗也不挣扎。


不等梁风习习再说什么，梁辛突然大笑了起来：“好的很，也有趣的很！”


梁辛得过大司巫、赵庆和干爹的指点，又对应着连续这九天里的经历，思索、试探之下，已经猜到了现在的情形：


这七颗星魂，分别融合了五个人的力量，对于星魂来说，这五个人都成了‘自己人’，他们身体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容身之地，想呆在哪都可以。


五个人，就好像五座房子，七蛊星魂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但仍以梁辛为主。


只要梁辛召唤，肌肤相连之下，在其他‘房间’里的星魂就会立刻赶来，为他效力。


梁辛的心情好极了，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把星魂放在小汐、老叔等人的体内，自己只带着紫薇，远撤到星魂感应不到的距离，便能够不受星魂影响，随意调动本源。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开始修炼天下人间的第二阶段，将本源融入身体了。


若非如此，他本源一动，星魂就会奋起捣乱，根本没办法继续修炼天下人间。


梁辛试着，把其他几枚星魂一股脑传给了老叔。果然如梁辛想的那样，星魂在安分的很，只要他不召唤，它们便在‘新房间’里沉睡入定。


与此同时，也开始仔细感受星魂的梁风习习，脸上那枚金钱斑突然抖动一下，神情充满惊讶，低声说道：“进入我体内的星魂，它们的力道能为我所用！”


说着，梁风习习抬起了一根手指，一条黑色的煞气长链翻卷而起，啪的一声，将不远处的地面狠狠的抽出了一道裂隙！


老叔本来只剩下一成不到的修为，根本无法发出如此凌厉的一击，可他能随意调用星魂的力量，一击之下，威力甚至比着全胜时还要强得多！


这是星魂的蛊虫本性，认可了对方的身体，也就认可对方来调用自己携带的力量。


这种蛊虫在性子是上，很像牧羊犬，它们赶羊、放羊，只是帮助主人来管理，而不会把羊群当成是自己的。


不过，七个星魂都在老叔身体之内，也只是任由老叔调用他们的力量，却不肯组成北斗星阵。还是用牧羊犬来比喻，风习习等四个人，能够随意取用它们看守的羊群，但是却无法驱使牧羊犬替自己去打仗，能支使它们的，只有梁辛。


即便不能打星阵，梁辛的脸现在也乐成了一朵花，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


梁风习习却惶恐的不得了，一定要把星魂都还给梁辛，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梁辛做主，星魂先归老叔保管，有什么事情，也等老叔疗伤之后再说。


星魂与睚眦之战，五个人都受了重伤，其中以梁风习习的伤势最难痊愈，毕竟，他是主战场，而且老叔是鬼王修为，不易负伤，但负伤之后也不易痊愈。


而梁辛要疗伤的话，星魂纯粹就是祸害，得赶紧给它们送出去。


梁风习习还是不踏实，又要给小汐分走几枚星魂，呵呵笑着道：“疗伤的话，也只要够得上以前的修为便足够了，多出来的也用不上。”


这倒是实情，梁风习习要疗伤，三四枚星魂也就够用了，而小汐的伤势比着他也轻不了多少，有星魂相助补益极大。


梁辛光顾着替老叔开心，都快把小汐给忘了，闻言之后脸一红，连忙点头。五个人中，星魂可以随处安家，但是只有梁辛才能指挥它们转移。


在催动星魂进入小汐经脉的时候，梁辛犯了财迷，就给小汐挪过去了两枚，给老叔留了五颗星魂，梁风习习不依，非要再多给过去一些，倒是小汐摇头，脸上挂起了少有的浅笑：“我疗伤一颗就够用了，这些是……虫子，多了感觉古怪的很。”


说完，小汐把目光飘向风习习的肩头，现在大家的手还都抓在一起，按着老叔的肩膀，姿势无比别扭。


风习习现在已经把小汐当成了半个女主人，见她的目光所向，马上就明白了小汐的意思，赶忙摇头道：“分不得，一分开，这两位就立刻就会死！”说着，伸手指了指庄不周和宋恭谨。


黑白无常还以为自己体内的阴气尽去，性命无碍了，正笑呵呵的听他们说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吓了个魂飞天外。


风习习耐性好，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容，把哥俩的情况说了一边，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道：“你们的生机和阴气纠成一团，早就已经被炼化了，现在被星魂统御着……可总这么手拉手也不是个事，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把星魂给你们。”


黑白无常的生机被星魂瓜分，所以给他们一枚还不行，必须是七枚都给他们，但是也只能给一个人。


宋恭谨更不敢松手了，哭丧着脸看着庄不周：“只能活一个？怎么办？”


庄不周摇了摇头：“不怕，不管给谁，以后咱俩都手拉手……”说着半截，自己也觉得是在说胡话，撇着嘴苦笑道：“那是两个五步的修为，哪能给咱啊！”


梁辛还真有些犯难，不可能一辈子手拉手，更不能把七颗星魂送给他们，可眼睁睁的看着哥俩死在自己跟前又不忍心。除此之外，庄、宋二人也被七蛊星魂认可，梁辛隐隐觉得这份机缘巧合里，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新的价值。


梁辛不忍心，风习习更是愁眉苦脸，有俩大活人要死了，这是多大事的啊。


这时候，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鬼王殿下为何不收下他们两人？”


声音里略带恐惧，还有些不解，而更多的却是阴测测的惨意。


五个人全都吓了一跳，循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身边上随行的青衣紧紧围拢，而更远处，还或坐或站或飘荡，聚拢着十几个人。


外面那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打扮也大相径庭，脸色却无一例外都是青里透白。


柳亦笑呵呵的解释道：“这些都是附近的孤魂野鬼，察觉到老叔正在御敌，所以赶来相助，头天晚上就差点和咱们打起来。”


曲青石生怕柳亦又长篇大论下去，从旁边淡淡的开口：“后来澄清了误会，他们还不放心，每天入夜都要现身等候。”此刻正是子夜时分，梁辛借着星月之光细看，远处那些人全都没有影子。


风习习受宠若惊，他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更不会摆鬼王的威严架子，只一个劲的对着那群小鬼点头道：“辛苦诸位了，不敢当，不敢当。”


黑白无常的脸已经彻底青了，被小鬼惊到了，更被小鬼的话给吓坏了：被鬼王收了去，虽然不知道怎么收，收去哪，可也知道肯定不是啥好事。


风习习客气了半晌，才呐呐的开口：“刚才是哪位说话，请过来说清楚，这个……我不明白。”


一个中年女子，快步走上前来，对着风习习毕恭毕敬的施礼：“拜见鬼王殿下。”风习习更是坐立不安了，嘴里连说使不得，又生性拘谨，觉得男女有别不敢伸手去扶她。


梁辛从旁边对着女鬼笑道：“你也不用那么多礼拘束，老叔问你什么，你便回答就好了。”


中年女鬼修为不错，懂得也多，心思更是灵巧，立刻开口道：“这两个人生机离体，已经死了……”她说到这里，其他人一起去看黑白无常的影子，还在。


“可不知为什么，他们还能察觉生机，所以魂魄不散，算起来，他们正跨在阴阳之间，成了活尸。”女鬼的声音阴惨，两位活尸对望了一眼，已经炸出了满脸的鸡皮疙瘩：“现在他们的身子已经有了尸性，就算生机重新回到体内，也活不过七天了。”


庄不周颤声问道：“活尸，到底是个什东西？”


女鬼说了一会话，也放松多了，笑的挺开心：“活尸，其实就是比着凡人多了些鬼性，不惧阳光，但是却不喜阳光；吃饭喝酒，但是看见香烛也会嘴馋；害怕凡人的刀子，可遇到镇鬼的道士也得快逃。”


小汐和梁辛对望一眼，竟然一起没心没肺的乐了，梁辛回过头，对柳亦小声道：“这要是让青墨听见了，指不定会多开心。”


柳亦大包大揽的拍拍胸口：“我都记下了，一定转告！”


女鬼又把目光望向了风习习：“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不可能让他们还阳了。但是，如果您老动鬼玺烙，就能定住他们现在的形状，从此供您差遣。活尸能够游走阴阳，既可以帮您驱役凡人，也能替您传讯丧鬼，是好奴才呢。”


梁辛听的饶有兴趣，忍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女鬼含笑回答：“几百年前，有位鬼王经过此处，命我寻找活尸，那位鬼王的性子也温和的很，见我不解，就把事情给我解说了一遍，我也由此得知此事。”细看之下，这个女鬼的长相虽然不怎么显眼，但娥眉凤目，脸膛圆润，着实透着几分贤惠像。


梁辛笑着点点头，又望向风习习：“老叔，鬼玺烙是什么？”


风习习翻开右掌，默默运功，真元流转之下，在他的手心里渐渐显出了一个血红色的古篆：“我修炼之后，手心里便多出了这个东西，问葫芦大王，他就扯开话题不回答我。”


事关师尊，梁辛不敢多说什么，柳亦却大笑着说道：“葫芦不知道，当然不会理您！”


倒是那个女鬼，轻声解释道：“阴丧之身，修为有成之后，便会在掌心生出这个篆印，落印之处，便说明鬼王已经插手此间，其他的小鬼见印而退。”


风习习听明白了，手心的‘鬼玺烙’，其实就是个身份的象征，用来警示同类，同时这个篆印还有法力，能够保住活尸的性命。


女鬼不厌其烦，细细的讲解，风习习在她的指点下，将手心的鬼玺烙，扣到了黑白无常的额角。


只见两道朱红色的符撰猛的绽放强光，随即一闪而没，分别转进庄不周和宋恭谨的额头。而两个黑白无常，同时惨叫了一声，抽回双手抱住脑袋，全身都好像筛糠般的颤抖起来，就像两条受伤的泥鳅，痛苦不堪的扭动着身体。


足有小半个时辰，哥俩才停止了挣扎，再爬起来的时候，变得和当初一样，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区别。


庄不周试着扭动了下身体，有些犹豫的问女鬼：“这就成了？死不了了？”


女鬼笑着点头：“成了！恭喜两位！”跟着又望向梁风习习：“更恭喜鬼王殿下，收了两个活尸奴仆。”


风习习咧嘴而笑，收不收奴仆他不怎么关心，救下了两条‘人命’却着实高兴。


黑白无常也知道老叔厚道，虽然有主仆之名，却绝不会真的被驱役，对着老叔又拜又谢，谢过了救命之恩，庄不周还有些不知足，诞着脸的对风习习道：“老叔，我们哥俩这次也伤得不轻，能不能……把星魂也分给我们一人一枚来疗伤。”


风习习还没说话，柳亦就瞪起了双眼：“做梦！给了你们，你们俩要跑了怎么办？”


宋恭谨摇晃着脑袋，满脸的苦笑：“跑？我们俩能跑到哪去？就我们知道的这些事情，朝廷会杀我们，修真道更容不得我们！我俩这几天里早就商量好了，以后就跟着梁掌柜了。”


女鬼也笑道：“跑也跑不掉的，他们中了鬼玺烙，根本就抗拒不了鬼王大人的心意，而且，只要鬼王转一转念头，就能让他俩魂飞魄散！”


鬼玺烙，收下活尸为仆，从此老叔和黑白无常之间心意相通，而主人的念头就是命令，仆人根本无从抗拒。


现在，黑白无常哥俩已经被鬼王手下，成了真正的梁风习习门下弟子。


老叔心眼厚道，有些犹豫的望向梁辛：“我用三枚星魂疗伤，也足够了，剩下那两枚……”


梁辛一笑：“我听您老吩咐。”


庄不周和宋恭谨大喜，又是一番客气道谢，这才拉住老叔的手，满眼期盼的望向梁辛。


梁辛也不废话，心念催动之下，又掉出两枚星魂分给哥俩。


这时，远处已经传来了雄鸡打鸣，天色即将破晓，一群小鬼害怕阳光，纷纷告辞而去，梁辛心念一动，问那个女鬼：“大姑怎么称呼？”


女鬼先是愣了愣，随即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阴丧之人，不敢再用活着时的称呼，我现在的名字，叫做头七。”说完，对着风习习和梁辛等人再度施礼，隐遁身形就此消失。


梁辛等人也不再耽搁，再度启程，向着草原急驶而去。


老叔带着两个新收下门徒称作一辆马车，小汐自己一辆车，这两辆大车远远在前，而梁辛则滞后二里，这样的距离，在疗伤时本源与星魂失去联系，互不干扰，而万一有什么状况，众人也可以很快聚集到一起。


到现在，他们离开镇山也没多远，短短的路程里却波折不断，算起来喜事不少，大哥定亲，二哥恢复有望，小汐获救，老叔寻来，还有七蛊星魂壮大了无数倍……可就算把天下所有的喜事都叠在一起，也抵不过干爹辞世的悲苦。


两位义兄和他在一辆大车里，见梁辛既不疗伤，也不说话，只是愣愣的发呆，曲青石伸手拍了拍了他，问道：“怎么？有心事？”


梁辛摇摇头：“想干爹的事情……东海乾山在哪里？”说着，梁辛顿了顿，又继续道：“现在七蛊星魂实力大增，等大家伤愈，我想先去趟东海乾。”


说话的功夫，柳亦就已经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份卷轴，正是大洪版图，同时笑着点头：“应该去！”


曲青石的笑容阴戾：“去的好！就是小心，别把朝阳打死。”


梁辛明白他的意思，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即也不再多想什么，闭上双眼开始运功疗伤。

第119章 半个朋友


没有了星魂的捣乱，本源如意游走，梁辛疗伤的进境颇为顺利。


而小汐和老叔，在星魂的帮助下，也复原的很快。唯一让人想不到的是，黑白无常的伤势却毫无起色。


这哥俩不会行功运气的法门，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调动星魂。要来一颗星魂，纯粹是浪费好东西……好在老叔心地厚道，给两个门徒指点心法，一点点的教他们。


随后的七八天，一路上都平安无事，柳亦苦笑着抱怨：“现在星魂强了，老三的实力突飞猛涨，不用再怕敌人了，可也没人来找事了！”


梁辛身体重伤，可本源并未受创，这几天里已经复原了大半，正狼吞虎咽的吃东西，嘴里都是牛肉，一时说不出话来。


“三堂会审！”曲青石莫名其妙的说出了这四个字，又转头望向了梁辛。


跟着，曲青石看见梁辛正大嘴满塞，露出了个笑容，没忍心再去考教他，径自向下说道：“老三和干爹在会审时露出了身法，足以让五大三粗动容，这才引来了秦孑；会审时，宝石长舌说出了南阳的事情，东海乾自然不会放过咱们……这些事情都有迹可循，咱们本该想到他们会来，可那时，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梁辛喝了口水，漱下了食物：“说的是，秦孑来访，朝阳夜袭，看着好像有些突兀，其实都在情理之中，不过……”说着，梁辛叹了口气：“就算提前知道又能怎样，他们还是会找上门来，咱们避不开，也做不出什么有用的应对之策。”


话音刚落，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马车之外接口道：“不错，知道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要打。”


声音尖细，仿佛在冰川深处冻了一万年的银针，阴冷的刺入了所有人的耳鼓之中。


对方的声音就在车外，与他们只隔了一道车帘，梁辛不敢贸然冲出去，身子一晃，抬手撕掉了帘子，随即大吃了一惊！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正倒悬于车框，双臂抱胸，冷冷的打量着他们。


外面随行的青衣卫，还没有发现异常，大车依旧向前疾驰，根本没有人知道三兄弟已经被人悄无声息的堵在了‘屋’里。


倒悬的老头子，比起草原上的大司巫也毫不逊色，瘦的只剩一层皮，脸色青黑，嘴唇干瘪。脸上根本就没有鼻子，仿佛出生时被人一掌抹掉似的，只有在嘴唇上露出两个圆圆的小孔。另外此人双目狭长，眸子却是妖冶的昏黄颜色！唯独，生了一头茂密乌黑的长发，瀑布般的倒垂下来。


这个姿势，这副长相，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个蝙蝠精怪。


枯瘦的老头子，不理会三兄弟的愕然，而是看了柳亦一眼，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黑胖子蹉跎，先前你们实力不济，各种凶险连番降临；可此有了力气，敌人却不见踪迹。”


说着，他又看了曲青石一眼：“白头发小子却扯到了心思算计上，全本不搭边的两件事。要知，你弱时，万事凶险寸寸杀机，一桩桩变故让你应接不暇，不知何时便会大难临头；可你强时，风也清了云也淡了，敌人也不再现身，一路高歌猛进，什么变故都没有了……”


老头子突然桀桀怪笑了起来：“嘿嘿，这是巧合？巧合个屁，这是天道！羸弱之人，草木都欺；强横之辈，神佛保佑！说到底，天道就是个：欺软怕硬！”


梁辛的心里突然跳出了个念头：只可惜干爹已死，只可惜东篱、红袍不在，否则必然是大大的给他喝一声彩！


小小的一个车棚，自然困不住三兄弟，可这个老头子现身后，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唾沫横飞指摘天道，不似个修真高手，更像个愤慨书生。


梁辛和两位义兄对望了一眼，没敢轻举妄动，而是咳嗽了半晌，小心的问道：“前辈是哪位？为何而来？”


老头子再度怪笑了起来：“刚刚还你们还算计着，三堂会审，引来了这个，引来那个，现在怎么又变成了糊涂蛋。老魔头将岸的天下人间重现镇山，小魔头身怀星魂会打北斗星阵……我得到了消息，又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来见见故人。”


天下人间，七蛊星魂，镇山上数千修士无一人认得，可老头子只凭别人转述，就认出了这两项绝学，梁辛的心中猛地一闪念，愕然问道：“你是老蝙蝠！”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个人和梁辛提起过此人，一是大司巫，二是干爹将岸，能被这两个人记在心中的人物，又岂是简单之辈。


老头子并不意外，缓缓的点了点头，但因为他倒悬在众人面前，点头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显得无比怪异：“是老魔头告诉你的？他现在哪里？”


梁辛第一次听到‘老蝙蝠’这三个字，是从大司巫口中，当时大司巫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而干爹对这个人也不愿多说。由此判断，这头老蝙蝠，肯定是大司巫的仇人，同时也不会是干爹的朋友。


可即便如此，梁辛也不肯隐瞒将岸的死讯，沉声道：“干爹已经辞世，若有事，找我就是了……”


他正说着半截，突然咕咚一声，老蝙蝠竟然从车框上掉了下去！


一眨眼间，老蝙蝠又已扑跃而至，干枯的双手好像铁钳一般，紧紧箍住了梁辛的肩膀，昏黄的眸子变得精光四射，厉声追问：“此话当真，老魔头已死？”


曲青石和柳亦抽刀上前，立刻被梁辛厉声制止。


梁辛对着老蝙蝠缓缓点头：“家父新丧，岂敢妄言。”话音刚落，马车轰然炸裂，老蝙蝠一飞冲天仰头哭啸！肉眼可见的气浪，自啸声之中翻卷而起，向着四下里蔓延快去，转眼里引动滚滚风雷，一眼望去，枯树震颤，鸦雀惊慌，目光所及之处天地皆惊！


一声哭啸，风雷滚荡，久久不曾散去，而老蝙蝠双臂一敛，又闪电般跃到来梁辛身前，沉声道：“说，从头说！”


梁辛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强抑着悲怆，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至于老蝙蝠是敌是友，他此刻根本再懒得去想，从说起土坤腹中与义父只闻声未见面的初遇起，他就已经泪流满面。


说到清凉泊的土坤，老蝙蝠低声呢喃：还以为你已死，原来跑到大虫肚子里去；


说到义父以为梁辛是老蝙蝠的弟子所以不肯收徒，老蝙蝠一副咬牙切齿的仇恨神态；


说到獠牙间指点梁辛悟道，老蝙蝠撇了撇嘴巴：还是那副倒霉脾气；


说到镇山出手，说到给柳亦和还在大司巫处疗伤的青墨保媒，说到最后一战……老蝙蝠跟着梁辛的话，时而怪笑，时而不屑，到了最后那‘舍不得’三个字，老蝙蝠的身体猛的一震，嘴巴紧紧的闭住，可心肺间呛起的那口血，还是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情形可怕而诡异。


衣袂震风，小汐等人都先后赶来，将老蝙蝠隐隐围拢。


老蝙蝠根本不看他们，身子一晃，又把自己倒悬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这才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血迹，望向梁辛：“将岸是你爹，报仇的事情，怎么打算的。”


梁辛立刻摇摇头：“仇我自己来报，不用前辈操心。”


老蝙蝠发出了一阵咕咕的冷笑：“小娃转错了念头，将岸的仇我决不会管。不过，若是你也不思报仇，我要你受尽苦楚，不光你，还有你所爱之人，关心之人，一个一个不得好死，却偏偏都还死不了。”


老蝙蝠说的话疯疯癫癫，前后矛盾，更难听的很，梁辛翻着怪眼，回答的也不客气：“报仇的事情不用操心，也用不着拿我的家人说事。”说着，顿了顿，不想在这事上继续纠缠下去，岔开了话题：“你和我干爹，到底……”


老蝙蝠大笑了起来：“我与将岸，算是半个朋友！”


柳亦早就看出他不是敌人，不过对‘半个朋友’，还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口笑问：“哪半个？”


“我这辈子，瞧上眼的人只有一个老魔头，引他为友；不过老魔头，不怎么瞧得起我这头黑蝙蝠。所以，我们两个只算半个朋友！”老蝙蝠的身体，微微晃动了起来，显得怡然自得：“我就他这半个朋友，听说他还活着，巴巴的赶来见他，却闻听噩耗，免不了为他大哭一场，吐一口血！可他一辈子瞧不起我，我自然不会替他报仇。”


这一番道理，说的惊世骇俗，天底下哪有这样交朋友的，好汉子意气相投，磕头盟誓的大有人在，但若是我觉得你不错，你觉得我不好，任谁都会拂袖而去，看不起我拉倒……


三兄弟面面相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八个字原来不光能用到痴男怨女身上，用来形容老蝙蝠和老魔头也再合适不过。


老蝙蝠却还是美滋滋的晃荡着：“我敢打赌，老魔头死之前绝想不到，他死之后，还有个黑蝙蝠为了他吐一场血！”


梁辛突然觉得胸口窒闷。


这头老蝙蝠，不用说也是天下绝顶的强者。恐怕就连干爹自己也没想到，在他死后，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人物，为他嚎哭呕血！


半个朋友，老蝙蝠的透顶古怪，可这份古怪勾勒出的，却是干爹惊采绝艳！


一个先祖梁一二，一个干爹将岸，梁辛想不出，他们生前时，全盛时，笑傲天下时，究竟是何等模样。


梁辛有些失神，老蝙蝠也不去打扰他，昏黄的目光转动，自下而上，打量着曲青石和柳亦，他刚刚听梁辛说了事情的经过，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关系：“算起来，你们两个，也是老魔头的义子。”


两个人同时点头：“不错。”


“老魔头欠我一个弟子，本来都是陈年旧事，我也不想再提，不过……现在又变了主意，父债子偿，也算天经地义。”


梁辛一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当初将岸以为他是老蝙蝠的传人，所以不肯收他为徒，老蝙蝠现在又说义父当年欠了他一个徒弟。


依着老蝙蝠的修为和性子，自然犯不着跟他们扯谎，这件事里牵扯着千年前的恩怨，梁辛自然猜不透。


倒吊着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老蝙蝠也不打算解释，最先望向梁辛：“你身负星魂，本来最合适，可现在七星五主，练歪了，废了！”


跟着，老蝙蝠又望向曲青石：“你的性子虐戾阴鸷，也算是根好苗子，可惜魂魄衰弱，练不了我的本事。”


最后，老蝙蝠把目光放到了柳亦身上：“资质差，根基弱，还有一身肥肉。”说着，又复咕咕怪笑了起来：“不过，我刚刚听说，你未来的媳妇，是草原上那个老鬼的徒弟？这便有趣的很了。”


柳亦浑身肥肉都是一颤，全身戒备的问道：“你什么意思？敢打青墨的主意，老子就拼命！”随即又有些纳闷，补充了一句：“大司巫给青墨疗伤，不是师徒的。”


老蝙蝠做了个不屑的表情：“老鬼要救人，便要把三成的修为移转过去，他一辈子算计，又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你那小媳妇活转回来之后，肯定会被他收做弟子，而且还是挑梁扛旗的衣钵传人。”


三兄弟全都瞪大了眼睛，这样算起来，倒真是青墨的造化了……只是不知道，修炼北荒巫术，用不用‘断灭凡情’。


而更可虑的，眼前这头老蝙蝠，似乎对青墨不怀好意！


回想当初，大司巫一提起来老蝙蝠，就是满脸煞气，恨得咬牙切齿，这两个老怪物之间肯定不是朋友，现在老蝙蝠提到了青墨，梁辛的心也悬起来了，身形晃动间，从小汐、老叔和黑白无常四人身前掠过，将七蛊星魂都收了回来。


先前，老蝙蝠是‘半个朋友’，又是修为绝顶的人物，梁辛根本没想过要打，可现在事关青墨，说不好又要拼命了。


老蝙蝠明白梁辛的意思，摇头笑道：“白费力气，更打错了好人，趁早歇着！”


曲青石也踏上了两步，三兄弟并肩而立，看着老蝙蝠：“总是半句话，烦人的很。”


“我和将岸，算是半个朋友。可和草原上老鬼，却算半个仇人。”老蝙蝠不以为意，嘿嘿的笑道：“以前坑过他一次，老鬼便耿耿于怀，引我生平大仇。他恨我恨得咬碎了牙，我却不当回事，所以，我们俩只能算半个仇人。”


说着，老蝙蝠搓了搓手心：“论起来，大司巫这半个仇人，倒也不算辱没了我，也就留着他了。不过，虽然我不恨他，可一想到以后他的传人，日日夜夜为我的弟子铺被暖床，端茶煮饭……”说到这里，老蝙蝠哈哈大笑了起来，脸上说不出的愉悦开心，伸手指向柳亦：“我便要收你为徒！”


青墨会成为大司巫的徒弟；老蝙蝠要收柳亦做传人；大司巫恨老蝙蝠入骨，却无计可施；老蝙蝠根本不把大司巫的仇恨放在心上，可随便一个心思，眼看着又要把大司巫气个半死……梁辛的脑袋里，已经变成了一锅糨糊，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立刻摇头道：“不行！”说着，一伸手把柳亦拉到了身后。


大司巫曾经提到过一句，老蝙蝠教弟子，会把徒弟当成补品来养，成熟之后再一口吃掉。


老蝙蝠看出了梁辛的想法，略带惊讶的一挑眉毛：“咦，你怎么知道？”跟着又复笑道：“那个老鬼告诉你的吧，放心便好，吃徒弟这事，我也很久没做过了。”


柳亦的目光本来不停在不停的闪烁着，这次沾了媳妇的光，要被老蝙蝠收做弟子，着实有些心动了，突然听到‘吃徒弟’三个字，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是一缩，脸蛋子立刻黑了。


老蝙蝠还是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我吃徒弟，确有其事，可是他们被我吃的心甘情愿，怨不得我。”


小汐的额头早起凝起了煞纹，冰冷道：“说的又是什么胡话，连自己的弟子都吃，天下还有谁是你吃不得的。”她的睚眦力已去，可还是习惯性的把左手藏在袖中。


老蝙蝠摇头晃脑：“我收徒弟之前，便以和他们言明了以后的下场，他们却还是心甘情愿的答应，你可知为什么？天大的仇，我替他们报了；无法还的债，我替他们还了；想让爹娘妻儿过好日子却有心无力的，我帮他变得有心又有力！我还传他们本领，让这群苦命人过足纵横天下的瘾头，而最重要的，我应承他们，活满百岁之后，我才去吃！”


说到这里，老蝙蝠顿了顿，声音清淡了下来，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这样的条件，也算公平了！”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梁辛自忖，如果自己还是个罪户，被老蝙蝠看上，面对这样的条件，他也会答应的心甘情愿。


跟着，老蝙蝠望向柳亦：“刚才我说要收你为徒，可曾和你提过这些？可曾问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柳亦摇了摇头。老蝙蝠嘿嘿的笑道：“我没问你这些，便没想过要吃你！你的资质太差，修不出什么花样来，吃你也涨不了多少修为的，比起让你去娶大司巫的宝贝徒弟，差得远了！”


柳亦从梁辛的身后走出来，神色从容：“你收我做徒弟，如果只是为了看大司巫的笑话，那就趁早拉倒，这种有名无实的师父我要来做什么。”


老蝙蝠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上去贼眉鼠眼，目光闪烁，像是个聪明角色，原来却是个草包。”


柳亦才不会和他计较这种没味的话，撇了撇嘴巴，没吭声。


“收个假徒弟？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情我可做不来，到时候不仅看不到人家的笑话，反而还会被老鬼耻笑。”老蝙蝠又笑了起来，继续道：“娶媳妇的，是正经的西蛮蛊，嫁老公的，是真正的北荒巫，哈哈，事情只有办成这样，才谈得上有趣二字！”


说着，老蝙蝠哈哈大笑了起来，梁辛听到直模棱牙齿，这些年里他见过不少有大神通的怪人，莫名其妙的葫芦、桀骜不驯的东篱、嗜杀成性的宋红袍、唯利是图的大司巫，还有狂放却护短的干爹，可要说道‘邪’，非眼前这头老蝙蝠莫属。


大笑之后，老蝙蝠盯住柳亦，认真道：“你拜师，我传功，从此之后，你便是我的弟子。西蛮蛊法，正统衣钵，放眼天下，独你一人！”说完，老头子愣了愣神，又赶忙补充道：“除了我之外。”


眼看着柳亦就要点头答应，梁辛赶忙跨上一步，望向老蝙蝠：“前辈，容我们商量片刻。”


老蝙蝠倒也没有什么不耐烦，挥了挥手道：“快去快回。”


梁辛唱了句诺，和曲青石一起拉着柳亦跑下官道，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老蝙蝠收徒弟，听上去是个打便宜，可细想之下，其实是个大凶险。先不提其他的事情，单只两人成亲后，老蝙蝠是一定会把这件事戳穿，去看大司巫的笑话。


依着大司巫那份无情的性子，恐怕抬手就会杀了柳亦，甚至青墨也会被连累。


梁辛能想到的事情，柳亦自然也早就想到了，根本不用他开口，柳亦就低声道：“我与青墨，自幼青梅竹马……”


虽然气氛凝重，梁辛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曲青石也抽了抽嘴角，最后不仅忍住了笑容，还逼出了一声冷哼。


柳亦也笑了：“青墨于我有心，我受宠若惊，更满心欢喜，这件事，和我们是谁的徒弟，谁要看谁的笑话没有半点关系。”


柳亦盘腿坐到了地上，还是笑呵呵的，可是却岔开了话题：“苦乃山的时候，老二护着我，大洪台上，老三成了气候，柳黑子天生没什么本事……”


不等他说完，曲青石就淡淡的打断他：“扯这些，无聊的。”


梁辛也呵呵一笑：“当初在矿井，二哥陷进了玉璧，你在打昏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拼了，你好自为之’，这句话我一直记得牢。”


柳亦抬头看着两个兄弟，黑夜里更显得他的眸子异常清亮，过了片刻才再度开口：“老三和青墨，听过东篱的课，一旦走漏了风声八大天门便会翻脸；老三是老魔王的传人，正邪两道都容不得；咱们还对上了东海乾……而且，老三应该还想着‘搬山’吧。”


说着，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些：“拜了个把子，结果多出了满天下的仇人！嘿，好歹我是个老大，看着你们拼命自己却只有咬牙着急的份，无聊得很！拜师这件事我主意已定，不用劝了。”


曲青石轻轻的叹了口气，柳亦已经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他当然不会再去反对，只是皱眉道：“这件事里，我总觉得还另有古怪。”


梁辛也点点头：“老蝙蝠说的明白，他不光是收徒弟，他是要传西蛮蛊的衣钵给大哥，就只为了看大司巫目瞪口呆，未免有些太……”


柳亦跳起来拍了拍屁股，笑道“管那么多！我就是个凡夫俗子，除了一身肥肉，还能赔掉什么，先学了本事，打架的时候也能动手才是正经！”说着，他打开双臂搭住老二老三的肩膀，揽着他们向外走去，又嘿嘿的低声笑道：“至于大司巫那里，倒不用担心的，老蝙……我那未来的师父，可算错了一件事。”


梁辛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道：“什么事？”


柳亦见他不明事理，皱眉撇嘴，最后狠狠一跺脚，低声道：“青墨是大小姐出身，又去东海乾当了好几年神仙。再说我柳亦，一个人闯荡多年，提刀杀人捻针缝补……成亲之后，那点家务活谁去干，还用说么？”


就连曲青石也没想过这一层，与梁辛愕然对望，片刻后三兄弟一起哈哈大笑。


老蝙蝠要是知道，他唯一一个舍不得吃的徒弟、未来的衣钵传人，成亲之后日日夜夜为大司巫的传人铺被暖床，端茶煮饭……如此算来，倒是大司巫打赢了这一仗。


还没开打，大司巫就赢定了……


三兄弟出来，柳亦点头应承，老蝙蝠早就料到会如此，并没什么意外，但是却有些失神了。


老蝙蝠倒悬在树上，双目微闭表情安详，眉宇间还有一丝难得的和煦，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事情，别人谁也不敢打扰他，柳亦等了一会，见他还不出声，对两个兄弟嘀咕了一句：“这是等我磕头呢吧？”说完又顿了顿，又迟疑着小声问曲青石：“你见识广，你说……他这么倒挂着，我磕头合适不？不用正过来么？”


曲青石哪知道该怎么回答，正苦笑的时候，老蝙蝠睁开了眼睛，咧开嘴巴笑了：“以后不光我，你也要常常倒挂着！”说完，身子一翻从树上跃下，身体悬空围着柳亦缓缓的转了两周，昏黄色的眸子里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柳亦。


片刻后，老蝙蝠突然一伸手，一把扯断了柳亦头顶的发箍，一头黑发乱七八糟的披散了下来。


老蝙蝠笑道：“这才有点样子！现在便走吧！”说话间一抓柳亦的肩膀就要离开。


柳亦忙不迭的开口问道：“不是说拜师传功么？这又是要去哪？”


老蝙蝠阴声回答道：“自然是回西蛮之地，传承衣钵，要在先祖灵前，不是随便磕几个头那么简单的。”


梁辛继续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两个字之后，老蝙蝠身形飘荡，凌空飞起，在半空十余丈处围着众人的头顶兜了两个大圈子，最终长啸一声，向着西方电射而去，转眼消失在视线肩头。


只有柳亦最后留下了一句：替我向大人请假……


地面上，众人面面相觑，沉吟了片刻之后，梁辛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果然是传衣钵，这么草率，猜不透……”


曲青石眯了眯眼睛，缓缓摇头：“老大不会吃亏就好了，其他的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那一天！”说着，向身边的青衣挥手道：“启程吧！”


马挂銮铃，踢声清脆，一行人再度上路，梁辛又把七蛊星魂还回老叔等人……


四天之后，梁辛的伤势彻底痊愈，在星魂的帮助下，小汐得以康复，老叔也恢复了不少。


这时，曲青石摊开了卷轴地图，对梁辛道：“现在，东海乾山在咱们的正东，你此刻出发路程最近。”


赶赴草原的行程，几经意外之后，已经渐渐安稳。而最重要的是，除了乾山道之外，所有的人都是来找梁辛的，现在梁辛离开队伍，同伴反而会更安全。


众人自镇山赶往北方草原，梁辛去毗邻东海的乾山，双方约定在边关苦雁汇合，从地图上看，他们刚好在中土的北半疆划出了个三角形。


一番嘱托之后，梁辛就此上路，临行前曲青石问他：“打算怎么做？”


梁辛的笑容阴沉沉的：“先去给他们出个题目！”

第120章 赤口毒舌


新的星魂威力暴增，等老叔等人的伤势缓和，梁辛就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愤恨，将七蛊星魂收回来，立刻动身赶往东海乾。


此去东海乾，路程三千余里，梁辛不会飞，但是在星魂的帮助下，纵跃奔驰的脚程也是奇快无比。


这一路上，白天飞奔猛跑，夜晚调息修养，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在进入了乾山五百里的范围之后，梁辛干脆不跑了，而是买了匹马骑着赶路……从出发算起，七天之后，乾山终于出现在梁辛的视线中。


乾山，中土东侧，毗邻大海，五峰七岭压住海岸线，连绵二百余里，尤其妙的是，乾山不仅压住了海岸，还与近海中的十九座小岛相连，这山、海、岛彼此相连的美景，放眼天下独此一处。


远远望去，烟霞飘渺，浮衬着高山直入云霄。恍惚里几乎分不清，眼前、头顶这黑压压的一片究竟是浅淡的乌云，还是巍峨的山势。


进山之后，梁辛只觉得周身都是一凉。乾山中的凉意，并不是寒冷的感觉，而是清澈透骨的润泽之意，让人说不出的舒服，梁辛心中感慨，果然是个颐养天年，隐遁清修的好地方。


也不知道是因为严冬时节，还是因为乾山是仙家福地不许凡人踏足，梁辛进山半日，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他也乐得清静，脚步不急，一边赏玩着山景，一边向着乾山的主峰描金峰走去……


乾山道的山门，正耸立描金峰山腰。


‘乾山道宗’四个威武大字高悬在上，映着漫天晚霞，隐隐透出了几分血色！山门之后，浓浓的烟霞氤氲，障眼的法术将乾山道的门宗重地里掩护起来，凭着梁辛的修为，看不清烟霞里的情形。


守山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道士，见梁辛溜溜达达的上山，立刻踏上两步，笑的挺客气：“贫道冼清有礼。请小友停步，若有事，由贫道通报。”乾山道阳字辈之下，便是清字辈了，冼清的辈分不算低，修为也已踏入海天境，如果不是几个月前的大爆炸，让低阶弟子死了个干净，山门知客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他来做。


梁辛指了指山门之后，笑呵呵的问：“里面有禁制吧？”说着，耸了耸肩膀，继续笑道：“九九归一的禁制，一定厉害的很了！”


这话问的无礼之极，冼清皱眉，沉声道：“只要不擅闯山门，再凌厉的禁制，也伤不到你。还请说明来……”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柔和的声音，从山门中传来：“冼清退下，这位贵客，本座要亲自迎接的。”


描金认出了掌门的声音，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口中刚忙应诺，躬身而退时忍不住偷眼观看，只见山门四周金光憧憧，不算掌门人，还有差不多二十来个人现身。现身之人除了长老就是各堂的掌剑弟子，是现在乾山道之内，所有五步修为的高手。再往掌门身后一看，冼清差点就惊呼了出来，早已闭关的太上师叔，竟然也跟了出来。


这位太师叔，比起朝阳还要高上一辈，修为上和朝阳差不多，五步大成，距离六步只差一线，但一线都二百多年了，总也无法突破。


冼清不敢多呆，一溜烟的跑回到山上，直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还在怦怦的乱跳，来的那个乡下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官道上那一场恶战之后，东海乾伤亡惨重，更不知道将岸已死。朝阳已然明白，梁磨刀的功法虽然古怪，但还不足为患，只要是五步中阶以上的弟子便不用怕他。之所以请出太师叔，是用来防备老魔头的。


这些日子里，东海乾所有的五步高手都全神戒备，外松内紧。梁辛进入乾山外三百里的时候，乾山高手就已经发现他了。反复观察、窥探之下，所有人都确定，来乾山的只有梁磨刀孤身一人。


即便如此，朝阳真人还是小心谨慎，直到梁辛到了山门外，他才命众人现身。山门之后便是乾山道千年经营的守宗剑阵，在这里迎敌进可攻退可守，占尽地利。


因为梁辛的身法古怪，修为稍差些的弟子不仅帮不上忙，还容易被他钻空子，当成人肉棒子往长老护盾上砸，朝阳出来之前，就传令下去，命他们各归山堂不准出战。


梁辛早就猜到自己会被监视，也不当回事，目光一一扫过从围住自己的东海乾高手，最后望向朝阳真人：“那个面貌丑陋的狗崽子呢，怎么没出来？”


朝阳的脸色和蔼，不肯丢了仙家气度，摇头微笑：“仙童不在山上，你见不到了。”


梁辛无所谓的一笑，又问：“你的伤呢，好了？”


“不劳操心，修养一阵，便无碍了。”朝阳微笑着回答：“梁大人胆色可嘉，明知必死无疑还要孤身上山。”


梁辛也不辩驳什么，认真的回答：“事关重大，这才冒死上山，赶来相告，请诸位仔细听好。”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不料朝阳突然打断了他，低声喝道：“杀了！”话音落处金光暴现，除了掌门人与太师叔之外，所有在场的乾山弟子一起动手，飞剑低声鸣唱，直取梁辛！


二十名玄机境的高手，单以修为而论，人人不弱于梁辛，同时动手之下，梁辛只觉得好像整座大山都向着自己砸了下来，当下顾不得说话，怒斥了一声，展开身法四下躲闪。


于一般人而言，见梁辛孤身上山，己方稳操胜券，倒不妨听他说些什么，可朝阳真人能做到东海乾的掌门，当然也是个厉害角色，心知肚明双方的仇恨无从化解，干脆听也不听梁辛究竟要说什么，直接杀掉算了。


只要不听，东海乾就绝不会吃亏。


梁辛的确打错了算盘，他没想到朝阳杀伐决断，竟然根本不容自己说话，只不过，梁辛不是跑来送死的，没把握扛住敌人的围攻，他就不会来爬描金峰。


乾山山门之前，金光跌宕飞剑鸣啸，乾山精锐脸色凝重，各自悬在半空，围住梁辛团团打转，手诀之下不停催动着飞剑，梁辛被困在剑阵中，身法诡异而迅捷，每到危机时身体便是一抖，于身边荡起一片涟漪，旋即勾连成阵，将飞剑震开！


缠斗片刻，梁辛并没有抽身反击，而朝阳真人的眸子却更加淬厉了，回头对着身后的太师叔道：“这小妖的功力，似乎又有精进，难怪他敢只身上山！”


太师叔冷笑着大步踏出，双手盘结正要捏起剑诀，战团里的梁辛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海陵黄渤郎，以身养剑三十几年，大功告成之日遭人袭杀，灵剑失踪。杀人的是万剑宗掌门，灵剑现在就被万剑宗当做护山大阵的中枢，如果不信，带着黄渤郎的尸骨去万剑宗的山门，灵剑会有反应。”


东海乾众人心里都是一惊，梁辛只守不攻，或许还有余力开口说话，这倒不足为奇，让他们真正纳闷的是，这桩修真道上有名的悬案，梁辛怎么会知道真凶，又为何在现在说出来。


就算要说，梁辛也应该跑到海陵道宗去说，何必来他们东海乾。


梁辛声音不停，一边躲避着飞剑的袭杀，一边继续说道：“千丘道太上护法，酿了一壶厚土琼，当夜四护法惨死，酒丢了。喝了这个酒会在脚心处留下三道枯黄的印记，望空山的修士，脚下就有这些印记。”


“大道堂掌门闭关十年，参悟神通，结果死在结界之内，杀人的凶手是……”


梁辛嘴巴不停，这一路上他认真回忆，东篱先生那下半课仙祸，他只记住了一半多点，不过，就这不到三十宗案子，已经足够用了！


太师叔没有出手，二十名长老、掌剑也放慢了剑诀，梁辛说的每一桩案子，都曾经轰动一时，调查之下最终不了了之，成为了无头公案。这些都是修真道上的秘辛，而他们都是修真道上的高手，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情不自禁的想要听听梁辛接下去，会再提到哪一桩，会再指出哪个凶手。


朝阳真人的神情也惊疑不定，开始时他还在猜测梁辛的用心，可后来，更多的心思是在去想着这些疑案。


就和清秋时，东篱宣葆炯在铜川府那堂公课一样，初闻机密时，所有人都被这些天大的秘密引得失神，根本想不到，随之而来的便是大祸临头！


所有能记住的案子，都说完了。


梁辛身边，依旧飞剑呼啸，只不过无论是声势和杀机都已经收敛了许多，梁辛长出了一口气，抬头望向朝阳笑道：“不久前，有人在铜川公布了这些案子，结果才引来五大三粗出手，彻底屠灭了那座城池！”


朝阳真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饶是他已经百十多年里不尝喜怒滋味，此刻也呆在了当堂！


“知道这些案子的人，都会被五大三粗灭口。在场的东海乾，一共有二十多人，你们要是铁板一块，我就当白来一趟。”梁辛的嗓子渐渐嘶哑，声音却越发洪亮了：“可万一，有人不和掌门人同心同德，那也只好杀了。”


“杀了一个，就会再杀第二个，第三个……东海乾诸位高人之间，猜忌大过和睦，疑虑大过友爱，那我就没有白白辛苦。哈哈，掌门人交下来任务，长老们要仔细琢磨着其中的凶险和用心；长老们报上来的情况，掌门人也要多费些心思，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


梁辛越说，乾山精英们的脸色就越是难看，而梁辛的笑容就越放肆，干脆伸手指向朝阳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刚才问你伤势痊愈的如何，是怕你会被你的师兄弟们杀了灭口啊！”


说到这里，梁辛突然收敛了狂笑，再也不去看朝阳，而是好像低声呢喃着，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南阳老道死有余辜，你却抓住不放。我们躲不得，逃不掉，此刻不躲了不逃找上山来，你们却又担不起了。乾山道宗，完了。可笑的是，直到你们魂飞魄散之时，还不知道自己惹到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梁辛不是谢甲儿，欺了他他最多啐口口水骂上两句，可伤了干爹，便等若剜了他的心肝脾肺，他便要立地成魔了。


太上师叔终于暴跳如雷，怒吼着号令弟子们：“杀！杀！杀！”


而朝阳真人却挥手大喝：“住手！不能杀！”


太师叔辈分虽高，可东海乾的弟子还是要听掌门的号令，各自收敛法宝，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东海乾山，门宗之前，一众高手脸色青黑，目光惊疑，唯独梁辛哈哈大笑……


朝阳拦阻众人，梁辛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抬头从周围的敌人中找了找，竟然找到了个‘熟人’，上次在官道之战中，把飞剑法宝耍的密不透风，最终逃跑掉的那个长老。


这个长老法号洗阳，修为五步中阶，在东海乾这样的大门宗里也算是中流砥柱了。


修真道上，太平了几百年，洗阳平时动手，最多也就是和师兄弟印证一下功法，一辈子也没真正打杀过敌人。所以为人自负，幻想时，一旦与劲敌鏖战，必定会浴血拼命，打得鲜血淋漓苦战而胜，可真到了那次拼命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是个胆小之辈。


天下事便是如此，不到关头时，人人自以为是，可生死大事之前，敢舍掉一身剐的，却往往是些蚁民鼠辈！


上一次，洗阳被梁辛吓破了胆子，这一次，洗阳更被梁辛的一番话说的心魂俱丧。他自家事自己知，东海乾又哪里是什么铁板一块，虽然还谈不上‘结党营私’那么严重，可大门宗里，难免分帮结派，想当掌门的有之，不想当掌门却抱怨掌门不公的更是大有人在。


梁辛的目光望向洗阳，洗阳真人心里一惊，法宝感到主人的恐惧，立刻跳出来护住。


梁辛笑了，挺客气的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动手，而是问道：“真人可知道，朝阳掌门为何不让诸位动手，把我杀死在东海乾？”


被人看了一眼，法宝就本能的跳出来，洗阳的脸已经丢到鞋底上去了，脸色僵硬着没说话。


“铜川已经被屠灭，幸存下来的独我一人。”梁辛也不以为然，继续笑道：“有朝一日，今天的事情走漏了风声，八大天门杀上乾山，自然会逼问一句：这些案子，是谁说出来的？到那时候，我的身家性命，就是你的身家性命了。”


洗阳胆小，但却不傻，一点之下就明白了梁辛的意思。


如果东海乾没能瞒住今天的事情，八大天门就会上门灭口，可在灭口之前，一定会追查消息的源头。在确定梁辛就是源头、并加以灭绝之前，八大天门会暂时留下东海乾知情人的活口。如果梁辛已死，八大天门杀起东海乾就没有一丝忌惮了。


这样算起来，梁辛反倒成了东海乾的护身符。所以梁辛现在，决不能死。


洗阳自问，他要被八大天门抓住，凭着天门的手段，有一千种方法让他说出实话，不过，只要天门没抓到梁辛，自己应该就暂时无事……


真的没事吗？洗阳的身体突然一颤！八大天门要保留线索，也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就是了，又何必把现在东海乾这二十多人全都养起来？


倒不一定是天门心狠手辣，实在是这些秘密一旦外传影响太大，知情者越少越好。


洗阳终于明白梁辛这番话最根本的用意，说到底，在场众人里除了梁辛之外，只能活一个。洗阳的心沉了下去，自己是在梁辛的指点下，才刚刚悟出了这个道理，而掌门人朝阳却早就看穿了事情的本质。


不久前，洗阳只觉得梁辛的目光好像毒蛇，此刻却感到，这个乡下小子本身，就是一条蛇精。


朝阳望向梁辛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洗阳老道也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梁辛把所有的事情都点破了，固然又把在乾山同门之间的关系搞得更恶劣，可也把他自己放到了绝路上。


掌门人杀梁辛，就是杀了自己的护身符；可不杀梁辛，就等若承认了梁辛的话，告诉在场的同门，我朝阳已经开始转动心思，准备一个一个除掉你们了。


果然，朝阳的神情，又重新恢复了沉着，根本不看梁辛，而是抬头望向诸位长老、掌剑，沉声道：“小妖妖言惑众，不必理会，乾山道宗虽遭重创，可仍旧列位九九归一，开宗立派上千年，再险恶万倍的风波，也都化险为夷！”说着，朝阳踏上了半步，手捏道诀，真元滚荡中朗声清唱：“高山起伏，流水不安，唯我本心端正。任他强，不过清风拂面！”


即便心中依旧惊疑，一众弟子还是略感放松，齐声复唱：“高山起伏，流水不安，唯我本心端正，任他强，不过清风拂面！”话音落处，众人齐声叱咤：“疾！”


飞剑再起，比着方才还要更加激烈，煌煌金光直冲云霄！


梁辛身形再度开始急晃闪避，口中却怪笑了一声：“唯我本心端正，错了错了，自己本心端正还远远不够，还要求诸位同门和你一起本心端正！”


“想杀我不难，可总要死上三两个同门。”


“此刻多死一个，日后便少一份麻烦。”


“我估计着，这也是朝阳真人的雄才大略。”


最浅薄的离间，最无赖的离间，可每一个字便是毒蛇的探首一击！修道之人看破生死？那又何必去求什么长生！刻苦修炼，摒弃外物，这份上进心，都来源于：不想死。


太师叔白眉轩昂，掐起剑诀怒喝道：“猖狂！”旋即出手。


与掌门人修为并肩，东海乾山的绝顶高手，太师叔的飞剑凛冽，直斩梁辛。


似乎早就再等着这一击，大喝里梁辛身体急速旋转，头肩拳膝不停颤抖，身周一层层涟漪霍然荡漾开来！直到现在，梁辛才真正调用了七蛊星魂的全部力量，打出了自从星魂升级以来，第一次全力一击！


三阵勾连，以不到四步的修为便能发出玄机境中阶的威力。


此刻，以双份玄机境初阶之力，北斗春阵爆发出的力量，也许比着逍遥境初阶的宗师稍有逊色，可也绝不是五步修士能够抵御的！


巨力跌宕，太师叔的飞剑首当其冲，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被北斗春阵砸的四分五裂，在半空里就此爆裂开来，碎成了千万盏。


修士的元神与法宝相连，飞剑散碎之下，太师叔也受了不轻的伤，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其他乾山长老，也被星阵之力震得元基松动，忙不迭抽身飞退，收回法宝护在身前。


趁着这个空子，梁辛一个跟头向着山下跃去，同时放声大笑：“朝阳真人，我帮你打伤了那个最棘手的，你怎么谢我……”


明白了。


朝阳终于明白了！


这头小妖，根本就不怕他们东海乾围攻。这头小妖，刚刚众长老疏于防备，绝对有机会击杀自己。这头小妖，能杀自己却不动手，只为要我众叛亲离！


不过，朝阳自忖，他还有机会，只要能冲破瓶颈，成为逍遥境宗师……只不过，在此之前，要先解决了眼前这个死局。


梁辛爆发出来的力量，真正惊呆了所有的乾山精英，哪个还敢去追杀他？追杀他又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朝阳真人身子一晃，扶住了重伤的太师叔，取出自己的灵药喂老头服下。


倒是太师叔，开始想也没想张口就吞，待眼下丹药之后，心里才猛地一惊，急忙调运真元，把那一枚灵丹紧紧裹住，不让药力扩散开来。


朝阳心中怒极，脸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布下了一个隔绝声音的结界，这才抬头望向手下的一众高手，开门见山的问道：“那些案子，你们怎么看？”


一个掌剑弟子皱眉道：“小妖胡言乱语，照弟子看，不用理会，只当一只乌鸦聒噪……”


朝阳一笑：“这种没什么味道的话，不必说的。”


另一个掌剑弟子目光闪烁，迟疑着开口：“这些真相都是秘辛，所以才凶险，如果散播出去，天下皆知，到那时便无碍了……只不过，修真道上免不了一场场腥风血雨，眼看着同道相残令人痛心啊。”


太师叔怒骂：“腻腻歪歪，好好说话，同道相残总好过同门相残！”


掌剑却摇了摇头：“这样做听着可行，实际却万万使不得，八大天门手眼通天，咱们若要揭穿真相，不管修真道上会不会乱，他们肯定会来报复咱们东海乾，只有死得更快。”


没有人再开口了，朝阳心中暗叹，脸上依旧微笑着，挥手道：“走吧，去师祖灵前立誓，从此共进退，众一心，这场风波啊，也未必有想象的那么可怕！”说着，再度开口清唱：“高山起伏，流水不安……”带着众人返回山门。


……


下山途中，一路高歌！


梁辛才懒得去想乾山道该如何应对，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开心。


在上山之前，他早都盘算过把‘仙祸’透露给东海乾之后，伴随而来的风险，说不定从此天下大乱，说不定八大天门会找到自己头上……冒着让修真道万劫不复、冒着让中土灾祸频生，甚至冒着与八大天门翻脸的大险，只为要仇人焦虑、恐惧？


梁一二的后人，性子里哪能没有几分偏佞！还是个娃娃时，面对想要伤曲青石的南阳，梁辛就敢拉开‘阳寿’，何况现在是为干爹报仇。


梁辛就像一条流浪的野狗，谁对他好，他就护着谁；谁要砍了他的尾巴，他便不计后果，不计付出，动用自己知道的一切资源，从今以后，追下去，咬下去，不死不休，没完没了！


至于今天所说的，所做的，梁辛甚至觉得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干爹的身份。事成，仇人手足相残从此惶恐不安。事不成，便让天下来给那疼我爱我，为我而死，临死前只有‘舍不得’的干爹陪葬吧！

第121章 狗血淋头


天光渐暗，梁辛一路高歌，纵跃下山。


想着朝阳真人脸色铁青，想着乾山长老神情惊恐，梁辛的心里说不出的快乐，不大喊大笑，恐怕胸口都会被憋闷坏。


众叛亲离？只是第一步，梁辛忍不住回头望向描金峰，以后他还会常来！


梁辛越想就越开心，可没想到乐极生悲，一步踏出之后，身体倏然一沉，竟然踏到了一个陷阱上。


只是个普通的陷阱，和猎户设下的落熊井、陷鹿坑没什么区别，说穿了就是挖个大坑之后再用枯叶浮土盖好，一踩上便会陷落。


凭着梁辛的身法和星魂，别说只是个普通的陷阱，就是被扔进火山口里他也有应对的法子，身体轻轻震动，就要跃起，却不料这个陷阱设计的着实巧妙，这边的机关一被触动，头顶落下大网，两旁山石翻滚，四周土石塌下，一眨眼间方圆数十丈之内，各种各样的机关连番发动，大有不把梁辛坑进去便绝不罢休之意。


而且连番的机关发动里，并没有一丝灵元震荡，只有几声不易察觉的机括响动。


即便如此，梁辛冲出去也不费事，不过一转念里，却突然收起了身法，哇呀怪叫一声，假装不敌，跌进了陷阱。


现在他所处的地方，虽然已经快要出山了，但毕竟还是乾山境内。乾山道是名门大宗，真要布置陷阱也会是法阵、剑阵之类的玄门手段，绝不会用这种凡人的机关术。


也没有哪个猎户胆大包天，跑到乾山来下陷阱，万一打死头五彩神牛他们赔得起么……而且这些机关牵连的范围足有几十丈，触一点而引全局，放到凡间门派里也算是了不起的手段了，照着梁辛估计，这样的陷阱，用来对付修士的话，三步之下的低阶弟子还真得被抓住。若是四步以上，有威力强大的法宝和飞剑护身，这种陷阱就只能是个笑话了。


梁辛想到说不定还有凡人要对付东海乾，好奇心起，这才跌进陷阱，想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他逞能跳出来，对方吓得不敢露面，凭着他那点灵识，想要找人恐怕还不容易。


甫一掉落陷阱，四下里风声响动，一种小指粗、泛着些香甜气息的白色绳索自动翻起，立刻把他缠了个结实，同时十余根长针从四周的泥土中刺出，稳稳抵住了梁辛的咽喉、肩窝、胸口小腹等要害，还有两根长针从脚下刺出，顶住了他的脚跟，防止他向下用力遁入土中。


扎扎轻响不停，绳索和长针，也都是机括设计。这可让梁辛更惊奇了，这样的手段虽然不如解铃镇上的禁制来的震撼磅礴，但在算计上，精确仔细之处却也毫不逊色。


旋即，一个清脆的童声欢呼：“捉住了！”


另一个略有些粗哑、应该正处变声期的少年声音说道：“先别忙！”话音落处，梁辛就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味，跟着周身上下都是一热，哗啦啦的声响里，一桶还是热气腾腾的鲜血泼下来。


梁辛猝不及防，被浇了满头满脸，大声问道：“什么东西？”


清脆的童声，兴高采烈的回答：“黑狗血，专破修士真元！”


梁辛本来就心情不错，又是罪户出身，浑身腌臜倒也不当回事，而上面胡闹的分明还是两个孩子，当下也不生气，只是觉得有些黏糊糊的难受，笑骂道：“那是捉鬼用的，对付修士不好使。”


说着，正想施展星魂破茧而出，不料上面的那个少年又继续道：“再把这些屎尿泼下去，修士最怕污秽。”


梁辛吓了个魂飞天外，暂时顾不得挣脱桎梏，急忙打出了星阵，涟漪勾连护住头顶，跟着两个娃娃就合力把那桶污秽浇下来……只听轰的一声，浊浪倒卷，不仅没有泼下去，反而尽数溅起，两个娃娃在上面哇哇的怪叫着。


星魂流转之下，十几根长针都被震碎，可身上这香喷喷的绳索，竟然能抗住星魂之力，未被崩断，只发出了吱吱的怪响。还被捆缚在绳索中，梁辛就已经跳上了地面，面前两个娃娃满身满脸都是黄白污秽，也看不出长相了，只能从身材判断，一个是六七岁的小胖子，另外一个是十一二岁的结实少年。


两个娃娃见梁辛跳上来，一起惊呼了一声，小胖子一屁股就跌坐在地，那个结实少年赶忙把小兄弟拦在身后，低声道：“你快跑！”小胖子坐着不动，摇头：“绳子还在他身上呢。”


小胖子是财迷，但却无意中提醒了少年，那个少年目光闪烁，正想有所行动，梁辛就笑了起来，全身颤抖，在极小的范围之内施展身法，虽然没有去崩断绳索，却好像变戏法似的，从一层层的省套中钻了出来。


梁辛拎起绳子，琢磨了琢磨，塞进了自己怀里……


两个娃娃目瞪口呆，片刻之后，小的惊呼：“还我绳子！”大的喝问：“这是什么法门？”


梁辛有心问话，可三个人里，一个满头狗血，两个浑身屎尿，微微一转念想起来上山时据此不远有座温泉，当下跨上两步，左手抓着小胖子的衣襟，右手拉住少年的胳膊，正想带着他们去洗澡，不料眼前异变突起！


自己这右手一抓，只听到一声惨叫，竟然把少年的整条胳膊都给拉断了，鲜血喷溅里，少年摔倒在地惨呼痛哭。


梁辛正惊骇的时候，左手上一阵刺痛传来，小胖子的夹袄竟然层层翻转，亮出了无数尖刺，猛的包裹住了他的左手，而小胖子已经金蝉脱壳，光着膀子撒腿就跑。


再回头，右手里那半截胳膊，又变成了一条斑斓的毒蛇，摇头摆尾的向着自己便咬，而少年却完好无损，也跳起来就跑……


刺猬马甲、花斑毒蛇，这些手段自然伤不到梁辛，可猝不及防中也闹了个手忙脚乱。两个娃娃都是肉体凡胎，看样子应该是练过几年功夫，腿脚颇为灵便，但又哪逃得过梁辛的追捕。


可麻烦的是他们两个花样百出，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一身旁门左道，小胖子全身上下，衣服裤子发箍额带甚至脖子上的长命锁，全都是小巧精致的机关禁制，只要一碰就会像被惊醒的蛇子，突然跳起来咬人；而少年的障眼法、脱身术也练得炉火纯青，还有层出不穷的蝎子毒蛇凭空出现……


梁辛忙得满头大汗，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小胖子光着屁股再没有一件‘法宝’可用；少年也累得全身乏力放弃了抵抗，梁辛这才夹住他们两个，快步跑到温泉旁边，也不脱衣服，咚的一声跳了进去。


两个小子无力再跑，梁辛也就放开了他们，开始去洗身上的狗血，少年见梁辛没把他们捉到东海乾里去，而是抓着他们来洗澡，神情里有些纳闷，一边洗着一边皱眉不停打量着他。


小胖子折了锐气，但对自己的宝贝绳索还念念不忘，围着梁辛转来转去：“你把绳子还我！”


梁辛专心洗狗血，不理他。


咕噜，一个水泡从温泉下翻起，小胖子没辙了，恨恨的放了个屁，又跑到少年身边，哭丧着脸问：“两个哥哥怎么还不来救咱！”


少年洗干净了，长得粗眉大眼，倒还有几分威风，听到小胖子的话，皱着眉毛摇了摇头：“他们俩怕是出了意外，咱们和这个乾山修士拼命的时候……”


梁辛扑哧一声就乐了，望向少年：“这也算拼命？最多算逃命！”


少年不理他，伸手拉过了小胖子帮他洗头发，继续道：“凭着他俩的本事，从十里之外就能知道咱们遇到了敌人，岂有不救之理？所以我怕，他们俩也出事了。”


梁辛心念一动，问两个娃娃：“十里之外？你们那两个兄弟，一个朝天鼻，一个大耳朵？”


少年微微发愣，小胖子却咦了一声：“你咋知道？”


梁辛继续问：“你们几个，偷偷来乾山？”


少年赶忙伸手去捂小胖子的嘴巴，可还是从指缝里露出了四个字：“你咋知道？”


梁辛哈哈大笑，开口骂道：“黄瓜，磨牙，两个家伙，给我滚出来！”


过不多时，只见两个小厮打扮的童子一溜小跑，笑嘻嘻的来到温泉旁边，对着梁辛躬身施礼：“小人拜见梁爷……不是梁爷，是三哥！”


刚刚小胖子露出了口风，让梁辛猜到他俩的同伙就是黄瓜、磨牙，四个娃娃勾结在一起，偷偷摸摸上乾山不知要干什么勾当。


在随同妖女去清凉泊之前，梁辛把两个童子托付给了程七链子，此刻黄瓜和磨牙是偷着跑来乾山，梁辛也是青衣游骑，两个童子当然不敢出来‘救人’。反正他们也知道，梁辛不会真伤了自己的兄弟。


两个童子被喊破了行藏，不得已现身跑来，站在温泉边上笑的贼眼忒忒，过了一会黄瓜开始脱衣服：“咱跟三哥一起洗洗……”


磨牙也忙不迭的脱衣下水，指着梁辛，对另外两个同伴大声道：“这便是我们以前常说的，梁磨刀，梁三爷，是咱们青衣中的这个！”说着，把大拇指挑的老高，生怕梁辛看不见。


少年的神色惊讶，显然对梁辛这个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了，愣愣的问道：“不是乾山修士？是、是打死妖僧徒弟，又在镇山逼二国师现身，辩得大国师哑口无言的梁磨刀？”


磨牙得意洋洋，替梁辛回答：“除了我们三哥，还能是谁！”


少年立刻站直了身体，似模似样的抱起双拳：“何瓶子拜见梁爷！”


小胖子也跳起来，捏着拳头：“黎咬也拜见梁三爷！”说话之间，小胖子满脸喜气，全忘了刚才他还冲梁辛放屁来着。


梁辛也不知道是该哭该笑还是该扳脸教训，瞅瞅两个娃娃，又瞧瞧两个童子。


黄瓜眉眼精明，赶忙词不达意的介绍着：“这两个都是咱们门里的人，这是老幺黎咬，是黎家机关术的传人，他爷爷就是黎角。”


梁辛动容，在解铃镇他见过黎角一面，当时黎角已经全身溃烂，没说一两句话便气绝身亡，可他在小镇上留下的机关，却让司天监的大队人马损兵折将，逼得国师弟子以身殉法！


梁辛拉过了小胖子，点点头道：“原来是名门之后，我曾在你爷爷的庇护下，和敌人拼命。”说完，顿了顿又笑道：“难怪你全身上下都是机关。”


小胖子黎咬满脸正经：“家学渊源，自幼苦练。”


见梁辛笑了，四个小子一起松了口气，磨牙指着四人中最大的少年：“何瓶子也是咱的哥们，何家江湖术，这五个字在江湖上也是如雷贯耳呢！他的爹娘也都是九龙司里的大将。”


都是同袍的孩子，梁辛笑着对两个娃娃点头道：“原来是两位小青衣，这可失敬了。”跟着又望向黄瓜和磨牙：“你们两个不是跟着程爷么？”


原来，梁辛赶往镇山之前，程七链子就得了命令，去执行其他任务，他怕两个孩子跟在身边危险，就把他们送到了黎角。


程七链子和黎角在解铃镇配合了十年，彼此知根知底，托请黎家的人来照顾两个童子一阵，他也放心的很。


黎家擅长机关术，何家擅长各种江湖伎俩，这两家都以奇术专擅，闻名江湖，两家之间的关系也融洽的很。黄瓜和磨牙被程七链子送到黎家的时候，正赶上何家来做客，这下子几个娃娃凑到了一起，各有本领有意气相投，干脆一起磕头结拜做了兄弟。


两家大人是江湖出身，见状不仅不怪，反而大笑着称赞。


梁辛看着最大的何瓶子，笑着点头道：“我也是像你这般大小的时候，和别人磕头结拜，不过我可是老幺，你比我强多了。”说话之间，身上的狗血也洗得差不多了，跳出了温泉，又问还泡在水里的四个小子：“上乾山干什么来了？”


黄瓜眨巴眼睛，磨牙目光闪烁，谁也不吭声，梁辛一板脸吓唬他们道：“青衣中逼供的手段，你们是不是没见识过。”


两个童子早就跟梁辛混熟了，不仅不害怕，反而还嬉皮笑脸的，正想开口打马虎眼，不料身旁突然传来了哇的一声大哭，小胖子黎咬光着屁股就扑了上来：“梁三爷，都是我的错，怪不得我哥哥……”


这下可把梁辛跟心疼坏了，赶紧拿黄瓜的衣服裹住小胖子，又干衣中翻出火石，找了些枯枝生起篝火，这才松了口气，笑问：“实话实说，别让我问！”说着，又把黎咬的绳子取出来，虽然舍不得，但实在不好意思抢同事孩子的东西，还给了他。


黎咬老实，也真不用梁辛去问，他就一五一十交代了。


镇山之上，三堂会审，最终变成了朝廷配合着五大三粗，铲除了隐在朝堂中的邪教妖人，这个消息虽然没有对外部公开，可在满朝文武之间早已传遍了，黎、何两家都有人在九龙司中担负要职，自然也得知了结果和审案的过程。


两个国师是邪道上的妖人，这结果固然惊人，可是让黎家更感兴趣的是出现在国师手上的那块奇石：长舌。


黎家的机关术，早已超越了拉弦翻板、暗弩阴火这样的普通手段，最近这几代人已经开始着眼于风、雨、声、光。虽然听起来玄奇离谱，可在解铃镇的密道中，黎角就曾以石刻纹路来抵消声音的共振。


长舌能够记载声音，让黎大当家无比眼馋，恨不得马上要来研究一番，不过，在三堂会审之后，这块石头，以‘事关南阳真人之案’的借口，被东海乾要走去研究了。洪熙宗大方的很，一挥袖子就把石头借给了东海乾。八大天门本来也想染指，可石头事关人家长老的血案凶手，也就没多说什么，反正过上几个月，再让一线天去把石头要来就好。


‘娃娃帮’结拜的时候得了大人的鼓励，本来正手脚发痒想要做出些大事来回报诸位家长的一番‘厚爱’，听说了黎大当家的心意，当下凑到一起商量了几句，就跑上乾山来偷石头了。


黎家就在冀州，距离乾山不过几百里的路程，几个小不点也是刚到乾山不久，黄瓜和磨牙用自己闻风听地的本事，先进山去打探动静，宋瓶子和黎咬等得无聊，就由黎咬出手布了个陷阱，打算捉个乾山道士来问问口供。


梁辛上山的时候，他们还没来，梁辛下山的时候，黎咬刚布置好第一个陷阱。虽然时间仓促，而且动手的仅仅是个七八岁的小娃，这个陷阱就已经威力不小了，足见黎家的手段。


等黎咬结结巴巴的把事情说完，梁辛却有些失神了。


三堂会审，梁辛可以算是大获全胜，而随后，由会审时引发的各种后果纷至沓来，让他应接不暇，到了后来全副的心思又都放在找乾山道报复的事情上，以至让他忽略了这块长舌宝石。


这块宝石是麒麟和尚在苦乃山司所中找到的。对于梁辛而言，苦乃山的司所，藏着太多的秘密，到现在为止，玉匣人头的玄机还没有丝毫线索可言。


长舌在司所中，不外两个原因，其一是它录制了什么重要的留言，被梁一二当成留给后世或者属下的训令，藏在司所中；另一个可能就是，这块石头被梁一二用来监视司所，默默记录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无论是哪个原因，能笃定的是，长舌必然与先祖梁一二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么重要的石头，竟然被梁辛等人给忽略了！


就算无法破解长舌中记录的声音，也不容宝石落在别人手中，特别是乾山道手中。


梁辛长长的吐了口浊气，回过神来，看四兄弟正围成一圈，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忍不住又摇头失笑，问道：“谁出的主意？”


别人都不吭声，小胖子黎咬一挺胸，高声回答：“黄瓜！”


黄瓜不怕梁辛，但没想到立刻就被老幺给供出来了，愣了愣才赶忙笑道：“三哥是怕乾山危险吧？照理说乾山道好歹也是九九归一大门宗，不过，前阵子里一场大爆炸让他们元气大伤，现在还能有多少实力，没得事，三哥放心！”


磨牙也从一旁帮忙，操着一口江湖腔：“再说，咱们哥们也是有备而来，我和黄瓜望风放哨，黎咬负责设计些机关陷阱，得手之后好阻挡追兵，偷石头真正要靠的，还是何家名震天下的潜行之术……”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从身后，轻轻一拍梁辛的肩膀！

第122章 三哥帮忙


梁辛的本源浅薄，又不会神通，不像修士那样有灵识护身，可在干爹的训练之下，他的身体对外界的变化却极为敏感，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了然于胸，竟然被人毫无征兆的拍到了肩膀，这下如何能够不惊，在对方的手掌堪堪触及肩头的瞬间，梁辛陡然一转，已经翻手反压住对方的肩头。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就算握着刀子，也照样伤不到梁辛，纵然能悄无声息的近身，梁辛也会在利器触及身体的刹那里应变反击。


梁辛按住了对方，却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收回星魂的力道，在他眼前的，赫然就是四个娃娃中的老大，何瓶子。


何瓶子也没想到梁辛的反应如此迅捷，脸都吓白了，嘴唇嗡动着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便、便是何家的潜行术，能瞒、瞒过修士。”


这个娃娃趁着其他人说话的功夫，悄悄施展潜行之术，竟偷摸到了梁辛的身后。


梁辛差点误伤了他，骇然的同时也着实惊讶，凭着何瓶子的这种身法，还真有可能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东海乾。


不过梁辛又哪能真让这群小子去胡闹冒险，反手把何瓶子拎到他那几个兄弟之间，说道：“收拾收拾，跟我下山，我送你们回家。”等把几个孩子安置妥善，他再来乾山想办法把石头夺回来。


说完，又一瞪张口欲言的黄瓜，笑骂：“再讨价还价，就治你这个首犯蛊惑之罪！”


四兄弟里，何瓶子比较木讷，磨牙黄瓜两个都一肚子心眼，唯独老幺黎咬，简直把梁辛当成了皇帝，梁辛的话在他耳朵里就是圣旨，听见下山根本不罗嗦，跳起来收拾东西，迈着小脚丫子去踩篝火，踩了两下之后，好像才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梁辛：“现在下山？不等老大了？”


梁辛纳闷，随口应道：“什么老大？”说着，望向了何瓶子：“你不是老大么？”


何瓶子笑的挺客气：“老大是我亲哥哥，大我一岁，他叫何没有。”


梁辛立刻就跳了起来追问：“那你们老大呢，现在哪里？”


兄弟结拜，一起来乾山盗宝，四个小子被自己捉住，还有一个能去哪？几个娃娃都挺有意思，又是同门之后，梁辛还真不能看着他们被仇人伤了。


何瓶子笑的一派踏实：“老大先我们一步，说是先去乾山门宗里去探探，三哥放心，老大的潜行术比着我可要强得多……”


梁辛不等他说完就摇头打断：“此刻能联系上么？”


何瓶子心眼僵硬，眨巴着眼睛问道：“三哥是说，让我进去找他？”


梁辛的心沉了下去，娃娃帮的老大何没有，竟然已经潜入了东海乾……


黄昏时分，梁辛在描金峰大闹山门，朝阳怕殃及普通弟子，只带高手出战，所有五步以下修为的乾山弟子，都被朝阳传令回归门内不得外出，负责在外山监视的人也都被撤了回来。梁辛走后，朝阳忧心忡忡，带着闻听机密的二十多名精锐，又是灵堂起誓，又是密室详谈，乾山道众弟子也没得到新的号令，到现在还都留在门内，并没有巡山之人。


朝阳心有沟壑，早就明白了梁辛第一次上山，就是为了让他门宗内乱，众叛亲离，达到目的之后肯定不会在回来。全没想到、也更不知道梁辛不仅没有离开乾山境内，而且还和几个娃娃有打有闹又洗澡……


看梁辛的脸色阴晴不定，磨牙还不当回事，呵呵的笑道：“半年前乾山被国师炸了个稀巴烂，现在剩不下几个人，我们那老大何没有，潜行的本事……”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立起了两根手指头，低声怒道：“二十个！现在的乾山道宗，至少还有二十个玄机境的高手！说不定，还有个逍遥境的宗师藏在里面。”


咕咚一声，磨牙一起跌坐在地，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出不来，他经历过兔几丘的恶战，亲眼见到五步修士的可怕之处。而那个海棠和尚，还只是个五步初阶。


黄瓜的小脸也变得煞白，在他以为东海乾充其量也不过就七八个五步高手，炸死几个、重伤几个，只要何没有小心躲开他们的掌门就万事大吉，此刻终于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哭丧着脸拉了拉梁辛的袖子：“三哥帮忙。”


梁辛心里生气，瞪着黄瓜怒道：“怎么帮？帮他报仇么？！”随即，看见他满眶眼泪，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下子又软了，轻叹道：“先别着急了，容我想想办法。”


人是一定要救的，且不论与乾山道的深仇，不提梁辛觉得这几个娃娃有意思，就单说黄瓜和磨牙两个人，当初高健和自己并肩拼命，疗伤时把两个童子托付给他，不管后来自己又有什么事，这份责任都是避不开的。


娃娃帮不知天高地厚来乾山盗宝，主使就是黄瓜，这事让他遇到了，又哪能眼看着人家‘何老大’陷在乾山道里。


黄瓜毕竟跟着高健闯荡多年，惶急之后已经镇定了许多，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帮着梁辛一起想办法：“如果冲击山门呢？老道忙着应付咱……应付你，何没有那边的压力就小的多了。”


梁辛摇头，这个法子听着可行，实则极不可取，以朝阳的心机，见到自己去而复返，就算猜不到真正的目的，也必定会传令下去门宗之内严加戒备。


同时梁辛自忖，凭着自己的身法，不用太顾及那些乾山精锐，可要让对方真正乱起来，就要闯山门，对付乾山道宗千年经营的守山大阵，那样的话别说救人，自己都够呛能活着回来。


何没有现在的情况不明，最好的办法是也能像他那样，用潜行术的摸进去，去把他悄无声息的带出来，可梁辛哪会什么潜行术……


想到这里，梁辛突然转头，望向已经不太敢说话的何瓶子，问道：“何家潜行术，是身法，还是法术？”


何瓶子赶忙开口：“没有法术的事情。”跟着，又吞了口口水，认真的回答道：“是以身法为主，再辅以药物，将身体彻底融入到周围的环境里。同时还有辨风、嗅土、量地、测水四样奇术辅助。精通者不仅能来去无声虫豸不惊，更难的是，就算再复杂的迷踪阵，也能根据风流水动土化石变，找到出入口。”


修真门宗都有自己的护山法阵，一经开启整个门宗都会被法术保护起来，同时引动剑阵、雷阵等各种攻击的道法诛杀外敌。不过这种全面守护的阵法，在发动时对灵石、法撰等资源消耗极大，只有在紧急时才会启用。


平时，普通门宗也对外的防御靠的只是弟子巡视、高手的灵觉查探。像九九归一这样的大门宗，也会配合一些检测灵元动荡的符撰、宝物，来护卫门宗。


此刻，东海乾内部虽然戒备森严，但也只是随时准备发动护山禁制，而不是真的将其发动了起来，否则何没有就算本事再大十倍，也早就被阵法诛杀了。


而娃娃帮的老大何没有，只有十三岁但天资聪颖，是何家的衣钵传人、年轻一代的大师兄。虽然他只比何瓶子大一岁，但本领却高出了几倍，所以才能摸上山去。


梁辛又琢磨了片刻，对着何瓶子道：“你来给我施展一趟你家的潜行术，我看看。”


何瓶子也不问为什么，痛快的答应一声，趴在地上，围着篝火爬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爬行的姿势异常古怪，大多时，就好像是一条蛇子，根本不见他手脚用力，就缓缓的向前蠕动潜行，但有时候又像突然发现猎物的壁虎，四肢横划，极快的向前窜出一段。


速度时快时慢，平均起来，比起成人快步而行也毫不逊色。


几个孩子都莫名其妙，梁辛却好像还没看够似的，又让何瓶子爬了两圈，自己则跟在他身旁，仔细的观察着，时不时还把手掌放到何瓶子身上，感受他的肌肉与关节的运动。


随后，梁辛坐到一旁皱眉开始仔细寻思，片刻后突然趴在地上，学着何瓶子的样子，围住火堆，或蠕动或快爬，转了一圈。


四个娃娃同时惊呼了一声，小胖子黎咬咯咯的笑道：“真像！”，何瓶子好像见了鬼似的，结结巴巴的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磨牙和黄瓜则恍然大悟，梁辛在学潜行术！


两个童子不懂潜行术，可单从表面来看，梁辛这一圈爬的，无论动作还是速度、频率，都与何瓶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就算是徒具其形，未免也学的太快了些吧。


何瓶子更好像是见了鬼一样，他本来就木讷，现在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看的是门道，刚刚梁辛的‘潜行’，虽然还有不少瑕疵，可身法上，已经似模似样了，要知道就算是何家门里的人，想要练成这样，至少也得几年的功夫！


直到半晌之后，何瓶子才总算说出了一句整话，瞪着梁辛问道：“你怎么、怎么会我家的身法！”


干爹将岸传给梁辛的身法，核心处只有四个字：和谐，平衡！全身所有的肌肉与关节，都随心而动，彼此协作之下，让身体无时无刻不处于最合理的、最敏捷的状态下。


中土天下，江湖门道林立，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身法，有的借鉴猛兽捕食，有的借鉴白鹤展翅，层次高些的则在流水、行风之间得以领悟，可万法归一，所有的身法追求的最终目标，就是身体的和谐与平衡。


可以说，干爹教授给梁辛的，是天下所有身法的极致。


梁辛已经练成了这个极致，无论再去学什么样的身法，也不过是个稍加适应的过程。


何家潜行术，借鉴的是蛇行蜥跳的原理，在施展时关节收缩，主要以肌肉震动来前进，这样，整个人都与地面贴伏在一起，把身体变成了大地的一部分。在行动时，潜行术并不是没有一丝动静，而是好像变成了蚂蚁、蜘蛛或者老鼠，引起的震动也会被高手察觉，可又有哪个高手会去注意不远处正爬过的一只‘虫子’！


除了身法之外，施展潜行术时，还需要在周身涂抹一种何家特制的药水，这种秘制的灵药能根据环境的变化，模拟出各种自然气息，是潜行术能成功实施的关键之一。何瓶子来乾山办大事，自然随身携带着宝贝药水，药水密封，一直被他系在腰带上，倒没染上大粪。


梁辛又向何瓶子询问了些有关潜身法的运力、转圜的法门，何瓶子老实，一一作答之后，这才猛的想起一件事，撇着嘴问黄瓜：“我这不算泄露本门秘法吧？”


黄瓜摇头道：“没事，咱哥们不说，三哥更不会说，没人知道。”说着，又拧起眉毛瞪着老幺黎咬：“对谁也不许说！”


小胖子黎咬还满脸茫然：“说啥？啥不许说？”


四个娃娃小声嘀咕着，梁辛自己在地上爬来爬去反复苦练，越来越熟练，无论隐蔽、速度还是轻捷，都已经远超何瓶子，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梁辛才一跃而起，问何瓶子：“我的潜行术，比起你哥哥何没有怎样？”


何瓶子用力点头：“不相上下……”跟着又哭丧着脸，好像谁冤枉了他似的：“不是我教的。”


梁辛仰望天色，四更天，冬日里黎明来的晚，但现在距离天亮也不过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不敢再等下去，先找何瓶子把药水要了过来，在他的指点下，先将用药水把自己涂抹了一遍，跟着拉过来黄瓜，又是一番涂抹。


等忙活完了，梁辛翻手亮出了自己的青衣命牌，低声喝道：“磨牙听令！”高健留下的这两位童子，都是一肚子鬼心眼，不过他们也算是九龙司门下的人，知道这块命牌的厉害，也唯有如此才能约束得住他们俩。果然，磨牙立刻跳起来，大声应诺。


“带着宋瓶子和黎咬出山，乾山西七里外，有个村子，在那里等我！”


磨牙满脸神圣，根本不废话，得令之后转身对着何瓶子、黎咬，一本正经满嘴官腔：“奉梁大人谕令，护送两位下山！”话音落处，三个娃娃撒腿，一溜烟的向着山外逃去……


跟着，梁辛又回头望向孤零零的黄瓜，问道：“你有闻风的本事，追得到何没有的气味么？”


黄瓜用力点头：“离远了难，距离近些，问题不大！”说着，又咧开嘴巴乐了：“一更人二更锣，三更厉鬼四更贼，正好是做贼的时候。”


梁辛把他背在了身上，笑着说：“提起鼻子，开始闻吧！”说话间，七蛊星魂全力元转，向着描金峰纵跃而去。


不多时，梁辛就第二次来到描金峰脚下，此刻距离山门已近，梁辛可不知道根本没人巡山，不敢大意，开始施展刚刚学会的何家潜行术。


不过潜行术在他的施展之下，速度比起何瓶子不知快了多少倍，就好像一条正在逃命的怪蛇，趴伏在地面上，急速而行，却没有一丝声息。


按照梁辛的估计，何没有不敢也不可能从正面上山，当下绕开了描金峰的大路，直接跑到后山，以‘之’字潜行，向上游弋，而黄瓜的闻风之术也着实灵异，上到半山腰之后，就已经嗅出了何没有的味道，不停的指点着，梁辛一路猛爬，越到高处，身下的山崖就越陡峭，到了最后大约百余丈的一段，干脆就变了悬崖。


而乾山道宗的憧憧大殿，就建在这悬崖之上。


描金峰，高千仞，孤峰顶端，宛若一只斜斜探出的巨大石盘，面对无尽大海。


梁辛从后山爬上来，想要进入乾山道宗，便免不了要爬这一段孤崖峭壁，此刻，在他身后便是大海，涛声激荡里，却把天地显得更加寂静了。


悬崖虽然陡峭，但是在海风千万年的吹拂下，被侵蚀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窝，同时一道道梁脊横亘，对梁辛来说用潜行术倒尽可应付，又向上爬了几十丈之后，身后的黄瓜面露喜色，低声道：“老大的气味愈发浓厚了，他应该就在附近。他还没进到乾山门宗之内。”


闻言之后，梁辛心里也是一松，低声笑道：“还算你们那个老大懂得些进退！”说着，说着，不再向上攀爬，而是左右游弋起来。


找了一阵，黄瓜终于一拍梁辛的肩膀，同时伸手指向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的石窝，低声道：“就是这里了，老大在里面，错不了！”


石窝大约磨盘大小，是从外面看，深浅也不过三四步的样子，几乎一目了然，根本不可能藏人。可黄瓜说的无比笃定，梁辛也不去多想什么，深吸一口气，快速爬了过去。


等进了石窝，两个人才发现，原来在石窝的斜侧处，有一条足以容人通过的裂隙。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黄瓜小声的说：“老大应该就在后面十余丈的位置。”梁辛也不废话，身子一闪，转入了裂隙。


裂隙蜿蜒曲折，无法看到尽头，但爬了几步之后，两个人都能感觉到，这个自然开裂的山崖缝隙，就好像是一条刻意开凿的密道似的，正蜿蜒斜上，很有可能直接通到东海乾内部。而裂隙外的石窝，只凭眼睛去看，根本就无法发现它还内藏山缝，梁辛也心悦诚服，何没有能找到这里，足见辨风嗅土量地测水的四项异术的神奇了。


可是，让梁辛没想到的是，当他们转过了一道弯梗，眼前裂隙霍然开阔了起来，从自然形成的山峰，变成了被人工开凿出的巨大石洞。


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空旷、敞亮，让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愣，旋即，梁辛只觉得头皮发紧，警兆传来时，他已经背着黄瓜闪电般侧跃闪躲！

第123章 两大奇门


喀，一声轻响，一条躲在角落中，突然窜出的齿冠黑蟒一口咬空，上下颚空咬在了一起。


黑蟒水桶粗细，伏击不中后，颈子一扭，还想继续追杀猎物。以梁辛现在的身法、修为，又怎么会容这条畜生再放肆，身形一晃，本来急退的势子倏然前跃，单手按住黑蟒的头颅，七蛊星魂力道急吐，嘭的一声门响里，大蛇头骨尽碎！


七八丈的黑蟒，猛的绷紧了身体，僵硬的颤抖了片刻之后，迅速的松软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兔起鹘落，不过弹指的功夫，梁辛已经击杀了黑蟒，黄瓜却皱起了眉头：“这条黑蟒是异种，全没有一丝味道……”说着半截，他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巴，两只眼睛大大的瞪了起来，望向黑蟒的肚子。梁辛早在杀蟒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黑蟒的腹部，凹凸不平，却能清晰的看出来是个人形！


梁辛也脸色铁青，五指如钩，毫不费力的就撕开了黑蟒的肚皮。里面的人身体蜷缩，四肢紧紧抱在一起，身上挂满滑腻的绿色粘液，梁辛顾不得腌臜，撕扯衣襟把这人的脸抹拭干净，一看之下心猛地一沉……


额头、鼻子、甚至脸颊上的皮肤，都已经被胃液腐蚀出一个个巨大的血疮，可眉眼之间依稀可辨，就是个少年模样，与何瓶子还有几分相似。


黄瓜的手拼命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哭喊，可在他的胸肺间，已经不可抑制的响起了呜呜的闷响！


正是娃娃帮的老大，何瓶子的哥哥，何没有。


何没有通过四门奇术发现了石窝后的裂隙直通乾山道内部，所以潜了进来，却没想到这里还有条黑蟒把守！


何家潜行术，是模拟蛇形蜥跳的行动技法，这种身法无法瞒过修士的灵识，但修士们谁也不会去关注一只老鼠或者一条蛇从不远处爬过，可如果遇到了一条蟒蛇的话……


黑蟒在梁辛面前不过是小菜一碟，但论起实力，三步大成之下的修为，遇到它也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这头畜生天生异禀，不仅没有一丝味道，而且来去无声又懂得偷袭，恐怕何没有刚一钻进石洞，还没来得及打量清楚环境，就被黑蟒一口吞到了腹中。


梁辛真恨不得给黄瓜一巴掌，如果不是他出主意，又怎么会断送了这么一条大好性命，可看到黄瓜那副悲怆欲绝的模样，也实在不忍心现在去责备他了。


黄瓜好像已经疯傻掉了，早从梁辛的背上下来，跪在老大的跟前，脱下衣衫，仔细而小心的抹去何没有身上的黏液，眼泪好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落去。


梁辛心中暗叹，不舍得去管他，摇了摇头，站起来开始打量这座石洞。


石洞也是斜挑向上，在百余步的距离之外又告转折，无法看到尽头。四周都空旷的很，冰冷的青石板，扑满了脚下和四壁，在黑蟒身后的角落里，还有四五颗洁白的蛇卵。


地面上异常干净，并没有蟒蛇的排泄物，显然，常常有人下来打扫，给了黑蟒一个干净的‘宅院’。一枚篆刻血色符文的长锥，将黑蟒尾巴牢牢钉在了石洞的侧壁上，这倒不足为奇，东海乾要用这头畜生来看守密道，自然要锁住它。


梁辛却眉头深锁，在出山后的连番凶险锤炼下，他的心机已经颇为机敏，密道，黑蟒，东海乾，乍一想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仔细思索下，却有两处不对头。


东海乾是名门正派，大派就要有大派的威仪，豢养的护山神兽也应该是灵物、祥瑞，可这条黑蟒却是个邪佞的怪物，和东海乾九九归一的身份不符。


第二点就更加可疑了，黑蟒虽然有些灵异，普通人遇到他必死无疑，可用来守卫密道，实力未免有些太弱了，梁辛敢肯定，只要是四步修士，杀这条怪蛇毫不费力。


除了梁辛、娃娃帮之外，如果东海乾还有其他敌人，敢通过这里来潜行进山的，修为绝对不会差。这样算的话，这条蛇根本就是个摆设，就好像一个富可敌国的大财主，却养了一只小白兔来看守门户一样。


梁辛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石洞，实在找不出其他的线索，心里的疑窦却更盛了，在他看来，这条蛇根本不是用来守卫密道的，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东海乾根本就没想过会有敌人能发现裂隙，而开凿这座山洞，单纯就是为了豢养这条怪蛇。


可养这么条怪蛇是干什么用的？


梁辛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小娃娃黄瓜突然低低的惊呼了声，转头望向他：“三哥，你快来！”


话音落处，梁辛已经跃回到两个娃娃身旁，仔细一看，也面露喜色！刚刚从蟒腹中被剖出来的何没有，眉心正微微的颤抖着，细探之下，还有着难以察觉的呼吸。


黄瓜满脸的泪水，声音颤抖，像是在对梁辛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老大精通江湖术，潜行、脱壳、迷踪、障眼、假死……是我糊涂了，老大哪有那么容易死。”说着，自己竟然呵呵傻笑了起来。


何家位列三大奇门之首，不仅功夫强横，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江湖异术，尤其以迷踪潜行、假死脱壳的本事为最，何没有身为年青一代的‘大师兄’，对龟吸假死也颇为精通，被黑蟒吞掉之后，立刻催动心法，进入假死的状态，竟然真的坚持到援兵到来。


不过，就算没死，他也陷入重伤之下的昏迷中，肌肉皮肤都被黑蟒胃液侵蚀，如果不抓紧施救，一条小命也坚持不了太久。梁辛也又惊喜又担心，想救命就要先离开这里，给何没有洗伤口、敷灵药，黄瓜也清醒了回来，低声道：“去找何瓶子，他会配药。”


梁辛再顾不上琢磨黑蟒的怪异之处，用自己的衣服小心包裹好何没有，把他负在身后，又一伸手夹起黄瓜，身子一转原路退回，飞快的爬下山崖，随即展开身形，向着山外纵跃而去。


七蛊星魂全力旋转，每一步都是十余丈的距离，所过之处只有一道青灰色的人影，全速疾奔的梁辛，就好像一头低飞的鹰隼！


日上三竿时，和娃娃帮约好的村子就已经进入视线，梁辛还没进村，却远远的瞧见何瓶子和小胖子黎咬，被人五花大绑，高高的吊在村口的大树上，磨牙则不见踪迹。


梁辛心里一惊，猛的停下了脚步，怕有敌人伏击，不敢冒然跳过去救人，而是扬声问道：“受伤了没？”


“没事！”小胖子黎咬抬头，回答的兴高采烈，一点不惊慌，仿佛是他自己把自己吊上树荡秋千似的。


梁辛不明所以，正纳闷的时候，突然一个颇为动听的女人声音，从身旁响起：“可是梁磨刀，梁爷？”


梁辛根本没发现身边有人，闪身跨步，先冲出几步之后，才回头查看。一看之下，又吓了一跳。身后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么多人接近，自己竟然懵然无知。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长袖罗裙，亭亭玉立，正微笑着望向自己。


女子应该已过中年，眼角处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可皮肤保养的却极好，眸子也一清二白仿若少女般透亮、灵动。


女人身后，还站着十二个汉子，有的彪悍魁梧，有的獐头鼠目，长相各不相同，但眉宇间都透着些威严，看样子应该都是江湖中有名望的好手。


梁辛还没来得及说话，黄瓜就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对着那个女人喊道：“何大姑，快救老大！”梁辛松了一口气，这才明白原来是何家的大人追来了。


何大姑依旧神色轻松，仿佛根本不关心何没有的死活，对着黄瓜点头微笑：“不妨事的。”跟着又望向梁辛，重复道：“可是梁爷？”


梁辛点头，一只手亮出命牌，另一只手卸下何没有：“何兄弟被一条黑蟒吞到了腹中，受伤颇重，要赶快医治才好。”


这时候脚步声响，一个咸菜缸似的矮胖子步履沉重，带着八九个人从村子里迎出来，磨牙正跟在这群人里，他还不知道自家老大生死未卜，脸上满是讪讪的笑容，指着矮胖子对梁辛介绍道：“这位是黎老爷，黎家的大家长。”


娃娃帮胆大包天，偷着来乾山盗宝，不久之后两家的大人就发现他们失踪了，继而分析出他们的目的地，这一下如何能够不惊，两家的当家亲自带人追了下来，他们也是刚到村子不久，听说了事情的始末之后，精擅潜行的何家高手，准备上山去接应梁辛。而黎家的一群好手，估计着梁辛就算逃回来，身后也免不了追着一大群会飞剑的道士，正就地取材，制作机关陷阱。


至于树上那两个娃娃，自然是本家大人吊上去以示惩戒，磨牙是程七链子‘寄存’下来的，谁也不好意思法他，这才逃过了一劫。


何大姑还是不急着去接何没有，略略扫了一眼命牌之后，对着梁辛躬身施礼，行的却不是青衣间的官家礼数，而是江湖上的平辈礼，正色道：“何红酥谢过梁爷援手之义、救人之恩！这份江湖义气，何家不敢相忘。”


梁辛以前就曾经听说过，打从先祖成立九龙司开始，就有何家、黎家的人在司里当差，代代如此，一直延续至今。何红酥自己虽然不是青衣，但门下又大批弟子在九龙司效力，黎家与何家的情况差不多，可以说，这两个世家奇门，一脚踏着江湖，另一只脚则迈进公门，在加以经营，想不发达壮大都难。


那位黎老爷也快步赶上来，同样是依着江湖礼节，平辈论交，瓮声瓮气的笑道：“黎黄藤，也要谢谢梁爷甘冒奇险，仗义援手！”说完，又摇头叹道：“自己家的小子不懂事，死了算他活该，可要是拖累了何大姑的宝贝孙子，负了程老的重托，黎胖子也只有自刎谢罪了！”娃娃帮的老大是何没有，狗头军师是黄瓜，小胖子黎咬纯粹就是个凑热闹的，可五个孩子都是从黎家跑出去的，所以这次黎家是真的炸了。


何红酥、黎黄藤两人都是门宗魁首，为人精明干练，在得知此事有梁辛出手之后，先是略略放下了心，跟着又想到了梁辛的身份。


梁辛现在的身份很敏感，大洪台三堂会审，他是皇帝钦点的差官，天下修士都当他是朝廷的人。


黎何二人不知道梁辛和东海乾的纠葛，他们想的是，救人的事如果办好了自然无妨；可万一引起了冲突，又会引来修真道向朝廷兴师问罪，所以见面、开口之间，只叙江湖义气，不提同袍情分。摆明了，此事只与江湖有关，如果有朝一日东海乾追查下来，两家也会以江湖门派的身份去应战，尽量避免把朝廷拉下水。


梁辛当然明白两位家长的意思，点头一笑，双手把何没有横抱。不等他在说什么，黎黄藤就一个劲的催促道：“何大姑，快把娃娃接过来，看看伤的重不重。”


何红酥这才对着手下一挥手，嘴里却冷笑道：“小畜生不知天高地厚，险些连累了兄弟，更害的梁爷劳心劳力，死了更好！”


何家的几个汉子早就等得不耐烦，见大家长点头，赶忙快步抢上，接过了何没有，同时还不忘对梁辛认真说了一个‘谢’字。随即揭开衣衫，开始忙碌了起来，过了半晌之后，其中一人才对着何红酥沉声说道：“死不了，不过总要受些罪，还有……脸上，恐怕会留疤。”


心疼与放心，两种神色纠缠在一起，从何红酥的脸上一闪即没，口中却冷笑：“不死便算他命大，毁了容更好，省的他以后好了疮疤忘了疼！”


黄瓜听说自家老大死不了，立刻破涕为笑，他对毁容倒不怎么担心，拉着梁辛帮他介绍，除了两位大家长之外，还有什么何家的‘四梁八柱’，黎家的‘三头六臂’，这次两大奇门还以为要和东海乾开战，把家里的精锐弟子都给带来了。


说笑之间，气氛依然轻松了许多，梁辛帮忙求情，两个吊起来的娃娃也被放下来，下来之后，被家长叱喝着，赶忙来拜谢‘梁三爷’。


小胖子黎咬笑嘻嘻磕头，没啥事，不过何瓶子年岁大了，已经懂事了，认真道：“救我哥哥的大恩，咱不能说谢，以后咱走着瞧！”


梁辛失声而笑：“怎么听着跟要找我报仇似的？”


何瓶子说完了，却还不肯起来，而是可怜巴巴的抬起头，看看自家的家长，又看看梁辛，哭丧着脸说道：“三哥，你给咱奶奶说清楚……”


何红酥吓了一跳，瞪着他叱喝道：“你奶奶！”


“是、是，我奶奶，三哥您给奶奶说清楚，我真没教你家门里的身法啊！”


梁辛立刻满脸通红，就算是为了救人，他毕竟是哄着傻孩子学会了何家的潜行术，无论是江湖门道还是修真门宗，门户之别都极为森严，这可不是小事，正想解释几句，不料何红酥却摇了摇头，微笑道：“梁爷，借一步说话。”


梁辛点头答应，又说了声：“叫我梁磨刀就成，梁爷梁爷的，总恨不得回头看看，以为你们在喊别人。”说笑里，随着何红酥来到了村后的僻静处。


两人走后，黄瓜的眉头皱成了一团，问何瓶子：“老二，这么大的事你都敢说？不要命了！”


何瓶子气得直跺脚：“哪是我说的，是老幺，一见大人就把啥都说了！”


老幺黎咬挺着胸脯，挺得意。


这村子里的，都是些老实朴实的农民，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江湖人物，谁也不敢探头探脑，何、黎两家谨遵道义，也不去随意打扰人家。


何红酥见四下无人，这才站住了脚步，对梁辛道：“请你施展下，用两个时辰学会的潜行术。”


梁辛不明所以，反正他也不怕何红酥会废了他的身法，也不多问什么，趴在地上四下游走，一转眼就围着村后的树林转了大半圈。


何红酥这才大吃了一惊！


听过黎咬的告密、何瓶子的坦白之后，何红酥倒也有了几分好奇，这才叫梁辛来施展出本家的潜行术来看看，她本以为，梁辛只是学到了些外形、皮毛，是小孩子们见识差，才以为他学会了潜行术。


可现在亲眼所见，梁辛的潜行术，论娴熟、论技法，还与何家的高手有些差距，可论起肌肉震动、身体协调以及细微处转换之从容，就算连她自己也远远比不上！


梁辛跳起来之后，对着何红酥笑道：“这个事情确实不能怪何瓶子的。”说着，把自己的身法原理大概解释了几句，何红酥心智纵横，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两个时辰，梁辛就能把何家的潜行术学到如此地步！


梁辛也耍滑头，何家的潜行术自有独到之处，尤其用来躲避修士的灵觉再妙不过，所以光说自己学会潜行术的缘由，却不肯提什么责罚、或者发誓以后不会再用潜行术等等。


何红酥皱眉沉思，过了片刻之后，对着梁辛展颜一笑，不仅没有追究，反而不顾家长之尊，更不怕地面肮脏，俯身趴了下来，就在梁辛面前，缓缓施展起潜行之术，不仅如此，还在施展中，一句句的解释要领。


梁辛顾不得惊讶，这门本事对于他这个没神通、不会隐身不会藏匿的半吊子修士来说实在太有用处，赶忙也趴在地上，随着何红酥一起游走，细心的记下她的指点。


何红酥，何家的第一人，无论是本事还是见识，比起何瓶子足足高了一千倍，梁辛在她的指点下，对何家潜行的本事，理解又上层楼。


其他的人也不来打搅他们，各自忙碌着，该救人的救人，该打孩子打孩子……


何红酥、梁辛，两人一个教的仔细，一个学的认真，一直到正午时分，何红酥才长出了一口气，轻笑道：“磨刀兄弟，该教的都教完了，你学的，恐怕也忒快了些！”


梁辛学的的确是太快了，往往是何红酥刚说出口诀，指出不足，他就已经调整了动作。一个多时辰里，梁辛的潜行术，即便在何红酥的眼中，也火候十足了，日后再加以练习，成就难以想象。


梁辛天性好武，又意犹未尽的自己爬了几圈，这才跳起来，对着何红酥认真施礼想要道谢，不料后者伸手挡住了他，不让他行礼。何红酥微笑道：“不必谢的，就算我不教，你也学到了七八成的样子，假以时日必有成就。要是别人我多半要杀掉，可你的话，青衣有义不能同门相残，这个规矩我不敢坏；而且我自问，凭着你在大洪台上的身手，我真要动手也只有一个下场……”说着，何红酥居然吐了吐舌头，好像个小姑娘似的笑道：“没打到狐狸，还惹了一身骚，这种事情不能干。我指点你身法，也不过是个顺水人情。”四十多岁还装着少女模样，可看上去虽然略显古怪，倒并不让人讨厌，这妇人应该就是这副性情，既然是本性而为，就舒服的多了。


梁辛笑而点头，何红酥丝毫不隐瞒自己的心机，果然透着几分大家的豪气。


何红酥继续道：“你的事情，早在青衣间传遍了，兔几丘、解铃镇，为了不认识的同袍拼命，虽然这是青衣的本分，但还是让咱们心折的很，说到底，何家要交下你这个朋友。”何红酥说了一大段，却根本没提传艺是为了报恩。


梁辛明白她的意思，大家交朋友，不提恩谢，只讲情义。


传艺之后，两个人说笑着走回村前，梁辛走在前面，正在窃窃私语的娃娃帮见他满身泥土，同时吃了一惊，黄瓜恨得咬牙切齿：“三哥学了潜行术，何大姑动手打他了……”


话还没说完，何红酥也满身泥土的走上来，何瓶子的神情惊骇欲绝：“三哥还还手了！”


黎黄腾一看两个人的样子，就明白了大概，笑着迎上来，大声恭喜梁辛，之后又笑道：“何大姑这下可把老黎家给架起来了，磨刀兄弟要是有空，现在就到我家去玩几天，家里有些小玩意，年轻人应该喜欢。”


不等梁辛开口，何红酥就先笑道：“黎爷可别笑话我，别人不知道，您老还能不清楚，何家潜行术名气是够大，可实际却是门鸡肋的本事，我这是讨巧。”


两位家长之间关系极好，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及，黎黄藤笑着回答何大姑：“这话说的，听着客气，其实却透着股狂傲劲儿嘞！”


冀州何家，屹立江湖几百年，越来越强盛，依靠的可不是潜行术，何家的人不仅有着各种手段，而且身手也硬得很，对付敌人的时候，其实根本用不到这门潜行的奇术，而何家又不会去招惹修士，所以潜行术是‘鸡肋’之说，虽然夸大，但也有些道理。


不过是些客气话，可在联想到何家的出身之后，梁辛却听出了味道，单以功效而论，何家的潜行奇术，只用在江湖上，也着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同样，黎家的家传武学也了不起的很，可如果只是江湖争斗，最多也只用到些小巧的机关，而黎家的机关术，杀起普通修士来，也绰绰有余了。


两位家长都眉眼通透，一看梁辛皱眉，就知道他有事情，黎黄腾当下笑道：“有什么话想说就说，不妨事。”


梁辛犹豫了一下，坦言问道：“我想知道，您这两大奇门里，机关术和潜行术的来历。”

第124章 三探乾山


梁辛的话问得直接，但却无礼，好在两位家长都性情豪迈，丝毫不以为意，笑着解释了几句。


何、黎两家传承已久，早在大洪立国之前，他们就已经是江湖上有名气的家族了，不过，以前这两家始终是以武功为主，奇学为辅。那时，无论是机关术还是江湖术，对于这两家的好手来说，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后来洪太祖一统天下，梁一二筹建九龙司，两家里各有一名好手加入九龙司，据说深得梁大人的赏识，被委以重任。


不过，被委以什么重任，家人就不得而知了。这两位高手，在有限的几次回家修养时，却各自传下了些奇术，黎家的机关术和何家的江湖术，也得以发扬壮大，三百年的经营下来，渐渐变成了奇术为主，武功为辅。


这两位奇门高手，在后来的任务里双双殉职。而不久之后梁一二被问斩，可九龙司却还在，两个奇门继续为九龙司效力，有了奇术传承，又有官家背景，黎、何两家便越发的兴旺了。


事情的经过简单明了，就连何红酥、黎黄藤也不觉得有什么蹊跷。


梁辛却听得异常认真，在两人说完之后，低下头愣愣出神，默然不语。


两位大家长见梁辛半天也不说话，对望了一眼之后，黎黄藤轻轻咳嗽了一声。梁辛这才一惊而醒。对两家的功法来历，梁辛心里明白了，可是现在还不想多说什么。告罪之后，笑呵呵的岔开话题：“先前我听娃娃帮说，黎老爷子，对那块长舌颇感兴趣。”


娃娃帮来乾山盗宝的源头，就是黎家想要得到长舌宝石，来研究声音的秘密。黎黄藤听他旧事重提，也没当回事，笑着点头：“黎家世世代代都在钻研这些雕虫小技，这次听说世间竟然还有能记录、还原声音的奇石，老头子心痒难挠，这才引得娃娃们胡闹，差点惹出大祸，全赖磨刀兄弟仗义援手……”


梁辛一看黎老爷又把话题给转回去了，赶忙笑着摇头打断：“老爷子言重了，晚辈冒昧问一句，如果拿到了那块石头，老爷子能想办法把声音里面记录的声音还原出来不？”


黎黄藤笑容不变：“总要拿到石头才好说，不过……磨刀兄弟，咱们江湖论交，说的自然也是江湖话，你是好朋友，讲义气，所以有几句话，我就更要说了。”


梁辛赶忙点头，黎黄藤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了起来：“苦乃山的那座司所，据我所知，根本不再卷宗之内。长舌宝石被藏在那里，其中记录的声音，也许只是鸟叫狼嚎，也许就是……就是些普通人不能知道的事情。”


黎黄藤顿了顿，语气愈发的沉重起来：“老头子先前听说这块石头，一时间见猎心喜，说了两句不做准轻狂话，刚好被娃娃们听到，这才有了今天的事情。黎某人身为一家之长，管着千多号人的吃喝拉撒，平时里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我死了没事，可若是毁了祖祖辈辈攒下的这份家业，可就真不瞑目了。”


这件事，他不敢帮忙，黎家几百年，一半江湖一半公门，早就明白了怀璧其罪的道理，虽然对这块长舌眼馋的很，但真要把宝石摆在他眼前，他也绝不会去捡。


黎黄藤继续道：“刚刚说的，是江湖话。现在说的，却是官话了。这几百年里，黎家仗着一点家学，深蒙九龙司历代指挥使大人的信任，肩负重任不敢有一点倦怠的。只要指挥使一道锦绣，黎黄藤就算豁出老命，也要想法子破解掉那块长舌！”


黎老头的话再明白没有了，想要破解长舌，不光要把宝石摆在面前，还必须要有九龙司指挥使的谕令，只凭着梁辛的游骑身份，是无论如何也支使不懂黎家去做这件事的。


最后，黎黄藤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梁辛正色道：“无论是江湖话，还是官话，都是咱们的真心话，老头子一时兴起，胡言乱语，有得罪的地方，还请磨刀兄弟包涵了。”


梁辛摇头苦笑：“老爷子这么说，可真让我无地自容了……”


话还没说完，黎黄藤挥手就打断了他，双目一瞪，额头上显出三道煞纹，望向自己带来的那群黎家精英，威严开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娃娃不懂事，可大人却难辞其咎！黎束火，这三年的内堂执事，是你吧？”


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细看之下，眸子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红色，显得很有些妖邪，愁眉苦脸的踏上两步，跪在黎黄藤的面前：“孩儿管事不利，没照顾好几位娃娃，险些酿成大祸，领罚！”


黎黄藤侧过圆滚滚的脑袋，仔细的打量了眼前这个汉子几眼，最终哼了一声：“逐出家门！”


话音刚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何红酥就哎哟一声，对着黎老爷子说道：“束火这孩子，自幼苦学精炼，在他们这一代弟子中，修为数一数二，对声光之术也颇为精擅……”


梁辛开始还有些纳闷，不明白黎黄藤又何必当着自己的面来执行家法，跟着，又听何红酥跟报履历似的来‘求情’，一下子恍然大悟，要不是脸膛绷得紧，就差点笑出了声。


“何况现在娃娃们没事了，咱们还因祸得福，交到了磨刀兄弟这位好朋友，事情总算圆满。还请黎老爷子收回成命，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何红酥一边求情着，一边斜过目光，似笑非笑的瞟了梁辛一眼。


黎黄藤一本正经的摇头：“如果要等酿出了祸事，黎束火现在就不是跪着了，而是削去脸皮，埋在土中！家法已出，再无更改，何大家不必多言了！黎束火，你可服气么？”


黎束火点点头：“心服口服。”


黎黄藤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放低了些声音：“此刻，你已不是冀州黎家的传人，不过老头子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一说。今日你得以不死，全赖梁大人仗义出手，力挽危局。做人，当怀感恩之心。起来吧！”


梁辛又是开心，又是感动，黎黄藤的这份苦心、这份人情，都大到了极处。他们三个一唱一和，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这个黎束火是黎家的精英，精通机关设计，对声光之术也颇有造诣。


黎黄藤得知梁辛想要去偷长舌，他不能直接帮忙，却留给了梁辛一个得力手下。黎束火已经被逐出家门，无论他在做什么，都和黎家没有关系了。


果然，黎束火对着大家长磕头之后，来到梁辛面前，正色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我跟随梁大人鞍前马后……”


梁辛急忙拦住他的话头：“黎大哥可折杀我了，以后你我兄弟相称，我排行第三，您叫我磨刀、梁辛或者老三都成。”


黎束火也随之一笑：“我已经被逐出门墙，不敢再用这个‘黎’字，倒是我有个绰号，叫做‘火狸鼠’，自家兄弟喊了几十年，也早就听惯了。”


梁辛愣了愣，火狸鼠大过他最少十几岁，以后自己去称呼他的绰号，怕是显得太不尊敬。


倒是黎家里那些汉子，纷纷笑道：“叫火狸鼠无妨，要喊大名，他反倒不习惯。”


两大奇门，一个传授潜行之术，一个干脆送了个得力手下，这其中固然有报恩的成分，可更多的，还是想要结交梁辛这个朋友。在大洪台上，梁辛一战成名，又是皇帝钦点的差官，前途不可限量，而且他的重义的名声又极好，何红酥、黎黄藤两人都是精明角色，当然要抓住这份机缘。


诸事已毕，梁辛和两家约好日后登门拜访，两位家长又客气了一阵，各自带人离开，黄瓜和磨牙两个童子想跟着梁辛去‘闯荡江湖’，结果被梁大人一瞪眼，吓得赶紧跟随大队人马走了。


临行前，何红酥给梁辛留下了几份配合潜行术使用的秘制药水。


等众人离开后，火狸鼠也不和梁辛多客气什么，径自问道：“咱们现在去哪？”


梁辛回头望向身后的大山，此刻乾山之中依旧一片宁静，老道们应该还没发觉黑蟒已死。峭壁上的石窝、蛇穴是潜入乾山道宗最好的通道，可要是等到老道们发现黑蟒被杀，这条密道也就会被封堵，梁辛想趁着现在，再上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长舌’偷出来。


火狸鼠可没想到，梁辛现在就打算去盗宝，愣了愣神之后，才皱眉问道：“要不要我制作些机关，你撤下来的时候，用作阻敌？”梁辛摇摇头，这里距离乾山太近，毕竟还不太安全，便安排火狸鼠先去北方的苦雁关，约定好在人字青衣的千户所见面。


等火狸鼠离开之后，梁辛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施展潜行术，两天之内，三上乾山！


这一次，梁辛怕乾山弟子已经开始巡山，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从启程开始就使用了潜行术，连绵起伏的山势，刚好用来联系自己刚刚掌握不久的奇门身法，潜行术在他的施展下，速度并不算慢，可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全力奔跑纵跃。


好在乾山虽然险峻巍峨，但并不算太大，南北向不到两百里，纵深不过几十里，到了月上中天时，梁辛就已经悄然进入了石窝之后的蛇穴石洞。


黑蟒的尸体，依旧陈列在地，鲜血与胃液已经干涸，变成地面上的污渍。这条畜生确是异种，现在肠穿肚烂、身体已经开始腐烂，却依旧没有一丝异味。


梁辛不敢直接穿过石洞，而是在黑蟒尸体旁边仔细的观察，良久之后，终于确认，在这一天之中，并没有其他人来过此处，这才放下心，再度趴伏于地，开始缓缓爬行，可才刚爬出不远，突然一连串‘喀喀’的轻响，从石洞的角落中传来！


深夜、敌境，声响虽然微弱，听在梁辛的耳中却不吝于一声炸雷，惊愕之下立刻飘身而起，七蛊星魂随之蓄力。可石洞之内，并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敌人赶来，更不见机括发动，而喀喀的轻响，却依旧连贯不停，听上去，就好像有人在咀嚼鸡蛋壳。


梁辛惊疑不定，眯起眼睛仔细寻找，过了半晌才发现真相，原来是黑蟒身后的那几枚蛇卵，其中一只渐渐破开，一只通体银白的幼蛇，正费力的破壳而出。


梁辛一伸手就能将这条幼蟒扼杀，可见它眼睛还不曾睁开，全身还裹着黏液，摇头摆尾无比吃力，拼命想要挣脱蛋壳的桎梏，只为走到这世上转一圈，心里不由得一软，再度趴伏在地，继续向前缓缓游弋。


他行事小心，幼蟒却没有什么顾忌，费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跳到了地面上。


黑蟒是异种，体型庞大，幼蟒虽然刚钻出蛋壳，体型也有一尺多长。


连大蟒都能一拳打死，梁辛又怎么会把这条小东西放在心上，根本不去理会它，继续向前缓缓潜行。


可又爬了几步之后，梁辛就觉出不对劲了，侧头一看，幼蟒正跟在自己身旁，虽然它没手没脚，但爬行的动作，完全都是在模仿梁辛，身子蠕动着，一点点向前蹭着。


到现在幼蟒也没能睁开眼睛，但这种蟒蛇，天生对振动尤其敏感，梁辛施展潜行术，缓慢时模仿的正是蛇形之法，也不知道小蟒蛇是把他当成了爹娘还是兄弟，正跟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行动时地面上传起的震动，美滋滋的爬着。梁辛又惊讶又好笑，而小蟒蛇似乎也能感觉到‘梁同类’正望向它，闭着眼睛摇晃了两下脑袋。


梁辛心里暗叹，把杀母仇人当成了同伴，也不知道是愚蠢还是可怜，没再理会小蛇，这时，突然又是一阵扑啦啦的异响传来，梁辛本能的向着旁边一滚，余光到处，小蟒蛇居然也学着他的样子，翻身一滚……


梁辛顾不上去笑小蟒蛇，凝神望去，一只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飞蛾，从乾山道宗那一侧飞进了石洞，正扑棱着翅膀，发出不小的扇风响动。梁辛忍不住皱眉，这石洞里没什么凶险，可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真不少。


小蟒蛇打了滚，跟着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纳闷‘梁同类’为啥要滚，仍是闭着眼睛，身体却扬起了一大半，循着蛾子发出的声音，不停的调整方向，片刻后闪电般一窜，嘴巴陡然长得极大，一下便将体型巨大的蛾子咬在口中！


蛾子虽然个子大，行动却缓慢笨拙，力气更是远远不济，被小蟒蛇咬住之后，胡乱扑腾几下就丧了命。蛇子扑食，本来也没什么稀奇，难得却是这条小蟒蛇很讲义气，叼着蛾子就冲着了梁辛爬过来，大有分你一根翅膀的意思。


梁辛赶紧伸手把它扒拉一边去了，小蟒蛇这才一伸脖子，吞下了美食，而片刻后，石洞中又飞出来第二只飞蛾。


小蟒蛇立刻循声追去。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梁辛瞧得清楚，分明是有人再用飞蛾吸引小蛇，小蛇贪嘴，不虞有诈，一路追着飞蛾，向着乾山道宗的方向爬去。


梁辛看的好奇，心里却愈发的警惕了，小心翼翼的跟在小蟒蛇身后，七蛊星魂凝聚起力量，有乾山弟子出现，说不得便要立刻出手击倒。


不久之后，梁辛就爬到了石洞的转弯处，等转过弯子再向前一看，若不是牙关咬得紧，差点就惊呼了出来！


不过距离他两三丈的距离，正趴伏着一头狸子大小的四脚兽，虽然体积小，可梁辛却看的清清楚楚，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牛尾，浑身锦鳞、满脸恶相，分明就是一头还没长成的麒麟兽！


一只大幺蛾子，正从麒麟兽的头顶缓缓幻化、成形，随后扑棱着翅膀向前飞去……这头小恶兽正用法术凝化飞蛾，诱捕小蟒蛇。


梁辛对黑蟒的疑问，一下子就明了了。


正如梁辛先前料想的那样，乾山道宗从来就不曾想过，会有人找到石窝后的缝隙。石洞中的黑蟒，也不是用来看守通道的，而是被老道们豢养在此，专门让它产卵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这头恶麒麟喜食黑蟒幼蛇，所以老道们才养黑蟒，用来哺育小麒麟。


旧的疑问已解，可新的顾虑又跳了出来，不仅仅是顾虑，甚至是危机……


麒麟不是短尾羊，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养下的，乾山道如果真有养麒麟的本事，也不会只列位‘九九归一’这么简单了。


再想想乾山被炸，如果没有内鬼，想炸它又哪有那么容易；还有那块‘长舌’宝石，乾山道要来，也难以还原它的声音……梁辛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如果这头幼小的麒麟恶兽，出现在东海乾不是个巧合，而是真的和那个人有关的话，那这一出‘丢车保帅’，设计的未免也太精妙了！


这第三趟上山，现在看来，来的还真是对了。


恶麒麟也没想到，小蟒蛇后面竟然还跟了个人，可它不过是头幼兽，纵然天生灵异，现在也还不懂事，自小被悉心呵护，根本就不怕人，更不分敌友，甚至还觉得这个人是要帮着自己一起来捕食的，身子依旧一动不动，继续幻化飞蛾，引诱着小蟒蛇。


小蟒蛇估计也挺纳闷，不明白怎么吃了那么多大蛾子，咋还这么饿，继续向前爬着，一步步的靠近恶麒麟！

第125章 草木道人


小蟒蛇对险境茫然无知，傻乎乎地追着飞蛾，一步一步向着危险靠近。


幼麒麟开始还能镇定趴伏，可眼看着小蛇靠近，似乎越来越难以抵抗美食的诱惑，本来就凶横的脸上，渐渐浮现起饕餮之象，目光也随之狰狞，终于，在二者之间还有两丈距离的时候，麒麟四足一顿，如风扑出！


而它幻化出的飞蛾，也顷刻消失，小蟒蛇突然失去了猎物，似乎微微愣了下，脑袋下意识的摆动起来，却不料正是这一摆头，恰好救了它的小命。


蛇头微摆，幼麒麟一口咬偏，未能把小蟒蛇的脑袋咬住，只撕扯下它头顶的半片齿冠！


小蛇疼得连尾巴尖都抽搐了起来，终于明白它已经坠入了天敌布下的陷阱，嘶嘶地怪叫着，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身体猛底一跳，翻身如电，窜回到了梁辛的衣襟内，盘在他的胸口瑟瑟发抖。


也许对小蛇而言，梁辛这么大的个子，足以庇护它了吧。这一下梁辛始料未及，想要闪开，可转弯处异常狭小，又不敢动作太大引出什么动静。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里，幼麒麟已经如影随形，追踪而至，眼看着到嘴的美食，竟然被一个人保护起来，想也不想张开大嘴，毫不留情地向着梁辛的脑袋咬了下来。


麒麟的性子激烈，唯我独尊。而这头幼兽打从出生起，就被人精心呵护，就好像被惯坏了的娃娃，不仅不觉得人类友善，反而不把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梁辛心中大怒，幼麒麟不把他当做一条性命，他又怎么会把对方的死活放在心上，探手一拳，不偏不倚，闪电般打进了麒麟的口中！


七蛊星魂之力随即爆发，相当于两位五步初阶高手的全力一击，巨力之下，不仅把幼麒麟的五脏六腑打了个稀烂，连小怪物的那一声怒吼，也被他硬生生的砸了回去。


麒麟是天生的异种灵兽，传说身体最大的，能长到龙象之躯，威力足以吞吐天地。不久前麒麟和尚在大洪台上唤出的那只，不过只有狮子大小，实力却不逊于六步中阶的宗师。


可眼前这头麒麟，算起来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没什么攻击性的法术，自身的实力更不值一提，连里面那条死掉的大黑蟒都还远远不如。否则它又何必幻化飞蛾来诱捕小蛇，直接跳进去等着咬大蛇就好了。


梁辛这一拳，刻意打进幼麒麟的口中，让它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这头小怪物中了星魂之力，生机尽断，可它天生灵异，此刻内脏都被打碎，但却还强撑着不死，转身逃向地面。


梁辛大吃了一惊，立刻展开身法扑跃追赶，可回光返照下的幼麒麟，蹄下生风速度极快，梁辛全力施展潜行术中的‘蜥跳’，几次扑击竟然都没能抓住对方，被幼麒麟跃上地面，逃出了石洞。


洞口之上，便是东海乾的门宗重地，梁辛生怕一冒头，就会引来道士们的群起而攻。可若是不出去，道士们发现幼麒麟将死，必定也会打杀下来……略略琢磨了片刻，梁辛突然乐了，这么一番小心谨慎，为的就是偷取长舌宝石，但是现在身份暴露，又还顾忌些什么，又有什么可值得顾忌的，大不了，打杀一场就是了！


心念转动中，身形一闪，也从石洞中跃上了地面，身法也从潜行术变成了天下人间，可四下里却毫无动静，既没有道士断喝，更没有飞剑来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点动静，梁辛还来不及感到意外，就发现周围影影绰绰，足有十几个蓝袍老道，已经踏住了阵势，牢牢将他包围，只不过，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出手。


梁辛被吓了一跳，扑跃的势子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宛若鬼魅般，在半空里勾连起一连串诡异的弧线，转眼撤出了敌人的阵势，可这些东海乾的老道，就好像稻草人似的，只傻愣愣地站着，任凭夜风翻卷着他们的衣袂，却没有一丝要动的意思。


没人攻击，但是梁辛却在落地之后，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十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刚刚在纵跃之间，借着天上的星月之光，梁辛看的一清二楚，这些东海乾弟子，一个个都变成了真正的稻草……人！


每个道士，裸露的皮肤上，血脉都高高地鼓起，他们的血管，正从紫红色一寸一寸变成青绿之色，就仿佛身体中正缓缓生长着叶脉。而他们的眉毛、头发，胡子甚至睫毛，汗毛，都变成了稚嫩的细细草藤，随着夜风欢快飘摆。


梁辛靠近几步，走到了一个中年老道的身前。


老道的眼睛里也爬满了绿色的‘血’丝，浑身僵硬，难以稍动，可两只眸子却随着梁辛的动作，一起呆滞地转动着，瞳仁深处，也映出了一份妖冶的绿！


梁辛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老道的肩头，老道的身体硬的好像一棵树，无论肌肉、皮肤都毫无弹性可言，而就在梁辛的手指碰到对方的瞬间，猛的一阵刺痛沿着指尖传来。


那感觉，便仿佛一条小小的蛇，突然咬了自己的手指一口！


随即那根手指上的血脉贲起，肉眼肯见的一点点变成了绿色，向着他的手掌蔓延而去，伴随而来的是沉甸甸的麻木。


不等梁辛召唤，七蛊星魂全力流转，结成星阵之力向着手指席卷而去！两股力量较量之下，实力大增后的星魂立刻占到了上风，手指又一点点的变回原来的样子，到了最后，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一颗小小的种子被星魂从指尖驱逐了出去，落在地上转眼枯萎。


再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还有着不少东海乾的弟子，或走或站，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却无一例外全都呆立不动，绿头发、绿胡子、绿血脉、绿双眸……偌大的一个东海乾，至少现在看上去，门下弟子全都中了邪道的妖法，尽数变成了草木道士！


夜风吹拂，可掠过身体时，再没有一丝凉爽之意，只留下一股湿粘滑腻……


乾山道经营千年，位列九九归一，是天下间除了那‘五大三粗’之外，一等一的大门宗，本坛气势恢宏，还氤氲着焚香气息的大殿一座连着一座，神祗泥胎或仙风道骨，或面露峥嵘，静静地矗立在重重的阴影中，散发着森森的冷漠。


可此时，这里早没有了神圣庄严之意，只剩下凛凛的邪佞，就连天上那一轮银钩，仿佛也变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梁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静了些，举目四望，视线的尽头，那头垂死的麒麟幼兽，步伐已经缓慢了许多，踉踉跄跄地向前爬着，想要张口惨呼，却因为喉管碎裂难以发出声音，只有坚持着向前爬，眼看就要转过一座大殿。


梁辛心念一动，这头畜生死到眼前，也只有去找它的主人，当下手脚并用，迅速潜行的同时，小心地躲开泥塑般的草木道士，向着麒麟幼兽追了下去。


东海乾的本坛占地宏阔，整整半座描金峰，都被归列其中，而幼麒麟却越走越慢，梁辛耐住性子，跟在它身后缓缓爬行。眼看着一只本应是煌煌祥瑞的神兽，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自己打成了现在这副濒死模样，梁辛有些不忍，可又感觉到，藏在自己怀里的小蟒蛇，刚刚蠕动了一下，仿佛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心里突然释然了。


物竞天择，无论是谁，活的都是一份运气罢了，老蝙蝠那声狷狂断喝：天道，就是个欺软怕硬。自然也有他的一份道理。梁辛强了，便是这两头幼兽的主宰，他想要哪个活，哪个便能活。


至于幼麒麟，咬人的头颅时，便要有死的觉悟了。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麒麟幼兽终于跌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梁辛抬眼望去，身前百步，正有一座不起眼的丹房，离得还远所以看不太清楚，梁辛也懒得顾虑太多，身形加速，爬了过去，直到三丈之外，梁辛突然屏气宁息，同时身形径直，再不敢稍动，朝阳老道的声音，正缓缓地从丹房之内，传出来！


朝阳的声音，似乎苍老的许多，带着几分嘶哑：“弟子办事不力，枉费了师父这百多年的苦心教导……”


丹房附近，还站着几个草木道士，其中一人依稀有些眼熟，正是胆子最小，打架时只守不攻的洗阳长老，梁辛知道这些人已经身死，变成了一块养育草芽的人形土壤，也不去理会，仔细地听着丹房里的声音。


突然，一阵浓重的咳嗽声打断了他，另一个梁辛颇为熟悉的声音，费力地喘息着：“不必自责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梁辛还是忍不住模棱了一下牙齿，正是麒麟和尚！


梁辛以前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乾山道掌门，竟然是麒麟和尚的徒弟。


麒麟和尚喘了半晌，这才继续开口：“你的这些门徒互相猜忌，乱象已现，长老掌剑各个都去串联心腹，与其等他们发动，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了。”


修真道上的三十桩悬案，让乾山道宗的精英高手人人自危，从此互不信任，这是梁辛早就想到的，可他没料到朝阳还有麒麟和尚这个大靠山，更没料到麒麟和尚会施展霹雳手段，发动草木邪术，将东海乾的残余弟子一网打尽！


丹房里沉默了一阵，朝阳真人才继续道：“可弟子不明白……反正东海乾都已经毁了，又何必要杀了他们，弟子护着两位恩师隐遁修养，就让那些长老、掌剑去闹，迟早会把这些案子都宣扬出去，到时那些正道门宗乱作一团，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


麒麟和尚笑了：“不行，你还不明白的，虽然咱们不是正道中人，不过……修真道现在还决不能乱。我发动神通，也不光是帮你平息内乱，还有一层灭口之意。”


妖僧的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两个国师引动灵符逃遁，同时也身受重伤，麒麟又发动了这道草木杀人的邪术，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了。


朝阳的声音充满了不解：“为什么？”


麒麟和尚笑声和蔼，却不肯作答。


梁辛伏在外面，心里比朝阳还纳闷，恨不得跳进丹房揪住麒麟和尚问个明白。


几个月前，东篱先生的‘仙祸’一出，就给修真正道种下了一道可怕的隐患，这些悬案一旦被揭开，正道之间立刻就会杀伐四起，邪道的势力也会趁机崛起，从此天下再度生灵涂炭。


最后知晓这些秘密的，也只有梁辛和同伴，以及妖女琅琊，当时那些灰袍铁面怕被铜川府中的修士看破身份，都埋伏在远处，不曾听到东篱先生的仙祸。


梁辛不能算厚道，但心里的想法和东篱有所差别，所以始终不曾把仙祸公开，直到干爹身死，他才不管不顾，把这颗‘天雷’挂到东海乾的头上。


琅琊不曾提及这些仙祸，心中想的也是要给自己留一道保命符，万一她谋夺天下人间失败，被师父抓住之后，多一个秘密，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天下人间’能让琅琊的师父成为绝世高手，而‘仙祸’，无疑给邪道中人提供了一个翻身的好机会。


可梁辛想不通的是，这个妖僧竟然不想让正道分崩离析，让八大天门坠落凡尘？邪道不想让正道自相残杀？究竟讲不讲道理嘛……


朝阳见师父不肯回答他的问题，一时间有些尴尬，岔开了话题：“师父，这块石头，有什么稀奇么？”


梁辛立刻竖起了耳朵，是‘这’块石头，不是‘那’块，一字之差，梁辛就明白了，说不定长舌宝石，现在就躺在麒麟和尚的怀里。


麒麟和尚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梁一二这个人么？”


朝阳的回答里，带着几分轻蔑：“听说过，大洪朝开国元勋，一手创办了九龙司，传说他胸怀大志，想要对付修士，而且还货真价实的灭掉了几个小门宗，不过终归还是个凡人罢了。”


麒麟突然收敛了笑声，字字铿锵的说道：“如果他还活着，就算我和师弟联手，再加上赤耳复生，在他面前都找不到一丝逃生的机会！只灭了几个小门宗，是因为他早已设计好了让修真道自相残杀的死局，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收官，就死掉了。”


赤耳，就是大国师的那头丢在大洪台上的麒麟兽。


朝阳啊的低呼了一声：“那他岂不是要到了嫦娥境的修为！这样的人也会死？还是被朝廷给杀掉了？”


“他厉害，却不见得是天下第一！”大国师的声音冰冷，岔开了话题：“梁一二惊才绝艳，心智纵横，更难得的是，他凡人躯，却一身神鬼莫测的大修为。”


朝阳低声嘟囔了几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中的惊讶之意，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


“放眼天下，也只有一种宝物，能让一个凡人得到可怕的力量……玲珑玉匣！”麒麟和尚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了：“苦乃山的司所，与梁一二有着莫大的关系，长舌里，说不定便有玲珑玉匣的下落。所以我才让你把宝石弄过来！”


麒麟和尚顿了顿，又苦笑了起来：“只可惜，长舌上的纹路太复杂，我这几年费劲心机，也仅仅还原出南阳的那几句话。”


朝阳赶忙低声安慰：“您已找到了方法，假以时日，定能破解留在石头里的声音。”


麒麟没再继续说宝石的事情，而是略带轻松地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总算是天亮了！”话音落处，遥远的海平面上，缓缓浮起了霞光，一枚不过铜钱大小的红丸，正充满活力的跃出海面，一点一点向着半空爬升。


跟着，妖僧继续笑道：“可惜，我那头小麒麟，赤目，也死了！”


朝阳立刻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陡然一声大响，整座丹房都被炸裂开来！梁辛的身后，映衬着红色的朝霞，真就好像个威风凛凛的天将，回荡起七蛊星魂砸碎丹房，冲了进来。


为了偷听真相，梁辛始终隐忍，可妖僧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他感到巨大的危机，麒麟和尚足不出户，怎么会知道小麒麟死掉了，仓促间来不及细想，立刻出手擒敌，只要抓住了妖僧，再有什么凶险都不用担心了。


妖僧胸有成竹，可朝阳却毫无准备，根本不知道有人潜伏，当下叱喝了一声，荡起飞剑迎敌，随即只见空气中涟漪震荡，北斗春阵之力霍然爆发！


朝阳猛地发出半声惨叫，嘴里鲜血狂喷，这次伤上加伤，虽然还没死，可摔倒在地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了。


丹房狭小，其中的情景一目了然，两个妖僧一坐一卧，大国师麒麟神情萎靡，二国师千煌还重伤未醒。


麒麟和尚眉宇间神色不变，甚至还在微笑着：“多谢……”话没来得及说完，眼前人影再度晃动，朝阳是杀父仇人，麒麟却是害他兄长险些丧命的主谋，梁辛又怎么可能放过，一摸一样的北斗春阵，重重砸在了麒麟的胸口，老和尚确实没有还手之力，咕咚一声摔倒在地，胸口都凹陷了一大片。


梁辛却微微一愣，这一仗赢的似乎太轻松了点，先一伸手，从和尚的手中抢过长舌宝石，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蟒蛇被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躲闪，这才没被石头给砸死……


麒麟和尚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勉强坐了起来，继续对着梁辛把话说完：“多谢小梁大人手下留情，饶下了劣徒的性命。”


梁辛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七蛊星魂蓄力，牢牢按住麒麟和尚的光头，这才淡淡地回答：“不用谢，我还不舍得这么快杀他。”


朝阳目眦尽裂，重伤后的身体却仿佛被灌了铅，不要说动一动，就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辛却满心欢喜，对着他展颜一笑！


麒麟和尚依旧微笑着，声音不徐不疾：“赤耳赤目，这两头麒麟兽都是我的坐宠，其一能与我双耳相通，它听到，我便听到；另一能与我双目相通，它看到，我便看到！”


梁辛习惯性的学着曲青石，眯了眯眼睛，密道中的那头麒麟幼兽，便是赤目了，这么说的话，自己早就被老和尚发现了。


麒麟继续轻声笑道：“你进来的时候，我已脱力，朝阳不是你的对手，我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和他说会话，拖住你些时候。”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梁辛：“小梁大人心思聪慧，我怕说假话会被你看出破绽，所以，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尽可放心了。”


梁辛还是找不到敌人的设计，没去搭理麒麟，而是目光寻梭，小心地观察着周围……他的目光本已经掠过了丹房附近的那几个草木道士，心中突然一凛，立刻又拉回目光，再仔细观瞧，跟着一股难言的诡异感觉，从心头浮现！


已经变成稻草人的乾山弟子们，又变回了活人模样，神情饱满，目光灵动，最近处的洗阳老道，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梁辛看着大国师满脸笃定的样子，生怕手里这一个人质靠不住，身子回转想要把昏迷中的千煌也抓到手，可不料，那个一向胆小的洗阳老道，突然跨上了一步，金色的飞剑凌空而现，挡在千煌面前。


梁辛当即沉声大吼，空气中涟漪波动，全力击出北斗春阵冲击飞剑，只听飞剑哀鸣，仓皇而退……只退，却未被震碎！


洗阳老道已经趁着这个空子，抱着千煌退开了。


同时，另外几个道士抢上来，把朝阳也护到了安全处。


麒麟却还留在原地，本已浑浊的目光，变得铮亮有神，满含笑意地望向梁辛：“我施展的这道法术，可不是用来杀人的，只不过会让他们从此忠心不二，同时还赐给了他们草木之身，修为也提升了一截！草木喜阳，日出时，他们便醒了，嘿，小梁大人，你输得可不冤！”


被邪术变成傀儡的东海乾弟子，纷纷围拢了过来，一个个面含笑意，上下打量着梁辛。


梁辛被他们看的浑身发毛，赶紧又把手按回到麒麟和尚的光头上。


麒麟和尚笑得更开心了：“还有个事情，小梁大人不知道，即便是我全盛时，发动了这道草木神通，也会真元枯竭生机断灭，活不成了。你不动手，我也撑不过一时三刻了。”


梁辛却摇了摇头，也呵呵的笑了：“不一样的。”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不停喘息的朝阳老道：“我和他有仇，你自己死掉，他最多痛哭两声，可要是我在他面前把你按死，让你有遗言却来不及交代，他非气疯了不可！”


不等梁辛按死麒麟，朝阳就猛地发出了一声怪叫，双眼一翻直直地昏厥了过去！


麒麟皱眉，很有些奇怪：“你这孩子，在大洪台上为了救人，使出浑身解数，可怎么会有这么虐戾的性子？”


梁辛大笑：“你修了天，忘了本，自然不会懂得，什么才叫舍不得！”

第126章 人之将死


朝阳昏厥，千煌被洗阳救走，东海乾百多名草木道士围拢而至，只有麒麟和尚，还端坐原地，笑吟吟的望向梁辛，开口道：“我已活不过多少工夫，在这些草木道士面前动手，你也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坐下来，聊几句？”


梁辛挑了一下眉角：“这么严重？”话虽这么说，可心早就沉到后脚跟上去了。初上乾山时，梁辛的全力一击足以打得太师叔呕血重伤，可乾山道士中了邪术之后，连洗阳都能接下他的北斗春阵。


即便不算那二十位绝顶高手，乾山道剩下的百余名精锐弟子，此刻也摆出了三座‘丹凤朝阳’的大阵，封住了梁辛的退路。


麒麟笑的一派轻松：“坐下来吧，临死前能说说话，总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先要把长舌交还来。”


梁辛犹豫了片刻，也笑了，盘腿坐到了麒麟对面，手却伸进怀里不肯再出来，好像万般不舍似的，过了半晌，才总算把长舌取了出来。


随即，不久前重伤的那位乾山太师叔走上来，接过来长舌。


麒麟笑道：“这位太师叔，在我的草木神通之下，已经是六步宗师了。你看，他为求突破瓶颈，闭关上百年，最后还是我帮了他啊。”


太师叔抱着长舌宝石，闻言后咧嘴露出了个笑容。


皮肉笑，眼神却木讷的很！


一个六步宗师，已经稳稳吃住了自己，梁辛满脸的无奈，开口道：“可他也变成了行尸走肉，丢了魂儿，还是人么？”


麒麟哈哈大笑，一笑中又勾起了内伤，换而剧烈的咳嗽，半晌之后才重新开口：“这位道爷修行了几百年，为修为，为长生，现在可不都有了？至于你说的行尸走肉……天下间又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说着，麒麟挥了挥手，太师叔这才抱着‘长舌’走开了。


梁辛有些不甘的看着到手的宝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麒麟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丝毫没有着急的模样，缓缓的开口问梁辛：“你在石洞里看到赤目的时候，便已猜到我在乾山了？”


梁辛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妖僧的眼神里突然现出了一份与他身份、修为都全不搭调的兴奋，追问道：“当时你怎么想的？”


梁辛实话实说：“惊讶愕然自不必说，另外，当时还想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东海乾不会还原长舌里的声音，要来宝石也没有半点用处，原来你在乾山，这就解释得通顺了。”


麒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东海乾要来长舌，虽然看上去顺理成章，可实际还是显出了故意的痕迹，如果不是这块石头牵扯太大，我也不会冒这个险。另一件事呢，是什么？”


梁辛应道：“第二件事，说起来就麻烦的很，几句话可解释不清楚，不过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丢车保帅！”


麒麟和尚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声催促道：“不怕麻烦，你快说，我快听，到底怎么个丢车保帅？”


梁辛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可是你的得意之作，临死之前，能被人说道一遍，更是死而无憾！”说着，梁辛突然收敛了笑容，语调中透着一股阴阳怪气：“我却偏不说，你要么自己说，要么就憋着，和我有什么相干。”


正如梁辛所说，这件事正是妖僧生平最得意的作为，即便为它丢了性命，却也只有开心快活，麒麟和尚刚刚被他勾起了性子，不料梁辛猛的又甩了个冷脸出来。


麒麟的大笑声戛然而止，愣愣的看了梁辛片刻，皱眉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的心肠？”


梁辛看着和尚，声音清冷的很：“我和你是仇人，就算你马上要死，也别想从我这里讨开心。”


麒麟失声而笑，可却没分毫的犹豫，居然真就自己开口说道：“我改变天地灵元，不只拦江筑坝、开山修路那么简单，中土之上，还有几个关键之处，一定被修改过才可以，不过，这些地方都是修真门宗的本坛重地。东海乾山，便是其中之一！”


梁辛倒没想到，妖僧还是个厚脸皮，都被晒到一边了，竟然又自己捡起了话题，忍不住笑道：“你这和尚，倒有副真性情！我还以为六步修为，都是冷冰冰的肉壳子。”


麒麟大笑：“生机已断，道心自然也就丧了，不过我修炼的木行神通，生命力略强了些，所以才能多活上一会，现在我就是个普通的垂死之人，不把这事说出来，我憋得慌！”


妖僧要改变中土风水，乾山和另外几个地方尤为关键，所以早在百多年前，麒麟和尚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在乾山道中，当时的新一代弟子朝阳被他选中，收做门徒。并一路暗中扶持，直到朝阳坐上了乾山道的掌门大位。


不过，朝阳虽然做了掌门，可八大天门积威数百年，他也不敢暴露身份，更不敢带着门下弟子去‘造反’，所以这些年里，他的地位虽高，但身边却没有真正的心腹。


有了掌门人做策应，麒麟和尚这些年里放手施展，除了开山卸岭改变灵元流向之外，他还在乾山内着实做了另外一些机密的设计。


但世事无常，任心智通天，也不可能算无遗漏，铜川的东篱算错了宋红袍，而麒麟和尚则漏算了‘通天眼’。


麒麟的运气似乎不错，‘通天眼’竟然就在乾山之地。


这件事看上去，好像是个极大的巧合，可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通天眼’，乾山也不可能成为中土风水中几个关键位置之一，只不过事先妖僧并不知道通天眼这回事罢了。


八大天门找上了门，东海乾出面联络朝廷，数万劳工上山，在通天眼的位置修建观日台，劳工之中有国师的门徒，东海乾上有朝阳做内应，自然无往不利，一炮将半座悬崖都炸了个稀烂。


说到这里，麒麟笑的更开心：“通天眼已经被毁，没有个几十年的功夫，修士们休想再找到天地灵元被修改的原因，更无法去回复。只不过，这么一炸，东海乾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要是真从八大天门下来一批宗师到东海乾仔细查探，可未必不会发现我这些年里的设计。”


梁辛好像忘了自己刚给了一个麒麟‘下不来台’，立刻追问：“你在东海乾都设计了啥？”


麒麟笑眯眯的看了梁辛一眼，摇头不答，而是自顾自的向下说：“所以，我让朝阳和朝廷翻脸，我又奔波行走，八大天门的人啊，眉眼都精明的很，遇到这种事，像我这个国师应该避之不及，此刻却跳了出来，他们的眼球，都看到了我身上，自然也就不太在意东海乾这个‘案发现场’了！”


丢车保帅，麒麟和尚把自己丢了出来，保住了他在东海乾的‘设计’。


“八大天门开始注意我，这便好极了，我忙忙碌碌，抓曲青石，抓柳亦，派弟子和司天监的高手去铲除青衣……我越是急着找替罪羊，嫌疑就越重！”妖僧越说越精神，丝毫没有濒死之相，继续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八大天门派了高手进朝廷？你以为我不知道，三堂会审根本就是给我预备的？谁是螳螂，谁是蝉子，这里面的关系乱七八糟，可你算我算，算到最后，八大天门没能找到风水被修改的原因，我却保住了东海乾，你说，谁赢了？”


说到这里，麒麟和尚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得意，放开声音仰天大笑：“八大天门，无数高手，论实力，我这个六步宗师根本不值一提，可最后，个个被我耍的团团转！”


事情的经过，和梁辛想的差不多，只不过细微之处有所差别，当他在石洞中初见‘赤目’的时候，想到的是乾山道宗就是妖僧所在邪派的大本营，所以妖僧宁可暴露自己，也要保住乾山道。


可实际上，乾山最多只能算是个‘分舵’，为了一个分舵，就要舍掉一位六步中阶的宗师……他们在乾山道上做的设计，图谋的未免也太大了些！


乾山被炸、三堂会审，诸般事宜到了现在，终于虑清了所有的头绪，可梁辛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个疑虑就在自己的眼前飘来飘去，却总也抓不住……


梁辛低头寻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把这件事放到了一旁，除了乾山被炸之外，他还有太多想问的事情，要着落在这个麒麟和尚身上，至于最后自己如何才能活着离开乾山……总免不了一场恶战！


这个妖僧虽然是对头仇人，可临死之前，却活出了自己的真性情，梁辛没在给他泼冷水，而是等他欢笑过后，才继续说道：“我还有几个事情不明白，想问。”


说着，也不等麒麟和尚点头，梁辛就直接开口：“你应该不是就哥俩加个徒弟吧？”天下间，潜伏着三个邪道的势力，妖僧应该属于其一，既然有组织，便会有首领。


麒麟愣了下，摇头回答：“当然不是，和尚不过是个小角色，跑腿打杂的。”


这次轮到梁辛愣住，随即挥手笑道：“你也别太谦虚！我想问的是，你应该还有不少同伴，乾山上这些长老、掌剑起了异心，你直接喊同伴来把他们杀光不就是好了，又何必豁出自己的性命，来发动这个草木神通？”


麒麟的嗓音有些浑浊，轻轻的叹了口气，摇头道：“不一样的，你说的办法，我不死，可乾山道却完了；而我做的事情刚好相反，我死了，所有乾山弟子都变得忠心耿耿，从此只听我们师徒三人的号令，乾山道不仅还在，反而更加壮大了！”


梁辛皱眉，直接问到关键处：“除了修改风水之外，乾山道到底还有什么，要你宁可舍掉性命去护着？”


麒麟和尚突然从喉咙间发出了‘咕’的一声怪笑，神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竟然摇着头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去做，可做出来的这些设计，究竟有什么用，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和尚顿了顿，又说道：“我就好像是个负责熬药的小厮，那些药材我一样也不认识，熬制的方法、配比、火候等等，也只是照着人家写好的方子来做，至于最后这副药有什么效用，我自然不会知道！”


梁辛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连自己做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心甘情愿的舍掉性命？”


麒麟和尚缓缓的点头：“这其中的事情，一句两句解释不清的，你不懂的。”


梁辛琢磨了一下，却还是笑了，好像在打哑谜：“经过我不知道，不过你为了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甘心赴死，这个我未必不懂。”说完，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笑道：“今天是你的忌日吧？”


麒麟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每年的今日，我都给你烧些纸马元宝，祭拜你。”说着，梁辛的笑容更开心了：“我有熟人就干这行。”


麒麟和尚愣了一会，这才哈哈大笑：“忙忙碌碌了一辈子，想不到临死还交了个小朋友！”


梁辛笑呵呵的摇摇头：“一会再攀交情，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篡改中土风水，偷了天下修士的灵元，却要保守那些正道秘辛，不让正道自相残杀，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麒麟和尚却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望着他。


梁辛还以为他没听清楚，正想再重复，却突然发现，麒麟和尚的目光，变得……黯淡了。


木讷，浑浊，毫无生气，麒麟死了！


一时间，梁辛只觉得心口发闷，胸肺都快要被憋炸了。这个和尚临死之前丢了道心，却也因此变得鲜活了，可谁也没想到他说死便死，来的没有一点征兆，不仅梁辛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问，就连麒麟和尚他自己，恐怕也还有话没能说完。


片刻前梁辛不肯解‘丢车保帅’这个题目，想要憋闷妖僧，不料人家脸皮厚自己捡起话头接着说；现在，麒麟和尚直接死掉了，梁辛脸皮再厚也别想接着谈下去了，这倒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梁辛满脸都是苦笑，眼睛却开始四处踅摸，妖僧师徒三人，麒麟死了，千煌不醒，朝阳昏厥，这样的话，周围这上百个草木道士，就都变成了傻子呆子，谁也拦不住自己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声轻笑传来，始终昏厥在一旁的朝阳真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微笑着望向自己：“你最后的这个问题，师父就算还活着，也不会答你的。”


昨晚梁辛偷听过麒麟师徒的谈话，朝阳也不明白，为什么麒麟和尚要帮修真正道保守秘密，当时麒麟和尚没有回答朝阳，现在自然也不会告诉梁辛。


梁辛恼羞成怒了，说的话也大失水准，摆出了一副讥讽的模样：“我算是敌人，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就算了，你这个心腹弟子却也不知道，不丢人么？”


朝阳呵呵的笑了，缓缓摇头：“我知道的事情，可一点也不比你多，直到刚才我才明白，这几十年里，师父可不光是利用乾山修改中土风水，他还做了不少重要的设计。”


说着，朝阳的笑声愈发响亮了：“师父藏在乾山中的设计，是什么时候做下的、有什么用处、究竟藏在哪里？还有、还有师父发动了草木神通就会死、弟子们中了他的法术会变成傀儡……这些事情，先前我一概不知！”


朝阳突然收敛了笑声，神情一下子清淡了：“可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知道一件事便足够了：师父最后舍掉了性命，只是要我，守住乾山！”


梁辛皱眉，看着朝阳：“你昏厥，假装的？”


朝阳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这娃娃心思狠辣，为了打击我，宁可不去听那些机密，立时便要动手杀了我师父。我也只有装晕，让师父把想说的话说完。我是玄机境大成之人，道心还算坚定，不那么容易动气的。”


本来就是仇人，梁辛又被这对师徒耍的团团转，没有一分好颜色的讥讽道：“师父死了，你还笑的挺甜，了不起的道心！”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探了探麒麟的脉搏，又摸了摸他的心口，这才点头苦笑：“老和尚是真死了。”


“其实，师徒之情也是有的。我装晕倒地，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这也是份孝心了。”朝阳叹了口气，继续道：“为了追求天道，所以便要追求无情，可除非到了嫦娥境，否则，多少都还会有受到些心情牵绊的，只不过不像凡人那么过分罢了。道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也的确有用，你看我师父，临终之前丢了道心，人也变得愚笨了，竟然不去说正题，只顾着开心得意！”


朝阳又岔开了话题，皱眉问梁辛：“我也有件事情想不通，南阳师弟被弃尸荒野，可曲柳二人却毫发无伤；官道上那一战，也是我们一败涂地，伤亡惨重……你却为何就住我不放？就算要报仇，也应该是我找你报仇才对！”


梁辛望向朝阳，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纳闷去吧，你到死也别想知道，自己到底为啥死的。”终于扳回了一局，一下子梁辛只觉得神清气爽，说不出的那么开心。


朝阳哑然失笑：“明明是你死到临头，却还说这种狂话！”说着，朝阳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继续笑道：“你不说，以后也都不用再说了。”


话音落处，金光绽裂，而梁辛也随之而动，在他身边的空气中，陡然荡起了层层涟漪。

第127章 鹦鹉学舌


潜伏、偷听、邪术、遗言、装晕……小小的一座描金峰，前后不过半天的功夫，却极尽勾心斗角，到了最后，还有一场生死恶斗！


描金峰上金光绽放，远远望去，整整半座山峰，都仿佛变成了灿灿金角，一连串激荡的剑鸣，转眼化作清冽的凤凰啼吼！


丹凤朝阳，是乾山道宗的绝学，由一名五步弟子做阵眼，三十三名四步弟子合力施法，发动之下，威力足以对抗六步初阶的修士。不过，法阵虽然厉害，可施展的条件也极为苛刻。


参习阵法的弟子，由历代掌门人钦点，一起闭入聋哑关三十三年，以求彼此间心意相通，只有如此，才能发动这道阵法。


‘心意相通’说起来简单，可要三十三人同心同智又谈何容易。乾山道立派千年，最鼎盛时也只能同时发动两座‘丹凤朝阳’。到了朝阳这一代，集结全山之力，也才勉强凑出了一座法阵，不久前，这三十三名子弟尽数死在了干爹将岸的手上，乾山道的‘丹凤朝阳’，也就此断绝了传承。否则梁辛初探乾山时，朝阳又怎么会不用这道厉害阵法。


可现在，乾山道虽然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可人人都是四步之上的修为，同时因为草木邪术，所有人都只有一副心思——主人的心思。


修为够、心意通，乾山道一百多人，却能够摆出了三座丹凤朝阳！


除了参与到法阵中的几人之外，东海乾那二十余名五步精英都没有动手，而是护在了掌门人周围，已经达到六步修为的太师叔，就站在朝阳的身边。


太师叔的眼睛望着眼前的恶战，目光里却没有一点神髓，就好像个睁眼瞎子，山顶上的蓝袍老道，除了朝阳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如此。


三座丹凤朝阳法阵，此刻发动了两座，另一座只结好阵势，在一旁策应。


发动的丹凤朝阳，比着当初官道上，朝阳亲自统御的法阵威力要逊色不少，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梁辛能够对付的。


一只凤凰都难以对付，何况还是一双！


梁辛能够依仗的也只有自己的身法，青色的衣衫在半空里荡起一连串鬼魅般的弧，拼劲全力躲避着那两头金色的凤凰的追击，只有避无可避时，才会动用七蛊星魂，发动拳阵来硬扛。


每次巨力相撞之下，梁辛都会觉得心口猛震，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错了位置，胸肺间空空如也，说不出的难受。


相斗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梁辛就几次陷入绝境，全是靠着古怪的身法，才得以绝境逢生。


金光煌煌，凤凰天翔，鬼气森森，青衣游转！


朝阳故意只发动两座阵法，为的就是要看看草木道士发动的丹凤朝阳威力如何，看了一会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开口传令道：“可以了，杀了吧！”


话音落处，始终按兵不动的第三道法阵随之发动，第三只凤凰也冲天而起。


三头凤凰，上中下三路合围。梁辛被困在其间，再也无力逃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拼出全部的力气，在空气中荡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凤凰并翅，连环三啄，嘹亮的啼鸣声，刹那之间震裂长空！梁辛布在身前的一层层涟漪星阵，真就仿佛一面镜子，在刺耳的锐响中炸裂粉碎！


三道法阵，就是三个六步初阶的高手，梁辛虽强，可也挡不住这样的力量，双方巨力甫一碰撞，七道星魂各自爆发出一阵可怕的颤抖，星魂统领的七股力量，在一瞬间崩裂散碎，变成千万缕游散的无主真元，在梁辛的经脉间盲目游走！


惨叫声里，梁辛向后重重的跌出，三头凤凰也被北斗春阵之力反挫，各自震翅后仰，身上流淌的金光也暗淡了些许。


梁辛摔落在地，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再剧痛，七蛊星魂受到重创，再也收拢不住自己的力量，千万道真元在他身体中乱跑乱撞，仿佛每一股都变成了一只生了锈的刀子，疯狂的割刺着自己的身体。


而那三头凤凰，在半空里各自陡转起一道金光灿灿的轮，啼鸣之中，又再度向着梁辛冲来！


胜负之势、生死之势，都随着麒麟和尚的邪术而逆转，两天前还打得一群乾山高手落花流失的梁辛，此刻却只有束手待毙的份。


一个六步中阶的宗师，用性命换来的胜势，梁辛又怎么才能扳得回？


可就在三头凤凰堪堪要击中梁辛的时候，四周的光线却突然暗淡！灰蒙蒙的云，宛若死人化灰后凝聚而成的烟尘，转眼铺满天空，一道焚云，从天而降！


三头凤凰陷入焚云，仿佛扎进了泥沼之中，原本灵动的身形一下子变得迟缓而笨拙，在不甘的怒啸中拼命的挣动着身体。


焚云层层流转，在片刻里化作一只狰狞的漩涡，于旋转中发出巨力，想要把三只凤凰搅碎。


梁辛七窍淌血，嘴里却哈哈大笑，仰头对着天空喊道：“再晚来片刻，我就死了。”


一个轻柔动听的声音，气鼓鼓的回答：“千里赶路差点累死，我又哪敢让你死！”说着，这个声音又笑了起来，急忙纠正道：“不是，我是舍不得你死！”


琅琊来了，此刻正出手对付三头凤凰的，正是脸婆婆。


脸婆婆是隐修中的高手，单以修为而论，比着麒麟和尚也不逊色，一出手便是惊天动地，不过三头凤凰也是六步初阶，合力相抗中虽然落了下风，但也尽可坚持一阵。


梁辛三探乾山，结果自己钻进了死局，寻思之下，自己也只还有一路不大靠得住的援兵：始终被他藏在怀里的白玉铃铛。


不管靠不靠得住，梁辛也只有嫌铃铛太少的份……


在他交出长舌时，就在怀里悄悄用力，想要捏碎铃铛，不料这只玉铃铛是高级货，捏不动。只要摇一摇，另外一方就会收到讯息。


梁辛偷偷摇了几下铃铛，当时还挺紧张，生怕铃铛会发出什么响声，其实这种用于危机时传讯的法宝，摇动之下自身并不会响，反倒是另外的那只，会警声大作，同时为主人指点出那只铃铛的所在之处。


琅琊把梁辛当成了护身符，这才给他留下铃铛，可没想到自己还没用上，梁辛就先大喊救命了，妖女不敢让梁辛死掉，赶忙求着脸婆婆赶来。


焚云突显，来的毫无征兆，琅琊伸手一引，两个长藤吞吐蜿蜒，将梁辛卷住，拉到了他的身旁，笑嘻嘻的问道：“不会死吧？”


脸婆婆和琅琊，就隐在焚云之中。


梁辛张开嘴想说话，却从口中涌出了一口鲜血。


自始至终，朝阳老道都未想过发动封山的阵法。‘九九归一’同气连枝，彼此间的封山法阵也有所联系，任一门宗发动了封山大阵，其他八个门宗都会有所感应，立刻会千里驰援，同时一线天也会被惊动。


东海乾自己诸事不净，朝阳还不敢惊动同道。而脸婆婆在救下梁辛之后，也不恋战，立刻催动焚云离开东海乾！


片刻后，琅琊满是怯怯的声音，从远处飘荡而至：“这么多的心机，这么多的做作，结果却让我逃了性命，哈，哈。”


这些都是梁辛要说的话，可他现在没了力气，倚在琅琊身上小声说着，琅琊则以真元发力，替他传话，不过后面这两声大笑，学的满是僵硬，听的人浑身难受。


“我没死，你们的麻烦便来了，大麻烦！哈，哈，哈……”琅琊尽职尽责，把梁辛说的每个字都学的一清二楚，最后又笑着替自己补充了一句：“要报仇，找梁磨刀，可别找我的晦气。”


话音落处，三个人早已消失不见，朝阳的脸色阴沉，千煌和尚犹自昏迷不醒，而百多名乾山弟子，全都傻愣愣的杵在原地，脸上还都挂着些僵硬的笑容……


琅琊躲在脸婆婆的劫云之中，双手扶住梁辛，笑的还是原来那副俏皮模样，问道：“东海乾和你有什么仇？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说完，又吐了下舌头，装出了一副惊骇的样子：“这群老道的实力可着实了不起！先前一直小看了他们了。”


梁辛五脏如焚，疼的额头青筋扭动，再没有精神和她长篇大论，苦笑着问：“有药吗？给点吃……”


琅琊叽的一声就笑了：“你全身真元乱窜，再加上药力搅和，只有伤的更重，等到了地方，我请婆婆出手帮你归拢真元，现在还要多忍一会。”


说完，琅琊干脆坐到了焚云上，直接把梁辛横在怀里，轻声笑道：“这样还舒服些。”说话间，又伸出手，好像哄小孩子睡觉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饶是剧痛之下，梁辛也有些哭笑不得，勉强提了口气，举目四望，随即有些纳闷：“你们的容身之地，在大海之外？”


不料琅琊闻言后，脸色突然一变，抬头望向脸婆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她先前根本就没注意，在救下梁辛之后，脸婆婆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直接催动焚云，飞向大海深处。


脸婆婆缓缓的抬起头，在那张根本就不算脸的脸上，用力挤出了一丝笑容，淡淡的回答：“被人盯上了，不敢原路返回，先从大海上兜个圈子，看看能不能甩掉他们。”


嘭，闷响！琅琊抬手把梁辛扔到了一旁，跳起来，脸色惊疑不定：“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盯上咱们的？”


脸婆婆费力的摇摇头：“我也是到了东海乾的时候才发觉的，对方的修为不在我之下。”


琅琊的脸色更难看了：“是师父的人？”


脸婆婆从喉咙里，挤出了一阵好像猫头鹰似的怪笑，继续摇着头：“不知道。不过也不用担心。”


琅琊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眯起了眼睛，守在了脸婆婆身边。


脸婆婆催动法宝，一路向着大海深处兜去，这一趟奔驰，足足飞了两个时辰，海岸上的乾山早已消失不见，海水也从赏心悦目的蔚蓝色，渐浓渐暗，变作了晦涩的墨蓝色。


又飞驰了一会，脸婆婆的脸色再变，体内猛地炸起一连串爆豆般的闷响，而始终深深佝偻的身体，也挺拔了起来，斑驳残缺的丑脸上显出了一股虐戾之色，森然道：“又多了三个，一共四个人，追的很急。”说着，老太婆伸出干枯的老手，轻轻掐了下琅琊白皙的脸蛋，继续咕咕的怪笑：“你先走，我留下。不用怕，万事有我。”


琅琊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又恢复了那份健康的神色，也笑了，摇头道：“我总会和婆婆一起的，再说，也未必逃不掉呢！”说完，身子一转，又跃到了梁辛的身旁，蹙起眉心，侧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琅琊才缓缓开口，声音少有的低沉郑重：“肯定是师父的人，趁着他们还没追上来，我要扔你下去了……你别怪我。”


如果琅琊和梁辛一起被抓，琅琊再没有可以要挟师父的条件，必死无疑。


现在把梁辛抛入大海，琅琊即便被抓住，也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不过，梁辛重伤之下，一旦入海，恐怕便再无生机了。


梁辛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笑的无比难看，费力的说出了三个字：“再等等……”


扑哧一声，琅琊笑了起来，摇头道：“可不能再等了，最多我答应你，以后帮你灭掉东海乾来报仇。”话音落处，伸手抓住梁辛用力向外一抛！


焚云急掠，快若声光，在梁辛摔入海面之前，就已经消失在天角尽头……


嘭的一声，咸腥激荡！梁辛此刻的修为，跨在五步和六步之间，放在哪里都不容小觑，可落进大海，也不过只激起了个小小的浪花！


时值寒冬，海水冰冷刺骨，原本昏昏沉沉，濒临昏厥的梁辛，在冷水的刺激下清醒了些。


梁辛还能动，甚至肌肉、关节还能协调移动，勉力施展出义父传下的身法。可天下人间的身法，在地面上无法让梁辛飞天，在海水里也同样没法帮梁辛浮在海面。


身体中还有无数道错乱的真元，梁辛现在只能小范围的调整身体，却不能大范围的划水，挣扎了片刻之后，还是缓缓的沉入海底。


口鼻淹水，空气尽失，始终龟缩、几乎从未曾派上过用场的本源之力，根本不用心意召唤就流转而出，按照心法一层层的运转大周天。单以本源而论，梁辛勉强能算到声色境，三步修为，到了这个层次的修士，已经可以化外息为内息，本源运转之下，即便没有空气，也能得以存活。


平时本源一动，七蛊星魂就会出来捣乱，可这次星魂被凤凰三啄击中，不仅它们统御的力量被击碎，就连星魂自己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各自趴伏着再也难以稍动，追不动‘紫薇’了。


当初在兔几丘，海棠和尚那一击也把星魂打散了，在疗伤时，本源却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受伤的星魂，助它们去将散落于身体各处的恶土之力一一收拢。


可这次的情形与以前大不相同，梁辛深处大海，无法开启内息就会即刻丧命，形势危急中，本源再也不顾的去帮星魂，而是全力运转，来保护本尊。


本源流转，梁辛的内息开启，虽然身体中的剧痛没有丝毫的减缓，可胸口的窒闷却缓缓消失，早在猴儿谷修行的时候，梁辛就多次开启过内息，对此倒不算意外，当下里心情不错，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下海来着……


刚睁开眼睛，就觉得眼前的水纹一阵凌乱，仔细一瞧，梁辛不尽露出了笑容，始终藏在他怀里的那条小蟒蛇，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围着他欢快的游弋着。


小蟒蛇的身体，比着初生时微微发黑了些，灰蒙蒙的有些难看，头顶的齿冠少了一半，不过创口不再流血了，而小家伙的双眼，始终也不曾睁开。


梁辛不认识这种异蛇，可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管什么动物，在出生一天之后也该睁开眼睛了，除非……梁辛为了这个小东西，心里微微一疼，小蟒蛇恐怕是天生残疾。


小蟒蛇却根本不知道这些，恐怕在它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么黑蒙蒙的一片片，难得的是，它在海水中，竟然活力暴增，仿佛根本不知疲惫，只围住梁辛一个劲的打转。


梁辛心里琢磨着自己的下场，凭着自己的本源，在海底坚持上一两个月应该问题不大，只盼着七蛊星魂尽快回复，归拢散乱的真元，便可以逃回到海面上，然后……游回去？


还有，听说海里怪物多，可别来条大鱼把自己给嚼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星魂只要回复一点力气，就会去和紫薇捣乱，到时候内息便无法持续，没了内息，光靠憋气的话，能憋一天？两天？……这番道理乱七八糟，相互克制，梁辛自己也想不通怎么才能活命了。


还没等他把这件事想明白，就发现，原来自己想的忒多了，哪用两三个月、等身体恢复、等星魂恢复那么久，根本用不了多少时候，自己就会死掉。


阳光早已无法穿透厚重的海水，周围只剩下森冷漆黑的一片，而身体还在不停的向下沉着……四周的压力越来越大，仿佛每一寸身体都被硬生生的摆上了一座大山，照这样下去，恐怕都不用等沉到海底，自己就会被可怕的压力挤成肉泥。


梁辛傻眼了，他以前可从不知道，水底下竟然有这么大的压力，可自己，还在飘飘荡荡的向下沉……

第128章 困兽犹斗


梁辛的目力极强，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的远，开始的时候，看着成群的鱼从自己身边游过，还觉得挺有意思，可到后来，身边的鱼个子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透明，还有不少带着斑驳的磷光……


那条睁不开眼的小蟒蛇，始终不离不弃，摇头摆尾的追着自己一起向下潜。


身上仿佛被压住了无数座大山；耳朵里莫名其妙的响起尖锐的嘶鸣，好像里面藏了只发疯的黄鹂鸟。梁辛觉得自己的眼珠都快要被压爆了，等他想闭上眼睛的时候，才发现眼皮根本动不了！


本源之力疯狂流转，在确保内息的同时，开始分散力量，帮助身体来抵御海水的重压，可区区三步修为，如何能扛得住这大海之威。


小蟒蛇似乎也发现‘梁同类’的情形有些不太妙，尾巴一甩，凑到梁辛的身旁，伸出脑袋，好像敲门似的，敲了敲梁辛的额头。


梁辛不动。也没法动。


小蟒蛇又围着梁辛游走了两周，还是没能弄明白，‘梁同类’到底怎么了，就在这时候，小家伙的尾巴尖倏然颤抖了起来，小小的身体猛的一兜，如临大敌般面向下方。


巨大的压力，让梁辛都快要爆裂开来了，连眼都闭不上了，身体更无法稍动，可因为修炼天下人间，身体的感觉还在，只觉得身下的水波，传起了一阵沉重的荡漾，似乎有什么大家伙，正从自己的身下掠过。


周遭的海水，猛的浑浊了起来，不再清澈、冰冷，变成了一股滑腻腻的粘稠感觉。


暗潮激荡，梁辛不由自主，身体随之摆动，翻了个身，从四脚朝天变成了脸孔向下。


一只巨大的老蚌！


两扇比着城门都不小的蚌壳大敞，蚌肉鲜红如血，裹在浓稠的粘液间，滚圆饱满的蚌肉上，隐隐的长出了一张人脸，看上去仿佛个恶心的胖子。蚌壳上，满满的附着着不知名的小贝，其间还有灰绿色的淤泥，显然刚刚从深海底部游弋了上来。


看样子，是专门来吃梁辛的。


梁辛认得这种东西——当年梁风习习教他认字的时候，他最爱看神鬼志异，在苦乃山里一眼就认出了项蟾蛮。身边的齿冠黑蟒因为太稀少，所以他不识得。不过眼前这头老蚌，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东西。


老蚌，不见得有多么灵异，可胜在寿数漫长，活了不知几千几百年，活的长了，即使不曾修炼，多少也养出了些精魄。玉蚌要想成精，就要吞人化珠，可这只老蚌活在深海，根本没机会吃到新鲜活人，今天终于掉下来一个，老蚌奋力挣脱了淤泥，追寻而至。


老蚌看上去虽然蠢笨，可动作却连灵活之极，‘两扇城门’一震，巨大的身体滑动巨浪，转到了梁辛和小海蛇的上方，封住了它们逃回海面的道路。


这种老蚌天生禀异，壳子上的纹路能够化解海水的重压，所以能够生存在深海之下，可它们从来不敢去浅海游弋，因为浅海中，有成群的恶鲨，生性喜食蚌肉，一旦它上去，就会被团团围住再也休想回来，就算蚌壳再怎么坚韧，也迟早又被攻破的一天。


而此处已经到了深海的范围，浅海的恶物承受不住这里的压力，下不来。


所以老蚌现身之后，当先封住了上方，防止梁辛逃回浅海。


虽然自忖必死，可梁辛在看到这种异象，还是忍不住张开嘴，咕的喝掉了一口海水。


满口咸腥，可梁辛却顾不得恶心，一时间满脸喜色，他能张嘴了！


深层的海水，好像暴雨前的空气一般，窒闷得仿佛停滞，梁辛周身的压力都是一般的大小，从四面八方牢牢挤住了他，让他无法稍动。


而当老蚌行动，带起的暗浪掠过自己的时候，身上的压力会有所变化，有的地方更沉重了，可有的地方却轻松了些！


不过是弹指间的改变，可天下人间的身法，正是要捕捉这种一闪即逝的感觉，转念之下，肌肉、关节、皮肤血脉，全都随着水纹的波动而调动起来，迅速的调整身体的方向，让心胸头颅的要害，转入压力较小的地方。梁辛此刻真元散乱全身无力，只能通过肌肉、关节的抖动，来小范围的调整身体，却无法蹬腿摆手的去划水。


老蚌缓缓的扇动着双壳，随着它的动作，蚌肉上的胖脸，表情也不断的变化着，有时横眉冷目，有时又喜笑颜开……蚌壳动得虽然缓慢，可荡起的暗潮却涌动不息，梁辛随波逐流，追逐着压力的变化，身体也不再下沉，而是变成围绕着老蚌团团打转。


梁辛围着老蚌转了几个圈子，对暗潮的波动适应了不少，心里却纳闷的很，不明白老蚌究竟是来吃人的还是来跳舞的，目光流转这才恍然大悟，老蚌似乎很忌讳自己身边的这条小蟒蛇。


在岸上，别说小蟒蛇，就连那条成年的黑蟒也不值一提，可在海中，一条才刚出生了一天的齿冠黑蟒，竟然能够震慑一只千年老蚌！


细想之下，也的确不值得奇怪。麒麟是和龙凤鲲鹏地位一样的灵兽，天生就最爱吃这种黑蟒。


有资格把麒麟当做天敌的，自然也不是俗物，只不过在陆地上，黑蟒长得再大也显不出什么威力，可一入大海，黑蟒的力量便增强了不知多少倍。


小蟒蛇寸步不离梁辛的身边，身体弓起与老蚌对峙。和足能堵住一只城门洞子的老蚌比起来，小黑蟒渺小的实在可疑忽略不计了。


老蚌和小蛇对峙了半晌，变得不耐烦了起来，蚌肉上的那张脸突然变成了个哀痛欲绝的诡异相貌，一双蚌壳霍然震荡，真就仿佛两座小山似的，分开左右向着梁辛和小蛇狠狠裹来！


小蟒蛇摇头摆尾的，对着梁辛做出了个‘你上！’的姿势。


在山上梁辛大显神威，连恶麒麟都打死了一只，小蟒蛇当然把他当成了大靠山，刚才狐假虎威半天，哪是护着梁辛，那是等着梁辛来护它来着。


梁辛能‘随波逐流’，可哪躲得开老蚌迅猛如雷的一击，眼看着两扇大门合拢裹来，小蟒蛇却还大摇大摆不当回事，吓得不知又连喝了多少口海水，差一点连本源都跑错了地方！


幸好小蟒蛇天生灵异，在生死须臾间，总算明白‘梁同类’不好使了，小蛇身上的细密鳞片陡然乍开，让它看上去大了几倍，而即便是在深海之中，梁辛也仿佛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咆哮，一道激烈的暗潮跌宕而起！就在两扇蚌壳堪堪闭合的瞬间，小蛇挥荡水流，带着梁辛一起逃了出来。


老蚌一击扑空，双壳猛震，裹荡方圆百余丈的海水，再度向着他们扑来。


小蟒蛇天生水魂，长大之后便是海中的霸王，可现在不过还是个年幼宝宝，没有能力伤害敌人，当下也不敢恋战，小小的身体在游转之间，却也荡起了无数暗流，裹住梁辛拼命逃跑。


一个没有天赋但却活了千年；一个生具慧根可才出襁褓，一大一小两头怪物，荡漾着无边浊浪，一路追逃，一路相斗。


梁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摇煤球……他现在就是那个煤球。


陷在大大小小的漩涡之间，被翻滚的头晕眼花，可即便如此，他的心意也丝毫不敢放松。


浊浪激荡之中，深海间原本平均恒稳的压力，也变得混乱不堪，有的地方轻了不少，可有的地方却沉重数倍，梁辛的性命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有小蟒蛇护着，而另一半则要靠自己的身法，不停调整身体的方向，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重压之处。


梁辛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条蛇，一条陷入无边刀阵的蛇！一道道可供容身的缝隙不停的出现，随即转眼而逝，想活命，只有拼尽全力抓住机会，在‘缝隙’出现的时候躲进去，并赶在它消失前，找到下一处缝隙！


这次的情形，与不久前梁辛陷入秦孑和麒麟战团的情况有些相似。而其中凶险，却还要更甚的多。身边无数道暗流翻涌，每一道荡漾着的压力都足以让梁辛丧命，可与上次不同的是，梁辛正处深海，身上的每寸肌肤，每时每刻都在顶着数百丈的海水！


小蟒蛇斗不过老蚌，只有动用水魂，拼命搅乱海水，以求阻挡敌人，而老蚌的巨力无边，双壳一震足以分金裂石，一次次击破阻拦，咆哮冲来……


老蚌活了千年，好容易等到了一个活人，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


小蟒蛇干脆把梁辛当成了同类、朋友，虽然斗得辛苦，可也不肯放弃他。


小蛇知道老蚌不敢进入浅海，带着梁辛，一个劲的向上面游去，老蚌却早就封住了去路，小蛇不停的被堵回来，再不停的突围……


梁辛心里感动，可也忍不住生气，心说你娃早干嘛去了。


滚滚的恶斗与连番的追逐，开始之后，便陷入了僵局，短时间之内，老蚌吞不到梁辛，可小蛇也甩不开敌人。


紧张之下，梁辛几乎忘了身体中的剧痛，就拖着重伤之躯，躲避着随时袭来的重压暗潮，这样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他对暗潮的反应越来越机敏，可身体的动作却越来越僵硬迟缓了！


天下人间的身法，梁辛只悟出了第一重，施展时，完全靠体力，无论是真元还是星魂都帮不上忙。


重伤之下，他本来就体力衰竭，又在深海中勉强施展身法，残余的体力被迅速消耗，再坚持了一阵之后，几乎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心脏的跳动，从未像此刻如此无力、却又回荡着可怕的巨响；眼前已经彻底失去了颜色，变成了有些透明的黑白交叠；血液流动时，发出了隆隆的噪声！


可咬牙苦斗中的小蟒蛇，还时不时的要游过来，用它那可顶着半只齿冠的小脑袋，好像敲门似的去敲敲梁辛的额头，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古怪透顶，可透出的洋洋暖意，却强烈的足以让阎罗退避！


梁辛几次想要放弃，但是见这个小家伙还在为自己拼命，又咬着牙齿坚持了下去。


竭尽全力的挣扎着，也许还有一盏茶可活，也许只剩一弹指的时间，可梁辛却突然走神了。想要自己活命的，又何止是这条知恩图报的小蟒蛇？


坚持坚持，多活一刻，便有一刻的希望。而这一刻的希望，也许就是好友欢聚时的酩酊大醉；也许就是亲人重逢时的大声欢笑；也许就是仇人绝望时的嚎啕大哭！


丑娘胖了；老叔瘦了；大哥变成西蛮蛊；二哥做回小白脸；青墨当上大司巫，那满帐篷的金子；小汐的左手藏在袖子里；羊角脆的唾沫是好东西；葫芦师父的葫芦里，时刻装着好酒；还有干爹的舍不得啊。


死到临头了，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大大的活字！


梁辛累得想吐，想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身体麻木了，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就连小蟒蛇的‘敲门声’都变得异常遥远。


脊椎中的骨髓，筋脉中的血液，甚至他的嘴巴、眼睛都在渐渐干涸，终于，在那么一个瞬间里，梁辛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被榨干的油菜籽，所有所有的力量，都彻彻底底的离开了自己，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堆破棉絮，再也系不住三魂七魄。


死了？死了就是破棉絮？梁辛有点为自己这最后一个念头哭笑不得，可却没想到，在下一个瞬间，脑子里猛的爆起了一声闷响，正在体内运转、为他开启内息的本源之力，突然炸裂开来！


就好像闭着眼睛打喷嚏似的，不仅脑子里闷响，眼前也是猛的一亮，好像被人拍了个满脸花，金色银色红色五彩斑斓，绚若焰火。


本源之力突然炸碎，千万道辛苦修炼来的真元之力，向着四下里飞旋、流转，转眼融入了四肢百骸、身体发肤、筋脉内脏！


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在欢快的开阖，本源之力，彻底融入身体！


干爹将岸曾经说过，天下人间的第二阶段，是要将本源彻底融入身体。


先要将体力彻底耗尽，小手指无法勾一勾，睫毛无法颤一颤，眼珠无法错一错，甚至连毛孔都无力开阖了，只有这样彻底的脱力，本源才能够融入身体。


只有真正的掏空，之后才能重新的注满。


当年谢甲儿为了做到第二步，先后七次进入将岸请邪道高手设下的法阵中，可前六次都因为他已经累得无法稍动，可实际上却还残存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体力，所以无法成功。


本来，梁辛的情况特殊，他的本源一动星魂就会出来捣乱，以前谢甲儿用的法子不适合他，将岸也就没把这个法子告诉他。


可将岸还没来得及找到适合梁辛、能够帮他突破第二重境界的方法，就丧命了。


可以说，梁辛根本不知道如何将本源融入身体，本打算乾山事了后，到草原上去问问大司巫，可没想到，机缘巧合里，他竟然在这昏暗无边的深海之中得以突破！


天下事，便是如此。机缘这两个字可遇不可求，可想要得它垂青，就要先要在困境里苦苦撑住。


在毫无希望的深海中，如果梁辛早放弃了片刻，身体里只要还留下一丝半点的体力，本源也不会与他融合。


他就一直坚持，直到榨干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等来的却不是判官小鬼，而是凤凰涅槃！‘只要没死，就有盼头，有了盼头，就得拼命……’要不是海水实在太咸，梁辛真要张开嘴，大笑着把这句话喊出来！


虽然重伤依旧，可本源与身体融合之后，梁辛只觉得自己仿佛焕然一新，不仅有了力气蹬腿划水施展身法，甚至连皮肤的纹理间，都有旺盛的生命之力在缓缓的流转滚荡。


这种感觉和七蛊星魂截然不同，其间的差别就好像，前者是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长大了十岁，是自己、是生命、是欣欣向荣；而后者则是手中握住一门大炮，单纯的强大与力量。


成功的突破了天下人间的第二阶段，不仅活力更胜从前，而且身体对外界的感觉也灵敏了许多，仿佛眼前陡然变得明亮起来，身边的一切都清晰可见、纤毫毕现。


暗流涌动，压力依旧，梁辛清晰预判，从容施展身法躲避……


真元并没有消失，只是融入了身体，所以梁辛的内息不仅没有断绝，反而更加顺畅了。


不过，功法得以突破，可眼前的危机却并没有消解！


因为星魂受到重创，梁辛的身体中还有数不清的散乱真元，到现在为止，这些真元大多蛰伏起来，但还有一少部分仍在躁动，沿着经脉四处乱闯，对梁辛的身体伤害极大。


本源与身体融合后，梁辛的自愈能力颇强，可自愈的速度，赶不上被损坏的速度，要是照着这样下去，重伤迟早会变成致命伤。对此梁辛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盼着七只星魂尽快回复，然后收敛这些乱跑的真元。


在梁辛的身边，老蚌还在挥舞着两扇巨壳，追得他们四处乱跑。


正如干爹所言，这第二阶段的突破，对战力而言并没有一个质的飞跃，只是让身体对外界的感知更敏锐，为了悟出自己的天下人间而做准备。


梁辛真正的攻击力来自七蛊星魂，可现在星魂半死不活，庞大的真元散乱成一团，不出星阵，就对付不了老蚌。


而且，梁辛的身体现在也只能用‘残破不堪’来形容，虽然有了力量，能够从容施展身法，可许多大幅度的动作都会受到伤势的限制，如果没有小蛇的庇护，他还逃不过老蚌的追杀。


梁辛收敛心神，不再去想这一内、一外两个都足以致命的危机，只专心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认真施展身法，躲避可怕的暗潮，同时随波逐流，任由小蛇带着自己四处逃命。


论修为，梁辛还算不上真正的高手；论心计，梁辛有可取之处，但也绝谈不上智计绝伦；可惟独一个韧字，被梁辛活得‘活灵活现’！只要活着，就有机会，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深海之中暗无天日，梁辛算不出小蛇和老蚌究竟斗了多少时间。可渐渐的他发现，在大海里，大家都不吃不喝剧烈运动，老蚌挥舞着两扇沉重的壳子，渐渐的没了力气。


而小蛇却越来越精神，似乎身体看上去还胖了些，摇头摆尾间，激荡起的暗潮越来越强大。


此消彼长之下，小蛇隐隐有了与老蚌向抗衡的力量，也不再一味逃跑。


终于，老蚌的力气被消耗掉了大半，也总算明白这口人肉是吃不着了，最后又狠狠的扑击了几次之后，双壳一合不再恋战，迅速的沉入了海底。


小蟒蛇打了个打胜仗，全身的鳞片不断开阖扇动，身体也弓起来好像只海马似的，围着‘梁同类’来回乱跳。难得是在海水里，它尾巴一弹居然跳到又高又远。


梁同类不会跳它那种舞，但是心里也着实高兴，这番旷日良久的恶斗，几乎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就连本源融合后为他提供的全新力量，此刻也被消耗掉了十之七八。当下里顾不得多说什么，趁着还有些力气，忍着剧痛蹬腿划水，向上缓缓游去。


小蟒蛇知恩图报，可脑子的确不怎么聪明，见梁辛要往上面游去，似乎满是纳闷，犹豫了片刻之后，甩着尾巴跟在他身后，压根就没想过出手帮忙。


梁辛手脚并用，游得极慢，有时剧痛难耐，干脆一把抓住小蟒蛇，就在水中悬浮、休息片刻。小蟒蛇老实巴交，一旦被抓立刻绷直身体，好像跟钉子似的纹丝不动，把梁辛吊在海中……


光线。


梁辛终于透过头顶的海水，看到了隐隐的光明，心中‘蓄谋已久’的喜悦霍然炸裂开来，似乎都忘了身体重伤，更不知从哪来了力气，四肢用力之下，好像一枝箭激射而起，一直冲出海面！


空气咸腥而潮湿，却荡漾着一股活生生的香甜；阳光明亮而刺眼，却透出了一份暖洋洋的舒适！梁辛还不知道自己这最后一程出水太快，耳鼻之中都淌下了鲜血，整个人早都已经被巨大的快乐给撞傻了，只想放声大笑。


小蛇也挺高兴，仰着脑袋张开嘴巴，对着天空颤抖身体，不过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到现在为止，它的双眼还是紧闭着。不过这个小东西是异种，就算没有眼睛，在适应了环境之后，也照样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刚笑了两声，梁辛就把嘴巴闭上，放眼望去，海水茫茫，根本没有尽头，此处距离中土的海岸，八百里？一千里？两千里？


小蟒蛇可不觉得大海有什么不妥，发现梁同类又在发呆，就游了过来，还是老样子探过圆滚滚的蛇头，在他的脑门上咚咚咚的敲了几下。


梁辛苦笑着摇摇头，试着跟小蟒蛇说话：“你拉着我，回去，东面……”


话还没说完，小蟒蛇的脑袋，突然从额头正中，猛的裂开了！

第129章 大黑小黄


小蟒蛇不光是恩人，更是朋友，眼看着它额头开裂，梁辛几乎是惨叫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想要去捧、去扶它，却一时间心智失守，都忘了自己还在海中，还没等碰到小蛇，自己就先沉了下去。


连灌了几口海水，梁辛再度浮出水面，忙不迭的去找小蟒蛇，随即，惊慌失措的神情，转眼变成了愕然，继而又是啼笑皆非，最后呵呵的傻笑了几声——小蟒蛇的头并没变成两半，裂开的是它额头的皮肤，经过了这么一连串的折腾，小蛇开始了第一次蜕皮！


梁辛在猴儿谷的时候见过蛇蜕皮，普通的蛇都是从嘴巴开始，唯独这条小蟒蛇骇人听闻，从额头开始……


小蟒蛇的身体不停收敛、膨胀，好像在用力呼吸，摇头摆尾异常痛苦，拼命的在梁辛的身上蹭着，想要借着这份摩擦，把旧皮从身上刮掉。


在之前小蛇的身体异常光滑，而此刻却变得无比粗糙，每次一刮蹭，都会在梁辛身上留下一条拇指粗的血凛，很快，梁辛的双臂、胸膛、后背，就仿佛被刚刚抽了一顿鞭子似的，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血痕，再被海水一浸，疼的他一个劲的吸溜凉气。


就算再怎么疼，这个忙也是一定要帮的，梁辛看着小蛇挣扎的痛苦，自己也跟着难受，几次都恨不得伸手出去把它给‘拽出来’得了。


天阳落下又升起，小蟒蛇不过要退下一尺多些的蛇蜕，却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总算大功告成！新生的小蟒蛇，鳞片明显黑了许多，身体似乎也长了不少，可眼睛还是紧闭着，始终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一次蜕皮消耗的力气，似乎比着恶战老蚌还要更多十倍，自离开蛇卵起就总是那么生龙活虎的小东西，此刻终于失去了活力，围着梁辛歪歪斜斜的打了几个转子，勉强抬起头，似乎还想去‘敲门’，但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够到梁辛的脑门。


梁辛赶紧低下头成全了它，小蟒蛇这才心满意足，张开嘴巴陡然发出了一声欢鸣，随即尾巴一甩，潜入海水之中，转眼消失不见……还等着它带自己回中土的梁辛，一下子就傻眼了，盯着海面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这条齿冠黑蟒蜕皮后，需要一段时间的修养，再没办法陪着自己了！


凤凰三啄、深海压力、千年老蚌，接连三次死里逃生。无论是其间的凶险，还是间隔时间之短暂，比起五年前三兄弟在苦乃山的经历也毫不逊色，而此刻，小蛇终于‘弃他而去’。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梁辛却还是有些怅然若失了。这份‘看我的’、‘靠你了’的肝胆相照之情，实在不是语言能够表达的。


小蟒蛇离开时勾起的涟漪，转眼就被海浪抹平。同时消失的，还有回去的希望，甚至活下去的希望。烟波浩渺、水共长天，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就连浩荡的海潮声，也显得晦涩而空洞，全无一点活力可言。


梁辛觉得脸上有些发痒，伸手一抹，原来是鼻孔中淌下的粘稠血液，每时每刻内伤都在加重，剩下的，似乎也只有等待了。就连梁辛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等死还是在等活。


就在这时侯，梁辛突然觉得周身都是一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正把自己轻轻的托出海面，就好像有条船突然从脚下的海水中浮起。


可这股将自己托浮出海的力量，柔软而舒适，全不似木头般的生冷坚硬，梁辛不明所以，低下头一看，饶是重伤之下，也忍不住会心一笑。托起他的，原来是小蟒蛇蜕下来的蛇蜕。


原本裹不住一只竹笛的蛇蜕，在被海水浸泡之后，渐渐涨大，现在已经变成了床板大小，就像一条小船，更像一张冰蚕丝织就的避水毯，稳稳的将他托在海面之上，无论坐卧都全无问题！


开始的时候，梁辛也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发痒，可随后漂泊连续漂泊了四天之后，才真正明白小蟒蛇给自己留下的，是一件货真价实的宝贝。


四天之中，梁辛经历了一场大风暴，天上暴雨滂沱，身边的巨浪堪比小山，梁辛肉眼可见一条比房子还大的怪鱼被巨浪高高的抛向半空……整座大海都仿佛开了锅，可蛇蜕所处的那八尺见方的海面，始终保持着平稳，梁辛身处暴潮之间，却在‘隔岸观火’。


四天之中，梁辛几次发现远处有恶鲨巡弋，可一俟靠近了些，发现了蛇蜕之后，鲨鱼立刻转身逃跑。


除此之外，小蛇蜕还有一样极大的好处：这海里，有一种梁辛不认识的大头银鱼，每隔上三五个时辰，就会有一条大头银鱼主动的跳上蛇蜕，噼里啪啦的乱跳着。


梁辛算是明白了，小蟒蛇这一族，是真正的海中霸王，风暴不惊，凶兽臣服，大头银鱼甚至还会赶来送死。


银鱼无鳞，肉嫩多汁，不仅没有腥膻味道，细嚼之下还会透出一股鲜甜。如果不是重伤在身，梁辛甚至可以靠着这片蛇蜕，就在大海里漂上一辈子！


除了吃鱼之外，梁辛也没闲着，七蛊星魂这次彻底歇了，始终没有转醒、活动的迹象，而体内那些躁动的真元，就好像十几路造反的诸侯一样，所过之处，经络破损血脉受创。


要是这样下去，梁辛估计自己吃不到三十条鱼了。


这几天里，梁辛一直在试图唤醒星魂，夜里仰望星空学着蛊虫去追星、调动身体去打北斗星阵……能想的办法他都想了，却都没有一点效果。


在确认凭着自己的努力，难以唤醒星魂之后，梁辛深吸了口气，躺在蛇蜕上，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了一起，换了个思索的方向：既然指不上星魂了，只有想办法尽量减轻‘造反的真元’对自己的伤害。


碧海、蓝天，因为潮声反而显得更加空旷寂寥，短短几天里梁辛已经被晒得黢黑，从天空鸟瞰，蛇蜕透明难见，梁辛就仿佛是块焦木，呆呆的躺在海面上，一动不动，除了又大头银鱼跳上来。


第五天的晚上，梁辛开始动了起来，不过幅度不大，频率更是缓慢的很，就好像抽搐，于静止之中，偶尔举手、踢足，有时候还会异常别扭的扭动几下肩膀、膝盖、胯骨，不过每次‘抽搐’之后，梁辛都会撇着嘴摇摇头，随后再度陷入沉思。


就这样，一共五天，梁辛躺着，梁辛吃鱼，梁辛抽搐。


阴狠如曲青石、乐观若柳亦，如果易地而处，换到这条永远也漂不到尽头的蛇蜕小舟上，也早就放弃了。至少，连着十天不着烟火生啖银鱼，嘴里早已起了一大串燎泡，别说再去吃鱼，恐怕看上一眼胃口里也会酿出酸水。


可梁辛却依旧吃的津津有味，甚至眉花眼笑！第十一天，梁辛美滋滋的啃光了一条生鱼，还是那么笑呵呵的站起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随后突然低叱了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的晃动起来，好像抽风似的，就在这张小小的蛇蜕上，施展起了天下人间的身法！


干爹传给他的身法，能让他从容游走于猛若风暴的修士神通之间。


修士的神通，和造反的真元，都是对身体的伤害，其间的差别，不过前者于外，而后者于内。


要想控制住伤势的恶化，梁辛就要让内脏、要穴等要害，避开造反真元的冲击，可就算干爹将岸全胜时，也没办法把身法施展到五脏六腑上：让心脏向左一闪，再让双肾飞身而起？


这种连影子都摸不到的事情，梁辛当然不会去干。


不过梁辛却想出了一个移动要害的法子：动身体。


五脏、大穴都长在自己的身体上，自己向着左面跳一尺，五脏、大穴自然也会跟着自己左移动一尺。


同样，那些造反的真元也会一起左移一尺，可是这其间，却有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发现的时间差。


如果把能够把时间放慢一万倍，就会发现，要害、躁动的真元与身体虽然是一个整体，可在移动的过程中，还是有先后顺序的。


身体先发力、横移，内脏随之而动。


躁动的真元也是如此，虽然会随这身体一起移动，但肯定是身体先动，它们才会跟上。


这就好像，梁辛的身体仿佛是一个沙盘，诸般要害仿佛一只只小小的黄蚂蚁，造反的真元则是一群大黑蚂蚁。


黑蚂蚁在沙盘里乱跑乱撞，常常会撞伤小黄蚁，表面上看，单纯的晃动沙盘，并不能避免大黑蚁去伤害黄蚁。


可是仔细计较、仔细追究之下就会发现，每次移动沙盘，黑蚁和黄蚁虽然都一起跟着移动，可这两种蚂蚁之间的‘反应时间’却有着细微的差别。


梁辛要利用的，就是这个细小到连‘精密’、‘缜密’这些词都无法形容的时间差：在黑蚂堪堪撞上小黄蚁的刹那，沙盘猛的晃动一下……两头蚂蚁都会随着沙盘一起晃动，可在那个瞬间里，大黑和小黄晃动的幅度、速度会有细微的差别，只要捕捉到这个‘差别’，并加以利用，梁辛就能最大程度的保护‘小黄’。


不过因为大黑蚂蚁本来就是乱跑乱闯，所以瞎晃沙盘是不管用的，只有摒心静气，全力去寻找它们相撞的瞬间，及时一晃！


梁辛在深海之下，突破了第二重功法，本源与身体融合之后，身体的感知大幅提高，这不仅是对外界，于内也是如此，所以梁辛才有资格、有机会发现这个‘沙盘、大黑、小黄’的时间差，若是把现在的情形放在入海之前，就算有人把这个办法仔细的解释给他听，梁辛也只能翻着眼睛问一句：“说胡话呢吧？”


躁动的真元撞向要害，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对梁辛的反应要求极高，论到捕捉瞬间的机会，自然是义父传给他的身法！


另外，造反的真元十几路，沿着四肢百骸到处乱冲，而内脏、要害加在一起也有几十处，梁辛必须打醒全副的精神，拼命盯住身体内所有的即将发生的碰撞，这样一来，几乎全身都要调动起来，全力施展身法，只不过这不是练功，而是保命，梁辛拼出了全副的精神，保证每一寸肌肉的跳动、关节的颤抖，都能在照顾到一次碰撞的同时，尽量避免影响到其他暂时不会造成伤害的‘大黑蚂蚁’。有时候实在无法全部照顾的时候，也只好‘丢卒保车’了。


山穷水尽之下，梁辛唯一能想出的办法，便是如此了。不想死不是不会死，可他总得试一试！


小小的蛇蜕之上，梁辛古怪的摇摆着，身形倏然进退，把握时机，引荡震动。天下人间，一旦施展便是快若鬼魅，也许是因为邪道老魔君创出的功法，这道身法间始终漾着一股鬼气森森的味道！


梁辛皱眉、咬牙、眯着眼睛，全力施展身法！不知多少次，一脚踏空掉进大海，甩甩脑袋上的水再爬上来；有时猛的晃动下适得其反，反而加重了碰撞，梁辛闷哼一声，转念如电，仔细思索自己这次错在哪里……


这次的天下人间，捕捉的不再是外界的雷法、飞剑，而是来自体内的危机，也许凶险处不如以往，可精细处却远胜以往任何一次对敌鏖战，更何况，想要不间断，就必须把进退的尺度，牢牢的控制在这不过床板大小的一方蛇蜕之上！


全神贯注里，时间仿佛转眼而逝，梁辛在进退之间越来越纯熟，摔进大海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就算闭上眼睛，耍上三天三夜，也不会让鞋底沾上一滴海水；同样，他对‘大黑小黄’在身体晃动时反应的时间差，也掌握的越发精准，造反的真气虽然依旧躁动，可对他的伤害却越来越少！


天下人间，第一重第二重，只有身法，严格的而说它更多的像是一种技法，而不是功法。既然是技法，生疏、熟练、娴熟这些程度之间，施展的效果差异极大。


连梁辛自己都不知道，在蛇蜕上的这番锤炼，单单就以身法而论，已经让他脱胎换骨！在体内错乱真元如此复杂的情况下，他还能去捕捉、应对那些危险的征兆，如果这一次他能活下来，就算在遇到凤凰三啄，也不过是清风拂面！


当然，要先活下来……


没日没夜，胡子七出八进，头发乱糟糟的纠缠成一团，可梁辛除了声啖银鱼补充体力之外，不敢有一刻的停顿，就在这份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去想为什么的坚持里，身法大大的减少了造反真元对要害处的伤害！


天气渐渐暖了，海风转向得越来越频繁，经常东南西北的乱吹，换季的征兆越来越明显，开始时梁辛还以为自己的饭量见长，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大头银鱼比起冬天时瘦了好多。


时值此刻，梁辛身体愈合的速度，已经渐渐赶上了错乱真元破坏的速度，甚至隐隐还有了反超之势，而真正让他开心的是：经过了几乎一个冬天的蛰伏，七蛊星魂苏醒了过来，虽然缓慢到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可它们真的在晴夜中，循着天空中熠熠生辉的北斗七星，轻轻的转动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的壮大着。


直到一天，东风拂面，卷着梁辛残破的衣衫猎猎作响时，七蛊星魂又凑成了一团，显出了一副一万年没吃过东西的饕餮恶相，开始贪婪地去聚敛那些散落在身体各处的真元！


东风，星魂，梁辛趴在自己的‘小船’上，嚎啕大哭！


大哭之后，又是放声大笑。


大海茫茫，不见中土，无酒无花，却还活着！


星魂重新收敛真元的速度，开始时缓慢，可收敛回的真元越多，它们也就越强大，同时聚拢真元的速度也就越发快了，当梁辛已经热的穿不住衣服的时候，七蛊星魂又彻底恢复活力，只要心意一催动，它们就会忙忙叨叨的转圈瞎跑，而梁辛的身体，也告以痊愈。


本源融入身体，似乎对七蛊星魂并没有什么影响，对于它们而言，紫薇还在，不过从‘屋子里的小人’变成了‘整间屋子’。梁辛试着调用星魂打星阵，同时施展天下人间的身法，并没有丝毫的冲突，星魂没有像当初牵制本源那样来牵制自己身体，这才松了口气。


从初冬时节三探乾山，到此刻盛夏已至，大半年中，这一连串的生死大难，到最后，终于被梁辛恶狠狠的写下了一个‘活’字！


现在，活过来的梁辛，已经开始琢磨着怎样才能活得更好些了，或者说，换个口味？


梁辛把手按在水面上，心念到处劲力微吐，他用的是阴力，一击之下并没有在海水中砸出一个浪头，而附近的海水，都在一声闷响中微微震颤片刻，从天空鸟瞰，一道涟漪推着泛白的浪花，猛的向四周扩散开去，方圆数十丈。


乐呵呵的等了一会，几十条被震晕的大鱼翻起白肚皮，从四周浮了出来，梁辛以手做浆，划着蛇蜕去‘摸鱼’，可才刚摸到一条，梁辛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而又轻飞鸟啼鸣。


从天空传来，豪放中透着几分虐戾，按照梁辛在猴儿谷的经验，这样叫的飞鸟，大都是食肉的猛禽，在略略一愣之下，梁辛猛的跳了起来！


猛禽，一般不会长途迁徙，外出捕食不会离开自己的巢穴太远！有巢穴，便有陆地，哪怕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岛也好啊，对于晃了大半年的梁辛，能踏踏实实的站一会都变成了幸福。


天空清澈，仿若水晶，似乎一眼都能看穿整座苍穹，梁辛抬头仰望，果然片刻之后，一头矫健的鹰子出现在视线中，正在高空中兜着极大的圈子。


梁辛目力极强，虽然相隔甚远，可也能看的一清二楚，就在他发现鹰子的同时，那头扁毛畜生似乎也有所察觉，张开嘴巴又发出了一连串的啼鸣。


梁辛哈哈大笑，忍不住撮声长啸，随手拎起了昏厥的大鱼，对着鹰子挥了挥，大有‘下来吃’之意。却不料，他的长啸声未落，遽然从天角尽头，响起了一阵雄浑的号角之声！


呜呜的号角声，回荡天海间！

第130章 光头赤膊


号角声连绵不绝，梁辛却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蛇蜕上，当初陷在深海脱力成‘破棉絮’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全身都发软到整个人都傻眼了的程度。


喜悦来的毫无征兆，就在梁辛想要换个口味的时候……


号角不断，隐隐带着几分催促之意，天上的鹰子也越飞越低，梁辛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陡然放开声音，宛若闷雷般在海面上滚滚回荡：“何方道友……救命！”


冬春两季都弹指而过，而此刻，不过一炷香的等待功夫，却漫长得让梁辛浑身发痒，终于，一条大船从海平线上升起，自前方向着梁辛驶来。


长约三十余丈，宽近十丈，大船底尖上阔，六桅九帆！


船首高跷，透出几分骄傲的锐气，就仿佛九龙青衣的绣春刀一样，刀尖处斜斜翘起，凶戾十足！船正面有虎头浮雕，两舷侧是青龙分水的彩绘，艉部板上方绘着展翅欲飞的大鹏鸟。只不过，浮雕彩绘虽然威风霸道，但似乎入水太久，都已经脱落斑驳，一下子没了富贵气，却多了几丝杀意。


船上的人都是普通人，梁辛能看得到对方，但他们却还没发现梁辛，直到半晌之后，大船又驶得近了许多，站在船头的一个精壮汉子才总算看到，一个头发胡子乱成一团的人，正拼命想他们挥动着一条大鱼。


梁辛也不好意思再喊救命了，一边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琢磨着究竟该说点啥，可却没想到，船头上的汉子当先开口，扬声问道：“前面那位，可是梁磨刀？”


梁辛愕然，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主动了来找他的，当下朗声回答：“不错……”


刚说了两个字，大船上霍然欢声雷动！


甲板上数百个粗壮汉子又笑又跳，有的还跪在地上满眶眼泪，梁辛看的两眼发直，心里琢磨着，就算来了一船柳亦，大抵也不会比他们更开心了……


船头的汉子，看上去三十几岁的样子，身上、脸上满满都是水锈，闻言后脸上也显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忙不迭回过头，传令放下小船去接人，不过他的手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耳边就响起了一阵大笑：“不用麻烦了！”


话音落处，梁辛已经纵跃而起，仿佛一头矫捷的鹰隼，在海面上几个起落，直接跃上了大船，手里还拎着小蟒蛇留给自己的宝贝蛇蜕。


上船后，梁辛仔细打量着周围，甲板上这些大汉，人人都剃着一个铮亮的光头，神情彪悍，不少人的身上、脸上都养着弯弯曲曲的伤疤，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绝非善类！


这条大船，无论制式还是规模，都不可能是民间所造，船首、尾、两舷还陈列着远程的投石机与弩炮，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大洪水师。可水师的战舰上，都会旗号高悬，这条船却连根布条都没挂，船上的汉子们也没人身着官服，大都打着赤膊，身上只套着一条短裤，还是青绿红蓝什么颜色都有。


别说船上的都是人，只是样子凶横些，就算眼前的是一船花脸狒狒，梁辛也只有满心欢喜，上船之后不住口的称谢。但让他莫名其妙的是，刚刚在确认自己身份的时候还欢呼雀跃的水手们，现在却又不笑了，他们绝大多数都对自己露出了一份敌意，毫不掩饰神情的厌恶。


啪啦啦的一阵振翅声，天上的鹰子并拢双翅，落到了船头那个首领汉子的肩头，鹰眼里寒芒闪烁，也不怀好意的盯住了自己……


梁辛笑的有些尴尬，拱着双手笑呵呵问首领汉子：“您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首领汉子的身材到不算太壮，天生一副刻薄相，双眼斜吊，嘴角下垂，看上去像个刚刚赌输了的屠夫，对着梁辛点点头：“听说梁爷是九龙司的差官，还请示下命牌，让咱们兄弟验明正身。”


青衣的命牌始终被梁辛贴身放好，闻言之后立刻掏了出来。


首领反过来复过去的看着这块命牌，有些狐疑的看了梁辛一眼：“这个命牌上，怎么没写名字？”


梁辛傲然回答：“身份机密，当然没名字。”话刚说完，他自己就乐了，他这个游骑密探当得天下皆知，在九龙司众多游骑中也算是个奇葩了，心里却更加奇怪了，看船老大的意思，如果自己不是梁磨刀，很可能会被扔回到海里去。


虽然没刻着名字，可命牌制作的精巧无比，显然不是凡物，首领汉子基本也相信了梁辛的身份，这才继续道：“在下司无邪，八个月前受人所托，带领着兄弟们来寻梁爷，总算老天开眼，让咱们找到了你！”


梁辛刚才乐得脑子都开了锅，根本顾不得去琢磨这件事，此刻才恍然大悟，若不是刻意来寻找，这群汉子怎么会得知自己的名字。随即又想了想，问司无邪：“托你们的人，是个赤足少女？”


大海茫茫，要想找到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自己能获救，运气固然不错，肯定也有人指点出了自己落水的范围。要救自己的人应该不少，可知道自己掉进大海里的，就只有琅琊了。


即便琅琊指点出了个大概的范围，这些人为了寻找梁辛，也足足用了半年多的时间！


一听到‘赤足少女’这四个字，司无邪的眼角、嘴角都是一抽，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不再理会梁辛，而是转头对着手下传令：“给其他几条船传讯过去，就说咱们找到姓梁的了，即刻回航，快快快！”


欢声雷动之中，一只只鹰子振翅而起，向着四面八方散开。水手们动作娴熟，各司其职，口中骂骂咧咧的大声吼着梁辛听不懂的东南俚语，彼此协作着，大船缓缓掉头，黑帆高悬，吃足了海风，向着西北，中土方向破浪而去！


光头赤膊、面相凶恶、不披甲却跨刀，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海匪，不知用什么手段抢了这艘水师战舰，傲啸大海，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琅琊能抽身来请海匪们寻找自己，自然已经甩开了敌人的追踪。梁辛想通了这个关节，开始还挺高兴，随即脸色大变——这样算起来，自己岂不是白白被她扔进大海了。


不久之后，天上又有鹰子降落在大船上，其他的船也得到了信息，正呼应着他们一起回航。


一个个手下赶上来，向司无邪禀报着各船的回讯，着实忙乱了一阵，等闲下来之后，司无邪从怀里掏出了个木铃铛，用力捏碎。跟着回头问身边的一个手下：“还有几天？”


手下立刻回答：“还有十天，应该来得及。”


司无邪似乎松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倚在船头，默不作声的遥望大海，似乎都把梁辛给忘了。获救时欢声雷动，上船后人人厌恶，问答间态度冷漠，到现在干脆没人搭理了，船上的人对梁辛前后相判极大。


梁辛骚眉搭眼的站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海匪们各忙各的，就是没人来看他一眼，倒是小蟒蛇的蛇蜕晾干了，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小团，比着一块帕子也大不了多少，被梁辛三折两叠收尽了怀里。


其他几艘船此刻也靠拢了过来，首尾相衔，在海面上排成了一字长蛇的阵势，向着中土的方向航行着……


梁辛在海上自己漂了大半年，现在终于看到了人，可谁都不理他，把他闷的浑身都发痒，他找司无邪询问缘由，后者斜着眼睛瞅了瞅他，转开了头；梁辛随便拉着海匪搭话，海匪们自顾自的说笑着，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只把他当空气，到后来梁辛越待越憋闷，猛的提气大叫了一声。


他全力一吼，声音比着闷雷还响亮，整船的海匪都是一惊，一起向他怒目而视。


梁辛同样横眉立目的回瞪他们，长吸了一口气之后，伸手指向了司无邪，冷笑道：“你给我看好了！”话音落处，司无邪还有些莫名其妙，却只见梁辛突然翻起了一个跟头，从船舷上飞跃而过，一头有扎进了大海！


先前根本不把梁辛当回事的海匪们，见状都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的惊呼了一声，呼啦啦的凑到侧舷去看梁辛。


梁辛伏在水里，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瞪着船上的众人。


司无邪退开手下，也探出头怒道：“你发什么疯？”


梁辛瞪了他一会，也不说什么，冷笑了一声，转身甩开膀子，向着相反的方向，竟然游走了。


这下子司无邪又惊又怒，却还真不肯放走梁辛，咬牙切齿的对着手下大骂：“都给我滚下去，抓他回……”


梁辛一边游一边哈哈大笑，任由海匪们追上来，又七手八脚的把自己给弄回到大船上。他当然不舍得真逃走，就是这口气憋得难受，想给海匪们点教训。


这群海匪不是善类，无缘无故自然不会耗时大半年来到海上找自己。


司无邪只是个凡人，救起梁辛之后，却捏碎了个修士们用于传讯的木铃铛，梁辛把这件事看在眼里，心里就明白了，妖女肯定抓住什么事情来要挟他们出海寻人。


也许是慢性毒药，也许是修士禁制，妖女的手段哪是他们这群凡人能消遣的。反正找不到自己，海匪们就甭想好好过日子。刚刚海盗们找到梁辛的时候，那份欣喜才不是因为救人成功，而是庆幸自己终于有机会摆脱妖女的制裁了。


梁辛心眼机灵，想通了这件事，自然融会贯通，海盗们受了琅琊的胁迫，本来就没把他当成自己人，再加上他的差官身份，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理解归理解，可就这么被晒在一旁，梁辛还是憋了一肚子气。


身负天下人间的邪门神通，又攒了‘七蛊星魂’的阴戾真元，连梁辛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在行事间已经不知不觉的偏佞了起来，否则也不会把‘仙祸’去挂到东海乾头上。不过，行事虽然偏佞，骨子里的性情却依旧淳厚。凭着他现在的本事，真要想泄愤，满满一船海匪都不够他杀的。


不管怎么说，海匪捞起了自己，算是恩人。


如果是虐戾之人，被得罪了之后，管什么恩情，直接出手惩戒，杀伐随心；如果是个厚道之人，也就忍了这口气，看看大海看看大船，等着回到中土就好了。


偏偏梁辛，是个浑身邪气却心性淳良的异类，搭救之恩要报，受气之辱也得还，一把抓住司无邪被妖女要挟、一定要把他带回去的‘软肋’，跳进大海游走了……


司无邪可没想到梁辛还能耍出这样的大无赖出来，气得心肺欲炸可又不敢不救。


梁辛被捞回到甲板上，出气之后心情又变得大好，走上两步一搭司无邪的肩膀：“司老大，琅琊到底……”


话还没说完，司无邪就脸色铁青的传令：“绑起来！”


水手、绳子、贼，这三样东西是天作之合，海匪们打着外人根本无法解开的绳结，把梁辛绑了个结结实实，刚松了口气退开两步，旋即猛的瞪大了眼睛——只见片刻前刚捆成了个粽子似的梁辛，身体抖了抖就脱出了绳套，笑嘻嘻的跳起来看着他们。


能游走于漫天神通之间的身法，又岂是几根绳子能困住的。


司无邪眉头大皱，喝道：“锁链！”


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传来，有海匪取来了手铐脚镣，先将梁辛的四肢锁住，又用铁链把他的全身都捆上，可这次更简单，人才刚一离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星魂运转之下，铁索被寸寸崩断，散落一地！


梁辛见海盗们还是跃跃欲试，也懒得再废话，回头看了看紧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艘大船。


司无邪眼角一跳，反手抽刀，沉声喝问：“你想怎样？”话音才刚落，梁辛突然发出了一声长啸，身形陡然晃动起来！


司无邪只觉得眼花缭乱，手下人中却连连传来了大声的惊呼与咒骂，司无邪不过是个凡人，此刻又哪里摸得到梁辛的影子，惊怒之下一连串的传下命令，要手下聚拢一起并肩抗敌。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司无邪只觉得嗖嗖的冷风不停从身边掠过，满眼都是鬼影子，抽空回头一看，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那四五个心腹好手，竟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了。


大船上，到处都是撩荡闪烁的人影，海匪的阵势被冲得七零八落，每个人的眼前，都是无数个梁辛在胡乱晃动，仿佛都是向着自己扑过来似的，人人自危之下，纷纷抽出刀子舞成一团。可即便如此，还是不停的有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光他们这第一艘船上乱成一团，片刻后，后面的第二条船也传来了怒喝惊呼，没过多少时候，两条船就全都乱套了，慌乱中连掌舵之人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两艘巨舰开始在海里缓缓打转。


后面的几艘大船见前面出事了，立刻吹响号角呼应同伴，同时加快速度，准备登船迎敌，可等他们靠上去、看清楚状况之后，却人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全都呆立当堂！


只见出事的那两条船上，有的人对着空气挥刀怒骂，有的人站在原地呆呆发愣，有的人呲牙咧嘴的乱跑乱逃，更有无数条好像厉鬼似的影子，闪电般的在两船之间来回穿梭。


而真正让援兵们汗毛倒竖的是，打头的两只大船上，正不停的‘多出一个’，或者‘减少一个’：胡子张正沿着船舷往船舱里跑，可一眨眼间，更个人突然就消失了；片刻前主桅下面，还一个人都没有，可再一望去，独眼李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那里，独眼中全都是痴痴呆呆的惊恐……


骚乱大约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司无邪眼前一花，梁辛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哈哈大笑。


司无邪想也不想，直接抡起了手中的长刀，梁辛笑着按住了他：“我可没杀人，你自己看。”


司无邪勉强镇静了些，再仔细看着甲板上的手下，越来眼睛瞪得越大，嘴角都快撇出脸膛了，瞪着梁辛，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梁辛是没杀人，他光换人了。


刚刚那半柱香的时候里，他抓了甲船的人放到乙船，再从乙船抓了人带回到甲船……梁辛本来想耍出威风，把两艘船的人来个彻底大调换，可海匪们个个赤膊光头，他早分不清谁跟谁了，一场瞎换里，有个最倒霉的，被他来回抓了五次。


不过即便如此，梁辛也把两条船换了一百多人。


其他几艘过来支援的大船，一看现在的状况，又看出梁辛无意伤人，首领们忙不迭的指挥手下：“躲他们远点，快开饭了，别瞎耽误功夫……”


这番出手，震撼全场！


能打的五步修士抱头鼠窜的梁辛，一点也不觉得吓唬海匪是件丢人的事，相反，还打从心眼里那么开心得意，板起脸对着司无邪正色道：“落海之前，我曾一拳打死了一头麒麟，后来在三头凤凰的围攻下，才身负重伤，现在伤势已经痊愈……”司无邪听的倒吸凉气，梁辛还生怕他不信，信誓旦旦道：“我要骗你，不得好死。”


司无邪咧着嘴巴，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命令两船并拢，被换过去的又都灰溜溜的跑回来，可海匪们再望向梁辛的眼神，也都有些闪烁了，这个梁磨刀的手段，实在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梁辛在海上为了保命而拼命练功，这大半年里孤孤单单，此刻虽然还在船上，可也算得上是重返人间了，无论是憋气、胡闹，可骨子里却满满的透着股开心，忘形之下，充沛的精力无从发泄，毕竟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娃娃，这才大大的闹了一场，总算是把这些日子里积攒的心火尽数发泄了出来！


虽然可恨，却也有几分可怜。


梁辛长出了口气，笑呵呵的再度揽住司无邪的肩膀：“司老大，到底怎么回事，从头给我说说。”说着，肚子里突然传出来一阵咕噜噜的响声，梁辛抬头一看，烈日当空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笑着问道：“该开饭了吧？饿了。”


司老大苦笑着点头：“开饭，马上开饭……你也该饿了！”

第131章 顺流而下


这顿饭，梁辛吃的香啊！


海盗们的饮食粗陋，更谈不上什么烹饪，尤其这群成天在海上驰骋的粗犷汉子，个个口味极重，大酱咸盐都拼命的放，可不管怎么说，至少是熟食。


梁辛吃的几乎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了下去，满船的大汉，不乏饕餮能食之辈，可梁辛刚到八成饱的时候，司无邪手下最能吃的胖子已经撑得动不了了，不知不觉之间，梁辛又打赢了一仗。


等梁辛心满意足的放下饭碗，瘸子伙头师傅纯粹是条件反射，举起大马勺伸进桶子，就要再给他添饭，大师傅早都麻木了，算不清这是第多少碗。梁辛赶紧双手乱摇，笑道：“不能再吃了，忒咸，还得留些肚子喝水。”说着，望向了司无邪。


梁辛显过了手段，虽然不能说真正折服了这群桀骜不驯的海盗，可毕竟谁也不愿意再招惹他，司无邪也不再废话，径自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他们这伙海匪人多势众，船坚弩锐，在海上着实有些势力，老巢名叫轱辘岛，位于中土东南海域，常年笼罩着浓雾，周围又有暗礁、乱流相护，隐秘的很。


轱辘岛的海盗，一共六位大当家，司无邪排行第六。


梁辛这才知道司无邪其实是司老六，点头微笑中，倒也解掉了心里另外一个小小的疑惑。自从出山之后，无论是修真道上、朝廷还是江湖门宗里，梁辛也着实见过不少大人物。这些人的修为或许相差极大，可全都是心机深沉之辈，行事间城府极深。相比之下，司无邪实在显得有些不够聪明，不像个能统领这样一直规模海匪的魁首。


其实，司无邪不擅武力、智计普通，可却有一项过人之处：精擅海航诸事。对大海上的洋流、天象了若指掌，数千海匪人人都是航海的老手，可轮到海上的门道，没有人不服他。


司无邪对自己这伙人的来历一带而过，随即说到了正题：“刚过完年不久，还在正月的时候……”


梁辛赶忙追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候？几月了？”


始终跟在司无邪身边的一个海匪回答道：“八月初五！”搭话的人是个矮胖子，浑身黢黑，乍一看不像个人，倒像个憨态可掬的胖海豹，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人天生声音宏阔，一开口着实把梁辛吓了一跳，他说话的声音好像打雷那么响亮，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大嗓门。


“差不多八个月前，一个不穿鞋的女娃娃，和一个身体佝偻到抬不起头的老太婆，突然找到了我们！”提起旧事，司无邪的额上不知不觉就凝起了煞纹，说话的声音也蕴着深刻恨意。


琅琊和脸婆婆来到轱辘岛上，二话不说直接出手，海匪中的好手几乎尽数被放倒，六位当家里，功夫硬身手好的前五位都被打成了重伤。


司无邪正说着，胖海豹满是不甘的插嘴道：“主要是那个老太婆太邪门！要是只有那个不穿鞋的女娃娃，老大自己就能对付她！”


琅琊是四步大成的修士，岂是普通人能敌得过的，梁辛只当是海盗在胡乱吹牛，虽然没当真，可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胖海豹见他不信，冷笑着说：“最开始只有光脚女娃自己伤人，老大出手之后，女娃娃就顶不住了，老太婆才跟着出手，打伤了五位当家和岛上大批的好手！”


梁辛真正被吓了一跳，连琅琊都打不过的凡人？这样的人又何必藏在岛上做海匪头子，只凭他的本事，回到中土，混仕途必然是上马金下马银的大将军；走江湖则是开山立派的一代宗师。


见梁辛惊疑不定，胖海豹觉得找回了不少面子，嘿嘿的笑道：“你的身手也不错，不过全靠着邪门的身法。要是遇到了咱们的大爷，也只有逃命的份。”


梁辛哈哈一笑，不和他计较，对着司无邪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脸婆婆出手有分寸，把海匪中的高手打得落花流水，却没杀伤人命。而琅琊也趁机再度出手，施展了邪门的法术。


当时轱辘岛上的好手人人重伤，余人无力抵抗，只觉得周身都是一冷，再低头看时，一枚眼珠子大小的绿色印记，出现在了自己的胸口。


琅琊这才说明了来意，在海图上画出范围，以八月十五为限，要海匪们帮忙打捞梁辛，而且还必须是活人，到了时间如果还没能找到梁辛，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跟着扔下个木铃铛，最后留下一句：“找到梁磨刀，就捏碎铃铛，我自会赶来轱辘岛，见了他，就出手给你们解掉禁制！”话音落处，灰云弥漫，一老一小两个女人消失不见。


海匪们这才出海，岛上的好手重伤，而且这次是来找人，不是去打劫打仗，就由司老六独自领队。被脸婆婆打伤的人不宜出海劳顿，都留在了岛上修养。


梁辛望向司无邪的胸口，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道尺余长的伤疤斜亘而过，可哪有什么绿色印记。


司无邪明白他的意思，冷笑道：“赤足妖女的法术邪门，印记是活的，极缓慢的向下移走！”说着，伸手解开裤袋，露出了小腹。


果然，一枚绿色印记，已经到了肚脐之下，距离丹田不过一寸之遥。


胖海豹也赶忙跟着司老六，揭开了自己的裤子，亮出圆滚滚的小肚子给梁辛看看。


司无邪继续道：“岛上所有的人，都中了妖女的法术，只有找到你大伙才能活，现在距离期限已近。不过时间刚好赶得及赶回去。”


梁辛皱起了眉头，问他：“动手的是脸婆婆，给你种下禁制的，却是琅琊？就她一个人，施展了个法术，便给你们这几千人都中下了夺命的禁制？”


不等司无邪说话，胖海豹就点着头大声道：“不错，禁制就是她种的！不只我们这些海上的人，还有岛上的兄弟，家眷，加在一起快一万人，都中了他的邪术！”


梁辛琢磨了一下，笑而摇头，岔开了话题，问司无邪：“你们到底什么来历？”琅琊找海匪的事情本来就不算复杂，就算司无邪不说他也能猜出个大概，只不过这群海匪的实力，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了，连琅琊都打不过的‘老大’，七八艘巨大的战舰，数千名汉子……


司无邪立刻面露警惕，打量了梁辛几眼，冷冰冰的说道：“说的话多了，我都差点忘了，梁爷还是位朝廷差官！嘿嘿，即便落难时也不忘查案、立功，有了您老这样的人才，大洪朝何愁不兴旺！”


梁辛被他气乐了，摇头笑道：“难怪你就是个老六！”说完，也不再废话了，跳起来在大船上溜达着，到处去玩了。


上船之后，梁辛本来想先去东海乾，再启程赶赴草原。前者是仇人，自己这次大难不死，自然要跑去耀武扬威一番，好好看看朝阳真人那副‘活见鬼’的神情；后者是亲人，梁辛几乎能想到，自己良久不归，曲青石神色阴戾、老叔以泪洗面、小汐沉默不语。


但是海盗们肯定要先把自己带到轱辘岛上，这样也不错，要是能见到琅琊的话，没准还能搭上趟脸婆婆的‘顺风云’，反而会节省时间。


不过这次能不能见到琅琊，梁辛还真没把握……


活着便好。


梁辛可闲不住，更何况生平第一遭坐战舰、游大海，船上的一切他看着都新鲜，一会帮着扬帆，一会帮着转舵，忙了个不亦乐乎，他力气大，干起活来一个顶一群，再加上他露出本事，海盗们也不想再得罪他，时间长了，倒也混得挺熟。


梁辛的头发早就变成一团乱麻了，可船上清水宝贵，用来洗头发实在浪费，干脆也刮了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破烂衣衫尽褪，把重要之物装进皮囊挂在腰带上，只穿一条黑裤头，‘焕然一新’的梁辛，重登甲板，俨然就是个年轻海盗了。


不久之后，梁辛就已经能学着海匪那样，时不时抻直了舌头，说上几句东南边民的俚语脏话，一开口便会惹起一阵大笑。


司无邪也不再管他，而是不停的放出小艇，派出精干手下带着鹰子斜岔而去，似乎还在寻找着什么，随后的两天里，前前后后一共出去了几十艘小艇，天上雄鹰翱翔，啼叫连连，不停的往返着传递消息。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梁辛正站在桅杆顶上眺望的时候，甲板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随即司无邪连串传令，整支舰队舰队竟然缓缓的调整了方向。梁辛赶忙跳下来询问，这几天里，和他混的最铁的就是胖海豹，梁辛的光头就是他给刮的。


胖海豹满脸都是喜色，说道：“这些年里，六爷发现有一股洋流，每到盛夏时节便会自东而来，直奔中土，先前只是些小小的岔流，并没什么规模。可是最近十几年里，这股洋流一年比一年强大些，渐渐成了气候，这几天里咱们六爷一直在着力寻找它，此刻终于找到了！”


说着，胖海豹伸手抹了抹嘴巴上的唾沫星，继续笑道：“咱们现在就赶去，搭上一段顺风潮，虽然一进一出会耽误些时间，可实际上却能大大的缩短航行的时间，原本还剩六天的航程，这样一来只用四天便可跑完！”


梁辛当然不懂这些事情，反正就是跟着傻乐，胖海豹伸手用力一拍梁辛的后背，大声吼道：“兄弟们在调帆，你力气大，快去帮忙！”


梁辛大声应诺，赶忙跑到地方干活去了。


所有的海匪都忙碌了起来，司无邪不停的测风、望海，时不时便取出海图与罗盘对照一番，跟着传下命令，小心的调整方向。胖海豹不用干活，仗着大嗓门专门负责大声的重复着司老六的命令，尤其最好用的那个梁磨刀，被他指使得团团转，自己还美滋滋的……


前几天的航行中，司无邪就在准备，刻意调整了航线，所以此刻相距并不遥远，不过三个多时辰之后，他们就搭上了这股东来西去的洋流。果然就像胖海豹说的那样，船队航行的速度提高了许多，除了些必要的岗位之外，大多数水手也都歇了下来，乱乱哄哄的围城一团一团，或者说笑聊天，或者摔跤较力。


有热闹的地方，自然不会落下梁辛，吹牛摔跤，梁辛和海匪们相处的越来越融洽，只可惜轱辘岛有几条不能变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出海后决不许饮酒，否则梁辛早抱着酒坛子和海盗们打成一片了。


回家在即，海匪们个个喜形于色，整整两天都在欢笑嬉闹，全没有一点纪律可言，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梁辛最喜欢钻进摔跤的圈子，不过光赢不输，海匪们不许他在下场了，梁辛只好从旁边干看着，跟着一起咬牙切齿的着急了半个晚上，总算觉出无聊了，走出人群抬眼一看，司无邪正靠在船舷上，看着甲板上的手下们胡闹，神情有些恍惚。


梁辛犹豫了一下，向着他走了过去。


司无邪见他过来，居然露出了个微笑，伸手指了指仿佛永远精力旺盛的汉子们，对梁辛说道：“赶上了洋流，也不过是提早回家两天，可知他们为何如此开心？”


跟着也不等梁辛回答，司无邪就径自向下说：“八月十五将近，虽然救了你，可谁的心里都会有些忐忑的。赤足妖女不是善类，未必会信守承诺。中秋月圆，天下团圆时，说不定便是我们兄弟携手黄泉之日！能早回去一刻，便能和岛上的亲人多聚一刻，现在一下子早回去了两天，叫他们如何能够不喜。”


梁辛笑了笑，正想开口，司无邪却摇了摇头，不容他说话：“一个月前，我曾问过所有跟着我出来的兄弟，是继续找下去，还是就此回家，与亲人一起快快活活过完最后这一个月。”


“嘿，那时我们已经在那片地方兜了不知多少个圈子，没人觉得还能够会找到你。可没人愿意回去，找不到你就宁可死在海上，你可知道为什么？”


“我的兄弟，没有怕死之辈，如果只是为了自己的死活，早就不受这份煎熬了。可岛上的亲人怎么办？一个人背着一家的命，不到最后一天，便舍不得放手，舍不得倒下，舍不得倒下，舍不得不找你。”


“那些天，每个人绝望着，可每个人都还站着，诸般事宜有条不紊，没出过一点差错……没人敢犯错。”


司无邪的语气一直平淡的很，听上去不像在聊天，而更像在喃喃自语：“轱辘岛能有今天的规模，靠的是两个字，一个亲，一个严。在岛上，亲如一家；在船上，纪律森严。可找到你之后，亲人能活，兄弟能活，自己能活，以往舍不得的，以后还可以继续舍不得。”


“所以，所有人都忘形了，我却后悔了，我后悔，出海前没装上他妈的一船好酒！”


说到这里，司无邪终于转动脑袋，把目光望向了梁辛：“船上数百兄弟，可这几天里，有人问过你，你那个妖女朋友究竟会不会信守承诺么？”


梁辛摇了摇头，这几天里海匪们根本没人和他提过禁制和琅琊的事情。


司无邪的笑容里，满是骄傲之意：“人人都是好汉子，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何必问！”


梁辛笑了，搭起司无邪的胳膊，身子一飘，两个人一起走到高高的船舷上，这才开口道：“想的有些太多了，如果我没估计错，中秋时就算琅琊没来，你们应该也不会死。”


司无邪神情一愣，一伸手抓着了他的肩膀，神情里无比的关切：“怎么说？”


梁辛摇头笑道：“你先说，如果能活命，会怎样对我？”


司无邪没什么城府，可为人却着实有几分痛快，放声笑道：“回到岛上，我让我那婆娘做好一桌全蛇宴！中秋月圆，我若还活着，便请你尝尝我们的东南珍馐！可如果禁制发作，临死之前我会掀了桌子！”


梁辛一听全蛇宴，立刻想起小蟒蛇，摇头苦笑：“我可不能吃蛇……好吃么？”


“鲜香滑嫩，入口即化，保你尝过之后……先说为什么妖女不来我们也不用死。”


梁辛大笑：“琅琊的手段了得，可修为有限，一下子给快一万人都种下生死禁制，这也太夸张了些！别说她只是个四步修士，就是脸婆婆，要当时动手屠戮小岛或许有可能，可要这般施法种禁制，也未必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船突然猛地一震！要不是梁辛手快，司无邪就得掉进大海。


正在笑闹着的海盗们，也都警醒起来，纷纷跑上岗位去检查，片刻后，一个个声音回报，水线正常、底舱正常、舵正常……一切都正常的很，只不过，大船的速度提高了许多。


梁辛松了口气，船速陡然加快，自然是搭载着他们的洋流突然加快了，刚才那一震也是由此而来。速度快了早回家，这是好事情。


可司无邪却眉头深锁，满脸的戒备，略一思索之后，抬头喝问主桅上负责瞭望的水手：“前方如何？”


水手大声回答无妨。梁辛则手脚麻利，纵上了桅杆，极目远眺，他早已是夜眼，目力比起普通人要强的太多了，一望之下，就咦了一声，对着下面大喊：“远处起了夜雾……”话还没说完，就微微一皱眉，侧头仔细倾听了片刻，这才继续道：“好像有雷声。”


海匪们面面相觑，既没看到雾，也没听到打雷，唯独司无邪，陡然间脸色大变，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吼：“转舵，扬帆，离开洋流，快快快！”


话音刚落，大船再震，速度一下子提起了几倍，就连那些常年在风暴里打滚，站在甲板上仿佛脚心抹了浆糊的老海匪们，也猝不及防，纷纷摔倒在地！

第132章 半只红船


两震之后，大船的速度宛若离弦之箭，完全不受控制地向着前面冲去！


除了梁辛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略略一呆之后，轰地一声炸开了窝，各自忙碌起来。梁辛再想帮忙但是却插不上手了，升帆转舵这些事情，自然是力气越大越好，可除了力大，还要有十足的经验。


不过片刻，整支舰队都歪歪斜斜的，冲进了梁辛先前所见的夜雾中。


夜雾，是咸的。哪里是什么夜雾，干脆就是被激发起的细密海水！


梁辛在海上漂泊了大半年，对此他绝不陌生，不远处肯定有一场可怕的暴潮，将海水卷扬而起，远处飘扬似雾，而近处则洒落如雨。


司无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甲板上快速奔跑，嘴里不停，连串地颁下一个个命令。海匪们个个肃穆，虽慌却不乱，令出必行，比着梁辛先前所见，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到了现在，最闲的只有两个人，梁辛自不必说，另外一位就是专门负责做饭的瘸子大师傅，这个人年纪老迈，浑身水锈，在风浪里打滚了不知多少年，后来瘸了一条腿，又不愿在岛上养老，这才跟着大船出海，负责烧饭。


瘸子大师傅也站在甲板上，一双浑浊了的老眼里，满是虐戾目光。


梁辛跃到他身旁，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海上遇到暴潮不稀奇，可稀奇的是，洋流为什么发了疯，毫无征兆地陡然提速。还有满船的老海狼，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风暴的预兆？


老瘸子紧紧盯着桅杆，似乎想要上去帮忙，可晚辈们做得丝毫不差，就算自己全胜时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了，低声回答梁辛：“咱们搭上的这道洋流，每年都会来，只不过是以前很弱，现在渐渐增大有了规模，咱们能找到它，是因为它有迹可循。”


梁辛点了点头，瘸子则继续道：“不过，大海里，因为天气变化、日月潮汐或者海底地震的缘故，常常会突然窜出来一些没头没尾的岔流。”


这些岔流大都湍急，但是对于梁辛等人所乘的大船来说，却没并没有什么危害，要是遇到了，最多会被带得偏离航线。


见梁辛还不明白，老瘸子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的问道：“只有岔流，自己成不了什么气候，可是，如果岔流在乱闯的时候，遇到了咱们搭着的这条洋流，会怎么样？”


梁辛一下子融会贯通了！两道洋流，一道势大绵长，另一道则迅猛突兀，从两个方向撞到了一起，那便是一只连天都敢去吸的无底漩涡！


老瘸子翻着眼睛，脸色青佞：“两股子洋流也是刚刚相遇，只能怪咱们命不好！”


前面有巨大的漩涡刚刚成型，梁辛等人脚下的洋流，正是酿成这道漩涡的罪魁祸首之一。同样，也正是因为这道漩涡，洋流才突然加速，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整只船队都带到海底去。


司无邪能找到的自东而来的洋流，却算不出突然出现的暗潮。他要带着大家搭顺风潮，不料却走上了黄泉路！


老瘸子还不住口，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也不知道还能兜上几圈。”


梁辛微微一愣，随口问道：“兜圈子？咱们不是直着向前猛冲么？”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恍然大悟！


洋流带着船队，看似直线向前迅猛冲刺，可前面出现的是漩涡，不是断崖瀑布，又怎么会跑出直线来？


看似直线，只是因为前面的漩涡太大了，正处在外旋边缘的船队，根本感觉不到洋流的兜转。


若从高空鸟瞰，海面之上，方圆数十里的海水塌陷，边缘处浊浪翻滚，就好像一群嬉戏月影的锦鲤，摇头摆尾的推动着、催促着海坑缓缓旋转，巨大的漩涡正缓缓成形，周遭数百里的海水都被尽数慑服，一路奔腾咆哮，围住它层层打转！


几句话的功夫，远处隆隆的水声轰鸣就传了过来，被卷到天上再落下的海水，早已化作大雨，倾盆而落。


梁辛情不自禁的摸了摸皮囊中的蛇蜕，可这个宝贝，能护着两三个人，却保不下一共八艘巨舰！


天海之间，水声滚滚，大船上却一片肃静，海匪们已经停止了忙碌，神情里却没有丝毫的放松，看上去，他们先前的诸般忙碌，都是在为了一个大动作而作下的准备。


司无邪眯着眼睛，扒着船舷紧紧盯着身边的海流，双唇不停地嗡动着，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大船仍旧急速前行，海面已经翻滚沸腾，数不清的大鱼都被突如其来的怒潮击晕，翻起白白的肚皮，或沉或浮！又过了一阵，司无邪缓缓举起了手，立刻，十几名汉子将粗大的号角举起，凑到了嘴边，同时深深吸气，其他人眼睛眨也不眨，牢牢盯住了司老六，只等他一声令下！


梁辛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跟着只觉得胳膊一紧，侧头一看，老瘸子牢牢抓住了自己，几乎把全身的分量都挂在了自己身上。


终于，司无邪猛地大吼了一声：“落！”，高举的右手重重落下。


与此同时，持号的汉子们鼓起双腮，呜嘟嘟的吹响长角，片刻后，其他巨舰也纷纷吹响号角回应主船，转眼之间，低沉而铿锵的号角声连绵而起，直冲苍穹！


随即，一个个以内家真力灌注丹田的大吼，从每一艘巨舰上响起：“落锚！”


两个大汉挥动巨锤，砸断了盘转锚链的轮盘绞井的销子，粗大的铁链与绞井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八艘大船同时抛锚！


梁辛终于明白司无邪要做什么了：司无邪，要拼命！


大船飞驰向前，要想逃出漩涡的吸引，第一件便是要掉头。可激流湍涌，且不说舵力根本无法抗衡，就算靠着舵力勉强转向，大船缓缓斜横之下只会被激流掀翻，所以司无邪才想出了这个拼命的法子。


水声轰鸣，号角跌宕，重逾千钧的大锚被投入海中！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绞井上越来越少的铁链，梁辛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双手探出，牢牢扶住了胖海豹和司无邪。


胖海豹的脸色苍白，司无邪却依旧面色正常，甚至还对梁辛微微笑了一下，淡淡地问道：“真要陷入大海，你不会死吧？”


梁辛缓缓的点了点头：“再大的漩涡，也奈何不了我的，你们两个和我一起，也死不了。”


不料司无邪却摇了摇头：“我与这条船共沉浮。你若能不死，请在八月十五前，务必赶到轱辘岛。”话才刚说完，突然一声震天价的大响震裂长空，绞井上的铁链，放光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里，八艘大船全部狠狠的一跳！


大船一路急冲的势子，巨锚入海后的千钧沉稳，两股巨大的力量陡然相抗，饶是海匪们的战舰无比坚固，也发出了一连串吱吱呀呀的怪响，每一艘大船都一样，在剧烈的旋转之中，迅速倾斜，仿佛一个喝醉后又遭重击的巨人，摇摇欲坠，随时都会一头栽倒。


海匪们早有准备，人人都抓得极牢，待剧烈的晃动稍稍减弱之后，司无邪第一个怪声大笑了起来：“兄弟们，拼了！”


轰然而起的应诺之声，有人调帆，有人把舵，更多的人则负起沙袋，纵跃着、翻滚着、大声咒骂或哈哈怪笑着，不停地在甲板上转圜移动，维持着大船的平衡。


颠簸里，不停有人被甩出大船，梁辛早已幻身鹰隼，鬼魅般纵跃穿行，一俟有人摔出，在落海前便会被他从半空兜截住，再扔回到甲板上，被扔回来的汉子放声大笑，一边连连吼着‘过瘾’，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岗位！


梁辛不仅护住了主船，还有距离他们最近的另外一艘大船，也被他救起了不少人，可其他几条船距离稍远，人力有时而穷，梁辛拼劲了全力，却也只能保住身边的这两条船。


大船跳跃颠簸、团团打转、可怕倾泻，海匪们早都忘了恐惧，这群海狼们哪个没再风浪中死过两次活来三回？既然坐上了这条船，生、死、拼命便都成了一件有趣的玩意！


终于，梁辛等人所在的主船，在司无邪亲自指挥下，倾斜的船体渐渐恢复，一幢幢巨帆也调整到了顺应风向的角度，大船正渐渐的平稳了下来。


可距离他们最近的另一艘船，却在剧烈的旋转中，猛然爆发出一声闷钝的巨响，就那么毫无征兆拦腰而断！船头转眼被激流带走，剩下半截船尾，在铁锚的拖拽下也迅速沉没了。


梁辛怒声长啸，飞身入海去救人，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大部分人都随着船头一起被卷走，能浮在附近海面的幸存者并不多……


随即，又一艘相距较远大船，最终没能扳回倾斜的势子，缓缓地栽进了大海中！


是一声来自幽冥的断裂爆响，从第三艘巨舰的船身上响起！


……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八艘巨舰组成的船队，最终只有三艘大船，在掉头之后成功地稳住了势子，余者尽数覆灭。极远处，巨大的漩涡已经正式成型，船下的洋流越发的湍急激烈，就连巨锚也渐渐稳不住局势了。


司无邪仿佛顷刻间老了十年，身体佝偻着，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对着那些倾覆的巨舰嘶声哭喊：“三五十年，还有一场好相聚！你们，走好吧！”


哭喊落处，三条大船号角冲天，所有的海匪尽数嘶吼，南腔北调，放言俚语，可喊出的全都是：等着那场好相聚！


司无邪伸手抹掉眼泪，神情再度恢复肃穆，低头看了看周遭的海水之后，扬声传令：“落橹、起锚，咱们冲出去！”


甲板下，八只巨橹从底舱伸出，平贴海面，蓄势以待；甲板上，一群大汉抢到绞井前，推转绞轮迅速收锚。三只巨舰，数十柄长角再度响起，而此刻的号声之中，再度扬起了激昂之意！


梁辛则在海面之下穿梭巡弋，又寻找了一阵，确定再没有生还之人，这才跃回了甲板，对着司无邪缓缓地摇了摇头。


司无邪的目光浑浊，沉沉地叹了口气，张开嘴巴正想说什么，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此刻异变突起！一连串炸雷般的可怕巨响中，不远处一艘本来已经幸存下来的大船，好像被一道看不见却威力磅礴的大神通击中，突然四分五裂，一眨眼中散碎成数十段，散于激流。


一时间所有人都目眦尽裂，嘶声怒吼，可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大船，为何突然爆炸。


片刻之后，当那艘大船彻底散碎，一道浓浓的血红色，霍然挣裂了梁辛的目光！


半只船。


夹角狭锐，线条锋利，半只不知来历、成血红色的怪船，正被激流裹荡着，冲向了梁辛等人的大船！


虽然只是已成残骸的半只船，可与海匪们所乘的战舰一比，就仿佛一只正向着猞猁冲来的犀牛！


红色的怪船，不知什么时候葬身大海，当漩涡成形的时候也被吸引了过来。


司无邪的船队集体落锚、转向，虽然与那只漩涡比可以忽略不计，可在附近着方圆百余丈的范围内，也着实引一阵巨力翻腾。激流跌宕之下，正经过此处的半只红色的怪船被卷出了海面，甫一冲出，便撞碎了那条海匪的大船。随后又挟带余势，风驰电掣般地冲向了梁辛所在的主船。


不知沉在海底多少年的怪船，不仅没有被侵袭，反而在海水的洗刷之下，红得更加刺眼、更加犀利！


眼前的情形，就仿佛一座批满鲜血的大山，从海下窜出，向着众人扑面砸来，胖海豹立足不稳，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张大嘴巴发出响亮的哇呀怪叫，而怪叫刚响了半声，就被一声清冽的长啸截断，一道森森的鬼影，自海匪战船冲天而起，光秃秃的头皮在明月之下闪闪发亮，划出了一道有些可笑却也足够暴戾的弧，凶狠的扑向红色怪船。


在胖海豹的眼里，梁辛是一头撞向了怪船，就像只不知死活的大头苍蝇，嗡嗡地向着磨盘冲锋……


就在梁辛撞上怪船的同时，一连串的涟漪跌宕而起，彼此勾连，若此刻抬头望向天空，便会恍然发现，北斗七星仿佛分外明亮！


一月、二月、三月，北斗指东，天下皆春！梁辛三阵连打，拼出了全力，比起六步初阶的宗师一击也不遑多让。


轰鸣之中巨力跌宕，让梁辛大吃一惊的是，红色残船竟然没有被北斗春阵之力击碎！


不过，怪船的船身虽然结实的离谱，可毕竟是被托在激流中，被梁辛的巨力正面击中之后，船身下的海水轰然炸起冲天巨浪，瞬间塌陷，怪船也被囫囵个重新砸回了海下。


梁辛自半空里翻身，好像只灵巧的鹞子，跃回到甲板上，一把拉起了胖海豹，学着他的东南口音，嘿嘿的笑道：“我的身手也不错，不过全靠着邪门的身法。要是遇到了你们的大爷，也只有逃命的份……”


胖海豹立刻瞪起了圆滚滚的小眼睛：“谁说的？”


这时，就站在他们身旁刚松了口气的司无邪，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怪叫道：“还没完！”随即转头向着船尾正收锚的海匪同伴大吼：“快躲开……”


话音未落，本来已经稳住了势子的大船，倏地又是狠狠一跳，在吱呀怪响里，随着洋流又带动，向着漩涡的方向，倒行着急速驶去。


船锚的绞井也爆发出摩擦的巨响，绞盘疯狂转动，正在收锚的海匪们猝不及防，全被绞盘上的铜杠打得骨断筋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团团烂肉。


半只红色怪船，就好像是阎王抛出的索命令，被梁辛砸回海里后，又被激流带着经过他们的船下，却缠住了正收起一半的铁锚！这下子相当于激流又添巨力，拖起了大船，再度向着漩涡冲去。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不及反应，惊呼喝骂中纷纷摔成了滚地葫芦，只有梁辛，在异变突发的时候就已经冲到绞井之旁，七蛊星魂流转之下神力陡发，猛的按住涂满滑腻血浆的绞盘。


吱吱巨响，可怕的摩擦声一直钻进了众人的耳鼓深处，梁辛身上的肌肉高隆，粗大的血脉寸寸贲张，稳稳扶住了绞盘！随即再度发力，反向转动绞盘，缓缓收锚。


梁辛此刻出手，纯粹是惯性使然，只想恢复先前的操作，却压根就没去想这样做的后果！而司无邪却失声惊呼道：“不可再收锚！轻缓放锚，不可急！”船锚所勾的赫然是个庞然大物，梁辛收锚之下，不仅未能摆脱它，反而把他们的大船都带的船尾一沉，险些被拉进大海。


幸好梁辛应变迅速，见势不妙立刻收力，从全力收锚变成了缓缓放锚，船尾这才再度翘起。可危机仍在，大船还是被拖住一路倒行。


海匪们再度忙碌着，又去转舵调帆，也仅仅能保证倒行中的大船不会翻倒，八只巨橹拼命地拨水，却无力扭转局势。


想要活命，要么斩断巨索，要么甩开下面被船锚勾住的红色怪船！


梁辛不用吩咐就知道该怎么做，星魂凝力之下，全力一掌轰在了绞盘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绞盘被他打了个稀烂，剩余的锚链坠入绞井，发出一串哗啦啦的钝响。


可大船的逆势却丝毫不见减慢。梁辛不知道，海匪战舰的设计无比精巧，绞井贯穿整座船尾，锚链从其中穿过，经过十几道齿轮的咬合，另外还有七道纯钢打造的锁扣，会在锚链放到尽头之后自动将其末端锁住，以防船锚遗失。


梁辛打碎绞盘，根本就没有一点用处。锚链已经放到了尽头，留在绞井中的锚链都被锁住了。现在，半只红色的怪船在前，他们的战船在后，‘大车拉小车’，一起向着绝路跑去！

第133章 戾蛊红鳞


胖海豹肚大腿短，跑起来却又快又稳，蹬蹬蹬蹬的冲到梁辛跟前，亮开嗓门叫道：“我带你下绞井，你有力气，一共七个钢锁扣，解开了就能甩掉锚。”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就要向着绞井中跳，不料刚刚跃起后腰就是一紧，又被梁辛抓着裤头给拽了回来。


梁辛大笑着：“七个锁扣？哪用这么麻烦，我下海！”说着把皮囊中的蛇蜕塞给了胖海豹，又低声嘱咐道：“万一出事，靠这个能活命！”话音落处，梁辛鱼跃入海！


胖海豹脑子不好使，抓着蛇蜕愣了愣，跟着就急眼了，嗷嗷叫着：“你敢自己跑……”再跑到船舷处伸头往下看，哪还有梁辛的影子。


旁边的司无邪低声骂道：“蠢材，他要逃还用等到现在？他下海去拆锚链！”


胖海豹大吃一惊，伸手比划了粗细大小：“水桶粗的链子，他怎么拆？”


瘸子大师傅也在不远处，闻言后，伸手比划了个更夸张的大小，满脸鄙夷的怪笑：“那座山丘似的红船，他怎么打下去的！”


胖海豹眨巴着眼睛，终于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神色，咧嘴嘿嘿嘿的乐了，刚笑了几声，脚下的大船便又是一跳，仿佛突然甩脱了重负的青蛙，这一下子险些连船底都跃离了海面，再落下时吃水已经浅了许多！


海匪们数不清第几次被摔得人仰马翻，可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爆发出了一阵声嘶力竭的欢呼！司无邪顾不得脚下还依旧颠簸得厉害，发疯般奔跑起来，不停的大声传令，所过之处海匪们铿锵应是，各司其职。


号角声重新划破夜空，大船全力开动逆流而上，八支巨橹在声嘶力竭的号子中，一次次砸碎海浪！


胖海豹这次却忘了跟在司无邪身后传令，而是扒着船舷一个劲往下看，直到大船再度开动，这才哭丧着脸大吼道：“梁磨刀没上来……”


连同司无邪在内，所有的海匪都忙成了一团，胖海豹又喊了两声，见没人理他，猛的一咬牙，抓着梁辛给他的蛇蜕翻身从船舷跃入大海……


锚链是由生铁所铸，一环一环粗细堪比水桶，不过它再粗也是件凡物，梁辛入水之后，没怎么费劲就崩断了铁链，释放了海匪的战船，可就在他想要窜回海面的时候，心中警兆陡现，跟着眼前血色弥漫，一道磨盘大小的圆形利刃，正借着乱流之势呼啸旋转，向着自己的胸膛劈斩而至！


梁辛含胸缩腹，双手急拍，夹住了圆刃的边缘。


圆刃来的极快，可力道却不怎么样，似乎本身无力，只不过是借了乱流的势子，梁辛还不曾用力，就拿住了这道古里古怪的利刃，随即身子斜横上升，打算寻找偷袭者，可就在这时，梁辛微微的愣了一下。这道圆形血刃的手感，让他很熟悉。


再仔细一想，梁辛恍然大悟！


自从突破了第二重天下人间，他的身体对外界的感觉就变得极为敏锐。人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梁辛也差不多，他是过手过肩过腰过后背……反正除了过目之外，过了哪都不忘，只要接触过身体的东西他都能记得。


双手摸着这只圆形血刃的感觉，与他不久前施展星阵轰击红船的感觉一摸一样。这片圆刃，和红船外壁的材质一致。


这样的话，难道那只红船还会发射‘暗器’？念及此，梁辛调用星魂突然发力，薄薄的怪刃纹丝不动，果然坚韧到了极点，而且掂在手中，还着实有些分量。


梁辛双掌依旧夹着圆刃，正皱眉琢磨，突然间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了好几下，险而又险的又用力闭上了嘴巴，总算没在海底下惊呼出来：他的七蛊星魂缓缓流转，竟然从自己的手掌游进了这只圆刃，流连不出！


直到梁辛以心念驱使，七蛊星魂才从圆刃转回自己体内，这种情形，很像官道上那次祝小汐疗伤后的样子，只不过上次是人，而这次却是把大锅盖似的怪刃。


星魂认识、认可这种东西，并且‘同意’在其中栖身。


在梁辛指挥它们攻击的时候，星魂并不会进入怪刃之中。这个道理就好像，梁辛指挥着一群猎狗去咬一座狗窝，猎狗忠心，在主人下令之后立刻亮出牙齿去咬；可是当主人对狗窝消除了敌意之后，它们倒不介意钻进狗窝去打几个滚，睡上一觉。


梁辛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心里隐隐有个念头飘荡着，却一直没法把它抓牢，这种感觉让他憋闷无比，当下也不再急着上去，又捧起怪刃仔细的敢看。


怪刃的形状不怎么规整，就好像没擀好的饺子皮似的（比喻也是讲灵感的，鄙视我吧……），只是大致成圆形，中心处大致有半寸的厚度，四下渐薄，到了边缘处已经锋锐如快刀。


正反两面都布满螺旋式的纹路，有些像树干中的年轮，但却更细密，盯着看久了梁辛觉得自己的眼珠，都要跟着这些纹路一起转起来了。


又试了两次，七蛊星魂能在自己与怪刃之间自由流转，毫无滞碍，从容得就好像怪刃也是主人身体的一部分似的。终于，梁辛的身体猛震，张开嘴把一声惊呼吐进了个气泡中，又趁着海水灌进嘴巴之前又赶忙闭嘴，他总算想明白了，心里那个让他总也抓不牢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旋即，梁磨刀的眉毛弯了，嘴角翘了，眼睛干脆笑的看不见了，双手抱着怪刃，在水中猛的翻了两个跟头！


星魂认可怪刃，能够在其中老实呆住，同时还听自己指挥……


于星魂而言，怪刃和梁辛的身体没什么区别；反过来，于梁辛而言，因为星魂和‘紫薇’的联系，让怪刃也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自己能指挥星魂，星魂能进入怪刃，这样一来，怪刃岂不是变成了他的法宝。


梁辛放松身体，随着激流向前飘荡，同时将一枚星魂注入了怪刃之中，随即放开了双手，心念催动下怪刃猛然一震，围住他闪电般陡转一周，所过之处，连海水都被它斩成两层！


一试成功，喜上眉梢！随即梁辛身子一转，向着红船残骸消失的方向急追了下去。


七蛊星魂真正的厉害之处，是能够以北斗星阵来合击，得了一片怪刃，还差六片……


顺着激流，梁辛一路追赶，身后还带着一片旋转的红色血刃，远远望去，好像梁辛正被怪刃追的仓皇而逃。


梁辛的身法迅捷，而红船残骸已经失去了动力，只是随波逐流，过不多时，梁辛的视线尽头，便浮出了那一抹惨惨的血红色。


红船的残骸，不过只剩下一只船头。可仅仅这个船头，就比着海匪们所乘的巨船要大上数倍，若是红船完整的话，怕不会能装上万人！


海匪的铁锚，刚好勾住了红船残骸的末端，远远望去，赤红而尖锐的船头后拖着小小的一截蝌蚪尾巴，显得有些滑稽。


在乱流的裹荡下，狭长的红色船头，就像一截崩断的刀尖，不停的翻转着。船头惨红，因为乱流错动，看上去仿佛一层层的血浆正不停的批流而下，着实荡漾着几分诡异！


红船会‘射暗器’，梁辛要的就是暗器，不过他又有点吃不准，要是一只一只的来，自然不当回事，要是红船突然‘发了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怪刃扔过来……太多了也不好。


梁辛放慢了些速度，等他又在靠近了一些，正准备先用怪刃去试探下的时候，红船稍稍翻转了些，跟着，一只古怪的惨白色大眼突然出现在船头，狠狠盯向了他！


目光呆滞，一闪而过！


梁辛惊骇欲绝，顾不得多想立刻调整身形，同时一反手捉住身边的怪刃，先将星魂收了回来，蓄势以待。梁辛见过真鬼，可从没想过，沉船也能成精……等他再凝神望去，船头的怪眼已经消失不见了。


梁辛全神戒备，不敢再继续靠近，目光穿透浑浊的海水，仔细打量着怪船。红色的船头，纵然血色虐戾，却绝没有一丝生机，就好像死了一万年的老蚌留下的壳子，即便纹路再怎么鲜活，可一眼往上去也只剩下死气沉沉。


等了一会，怪船始终再没什么动静，可就在梁辛准备冲过去的时候，船头的怪眼陡然再度睁开！


可这次梁辛早有准备，双目蕴力看了个清清楚楚，一愣之下不仅哑然失笑。整座船头都披满了血红色，不过有一块地方似乎是掉了漆，露出了白色的木质，再加上船头不停的翻滚，远远望去，倒像极了一只白色的怪眼。


这条船不知道沉了多久，虽然发射了一枚邪门‘暗器’，可毕竟是个死物，哪还有什么能伤到他的手段，梁辛心下释然，双脚一蹬，空着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怪船，眯起眼睛，轻轻的摸索着，迷惑的神色渐渐消散，换而惊讶，还有眼角眉梢里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欢喜。


船头继续翻转着，当那块‘掉漆’的地方再度正对自己的时候，梁辛用手里的怪刃比划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红船匪夷所思，事情却简单明了！


怪船的颜色，并不是染上去的，而是长上去的……这条船，好像鱼儿一样，它长着鳞片！


红色的鳞片，服帖而整齐，自惨白色的木头中长出，一片压着一片，层层叠叠包裹了整只怪船，因为鳞片上的纹路晃目，先前就连梁辛都没能看出来是‘船长鳞’。


在不久前，梁辛全力一击，将重出海面的怪船砸了回去，巨力跌宕之下，一只鳞片剥落，随即梁辛入海崩断锚链，正遇到这枚鳞片被激流卷着翻转冲向他……它根本就不是什么暗器。


至于红船的来历、什么宝贝木料还会长出大片的红鳞、红鳞为何会被星魂认可……梁辛才懒得去想这些没边的事，现在在他眼里，就只有这么密密麻麻的一船头宝贝鳞片！


梁辛笑的头皮都起摺了，四肢大张，整个人都趴在了船头，现在的形状，就像他正走路的时候，被这艘怪船迎面撞了个正着……片刻后，他的身体猛然一抖，纵使激流湍涌，也无法击散一串串荡漾而起的涟漪。


轰然巨响中，周遭的海水四散炸开，红色的怪船受北斗春阵所冲，不仅止住了前冲的势子，反而还后错了十余丈。


梁辛也被震得不好受，不过还是呲牙咧嘴着、手舞足蹈着又冲向船头，再度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七片？现在有了一船，傻子才只要七片！想当初，从铜川逃难时都不忘带着那点散碎银子的梁辛，现在哪肯扔掉这艘大宝贝船，他舍不得啊。


从入水到现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周遭水声如雷，激流的速度比着原来快了几倍，恐怕用不了多少工夫，怪船就会被吸进深海中。


财迷成疯的梁辛在大海深处尽显本色，他要靠着星魂星阵之力，一步一步把宝贝船打出这个大漩涡……虽然他还没想好，第八片红鳞对自己究竟有啥用处。


一会功夫，接连二十个北斗春阵，怪船逆流而退三百余丈，梁辛快累吐血了……可才刚调息片刻，再一抬头，怪船又被激流裹着，横冲直闯的向着自己砸下来。梁辛吓得落荒而逃，等回过气来再度打出春阵，基本上又回到了起点。


梁辛急眼了，别说跟自己抢宝贝的只是个漩涡，就算是龙王爷来了他也不撒手，不过他还算没傻到根上，也明白凭着现在的力量想要把怪船推出逆流不大可能。愁眉苦脸的琢磨了一会之后，他又乐了，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七蛊星魂再度运转，涟漪层层荡漾而出，不过这次梁辛不再强行逆流，而是从上向下打，把红船一路向下击沉。


经过前面几天的航行，这一片海域比着他当初坠海的地方要浅上许多，差不多百丈的深度，压力对现在的梁辛而言几乎没有什么妨碍，不多时他就看到了被乱流搅得泥沙四起的海底。


红船果然足够结实，在一连串的北斗春阵的轰击下，也不过掉了些鳞片，丝毫没有要坚持不住的意思。


红色的船头狭长而尖锐，在刻意调整方向之后，船头向下，就好像一枚木橛子，被梁辛大力钉入了海底的淤泥中。梁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不再用力，四肢抱住铁锚甩出的粗链，寸步不离他的宝贝疙瘩。


有了八个月前的经历，现在这点苦算个啥，梁辛一心一意的要守住自己的宝贝红船，至于轱辘岛上的禁制，他才不放在心上，琅琊根本就没那么大本事，挥挥手就给万余人种下‘生死符’。


等恢复了力气，梁辛又开始盘算，是不是飞身乱流中，去找那十几片被打掉的红鳞？都是好东西，丢了怪可惜的。可海底淤泥松散，过不了多一会，船头就会被乱流供出来，梁辛守着它不敢离开，一俟船头松动他就继续钉钉子，每到这时候，他总会想起还在草原上的憨子十一。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梁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里的海水，深约百丈，那几十里外的大漩涡，到底了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深浅……自己又何必‘钉钉子’，抓着锚链让跟着红船让它转去呗，反正也压不坏自己。


等他想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乱流的力道已经小的多了，又过了一阵，几近沸腾的大海终于平静了下来。


梁辛却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里那份喜悦了，用星阵震碎淤泥，把船头露出来，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前前后后一共揭掉下了七片红鳞。


七蛊星魂，各得一片，梁辛稳稳的站在海底闭目凝神，等心思沉静之后，猛的睁开双眼。


七只圆形血刃，在梁辛的心意催动下，霍然荡漾起一连串的涟漪，稳稳踏住北斗星阵，呼啸旋转横斩而出，一道道白色水痕追随其后！随即，闷钝的巨响震裂深海，每一片红鳞之下，都是一个疯狂的漩涡，七道漩涡汇聚而成的，便是一场滔天巨浪！


时值此刻，梁辛终于有了自己的法宝，虽然未经实战，可威力就算用羊角脆也能猜得到，他要再上乾山，红鳞过处便是丹凤的鸟头落地！


梁辛高兴得只想张开嘴巴大叫，可想到干爹，又心疼得只想嚎啕大哭！只差不到九个月。如果官道时，自己有了现在的身法，自己有了现在的法宝，对付东海乾又何必要老爹出手……可天下人间里，若有了‘如果’，又怎会再有‘来不及’！


“百年忙碌，千年修行，到终了，回头看：该做之事，未完；应爱之人，已死。天下人间，便只有：来不及！”


言犹在耳，九个月，便是干爹的一条老命了。


梁辛的来不及。


幸好，仇人还活着。想到这里，梁辛满眶眼泪，却无声的笑了起来……


八月十五，三更刚过，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暴潮停止了，胖海豹正蹲在宝贝蛇蜕边上，一边嘿嘿傻笑着，一边就着海水洗裤头。


中秋佳节未能和亲人团聚，可胖海豹却一点也不沮丧，因为他还活着。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前，胖海豹只觉得肚子里一阵刀绞般的剧痛，本以为禁制发动老命休矣，可最后也只是拉了泡稀……虽然拉了一裤头吧，但有命洗裤头，又何尝不是件快乐事！


再看小肚子上的青色印记，已然消失不见。琅琊种下的禁制，就管一泡稀……


所以梁辛浮出海面时，天上一轮明月，眼前一只裤头。

第134章 朝廷重犯


暴潮结束，大海再度平静，梁辛在红船的鳞皮中留下了一只星魂。


自从帮着小汐疗伤之后，星魂脱胎换骨，即便隔着海水，从海底到海面又相距百余丈，依旧能够彼此呼应，梁辛这才敢浮上水面来看看。


在船上的时候，胖海豹和梁辛就混的不错，此刻见面自然更是欢喜欣慰，两个人互相交代了分别后的事情。胖海豹更是不住口的谢着梁辛力挽狂澜，救下了大船上的几百兄弟。


梁辛指了指海面之下，笑道：“我得了一条红船，早就值回了价钱！”说完，又看着胖海豹摇头道：“就算没有红船，你肯跳下来，我便不亏！”


胖海豹的眼圈却红了，摇了摇头没在说什么。


这时身边小小的浪花绽开，一条大头银鱼窜上了蛇蜕，两个光头对望而笑……


按照胖海豹的估计，既然禁制无效，以司老六的义气，一定会兜头回来寻找梁辛的下落，哥俩商量出的求生大计就是，每隔上一阵，就让梁辛亮开声音高声大叫。星魂之力，贯穿大吼，海天之间又无所阻隔，梁辛的‘救命’声，方圆十余里清晰可闻，这还是他不好意思喊得太使劲。


果然，到了第四天的傍晚，高空里鹰子盘旋，远处号角铿锵，胖海豹一下子窜起来三尺，哇哇怪叫着呼应同伴，而梁辛则身子一甩，跃入海面。


司无邪等人逃出暴潮后，便全力行驶，想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回轱辘岛，和亲人去见最后一面，可在漩涡激流中，他们就已经偏离了航线，兜了圈子不说，大船也多出受伤无法快航。


最后八月十五时他们也没能赶回轱辘岛，禁制之下人人都拉了个肚子……随即司无邪传令掉头，回去寻找梁辛，不用死了，自然要先把救命恩人找回来。


过不多时，风暴中幸存的两条大船缓缓靠近，司无邪站在船头，远远就看到了胖海豹，这番惊喜可来的太突然，还没来得及发喊询问，不远处猛然间浊浪翻涌，一只红色的巨大船头跳出水面，几乎撑爆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了激流的干扰，梁辛把怪船一路打出海面还是没啥问题的。


怪船出海，又沉，浪花四溅中梁辛露出了脑袋，对司无邪挥手大笑：“能把它拖走不？”


司无邪的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咬着牙问道：“你……疯了！”


掉浮筒、下滚木……海匪们拖船手段不少，即便这条红船再大许多，只要没有风暴，他们也能拖走，只不过这里有两个关键之处。


其一是红船要先浮再拖，可平时红船都陷在海底，百丈深度就算是最好的水鬼也下不去，无法栓系浮筒绳索，不过有了梁辛，这便不算什么麻烦了。


其二就是，司无邪一点准备没有，既没有那么多浮筒滚木，两条船也太少了些。


略略商议之后，还是要先请司无邪返回轱辘岛去调船、准备，胖海豹留下陪梁辛。


一个多月之后司无邪才再度返回，身后又带上了一只浩浩荡荡的大船队，不过这次来的船只，比起以前的海匪战舰小了不少，而且制式也各不相同虽然规模浩大，一看就是队四处抓丁拼凑而成的杂牌军。


上次海难，让轱辘岛几乎精英尽丧，凭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捞起红船，司无邪这次回去，不仅是从自家调人，还联络了平日里和他们关系较好的几支海匪，许以重金酬劳这才凑足了力量赶来。


梁辛把红船弄到浅海，数百水鬼跃入水中系索绕绳，勾连拖船……


直到七天之后他们才再度起航，红船被无数浮标吊着，又在几十条海匪战舰的拖拽下，向着轱辘岛缓缓驶去。


一眼望过去，身后百十丈方圆，尽是硕大的浮筒、滚木以及各色浮标，再向前则是粗大的缆绳、锁链从海下斜引而出，连在数十艘战舰的末端，最前方则是旗号舰，指挥着众舰统一协作。


旗号翻扬，号角滚荡，各船的海匪们彼此间大声传讯，一头头海鹰飞扬，穿梭，整座海面都显得无比热闹。场面上固然是熙攘好看，还透着股丰收时的喜福气氛，可暗下里这场活计却无比的凶险。


几十条小船来拉一条大船，必须同心协力共同进退，尤其要各行其道，不能有丝毫的错乱，稍不注意便会将绳索缠绕一处，阵势一乱，这么小的空间里连规避的缓冲都没有，引来的只有灭顶之灾。何况司无邪集结来的，本来就是好几家海匪，彼此间配合生疏，毫无默契可言。除此之外，因为被拖拽的红船太大，众船都吃足了负重，风向、水势也就变得愈发重要了。


而所有这一切的凶险，都要靠旗号舰的指挥来规避，司无邪大显身手，在起航后就端坐中军，不停的颁下一条条命令，经由旗手、号手和鹰子和大嗓门胖海豹，向着四下里传递而去。


这一趟航行速度缓慢，本来五六天的航程，他们足足走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才总算把梁辛的宝贝疙瘩拖到了轱辘岛的浅谈上。


此刻的轱辘岛上，万树悬系白布，海风起时哀幡飘荡，一眼望去，便如心丧者那一夜白头！


轱辘岛上的几位当家并未出来相见，司无邪也没把梁辛带进内岛，就带着胖海豹一起，在浅滩上陪着他。


梁辛不知道该说什么，司无邪更无意多谈这场惨祸，谁也不知道下次相见时，究竟是把酒言欢还是拔刀相见！


又过了几天，大海退潮，红色的巨船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直到此刻，司无邪才真正见到了这条大如山、锐如刀、古怪到会自己长鳞片、结实得连梁辛都难以撼动分毫的血色残船。


红船的外壳诡异历久弥新，如果只看船头的话，不知情者，根本不会知道它是深海沉船，只会以为它刚刚被新建成不久，还没来得及下水。


不过船舱之内，有些地方还是结了厚厚的海垢，以司无邪的老辣，也只能判断出这条船沉了千年以上，可具体是五千年还是一万年，他就判断不出来了。


船舱里几乎没留下什么，胖海豹皱着眉头，满是纳闷的说道：“咱们以前也打捞过沉船，一般来说，舱里都会留下不少东西，有死人，有金银，可这条鬼船怎么会被冲得这么干净？”


梁辛不懂海事，也跟着一起皱眉头，司无邪却摇头道：“这条红船解释的离谱，试想，它被拦腰截断时，海上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形？”


不论是神通、风暴或者什么海妖怪兽，能把这条红船打断的力量，必然会引起吞天巨浪，说不定千里之内的海水都会翻个底朝天，如此激流中，红船被掏空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至于红船的制式，司无邪也平生仅见，看了半晌，最终也只能确定它不似中土之物，具体是什么来历他可猜不出来。


其后几天里，众人各自忙碌，可内舱早被乱流掏空，就连隔层夹板都被海水侵蚀殆尽，船头干脆就是个空架子，红鳞上又没有什么雕花、文字。梁辛没能找到一丝有用的线索。梁辛也不再白费力气，开始专心致志的拆红鳞。


看上去，这几千年里，红鳞似乎还在缓缓的新生、成长，个子大小不一，梁辛是什么人，有大的才不去看小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挑选、卸下了七片足能给普通人家当房顶的巨鳞，然后开始愁眉苦脸地琢磨以后怎么带着它们行走……


好在岛上自有能工巧匠，胖海豹帮他找人做了个硕大无比的盒子，将鳞片横放，梁辛可以顶着、背着、拖拉着，反正总比耍着盘子赶路好些。


诸般琐事一一处理完毕，将红船暂时托付给轱辘岛代为保管，由胖海豹驾了艘小舟，送梁辛登岸，临行前司无邪塞给了他一只卷轴，梁辛展开一看，原来司无邪这几天里，照着船头的样子帮他还原出红船完整似的模样，一眼往上去，便是一弯血月。同时，在周围还标注了各般数据，司无邪笑道：“时间仓促，不太准，不过相差也不会太多，等你回到中土，想要寻找红船来历，有了这张图也会方便些。”


说完，司无邪又塞给他一张纸条：“想来轱辘岛，便按照纸条上的指点去找人，他自会带你过来。”


梁辛点头收好，微笑问：“不怕以后我带了兵来抓你们？”


司无邪摇摇头：“该我做的我做，剩下的，大不了就是拼命，看你了。”


告别之下，梁辛随胖海豹出海回航，行程中胖海豹问他：“你在落海前，真打死了一头麒麟，然后又被三头凤凰打伤？”


梁辛哈哈大笑：“从头到尾我也没骗过你，不过，这番回去，我就去砍了那三头凤凰的鸟头！”


七天之后，梁辛自东南沿海的福陵州登陆上岸，梁辛还没来得及挥手告别，胖海豹就喊了声：“一路顺风啊！”然后忙不迭的催促手下掉转船头，抹头就跑。


梁辛不禁莞尔，对着渐行渐远的那条渔船放声喊道：“蛇蜕算我借给你的，下次见面时还给我！”自从上次两人被打捞起之后，蛇蜕被胖海豹藏着，一直假装没事人，这么宝贝的东西梁辛当然不会忘记，不过他近期都会在陆上奔波，念着胖海豹的义气，蛇蜕就借给他稀罕上一阵吧！


福陵州是大洪朝治下十三州之一，地处中土东南边缘，拥有近千里的海岸线。梁辛登陆的地方，是个小小的港口。此时已至秋末，正是一年中鱼虾海鲜最后一次行情，所以码头虽然小，可来来往往的商人、渔民着实不少。


宝贝红鳞边缘锋锐，只能横放，梁辛也只好把这只房基大小的木箱顶在头顶，好在他修行的就是平衡身法，头上顶着个巨大扁箱子，走得也还挺快，不过可着实的引人注目。


周围众人指指点点，梁辛强作镇定，脚下却又走越快，心里早后悔了二十遍，选几片脸盆大小的红磷其实也够用了……现在的梁辛，对周围的感觉异常敏锐，很快就发现人群里，有几个人见到自己后反应异常，绝不仅仅是看到了有人头顶大箱的惊讶、好笑，而是有些敌意、紧张和小心。


果然，这几个人中，有的迅速离开，有的则继续留下来跟踪自己。


都是些凡人，梁辛也不去管他们，径自赶路，在离开码头小镇后，道路两旁悉悉索索的异响不停，显然正有不少人集结而至，随即身后也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


甫一上岸就被麻烦找上门，可对头却都是凡人，梁辛也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冷笑，放下箱子转身迎上追兵，跟着又是一愣，黑黝黝的脸膛上露出了个笑容。


从身后追来的是一架滑竿，两个嬉皮笑脸的童子扛着个白净胖子，脚步轻快仿若御风而来。


高健是梁辛见过的第一个正牌游骑，两人在兔几丘并肩拼命，狙杀了海棠和尚，其后高健包上裹尸布钻入土中疗伤。梁辛可没想到他已经伤愈复出，更想不到他居然也在这座小码头上。


梁辛笑的亲切痛快，可高健却满脸肃穆，与他相距尚远时，就陡然断喝了声：“青衣侦办，缉拿重犯梁辛，闲杂人等退开了！”话音落处自滑竿上高高跃起，向前扑去！高健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梁辛微微皱眉，不过却站着没动，任由对方近身。


高健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落到梁辛跟前，一边来回溜达，一边上下打量他，胖脸上的凝重渐渐变成了轻松，呵呵的笑道：“这小子长得和梁犯果然有几分想象，不过梁磨刀没这么黑，脑袋也没这么圆，长相还要更丑陋些！”


两个童子扛着空滑竿也凑上来，黄瓜笑呵呵的应和着高健道：“这小子皮肤黝黑、手粗脚大，身上一股腥味，脸上一层海锈，一看就是个渔民，搞错了，大伙都散了吧！”说着，把滑竿放低：“爷，咱回了。”


高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盯了梁辛一眼。梁辛也低下头一看，短短两句话的功夫，高健已经用脚尖在地上划出了五个字：西十里小亭。


而且这五个字对高健来说都是反字，正对梁辛。


见他会意，高健来回踱步，将字迹抹掉后肥胖的身子一飘坐上滑竿，同时挥手道：“都随我回去！”话音落处，道路两旁身形晃动，几十名青衣闪身撤退，随着高健一起走了。


梁辛也不多想，顶着大木箱向西急行，到了十里之外略作打听，很快便找到了一座荒僻的小小石亭，大约三四个时辰后，衣袂声响，高健如约而至，尤其妙的是，他还带了个食盒，酒菜齐备，此刻天色擦黑，他找梁辛吃晚饭来了。


梁辛大喜，也不用筷子，当下撕下半只肥鸡，啃了两口之后才抬头笑问：“我怎么又变成犯人了？”


高健复出之后，对梁辛的事迹也多有了解，可最根本的印象，还是两个人并肩御敌时建立的，在高健看来，梁辛的身手虽然不错，可也还是凡间高手的范畴，此刻见他满脸的无所谓，忍不住皱眉反问：“一年不见，功法精进了？”


梁辛吃的满嘴油腻，点了点头笑道：“大国师不好说，二国师千煌的话，应该打不过我。”


高健一口酒险些呛出来，好像看怪物似的瞪着他，过了一会才长出了一口气，叹道：“难过，成了朝廷重犯，你也不当回事。”


高健只是随口感慨，不料梁辛闻言后，一时间却愣住了。


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或者是个平凡青衣，九死一生之下从大海回归中土，登陆后却发现自己变成了朝廷通缉的重犯，恐怕立刻便会呆立当堂，惊怒交加。


现在自己却根本不当回事，除了隐隐有些愤慨之外，更多的是觉得此事有趣。而那份愤慨的原因也不是自己莫名其妙的获罪，而是因为现在的罪犯身份，让自己想起了罪户出身。


小罪户长大了，就应该变成个罪犯！与其说是愤恨，倒不如说是叛逆。


归根结底，自己不把朝廷的通缉放在心上，就一个原因：不怕！


朝廷的力量奈何不了自己，就算调来一支军队，自己要考虑的也仅仅是：撤而不战，还是挥动红鳞把他们都杀了。


以为强了，所以就不在乎了。


恃强乱法，以武犯忌……这样算来，自己也变成了先祖梁一二要搬的那座山了。


修士无视凡人的死活，所以该杀；凡人不把罪户当人，是不是也该杀。


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眼界自然也就不同。搬山的人，何尝不是其他人眼中的山。


梁辛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三个字：想不通。


高健见他皱眉不语，脸上的神色一时一变，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酒瓶向他面前一递。


梁辛一惊，却未醒，伸手接过酒瓶，目光迷惘地望向了高健。


虽然战力远逊，可在见识上，高健比着梁辛要广博太多了，迎上他的眼神之后，高健笑着摇头：“让你不明白的事情，我更不会明白，不过……”


说着，高健顿了顿，声音沉稳而响亮：“一年前，初见时你我战力相若，短短一年后，六步千煌都不是你的对手了，实力精进是好事，可我听说，如果进步的太快，心性便会乱！此刻想不通的就想不用想了，等遇到高人，请他点化。”


文人考学升官、武者循序苦练、修士层层修炼，每个人的境界，都是在日积月累中缓缓提升的，一般而言，有什么样的成就，就会有什么样的心境和眼界。


可梁辛在短短的一年之间，从勉强三步的修为，直接跃升到现在对上逍遥境宗师也毫不畏惧，提上来的何止一个层次！


就仿佛一个乞丐一夜醒来，突然变成了皇帝，接下来必然会朝纲大乱、民不聊生，乞丐自己迟早也会变成个穿着龙袍的疯子。


高健的提点，算不上醍醐灌顶，可也让梁辛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躁动都压了下去……片刻之后，梁辛对着高健微笑点头：“谢谢！”


高健冷晒：“酒还我！”


“先说说，我怎么就成了通缉重犯了？”梁辛牢牢抓着酒瓶，一点没有归还的意思。

第135章 我是公鸡


“今年初，大致三堂会审后一个月左右，东海乾掌门朝阳真人，率领门下百余弟子直冲皇城！”


梁辛愣了愣，低声叱喝道：“朝阳的狗胆！”


虽然熙宗皇帝看上去挺喜欢他，梁辛也不能算是个保皇党，或者说，对朝廷也未必有什么好印象。可若真把中土世间划分成凡人、修真两界，那皇城无疑就是凡人界最直接的代表。


凡人在修士的眼里，果然不值钱的很了。


高健也眼皮子直跳，嘿嘿的冷笑道：“朝阳来的虽然霸道，可皇城禁制也非同凡响，何况内院侍卫都是咱们天字院的好手。指挥使也没闲着，一边率众支援皇城，另一边传令下去，冀州里的青衣好手一股脑的杀上乾山了！”


这下子天下皆惊，一线天再度出面调停，可朝阳真人表现的势若疯狂，连一线天的面子都不给，除非朝廷交出梁磨刀，否则绝不退兵。


说到这里，高健扬起巴掌，嘭的一声砸到了石桌上，骂道：“我操他奶奶的，他不退兵？咱们更不退兵！冀州卫兵马调动，十几万铁骑集结乾山，就靠人肉也要把乾山给推倒大海里去，打就打了！”


洪熙宗这一次出奇的硬气，不过东海乾都杀到了皇城，也不容他在退让半步了。


凡间兵马调度，大洪铁骑枕戈待旦；修真道也纷纷震怒，不少门宗甚至都不问缘由，便站出来支援乾山道。千万年里，修士都高高在上，越养着供着，也就越发的骄横了，自然容不得敢向修士晃刀子的凡人。


眼看着就要出大乱子，八大天门终于出手干涉，上次在镇山现身的那几位祭酒、祥瑞、长老再次联袂现身，东海乾这才收敛了，洪熙宗本来就是被逼无奈，赶忙见好就收，也就此罢手不打了。


等见到了八大天门的人，乾山道这才说明理由：梁磨刀挟私报复，勾结妖人闯入山门，打伤乾山道诸多弟子，最后跳海而逃。在镇山大洪台，天下修士都瞧得清楚，梁磨刀是朝廷的差官，东海乾‘吃了亏’，自然要找朝廷来算账。


东海乾既拿不出证据，可就是一口咬定梁辛做恶，没有个交代便决不罢休。在公堂上，对付这种胡搅蛮缠之辈本来简单的很，直接来上一顿棍子就好，可这么做有个最根本的前提：力量。


朝廷的棍子，打不动东海乾。所以朝阳真人便有恃无恐。


朝阳真人拿不出证据，但是朝廷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唯一的办法就是找梁磨刀出来对质，说不得，又是一个三堂会审。


听到这里，梁辛被气乐了，看来他们三兄弟，‘命犯三堂会审’。


这件事里，朝廷很有些被动，因为找不到梁辛，交不出人来，东海乾也就越发的咄咄逼人，所以‘朝廷通缉的重犯’这个名头，对梁辛来说倒是不冤。


同时九龙司也下令，所有和梁辛有关联密切之人，都被列入了通缉之列。


梁辛一愣，瞪眼道：“都有谁？”


高健赶忙摆手：“不过是个姿态，谁也不会真的去找麻烦，指挥使都不曾提及要把你的游骑命牌收回来。”梁辛这才放下了心。不过因为他，大哥柳亦、二哥青石和随行的小汐，全都变成了名义上‘通缉犯’。而指挥使在下令去‘抓’曲、柳、小汐的同时，又传了一道密令，要青衣小心的保护着曲青石和柳亦的家里人。


朝廷和东海乾的第二场官司，现在还在纠缠着，可是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倒更相信朝阳老道，毕竟人家是名门修士，若非确有其事又何必侮蔑一个凡人。


通过黄瓜和磨牙，高健知道梁辛上过乾山，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问他：“你真打伤了东海乾的长老，那些五步修士？”


梁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随口回答：“把朝阳和他那个太师叔都打了……”


高健哈的一声大笑：“你下次再上乾山，最好先蒙个脸。”


梁辛没笑，他想不通。梁辛在乾山上经历的事情是绝大的机密，而且环环相扣顺理成章，一旦抛出来，就算没有证据，五大三粗也必然起疑。


东海乾这招‘恶人先告状’，看上去是争取了些主动，可实际上却是取死之道，只要自己一亮相，他们就完了。在梁辛看来，从自己被琅琊救走之后，朝阳真人最应该做的，不是张扬大闹而是一边想方设法追杀自己，一边卷铺盖卷找地方藏起来。


现在这样的情形，梁辛想不通。


又琢磨了一会，梁辛苦笑着摇了摇头，问高健道：“如果我说，两个国师和东海乾沆瀣一气，本来就是同谋，三堂会审之后两个妖僧就藏到了东海乾，最后麒麟和尚施展邪术，除朝阳之外所有乾山弟子都变成了草木傀儡，而麒麟自己也死在了东海乾，你信么？”


梁辛说话的时候，高健先是面露惊讶之色，眼睛越瞪越大，可等他说到麒麟死于东海乾的时候，高健突然现出了一副古怪的神情，眼睛也随之眯起！


沉吟了片刻之后，高健才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梁辛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坦言道：“这些事你管不了的，只说信或者不信，我想有个参考。”


高健深吸了一口气，缓而又缓的摇了摇头，沉声回答：“不信！因为……麒麟和千煌，两个妖僧死在了八大天门的手里！”


梁辛没想到会这样，不过也没太多惊讶，自己被琅琊就走之后，朝阳的面前是个死局，他要想破局单靠‘恶人先告状’还远远不够，必然还会有其他的布置，而这个布置，一定是奇兵。


朝阳破局的关键就是：麒麟之死！


不等梁辛再询问，高健就说道：“刚出正月的时候，八大天门的高手就追踪到了妖僧千煌，千煌不肯束手就擒，正顽抗时，麒麟引着些手下赶来相救，可最终不但没能救人，就连自己也丧在那一役中，此事天下皆知，两个妖僧是几位天门高手共同击毙，做不得假！”


算算日子，这件事发生在梁辛被琅琊救走后的半个月左右。


梁辛叹了口气：“死了不假，可死的人未必是真的！”联想当日在描金峰的情形，同时他还‘曾验明正’，麒麟死的结结实实，不过梁辛曾经见识过脸婆婆的养脸奇术，而妖僧身后，是个庞大的势力，为了保住东海乾，出人做假也未必办不到。


高健是九龙司中破案的顶尖好手，脑筋转得极快，现在就已经明白了大概的情形。他当然相信梁辛的话是真的。略略琢磨之后，又摇了摇头：“你已然输了。假麒麟死前，肯定会对天门里的高手交代些‘实情’，这些‘实情’想来，会句句针对你所知的事情，现在你再站出来，说的就算是实话，也都变成了狡辩。”


“我输了？”梁辛伸出手，咔咔的挠光头，几下之后似乎是挠得舒服了，呵呵的乐了起来，歪着脑袋望向高健：“公鸡和蜈蚣猜拳，公鸡会输么？”


高健是聪明人，不用想就明白了梁辛的意思，也随之笑道：“公鸡当然不会输，大不了一伸脑袋把蜈蚣吞掉便好了，可……梁磨刀，你要先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公鸡！”


“我是公鸡。”梁磨刀的回答，声音不大，可语气却笃定的很。


高健一笑，也没打算劝他，就此岔开了话题：“你现在是朝廷通缉的重犯，不过，也没人真打算抓你，能明白？”


梁辛开始吃鸡，点了点头，于朝廷而言，现在这个局面虽然被动，可至少是个稳定的局面，巴不得就这么下去。所谓抓人，在明白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姿态。


高健继续道：“凭你的本事，想要走咱们根本拦不住，我替同行们跟你求个情，别难为孩子们……”


梁辛翻了他一眼，摇头道：“青衣在我心里的分量，绝不比你来的更轻，放心吧。”


高健松了一口气，这次见面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梁辛多了股虐戾的神气，又嘱咐道：“不过要找你的，不止我们，据我所知，八大天门通过一线天传令，要找你出来对质，你多小心。”


说完，高健顿了顿，再度压低了声音：“我听指挥使说，你也不是一个人，身后也有势力。”


梁辛咬着鸡肉眨巴了眨巴眼睛，乐了。


说完了正经事，高健好像换了个人，像极了街上传舌头的三姑六婆的神气，两只眉毛高耸：“快说来听听，谁给你撑腰？”


梁辛琢磨了琢磨，竟然渐渐的露出了份神采飞扬，抻着脖子咽下嘴里的肉，笑道：“你可知，我是谁的后人？我是谁的弟子？我是谁的哥哥？我是谁的弟弟？我又是谁的儿子！”


以前，就连梁辛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些，只仿佛一觉醒来之后，天地都变了个样子！


先祖梁一二，惊才绝艳，凡人身、天神力、菩萨心肠、修罗手段！


师父葫芦天猿，苦乃山妖王，成天里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可借给乾山道一千个胆子，他们有谁敢去猴儿谷撒野？


小丫头曲青墨，北荒巫术传人，假以时日，草原里，万人之上；大哥柳亦，继承西蛮蛊衣钵，老蝙蝠唯一一个不打算吃掉的徒弟。


还有干爹，已经随风飘散，容身天地坐化春泥的一代魔君将岸！


这次轮到高健眨巴眼睛了，苦笑着问道：“还能说得细致点不？”


梁辛笑而不答，一边吃喝着一边随口扯开话题，用下巴指了指高健，问道：“兔几丘的时候，你不是说要疗伤几年，这么快就好了？”


白面胖子笑道：“以前我可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还以为就算裹尸布灵异，至少也要修养三五年年，没想到，几个月的功夫我便痊愈了！”


提起裹尸布，算是提到了高健的得意之处，胖脸上眉飞色舞，不住口的称赞夸奖着自家宝贝，喋喋不休唠叨了个没完。


梁辛看着他的唾沫星都崩进了菜肴里，赶紧拉着食盒离他远些，坏笑着抬杠：“其实你上次伤的也不怎么重，要在床上躺一躺，估计有十天八天也就康复了。”


高健大声笑骂：“放屁，老子的宝贝，真正的活死人肉白骨！活死人，肉白骨，懂得啥意思不？死人包进去，活过来；骨头棒子包进去，长肉！”


梁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伸手抓着了高健的胳膊：“肉白骨？”


“肉白骨！”，高健端起酒瓶，喝了一口，美滋滋的点头。


梁辛两眼放光，满脸的欢喜：“我还真有个骷髅，你的裹尸布真能把他生前的样子还原……”话还没说完，梁辛陡然闷喝半声，缩背藏头！


要不是他躲得快，高健这口酒就喷他脸上了……梁辛气的直跺脚，他会‘天下人间’，可满桌的酱牛肉、卤鸡蛋都不会轻功，被高健一口酒喷了个正着。


高健看满桌美食都被自己给糟蹋了，讪讪的笑了两声，伸袖子抹去下巴上的残酒：“你真有个骷髅要辨？”


梁辛收敛了嬉笑之色，郑重的点了点头。苦乃山司所，撞在玉匣中的那颗骷髅，一直是个悬案。


高健也不多问缘由，缓缓的说道：“我以前听说过一件案子，你听听看，能不能帮你。”


梁辛精神大振，双手按着石桌，上身微微前倾，情不自禁的靠近了些。


高健又低头寻思了一会，这才再度开口：“办这件案子的，是咱们青衣门中的一个好手，你也认识的。”


梁辛双眼一亮，笑问：“程七链子，程爷？”


不料高健却摇了摇头：“是老黎，黎角！这件案子也算轰动一时，百色妖山的吃人庙，你听说过吧。”


梁辛点点头，当初在苦乃山的时候，两位兄长和他聊起过黎角其人，也提到吃人庙的案子。十几年前，有人在西南百色山上，建了一座法螺寺，因为神佛灵验所以香火旺盛，善男信女往来朝拜。法螺寺越来越兴盛，而百色山周遭的村子里却开始丢孩子。最初时，一年里丢两三个娃娃，可到了后来，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小孩莫名其妙的失踪。


官府也愈发的重视了起来，层层上报，最终惊动了九龙司，黎角被派下来查这件案子，不久后真相大白，庙里的和尚修炼邪法，从附近的村子里偷来小孩，皮肉都被他们吃掉，而骸骨则被糊上泥巴，铸成了罗汉。


黎角破掉这件案子的时候，佛堂中的五百罗汉，已经完工了一百一十三个，敲开泥胎，每座罗汉里都有一具娃娃的骸骨。


这件案子名头很大，主要是因为手段太残忍血腥，而不是内情有多复杂。


梁辛大概说了说案子的经过，高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那些妖僧都不简单，作案时没留下任何线索，你可知，老黎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不等梁辛回答，高健就冷笑道：“老黎才参观寺庙的时候，突然发现，其中一具罗汉的长相，和一位丢了孩子的苦主，在眉眼间有三分相似之处！”


当时法相寺的罗汉殿还未完工，不许香客进殿，而黎角身份特殊，这才得以进入其间。


黎角在发现那具小小的罗汉与苦主相像之后，未动声色，而是又用心记下了几具罗汉的模样，他是机关黎家的高手，精擅绘图，下山之后便照着记忆，绘出了那几具罗汉的模样，拿给苦主们一看，果然人认了出来，这罗汉分明就是自家丢失的孩子！


由此，这件案子得以告破。


高健神情森然，说道：“之所以说这件案子可能会帮到你，是因为……把骸骨制作成罗汉的，只是法相寺的方丈一人，而这个妖僧，眼瞎、耳聋。”


梁辛明白了，如果是别的妖僧来制作罗汉，还可以说他是照着孩子生前的模样，来捏塑罗汉，可这个妖僧方丈眼瞎耳聋，凭借的很可能是摸骨还相的本事。至于妖僧们为何要把罗汉捏成孩童模样，这便不得而知了，想来应该是为了施展某种邪术。


高健见梁辛神情恍然，这才继续道：“老黎破掉了案子，一众妖僧伏法，又聋又瞎的方丈更是被处以三天、三千刀凌迟的极刑，不过，就在刑场上，有出了件意外却有趣的事情。”


“别的妖僧，割完便死掉了。可这个方丈，邪术修炼得很不错啊，第一天一千刀割完，第二天再拉出来的时候，竟然长好了一大半。”说到这里，高健嘿嘿的笑了：“这下，不只刽子手笑了，就连指挥使大人、百色山周围的苦主们也都笑了，大人改了刑罚，从三天、三千刀凌迟处死，改成一天六百刀，天天不停！”


梁辛听得直吸凉气，历代九龙司全都心狠手辣，吃娃娃的妖僧落到了他们手里，便真应上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


“第一天六百刀，拉回去修养，等到第二天妖僧的身体刚好尽数痊愈，于是再来六百刀，这个妖僧可是咱们九龙司杀得时间最长的一个犯人！石大人为了他，专门养了个刽子手呢。”高健越说越欢快，到最后总算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酒瓶：“这个妖僧的法号不得而知，不过这十几年里倒是得了个绰号：六百！到现在六百还活着，被关押在咱们九龙司设在京师的大牢中，你想还原那颗骷髅，可以着落在他的身上。”


“不过，”高健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你若想劫囚，把六百带走，最好先一巴掌把我打死！”


梁辛微微一愕，随即笑而摇头：“我好歹也是个青衣，怎么会去劫九龙司的大狱！最多也就是潜进去找他，他若肯帮忙，我便去求求指挥使，事后直接砍了他的头算了。”


玉匣中的骷髅头终于有了着落，梁辛满心的快活，都忘了菜肴刚刚被‘洒过酒’，兴高采烈的有吃了起来，随即又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又有大案子？”

第136章 六爷请客


高健一笑，声音平淡了许多：“这些年来，朝廷开拓海运有了些成就，可海匪也愈发的猖獗了……”


去年年末梁辛在镇山浩荡阁面圣，熙宗皇帝曾督促九龙司治理福陵沿海的匪患，这件事他亲耳所闻。皇帝亲口交代，指挥使石林不敢怠慢，派遣干员来福陵州，协助当地的九龙青衣和水师查办海匪。


梁辛笑着点了点头：“所以石大人就把高爷派下来了？”


不料高健却摇了摇头，苦笑道：“要是直接派我来就好了！最开始派下来的，是一对兄弟，哥哥叫申屠收，兄弟叫申屠放。他们哥俩是指挥使亲自带出来的，办事干练，身手更是没的说，这些年里着实办了几件大事，算是咱们九龙司里风头最劲的活计了。”


申屠兄弟以前从来没和海事打过交道，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到头脑，所以最初几个月并没什么成效，可他们毕竟是九龙司的干员，在熟悉了情况之后，渐渐显出了手段，几次出手又快又狠，接连打掉了好几伙海匪。


“事情本来一切顺利，可就在不久前，这哥俩出事了。申屠兄弟，连同二十名手下突然失踪了。直到二十天之后，福陵州的青衣找到了他们，就在这里，回来镇。”


直到现在梁辛才知道自己登陆的港口小镇叫‘回来’。虽然小镇的名字古怪，梁辛暂时也无心追问，对着高健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高健的神情里，全没了平日里的戏谑笑容，换而郑重而冷峭：“那二十个青衣的尸体都已经腐烂了，申屠收不知所踪，申屠放疯了。”


梁辛愣了下，略带愕然：“疯了？”


“不错，找到申屠放的时候，他正在吃手，自己的手，真的吃。左手已经被他吃光了。”


虽然没见过申屠兄弟，但能坐到高位的九龙青衣，人人都是一副铁打的心肠，要他们死容易，可想要他们疯掉却难比登天，当年在苦乃山，蛮人、小鬼、玉璧、石脉，情形诡异惊人，可就连普通青衣都能进退有度，何况这对深受指挥使器重的高手兄弟。


高健说话的时候，眉宇间不知不觉里浮现出几分疲惫的神色：“申屠兄弟职位不低，二十名青衣生死事大，这件事情也算严重了，不过当时我手上还有别的案子，下不来，指挥使就派了另外一队兄弟过来。”


可没想到，第二次派过来的青衣，不久之后又消失了，这一回干脆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这才轮到了高健赶来‘回来镇’，明着是接替前任青衣来继续治理匪患，实际则是寻找申屠放的下落、侦办遇害和失踪青衣们的案子。


说完，高健又摇了摇头，露出了个笑容：“你回来的不巧，要是再晚个三五天的，还能见到程爷！他老人家刚刚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正赶来这里。到时候我在明他在暗，两边一起使劲，情形会好得多。”


能让高健自己都查不出线索，还需要一条暗线来辅助的案子，梁辛自问也帮不什么忙，只是摇头苦笑道：“怎么转来转去都是你们几位，咱们九龙司没别人了么？”


高健低头啐了口唾沫，骂道：“也不知道是撞了哪门子的邪，最近蹊跷案子特别的多！能干的人不少，可要干的事情更多，一个萝卜八个坑，想要事事做好哪有那么容易！何况咱们青衣里最能干的梁爷现在成了通缉犯……”


两个青衣一起大笑了起来。


梁辛又想起了一件事，止住了笑声：“查案也好，治理海匪也罢，你自己小心些，据我所知，海匪中有些不简单的人物！”


说着，又把自己和轱辘岛打交道的经历简单说了下。特别说明了这股海匪的首领，连四步大成的琅琊都不是对手这件事。高健曾经和他并肩生死共抗强敌，司老六对他‘救援之恩’在前‘拖船之义’在后，两头都和梁辛相处的不错，不过他总要提醒高健一声。


果然，高健面露惊讶，可他在乎的却不是海匪首领的功夫，而是瞪大了眼睛追问梁辛：“海匪的战船，三十余丈，一共八艘？！”


梁辛点了点头，那只舰队在被风暴摧毁前，何等的威风霸道，他又怎么可能记错。


高健的表情惊疑不定，过了片刻后才沉声问梁辛：“你可知，咱们大洪水师，在福陵沿海的舰队是什么规模？”说着，伸出了四根手指，嘿嘿的冷笑道：“小船、快舰多得很，就不用说了，可三十丈以上的大舰，一共只有四艘！”


言罢，高健重重的一蹲酒瓶，皱眉骂道：“这他妈的是海匪么？他们要想打，能一路打进内江，水师只有逃命的份。”


要知道中土的历代皇帝，都是靠着马蹄踩出的江山，到了大洪朝也是如此。而中土外海根本没有敌国，最多只在远处的岛礁上，栖息着些身材矮小枯瘦的蛮荒土著，从来不敢冒犯中土。所以中土之君即便建制水师，也大都是用于内陆的江湖作战，从来都不重视海防。


直到最近这些年，大洪朝兴办海运，这才增办了一支水师海部。


无论是大船上的巨弩石机，还是大船本身，绝不是一伙子海匪能造出来的。开始梁辛还以为轱辘岛的大船是从水师处抢来的，可现在得知了实情，别说抢，就是水师心甘情愿的送，也凑不出八艘巨舰这么多。这些海匪巨舰是打从哪来的？


高健的神情也异常迷惑：“再往深处说，朝廷开拓海运也不过十几年的时间，在之前海面上也只有渔船，海匪们弄这八条大船来有什么用？而且……无论是被劫的商船，还是与海匪交战过的水师，都没提到过他们有这样的大船。”


梁辛见过的这股轱辘岛海匪，根本就是官方不知道的力量。要是细细琢磨，这其中说不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两个人商量了几句，谁都摸不到头脑，眼看着高健重视此事，梁辛又有些担心，生怕九龙司会真的和这伙海匪对上。


高健却笑着摇了摇头：“只要轱辘岛和申屠兄弟的案子没关系，我自然不会动他们，放心便好。”说完，反而安慰起了梁辛：“以前根本没听过说这支队伍，就算他们是海匪，掠劫的也未必是咱们中土的船队，说不定专门欺负远海那些蛮子土著的，如此一来，更和咱们没有半点关系，不用多想了！”


梁辛挠了挠自己的光头，又嘱咐了高健几句，这才换过话题，又扯了些闲话，直到出更时分，夜风渐渐寒冷了，两人这才拱手告别。


临行前，高健又对他说：“你回来这件事，我不能瞒着大人……”


话还没说完，梁辛就摇头笑道：“也不用瞒，你实话实说便好！”


高健一笑，说了声‘保重’，跟着把神行符打在身上，纵跃如风，向着镇子的方向赶去，不料还没跑出去多远，梁辛又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笑道：“后来光顾着说轱辘岛，有个事情忘记问你了。乾山道和朝廷动手，有不少门宗都帮着乾山道，都是那些门宗？”


高健吓了一跳，抹着鼻子上的冷汗，上下打量了梁辛，沉声道：“你小子非闯大祸不可！”


梁辛笑的挺不好意思，也把声音压得很低：“这次我把脸蒙上！”


高健哈哈大笑，他随身带着碳条，取出一块帕子写下了几个门宗，笑道：“你自己小心点，别再让朝廷替你背黑锅。”说完之后，又赶忙低声嘱咐了句：“另外，出了事别说是老子告诉那些门宗的！”


梁辛收好了帕子，笑道：“恩，我就说是石大人告诉我的！”话音落处，三五个纵跃之后，便消失在视线尽头……随身带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在白天里纵跃实在太骇人听闻，干脆在白天雇车缓缓而行，每到夜深人静再放开身形赶路。


梁辛疏忽了，分别时忘了找高健要点银子。不过他上岸时，胖海豹给他的衣衫还算整齐，最难得的，是那只大箱子用料极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箱子价值不菲。所以梁辛白天雇了大车讲好价钱，一路跑到晚上，直接找镇子上最好的客栈，美酒肥鸡请车把式一起大快朵颐。等第二天一早，车把式备好车再找‘东家’，东家早跑到八百里外的镇子，又找大车故技重施。


谁也没想到他能扛着个大箱子逃跑，更没人想到能扛着大箱子一夜千里的人，还会去骗马车坐骗酒菜吃。从福陵州回来镇到东海乾，五千多里，梁辛玩的无比开心，身后不知多少车老板和客栈掌柜破口大骂……


远处，乾山遥遥在望。


梁辛坐在路边的茶寮中，老板是个厚道人，不仅卖茶，还为路人备些不要钱的开水，只要口渴尽管进来喝。梁辛现在就捧着个大碗，吸溜吸溜的喝热水，时不时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乾山眉花眼笑。


这时突然一阵马蹄声响，十几名官差面色肃穆疾驰而过，路过茶寮的时候，为首一人对着同伴招呼一声，带住缰绳，从马背上取下水袋，对着茶寮吆喝道：“老板，打水！”


老板和这个官差相熟，答应了一声，跑出来接过水袋，随即皱了皱眉头：“六爷，嘴角起了燎泡，案子麻烦，您老也心疼着点自己。”


叫六爷的官差满面风尘，坐在马上摇摇头，苦笑道：“话是这么说，可该干的还得干！”


老板去灌水的功夫，六爷打量了梁辛几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那口骇人听闻的箱子，皱眉道：“这位兄弟，是习武之人？”


梁辛笑呵呵的点点头：“咱那俩下把式不值一提，不过力气还说得过去。”


六爷一笑，嘱咐道：“箱子不小，更不菲，兄弟敢独自赶路，离不开四个字艺高胆大。”梁辛笑的有些骚眉搭眼，他这一路离不开的四个字是‘骗吃骗喝。’


跟着，那个官差也不再容他谦逊客气，正色叮嘱道：“最近这里不太平，兄弟最好莫赶夜路，别光顾着赶路错过宿头。要是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事物，记得报予官府。”


几句话的功夫，老板就灌满了水袋递了回去：“加了把苦丁，水味发苦莫怪，败火的。”官差点头而笑，系好了水袋之后，扔下了个铜板，也不容老板推辞，吆喝一声打马追赶同伴去了。


梁辛好奇心起，放下大碗问道：“咱们这出了什么事？”


老板拎过水壶又给他把开水添上，看着周围也没什么客人，干脆坐到了梁辛的对面：“不瞒您老，咱们这最近一直不太平，出了件蹊跷事！”


梁辛立刻来了精神，颠颠的又取来一只空碗，拿起水壶给老板也倒了碗白开水：“您给我说说。”


老板开茶寮十几年，第一次被客人请了白开水，凑着碗边吸溜了一口，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今年开春的时候，前面十里坡的赵寡妇深染重疾，一命呜呼。”


梁辛两眼放光，有人死了，还是个寡妇！


老板没注意他那副二百五表情，继续道：“村里人帮衬着把丧事办了，可没想到，头天下葬，第二天棺材就不知道被人给刨出来了，尸体也没了。赵寡妇家里没什么人，村里也只当尸体被野狗拖走了，找了一阵没找见，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可谁也没想到……”说到这里，老板端起碗又喝了口水。


梁辛急的不行，立刻接口：“赵寡妇又活了？”


噗，老板直接把一口水喷到了地上，一边咳嗽着一边摇头：“没活，没活！她的尸体丢了，大伙没当回事，可没想到的是，三个多月之后，老刘头寿终正寝，入土三天后孝子圆坟，才发现坟被人扒了，棺材大敞，尸体也不见了！”


赵寡妇家里没人，可老刘头一共七个儿子，个个从小举石锁练拳脚，当然不肯罢休，整个十里坡都炸了窝，着实寻找了一阵，结果还是白忙了一场，最终还是赶到县里去报案，这时他们才知道，丢尸体的可不止十里坡这一个村子，附近几个村子，都有新下葬的尸体丢了。


梁辛听得眉头大皱，茶寮老板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事情还不算完，就在前几天里，老刘头七个儿子里的老大暴毙，六个兄弟给他哥大大的做了场法事，风光大葬，可您猜后来怎么着？”


梁辛苦笑：“刘老大也丢了？”


老板缓缓的点头：“不错，不过刘老大丢了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闻讯赶来的差官，在棺材里发现了半个包子……”


老板神神秘秘的还想接着向下说，梁辛却在琢磨了片刻后，摇头笑骂了一句：“荒唐！这种办法也能想得出！”


老板愣住了，很有些意外问：“您老都猜出来了？”


梁辛没滋没味的喝着白开水，好歹他也被两位义兄训练了五年，稍一琢磨就他就明白了。


要是一般的人家，摊上这种事情，也只能等着官府破案，可老刘家七郎八虎人人都是把式，不甘心就这么坐等。但是村子里一共也就百十多户人家，一年半载的也未必能死个人，这才偷偷商量出一条计策，由老大装死，六个哥们埋伏守候，等着抓偷尸贼。棺材里那半个包子，就是刘老大吃剩下的。


事情的过程不算复杂，梁辛猜得分毫不差，又继续问茶寮老板：“当时，刘家那六个兄弟看见什么了？”


老板摇了摇头：“哥们六个只觉得脑袋一沉，全都昏了，等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棺材被人抛开，老大也不见了。事情越来越蹊跷，闹得人心惶惶，所以六爷刚才提醒您一句，莫走夜路。”


中土重孝，对亡人看的很重，丢尸体本来就不是小事，这次连活人都丢了，事情就更大了，刚刚梁辛见到那些差官奔走忙碌，就是为了这件案子。


梁辛皱眉道：“刘家哥们七个人人练武，结果连偷尸贼的样子都没看到就晕了，作案的人多半身怀邪术，没准干脆就是妖魔鬼怪，我看这件事，普通的差官未必管得了，还是要上报，请九龙司派人来查……”


话还没说完，梁辛自己就摇了摇头，此处乾山在望，哪有什么妖人敢在这里作案。而九龙司派人下来查案暂时也不可能，前不久朝廷刚刚和乾山道宗打过一场大架，乾山附近还敏感的很，就算九龙司想插手，熙宗皇帝恐怕也不会同意。


老板和梁辛聊得投机，干脆撤掉了白开水，给他上了壶茶水，这倒让梁辛颇为意外，笑道：“我可没钱，您这买卖做赔了。”


老板也呵呵的笑道：“你就当是六爷请客吧，刚才我送他苦丁，他非给钱来着。”说着，又叹了口气：“六爷是咱们县里的捕头，摊上这样的案子也够他烦恼的……”


梁辛低头琢磨了一会，终于笑了起来，对着老板道：“喝了六爷的茶，总得帮六爷一把才好！”说着，从包囊里取出了一件事物，抛给了茶寮老板：“您老辛苦一趟，帮我去找六爷，把这块牌子给他看看，我就在这里等他。”


老板识文断字，就算身份低微没见过青衣命牌，至少也认识牌子上那‘九龙司’三个大字，当下哎哟一声惊叫，彻底呆住了，愣愣的望着梁辛。


梁辛满心满脸都是得意，拼了命也憋不住自己的笑容，神情异常古怪：“我另有要事，只是路过此处，身份要保密。”说着，伸手在老板面前晃了晃。


茶寮老板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点头答应，找块布把命牌包好，就像捧着块火炭似的，快步跑出了茶寮。


梁辛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把两腿翘到桌子上，一边想着这件案子，时不时的傻笑两声……

第137章 两座新坟


茶寮老板撒腿如飞，总算找到了捕头六爷，跟着神神秘秘地打开了手里的包裹，对着六爷亮出命牌。


六爷吃了多年的公门饭，目光如炬，一眼就认出这块牌子，啊的惊呼了半声，直接从坐骑上摔到地上。


跟在身边的手下没看到命牌，只看到茶寮老板手中的包袱一闪，他们的长官就怪叫着落马，在一起愣了片刻后，刷刷刷刷亮出佩刀，怒斥着：“贼子暗器偷袭！”


六爷大惊失色，急忙号令住手下，快步走到老板跟前，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见礼，惊魂未定的老板就先开口：“此事机密，你快随我来！”


六爷对着手下交代了两句，跟着老板拔腿就跑，等拐到了一段僻静路段时，见左右无人，六爷抢上两步，单膝一曲对着老板抱拳而跪：“下官无知，一直不知阁下是九龙青衣！”


话音未落，老板第二次被吓飞了魂，咕咚一声对着六爷也跪下去了……等老板带着六爷，风风火火的赶回茶寮之后，眼皮又是一阵猛跳：只见梁辛在桌子上一溜摆开十几只盖碗，每只盖碗里沏了一种茶，正吸溜吸溜的来回比较。


梁辛正玩的开心，突然被‘人赃并获’，也吓了一跳，愕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板假装没看见，上前两步把命牌交还梁辛，六爷在路上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琢磨着这次应该不会再跪错人，又要行参拜大礼，梁辛赶忙伸手拦住了他，笑道：“你请我喝茶，我帮你办案，公平的很，不用客气什么，更不用讲究那些规矩。”


老板用眼角瞄着桌子上那一溜茶杯，心说我也请你喝茶来着。


梁辛肯出手，其中固然觉得案子怕是会和东海乾有关，而另一部分原因，也是觉得这个六爷为人正派，身为捕头却还计较着一文茶钱。六爷也是个爽快汉子，略略客气了两句之后，就拉入正题，把案子的前后经过仔细描述了一边，尤其难得的是，他所说的都是实际情况，从头到尾未加一句自己的判断。


说穿了，案子就三个字：丢尸体。


而且丢的全是新鲜尸体，乾山脚下的这几个村子，不管谁家，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是新死之人，三天之内肯定会丢。到现在为止，算上刘老大，一共丢了十四个。


但是案子发生的时间，却让梁辛来了不少精神，以前这里一直平安无事，直到去年开春，才开始频发怪案，算算时间，丢失第一具尸体的时候，正是梁辛被琅琊从描金峰上救走不久。


听完之后，梁辛把自己跟前的茶水分开，平均一人四杯，这才对着六爷开口道：“这件案子，您老管不来的……”


话还没说完，茶寮掌柜好像生怕不出大事似的，从一旁笑道：“大人多虑了，六爷也是身带天眷神力之人，保了咱们这四里八乡十几年的平安，普通的妖人可不放在他老人家眼里。”


梁辛摇摇头：“妖人？妖人又哪里敢到乾山脚下来犯案。”


六爷为人耿直，但却不笨，看梁辛一副笃定的模样，干脆也不再乱猜，对着茶寮老板笑道：“大人智珠在握，心里早就有了定论！”说着，又转回头对着梁辛一抱拳：“就请大人示下，这件案子下官追了一年，挨苦主骂、挨上司骂、天天围着坟地打转，要是不知道凶手是哪个，后半辈子都睡不踏实。”


茶寮老板早就额头泛光，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偷尸贼到底是什么人？”


梁辛笑了下，眯起眼睛，远远的望向了乾山。


别人不知道，梁辛却比谁都清楚，要说妖人，这附近方圆几百里之内，最大的一伙子妖人就是乾山道宗！特别是自己三探乾山之后，山里除了朝阳之外，干脆就再没有一个是人了！


梁辛也不多解释什么，乾山现在太敏感，要是把什么都说明白，对身边的普通人而言未必是好事，只是笑呵呵的说道：“刘老大的法子，不知道还好使不好使！”


六爷和茶寮老板对望了一眼，神色中都有些惊讶，想要劝阻，梁辛不容他们说话，推开身前的茶水，搓着手心问他们：“晚饭咱吃点啥？”


茶寮老板叹了口气，取过了纸笔，对着梁辛道：“大人虎胆，咱们钦佩的很！不过，这墓碑上总要有个名姓才好，小人可不敢胡乱写划，您看……”


梁辛沉吟了片刻，笑道：“便叫庄不周好了！”


……


第二天一早，茶寮老板神色仓皇，跑到衙门报告，昨天一位路过打尖的客人死在了店里。


六爷带着手下到茶寮中，着实检查了一阵，最后确认那个光头客人深染重疾，属暴毙。因为查无身份，就近掩埋，丧葬事都归茶寮老板料理。六爷还怕老板不用心，亲自监督。


虽然梁辛自打现身之后就笑得挺客气，老板也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对他稍有得罪，给他办丧事的时候，香烛纸马一应俱全，请人在店里做法事驱邪送灵，还找了本地最好的入殓师父来给‘尸体’化妆。


虽然不曾修炼过假死、龟吸这一类的本领，可梁辛在大海上突破了第二重天下人间，对身体的控制就已经登峰造极，屏气内息下，血液流转极慢，心跳更是一炷香的功夫才微微一动，周身上下冰冷僵硬，除非以针心锥穴之术刻意试探，否则就算是高深修士，也难以分辨。


入殓师父见梁辛死的挺整齐，本打算帮他洗把脸就算了，老板却不答应，一定要入殓师把梁辛浓妆重抹，脸上满满的白垩，两根眉毛用碳条反复涂抹，还有唇红，现在梁辛要是跳出来，跟棺材旁立着的那对纸扎童子能凑成三胞胎。


这也是梁辛授意，东海乾的老道个个认识他，不把脸画花了这个尸体就没法演。


老板比刘家兄弟可敬业多了，一丝不苟的忙活了全套丧事，梁辛蒙着块白布睡了半晌，这才终于被扣上了棺材盖子，被人抬了向着村外的坟地走去。


梁辛的身体敏锐，即便隔着一副棺材，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了若指掌。不久之后，一阵毫无悲恸之意的大声干嚎传来，梁辛差点就笑出了声，心说茶寮老板还挺周到，生怕他这个外乡人死的寂寞，还雇了人来哭丧。


可随即就听见老板低声埋怨：“怎么还有死人？这算……抢生意？！”


六爷则苦笑着回答：“老宋他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刚巧赶上了，人家要今天下葬，咱总不能拦住不让埋。”


老板叹了口气：“看他们哭的，这亲戚人缘也够呛。”


梁辛挺想问问跟自己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是个什么人，这也算是份缘分了……


有人哭坟有人扑碑，有人烧纸有人放炮，隔壁死的轰轰烈烈。


梁辛死的挺安静，显得有些黯然销魂。


最后又是一挂万头大鞭，硝烟散尽后，坟地里终于又恢复了寂静。


梁辛躺在棺材里，他可不知道，在六爷和茶寮老板回到村子里之后，老板苦笑着问同伴：“六爷，您有没有觉得，今天下葬的这两位……”


六爷闻言，居然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是啊，咱们这块碑上刻着‘庄不周’，旁边那位丧主叫‘宋恭谨’，听起来还有几分默契！”


六爷得了嘱咐，不许任何人晚上去守坟看尸，更派人把老刘家的六兄弟牢牢看好。梁辛也收敛心神，静静的养好精神，他的七片红鳞携带不便，在昨天夜里已经被他藏在了附近，不过七蛊星魂还是被他留在了体内，纵然身法有所突破，可东海乾的霸道之处，他可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不容的一点大意。


一更人二更锣，三更厉鬼，四更贼，梁辛一直等到四更时分，肚子都有些饿了，正后悔没像刘老大那样带个包子下来的时候，终于，一阵几乎细不可闻的衣袂破空之声响起。


有人凌空虚度，从远处疾飞而至，不过转眼间就落足坟地！


外面的人并没急着挖坟，而是在坟地中轻轻的踱步，似乎在读新坟的墓碑，过了片刻之后，梁辛才听到一阵嘿嘿地笑，听脚步，向着他隔壁走了过去。


这下梁辛大急，心里纳闷，难道隔壁那位的墓碑比自己的雕得更好？


地面上传来沙沙的轻响，那个人正用手轻轻抚摸着‘宋恭谨’的新坟，随即劲力微吐，嘭的一声闷响，新坟震裂，棺椁碎开，悉悉索索的响动中，那具尸体已经被对方拎了起来。


幸好，偷尸贼在拎了‘宋恭谨’之后，又转身向梁辛的坟上走来，梁辛赶忙张嘴闭眼。


偷尸贼轻轻一掌，震开他的坟茔后伸手去抓尸体，正借着皎洁月色看到了梁辛那只大白脸、还有大白脸上的大红嘴、大黑眉毛……饶偷尸贼修为了得，心境稳固，也忍不住骂了声：“我操！”


而这两个字，听在梁辛的耳中，却不吝于一声炸雷，险些就没能守住假死之势！


过了片刻，偷尸贼又嘿嘿的低笑了起来：“被画成这个样子入殓，你活着的时候，与你家亲人有仇么？”话音落处，双手各拎起一具尸体，身形陡转，化作一道惊鸿，飞向不远处的巍峨乾山。


偷尸贼道行极高，飞行的速度如风，一转眼的功夫便跃入了描金峰，进入山门之后三转两转，来到了一处院落。


梁辛早就悄悄的撩开了一道眼缝，此时中土北方已经到了初冬时节，草木凋零。而描金峰上，花草树木茂盛得几乎长疯了，处处都透着一股妖冶的盎然绿意。可唯独偷尸贼的这个院落，寸草不生，地面上没有青砖，只有一片赤红色的火砂，绝不容任何植物生长。


砰砰两声，偷尸贼刚把两具尸体扔到地面上，一个清淡的声音就从外面响起：“仙童，您老人家回来了。”


话音落处，东海乾的掌门，朝阳真人就走进了荒僻的院子，对着偷尸贼微笑着躬身施礼。


梁辛在这世上，第一个仇人就是朝阳。而第二个仇人便是刚刚‘偷了他尸体’的贼，当初在官道上侥幸逃生的那个丑娃娃！


丑娃娃对朝阳真人说话时，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你来做什么？”


朝阳丝毫不以为意，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略带意外的咦了一声，笑道：“仙童的伤势大有好转，可喜可贺，现在已经能用两具新尸疗伤了。”


丑娃娃冷哼了一声，没理会朝阳的话茬：“黎明在即，你要有话就快说！”


朝阳还是微笑着：“仙童助我御敌负伤在前，又被先师误伤再后，您老疗伤之事，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情，以后，新丧之尸还是由东海乾代为效劳，替您寻找吧！”


两个人的对话没头没尾，梁辛有些糊涂，当下也不急着‘诈尸’，而是继续听他们说下去。


朝阳老道说的客气，而丑娃娃毫不领情，喉结一上一下，发出嘶哑难听的冷笑，直接开口骂道：“去你妈的！老子信不过你们！”


朝阳摇了摇头：“晚辈对您老，只有恭敬之心。当时情形紧急，先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草木之术发动之下，范围覆盖了乾山道整个门宗，这才误伤了您老，而师尊也由此仙逝，要怪，便怪那小妖梁磨刀。”


这下梁辛大概听明白了，这个丑娃娃，和麒麟、朝阳等人不是一路，只不过是携手合作而已。


官道恶战里，两个丑娃娃一死一伤，眼前这个随着朝阳逃回到东海乾，便开始闭关入定，静心疗伤。而不久之后，自己杀上乾山，特别是第三次，逼得麒麟和尚发动邪术，除了朝阳、千煌之外所有人都被老和尚变成了草木傀儡。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麒麟的邪术也伤了正在疗伤的丑娃娃。丑娃娃毕竟是个宗师级的高手，全力自保之下，总算护住了元神。但是因为身中邪术，也不再信任朝阳等人。


梁辛猜的分毫不差，丑娃娃为了挣脱干爹的天下人间，本来就负伤极重，又被麒麟的邪术覆盖，虽然没变成傀儡，但也中了草木邪种，要靠新死的尸体来疗伤。每天在日夜交替的一瞬间里，身体中的草木邪种会稍稍松懈，丑娃娃便要趁着这个时候，将一部分草木之力从自己的身体驱逐到新丧的尸体中。


而疗伤用的尸体，也有讲究，不仅必须是三天之内的新尸，而且在死之前还不能沾染任何草木气性，否则便无法使用。如果丑娃娃伸手将一个活人打死，这个人在死之前，便会沾了他身体中的草木气，也就没用了。


丑娃娃心地狭小，莫说朝阳或者他的同伙，就连他死在官道上的那个兄弟都不信任，只肯自己去偷真的尸体来疗伤。而他不敢离开描金峰，是因为乾山向日，只有在此处他才能抓住日出的那一瞬。


六爷只管着这附近的村乡，根本不知道，其实方圆两百里之内，每天都会丢失最少一具新丧的尸体。只不过其他地方距离乾山较远，平均下来一年也丢不了两具尸体，乡民并不太在意。


丑娃娃森森的冷笑着，根本不理睬朝阳的解释。朝阳叹了口气，又继续道：“您老若执意自己寻找尸体，晚辈也不敢多言，只不过……每天都要新鲜尸体，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最好别总在乾山附近寻找。凭您老的身手，千里弹指，从外乡找几具尸体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着，朝阳苦笑了起来：“乾山脚下的村子里已经人心惶惶，前几天您老带上来的干脆是个假死之人，照这样下去，我怕迟早会有人怀疑到这里。”


丑娃娃嘭的一掌拍在了地上，骂道：“老子有伤在身，懒得远行，近处有新尸自然去近处，近处没有才会跑远路。”


朝阳终于皱了皱眉头，沉默了片刻后，才再度露出了微笑：“您这一掌，劲力可充沛得很呢，就凭着这一击之力，便有了两百里的往返了。”


丑娃娃翻起了怪眼，虐戾的盯着朝阳：“怎么，乾山道现在上下一心，有了三座丹凤朝阳，还有了个六步修为的太师叔，势力大得很了，可以随意挪揄咱们了么？”


朝阳很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我与前辈讲的是道理，可您老尽和我说些狠话，该解释的也解释过多少次了，晚辈对仙童只有恭敬之意，绝无半分歹意……”


“滚！”丑娃娃丝毫不买账。


朝阳摇头，连声说着：“罢了，罢了！”说话之间，转身离开了院落。


丑娃娃的口中，依旧咒骂不休，用词歹毒语气更是刻薄，梁辛听的都心烦。以丑娃娃的修为，早已淡薄了喜怒之心，可他天性便是刻薄阴狠，把恶毒的乱骂只当成平常说话。


过了一阵，天海交汇处，一线金红颜色悄无声息的浮起，黎明将之，丑娃娃总算停止了咒骂，将‘庄不周’和‘宋恭谨’摆放好，自己则盘膝跌坐于二人之间，双手拇指伸出，凝于两人眉心三寸处，口中喃喃念唱法咒，催动真元驱赶体内的草木邪种，双眼紧紧盯住海平线，片刻之后，一枚小小的红日，挟着无穷的活力突然跃出海面。


丑娃娃低吼了一声，双手拇指向着两人眉心按下！


梁辛神色喜悦，眼看着丑娃娃右手拇指戳了下来，身体悄无声息的向上窜了三寸，随即张开了自己那张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


干爹大仇近在眼前，梁辛毫不介意咬下丑鬼的一根拇指用来先换个利息，同时他也真想尝尝，仇人的血到底又多甜！

第138章 脑子不好


可梁辛这一嘴，却咬空了，丑娃娃的手指并没有落下来！


梁辛心中惊疑，还以为丑娃娃发现自己假装尸体，干脆睁开眼睛，身体一震就要跃起攻敌，可随即眉头微皱，又强行忍住了扑起的势子，继续躺卧不动。


丑娃娃依旧向着日出的方向端坐，身形不动，更没有扬声怒喝，他的右手拇，就凝滞在自己嘴巴之上半寸处。


看丑娃娃的样子，不像发现了敌人，倒更似突然被人施展了定身咒一类的法术。


情形古怪，梁辛却只看着仇人那根近在眼前的手指，心里痒痒的难受，又悄然张大了嘴巴。可就在此刻，眼前那个手指突然变黑了。


丑娃娃面目可憎，脑袋大脖子细，可皮肤却和所有高深修士一样，白里透红水嫩细皙。而现在，那根圆润修长的手指，就好像变质的腐肉一样，肉眼可见的渐渐发青、便黑，转眼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光泽，变成了一根鬼爪子！


不光他的拇指，还有他的手、臂、颈甚至那颗大脑袋……还有丑娃娃的满头黑发，也尽数变成枯草似的白毛，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丑娃娃就变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梁辛吃不准到底怎么回事，干脆继续装死。


身旁不远处衣袂震动，在丑娃娃左边的那具尸体，飘然起身。


梁辛一愣，赶忙闭好了眼睛。他可没想到，死在自己隔壁的那位，竟然和他一样也是混上山来的高手！


跟着，一声冷笑之后，‘隔壁那位’对着丑娃娃的尸体低声道：“伤我干爹，死有余辜！”，说话之间，此人轻轻迈步，来到了梁辛跟前随即哎哟一声低呼，又过了一阵，才咯咯的低声笑道：“你家亲人和你有仇么？死了之后被画成这样……”


不料此刻，地上躺着的大白脸突然睁开了眼，一本正经的开口：“不许笑！”


‘隔壁那位’敢装死、上山，自然也是个艺高胆大之人，可见到这么丑的死人也敢诈尸，还是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晃退开数丈，圆圆的眼睛里尽是惊愕，圆圆的脸颊更挂满了骇然，低声叱喝：“你是谁……”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认出了梁辛的声音，小脸上立刻显出了一份由衷的惊喜：“是你小子！”


大白脸梁辛早已咧开血盆大口，强压着声音笑的却无比开心！他就算再死三次也猜不到，这次和他一起被埋进坟地、一起被丑娃娃偷上山、最终先他一步干掉仇人的，竟然是小丫头曲青墨！


梁辛这辈子，小丫头曲青墨绝对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或者说，干脆就是他的亲人，两小从十二岁开始就在一起修炼，一起胡闹，一起代表人类与猴儿谷天猿‘滚滚恶战’，这份情谊早就融进了骨子里，更何况铜川惨祸之后，小丫头为了梁老三怒拼琅琊，梁老三又为了她千里求医，分别一年之后又在此刻重逢，让他们如何能够不喜！


丑娃娃和乾山道心存芥蒂，住的院落偏僻，疗伤时更不许道士来往，他死的又悄无声息，乾山道根本就不知道丑娃娃遇害。


青墨把梁辛拉起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上下打量着，大大的圆眼睛里只剩下兴奋了。


梁辛膀不动身不摇，脚下却好像踩着个转轴似的，看不出一丝动作，却站在原地跟着青墨的步子一起转动，脸上半斤多的白垩却遮不住打从心眼里泛起的那份快活，两小对望了半晌，青墨跨上一步，伸出小手试探着摸了摸梁辛的光头，随即两个人不约而同，咕咕咕再度低笑了起来。


此刻依旧身处险境，身边还坐着一具干枯尸体，可两人谁都不在乎，要是现在不聊上几句，他们非把自己憋死不可！梁辛盘腿坐到了地上，大手一挥：“你怎么到乾山来了？”说完，又觉得问的有些不妥，干脆摇头道：“你自己从头说，别等我再问！”


梁辛走后不久，大司巫就开始为小丫头疗伤，这套巫术繁杂无比，更耗时长久，直到半个月前才最终大功告成。果然如老蝙蝠所言，曲青墨因祸得福，再重获新生的同时，也得了大司巫的三成巫力，同时拜入大司巫门下，成了北荒巫的衣钵弟子。


梁辛听的眉飞色舞，忍不住笑道：“那你现在，岂不是二司巫了？或者……小司巫？”


青墨扬起左手，喜滋滋的对着梁辛晃了晃，皓腕上带着一串灰黑色的古拙骨链，骨链由一枚一枚半月形的珠子穿成，看不出取自何处。青墨手脚麻利，取下其中一枚骨头珠子，用一根青色的细绳串了，亲手给梁辛系在了手腕上。这才得意的说道：“我的身份，有个单独的称呼，唤作：阿巫锦！是明日大司巫之意。你可记好了这个称呼，以后在草原上行走，有事就报上它！”


梁辛吐了吐舌头，笑着问：“好使不？”


青墨撇了撇嘴巴：“在草原上只要你亮出了这枚眉心珠，说出自己是阿巫锦的哥哥，无论是碰到牧民、贵族还是巫士，你让他们死他们便会立刻拔刀抹脖子。”说着，青墨又伸了伸舌头，笑道：“不过，你要让他们帮你去偷师父的金子，他们多半是不肯的。”


骨珠贴在手腕上，梁辛只觉得一阵阵透骨的清凉，说不出得舒服，饶有兴趣地问道：“眉心珠？有什么古怪？”


“不是古怪，是好处！草原上的高深巫士，一生中大半修为都会加持于眉心骨之中，他们死后，这些眉心骨被大司巫炼制成法珠世代保存。只有大司巫和衣钵传人才有资格佩戴，是身份的象征呢！”


青墨现在是草原英雄，对草原之物充满了自豪：“佩戴着它，遇魅惑之术能助你清心守性、遇烟障之害能助你辟毒普善，功效好的很。另外还有传讯用途，就和中土门宗的木铃铛一样，你要被坏人抓了，以真元注力摇晃它，我就能带着大队人马来救你！”


说到这里，青墨突然压低了声音：“而且，最大的好处是，每颗骨珠之中，都封印了巫士生前的一个大神通，如遇强敌入侵，大司巫可以随时解开封印，以骨珠伤敌！”


这个用处可让梁辛着实吃了一惊。北荒巫实力不容小觑，但规模上与中土修真道还是远远没法比，可有了这个眉心骨珠，每个厉害巫士，都在死后给草原留下了一道鼎盛时的全力一击！这便等若，北荒巫利用眉骨珠子，以纵向的积累，来弥补横向的实力差距。


梁辛直接抓过了青墨的腕子，一颗一颗的数着链子上的眉心骨珠，乐得眉花眼笑：“算上我这颗，一共二十一颗，这便是二十一道厉害法术？你挥挥手，就能砸出它们？”


青墨却气哼哼的抽回了手，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师父还没教我怎么解开封印。”


梁辛咳了一声，立刻没热情了。


青墨半个月前才正式苏醒过来，那时曲青石、小汐、老叔等人早已到了草原上，双方见面之下自有一番悲喜，曲青石牢牢记着将岸说过的话，命妹妹对着灵位而拜。


青墨看着是个面团团的圆脸囡囡，可豪迈处比起三兄弟毫不逊色，在得知事情经过之后，也将老魔头拜做义父。


一年前，干爹丧于官道之战，之后梁辛独闯东海乾去报仇，从此一去不返，曲青石、小汐和老叔谁都坐不住，可凭他们的本事根本上不了乾山，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小丫头苏醒之后，身负大司巫的三成法力，实力一步登天，论修为毫不逊于普通的六步初阶高手，当即千里迢迢，从草原深处赶来东海乾山。


青墨在草原身份尊贵，可毕竟是因为疗伤才得以拜师，就像老蝙蝠说的那样，大司巫收她做衣钵弟子，纯粹是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到现在为止，大司巫对这个弟子还谈不上信任，还有太多的考察功课要做，所以这次青墨来找东海乾的麻烦，也并没有带巫士。


青墨也不比梁辛早来多少，没想着立刻打上去，打算找个机会潜行上山，先去查探下梁辛的消息再说，这才借着这桩案子装尸诈死。青墨找上了一户乡民，许以重金，这户人家姓宋，她就用了宋恭谨的大名。


北荒巫修习的都是丧门法术，青墨装尸体，比梁辛更逼真。她又听兄长说过官道上那一战，哪还不知道这个丑娃娃就是仇人。


不久前丑娃娃以双手拇指分别袭向两人，梁辛是张开嘴巴等着，青墨则将师父传给自己的法宝‘巫针’悄然竖起，丑娃娃毫无防备，在手指被巫针戳破皮肉的瞬间里就死掉了，尸体也被巫刺抽干，转眼衰老。


青墨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伸手一指丑娃娃的尸体：“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替干爹报仇，很好。”话虽这样说，可肩膀还是微微颤了两下。


梁辛本来还有些遗憾，想对青墨说这么杀了丑娃娃实在有些太便宜了，可见她故作轻松的样子，这句话可就说不出口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想太多，是他该死。”


青墨笑了下，终于忍不住一张大白脸对自己嘘寒问暖，赶忙岔开话题：“下面怎么办？咱俩大闹乾山，把朝阳一起杀掉？”


梁辛吓了一跳，赶忙摇头笑道：“这个可不能杀，不是不能杀，是还没让他尝到什么叫‘舍不得’！不过……”说着，他把最外层的寿衣脱了下来，包裹住丑娃娃，笑道：“大闹乾山总是没错的！”


他一把抓起包裹了丑娃娃尸体的寿衣，拉着青墨纵跃下山。


门宗重地，步步阵法警哨，梁辛和青墨在小院里藏着没事。可不施展潜行之术，发力逃跑之下立刻就被东海乾发现，旋即警钟长鸣！一道道身形闪电般向着荒僻院落冲来，为首的正是朝阳真人。


梁辛毫不惊讶，扬声大笑道：“朝阳真人，你家的这个丑鬼娃娃，我带走养几天！”同时撒腿如风，逃得飞快……


门宗重地被敌人悄无声息的潜了进来，朝阳如何能够不惊，而天空中回荡的笑声，他更是死也忘不掉！可朝阳老道想不通，上一次梁辛是钻蛇洞爬进来，可这次靠的又是什么手段，不声不响的跑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弹指之后，他便远远的望见，一个穿着内层寿衣的大白脸，左手拎着个大包袱，右手还拉着另外一个穿全套寿衣的敌人！朝阳立刻就想通了事情的经过，心中痛骂丑娃娃，这个丑鬼自以为是不听劝告，今天终于酿出了大祸！


如果只有梁辛自己，朝阳追或不追还会犹豫下，可眼看着梁辛掳走了‘仙童’，这下子五步大成的道心都随之震动，丑娃娃被麒麟的邪术所伤，已经让双方有了裂隙。现在要是整个人都被对方掳走，他可真没法交代了，口中长啸连连，率领着手下的傀儡道士隐遁金光，向着梁辛直追而去。


转眼神剑惊鸣，震裂天空，一柄柄飞剑，在黎明旭日之下绽裂起刺目的金光，飞斩梁辛！


梁辛哈哈大笑，干脆把青墨往背上一扔，施展身法，快捷绝伦却又好像闲庭信步般，在密如暴雨的飞剑丛中从容闪躲，急速下山。


远远望去，梁辛等人在前狂奔，百多名乾山弟子自半空急追，咒法喝唱如雷，无数道金光穿插飞舞，却无法让梁辛慢下来半步！


青墨看梁辛不会飞，只会跑跑跳跳，开始还面露不屑，可看了一阵之后，小脸上渐渐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就是天下人间的身法？果然了不起！”


梁辛笑的狂妄：“咱爹传下的身法，自然没的说。”


话音刚落，突然从背后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凤凰鸣唱，在急追之中，草木道士列出了第一座丹凤朝阳！


梁辛眯起眼睛，提醒青墨：“你趴好，不要用力……”大海上为期八个月的生死历练，比起三探乾山时，梁辛的身法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朝阳只觉得眼前鬼影撩荡，以他五步大成的目力，几乎都无法捕捉梁辛的身法。


丹凤咆哮，赤金色的翅膀扇动不休，每一击都是天崩地裂之威，可梁辛明明就在眼前，但是无论这头怪鸟怎么努力，偏偏就是擦不到他一片油皮！


还是大白脸、大黑眉毛和大红嘴叉子，梁辛都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可怖，自从第一头丹凤现身，他便不再直线纵跃逃跑，而是展开身法，时而转身绕路，时而之字快行，一切都以身体的感觉为主，有几次他甚至翻身向着老道们冲去，或者围住敌人大大的兜上一个圈子。


天下人间。纵然是退，也退得霸道虐戾！


时进时退，可大方向不变，邪气凛然的身法中，梁辛从描金峰上撤下来，背着小丫头青墨一路逃向山外。


太师叔寸步不离掌门人身旁，却始终不曾动手，虽然已经变成了傀儡，但是宗师高手那份预知危险的本能犹在，自从追出来之后，老头子的目光就一直死死的盯住了青墨，青墨不动，他就不敢动！可小丫头压根就没去瞧他，一副精神全都放在了梁辛的脚步上，值得一提的是，每次梁辛掠近敌人，又趁着老道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便抽身而退，总会换来小丫头一阵哈哈大笑。


梁辛想起了一件事，回头问青墨：“大司巫三成修为，你现在也算是六步宗师了？”


青墨立刻收敛笑声，满脸肃穆的点点头：“我是六步宗师！”


“那你应该会飞吧？也能带着我飞吧？”


“这个自然！不过……还是被你背着跑有趣些。”


朝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年不见，眼前这个黑小子不仅没死，身法反而更加精进，比起上次见面，干脆就变成了两个人！


第二只丹凤现身，情形没有丝毫改变，梁辛进退有度，身形如风，任由两头凤凰怒吼冲击，犹自把那张大白脸笑的无比狰狞。


这时朝阳终于露出了个恍然的神情，哈哈大笑了起来：“小梁大人的身法精进，可喜可贺，也可惜啊！”说着，故意顿了顿，可梁辛才懒得搭腔，朝阳咳嗽了半声，又径自向下笑道：“可惜精进的只是身法，你那能荡漾起涟漪的古怪拳法，却没有半点长进！”


梁辛避开了两头丹凤疾风骤雨般的一轮攻击，斜楞着眼睛望向他：“不一定吧？”


朝阳笑道：“一定的，否则你又何必只逃不打？倒不如你停下脚步，归还仙童，有什么事情说清楚，也未必要一定要打出个你死我活的。”


梁辛倒是略感奇怪：“怎么，不打算替你师父报仇了？”


朝阳的笑容欢畅，摇了摇头：“什么事情都有个价钱的，你若是比我师父更值钱，自然就不用死。”说着，似乎又琢磨了一下，才继续道：“小梁大人的身后，也有些了不起的人物呢，老道巴结还来不及，哪会还总计较着以前那点过往仇怨。”


说话之间，朝阳身后的傀儡们已经结成了第三座法阵，第三只凤凰在半空里现形，却并未击出。


朝阳依旧笑着：“你的身法了不起，但却以灵动为主，而非速度见长，所以你跑啊跑啊，总也跑不过我们这些会飞的人，这样打下去，迟早会把你活活累死，你还是想清楚吧，明明是块金子，千万别把自己当成破瓦片。”


梁辛继续向着山外撤退，大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在琢磨着朝阳的话，过了片刻后才开口笑道：“一年不见，你比着原来……地位更高了些。上次见面时你还是个不知内情的小卒子，这次好像变成了个大将军，我有个事情一直想不明白，想问问你。”


两只凤凰盘舞不停，对着梁辛狂攻，朝阳笑的好整以暇，点头道：“问吧，能说的，我一定说。”


“上次就问过的，我不明白，你们明明是邪道上的妖人，为什么要帮着正道保护住仙祸的秘密？你们不是盼着正道大乱好浑水摸鱼么？”


闻言之后，朝阳似乎有些责怪似的看了梁辛一眼：“谁告诉你，我们是邪道中人？”


梁辛嘿了一声，笑着骂道：“有胆做贼没胆承认，这里又没有旁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朝阳就打断了他：“这天下，未必只有正宗、邪派这两条道吧？”


这次梁辛才真的有些疑惑了，一皱眉毛，脸上就簌簌地向下掉白垩：“那你们是什么人？”


朝阳居然耸了耸肩膀，没有了一点高人的气度，笑道：“这个可就不能说了。”说着，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怎么，还要跑么？真的不想谈谈？”


梁辛好像不敢相信朝阳的话似的：“你真的不想帮麒麟和尚报仇？”这时，他们已经从乾山之中撤了出来。青墨看了看他们逃跑的方向，笑着问：“你要去自己的坟头看看么？”


朝阳缓缓的摇头：“刚刚说过的，都是实话……”


正说着半截，梁辛突然大笑了起来：“你这人镇定功夫不错，可惜脑子不好，总是弄不明白一件事！是我来找你的麻烦，是我，明白不？麒麟和尚的仇，你爱报不报，和我该祸害你没半点关系。”


朝阳陡然发出了一阵宏阔的大笑声：“你的脑子，也未必就怎么好使，尽说些狠话有什么用……”


第三头丹凤长鸣振翅，朝阳的大笑如雷滚荡，可这笑声才刚刚回荡了片刻，突然一片血色迷茫，七片巨大得足以撑爆目光的红色怪刃，猛的把老道的笑声斩碎！

第139章 八星列位


天地之间，七瓣红莲绽放！


前两只丹凤依旧围着梁辛上下翻飞，不停的攻击。第三只凤凰，才刚刚振翅而起，还没来得及加入战团，就猛地引颈怒啸，七片红鳞从泥土中钻出，按照北斗阵位，突然围住了它。


一座丹凤朝阳，就是一个六步初阶的宗师高手，即便以红鳞的锋锐，也难以切入它的身体，而金色的凤凰在长声惊鸣之中，身上的金光大振，体型转眼增大了一倍有余，眼看就要冲出‘七蛊红鳞’的包围。


结成北斗星阵的红鳞倏然轻震，空气中荡漾起七道涟漪；继而，红鳞的位置稍稍挪移，二震，十四道涟漪；再移位，三震，二十一道涟漪！


远远望去，一头流光溢彩的丹凤神鸟，好像陷入了无尽的水纹之中，周遭一串串涟漪不停扩大，转眼间二十一道涟漪勾连成阵。


梁辛用七蛊红鳞，打出了北斗春阵。


就在一月、二月、三月，三只北斗星阵成形的刹那里，红鳞仿佛活了过来，巨大的鳞片绽放出一蓬阴戾而陈腐的腥臭气息，七道红色圆刃同时急速颤抖，爆发出嗡嗡的如雷闷响。


被困的丹凤神色仓皇而绝望，拼命挣动翅膀，想要阻挡住红鳞的围攻，可不过才坚持了一息，就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哀鸣。


借着春阵之力，七蛊红鳞威力暴增，在仿佛撕裂败革的怪声里，从七个方向斩入丹凤的身体，交汇后叠成一摞，片刻后再度呼啸旋转，陡然加快了速度，从丹凤的身体中激射而出！


寂静突如其来，转眼将刚刚赶到十里坡村后坟地的战团凝固了，在场的所有人，小丫头青墨、朝阳老道，甚至梁辛自己，全都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半空中里猛地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一蓬血雨凌风泼洒，凤凰周身凝聚起的金光，就仿佛一盏被击碎的镜子，裂纹蔓延之后转眼斑驳、散碎……


红鳞急速旋转，甩掉了身上的血珠，这七柄旷世凶器，仿佛一盏盏血陀螺！


七蛊红鳞第一次亮相，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就击碎了一座丹凤朝阳。


就连梁辛都没想到，以七蛊红鳞施展三阵连打，威力竟然刚猛如斯。要知道，他以星魂做三阵连打，威力比起六步初阶已经不遑多让，可这股力量虽然厚重却无锋锐，此刻有了红鳞相助，就好像给一个空手的大力士配上了一柄趁手且锋利的偃月宝刀，战力增加了又何止一倍。


空着手的大力士，最多只能算是个壮卒，可有了宝刀相助，他便是勇冠三军的猛将。


同时梁辛还隐隐感觉，当星魂融入红鳞之后，力量比着原来，莫名其妙的更磅礴了些。在加上第三只丹凤只重攻却不重守，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诸多原因揉在一起，这才一击成功。


血雨翻飞，作为阵眼而被裹在丹凤祥光中的傀儡长老，也被红鳞割碎，残尸噼里啪啦的摔落于地，人头上双目紧闭，终于失去了成为傀儡后永远也不曾改变的微笑，虽已死，神情中却隐隐有解脱模样。


青墨的小脸上显出了些不忍的神情。


梁辛明白她的心意，摇头道：“除了朝阳，所有人都变成了傀儡，死了反而是解脱。”


青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片刻之后似乎想通了些，脸上有显出恍然的神气，一下子又轻松了起来。


朝阳真人愕立当堂，盯着梁辛的目光，有些涣散了，他想不通，这个光头小子怎么可能进步得这么快。


官道之战，梁磨刀也不过有个诡异的身法，对上四步高手游刃有余，只要注意到他的身法，五步中阶的高手稳稳吃定他。


一年前，梁磨刀大闹乾山，在乾山二十位精英弟子的围攻下，仍重创了五步大成的太师叔。但那时如果有六步初阶的高手出手，梁辛必败无疑。


现在呢？梁辛的身法能从容应对两头凤凰，梁辛的红鳞转眼诛杀了一头凤凰！三座丹凤朝阳，就是三个六步初阶的高手啊！除非麒麟复生，否则还有谁能对付他？


直到一滴从半空洒落的血珠，翻滚着砸到脸上，朝阳真人才一惊而醒，可还没来得及发出一言片语，只见梁辛豁然大笑，身形诡异的一转一扭，眨眼间挣脱了两头凤凰的纠缠，高高的跃至半空，而七片巨大的血色圆刃在震颤中，猛的一字排开，趁在了梁辛的身后！


几乎是下意识的，朝阳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身形急速后退。


青墨哈哈大笑，伸手在梁辛的光头上一拍：“回去之后，我要把这一瞬画下来，送给那个白衣小汐！”


梁辛也笑了：“那我多摆会……”


朝阳脸色难看，有心罢手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舍了丑娃娃，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对梁辛微微的点头：“胜负未分，小梁大人也不用笑得那么惊人。”话音落处，伸手一指，余下的两头丹凤空半空里猛地翻起，竟然舍了梁辛，振翅并肩攻向红鳞！


他身旁的太师叔也同时大喝，指挥着飞剑奔袭红鳞。而朝阳自己则捏起剑诀，引剑而遁，只见半空里一道精光闪烁，向着描金峰上的乾山重地遁去。


朝阳老道不是无智之辈，眼看着梁辛的红鳞可怕，明白这一仗要想赢，最好的法子就是集结手下的两头丹凤、一个宗师，先毁掉梁辛的法宝。同时他怕自己修为低微，会被一群六步修为的怪物恶斗所伤，遁剑退到门宗之内，遥遥观战。


如果赢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能回来；万一输了，他便开动护山法阵，就算敌人有六步中阶的修为，想要突破乾山道的千年禁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朝阳飞退，依仗的是自己遁剑身法，虽然远不如梁辛灵活，但胜在速度奇快，只要能让自己飞起来，梁辛就别想追到。这一来他已立于不败之地，可朝阳却不知道，他以为不过是个普通修士的青墨，是货真价实的六步宗师！


小丫头青墨一看朝阳要逃，素手一翻也不知道从哪拽出来一面青黑色的大旗，裹住她和梁辛就要追下去。不料梁辛却摇头笑道：“不追不追，本来今天也没想杀他！”


说话的功夫里，在场的其他那些东海乾傀儡，也随着主人一起逃回了门宗。


青墨也不废话，双手搓了搓，青黑战旗又消失于空气中，梁辛看的两眼发直，小声问道：“这个随身带着、又随身藏着的法门，能交给我不？”


此刻青墨的两只眸子早就飘上天空了，全神贯注的看着七蛊红鳞大战三位初阶宗师的好戏。


梁辛也想了解自己新收的宝贝究竟战力如何，当下也不再多想其他事情，专心指挥红鳞。


半空里的恶斗，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太师叔和两头凤凰，不停回荡起炽烈金光，引着一道道威力强大的神通与法宝，毫不留情的轰击红鳞；而七蛊红鳞则结成北斗星阵，旋转、穿插于敌人之间，所过之处无数涟漪搅乱空气，勾连成阵之下巨力跌宕。


凤凰振翅急鸣、老道引动风雷、红鳞旋转呼啸，各种震天价的异响交织成串，数十里外清晰可闻。


官道上的茶寮里，老板面色惨败，都不敢去看远处天空中的恶战，声音颤抖着一个劲的低声念诵大慈大悲菩萨保佑。捕头六爷比着老板可要镇定的多，眯着眼睛喃喃道：“庄不周和敌人动手了？”


自始至终梁辛也没自报姓名，老板和六爷在他‘死’后，干脆以庄不周相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阴惨惨的寒意响起：“坟地中的那个‘庄不周’，是你们两个下葬的么？”话音落处，一个身体已经微微有些佝偻的老者，缓步走进了茶寮，随即当的一声，老头子将一面青衣命牌扔到了桌上。


老者看上去已是耄耋之年，眉宇间凝着些虐戾之色，长相还算不错，不难看出这老头年轻时，应该是个阴狠歹毒的‘小白脸’。


六爷心中惊讶，举起命牌端详，只见上书：九龙司辖下 人字院 鄞州佥事 曲青石……


青墨要探乾山找梁辛，曲青石、小汐、老叔甚至郑小道都要跟来，可又怕人多会引起东海乾的注意，最终只有心机最深沉的曲青石跟来了。


小丫头假装尸体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因为东海乾的人认识自己，所以到了山脚下曲青石便不再露面，直到青墨被抓上来山，他才到坟地去查探敌人留下的痕迹，全没想到，除了宋恭谨的墓碑之外，还看见了庄不周之墓，这下子曲青石可是又惊又笑，辗转打听，总算找到了‘家属’，这才找上门来询问情况。曲青石做起事情来有条不紊，坟地里早打成了一锅粥，但他明白自己帮不上忙，就专心追查‘庄不周之死’。


六爷见前脚上去了个青衣游骑，后脚又来了个青衣佥事，当下里不敢怠慢，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如数告知，连梁辛摆一字长蛇品茶大阵都说了。重新有了梁辛的下落，曲青石心里高兴，拼命憋着脸上的笑容，翻起眼睛望向茶寮老板：“梁……庄不周没给你茶钱么？”


老板立刻就忘了菩萨，大声回答：“是啊！”


“哦。”曲青石答应了一声，假装没事人，抬头望向了半空里的激战……


星魂与红鳞相得益彰，融合之后威力大增，可毕竟力有极限，面对一个六步初阶时能够从容取胜；可对上两头凤凰就略显吃力了，此刻被三个宗师围攻，时间不长就尽落下风，几次都险些守不住北斗阵位。反观太师叔和两头丹凤却越战越勇，晃晃金光之下，尽显宗师风范，每一出手便是一道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大神通！


青墨仰得脖子都酸了，更因为战况不利急的咬牙切齿，从梁辛身上跳下来：“我上去帮忙！”说话间神色跃跃欲试，没想到刚要亮出法宝，梁辛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缓缓摇头道：“不用……”


拦住了青墨，可梁辛自己啥也没做，皱着眉头低头琢磨了一会，干脆蹲到了地上，用手指头在地面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梁辛把小洞戳的又圆又直，全神贯注，到后来甚至连半空里的恶战都不管了，七蛊红鳞没有了他的指挥，就变成了傻子呆子，一起微微震动了半晌之后，就此悬浮在半空，也不动了。


地上蹲着个不知所谓的傻小子，天上悬浮着七片失魂落魄的血色怪刃，彼此交相辉映。


梁辛不打了，可东海乾的傀儡还专心致志的执行着主人的命令，一见红鳞不再稍动，太师叔和两头凤凰一起精神大振，奋起神通拼命狠击红鳞。


连串的轰击之下，傀儡们表情不变，可远在描金峰上观战的朝阳却大吃了一惊！他手下三座最厉害的宗师傀儡已经竭尽全力，但是变成了呆头鹅的红鳞却丝毫无恙！


修士高手相争，无论使用什么法术，归根结底就是两个手段：一是打碎敌人的法宝，法宝与修士元神相连，一旦破碎，修士必受重伤；二则是直接杀伤修士本人。


可红鳞结实的匪夷所思，即便只挨打不还手，也根本没有要损坏的迹象；而红鳞主人的身法更是能气死千年成精的泥鳅怪，一瞬间里，朝阳只觉得心肺憋闷欲炸，这一仗还让他怎么赢！


这时，梁辛突然跳了起来，对青墨笑道：“看好了，这个也要画下来！”


青墨正低头看着梁辛戳在地面上的那百多个小洞，小丫头曾经正经修行过，颇有些见识，有些奇怪的抬头问道：“你刚刚在做星图？都是北斗拜紫薇！”地面上的小洞，每八只为一组，分别是每月初一，北斗拜紫薇的星图大阵，其中梁辛最熟悉的三座春阵，更被他戳了几遍。


青墨话音落处，梁辛的身形已经兜转半空，七蛊红鳞也随之回荡，这次再不是呼啸着冲向敌人，而是以北斗列位，围住梁辛缓缓打转！


早在解铃镇恶战之后，梁辛就明白了，他体内的七蛊星魂能够施展两套阵法，其一是七星转圜之阵，其二则是将紫薇也加入星阵，化作威力更庞大的‘北斗拜紫薇’之阵。


不过那时候他的本源弱小，一旦加入七蛊星魂的运转，就会星阵间引斥之力的影响，很容易走火入魔，所以梁辛几乎从没用过第二层大阵。


可是在深海中，他把本源之力炼入身体，自己变成了紫薇，之后与星魂的呼应仍在，但是引斥巨力却消失了。只有呼应，没有影响；七蛊星魂俯身红鳞，从体内之阵变作体外阵法，有了这两点，梁辛便要试试真正的北斗拜紫薇了。


见梁辛突然窜了上来，朝阳真人吓了一跳，立刻指挥三个傀儡后退出一箭之地，结成阵势小心防备，这是朝阳最后的力量了，不由得他不小心，现在回想起那头死的不明不白的丹凤，他还心疼的直哆嗦。


半空里，梁辛面露微笑，稳稳踏住帝星之位。旋即，只见他咧开血盆大口，怪叫了一声又直挺挺的落回到地上……他还不会飞，怎么跳上去怎么掉下来。


还好脸蛋子上的白垩还不少，看不出脸红。


别说青墨、朝阳，就连红鳞似乎都愣了愣，这才呼啸了一声，追着梁辛的一起回到地面。


梁辛再度占住紫薇星位，红鳞在他的心意指挥下，列位成一月北斗大阵，各自缓缓旋转。就在中宫八星各占其位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毫无征兆的弥漫而起！


七蛊红鳞，在旋转中不带起一丝风声，原先它们身上散发的无尽虐戾也荡然无存，就好像游荡已久的狼崽子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窝里，一下子收敛了所有的狠性。


而下一刻，梁辛便已带着七蛊红鳞，兜起了一条诡异的弧，合身扑向敌人。他在扑击之中带起的声势，绝不比一个耍盘子的杂耍艺人来的更大！


三个傀儡怪物同时咆哮，在主人的指挥下，唤起早已准备好的神通道法，一起迎向了梁辛。


梁辛却并未指挥着红鳞去反击，只是展开身法，在三个初阶宗师的狂轰乱炸中游走穿梭，小心的躲避着。


在地面观战的青墨先是皱眉不语，但不久之后，眉心渐渐的舒展开来，她隐隐看明白了，梁辛在做什么。


梁辛躲避着三个敌人的围攻，同时指挥七道红鳞，时时刻刻与自己严守‘北斗拜紫薇’的一月大阵。


梁辛是红鳞的紫薇，他的所在之处便是帝星之位，在敌人的迅猛攻势下，他要不断的游走躲避，位置时时刻刻在变，而他现在正做的事情，便是要‘北斗七星’与自己合拍，随着自己身位的变化而一起移动，不管他纵跃、扑到甚至打滚、狗爬，每时每刻，他都要七蛊红鳞与自己结阵而行！


不久之后，梁辛自忖一月大阵已经演练纯熟，心念流转之下，七颗鳞片位置挪移，开始演练二月大阵，继而三月大阵。


“老三在干吗？”青墨正瞧得目瞪口呆之时，耳边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曲青石终于忍不住了，远远的来到坟地边缘，看到妹妹正在观战，便走了上来。


青墨想也不想的回答：“他要把干爹天下人间的身法，和自己的七蛊星魂融合在一起！”说着，伸手挎住了曲青石的胳膊。


小丫头的话才刚说完，梁辛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清冽长啸，七蛊红鳞也随之激越震鸣，发起了反击！

第140章 护山法阵


北斗拜紫薇！


君王现位，七蛊红鳞尽数收敛了虐戾气息，甚至连呼啸旋转间的震鸣都不见了，尽显臣服之意。


梁辛也不声不响，带着七蛊红鳞向着敌人扑跃而去。


收敛了杀气、失去了呼啸的攻击，不仅没有声势稍弱，反而在战场中，掀起了一股死气沉沉的窒闷。


仿若青衣，在真正拼命时反而不喊不闹，就在寂静中咬牙杀人……


太师叔虽然已成傀儡，可宗师的本能还是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危险，正仿佛海潮似无声却转眼蔓延。这种窒闷的压力让他全身的毛孔都紧紧闭合！太师叔吐气开声，如雷暴喝，高声念唱咒诀，飞剑上的金光霍然大作，有如实质般的金色光芒直冲九天，把这方圆几十里都镀上了一层霞光。


两头丹凤也激鸣连天，振翅半空随即并起双翅，快如流星闪电，凶狠的迎上了梁辛的‘北斗拜紫薇’。


一方是三个逼出全力的初阶宗师，两头凤凰分列左右，太师叔中宫激突，列出三才杀阵，突击途中，吼声如雷鸣啸惊天，更有煌煌灿灿的万道金光，生生杀出了一份毁天灭地的气势；


另一方则是一君七臣，主掌三垣二十八宿的八道主星，寂静无声的冲锋，轻若无物……除了红鳞飞旋中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一抹淋漓血色！


就在两股力量堪堪接触的瞬间里，梁辛接连三声闷吼，七蛊红鳞连变三月大阵，清清涟漪激荡，转眼勾连成阵……


一方大吼大叫气势凛然，一方不言不语沉默窒闷，神通、阵法、飞剑、法宝、红鳞……两股足以让所有修士都大惊失色的力量，就那么毫无花俏的对撞在一起！


在那一个瞬间里，曲青石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凝固！风不吹了、草不摇了、虫子不爬了，就连自己的心都不跳了，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失去了活力，尽数凝固。


直到一息之后，冥冥之中才猛地发出了一声惨嚎！不再是神通对撞时的锵锵巨响，更不是法阵相冲里的闷雷滚动，而是空气被突然撕碎后发出的仿若恶兽负伤般的刺耳嚎啕！


曲青石只觉得浑身血液尽数沸腾，身体快要炸裂开来，眼前的景色尽数失去了光泽，变做半透明的黑白虚影，小丫头青墨惊呼了一声，忙不迭的施法护住了哥哥。


青墨的惊呼声还没落下，梁辛的哇哇怪叫就冲天而起，好像个被大力士一脚踢飞的葫芦，一路翻滚着，远远的摔了开去，七蛊红鳞歪歪斜斜的跟在他身旁，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梁辛的身体哪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巨力对撞，但是他有身法相护，虽然摔得狼狈，可飞退时身体飞快的颤抖着，时刻不停的卸掉惊涛骇浪般的可怕力道。


东海乾的傀儡们也不好过，两头凤凰一个被打飞上天，一个被砸进了坟地。太师叔没被掀飞，但是好像喝醉了似的，披头散发老脸通红，身上的道袍变成了麻袋片，两条胳膊都不自然的扭曲着，在半空里踉踉跄跄的转来转去，时不时还会大头朝下的翻个跟头，可偏偏不肯掉下来。


即便已经有了六步修为，青墨还是被这一击震得心惊肉跳，顾不得再去对付敌人，一手搀着哥哥，晃动身形就去追梁辛，一直跑出去二里开外，才看到梁辛。


梁辛正坐在地上，双眉紧皱似乎在寻思着什么，大白脸依旧，可两管鲜血从鼻孔里弯弯曲曲的挂了下来，白红相应，天地间就数他最显眼。


青墨大喜过望，快步迎上去：“还好？”


曲青石也皱眉问道：“受伤了？”


梁老三摇了摇头：“没事……咦，二哥！”哈哈大笑里直挺挺的跳起来，双臂大张就抱了过去。


曲青石满脸的郁闷，想躲又觉得不好意思，两条白眉都快拧到了一起，不料梁辛的‘怀抱’擦着自己的肩膀错了过去，一把抱了个空。


梁辛现在还晕着，天、地、二哥、青墨，除了他自己之外其他的东西都在转。


青墨咯咯的脆笑：“还说没事？快坐下休息！”说着，顿了顿，小脸上挂起了几分无奈，轻声道：“剩下的敌人交给我，你不用……”


话还没说完，梁辛就摇着头打断了她：“不用，他们不是我的对手，这一仗咱们已经赢了。”


闻言后青墨愣了愣，刚刚那一撞是个势均力敌之势，梁辛虽然没能吃亏，但也绝谈不上占便宜。


倒是曲青石，从一旁点了点头，虽然他修为远逊，但对打斗的见识可要比妹妹强多了，微笑道：“一头豹子和一只大笨象对撞拼力气，如果撞了个平分秋色，那生死相搏之下，豹子赢定了。”


青墨也不笨，一经提点便恍然大悟，豹子远比大象灵活，如果二者力气相若，再争斗起来输赢自不必说。梁辛结成‘北斗拜紫薇’之后，大阵之力不逊于太长老和双凤凰。


可梁辛还有厉鬼般的身法。


他入主星阵，七片红鳞便以他为主，随着他一起移动，只要梁辛能指挥着红鳞压住星阵之位，‘北斗拜紫薇’就是一座会‘天下人间’身法的星位大阵。


没施展身法的‘北斗拜紫薇’，就和傀儡们打了个不分胜负，有了身法之后，傀儡们必败无疑。


青墨想透了这一点，圆圆的脸膛上神采飞扬，笑着问梁辛：“那你刚刚皱着个眉头，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梁辛抹了一把鼻血，更显得血盆大口了，皱着眉头回答：“北斗拜紫薇，阵力比我想象的差了不少！”


在之前，梁辛只在解铃镇密道中，力拼铿锵和尚时用过一次，那时北斗转圜是四步之力，紫薇入主之后，直接迸发了五步初阶之力。虽然前者是四步之末，后者是五步之初，在级别上仿佛只有一线之隔，可力量的差异何止十倍！


而这次以红鳞施展‘北斗拜紫薇’，比着北斗红鳞，力量才不过增加了一倍多些。


青墨恨不得啐他：“长了一倍多还不知足！”


梁辛苦笑：“也不是不知足，是觉得不对劲！”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心念一转，七蛊红鳞同时发出了一声嗡鸣，重新围拢了过来。


梁辛这次上山，没想过要杀朝阳老道，但是一定要剪掉他的羽翼，一想到朝阳失去了所有势力之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梁辛就打从心眼里觉得开心，干爹死了一年，这份利息绝不便宜。


梁辛怕贻误战机，敌人会趁机逃跑，略作恢复之后，指挥七蛊红鳞，向着敌人再度冲杀而去！


三只傀儡此刻也刚刚恢复，见敌人又至，各自咆哮一声，依旧压住三才阵位，和梁辛滚滚相斗。


梁辛再度施展身法，根本不和敌人硬碰，闪转中躲过敌人的神通法术，一遇空隙便欺身而近，周围七蛊红鳞环绕飞旋，震颤起一层涟漪，每一反击便打得一只傀儡手忙脚乱，等另外两头傀儡来救时，梁辛早已闪身躲开……


正如曲青石所料，游斗之下，三个傀儡阵脚大乱，战团之中各色神通毫无准头的胡乱飞舞，一道鬼魅般的人影率领着七道血芒穿插飞舞，更有层层涟漪弥漫不休。


远在描金峰观战的朝阳老道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连连发出仓促的长啸，命令三头傀儡马上逃回来，可为时已晚，梁辛只有一个人，却在半空里硬生生的踩出一片泥沼，三个傀儡早已陷入其间难以自拔，被吞噬只是迟早的事情。


朝阳仰天怒啸，可战团在乾山之外，他的护山法阵够不到，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鏖战！


三个傀儡虽然落尽下风，可毕竟都是六步初阶的修为，全力防守之下又哪有那么容易击杀，这一仗一直打了两个时辰，猛的涟漪弥漫半空，随着一声凤鸣哀哀，终于被梁辛杀掉了一头凤凰！


又一个时辰，太师叔长生惨叫，碎尸万段！


最后一头凤凰没能坚持太久，最后一道金光悄无声息的泯灭，梁辛身形晃动，回到了曲氏兄妹身边，满头满脸的大汗，把白垩冲的一条一条，好像南海深处荒岛上的土著蛮人。


这一仗，从梁辛青墨被抓上山开始，一直打到了黄昏，从描金峰打到了大山之外，六步高手丑娃娃伏诛，三座丹凤法阵被一一摧毁，太师叔死无全尸！


偌大的一座乾山道宗，除了朝阳掌门之外，只还剩下不到三十名傀儡弟子，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四步修士。


梁辛仰望，朝阳真人俯视，两个人的目力都利若鹰隼，目光自半空里交汇，梁辛突然露出了个笑容，身形如风，竟一头冲向了东海乾山！


就在梁辛踏入乾山境内的瞬间，乾山道的护山法阵终于发动！


天地间闷雷轰鸣，整整一座乾山都迸现出刺眼的金光，远远望去，东海之滨仿佛突然出现了一座灿灿金山！随即金光流转，如有实质般蜿蜒闪烁，就像炸了窝的飞蛇，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狂怒，嘶嘶怒啸着冲向梁辛。


梁辛把天下人间的身法发挥到淋漓尽致，七道红鳞咆哮旋转，护在主人周围随着他一路冲向描金峰！


愈靠近主峰，金光杀阵便愈凌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金光所过之处，荒草飞灰枯木化槁，梁辛冲锋的速度越来越慢，可一步一步，踏住的方向，就是描金峰！朝阳真人目眦尽裂，梁辛每一步落下，在他心中就化作一声无常的轻笑……


梁辛一直冲到了描金峰脚下，却突然止住了前冲的势子，摇头笑道：“也不过如此！”


朝阳咬着牙，沉声冷笑：“你若有胆子，就踏上描金峰！”主峰所在，是阵法最激烈之处，威力比着外山范围大了何止数倍。话音刚落，梁辛突然一跃，竟真的冲上了描金峰，万道金光霍然炸裂，可就在此刻梁辛竟然身形乱窜，画了个大大的圈子，又转回到主峰脚下，笑道：“你若有力气，可以抱着描金峰来追我！”


朝阳终于明白了，梁辛进乾山，根本无意攻峰，他就是来戏弄自己的。


梁辛见他领悟了，笑的也就愈发开心了：“也不全是消遣，离得近些，看得更清楚些……老脸苍白的很。”


“另外，我还听说九九归一的护山法阵，一门发动其他八家会同时接到讯息，继而赶来驰援。”说着，梁辛的语气里渐渐充满了由衷的快乐：“我就是想让大伙都来看看，以前威风霸道的东海乾，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不到三十个人……哈哈哈，就是一座大点的饭馆，也比你们人多！”


随后梁辛再度展开身形，飞快的退出了乾山，只在身后留下了一连串欢快的笑声。


朝阳真人有心拼命却没胆离开大阵的范围，脸皮抽搐了几下，过了半晌之后才陡然断喝：“姓梁的，到底为什么？”


梁辛刚回到坟地，闻言有些纳闷，也喊道：“你问哪桩？”


“为何不杀我？”朝阳不是傻瓜，他率领弟子追下乾山的时候，藏在土中的红鳞现身偷袭，其实只要梁辛一个心意，葬身红鳞的就是朝阳老道，而不是那头丹凤。


梁辛哦了一声，遥遥对着朝阳老道点点头，拉着曲氏兄妹转身就走，同时小声道：“咱走，不理他，憋死他！”


小丫头青墨回过头，又看了巍峨耸立的东海乾一眼，也没再说什么，随着两位兄长离开了。


走了几步之后，梁辛突然响起了一件事，回过头对着朝阳笑道：“那个丑娃娃，破晓之时就已经死了！”


朝阳闷哼了一声，身子如剑挺得笔直，可嘴角却沁出了一行酱红色的血迹……


梁辛眯着眼睛望向他，片刻后突然露出了个笑容，诚心诚意的说了句：“保重！”


……


三兄弟并没在乾山附近耽搁太久，七片红鳞重新装回大箱子被梁辛顶在头顶，与茶寮老板和六爷交代了几句之后就此启程，天黑时，他们三个已经到了百里之外的一座小镇上。


桌子上摆满酒菜，梁辛眉花眼笑……


天空中不时会有一道道璀璨的剑光掠过，直奔乾山方向，应该是其他八个门宗发现乾山道发动护山大阵，千里迢迢赶来增援。


饭馆规模不小，上下三层都是客满买卖兴隆，北方已到寒冬，不少客人三五一桌，围着个咕嘟咕嘟翻滚沸腾的火锅喝酒说笑，厚厚的棉门帘，稳稳当当的圈起了一屋暖意。


他们三个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分别一年，梁辛奇遇连连，说的唾沫横飞，听的曲氏兄妹不停惊叹，至于东海乾的背景、轱辘岛的舰队、红鳞怪船的来历等蹊跷事，曲青石也想不通。


不过，对冀州的两大奇门，机关黎、江湖何，曲青石倒另有看法：“三百年前，九龙司搬山院高手云集，梁大人自己惊采绝艳，又有东篱、红袍相助，苦乃山中还有九个天猿妖怪效命，实力庞大，可毕竟麾下的青衣大都是凡夫俗子，这些人要对付修士，靠的是什么？”


梁辛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示意二哥继续说下去。


先祖梁一二，凡人之身却有大神通，他的功法必然是一份巧合之下的机缘，这份机缘可以让他变成强者，但无法让所有的凡人都强大起来。他的神通旁人学不去，可潜行、机关之术，却能传承万代。


听到这里，梁辛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的何家潜行术，说不定就是三百年前搬山青衣必须修习的身法；现在的黎家机关术，则是搬山青衣必须掌握的土石技巧？”


要传承，还不要隐蔽，梁一二便让当初在自己手下当差的何、黎二位青衣，将这份异术传承给门下，把两门奇术化作黎何两家的家传本领，这份用心只是为了留下一点火种。


梁辛一拍大腿，笑道：“等手上的事情了解，总要到何、黎两家去转转。”


曲青石点点头：“要去的，梁大人的留下的东西，你总要去捡起来。”


青墨总算等这个听不懂得话题告一段落，岔开了话题，问梁辛：“这次你把东海乾打得太惨，不怕他们再去朝廷闹么？”


梁辛满不在乎的摇摇头：“上一次乾山道敢闹，是因为他们不怕我。现在没了本钱，还怎么闹。”


曲青石眯着眼睛，缓缓的点头：“没了牙的蛇，就是条肉，除非他想死的再快些。”说着，伸出筷子，给青墨夹了一条扒牛肉。


梁辛转头望向曲青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其实老大的师父，说的话很有道理。”


曲青石略略回想了下，反问：“你是说，天道就是欺软怕硬？”


见梁辛点头，曲青石却笑而摇头：“这事你别问我，我自己也还糊涂着！”


青墨听到‘老大’两个字，脸上立刻显出了一份古怪的表情，赶忙借着吃牛肉条遮掩了下，随即又换上那副冷冰冰不在乎的神情：“柳亦那个胖子，倒是好造化。”


梁辛没敢搭腔，偷眼去看曲青石，曲老二不易察觉的对着他摇摇头。


曲青石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丫头提义父定亲之事，到现在还没说过，看样子是打算直接让柳亦去哄去讨好青墨，其他人干脆假装不知道青墨的心思。


这时青墨突然想起来，上次自己重伤垂死的时候，跟梁辛说过心里话，啊的一声惊呼之后，恶狠狠的瞪向了梁辛，低声道：“有的话，是要烂在心里的！”


梁辛连忙点头，心说老大都已经管二哥叫舅舅了……

第141章 皇帝乞丐


梁辛贼眼忒忒，低头吃菜不敢再看青墨，曲青石忙不迭的岔开话题，笑呵呵的说起了其他人。梁辛的朋友亲人，丑娘安居在猴儿谷，柳亦被老蝙蝠带走，其他的人现在全在草原上。


老叔梁风习习经过一年修养，一身修为已经恢复了大半。黑白无常变成了活尸，被老叔收做门下，修炼鬼术居然也小有成绩。


小汐身上睚眦之力尽去，虽然失掉了力量可性命却无碍了，现在的身手和曲青石在伯仲之间。


小汐和曲青石本来都是青衣，可梁辛被通缉之后，他们也受到连累，便都留在了草原上。


羊角脆的尾巴没能再长出来，天天蹲在大司巫的金帐上向南遥望，盼着主人快回来，还有这头小猴子学会了骑马。


黎黄藤‘送给’梁辛的那位干练弟子火狸鼠，早就在苦雁关与曲青石等人汇合，随着众人一起去了草原。


另外梁辛麾下的六位聋子青衣也在，催眠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不用大司巫亲自出手，郑小道比着其他人早到了几个月，和许多巫士都混得挺熟，托请高手施术，‘封住’了六位聋青衣的眼鼻，这一年六位聋青衣都在眼瞎耳聋鼻塞中过日子，甚至还出去打猎，要借以提高身体对外界的敏感，结果不知道走丢了多少次。


郑小道的伤早就好了，天天无所事事，四处闲逛，憨子十一的力道也恢复了不少，可具体恢复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没人敢和憨子试招，生怕被他一巴掌钉到泥土里去。


人人无碍，这倒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梁辛听得眉花眼笑，可也只笑了一会，就轻轻叹了口气。


曲青石知道他在想干爹的事情，脸色也随之暗淡了些，问他道：“东海乾的事情，你后面怎么打算的？”


青墨也追问：“我不明白，今天你为何不杀朝阳？”


“哪有那么便宜！”提到仇人，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的梁辛又开心了些：“这次打上乾山，也不全是为了干爹的事情。”


说着，梁辛掰开了手指，一一给曲氏兄妹数道：“第一，我上次去乾山，逃走时失魂落魄，既然没死，当然要去告诉朝阳老道一声！”


妹妹青墨咯咯直笑：“这也算原因？你这是小孩子赌气！”


哥哥青石却摇了摇头：“有什么样的脾气秉性，就有什么样的原因，老三把这条放在第一位，倒还真不算奇怪。”一边说着，一边也笑了。


梁辛也跟着嘿嘿讪笑了两声，掰开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一年前我大闹乾山，朝阳心知肚明是因为私怨，他却往朝廷身上扯，嘿嘿，他要咬人，我就得给他拔牙！”


“第三……”说到这里，梁辛突然岔开了话题，转头问曲青石：“还记得当初在官道上，我给朝阳设计的‘舍不得’么？”


曲青石点了点头，见妹妹还有些不明白，就简单的解释了两句，梁辛要让朝阳死不瞑目，最初的想法是让朝阳看到晋升宗师的希望、即将成为六步高手时再出手杀他。


青墨听得直皱眉，瞪着梁辛道：“你这性子……以后还真不能欺负你了。”


梁辛差点呛着，笑道：“你欺负我还少啊！”跟着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不过，这次我从海上回来之后，想法稍稍改变了些，主要是因为我的身法突破了天下人间第二重，又得了七蛊红鳞，战力大增。”


曲青石略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朝阳知道自己惹上了梁辛，迟早要有一场生死恶战，可梁辛现在的实力，即便朝阳突破瓶颈，达到逍遥境初阶的修为也绝无胜算了。


因为梁辛的突然强大，升级悟道对朝阳而言已经没有了太大的诱惑。


曲青石眯起了眼睛：“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梁辛笑了，目光却阴鸷冰冷：“突破瓶颈对付不了我，可还有别的东西能对付我，把这件东西给他就是了。”


啪，青墨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杯盘乱颤，同时低声叱喝：“梁磨刀，不许卖关子！”


曲青石立刻对着妹妹一瞪眼：“放肆，怎么跟兄长说话呢！”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压根不当回事。


梁辛呵呵笑着，径直说道：“玲珑玉匣！想办法把玲珑玉匣给朝阳！”


青墨微微一愣，随即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是说猴儿谷的那只空盒子？”六年前，三兄弟在苦乃山青衣司所中发现的玲珑玉匣，连盒子带人头骷髅，都放在了猴儿谷。


梁辛笑而点头：“玲珑玉匣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宝贝，得之便可天下无敌，刚巧咱们有只空的，回头请师父施法，把玉匣封印了，再想个合适的办法，让朝阳‘费尽千辛万苦’最后得了去。”


青墨抚掌大笑：“朝阳‘九死一生’得了宝盒，又用尽心机破解封印，最后看到盒子里是空的，那表情可当真精彩的很了！”


梁辛却瞪大了眼睛：“不能让他打开！先给他宝盒，再给他破解封印的法子，不过杀他的时机，却要在他打开宝盒之前。”


曲青石笑的一派阴冷：“要想朝阳‘舍不得’，就要在他打开宝盒前片刻出手诛杀……只差一步，便是天下第一人，这才叫死不瞑目。”


梁辛摩挲着光头，青青的头发茬把他那副厚道长相衬出了一份凶悍：“这就是我打上东海乾的第三个原因了，剪除朝阳的羽翼，把他逼到绝路上。以后，玲珑玉匣就是他最大的指望了。”


青墨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梁辛，一边嘶嘶地吸溜着凉气，一边追问：“那你怎么把匣子给朝阳？”


梁辛笑着回答：“这个可要好好的筹划，朝阳也不是傻子，总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这件事还只是打算，具体怎么做他还没太想好，曲青石给梁辛加了些肉，给他细数：“后面还有的你忙！先要回草原，老叔、猴子，还有小汐可都惦记着呢！然后还要去猴儿谷，追探羊角脆的身世、算计着如何把宝盒让朝阳得去、还要取了盒子里的人头到九龙司大牢去找‘六百’和尚……”


他的话还没说完，梁辛就打断了他：“这些事情样样要做，不过在之前，得先把另外一件大事做好才能安心！我先陪着你去趟离人谷！”


三堂会审之后，秦孑曾经和梁辛约好，要他带着曲青石到离人谷走一趟，她或许有办法恢复小白脸的青春，梁辛已经耽搁了一年，每见二哥一次，他就仿佛老了一些，现在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先把这件事做好。


不料曲青石却摇头，莫名其妙的问梁辛：“老三，你知道今天已经是什么日子了么？”说着，也不等梁辛回答，就径自说道：“十一月十七了！”


梁辛有些疑惑，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日子？”


小丫头青墨从旁边咳了一声，借口笑道：“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过……再有一个月多些，就该过年了！”


梁辛的眼睛亮了，一向不动神色的曲青石竟然大笑了起来：“今年过年，我们打算热闹一次，总算是一场喜庆！”


梁辛大喜，从猴儿谷出来一年多，去年过年的时候就没能赶回去，虽然知道丑娘、师父都无恙，可心里又哪能不惦记！这下子三兄妹全都来了精神，商量了几句之后就敲定下来，梁辛先赶赴草原，接上老叔等人去猴儿谷过年。


年令是中土佳节，草原上的牧族不安中土历法，自然也没这个节日，大司巫最近都在闭关修养，根本就见不到人，这个年便在猴儿谷过了。


青石青墨两兄妹先不随梁辛回草原，他们要取道京师。两兄妹的身份敏感，现在虽然没事，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大祸天降，他们的家眷都在京师，如何能够放心。


可老曲家世代为官，在京城的家大业大，全都接出来不太可能，暂时先带父母离开。


曲氏兄妹和梁辛约定，分头去接亲人，在猴儿谷碰面，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到一旁，欢欢喜喜的过个年再说！至于曲青石的身体，虽然老迈但依旧结实，耽搁几个月倒还无妨，等过了年他再随着梁辛一起去找离人谷。


商议之后，小丫头的眼圈居然红了，这么多年不曾回家，这次终于能亲人团聚，又哪能不感伤。梁辛知道她的心事，赶忙岔开话题：“老蝙蝠说要把大哥带走一年，不知过年能不能赶回来……”


话还没说完，小丫头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流了出来。


这下连曲青石都慌了，干笑了两声，说道：“父母大人都安健得很，尤其父亲，这几年里丝毫不见老态，反而看着更年轻了些呢！”


哇的一声，小丫头大哭了出来，抽搭着说：“你和父亲在一起，好像兄弟似的！”


“放肆！胡说八道！”曲青石也恨不得哭两声了。


青墨的这番心情复杂的很，多年未见父母、柳亦是个傻子、哥哥变成耄耋老者，还有东海乾……诸般情绪交杂在一起，不知该怪谁恨谁，便只剩下委屈两字了。


梁辛傻眼了，想劝又不知道该说啥，坐在一旁手足无措。好在青墨不是个缠人的丫头，哭了一阵也就好了，脸上还挂着泪珠，望向哥哥：“要喝酒！”


“女孩子家，不许喝！”


“哦。”青墨老实巴交的答应一声，开始低头吃菜……


梁辛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一个劲的给她加菜，看着青墨已经跻身宗师之列，可本色未褪，然不住问她：“你的巫术大成之后……心里不觉得不对劲么？”


青墨霎了霎大眼睛，满脸疑惑，不明白他的意思。


梁辛挠着头皮，结结巴巴的措辞，说了半天可还是词不达意。自从海上归来，梁辛的战力大增，可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多了，不久前还高健还帮他点出，他进步的太快，心性跟不上境界，便会迷惑甚至狂乱。


可要说进境迅速，小丫头比他还有过之，梁辛还是历尽磨难饱试辛酸才有了现在的成绩，可青墨干脆是睡了一觉再醒过来，就从两步修为变成了逍遥宗师。可青墨在言行之间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没有丁点的变化，更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


直到梁辛把乞丐一朝做皇帝的例子也搬出来之后，青墨才算大概听懂了他想说啥，眨着圆圆的眸子琢磨了一会，才开口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复杂！”


“我哥，你，还有柳黑子，你们的脑筋都弯弯绕绕，一皱眉头就有八个念头，做事时反复计较着，可我却从没想过那么多的，就好像，”说着，曲青墨微微蹙眉，露出了一个苦笑：“我在东海乾修行了两年，从师父到师兄师姐都对我不错，可六年前……”


青墨重重的叹了口气，直接跳过了那场残杀：“再到今天，乾山落到了今天这般田地，我从旁边看着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青墨的脸色突然平静了：“打从本心，我会盼着东海乾兴旺发达香火传续，这是个小愿望。可我更盼着哥哥长命百岁，盼着你梁磨刀如意快活，这是我的大愿望！两个愿望撞在了一起，我便舍去小的抱住大的，事情不难选，我也用不着自哀自怨。我的两个哥哥，一个活的安全，一个过的快活，老天已经待我不薄！”


梁辛好像突然不认识青墨了！


到现在为止，他认识三个年轻姑娘，其中琅琊狠毒，小汐决绝，而青墨在他心里一直就是个傻丫头，从来就不曾想到过，青墨竟然也有这样的果断……或者说简单。


梁辛自忖还有几分心机，遇到事情除了动手之外，也从不吝啬动脑，可说起取舍决断，他还真比不上这三个少女中的任意一人。这时二哥曲青石对着他笑了笑，莫名其妙的问了句：“你养过猫没有？”


梁辛茫然摇头，曲青石却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继续笑道：“养过就知道了，女人，都有几分猫性，骨子里带来的！”说着，给妹妹夹了块鱼。


曲青墨嘻的一声就笑了。


青墨的回答无法解开梁辛的困惑，倒是曲青石，对梁辛的那个‘乞丐突然做皇帝’的例子颇感兴趣，举着个酒杯一点一点的抿着，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青墨就没拿自己当皇帝。”


梁辛吓了一跳，转头望向青墨：“你还想当皇帝？”


青墨摘鱼刺儿，没搭理他。


曲青石见他又冒傻气，笑的倒挺开心，先给他解释了两句，说明白自己是循着梁辛的那个例子去说的，这才正色道：“乞丐一觉醒来做了皇帝，且不论是好事坏事，其中应该有个关键要先弄清楚，就是这位乞丐……或者说这位新皇帝，他把自己当成什么！”


说着，曲青石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他磨刀兄弟立刻把酒水斟满。


曲青石这才美滋滋的继续道：“他还把自己当乞丐，至少能活的快活惬意……可要是他总是拿着自己那份乞丐心思，去做皇帝该做的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按照二哥的说法，乞丐青墨是前者，做了皇帝，却仍把自己当成乞丐，所以行事之间没有丝毫变化；而自己却是那个‘大大的不妙’，他在用凡人的心思去指挥宗师的力量。


梁辛连饭都忘了吃了，坐在桌子之前，表情一时一变，时而恍然时而迷惑，青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曲青石就摇了摇头：“莫打扰他，让他好好想一想。”


直到半晌之后，梁辛才抬起头，望向了青墨：“为什么你不把自己当皇帝？”


“我做乞丐时……”说着，青墨觉得这个称呼古怪，忍不住笑了起来：“就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所以当了皇帝也不知道该干啥。”


梁辛满脸诧异：“你就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做皇帝？”


曲青墨撇了撇嘴巴：“无聊时的幻想当然是有的，不过自己都不曾当真过，所以不算数。”


梁辛愣了愣，直勾勾的看着青墨，嘴里嘟囔着：“怎么会？怎么……”片刻后，梁辛突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端起身前的酒杯笑道：“明白了！”说着，抬手一饮而尽，随后才发现自己的酒杯早就空了。


青墨赶忙放下手里的筷子，给他斟满一杯。


曲青石则神情一振，催促道：“想通了就说来听听。”


梁辛满脸都是笑容：“我和青墨，压根就是两码事！”


梁辛和青墨的情形看似相同，都是一步登天，乞丐穿龙袍，可他们两人之间有个极大的不同：


小丫头青墨是个从未想过要当皇帝的乞丐，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太大的奢望，此刻真的成了皇帝，看重的不是天下，而是锦衣美食，所以随遇而安。


而梁辛罪户出身，稚童时坐望流星；少年时刻苦修炼；土坤腹中淬炼星阵；大海中苦苦支持……他要活的有趣，他要活出个盼头！就在这‘有趣’、‘盼头’两词眼中，藏着的何尝不是一份野心！骨子里，梁辛是个有野心的人。因为有野心，所以梁辛是个做梦都想当皇帝的乞丐。


一直以来，梁辛都以为自己的困惑，是乞讨半生突然龙袍加身，以后该如何自处。


可直到刚刚梁辛才豁然开朗，明白了真正让自己困惑的，是如何才能把‘皇帝’这个差事做好。


以前他连题目都没搞清楚，自然越琢磨越乱。


梁辛滔滔不绝，长篇大论，把这番道理说出来，曲青石越听越糊涂，干脆苦笑摇头，梁辛倒无所谓，这件事他自己能明白就好了，悟道，悟得是自己的道！


青墨干脆都懒得去听，细心把鱼刺挑出来，却把干净的鱼肉一分两半，一半给了哥哥，一半给了梁磨刀。


梁辛也不再多想，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喝酒吃菜，不多时曲氏兄妹就吃饱了，梁辛可还差得远，筷子不停，酒满杯干忙的不亦乐乎，曲青石兄妹早就见怪不怪了，笑呵呵的坐在旁边陪着他，时不时扯上几句闲话，久别之下这份偷闲中的惬意，让他们都舒服无比。


梁辛正吃着，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听动静应该是个大胖子正从三楼走下来，落足时踩得楼梯吱吱惨叫，片刻后一个水缸似的肥壮大汉打着饱嗝，从三楼下到二楼，本来足够三人并肩而行的楼梯，他要侧着身在才能勉强通过。


在大胖子身后，还背着一对小磨盘似的短柄宣花斧，异常抢眼。


梁辛愣了愣，觉得这个胖子眼熟。


胖子也看到了他，咦了一声，站在楼梯口皱起了眉头，也愣愣的望着梁辛。


过了片刻，梁辛才回想起来，神情里满是惊讶，他果然见过此人，一年前在镇山时，他被小汐引着去见指挥使石林，这个胖子就坐在石林的帐篷之外吃羊腿，后来还通报了姓名，叫做子倾。


胖子子倾就跟演戏似的，梁辛皱眉他也疑惑，梁辛恍然他也大悟，瓮声瓮气的笑道：“是你？”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伸出小棒槌似的手指头一指梁辛：“你别走，别走啊！”话音落处，蹬蹬蹬蹬的跑下楼梯，随即盘碗落地声、桌子倒塌声和诸多惊呼一一想起，胖子就像头犀牛似的一路撞出了饭庄，向外跑去。

第142章 辞位封山


梁辛犹豫了下，坐着没动。


曲青石也不是普通青衣，常常入京向石林述职，知道胖子子倾从来不离石林身边，满脸惊讶的望向梁辛：“大人也在这里？”


梁辛耸了耸肩膀，笑道：“这倒巧的很了。”


没过一会功夫，匆匆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楼梯口人影一闪，一个鹰鼻鹞眼的青袍老者上到二楼，果然是九龙司指挥使石林。


石林未着官袍，便衣出行，身后除了个大胖子子倾之外，更没带一个人。不等曲青石等人行礼，石林就挥手打断，皱眉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梁辛也不相瞒，把白天的事情大概说了说，其间的诸多因果一概掠过，只说气不过东海乾所为。


石林哪有那么好骗，不过也没多追问什么，更不掩饰自己的表情，先惊后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总算争气，没坠了梁大人的威风！”


梁辛笑的挺客气：“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石林略显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出了事情。自从梁辛三探乾山之后，朝阳就向朝廷兴师问罪，熙宗皇帝‘奋起反抗’，不过这份反抗说到底还是无奈之举，打从皇帝的本心，还是不敢和修士交恶，这次熙宗皇帝微服出巡，要到乾山去见见朝阳掌门。


梁辛听的直皱眉，洪熙宗去乾山，不用说是为了向朝阳示好，皇帝这么软骨头，在他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石林明白他的想法，不置可否的一笑：“圣上心怀天下，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


皇帝出巡，石林随行护驾，他们这一行一共也不过五六个人，低调得很。他们也是在黄昏时分进入小镇的，也许是连日劳顿，皇帝突然脸色苍白，就此投宿，不许任何人打扰，连饭也不吃就早早的睡下了。


石林等人都守在客栈中，唯独子倾不管哪套，饿了就要吃，还要吃好的，自己跑出来下馆子，这才遇到了梁辛等人。


梁辛很有些纳闷的看了石林一眼，低声笑道：“还有这么没纪律的青衣？”


胖子子倾天赋异禀，是九龙青衣之中的头号猛将，为人更忠心耿耿，唯石林马首是瞻，可天性里带着点憨态，这些小事上指挥使也不去管他，不过也从不会让他单独去执行任务。


匆匆的聊了几句之后，石林对着梁辛等人说道：“东海乾被你打残了，只要他们不再闹，用不了多久就能撤掉你们的通缉，到时我会通知你们。”说完，又呼出口浊气，苦笑着摇头：“这段时间里尽出些蹊跷的案子，人手不够了。”


不久前梁辛刚从高健口中听到类似的感慨，九龙司势力虽大，但整体上毕竟属于凡人范畴，而各地发生的案子，至少一眼看上去，都像是鬼魅所为，想要追查下去颇为不易。


梁辛饶有兴趣的挑了下眉毛，笑问：“有什么特别的案子，说来听听……”


石林才懒得给他讲故事，摇头道：“等东海乾的事情彻底消停再说吧！”说完，又嘱咐了曲青石两句，带着胖子走了，皇帝还病着，石林不敢离开太久。


就在梁辛和曲青石兄妹喝酒谈笑的时候，乾山之畔风雷滚动，一道道神剑光华穿梭缭绕，九九归一中其他的门宗纷纷赶来驰援。不仅九九归一，还有一线天的天字、地字两位执事也闻讯而至！


描金峰仍裹荡着灿灿金辉，护山法阵仍运转不休，诸多高人此刻正齐聚于乾山脚下，却不得而入。一线天的天字执事，仍是三堂会审时的那个木剑老道，此刻正一言不发，紧紧盯着视线中的那连绵起伏的灿灿金山。


地字执事是个年轻道人，道号笑川，人如其名，丹凤眼、悬胆鼻、菱角嘴，天生一副笑模样，却丝毫不显轻浮，虽然年纪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可举手投足之间，显出的却是一副十足十的高人气派。


笑川踏上了两步，轻声感慨道：“乾山道啊，这是怎么了。”


木剑还是那副和蔼的模样，笑着摇摇头，说出的话却没有一点高深修士的味道，反而更像个跑江湖的：“东海乾流年不利，不知触了什么霉头，接二连三的出事，估计这一次，还是会去怪罪朝廷。”


笑川叹气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看上去颇有些古怪：“朝廷虽然不算什么，可现在却不是打仗的时候。”说着，他抬起头仰望星空，莫名其妙的说道：“大伙都在看着星星过日子呢。”


木剑老道突然转回了头，脸上的慈祥一扫而空，换而郑重严肃：“师弟，错了。”


笑川和木剑不是同门，但在一起在一线天做执事几十年，彼此相处的也颇为融洽，当即垂首肃立，正色道：“请师兄指教！”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打！归心者同舟共济；离心者必杀无赦。”


说完，木剑也抬起了头，仰望星空。


笑川略略皱眉：“师兄的意思，这次要帮着乾山对付朝廷？”


“你这孩子，别总想的那么简单。”木剑又恢复了和蔼的身形，笑而摇头，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清越的钟鸣，乾山道宗的护山大阵尽数收敛，朝阳真人的声音充满歉意：“敝派的护山阵法，一经发动非满六个时辰不能停歇，未能及时迎接诸位师兄前辈，朝阳有罪，乾山道宗有罪！”


木剑拍了拍笑川的肩膀，微笑道：“先上去看看再说吧！”说完，又放开声音，朗声笑道：“金光噬灭大阵威力绝伦，稳护乾山太平万世，本来也用不着咱们帮忙。不过老道却心怀好奇，想看看究竟是哪路妖人如此猖獗，竟敢在乾山撒野，这才赶来看看。一线天只等朝阳真人一句吩咐，诛妖卫道，必出全力！”


木剑一句话就表明了态度，同时赶来的其他九九归一也纷纷附和。


朝阳自认晚辈，声音里充满了感激：“真人这么说可折煞弟子，诸位同道高义，乾山道宗没齿难忘……”


寒暄客气中，一道金光从描金峰扑卷而出，山川之间祥鸟齐鸣，朝阳老道亲自把众多同道迎入门宗。乾山道地位尊崇，虽然连遭重创，‘还不如个大点的饭馆人多’，可人死架不倒，这番迎接贵宾的阵势摆的丝毫不差，要是最羡慕排场的梁辛在，又该两眼放光了。


进了乾山道宗的大殿，宾主落座、道童奉茶，值得一提的是乾山道宗负责奉茶的‘童儿’都身负四步修为。


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木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也不再兜圈子，径自问道：“敌人是谁，竟惹得乾山开启大阵，当真不知死活了！”


朝阳的脸上，却显出了一丝羞愧的神色：“敌人是谁，我也没看到……或者说，可能没有敌人！”跟着也不等别人在发问，就径自说道：“昨夜破晓前，突然一股蓬勃的邪气，自海面上奔涌咆哮，直奔乾山而来，弟子几经喝问对方却不做回答。”


说着，朝阳又露出了一份苦笑：“不瞒诸位，这几年里乾山道连遭重创，弟子不敢稍有怠慢，那股邪气来的势大，这才开启了护山大阵！”


木剑和笑川对望了一眼，眼神中都露出怀疑，可乾山道是朋友，就算怀疑也不能逼问。再说朝阳这篇谎话编的合情合理又无迹可寻，想旁敲侧击都没余地。


老辣如木剑，最终也只能干笑几声，连声说无碍就好。木剑越坐越没味，又耽搁了一会之后，起身告辞，不料朝阳却拦住了他。


朝阳老道满面羞愧，虽然拦住了木剑，可口中却斯斯艾艾半晌，也不曾说出什么来。


木剑见状，呵呵笑道：“义为同道，情如一家，朝阳真人有话就说，你我之间也实在用不着不好意思。”


朝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咬牙道：“我想代表乾山道宗，向诸位前辈请辞！乾山道此刻，实在不适合再列位九九归一了。”


木剑微微一惊，皱眉道：“这话从何说来……”


不等他说完，朝阳就摇头打断：“诸位都是朝阳的前辈、挚友，此间的状况就摆在眼前，比着全盛时，乾山道只剩下一两成实力，贫道自忖，再难为天下同道出力了，不如就此辞去九九归一之位，从此封闭乾山，静心修养。”


就算从面子上说，木剑也不能当场答应，带着一群九九归一的长老高手不停的相劝，可朝阳的心意决绝。


辞位、封山！这样的大事，即便是木剑也不敢当场做主，谈到最后，也只说要回去与其他诸位长老商议，同时又劝朝阳再仔细斟酌，这才告辞而去。


离开乾山之后，木剑与笑川结拜而行，飞了一阵之后，木剑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笑川想也不想，直接开口：“辞位，是为了封山。乾山为了修建观日台才被炸，从此伤了元气一蹶不振，朝阳要封山的话，咱们一线天于情于理于面子，都会昭告天下，乾山封山从此不问天下是非，若再有人上乾山捣乱，便是与一线天、与八大天门为敌，天下同道共诛之。”


说着，笑川顿了顿才继续道：“这次乾山开启法阵，肯定是遇到了棘手的敌人。不仅如此，朝阳还被敌人给打惨了、打怕了！朝阳觉得无力自保，这才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木剑继续追问：“辞位封山，是借修真正道的力量来防守；可我上山时就表明了态度，准备把咱们的力量借给他使用……他弃攻而选守，弃主动而选被动，这又怎么说。”


笑川苦笑着回答：“所以说，朝阳这次被打怕了，不敢再反击，只求能安稳度日，保住他乾山的基业。”


事情似乎就如笑川所言，再找不出什么破绽，可木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思索了一阵之后，最终叹了口气：“先把今天杀上乾山的人找到再说吧！”


说完，两人再不开口，催促法宝一路急行……


诸多修真正道的高手散去后，朝阳老道缓缓吸气，这一口气足足吸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缓缓吐出，仿佛不若此便不能压下心里的烦躁，又等了一阵，见再无人返回之后，才站起身来，焚起了三柱清香，稽首祷告。


可这三炷香，并未供奉在三清神像前，而是摇摇对着东方，片刻后，香上青烟氤氲，缓缓凝聚成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背影，即便山里寒风凌烈，也吹不散这青烟凝华的身形。


朝阳立刻叩首，恭声道：“拜见师祖。”


“早就说过，不用磕头，别学那些臭规矩。”背影并不回头，而是轻声笑道：“心烦了？在怪我？我可也没想到梁磨刀还能回来，这算是个意外，你别让我背黑锅。”


朝阳似乎早就知道师祖‘随和’，叹了口气：“弟子可不敢怪您！乾山封山好处甚多，有了一线天和八大天门帮咱们看门，外人绝足，师父做的那些设计，才算是真正安全了。梁磨刀要是再来闹，就是代表朝廷宣战，要与整个修真道为敌了！这个题目太大，稳稳能压住他。”


背影咦了一声，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奇怪，呵呵笑道：“原来你还挺聪明的，以前都小看你了！”


朝阳咳了一声，跟着背影一起干笑了两声，这才继续道：“让弟子真正惶恐的是，仙童被梁磨刀给杀了，恐怕那群邪魔外道会怪罪到我们头上……”


不等他说完，背影就打断了他：“死了就死了吧，也不是多大事，我会去和他们老爹说清楚，要报仇，就去找梁磨刀。”说到这里，背影的笑声突然响亮了起来：“你说，梁磨刀背后，到底有什么势力？”


朝阳哪说的清楚，苦笑着摇头：“官道恶战时，他有个深不可测的老爹陪着；一年前他必死无疑却来了个老太婆救驾；昨天夜里还有个圆脸的少女宗师陪着！还有他自己的功法，说句一日千里也绝不过分啊。”当初青墨离开乾山的时候，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纵然天资出众，朝阳身为掌门日理万机，也不会太重视，时隔六年青墨变成了婷婷少女，朝阳就更不认得了。


背影看不出表情，可声音里却兴致极高：“除了八大天门、修真正道、三个邪道教门之外，中土上竟然又出现了一股力量，嘿嘿，看样子实力还不弱呢。你觉得，大头娃娃那一支人马，对上了梁磨刀背后的势力，到底谁会赢？”


朝阳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仙童他们好歹是三个邪教道门之一，这几百年里休养生息，实力不容小觑；可梁辛背后的势力却神秘莫测，宗师高手层出不穷……”


不等他说完，背影就哈哈大笑：“我就不该问你，尽说些车轱辘话来糊弄我！”


朝阳也笑了，可不久之后，笑容就黯淡了下去：“我不知道这两股力量谁更强横些，不过我却盼着邪道门宗能胜。梁磨刀只要还活着，便不会和我善罢甘休，这个人，生着一副土狼性子！”


背影的声音也清淡了起来：“我看重的，是梁磨刀背后的势力，不是梁磨刀，这一点你不可弄错了。即便他们实力够强，即便我要拉拢他们，也不会舍掉你的。”说着，背影又做了个背负双手仰头望天的姿势，说的话也莫名其妙：“以后常抬头看看天，看看星星，眼界别那么小！”


朝阳收敛了笑容，垂首肃立，认真的回答：“弟子明白！”


沉默了一阵，背影才再度开口：“上次在镇山，三堂会审之后，八大天门对天下修士说创出了一套合击阵法，你去看过么？”


三堂会审时，梁辛从一群宗师对战的战团中摆脱出来，就离开了大洪台去面圣，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当时，在顾回头、秦孑等人大获全胜之后，对着在场修士宣布八大天门创出了一套合击阵法，以十的整倍为人限，不论根基、不论修为，只要学会了阵诀、阵图便可施展，能让战力大增。八大天门正赶制阵图，届时每个正道门宗人手一份。


这个消息一宣布，大洪台下立刻欢呼成一片。


梁辛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可在面圣之后倒听见了那阵欢呼。


朝阳老道点了点头：“一线天在不久前已经把阵图发了下来，阵法的名字很有趣，叫做‘相见欢’。我仔细看过，的确奥妙无比，合击之下最少能够提高五成的战力！学过阵图的人，无论修为根基，只要满了十人便能成阵，这样一来，就算是不同门宗的弟子，只要同仇敌忾，也能结阵而战了。”


说到这里，朝阳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尤其妙的是，结阵的人数只要是十的整倍即可，十个人能结阵，十万个人也能结阵！有了这道阵法，就等若给了天下修士一个真正能够合力而击的契机！真要对抗大敌的时候，凭着这个‘相见欢’，就能把修真道上的千百门宗，从一盘散沙变成一块铁板！”


背影的语气中也有些惊讶，似乎在感慨这道‘相见欢’的神奇：“八大天门果然煞费苦心啊！大家都在看着星星过日子，只不过……看的星星虽然都一样，想到的天下却差得远！”


说完，背影又抬起了头，随即失声而笑：“他妈的，天亮了，没星星看了！”话音落处，青烟震颤了几下，很快飘散，背影也消失不见。


天海一线间，一轮红日正跃然而起，浓浓夜色转眼溃败。


乾山日出，不久后整座中土都天色大亮，梁辛等人投宿的小镇也鸡鸣阵阵，从沉睡中苏醒了回来。


在小镇之外，梁辛和曲氏兄妹道别，顶着他的大箱子赶往草原，昨晚他问过了青墨，那些能够随时隐遁、随心而现的法宝都要经过主人的炼化才可以，梁辛可没这本事，暂时还只能顶着箱子。


分别时，青墨塞给了梁辛一只好像人牙齿似的骨哨，笑道：“到了草原你就吹哨子，自有巫士赶来接应。”说完只见她素手一翻，一面青黑色的战旗凌空而现，稳稳托起曲氏兄妹，在天空里盘旋两周之后，陡然化作一道黑光，转眼消失在视线尽头，梁辛看的又羡慕又妒忌，直到他们已经远不可见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找二哥借钱了……

第143章 了不得了


白天雇车、遇城投宿、半夜逃跑。


大洪治下九州三十一府，梁辛从福陵跑到乾山，又从乾山奔向草原，这一路下来，倒有一半以上的州县捕快得知一个扛着箱子的光头蟊贼，骗了把式的大车，骗了客栈的酒菜。此贼只骗小钱，不犯大恶，本来也没什么，但作案之地竟然贯穿中土，未免也太有些骇人听闻了，反常必为妖，刑部还是贴出了一份通缉告示，传令天下捕快，见到顶着箱子的大光头，先给他按住再说……


不过刑部做事的效率，比起青衣而言就慢的太多了，何况大光头又不是什么真正的恶贼，等到乾山脚下十里坡的六爷也接到协查卷宗时，梁辛已经离开乾山十天了。


六爷还怕自己认错人，特意把茶寮老板找来，给他看了画像，茶寮老板先是大吃一惊，随即恍然而悟：“可不，他还骗了我的茶水喝！”


就在六爷和老板念叨着大光头的时候，刚刚出关来到草原上的梁辛大大的打了个喷嚏，随即把青墨给他的‘牙齿’裹在唇间，奋力吹响。


片刻之后滚滚黑风席卷而至，平时散居附近的几位巫士尽数赶来，其中还有个梁辛的老熟人，当初磨着他一定要讨回阳寿邪弓的那个乌力罕。草原巫士大都在梁辛归还邪弓时见过他，也知道梁辛和‘阿巫锦’之间的关系，一边呜哩哇啦的说着蛮话，一边催动巫风裹起梁辛，向着大司巫的黄金帐篷赶去。


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梁辛终于赶到了草原深处，得了消息的老叔等人，远远的就迎了上来。小猴子二话不说，直接跳上了梁辛的肩膀，一双爪子仅仅箍住他的脑门，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了。


梁风习习站在梁辛跟前，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讲，可最终说出来的，也只有四个字：“回来就好……”


当初预计不过十几天的分别变成了一年，这期间的担心、焦虑，实在没法子用语言来表达了，到梁辛张开双臂把老叔抱住的时候，鬼王大人竟然咕咕的哭出了声，嘴里往复念叨的也仅仅是那四个字：回来就好！


庄不周宋恭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坟头矗立在乾山脚下，点头哈腰的跑过来，假惺惺的嘘寒问暖，也一起跟着鬼王主人语重心长的叹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郑小道目光清澈，笑的有些懒散，这一年在草原上吃肉喝奶晒太阳，看上去精壮了不少，走过来拍拍梁辛的肩膀，犹豫了下也笑道：“回来就好！”


老叔的这句裹含着真挚情谊的话，就被几个无聊人不着痕迹的给糟蹋了。


黎黄藤‘送’给梁辛的那位机关术的好手‘火狸鼠’也在，他和梁辛相处时间不长，完全是倚着属下的规矩上前见礼，结果也被梁辛揽住肩膀，哈哈大笑。


憨子十一没有丝毫的变化，自从梁辛来了之后，他便走到梁辛身后，好像个贴身保镖似的，寸步不离他左右，两个人都是光头，都扛着个箱子，倒显得挺合称，不过小光头的箱子，比起大光头的可要大得多。


一年不见，分别时还是个浑浑噩噩的少年，回来时已经脱胎换骨。而大家都没变，老叔还是那副怯懦模样，羊角脆抱住自己就不撒手，憨子十一没表情，甚至连郑小道的坏笑、庄周二人的假客气看起来都那么让人开心！


梁辛开心之余，把大箱子给了庄不周和宋恭谨顶着。


一群人说说笑笑，簇拥着梁辛往回走，他们在大司巫的黄金帐篷南侧十余里处扎营，一直走到了营地，梁辛才想起来少了一个，急忙问老叔：“小汐呢？怎么没见到她？”


不等鬼王大人回答，郑小道就笑嘻嘻的说道：“十天之前，那六位青衣大人结伴出去打猎，小汐姑娘担心他们再走丢了，悄悄的跟在后面守护着，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


回到营地，郑小道欢天喜地的牵出来一头黄羊，庄周两人一起忙活，开膛破肚剥皮放血，不一会功夫就收拾干净，再看憨子十一早就点起了篝火。羊角脆骑在梁辛脖子上本来不舍得下来，可眼看着众人干活，小猴子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得不跳到地上，跑前跑后吱哇怪叫着，一会去指点郑小道杀羊，一会督促憨子添柴，就属它最忙。


众人也不进帐篷，就围坐在篝火旁边，一边烤羊肉，一边说笑聊天，其他人不外是养伤、修炼，能说的不多，唯独梁辛，即是主角经历又复杂，聊得时候不长就变成了他说别人听。


描金峰上梁辛被凤凰三击击中，老叔面色惊惶；梁辛被琅琊和脸婆婆救走，老叔满脸惊喜；深海中遇到老蚌、力竭突破第二层天下人间、蛇蜕上用身法疗伤……梁风习习时而双拳紧握，时而老脸煞白，时而老泪纵横，直到轱辘岛海盗出现的时候，老叔竟真心的欢呼了一声！


随即，在众人的目光下，老叔的脸又变得通红，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尴尬的笑了，梁辛却真的想哭了！


遇到轱辘岛的海盗之后，梁辛终于否极泰来，得了宝贝，杀上乾山，于二哥和小丫头重逢，说起这些，老叔笑的满脸都是皱纹，梁辛更像献宝似的，从大箱子里取出七蛊红鳞，心意到处血色流转，七片巨大的圆形血刃上下翻飞，声势惊人。


这下才算真正的震惊全场，就连羊角脆都张大了嘴巴。


梁辛得意洋洋，卖弄了一番之后，将七片红鳞斜斜插入泥土，侧立在营地周围，除了老叔还一个劲拉着梁辛嘘寒问暖之外，其他人都围拢到红鳞旁边，仔细看着这件闻所未闻的巨大凶器。


就在这时候，一片红鳞突然发出了一声嗡鸣，微微一挣，从泥土中跳了出来，就好像喝醉了似的，在半空里乱转了两圈，又摔落在地。


黑白无常各自惊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逃了回来，庄不周被刚才那片红鳞吓的面无血色，对着梁辛跺脚苦笑：“梁掌柜，这种玩笑可开不得，稍有差错我们哥俩的性命就交代了！”


梁辛的脸色比着庄不周还要更惊骇，将红鳞插入泥土之后，自己就光顾着和老叔说话，根本不曾动过去挥舞鳞片的念头。


刚刚那片红鳞中的星魂，似乎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号令，这才从泥土中跳了出来。


梁辛还没来得及纳闷，只见那片红鳞又歪歪斜斜的飞起来，再看红鳞之下，郑小道正弓起身子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露，好像正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庄不周惊魂未定，但还是咦了一声，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宋恭谨，后者会意，露出了个坏笑，笑声道：“跟出恭似的！”


郑小道哪顾得上黑白无常的挪揄，两只眼紧紧盯住那片红鳞，口中用力的念叨着：“飞！飞！”


梁辛又惊又笑，纳闷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七蛊星魂，在死之前本来是郑小道的蛊虫，郑小道能和星魂之间有所呼应倒也不算奇怪，只不过星魂和郑小道之间的感应很弱，并不容易控制。郑小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片红鳞还是飞得摇摇晃晃、忽上忽下。


郑小道全副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那片红鳞上，梁辛也正在诧异，哥俩都忽略了一件事：七只星魂之间彼此也有联系，一只动，其余六只也会跟着一起动，除非主人以心意压制。


一片红鳞飞得‘痛苦不堪’，其余六片红鳞也渐渐躁动，终于呼的一声，一起飞跃而起，自动结成北斗星位，郑小道正站在红鳞结阵的线路上，猛见眼前血影纷飞，一片片巨大的红色巨刃扑向自己，郑小道吓得魂飞天外，怪叫着一屁股摔坐在地。


梁辛总算反应迅捷，关键时心念陡转，几片红鳞险之又险的擦着郑小道头顶掠过，这才救下了他的小命。


郑小道吓得脸都抽筋了，人还坐在地上，就对着梁辛哭丧着脸大骂：“梁磨刀，不带你这么作兴的！我一时见猎心喜，玩上一会，又不是真要抢你的宝贝！”


梁辛丝毫不以为意，笑着给他解释了几句，郑小道还将信将疑，盯着梁辛道：“真的？不是你拿那些圆刀子削我的？”


羊角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跳到地上一只爪子拉郑小道，另一只爪子指着篝火，让他赶紧回去烤肉去。梁辛哈哈大笑，这个情形可是他没想到的，烤肉的事情就交给庄、宋二人，拉着郑小道一起试着七蛊红鳞。


对于星魂而言，梁辛是主人、是君王，而郑小道最多算是个‘熟人’，如果两人一起转动心念，星魂只奉梁辛号令，郑小道连捣乱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梁辛放手不管的话，星魂倒是能在郑小道的指挥下，勉为其难的动一动。


不多时，羊肉飘香，梁辛和郑小道一起扔掉红鳞，美滋滋的吃肉去了。这次梁辛终于遇到了对手，憨子十一的饭量比着他毫不逊色，两个光头各自抱着一只羊腿，吃的满嘴流油，羊角脆不知从哪抓了把盐巴，不时给梁辛手中的羊腿上洒些。


说笑之间，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三更时分，老叔抬头看了看头天色，又计算了下时辰，竟然一反常态，不肯让大家再在外面呆着，亲手熄灭了篝火，把所有人都劝进了帐篷。


梁辛满心的纳闷，还没来得及发问，庄不周就给他解释道：“师父算出这附近有一头真正厉害的鬼王，所以每到三更就不许大家留在外面，以免碰上危险。”


老叔拉着梁辛在帐篷里坐定，声音也压低了许多：“也不光是怕大家遇到危险，那位鬼王大人宽宏大量，容咱们在这里宿营，咱们也得敬重着人家啊，三更之后就不要再闹了。”


老叔生怕梁辛不信，语气愈发笃定了：“还有位鬼王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你们看不出来，可我是阴丧之身，能明明白白的看见，一枚纯金色的‘鬼玺烙’高悬半空，方圆几百里之内，只要是小鬼都能看到！”


梁辛曾经听女鬼头七说过，修炼有成的鬼王手心都会有一道鬼玺烙印记，用以标示身份，警示同类。老叔的鬼玺烙是血红色的，而人家的却是金黄色，还能高悬天空威慑四方，修为上的差距不言而喻。


老叔喋喋不休的说着，生怕身边的晚辈们不懂规矩，冲撞了那位厉害的鬼王，这才不许大家在三更后活动。


梁辛倒是不太惊奇，笑着摇了摇头：“估计是大司巫养鬼吧！他很看重那个无心瓶，这倒能说得通了。”两千多年前的邪道门宗铁头山弟子，用无心瓶饲养小鬼，后来铁头山覆灭，无心瓶也几乎绝迹，更没能流传下炼制的方法。


不过这种瓶子除了砸人就只能用来养鬼，所以谈不上有多珍贵，但是却稀少的很。


说到这里，梁辛突然愣了愣，伸手揽住了风习习瘦弱的肩膀，把声音压得极低：“老叔，您看，大司巫会不会是个鬼？”


羊角脆郑重点头，风习习却吓得差点飞起来，急忙伸手捂住了梁辛的嘴巴：“可不敢胡言乱语，大司巫他老人家是得道的神仙，怎么可能会是个鬼！”大司巫在给青墨疗伤之后，就不见踪影，开始闭关疗伤，老叔到草原快一年的时间，也从未见过他。


庄不周脑筋不错，琢磨了一会之后，跟着羊角脆一起点了点头：“梁掌柜说的有道理，说不定大司巫真的是鬼，他要无心瓶，是来养自己的！”


要知道，大司巫换取无心瓶的代价是舍掉三成修为，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果只是为了养鬼，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老叔生怕晚辈们再胡说八道，双手乱摇着打断了他们：“不管大司巫是人是鬼是神仙，都跟咱们没啥关系，千万别胡乱猜测，小心祸从口出。”


梁辛笑嘻嘻的点头答应，心里琢磨的却全是无心瓶，这个宝贝对阴丧之身大有补益，有机会倒要向大司巫问明白用法，最好能把瓶子借来，给老叔补一补……


黎家的那位机关术高手火狸鼠眉眼精明，见梁辛回来之后与众人叙旧、欢笑，就坐在一旁陪着，并不去打扰，直到此刻诸般话题才总算告以段落，梁辛才想起了他，赶忙错动屁股坐到他身边。


火狸鼠知道大家长把自己‘送’给梁辛，就是为了帮他破解长舌的秘密，这一年里无时无刻不再思索着，虽然没能看到宝石，可凭着他对声光之术的造诣，多少也猜出了些端倪，也不等梁辛发问就直接开口：“照我估计，长舌宝石能留住声音，不外是两个原因：其一，便是石头上的古怪纹路；其二则是石头的特殊质地。镇山时妖僧麒麟靠着摩擦纹路来还原声音，也算得法，不过他却只看其外，未解其内！”


郑小道从一旁挑了挑眉毛，笑道：“不光要看其外，还要解起内？把石头砸开？不妥吧？”


火狸鼠没一点笑容，而是满脸严肃：“单凭纹路，或许能记载声音，可记录下来的绝不会太久，三五年便是极限了。就算他是宗师修为，拼力摩擦之下也只能还原出几句话。到现在，麒麟和尚再故技重施，恐怕也找不回南阳说过的那段话了。”


梁辛一愣，微微皱起了眉头：“黎大哥的意思是……长舌宝石能记载的声音，最多也只是五年前的，再向上追溯，它便无法记载了？”


“不错！可也不对！”火狸鼠的回答让梁风习习都想扑过去打他。


“只凭纹路，能记住五年前的声音，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梁爷说的不错。”火狸鼠语气沉稳，神情间全是专注：“可是再加上这块石头的特殊质地，说不定连千年之前的声音都能尽数记录，所以梁爷说的不对。”


按照火狸鼠的判断，这块长舌宝石，靠的是特殊的纹路加特殊的质地，相辅相成，这才能够天长地久地记录外界的声音。麒麟的办法是从纹路入手，即便做到极限，也只能还原三五年之内的声音。


说到这里，梁辛突然想到了什么，插口问道：“如果把长舌上的纹路，刻到其他的石头上，是不是也能记载声音？当然，就算能记载，时间也不会太长，不会像长舌这么神奇。”


火狸鼠点了点头，发红的眸子绽放出一丝热切，叹息道：“按道理讲应该是这样，所以大家长才想得到这块宝石。若是能参研出记录、还原声音的法门，这可是震撼天地的绝学……”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干脆就没了声音，开始低头沉思，转眼就把身边众人都给忘记了。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啼笑皆非，梁辛对着大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跑出了帐篷。


片刻后梁辛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粗细不一的碳条，还有块长长的木板，一边皱眉思索着，一边在板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古怪的线条，不大工夫就组成了一大片让人眼花缭乱的纹路，这才拍了拍火狸鼠的肩膀：“这些就是宝石长舌上的纹路，不会相差太多！石头暂时还在朝阳手上，等以后取来给你好好研究。”


一年前三探乾山的时候，梁辛曾一度把长舌宝石抢到了手，可最终又得而复失，但他身体的感觉远胜常人，别人过目不忘，他则过手不忘，摸过长舌之后就记住了石头上那些古怪纹路，此刻回忆之下，画出来的虽然不会丝毫不差，可还真差不了太多。


火狸鼠一惊而醒，本来略带歉意，正想向众人道歉，不料梁辛递过来了一套他梦寐以求的宝贝纹路，一看之下就惊呼起来，随即牢牢抱住木板，脸膛都在发光，满脸饕餮之色，抱住了木板细细观看，看样子恨不得要把木板吞下去才甘心。


见他这副痴迷的样子，宋恭谨还觉得有些好笑，对着庄不周轻声道：“值当的么？小题大做……”


话还没说完，庄不周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棺材铺掌柜此刻全不见了往日那副和气模样，几乎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你想想，如果被他做出了能记载声音的石头……这里放一块，那里放一块，天下间哪还有秘密可言！有了这样宝贝，今天放过去，过两天取回来，敌人有什么阴谋，咱们都能提前知晓！”


闻言之后，宋恭谨也脸色骤变，过了半晌之后才喃喃的开口：“天爷啊，可了不得了……”


的确是了不得了，梁辛回到草原上的第一夜，发现郑小道能指挥红鳞、猜测大司巫是个鬼、还有火狸鼠正着力研制记录声音的石头……

第144章 两个成语


火狸鼠抱着木条愣愣出神，彻底沉迷其间，梁辛开始还笑嘻嘻的等着，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人家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意思，他也坐不住了，伸手轻轻捅了捅火狸鼠：“咱先接着往下说吧。”


“说啥？”火狸鼠随口答应了一句，抬起头来眼神里全是迷茫，又过了片刻才真正清醒过来，脸上显出一份赧然，对着大伙笑道：“天生就是这个臭毛病，一见到和声光之术有关的东西就魂不守舍，让诸位见笑了。”


梁辛哈哈一笑，也不用客气什么，直接拉回了话题：“有没有法子，把长舌里记录的声音尽数还原出来？至少，还原到三百年前？”


梁辛满怀希望，可火狸鼠却笃定的摇了摇头：“做不到！从纹路入手，还原五年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还想继续，就必须弄清楚长舌的质地……可这样一来，就会毁坏宝石，其中记载的声音，自然也就无从还原。”


梁辛哦了一声，立刻希望变失望，不料火狸鼠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技术上，是肯定做不到的！”


旁边的郑小道急的直拍桌子：“那就说说不用技术的法子！你这人说话忒费劲，有什么就一股脑说出来，别总一句一句的往外蹦成不？”说完，也学着火狸鼠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咱俩聊姑娘的时候你不这样啊！”


火狸鼠也不以为意，笑道：“这块长舌宝石，单靠我们的手段，肯定无法还原得比麒麟更多，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法子，或许管用。”说着，火狸鼠加快了语速：“蛇蝎出没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长舌宝石天生灵异，出生之地说不定就有能破解它的宝贝。”


众人都是一愣，郑小道更是后知后觉的笑道：“倒是有些道理，不过，这么简单的法子，咱们能想到，麒麟、朝阳他们也能想得到吧？”


火狸鼠摇了摇头：“道理虽然简单，可别人未必能想得到，特别是麒麟他们，通过纹路还原出了一些声音，肯定是要照着这条路跑下去的。我能想到这一点，还是因为不久前在草原上闲逛，被一头厉害蝎子蛰到，又从附近找到了灵草，这才融会贯通。”


梁辛却若有所思，寻思了一会才抬头说道：“不管他们想到想不到，等得了宝石之后，总要去一趟蜀藏！”蜀藏就是当初发现宝石的玉脉，早已荒废许久了。


说完之后，梁辛顿了顿，又莫名其妙的笑着说了句：“这个想法倒是有趣的紧，要好好设计一下！”


众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里天色渐亮，老叔这才跟放大家到外面去走动，才刚吃过烤肉不久的梁辛又张罗着做早饭，正忙活的时候，远处脚步声响，只见几条青色的人影，脚步迅捷，正向着营地疾奔而来，梁辛大喜，正是他手下那六个青衣铁卫。


六位青衣人人双目紧闭，却在奔跑中迅捷矫健，丝毫看不出已经五感尽丧，甚至在进入营地之后，为首的熊大维还微微楞了下，似乎察觉到营地比着平时多了一个人，站住脚步之后，抽出随身的绣春刀，在地面上写到：哪位？可是梁大人？


梁辛惊喜交加，伸手拉过熊大维的手，画了个圈……他怕写字太复杂，熊大维认不出。


熊大维的脸上却显出了几分尴尬，他当然不能凭这个圈就拜大人，可要用手去摸梁辛的脸又觉得不合适，再说也未必能摸得出来。梁辛咳了一声，赶忙又把自己的命牌塞进了他手里。


熊大维这才面容一整，跟着整肃衣衫，一丝不苟的施青衣官礼，起身之后，对着梁辛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随即闪身离开。


梁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一共六个聋青衣，其他五个人回到营地后，并未聚在一起，而是有的去喝水有的去洗脸，有的则回了帐篷，可熊大维却没怎么费周折，就把他们找到了跟前。


郑小道走过来，笑呵呵的说道：“果然事件神奇的事儿，我开始还以为催眠术不好使，他们还有视力，可试过几次之后才确认，他们的确五感尽失。”


梁辛摇了摇头：“神奇倒谈不上，不过他们的进境可着实让我惊讶！”


一年的时间，六位青衣在眼下耳聋鼻塞之下，身体的感觉对外界越发敏锐了，虽然每次打猎都无功而返，不过正常生活依然无碍，再加上他们功底厚、反应快，比起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郑小道继续笑道：“简单的偷袭，对他们都无效，看好了！”话音落处他的脚尖一挑，向着熊大维抛出了一块石头，随即只听嘭的一声，石头正正砸中了熊大维的脑袋。


石头不小，熊大维的额头眼看着拱起来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熊大维见梁辛回来，满心里都是高兴和激动，哪想得到郑小道那他们当杂耍狗熊来显摆，一下被砸了个正着。熊大维缓缓转头，用紧闭的双眼‘看’了郑小道一眼，目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示意老子记住你了。


梁辛哈哈大笑，瞪着郑小道喝道：“大胆匪类，袭击朝廷命官，论罪当……那个是小汐！”


蹄声清脆，远远的一匹枣红色骏马向着营地疾奔而至，小汐策马扬鞭，秀发正朔风飞扬！时值初冬，草原上早已失去了满眼了青绿，换而接连天地的莽莽苍黄，可衬出的却是小汐纵马间的那份泼辣的生机！


好看归好看，不过小汐现在可不怎么干净，任谁在草原上连跑十天，也整齐不到哪去。一直素面清爽的小汐现在满脸尘土，身上也没穿着一贯的白色罗裙，而是换上了草原人的厚重皮袍，头上还带着一定剪绒小帽，虽然不如原来那么清丽脱俗，可却显得有些俏皮和……亲近。


梁辛高高兴兴的就迎了出去，可是却没想到，小汐似乎没看见他，一双清澈的眸子直视前方，口中轻声叱喝，催促着骏马一路驶入营地，翻身下马后把缰绳抛给郑小道，也不和别人说什么，快步走进了她那座小小的白色帐篷。


自己个子不小，小汐的眸子更大，不可能没看见自己，梁辛愕立当堂，满心加满脸都是纳闷，跟着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郑小道：“小汐不会也被催眠，自封五感吧？”


郑小道摇摇头，他也不明所以，皱着眉头跟梁辛瞎猜：“你光头了，她不认得了吧……”正说着，只听小汐的帐篷里哗啦一声，似乎是急急忙忙的找东西，不小心碰翻了桌子。


不多时的功夫，白色帐篷门帘一挑，小汐又缓缓的走了出来，俏目顾盼之间，终于看到了梁辛，随即做出了一个很有些做作的吃惊表情：“你回来了？”这时的小汐，脸也洗干净了，帽子摘掉了，皮袍子又换成了长长的白色罗裙，站在营地之中，清俏而独立！


梁辛也笑了，快步走到小汐跟前，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斯斯艾艾了半晌，才呵呵笑道：“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小汐唇齿轻启，随即，一向清冷得欺霜赛雪的白衣少女，微微歪起了脑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梁辛一番之后，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头道：“光头，倒显出了几分彪悍气！”说完伸手一拉梁辛的胳膊，道：“陪我喝酒！”


“还没吃早点呢……”梁辛一边得便宜卖乖，一边喜滋滋的被小汐拉去喝酒了。


昨晚老叔已经知道了梁辛要回猴儿谷过年的打算，带着羊角脆一起指挥着庄、宋两人准备车马，收拾行李，梁辛和小汐几次想要帮忙，都被老叔给轰了回去。


梁辛好像献宝似的，又把自己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虽然听得时时动容，可等他全部讲完之后，小汐却摇了摇头，蹙眉琢磨了一会之后，才开口道：“其实我倒觉得，你以前在铜川开饭馆的事情，更有趣些。”


梁辛看了小汐一会，也随之笑道：“这好办，等闲下来，我再开一间，算你一股，你要不当青衣了就去帮我算账！”


小汐眸子清亮，轻轻点了点头！


备车、整理行李，前后也没费一两个时辰，众人也不再耽搁，和草原上的巫士辞行后就此上路。


大司巫还在闭关，见不到人，草原上的巫士和郑小道等人相处一年，彼此关系融洽，更看在阿巫锦的面子上，施展巫风直接将梁辛等人送到了草原边缘。


这次梁辛等人竟有铜川入关，铜川府早已荡然无存，连废墟都没能留下，整整一座城池都在柳暗花溟的大神通之下化作飞灰，荡然无存！


时隔一年有余，梁辛途经故地，却再找不到那时的一点痕迹，心里又怎能不有些嘘嘘，小汐看他神情黯淡，想安慰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抛给了他一坛老酒。


入关之后，众人弃官道而选荒僻小径，梁辛也不再耽搁，开始按照干爹的方法训练六位青衣，让他们甩掉马匹，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徒步奔跑，才刚一入关，六位青衣就变成了滚地葫芦，一路向着苦乃山摔去……郑小道也不肯闲着，问梁辛借了戾蛊红鳞，憋尽全力指挥星魂，倒也玩的不亦乐乎。


郑小道自小修炼蛊术，对北斗阵位比着梁辛还要熟悉，加着些小心，倒也不会被其他的红鳞误伤。


梁辛再不去想那些繁杂琐事，白天里指点青衣练功，晚上就和小汐、老叔把酒言欢，这一路上的暖暖融融，真就把整整一年间憋在心里的戾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火狸鼠始终缩在大车里，对外面的事一概不闻不问，专心致志的研究着梁辛画在木板上的纹路。


一行人日夜兼程，虽然青衣练功拖慢了速度，但白天耽搁的路途，都会在夜里补回来，一晃之间，距离苦乃山还剩两日路程，今天，正是腊月二十！


一年之前，这一天里。


干爹的忌日到了，梁辛却未执重孝厚拜，而是仿佛没事人一样，拼命的说着，拼命的笑着，直到子夜时分，终于嚎啕大哭！


老魔头死之前只露出了一个笑容，无声的说出那三个字。


这一天里，白天时的阳光，梁辛觉得好像是干爹的眼光；夜晚中的繁星，梁辛觉得仿佛是干爹的眸子。梁辛总是觉得干爹在看他，他就更舍不得哭，舍不得难过，他怕自己一哭，干爹会劈头盖脸给自己一巴掌，骂上一句：哭个屁！


老头子舍不得的是自己，梁辛便要更珍惜自己，他活的越好，仇人便越没有活路。


干爹将岸，生前杀人无算，丧在他手中的绝世高手不胜枚举，本身便是一代魔君，又教出了一个魔君子弟；干爹将岸，死后身化灰槁，溶于天地之间，即便天下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有一个不出世的老蝙蝠赶来大哭吐血，更把梁磨刀，真正磨成了刀……


这才是真正的魔头，生前死后，谈笑之间，便换了天地颜色！


大哭之后便是大醉，整整两天的沉睡，梁辛再醒来时，车队虽然距离猴儿谷尚远，可已经进入了苦乃山。


一进苦乃山，羊角脆就变了个样子，再不像以往那样顽皮多动，而是满眼的好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都要跑到车头嗅一嗅味道，根本就不用梁辛或者老叔指路，干脆就是这头小猴子带着车队像大山深处跑去。


进山后不久，道路渐渐崎岖，众人弃车步行，六位青衣性子执拗，即便山路难行也坚持练功，摔得就更惨了，倒是郑小道，这一路上指挥红鳞颇有进境，到现在能把七蛊红鳞耍的虎虎生风，但星阵还远远谈不上，充其量也就是摆个样子。


不过有了他，庄不周和宋恭谨哥俩省事了，不用抬着个大箱子赶路，郑小道兴致颇高，反正深山里荒无人烟，他就指挥着红鳞跟随众人一路前进，时不时还扬起鳞片去吓唬老鸹，着实威风凛凛……众人正行走间，最先是十一，突然闷哼了一声，始终憨傻的脸上显出了一份警惕，很快梁辛也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正从不远处缓缓浮现！


梁辛立刻给同伴打出了小心的手势，小汐则伸手拉住正往地上狠摔的几位青衣，一行人同时止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被你们发现了？果然有点意思。”声音粗哑而尖锐，听起来好像是个正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在说话。


随即，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树枝叶摇荡，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大头少年，就从树干之内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乍一看上去，就好像他提前挖空了树干躲在其中，可等他离开那棵树之后再看，大树丝毫无损。


突然现身的少年面容丑陋，脑袋大脖子细，身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袄棉裤，棉袄长几乎盖过了膝盖，棉裤短还露出了干瘦的脚腕子，偏偏他的脚奇大，穿这双大棉鞋，说不出的邋遢。


听了声音，见了真人，梁辛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虽然和乾山道宗的那两个丑娃娃宗师长相不同，但神态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来的人，不是丑娃娃的同门，便是他的兄弟……仇人堵他们来了。


枝叶摇荡不停，大树仍在颤抖，一个又一个丑陋少年鱼贯而出，一盏茶的功夫，一共走出了十个人，每个都相貌奇丑，头大身小，看年纪比着乾山那对丑娃娃要大上两三岁。


十个少年其余九个都穿着蓝色棉袄，唯独第一个走出的穿着黑衣，这些孩子各有各的丑陋，相貌大不相同，可神情举止和衣着打扮都差不多，把郑小道给看乐了，要凑齐这么多一般大小的丑人，可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为首的那个黑衣丑少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郑小道身旁的七蛊红鳞上，咧开嘴巴笑了，露出了一嘴烂牙，问郑小道：“你就是梁磨刀？杀我师弟的梁磨刀？”


郑小道立刻就笑不出来，恨不得啐自己一口，好端端的，玩什么红鳞啊！深吸了一口气才恢复常态，笑道：“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黑棉袄似乎听到了个好笑的笑话似的，丑脸上显出了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只不过这幅神情放在梁辛等人的眼中，未免显得太娇柔做作了：“不老宗想要找的人，天涯海角也无处藏身！”


郑小道哈哈大笑，一点也不买账：“说实话！不丢人！”


黑棉袄皱起了眉头，本来就离得很近的双眼都快挤到一起了，正想再说什么，脸色倏然一变，转头望向了身侧的密林中。


又是一阵枝叶响动，密林中枝叶摇摆，一道道湛青色的身影迅速穿梭接近，每一道身影之后还拖着一条火焰般的红痕！梁辛的目力卓绝，只一眼就看到了葫芦师父！


一眨眼的功夫，葫芦就出现在两拨对峙人马的侧面，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十几头强壮的大天猿。


黑棉袄修为很不错，看出这群红尾巴猴子惹不起，明白它们是地头蛇，却又哪知道梁辛和葫芦的渊源，立刻换上了一副恭谨的神情，对着葫芦躬身施礼，朗声道：“晚辈不知山中妖王驾到，有扰阁下清静之处，万请见谅！”


葫芦根本就没看黑棉袄，圆圆的眸子在梁辛的脸上转了两圈，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之色，随即又看到梁辛怀里的小天猿，又显出了些疑惑。


见葫芦面无表情，黑棉袄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晚辈等人与这群奸贼血海深仇，借前辈福地擒杀贼寇，还望前辈成全，不老宗来日必将补报！”


妖王大人还是原来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站直了身体，微微眯起眼睛，尽显仙风道骨，淡淡的点头道：“你们打，我不管。我是来坐山观火的。”说完，顿了顿，又觉得只吊一个书袋有些不过瘾，又补充了：“也是来隔岸观虎斗的。”


梁辛乐了，隔岸观虎斗还可以，坐山观火的话……实在有些不太妙，倒是一年多不见，师父学问大长，能一次说出两个成语了。


葫芦说完，背负双手，静立于原地，渊渟岳峙间一派宗师气度，一点也没察觉自己把俩成语用串了。


‘嘣’的一声轻响，一根弩箭射向了天空，在葫芦身后的一头天猿忙不迭的把手中的寡妇弩藏到了背后……

第145章 神仙之相


黑棉袄见眼前这群大猿表示中立，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明白梁磨刀不好惹，这一仗虽然稳赢但却未必好打，身边有一群山野精怪虎视眈眈的监视着，实在不能让人心里踏实。


但是要就此收兵，黑棉袄无论如何也不甘心，为了寻找梁辛，整个不老宗的眼线都被调动起来，出发前他对着掌门信誓旦旦，如果连打都没打就空着手回去必受责罚，当下对着葫芦再度施礼，满脸认真的说道：“此事过后，我等兄弟便欠了妖王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有差遣，莫敢不从！”


身后九个丑少年随着黑棉袄再度躬身施礼，随即其中三个人，有意无意的踏出两步，看似围拢梁辛等人，实际这三个少年已经封堵住了一众天猿的出手线路。


葫芦只当没看见，继续做他的老神仙。


黑棉袄则转头望向郑小道，也不再废话，直接下了最后通牒：“梁磨刀，束手就擒，否则人人死无全尸！”说话之间双手一勾，捏出了一道古怪的手诀，一道赤红色的长链从他背后冲天而起，就仿佛一挂倒卷的鲜血瀑布，悬在天上跃跃欲击。


与此同时身后其余六个丑陋少年同时飞身而起，亮出法宝，转眼之间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四周，令人熏熏作呕。他们的法宝各异，有塔有铃有法撰，看形状和普通修士的宝贝也没什么，但却都做鲜血之色，神光流转中仿佛血迹未干，正在缓缓的流淌着。


葫芦率领着众天猿，齐刷刷的捏住了鼻子。


郑小道想也不想，直接扔掉红鳞，怪叫着：“梁磨刀上！”转头就往梁辛身后跑……


即便有葫芦师父压阵，梁辛也不敢怠慢，心念转动之下接管了七蛊星魂，把羊角脆塞给小汐，同时身形晃动入主星阵，漫天尽是涟漪震荡。


梁辛把身法发挥到淋漓尽致，七蛊红鳞牢牢结成‘北斗拜紫薇’之阵，随着主人一起如电转圜。


黑棉袄的身法跟不上梁辛，可他的法宝却如浮光掠影，无论速度还是灵活，都毫不逊于梁辛，血色长链在半空里频频探首，一次次击中星阵，牢牢护住了主人。


从地面仰望，空中的恶斗蔚为壮观，七片红鳞上下翻飞，在梁辛地带领下围住黑棉袄疯狂打转，更荡起了无数涟漪，不停地跌宕起巨力，想要攻杀敌人；而那条血腥长链就好像一条披血恶龙，摇头摆尾不停的抽打着红鳞，将漫天涟漪击碎于无形，更有几次都钻进了红鳞阵中，险些吞掉梁辛……


梁辛和黑棉袄都没想到对方的如此了得，可更惊讶的却是地面上观战的葫芦。


葫芦一直在防备着黑棉袄动手，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宝贝徒弟主动冲了上去；更没想到他的身法竟如此迅捷诡异，在猝不及防之下自己都来不及阻挡；最没想到的是，一年前不过勉强三步修为的梁辛，竟带着七片巨大圆刃，和一个介于六步初阶、中阶之间的宗师高手打了个旗鼓相当！


连着三个没想到之下，葫芦老爷惊呼着脱口而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梁辛打得咬牙切齿，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


话还没说完，只见葫芦陡然跃起一人多高，跟着向前连跨三步，每步都踩在一个丑陋少年的头上。


嘭、嘭、嘭！


三声闷响里，那三个被黑棉袄留下来监视天猿的丑陋少年，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机会，脑袋就好像个烂西瓜似的，被葫芦接连踩爆。


要知道这三个人中，其中两个都是六步初阶的宗师，可葫芦的修为已经接近逍遥境大成，六步初阶根本就拦不住他蓄谋已久地一击。


这一群丑陋少年，不算黑棉袄的话，实力和琅琊的灰袍铁面在伯仲之间，九个人中三个是六步初阶，六个是玄机大成，一下子就死掉了两个宗师高手，其余六人大惊之余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逃！


可才刚刚催动身法，耳畔就想起了吱吱怪叫，眼前青色身影缭绕，几十头健硕的天猿一拥而上，围住了他们六个抡拳狠打。这些天猿都是葫芦的精锐手下，其中不乏堪比宗师的大妖，又人数众多，六个丑陋少年完全不是对手。


黑棉袄又惊又怒，可梁辛的身法何等可怕，根本不容他抽身逃走或是去救护同门。


天猿一起动手，葫芦则闲着，落回到地上，全神贯注的盯住梁辛的战团，替宝贝徒弟护法，嘴里却情不自禁的追问：“当刮目相啥？”


梁辛张开嘴巴，可那个‘看’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遽然一阵劲锐的罡风刮过身旁，一道身影就那么硬生生的冲过了红鳞、冲过了血链，随即扬起了蒲扇似的大巴掌，照着黑棉袄的头顶一掌击下。


憨子十一！


黑棉袄的血链法宝正与‘北斗拜紫薇’斗得难舍难分，同时又分出了一半心思防备葫芦，哪还想得到大光头远比小光头更可怕，吓得魂飞天外，怪叫声中积聚修为凝于双臂，硬扛憨子这一掌。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黑棉袄只觉得天都塌了，双臂剧痛传来，两只小臂的骨头都断碎成七八截，身体更像个钉子似的，直挺挺的砸进了地上坚硬的山石中……一场乱斗，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剩下的六个蓝袍少年无一幸免，都被天猿撕成了碎片，黑棉袄身负重伤，身体笔直的嵌在山石中动弹不得。


一群天猿打了胜仗，个个兴高采烈，呼啦啦的围住了梁辛，这时葫芦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天猿们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不少外人，立刻挺直了身体，背负着双手，缓缓转身踱着四方步散开了。


葫芦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梁辛，嘴角眼角都一抽一抽的，目光里全是惊喜，拼了老命才忍住没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费力的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


梁辛立刻接口：“看！”


葫芦洒然一笑，点头道：“这个成语，你用的不错。”


谁也不敢笑，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做点啥，只有羊角脆郑重点头……这时土石声响动，黑棉袄费力的挣扎了出来，口鼻都沁出了黑紫色的脓血。憨子脸上一喜，扬起巴掌就跳了过去，黑棉袄忙不迭的嘶声喊道：“莫再打，我降了！”


梁辛伸手拉住了憨子，葫芦已经忘了刚刚还骗了黑棉袄来着：“实话实说，饶你不死，苦乃山天猿一脉言出必行！”


黑棉袄早就不信葫芦了，都不稀得理他，转头去找梁辛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憨子十一，喘息着说：“你若答应不杀我，往来经过我便如是告知。”


憨子露出了个傻笑，摇摇头扬起了大巴掌，他只想钉钉子，不想听实话。梁辛赶忙把憨子拉到了身后，有些意外的问黑棉袄：“这样就降了？”


从当年苦乃山里的竹五，到不久前乾山道宗的朝阳真人，梁辛打过不少修士，可还真没遇到过这么容易就投降的。


黑棉袄却露出了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挪动屁股凑到一块山石旁边，小心的躲避着两条伤臂，靠了上去：“我把差事办砸了，带出来的人死光了，这么回去也逃不过师父的责罚，还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跟你们求一条活路。”


说着，黑棉袄顿了顿，又苦笑起来：“当然也没那么简单，我身上有师傅种下的禁制，六个月不回去的话就会神形俱灭，不过……我养好伤之后再想办法就是了。我所知之事如实奉告，之后各走各路，行不行？那个……你能做主吧？”


梁辛点点头痛快答应，也不再多废唇舌，做了个手势示意黑棉袄开始。


黑棉袄却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才好，寻思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可知，邪道上一共有三个势力？”


梁辛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笑道：“细细说来听！”他以前听琅琊提过，但每次都是一带而过，至于这三个邪派的情况，梁辛还真不了解。


与修真正道八大天门为首、麾下千百门宗争奇斗艳的情形不同，邪道余孽只有三个门宗。分别是缠头、不老、长春天。黑棉袄、丑娃娃等人都是不老宗的人。


黑棉袄的师父是不老宗的掌门，也是邪道三大魁首之一。


说到这里，梁辛突然插口问道：“中年人，横直的一字眉，东北腔，说话都是‘整啥玩意呢’……他是哪个门宗的？”


黑棉袄明显吃了一惊，皱眉道：“你说的是长春天的掌门？你认识他？”


梁辛讳莫如深的一笑，得意的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这几百年里，修真正道外松内紧，看上去没什么大动作，可实际上对邪道修士的剿灭从未有一刻停歇过。邪道没机会，也更不敢开枝散叶，外围的人员太多，很容易就被正道抓住线索连根拔起。


所以邪道在传承之中，走的一直是精兵路线。就算再好的苗子，如果进境不合格也会不无情抛弃。到现在为止，三个邪道门宗，人数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连一个‘九九归一’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时梁辛皱了下眉，问道：“我认识一个人，是长春天宗主的弟子，四步大成的修为，深得信任……”


黑棉袄虽然是邪道中人，但是对长春天的事情却不太了解，根本就不知道琅琊这个人，闻言明显一愣：“四步修为？深得信任？这不可能！这样的修为莫说被委以重任，就是活下来都难。”说着，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或者此子心机纵横、行事了得吧……你不是三大门宗的人，不会理解的，想活下来，要么有手腕，有么有实力！”


说完，黑棉袄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讲了下去。


当初能从正邪恶战中侥幸存活下来的邪派修士，大都修为精湛，授艺严苛、为人机警，再配以邪佞的法术，带出来的队伍也都是百战精兵！特别是这几百年天下太平，正道香火旺盛，相比之下，普通的正道门宗不过是娇艳鲜花，而邪道妖人则成了原上的韧草。


梁辛忍不住微微点头，无论是长春天的灰袍铁面、还是不老宗的丑娃娃，展现出的实力确实远超普通的修道门宗。


黑棉袄看出了梁辛的想法，一边疼的呲牙，一边咧嘴笑道：“九九归一这些门宗，在我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真正要顾忌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八大天门。”


梁辛笑着摇摇头：“太谦虚了吧？就说你们不老宗，乾山道两个丑娃娃都是六步初阶，今天来的十个人里又有三个六步初阶，再加上你，光这样的实力……”


不等他的话说完，黑棉袄就摇了摇头，死鱼似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恶毒：“还要差得远！八大天门一统修真道，我辈先祖世代积攒下的天材地宝、灵石法撰，尽数被他们得了去，有了这笔财富，又穷尽数百年的时间发展传承……嘿，八大天门的实力这些年里行事低调，可隐藏在暗中的实力，谁也不知道！”


说着，黑棉袄顿了顿，又把语气加重了许多：“而且，修真正道门宗逾千，就算是个小门派也有个千百弟子，可五百年间，八大天门之外的宗师境高手，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这样的数量，不嫌太少了些么？”


守着个‘百晓生’，梁辛才懒得去猜答案，直接追问道：“怎么说？”


“八大天门把持着天下里所有的资源，什么好东西都是他们先挑，挑剩下的再分给下面的小门宗，灵石稀少、法宝匮乏，自然不容易出成就……可普通门宗越弱，就说明八大天门越强。”


梁辛略显惊愕，他一直以为，八大天门比着普通的正道门宗，也不过是多出七八个、至多十几个六步修为的高手，可听黑棉袄的意思，这高高在上的八大门宗，真实的实力远非如此。


缠头、不老、长春天一直把八大天门看做死敌，对他们的了解，要比着梁辛具体的多。


郑小道从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笑道：“好家伙，这八大天门，就是修真道的皇帝了，不、比皇帝还霸道。”


梁辛也有点心虚，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看庄不周和宋恭谨，三位掌柜的可都是从铜川逃出来的，实际已经站到了八大天门的对立面上，只不过对方还不知道罢了。


说过了正道，黑棉袄又说起了邪道。


缠头、不老、长春天这三个门宗，行事个不相同，在发展的方向上也多有差别。


缠头宗最神秘，就连黑棉袄的师父也没见过缠头老爹，其门下弟子人数最少，大都是些边荒蛮夷，不通教化，说话做事全凭喜怒，毫无道理可讲，就算是另外两个邪道门宗也视之为蛇蝎，轻易不和他们打交道。


不老宗讲究‘气运’、重面相，在收徒的时候，不仅要看天赋资质，更要看相貌。


梁辛想乐，郑小道已经乐了，看相貌倒是有情可原，可专门选丑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而懂些相术的庄不周却摇头道：“口纳拳、额走马、唇如铅、目如鱼……这都是了不起的相貌，运气远超常人，不是说笑的。”


宋恭谨也跟着帮腔，指着黑棉袄说道：“你的相貌就着实不凡！”


梁辛又仔细看了看黑棉袄，果然，他的额头又高又长，嘴巴快咧到了耳朵根，嘴唇更是厚的离谱……


不老宗择徒最重要的标准就是皮相、骨相，门下弟子比起缠头宗多不少，而他们传承的点相之术也是真才实学，着实了得。有了气运相助，行事之间的确不同凡响，不知有多少次在面临绝境下，突然就来了机缘，由此脱困。不老宗虽然发展艰苦，但也渐渐成了气候。


而琅琊所在的长春天，是三个门宗之中最中规中矩的，除了手段犀利、功法了得之外，和普通的修真门宗也没太大区别，门下弟子尤其精擅木行道法，生命力极强，他们这一脉人数最多，六步修为的宗师数量也多。但是长春天的掌门修为比着不老宗的魁首要略逊一筹，所以这两个门宗的综合实力，大致在四六之间，长春天占优，可优势却不算太明显。


长春天想要一统邪道，不老宗又何尝没有这个想法，大家各自行事，琅琊的师父致力寻找天下人间，而不老宗则在最近，与一个不属于正邪两道的势力搭上了线。


终于说到了正题，梁辛精神一振：“乾山道？”


黑棉袄点了点头：“和我们合作的那批人背景神秘，就连师父都不是很清楚，不过他精通点相之术，曾经对我说过，那批人的首领天生异象……不是凡人相貌，而是神仙之相！”


梁辛有些不明白什么叫天神相，黑棉袄摇头笑道：“我可也没见过，反正长得不是人样就对了！”


郑小道啼笑皆非：“三只眼？俩鼻子？”


不料黑棉袄却点了点头，满脸正经的回答：“有可能，不过……也只是有可能。”

第146章 西蛮之地


乾山背后的势力，帮助不老宗统一邪道，可这个‘统一’，不是剪除、不是独大，而是要另外两股势力彻底归心投降。邪道一共就还剩下一千人，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防着正道来打压，这时候谁也不会去内讧。


这时梁辛追问道：“那个‘神仙相’帮不老宗统一邪道，不老宗帮他做什么？”


让众人想不到的是，黑棉袄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沉声回答：“什么都不用做！‘神仙相’就像个大善人似的，付出却不求回报，根本就是无条件的帮助我们。同时为了表示诚意，‘神仙相’还自爆其短，告诉我们东海乾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神仙相’太大公无私，不老宗也心存疑虑，这才把一对丑娃娃派到乾山上，名为听奉朝阳调遣，实则为了监视他们。可随后‘乾山爆炸’、‘三堂会审’、‘草木道士’诸事接连发生，不老宗也明白了乾山对于神仙相而言，的确是个极重要的据点，既然敢暴露给自己，也足见诚意了。


梁辛想不明白神仙相为什么要帮不老宗，而且就算他吃饱了撑的，希望看到邪道拧成一股绳，在选择帮助对象的时候，也应该先找实力最雄厚的长春天。


黑棉袄明白梁辛的疑虑，当下也摇了摇头：“你想不通的，我也同样不明白！”


梁辛微微一点头：“和神仙相合作，你师父是怎么想的？”


黑棉袄习惯性的耸了耸肩膀，随即牵动伤口疼得眼角直跳，吸溜着凉气说道：“那个‘神仙相’应该提出了帮助不老宗统一邪道的办法，这个办法一定很有效，因为我能看出来，师父他动心了！”


最后，黑棉袄又说了下他们能找到梁辛等人的原因。


不久之前，‘神仙相’找到不老宗的首领，说出第二个丑娃娃丧生的经过，同时提供了几条线索，其中之一就是有个少女巫士与梁辛随行。


大家都是成年的老妖精，谁都一肚子心眼，不老宗明白神仙相此举颇有考验之意，当下调动眼线，主要沿着巫士这条线索去追查，日夜不停的监视着草原与中土间的通关道路。梁辛等人入关不久就被他们发现了，在仔细的观察过梁辛等人的实力之后，最终由黑棉袄带队，把梁辛等人堵在了苦乃山。


十个丑陋少年本想埋伏梁辛，提早一日进入了苦乃山境内，他们这伙人实力不错，引起了葫芦的警惕，这才亲自带队从后监视，随时准备‘坐山观火’，这才和梁辛碰到了一起。


黑棉袄说完了事情的经过，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我所知之事，已尽数相告。”说话之间，一双死鱼眼总是忍不住瞟向憨子的巴掌。


梁辛笑而摇头：“走吧，别呆在苦乃山里就成。”


死鱼眼一亮，黑棉袄跳了起来，笑道：“你让我呆我也不呆！梁磨刀，有缘再相见吧！”说着，也不施展什么法术，撒腿如飞向着山外跑去。


梁辛一时兴起，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叫什么？”


“弦子！”话音落处，黑棉袄已经消失不见……


等他走后，梁辛倚着一棵大树，仔细琢磨着有关‘神仙相’事情，按照两位兄长教给自己的破案法子，一条一条的摆出已知的线索：


‘神仙相’不属正邪两道，实力隐秘而庞大；


在最近几十年中，悄悄修改了天下风水；


在乾山之中做了些不为人知的设计；


明知‘仙祸’却仍然保守秘密，保住了修真正道的安定局面；


无条件的帮助不老宗统一邪道上的三个门宗，却不选最合适的长春天；


听朝阳的意思，还想拉拢他梁磨刀，当然不是因为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而是他们以为自己身后也有着雄厚实力……不列出这些事情还好，一旦全列了出来，梁辛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憨子拍了一巴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葫芦踱着四方步，来到了梁辛面前，文绉绉的微笑道：“若有不解之事，便说与我听，为师自会指点于你。”


梁辛吓了一跳，赶忙摇头，随即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师父见礼，立刻跪在地上大礼参拜，老叔和葫芦平辈论交，自是不好去跪的，可庄不周、宋恭谨外加郑小道，全都是眉眼精明之人，呼啦啦的围上来，跟着梁辛一起跪在了葫芦跟前。


小汐也盈盈拜了下去，施晚辈礼。


葫芦这辈子，就好个面子，拼命维持着脸上的淡然清远，心里早都乐开了花。一一问过跪在自己面前的都是谁，郑小道和黑白无常他只是一笑而过，在扶起小汐之后，妖王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好奇，可碍于身份，终于没好意思问出‘你是我徒弟媳妇’这句话。


最后葫芦俯身把羊角脆抱在怀里，有些纳闷的问梁辛：“怎么回事？”


梁辛站起来，把他认养羊角脆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羊角脆的口水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曾落下，葫芦的神情更奇怪了，天猿一脉秉奉先祖之名，世代不许离开苦乃山，就连他们自己都算不清已经在这里呆了多少年，根本就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葫芦琢磨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摇头：“或许只是长相相似吧，这个小东西未必是天猿。”


梁辛可没想到就连师父都不知道小家伙的来历，干脆也不再多想，对着葫芦笑道：“有啥不解之事现在也不用想了，我们回来过年！”


山中无日月，猴儿谷从来不过年，可就是因为没过过年，才会更好奇、更新鲜、更高兴，宝贝徒弟一别一年多，现在变成了个高手不说，还回来跟师父过年来了，葫芦哈的一声就大笑了出来，跟着立刻闭上了嘴巴，可嘴角抽抽、眼角抽抽、终于再也憋不住打从见到梁辛之后，越攒越有劲的那份开心，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身后那几十头天猿也嗷嗷乱叫，上串下跳跟着一起庆祝，直到葫芦收敛了笑声，他们又立刻恢复了沉稳模样，好像刚才胡闹的另有其人似的。


猴子们簇拥众人，飞腾纵跃，兴冲冲的赶往猴儿谷，刚跑了两步，葫芦突然站住了脚步，皱眉问梁辛：“我听说……过年是要放炮的吧？”


话音刚落，老叔风习习就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出山去买鞭炮，黑白无常这份眼力价还是有的，这种小事哪能让鬼王亲自去办，自告奋勇去置办年货。由此，中土万万年中，第一对主动跑去买炮仗的小鬼，欢天喜地地出发了……


猴儿谷还是老样子，谷内四季如春，芳草盈野无数鲜花点缀其间，远处一蓬瀑布仿若白龙倒挂；天猿家族还是老样子，大伙胡打乱闹上蹿下跳，玩的不亦乐乎，见到梁辛回来本来人人高兴，正要撒野又发现还有外人，急忙站好，负手仰天缓缓踱步，偶尔摇头晃脑仿佛蹉跎唏嘘似的。


梁辛打从心眼里觉得那么开心，可一时还顾不上跟老朋友打招呼，急匆匆的跑向丑娘的住处。


丑娘正在缝补衣服，边上坐着个比羊角脆大不了多少的小天猿，正百无聊赖的摆弄她的针头线脑，突然见到梁辛回来，丑娘先是一愣，随即啊的一声，手一抖，手中的缝衣针正扎在小天猿的胳膊上。


小天猿皮糙肉厚，根本不在乎，把针拔出来，犹豫了一下，放到嘴里嘎巴嘎巴给嚼了。


丑娘操劳半世，到了猴儿谷中不用再辛劳度日，一闲下来，明显比着原来要胖了许多，一年多没见不但没有丝毫苍老，反而更显得年轻了些。要知道天猿食用的野果、银鱼，都不是凡品，对人着实有滋养之效。


“粗壮了、高大了，也黑了……”丑娘的声音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到，完全是下意识的念叨着，而梁辛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原地站的笔直，不敢动也不想动，让娘好好看着自己。娘俩都拙于言辞，可母子之间，又何必巧言辞令，对望之间早容下了千言万语！


恍惚了半晌，丑娘才一惊而醒，拉着儿子坐在身边，母子二人拉着家常，诉说起这一年多的经历过望，丑娘在猴儿谷中，自然没什么可说的；梁辛不想让母亲担心，不敢说那些危险经历，可他自从出山之后就一直在拼命，略去了这些竟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一时间这对罪户母子又相对无言，只有四只手紧紧相握着。


猴儿谷的果子，让丑娘容光焕发，身体康健，可她那双早就粗糙的大手，却丝毫没变。


梁辛小心翼翼的挑了几件有趣又不危险的事情，青墨的去向也简单交代了下，只说她拜在了草原大司巫门下，现在身份尊贵修为了得，丑娘听的异常认真，一个劲的笑着点头。说着说着，梁辛突然想起一个话题，从床上跃下来，笔管条直的站好，对着丑娘施了个官家礼，笑嘻嘻的说道：“娘，儿子当差了，朝廷的差官。”


果然，丑娘满脸都是惊喜，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做了朝廷的差官才是正经的差事，总修炼修炼，修炼不成神仙倒耽搁了你一辈子，实在不是个事！”跟着又问梁辛现在的差事。


梁辛笑道：“跟大哥二哥一样，给九龙司当差……”


话还没说完，丑娘的脸色又复一变，满脸担心的摇头：“能不能换个不用拿刀的差事，危险的紧。”


这时门帘一挑，郑小道抬头进来，笑嘻嘻的对梁辛说：“快引荐，我们要拜见伯母大人！”话音落处，罗裙飘摆，小汐也走了进来，脸上白白净净，发梢上还悬着一滴水珠，看样子刚才抓空去洗脸了。火狸鼠难得之极的放下了木板，也跟来了。


郑小道模样俊朗、小汐更是清秀可人、火狸鼠言行得体，这三个朋友放到哪里也不丢人。丑娘可没想到梁辛还带着朋友一起回来，妇道人家没见过市面，在小汐等人的拜见下手足无措，又是让座又是拜水果，可脸上却着实高兴！


小小的树皮屋里立刻热闹了起来，一直聊到天现黄昏，大伙才告辞而出。


长相好的走了，不会说不会听浑身杀气腾腾的六青衣又来拜见老太太，丑娘原本轻松惬意的笑容立刻变得惊疑不定，吓得梁辛赶紧把他们给请出去了。


这边还没安定下来，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曲氏兄妹接了父母也赶来了。妖王葫芦装模作样的上前和曲老爷子、老太太寒暄客气，曲老爷子做了一辈子官，论起文绉绉的客气就从来没输过，吊了两句书袋之后葫芦老爷败下阵来……


接下来又是互相介绍、轮番引荐，着实喧嚷热闹了一番，梁辛在欢喜之余，心里也略略感慨，摇着头对曲青石笑道：“可惜老大不在！”


曲青石也叹了口气：“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那个老蝙蝠行事粗犷豪迈，老大跟着他学艺，恐怕得吃不少苦头了！”


小丫头青墨翘起小脸，冷冰冰的哼了一声，接口道：“他那人平时不知所谓，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曲青石想笑，不敢，绷着脸走开了，梁辛走过来低声笑问：“曲青墨，你有劲吗？”


青墨如临大敌，满脸警惕的瞪着梁辛，过了片刻才咬着牙低声回答：“你敢说出去，我就跟你拼了！”


梁辛哈哈大笑，晃了晃手腕上的眉心珠：“阿巫锦我可惹不起，这天底下敢惹你的也就有一个人……”


敢惹阿巫锦的那个人，此刻正缓缓睁开眼睛，一道宛若月辉般银亮、皎洁的光华，从他眸子中缓缓滚过……同一道银辉，从柳亦的左眼滑到右眼，诡异而淬厉。


苦乃山西侧，恶沼与瘴气蟒林连绵千里，永远不停的生长着、腐烂着，朝朝生气与陈腐恶臭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西蛮之地！


早在几千年前，西蛮就被荡平，法坛、神台已被尽数摧毁，幸存的几棵高大图腾柱，也早被藤子缠满，隐去了本来的面目。


图腾柱旁边，一棵尤其粗壮榕树，无数条气生根虬结盘绕，好像一群正在拼命的巨蟒被突然定住因而成形。树冠笼罩着数十丈的方圆，枝叶繁茂，浓绿到发黑，可如此硕壮的大树，却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僵硬的耸立着。


老蝙蝠就倒挂在这棵古榕之下，长长的黑发倒垂，发梢拖在地面上，柳亦则躺在不远处，双眼还有些迷糊。


老蝙蝠的声音尖细，从他耳边响起：“醒了？睡的可好？”


柳亦赶忙爬起来：“挺好，都没做梦。”


老蝙蝠咧开嘴吧，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昏黄的眸子盯着柳亦脖子上的大动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柳亦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退后两步：“说好了不吃的！”


老蝙蝠闭上眼睛懒得看他，冷晒道：“也就你拿着自己当块肉！”说完顿了顿：“明天你就上路吧，去草原，把大司巫那个女弟子给我娶进门。”


柳亦愣了一下：“您是说，我出师了？这才三个月，您也啥都没教……”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蝙蝠摇头打断：“一年了！”


柳亦脚步踉跄，差点又坐回到地上，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瞪着师父问道：“我这一觉……我睡了九个月？”


“不错！你自管呼呼大睡，我却险些累死！”老蝙蝠嘿嘿的怪笑着，也听不出来是开心还是生气。


柳亦满脸愕然，呆了哭丧着脸对师父作了个揖：“到底怎么回事，您老给我说说吧。”


一年前，柳亦被老蝙蝠带走，却并没有直接到西蛮总坛，而是四处游走，闲逛。这段时间里麻烦出奇的多，各种闲杂琐事层出不穷，老蝙蝠袖手旁观，柳亦忙的焦头烂额。


直到三个月之后，老蝙蝠才不咸不淡的说了句：“你这个黑胖子，其他的都还谈不上，不过还算重情义！”


柳亦这才明白老头子是在考教弟子。传承衣钵不是件小事，当初在官道上老蝙蝠虽然说的轻松，但真做起事情来也带着几分谨慎。老蝙蝠一生阅人无数，目光犀利，三个月的时间虽短、考验的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基本也能确定柳亦的为人了。


随后才带他到了西蛮之地磕头拜师，正式列为西蛮蛊衣钵弟子。拜师之后，老蝙蝠啥也不做，就让柳亦早点休息，柳亦美滋滋的睡着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了。


老蝙蝠也没打算瞒他：“你睡觉的时候，我给你种了蛊，又耗了些修为，帮你改造血脉，现在蛊虫已经养在了你的骨血里，分不开了！”说着，指了指身边：“吊上来！”


柳亦诶了一声，身子一翻脚尖勾住枝桠，和师父倒吊在一起，肩并肩，荡悠悠。


老蝙蝠一笑：“倒吊着，血脉流转便等若逆水行舟，会更有力些，对滋养蛊虫很有好处。”


柳亦答应了一声，随即伸手指了指漫天的星斗，好奇地问道：“师父给我种的，是什么星的蛊虫？”游历的时候，柳亦听老蝙蝠讲过蛊术的来历，知道蛊虫就是望星虫，蛊术实际就是将身体的力量化成星阵，加以大幅提高。


问罢，柳亦还有些意犹未尽，又补充了句：“梁老三练成了北斗星魂，咱们正宗西蛮蛊，可不能输给他！”


“梁辛的七蛊星魂，纵然再怎么霸道，将来的成就也仅止于逍遥境的实力，他要想求得突破。最终还是要着落在将岸的‘天下人间’上！”说着，老蝙蝠不置可否的一笑，又轻轻摇了摇头：“至于种在你身上的蛊，不是一般的望星虫。你也不用撅着屁股从星星里找了，你的蛊，有个单独的名堂，叫做天地蛊！”


说完，老蝙蝠突然发出了一阵嘶哑尖锐、但却开心无比的欢笑声：“你是西蛮蛊的衣钵传人，修习的蛊术，又岂是普通星蛊所能比拟的！”


柳亦满脸喜色，赶忙问道：“天地蛊，有什么名堂？”


老蝙蝠正要开口，突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从他的身上响了起来。


老蝙蝠倾听了片刻，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身旁的柳亦笑道：“你是我的衣钵传人，有些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了！”话音落处，抓住柳亦的肩膀，呼的一声窜向半空，向着东方急掠而去！

第147章 一家三口


片刻功夫，老蝙蝠师徒就来到了一座山丘上。


周围尽是茂密丛林，唯独这座山丘寸草不生，虽然谈不上险峻，却透出了一份孤绝荒凉。小丘上，正站在七八个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既有长袍快靴的中土人士，也有满身鬼画符的蛮荒野人。


这些人见老蝙蝠到了，一起跪倒在地，为首的是个蜀地苗人，身材矮小又黑又瘦，眼角眉梢之间却凝结着抹不掉的虐戾之意，操着浓重的川蜀口音，对着老蝙蝠大声道：“拜见老爹！”


老蝙蝠挥了挥手，一指身边的柳亦，对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道：“这是我徒弟。”说完，又尖笑了一声，补充道：“不是吃食，是衣钵传人！”


苗人满脸喜色，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是同样的神情，一起大吼道：“恭喜老爹，恭喜少主！”


柳亦赶忙还礼，同时满是狐疑的看了老蝙蝠一眼，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师父是个独行侠，想不到手下还有高手听用。


老蝙蝠也不急着解释，只是指了指那个苗人，对柳亦说道：“他是跨两，以后你们多亲近！”跟着又望向了跨两问道：“什么事，说吧。”


苗人跨两站了起来，声音干涩却响亮：“不老宗的龟儿，传讯长春天和我们，说有要紧事。”


老蝙蝠枯瘦的脸上，显出了副饶有兴趣的神情：“什么事情说了么？”


“传讯的崽儿露了些口风，说是商议三宗合并！仙人板板，我看不老宗的哈老汉儿，疯绰绰嘞，三宗合并哪轮得到他狗的说话！”


老蝙蝠也略显意外，苗人跨两生性嗜杀，继续大声道：“依我，杀他几个莽大头，不老宗就知道老实了！”


老蝙蝠却摇了摇头：“知道了，回信，时间地方随他们去订，我去。”


跨两目光不忿，还想再说什么，老蝙蝠却懒得再多说什么，挥挥手把他们都轰走了。


老蝙蝠又琢磨了一会，才望向柳亦，问道：“懂了么？”


柳亦看着他师父：“我要说懂了，您老信不？”


老蝙蝠也笑了，他还是挺喜欢柳亦这股吊儿郎当的劲头，伸出了三根手指：“邪道三大门宗，缠头、不老、长春天，其中这‘缠头’二字，说的就是我们了！”说着，又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缠头宗的首领，外面有个称呼，叫我缠头老爹。”


“您老是邪道中人？”柳亦瞪着师父，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到后来才恍然大悟，摇头道：“本来早就该想到的……如果不是邪道上的名宿，又怎么会认识干爹将岸。”


老蝙蝠背负双手，上身微微前倾，将枯瘦的脸孔凑近柳亦，似笑非笑的问：“怎么，做邪道妖人，怕么？”


柳亦乐了，开始满嘴跑舌头：“弟子不怕，只觉得心头欢喜，更觉得肩头沉重，这一副光复邪宗的千钧重担，就落在了我的肩膀上！可咱们缠头宗的爷们脖子硬膀子硬腰板更硬，就算再重的担子……”


不等他说完，老蝙蝠霍然发出一阵嘶哑的尖笑，呼的一声冲天而起，在柳亦头顶三丈处一圈圈的盘旋：“小子，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什么正道邪道，老子才不放在心上！”


老蝙蝠是西蛮蛊的传人，和中土修士根本不搭界，谈不到是正道或者邪道，他自成一家。一千多年前，他叱咤天下，动手杀人也不问正邪，两道都有不少宗师人物死在了他手上。那时他修炼蛊术时出了差错，头壳溃烂，常年以青布缠头，这才得了个‘缠头’的绰号。


后来在正邪相争中，正道占了上风，而老蝙蝠的风头太盛，也被正道划入了妖人的行列。


老蝙蝠自己也不当回事，更不会跑到五大三俗去辩解，说到这里，老蝙蝠的笑声更尖锐了，低头望着柳亦：“小子，我问你，如果有人说你是妖人，你怎么办？”


跟着也不等柳亦回答，就径自笑道：“别人说我是妖人，可我要不是个妖人，那岂不是吃亏了？所以我便做个妖人，高兴的时候就去杀几个五大三粗，却不舍得再去找邪道的麻烦了！这下名副其实了，总算皆大欢喜。”


柳亦眨巴了两下眼睛，哈哈大笑着点头：“不错，您老没吃亏！”


老蝙蝠这个‘邪道妖人’的身份，是被正道硬栽上去的，到后来当年的前辈名宿纷纷陨落，传承到了现在，别说修真正道，就连不老宗、长春天也只当缠头老爹真的是幸存下来的邪道余孽了，虽然不愿意和缠头宗有太多接触，但也还是把老蝙蝠这一路人马引为同党。


老蝙蝠行事随心所欲，全没有章法，当年里也不是光杀人，遇到顺眼的有时也会做些好事。特别是在谢甲儿死后、正邪恶战最后那一百年里，他也救了不少人。其中一些人被他搭救后就奉他为主，人数虽然不多，但久而久之，也聚集了百多号好手，形成了缠头宗的势力。能被老蝙蝠看着顺眼的，不用说也都是些桀骜虐戾之辈，恩必还仇必报，行事不按章法出手狠辣邪佞。


三兄弟一起杀了乾山长老，媳妇和老三都是从铜川逃出来的，柳亦早就不把正道当好人了，现在得知师父竟然是邪道三大首领之一，心里倒着实高兴，笑着问道：“咱们缠头宗这些好手，实力怎么样？”


不料老蝙蝠翻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平时又不管他们！”


老蝙蝠就从没管过手下人，所有的事情都由两个人来打理，苗人跨两是其中之一。


不过就算据点在远离中土的西蛮境内，能在正道追剿中生存到现在，实力自然也不会太差。


缠头宗毕竟是师父的班底，而柳亦也无意正邪之争，大概了解些也就是了，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功法，又把先前被打断的话题拉了回来：“师父，天地蛊有什么奥妙？”


老蝙蝠却没直接回答柳亦，而是扯到了望星虫身上。


西蛮先祖早在千万年前就开始捕捉、饲养望星虫，这些虫子长得全都一摸一样，夜夜望空追星而动，想要种蛊，就先要搞清楚它们追认的是哪颗星，再配以同伴组合成星阵。梁辛的七蛊星魂，分别追逐北斗七星，这才能在种入身体之后，形成北斗转圜的阵法。


所以即便是熟知虫性的西蛮，在刚刚捉到野虫或者孵化出幼虫的时候，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星属，必须要在夜里‘放牧’之后才能辨识。


后来，有人捉了一窝望星虫，这一窝里，一大、一中、一小，一共三条虫，单看外表和普通的蛊虫也没什么区别，可在夜晚‘放牧’时，才发现它们的奇异之处：深夜之中三条虫子，大虫睡觉，中虫不动，小虫却疯子似的，撒开腿绕世界乱跑。


普通的望星虫追星，就在方圆三尺的范围之内，可这条小虫追星，一夜跑出了好几十里，差点把主人累死。


柳亦听的哈哈大笑：“好家伙，这条虫子，追的别是流星吧？！”


小虫固然离谱，可那窝里最大的望星虫就更稀奇了，它的习性和其他的蛊虫恰好相反，人家白天睡觉晚上追星，它却在晚上大睡白天活动，跑动的更远，一个白天能跑出上百里！


终于那条中虫，不管白天晚上都岿然不动。


捉到这窝奇虫的西蛮无比惊讶，请来了族里的长老、高手一起来研究这‘一家三口’，一直观察了几个月之后，他们才终于窥出端倪：


大虫追的是太阳，小虫追的则是月亮。这一对望星虫，望的干脆就是日月！


柳亦瞪大了双眼：“怎么？日月也是星？”在中土的观星之术中，只看漫天星斗，根本不管日月，日升月落是另外一套玄学体系，与星术全不搭界。


老蝙蝠咧嘴，露出了一个阴森笑容：“你管它们是不是星，只要知道虫子都是蛊虫就好了！”


一大一小两条虫子，也是望星虫，只不过追地不是三垣二十八宿诸般星斗，而是追逐日月，这对虫子也西蛮蛊称作‘日月蛊’或‘昼夜蛊’。


这对蛊虫习性特殊，活力远超同类，而日月双宿又主宰了万事万物，所以日月蛊的威力也澎湃绝伦，是西蛮中最凌厉霸道的蛊术。


说到这里，老蝙蝠对着柳亦淡淡的笑道：“我的本命蛊，就是日月蛊。”


一家三口里，大的小的都被研究明白了，那头懒惰得能把猪气死的虫子，依旧是个谜。有人冒险将它种进身体，可过不多久，接蛊的人越来越瘦，到最后干脆被懒虫抽成了一具干尸，而主人死后，懒虫也死了。


再后来，也有西蛮在机缘巧合中找到同样的‘一家三口’，西蛮好手穷极手段，甘愿冒险又试了无数种方法来种‘懒虫蛊’，用不同的蛊虫与之搭配，当然也包括日月蛊。


这么做，主要是因为日月蛊的威力实在太惊人，懒虫是与望日虫、望月虫是一奶同胞，自然也蕴含了绝大的力量，如果不能加以利用，实在让人不甘心。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次试验，折损的好手不计其数，西蛮终于弄明白了，想要养住‘懒虫蛊’，让他不噬主，只有一种方法：


喂饱它！


正宗的西蛮蛊术，在种蛊之后并不需要取出来，而是养在主人的血脉之中，久而久之蛊虫的星魂之力便会融入主人的血脉。养了‘懒虫蛊’的人，如果不想变成干尸，就要去喝其他蛊术高手的血，用以来喂饱‘懒虫蛊’。


懒虫在体外的时候，从来不会稍动，更不会主动去攻击其他的望星虫，可被炼化成蛊虫种入身体之后，就变成了饕餮厉鬼，如果不把它喂饱了，它就会反噬主人。


等养到了一定阶段，懒虫蛊就算成熟了，再也不会反噬主人，但如果主人还继续吸血，它也会继续去汲取其中的力量，会变得更强壮些。


柳亦知道西蛮蛊邪佞，可这种养蛊的法子还是听得他心惊肉跳，一边摩挲着脑门上的鸡皮疙瘩，一边摇头苦笑：“这么邪门的蛊虫，还是不养为妙。”


老蝙蝠嘿嘿的笑了，缓缓的摇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这西蛮之地繁茂的很，族人无数，炼蛊的高手也成千上万，有人养了懒虫蛊，其他人都来接济一些也就是了，你给一碗，他给一碗，足够养了，不用杀伤人命的。”


西蛮找到了饲养懒虫蛊的法子，这道蛊靠着吸食其他蛊术高手的力量而成长，在成熟之后，也不在主人体内跑阵法，就直接把自己的力量给主人使用，威力倒是不俗。


但是这个‘懒虫蛊’带给主人的力量，和饲养的复杂程度相比、和同胞兄弟日月蛊相比，却绝不对等，甚至比着七星蛊、贪狼蛊这一类比较出色的戾蛊都颇有不如，西蛮忙了千年，却依旧不得其法，‘懒虫蛊’也变成了个鸡肋。


虽然是个鸡肋，可是西蛮性子执拗，只要能捉到‘一家三口’，就肯定会有人去饲养懒虫蛊，不过从头到尾，也没人能再有什么突破，就这样一直延续了几千年，直到一个机缘极大的巧合发生，西蛮才了解了这道戾蛊真正的力量所在！


柳亦终于听到了戏肉上，侧头望着师父：“什么机缘？怎么回事？这道蛊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老蝙蝠却摇了摇头，笑容也变得古怪了起来，没回答柳亦的问题，而是继续接着自己的话茬向下说道：“由此，懒虫蛊也被改了名字，叫做天地蛊！”


话音刚落，柳亦就从树上掉下去了，他可听得明明白白，师父给自己种下的，就是‘天地蛊’！


老蝙蝠终于如愿以偿，哈哈大笑道：“不用担心！我给你种的天地蛊，是已经养熟的，不仅不会反噬主人，而且还带着不错的力量。”


大笑了一阵之后，老蝙蝠的声音却变得清淡了，继续道：“这些年里，我一共吸干了七十二名徒弟，就是为了养住这头‘懒虫蛊’。不过，人血的味道么……”说着，他舔了下嘴唇，阴测测的低声怪笑：“也还不错！”


老蝙蝠虽然自称西蛮，可实际却是中土人士，他和宋红袍一样也是天赐蛊身，是修习蛊术的好苗子，他的师父倒是正经的西蛮，那时候西蛮早已没落，而他师父也没过多久就死了，给他留下了一整套修炼蛊术的法子，另外还有一群望星虫，其中就有‘一家三口’。


老蝙蝠本来就是天纵奇才，修炼的又是日月蛊，毫无意外地成为一代高手，可他的心思，却扔放在那只懒虫上，最终，他开始收罗门徒，并将‘天地蛊’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西蛮能成为蛊术之地，和他们的体质有很大的关系，到了老蝙蝠的时候，西蛮已经荡然无存，再没有人为他提供足够的鲜血来饲养戾蛊，而中土之人，想要找到适合修炼蛊术的苗子极为困难，老蝙蝠跑遍天下，穷尽数百年，一共也只找到七十三个人。


因为用血量大，人却少，没法想西蛮繁盛时那样凑百家饭，所以老蝙蝠一次就会吸干一名弟子。


这时候柳亦咦了一声：“刚刚不是说七十二个弟子么？”


老蝙蝠冷哼了一声，回答道：“我刚刚是说，我吸干了七十二个，还有一个，没舍得吃！”说着，转头看着柳亦，神神秘秘的问道：“你猜，我没舍得吃的这个弟子，是谁？”


柳亦摇了摇头，把冲到嘴边的‘爱谁谁’三个字给吞了回去，梁辛那种‘守着百晓生，我才懒得猜’的念头，就是跟大哥学的。


“谢甲儿！”老蝙蝠的声音平缓而僵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可是个大八卦，柳亦的立刻把自己的‘天地蛊’扔到了一片，把全副精神头都放在了新话题上，眼睛贼亮，忙不迭的追问：“咋回事，说说呗！”


老蝙蝠发现谢甲儿的时候，已经是恶魔‘缠头’了，谢甲儿则是一个邪道门宗里不入流的弟子。


虽然修真不行，可谢甲儿却和老蝙蝠一样拥有一副天赐蛊身，老蝙蝠动了爱才之心，直接把他抢到西蛮之地，逼着他磕头拜师，成了柳亦之前，西蛮蛊真正的衣钵传人。


虽然成了西蛮蛊的继承人，可谢甲儿为人却木讷僵硬，在他眼里，什么西蛮蛊北荒巫都是鸡虫小道，根本不值一提，只有修真才是真正的通天大路，老蝙蝠也不当回事，只以为等他修炼有成之后自然会明白蛊术的神奇之处。


谢甲儿学的心不甘情不愿，可名师、天资都摆在那里，没用多长时间就有了小小的成就，以战力而论勉强达到了三步修士的水平。


老蝙蝠的身体里还在养着半生不熟的‘天地蛊’，见谢甲儿入门之后，便布置好功课，又到中土去找徒弟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谢甲儿逃跑了。


不仅逃跑了，还被老魔头将岸发现，成了魔君弟子！


老蝙蝠如何肯善罢甘休，直接去找将岸要人，这种事本来就是各说各的理，谁都不肯让步，最后还是约做决战。


柳亦没心没肺的笑道：“您老输了吧？”


老蝙蝠哈哈大笑：“论本事，我的确不如将岸，可那一战……有些复杂呢！”


老蝙蝠行事随心，高兴了怎么都好，生气了怎么都不行，约好决战之后，全没有高人风度，根本不肯等到正日子，就开始日夜窥探跟踪，想要偷袭将岸。


几次偷袭不成，但是跟踪的时间长了，老蝙蝠却发现这个将岸特立独行，行事做派透着一股正经的人味，和所有的修士都不一样，渐渐起了些好奇之心，这下跟踪变得津津有味，直到两人约战的当天，老蝙蝠还是偷偷跟在将岸身后去的战场……


可就在那天路上，将岸遭遇偷袭，正道上的宗师高手设阵伏击，一场恶战之后，偷袭之人被尽数格杀，老魔头虽然没受伤，但也耗尽了力气。


老蝙蝠没出手，等打完了之后，才溜溜达达的走到将岸跟前，瞪眼问道：“认不认输？”


将岸回答的也挺没高手风度的：“改日期再打！”


老蝙蝠哈哈大笑：“改个屁，做你的美梦！”说着，抬腿把一个脚印子印在了将岸的屁股上，随即双臂一振，飞走了，徒弟自然也是不要了。


决战的赌约是徒弟，将岸输了，老蝙蝠却没再把谢甲儿要回来，所以将岸欠了老蝙蝠一个徒弟。


而将岸始终误会着他杀徒吸血的恶性，毕生也没再和他打交道，可欠了老蝙蝠一个弟子的事情却牢牢记在了心里，所以在土坤腹中一见梁辛身负七蛊星魂，就误会他是西蛮弟子，不肯再收做徒弟。


再说谢甲儿，他与梁辛的境遇极其相似，这才符合了‘天下人间’的要求，成了将岸的衣钵传人，威震天下的一代魔君！

第148章 阴沉木耳


老蝙蝠收徒在先，但谢甲儿自己不愿意，老蝙蝠用了强迫手段；将岸‘横刀夺爱’，师徒二人却占了个‘你情我愿’，两个老魔头都觉得自己有理……他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多复杂。不过如果不是当事人自己讲述，别人也休想能猜得透。


还有谢甲儿，先后拜了两位魔君为师，这份造化也算前无古人了。


柳亦听的津津有味，待老蝙蝠讲完之后，挥了挥独手总结了一句：“您老和干爹将岸之间的恩怨，算起来，和我小时候因为抢一只蚂蚱与邻居娃娃厮打，也没什么区别。”


老蝙蝠哈哈大笑：“为蚂蚱、为金银、为徒弟、为修为、为长生……本来也没什么区别，有所图，便会有所为。”


柳亦市井出身，小事情上计较的清楚，可对大道理从来都懒得去想，勉为其难跟着师父一起笑了朗声，又把话题来回到自己身上：“我身上的天地蛊，刚刚您还没说完。”


老蝙蝠这才想起来，爷俩本来正说着正事，不知什么时候就把话题给串跑了：“九个月前，你睡熟之后，我施法将养在自己体中的‘天地蛊’度给了你，跟着又花了些力气，替你驱蛊认主，一切都还算顺利，现在天地蛊已经拜你为主，以后它的力量任你取用。”


说着，老蝙蝠的声音里带出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的天地蛊，是被七十二名蛊术弟子的精血养成的，所以它也带了这七十二个人的力气，到现在，这些力量都是你的了。”


老蝙蝠说的轻松，可这九个月里的凶险复杂，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尤其是天地蛊这种戾蛊，好容易摆脱了主人的束缚进入了新的身体，哪有那么容易就认主臣服，如果不是老蝙蝠修为精深全力护法，九个月的时间足够柳亦死上二百七十次了。


柳亦低声惊呼，神情里又惊又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老蝙蝠却不屑的一晒：“也没你想得那么夸张，我找到的这七十二个弟子，都是‘矬子里面拔将军’，天资总归有限，他们之中，最强的几个也只练到了玄机之力，剩下的就更差劲了，所有人的力量合在一起，勉强能抵得上一个逍遥境初阶的修士。”


柳亦哦了一声，点点头，神情清淡了许多：“原来如此，果然也算不上啥……”


话还没说完，大树的枝叶就是一通哗哗乱响，老蝙蝠被他气的身子直晃，自己说六步初阶不算啥，那是高人风度，可柳黑子竟然也诚心诚意地跟着随声附和……


老蝙蝠尖声怒笑：“蠢笨胖子，一个凡夫俗子，短短一年之中达到逍遥境，变成了六步宗师，说一句一步登天也不为过，这种手段，除了我西蛮蛊，还有谁能做得到！”


柳亦一翻身从树上跳下来，跪在老蝙蝠面前，一张黑脸蛋子上都乐开了花：“弟子心里早就乐翻了，可咱们西蛮蛊的传人应该心沉若海、眼高攀天，六步修为在旁人看来惊才绝艳，却不能放在咱们的眼中，有朝一日，弟子晋身嫦娥境，那才能勉强对得起师父的一番苦心，所以弟子不喜不怒，不动声色……”


老蝙蝠翻身一脚把喋喋不休的柳黑子给踹翻了，口中却发出了一串由衷开心的大笑，声音也变得厚重如雷，几乎是咆哮着怪叫：“虽然是满嘴胡言乱语，可有一句话说得却不错，有朝一日，你晋身嫦娥境，才算勉强对得起我的一番苦心！”


柳亦琢磨着，师父这是要发疯了，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再胡扯了，小心翼翼的问：“师父，嫦娥境的事咱以后再说……现在我身负逍遥境之力，可、可这些力道在哪了啊？”柳亦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天地蛊，更谈不到利用它的力量，除了觉得精神头不错，举手投足之间和原来没有一点区别。


说话之间，柳亦抡胳膊踢腿，又学着梁辛的样子全身哆嗦了几下，自然是一道涟漪也没见到，心有不甘的说道：“我们老三，一运星魂之力，漫天涟漪转眼勾连成阵……”


老蝙蝠嘿嘿的笑道：“梁辛的蛊术，是以蛊驭力，在咱们西蛮蛊，只能算是入门功夫，不过他的机缘实在了不起，这才把下乘的本事练成了上乘的力道。你和他可大不相同！”


说着，老蝙蝠轻巧翻身，又漂浮在半空，对着柳亦叱喝道：“看好了！”话音落处身形一闪，从周遭的密林中如电掠过。


只见他所过之处，那些森森古树全都痛苦的扭曲了起来，每棵树都一样，左半边迅速枯萎，而右半边却疯狂生长，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共存一体，眨眼之间，偌大一片树林就在嘎啦啦的哀号呻吟中爆碎成木屑齑粉。


老蝙蝠只是穿过密林，根本就没去碰触那些被摧毁的树木。


消失的，只有古树，而野草、长藤、泥土石块却没有收到丝毫的伤害，当然不是老蝙蝠的力道不足，而是他的修为已臻化境，收发随心。相比之下，在一片纠缠不清的密林中只杀死古树，要比一个神通毁掉所有东西更难得多！


“粗浅蛊术，以蛊驭力；而高深蛊术，则是以蛊驭术！施展出的，是法、是术，而不是那些抡拳头砸王八的蛮力！”老蝙蝠身形兜转，又回到了柳亦身边：“我的日月蛊，便是以蛊驭术，你的天地蛊也是如此。”


柳亦认真地琢磨着老蝙蝠的话，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我的天地蛊驭术而非驭力，所以我感受不到什么力量？”


老蝙蝠笑而点头：“差不多！说穿了，术也好、法也好，也都还是力量，不过变了种形式。你凡人出身，一步登天，一时间还不识得它们罢了。”


老蝙蝠耗时九个月，费劲心思，才把天地蛊变成了柳亦的本命蛊，现在那条‘懒虫’正式认主，已经变成了柳亦身体的一部分，这就好像健康的人，在平时是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一样，感觉不到，不代表心脏不在跳。


而懒虫的力量，也是也‘术’的形式体现的，和柳亦平时认知的那种‘力拔山河’截然不同。所以他一时体会不了也不奇怪。


他已身怀天地蛊，这份力量已经确确实实属于他了，所差的不过是个调用的法门。


这个调用的法门，说穿了是施展高深蛊术的心法，老蝙蝠也不着急，先把心法口诀一句一句的解释清楚，柳亦全神贯注，仔细听着，有不解之处立刻提出，直到天色大亮，忙活了几个时辰，柳亦总算把这段不算繁杂的口诀牢记在心。


老蝙蝠又随口考问了几句，见徒弟确实都记住了之后，才点头笑道：“咱们西蛮蛊的本事，主要是在养蛊、炼蛊上，心法并没有什么复杂的，你勤加修炼，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施展无碍，照你的资质……最多一年也就够了。”


柳亦点头称是，心里明白，自己虽有天地蛊在身，可在练好心法之前，这一年之中，基本还是原来那个柳黑子。


老蝙蝠却早有准备，翻手从腰畔的皮囊中取出了一黑一红两只盒子，摆在了柳亦的面前，笑呵呵的说道：“黑的，打开来！”


两个盒子都是扁盒，不到一寸厚，饭碗口般的大小，柳亦伸手打开了黑盒子，只见其中摆放着一面小锣，看上去和普通的锣没什么区别，唯独锣脐处不是红心，而是一点阴惨惨的暗白色，仿佛是把人骨炼成了灰然后涂上去的。


锣下面，还扣着只小小的锣锤，四寸长短，颜色焦黑。


老蝙蝠把小锣和锣槌儿拿在手里，仔细的摩挲着，看神情，这件宝贝显然是他的得意之作：“你心法未成，虽然身怀天地蛊，但这一年中却和常人无异，所以我用你的断臂骨、结根发炼成了这只‘惊槌儿’，又用你的心头血、白日泪炼制了这面‘蛰锣儿’！如果遇到危险就敲响它，便会惊醒你的天地蛊，不用心法也能施展蛊术御敌。”


柳亦惊喜交加，有了这套‘惊蛰’法宝，还要什么心法，接过小锣望向师父，在老蝙蝠微微点头之后，柳亦挥动惊槌，正中锣脐。


一面比着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的小锣，却在敲击之下，爆发出一声震裂天地的锵锵巨响！方圆百里清晰可闻，千万头鸦雀一惊而起，密密麻麻的飞上天空，转眼遮天蔽日！


体内：鲜血流淌的速度骤然加快，一道彻骨的冰凉在四肢百骸间迅速游走。


体外：柳亦只觉得高高的天空迅速沉降，周遭的密林层层打转，脚下的泥土化作涟漪，涌动中将自己轻轻包裹。


片刻之后，身边的一切都猛然一震，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老蝙蝠尖声大笑：“出手，老子亲自给你试招。”


柳亦本想答应一声，可‘是’字出口，却变成了一声桀桀怪笑，身子一晃，只见百丈方圆之内，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一起，扑向了老蝙蝠！


长藤如鞭，巨木横扫，土石翻飞，劲力咆哮嘶鸣，这一方小小天地，尽数为他所驱，心念到处便是天崩地裂。


老蝙蝠并未反击，只是不停的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语气中充满了开心得意，指点着柳亦：“这便是天地蛊的法术，一经发动你便溶于周围，万事万物皆是你听你调运，树叶变成了你的刀、石头变成了你的枪、虫子蚂蚁变成了你的箭，你所在的这片小小天地，就变成了敌人的炼尸炉！”天地蛊，蛊如其名，柳亦俨然是这一片小天地之主！这道蛊术的威力，比起六步初阶的宗师神通也毫不逊色。


师徒俩缠斗成一团，老蝙蝠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满脸都是陶醉的惬意，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柳亦的蛊虫才再度蛰伏。


老蝙蝠这才意犹未尽的停手，命柳亦做回到自己身边，开口道：“这套‘惊蛰’，能惊醒你的蛊虫，不过毕竟是外力所趋，在使用上有个限制，事不过三……”


话还没说完柳亦就怪叫了一声，瞪着他急切切的问道：“事不过三？这锣只能敲三次？现在、现在还剩两次？”


老蝙蝠缓缓摇了摇头：“不过三，是二。这扇‘惊蛰’，你一共也只能用两次，如要强用第三次，蛊虫便会发狂，你也会爆体而亡。”


柳亦现在就快爆体而亡了，饶是他一辈子能说会道，此刻也变得结结巴巴了，又气又恨又无奈，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看起来说不出的古怪：“一共两次，还剩一次……这么、这么宝贝的锣，刚才就浪费了一次？”


老蝙蝠翻起怪眼，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得了天地蛊，我自然要看看威力如何，就这我还嫌不过瘾，恨不得你再敲一次锣……”


柳亦赶紧把小锣小槌儿塞进怀里，不矫情了。他拜的，是天字第一号不讲理的师父，还是闭上嘴巴来的更聪明些，伸手捡起另外那只红色的盒子望向师父。


老蝙蝠笑而点头：“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打开看看吧。”


一开盒盖，血光流转，盒子里装着的是一片古怪玩意，薄若纸，殷若血，圆形却不算规整，四周锋锐异常，大小与茶杯口相若，身上还有些古怪的纹路，看上去……很像一只刚从大鱼身上截下的鳞片。


柳亦看的满脸纳闷，可要是梁辛在，非哈哈大笑不可，老蝙蝠庄而重之送给弟子的第二样宝贝，分明就是一片可供蛊虫栖身的戾蛊红鳞，只不过个头实在是太小了。


老蝙蝠满脸严肃：“这是阴沉木耳，与蛊相融相通，无坚不摧同时韧性非凡，对咱们西蛮蛊而言，阴沉木耳，就是夺天地造化的宝贝！我也帮你炼化过，这片木耳融了你的蛊性，随你心意千丈杀人！”


说着，老蝙蝠捻起宝贝，扬手一拍，在柳亦的怪叫声中，将‘阴沉木耳’嵌在了他的心口上。


柳亦只觉得胸口一烫，再低头一看，胸口上既没有血珠，更没有伤痕。老蝙蝠这九个月里没少忙活，能做的几乎全都替柳亦做完了，这片戾蛊红鳞也帮柳亦炼化认主，融入胸口也毫无异状。而这片红鳞比起天地蛊可要好用的多了，柳亦只一动念，红鳞便化作一道血光，从他胸口呼啸而出直击半空，比着修士的法宝飞剑只强不弱。


阴沉木耳和戾蛊红鳞，根本就是一样的东西，不过柳亦的木耳被师父炼化了，收放随心运用自如，也不用非得将蛊虫附着其间；梁辛的红鳞在使用上另辟蹊径，也不见得就不如柳亦，就是携带起来不太方便……


看着徒弟欢呼雀跃，老蝙蝠也得意非凡，笑道：“你总说梁辛的蛊术如何如何，他就算再怎么了得，也比不过你这片阴沉木耳！这才是我们西蛮蛊真正的宝贝。”


柳亦有良心，闻言将阴沉木耳收回到胸口，问师父：“这宝贝，梁辛能用么？如果能用请师父再赐下几片，看他一打架就把自己扔过去，总是让人担心。”


老蝙蝠抬手，照着柳亦的脑门敲了一记，又好气又好笑的骂道：“天材地宝，懂不？若遍地都是，那还能叫宝贝么？为师穷尽千年，也只养出了三片。这片最大的给你了，另外两片为我日月蛊所用！”


柳亦嘿嘿笑着，耸了耸肩膀：“那没辙了，梁老三没那个造化。”


老蝙蝠也一起点头：“不错，这种宝贝，也只有西蛮蛊的正宗传人才有福气，受用的起……”


师徒俩自卖自夸了一阵，谁也不觉得无聊，反而越夸越精神，这时柳亦又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您老刚刚说过，西蛮之地发生了一件机缘巧合的大事，这才真正发挥出天地蛊的力量。”


按照老蝙蝠的说法，在‘惊蛰’锣之下，柳亦发动的天地蛊之力，只能算是‘鸡肋’，并不是它真正的力量。对此柳亦自然关心，‘鸡肋’尚且如此，要是自己把懒虫真正的力量发挥出来，那还不得天下无敌了。


老蝙蝠却摇了摇头，神情异常古怪：“这件事，你知道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先不用问，安心修炼，尽快把心法练好，等有了六步初阶之力，只要别太胡闹也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说到这里，老蝙蝠突然咕咕的怪笑了起来：“西蛮蛊的传人，要是不胡闹，岂不丢人！”说着，突然岔开了话题：“刚刚已经说过，这些年里，有两个人帮我打理缠头宗，无论有什么事，两人中都要有一个留守本坛。我拨一个听你调用，遭遇化解不开的生死大难时，你便摇响铃铛。”


所谓‘听你调用’，也不是派个人寸步不离的跟着柳亦，不过是危难时可以唤请此人来做援兵。


“这九个月，我耗了不少精神，你走后我要修养一阵，不问外事。”一边说着，老蝙蝠一边从怀里取出一青、一紫两只木铃铛，问柳亦：“这两个人秉性差异极大，一个谨小慎微的过分，一个胆大张狂的离谱，你选哪个？”


柳亦琢磨下，认真答道：“谨慎些的。”


铃铛之后，是缠头宗的两大高手，柳亦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些人对师父忠心，对自己却未必服气，自己摇响铃铛之际，必然是生死一线的危局，请来的救兵一定要听话才好。


老蝙蝠哈哈一笑，把那个青色的木铃铛抛给柳亦：“正好，此人你刚刚见过，就是那个苗人跨两，出了大事就摇响铃铛，他会赶去帮你。”


柳亦愣了愣，捧着铃铛苦笑：“师父，我选的是那个谨小慎微的。”


老蝙蝠瞪着眼睛点了点头：“没错，跨两就是那个谨小慎微的！”


说完，老蝙蝠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难得之极的笑出了一份轻松和蔼：“我送你到中土边界后，你去草原，我返回修养，等我出关之后自会去找你！有事就找跨两，别忘了赶紧去草原，把媳妇娶了！”柳亦立刻翻身跪倒，正色道：“谢过师父再造之恩，弟子牢记于心，生死不敢相忘！”


老蝙蝠哈哈一笑：“这话我爱听！”说着，抓起柳亦向着东方飞去……

第149章 冰冷透骨


腊月二十五，大洪治下九州三十一府，到处喜气洋洋，这些年风调雨顺，原本荒瘠之地都变得水土丰饶，天下处处都是风水宝地，中土百姓安居乐业。虽然最近修士与朝廷多有不睦，各地又陆陆续续的发生了些古怪的案子，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新年将至，大人忙忙碌碌，娃娃笑逐颜开。


猴儿谷中更是闹翻了天。


有了梁辛、青墨这些老熟人的引荐，天猿们很快就和外来者相熟起来，除了个别几个老成持重，其他的全都暴露本性，上蹿下跳为非作歹，羊角脆更是和它们混熟了，跟着天猿们四处疯跑，不过小东西没尾巴，总掌握不好平衡，平地摔跤是家常便饭。


曲氏一家是有备而来的，带了大批的年货，负责采买的庄不周和宋恭谨也腿脚麻利，除了鞭炮之外，几乎把山外小镇那座杂货铺都搬了回来……他们哥俩刚跟老叔学会了‘五鬼搬运’，买起东西来着实得力。


暂居猴儿谷的众人都忙活了起来，张灯结彩四下布置，曲老太太平时养尊处优，此刻虽然也跟着转来转去，可说到干活就差远了，里里外外主要是靠丑娘张罗，梁辛、郑小道、小汐等一众年轻人跟着出力，一道道长红拉起，一屉一屉的白面馒头蒸好，一阵阵爆竹声响起来……


年夜饭是重头戏，到时候要条条案排排坐，猴儿谷里没什么桌椅板凳，可别忘了庄不周是棺材铺老板，会打棺材的都是好木匠，郑小道挥舞着红鳞砍树伐木，庄不周带着宋恭谨一起忙活，老叔风习习时不时走过去，翻手大吼一声：“敲敲打打，美轮美奂，鬼！”，‘鬼斧神工’之下，一切都在转眼之间富丽堂皇。


人人忙的满头大汗，可脸上却都显出了一份久违的安逸惬意。甚至六位听不到看不到的青衣，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只有人间才有的甜美欢快，常常会露出个笑容。


小汐的袖子都快挽到了肩膀上去了，虽然什么都不会做，可什么都敢做……她手指细长，天生灵巧，在学过一两遍之后，那些活计就再也难不住她了。梁辛时时从旁边看着，发现白衣少女变得笑容多多，再不是原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小汐不如原来那么酷了。


其实，过年虽然琐事繁多，可那些洒扫装扮的‘家务事’，对一蹦三丈高、飘身百步远的高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还有老叔的鬼术帮忙，断断不至于忙乱成现在这副模样，可人人都煞有介事跑来跑去……根本就是无事忙，说穿了，大家都沉醉其间，过年，人间滋味！


只有一个人不干活：憨子十一。


梁辛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仔细一琢磨，自己光瞎跑了，其实也没干啥，一下子想通了这个关节，他自己也哑然失笑，可心里好像长了草，明明没什么要做的了，偏偏就不想闲着，这时突然见到不远处，一群小天猿围着憨子，嘻嘻哈哈的动手动脚，一会拽拽憨子的衣襟，一会抓抓憨子的头发。梁辛吓得头皮发麻，正要赶过去轰走他们，只见憨子猛的一扬手，掌灌风雷。


梁辛大惊失色，待要厉声喝止却慢了一步，那头高高窜起的小天猿，可以前被憨子拍下的修士高手也没什么区别，怪叫一声被狠狠钉入了泥土中！


一时间，整个猴儿谷尽数安静了下来。


小猴儿们面露恐惧一窝蜂似的散开了，远处的大天猿们目现狰狞，振声厉啸中，一步一步围拢而至，憨子犹自扛着自己的箱子，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梁辛也傻眼了，他和天猿关系再好恐怕也镇不住场面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去找师父。但是葫芦来了之后呢？照着葫芦的脾气，必然暴跳如雷，一声令下带着手下把憨子碎尸万段！


片刻前还欢快轻松的气氛，转眼变得萧瑟寒冷，根本没人知道该怎么办，梁辛能做的也仅仅是冲到憨子身旁，大声劝住双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动手，可就在这时，梁辛突然觉得脚腕一紧。


低头一看，一只小小的天猿爪子，正从地面下伸出来，抓着自己的脚腕，借力向上爬……片刻后泥土松动，被‘钉钉子’的那头小天猿，灰头土脸的爬了出来，眼神还在发散漂移，愣愣的仰头望向憨子。


十一是憨子，可却分得清敌友，刚刚不耐烦之下那一掌，蕴得是阴柔力道，打在小天猿的身上，就仿佛是一路把它按到泥土中去似的，其间并无钢硬的力道，小天猿个个铜皮铁骨，身体比泥土坚硬的多，虽然也是‘钉钉子’，却毫发无伤。这下梁辛大喜过望，准备发难的大天猿各自撇嘴，转身走了，倒是那头小猴子回过神来，立刻吱吱哇哇的怪叫，一蹦多高，招呼着同伴快过来，同时用爪子一次次拍自己的脑袋瓜，示意憨子再拍自己一次。


梁辛赶忙把憨子给拽走了，身后则跟了大群的小猴儿，争前恐后的向前窜，要玩‘神猴入土’的好把戏……


虚惊一场，这边才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又是一阵喳喳的怪叫，一头全身都湿透了的小天猿从远处纵跃跑来，一路撞翻了不少同伴总算冲到了梁辛跟前，伸爪子抓住他的裤脚，一边惶急的比划个不停，一边用力拉着他向外走。


他和天猿混了五年，只看了两眼就明白了，这头小天猿在向他比划：羊角脆溺水了。


猴儿谷深处，悬崖上一道瀑布日夜不休奔流直下，瀑布下则是一座小湖泊般的深潭，潭水清凉甘甜，猴儿谷世世代代的天猿们，都在其中游泳耍闹过，以前修炼时梁辛也常常下去游泳。


来报信的小天猿，不仅脸色惶急，浑身上下还在打着哆嗦，看样子是累坏了。


羊角脆会不会游泳梁辛还真不知道，眼看着脚下的小天猿都快急哭了，心里也慌了，喊过郑小道来看好十一，大步向着瀑布跑去，自己这头‘神兽’从来都是笨手笨脚的，要是掉进水塘里给淹死了还真不奇怪，要是那样梁辛非撞头不可。


老叔、青墨等人也急忙跟了上来，不过片刻功夫，众人就赶到了深潭附近，只见足足有几十头小天猿，在潭中游来游去，个个都是脸色发青满脸惊慌，彼此招呼着一次次的扎猛子。见到梁辛来了，纷纷挥动爪子，让他赶快下来救人，梁辛心里着急，并没注意到水面上，又不少特产白鲤鱼都泛起了肚皮……


梁辛顾不得多想身子一翻鱼跃入水，与此同时身边风声呼啸，曲氏兄妹、小汐、老叔等人都随着他一起跳到深潭中。甫一入水，梁辛的心中就是一惊，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小天猿都浑身颤抖……平日里清透凉爽的潭水，此刻竟然变得冰冷刺骨！


不是冰雪之寒，这潭水的温度远远低于冰雪，似乎要连魂魄都快被冻碎了，却不知为何不结冰。


随着他一起跳进池塘的曲青石、小汐等，这些修为普通的同伴入水之后根本抵御不住刺骨冰寒，一下子帮忙变成了添乱，全都被冻得手脚僵硬，几乎没有挣扎的机会就沉了下去。


小天猿们立刻赶过来，七手八脚的救人，可它们还小也被冻得够呛，念着义气不肯上岸，早就被冻得没力气了，深潭中转眼乱成了一团，梁辛又急又怒，顾不得立刻往下潜，翻身去救助同伴，幸好附近的一群大天猿如风而至，迅速把水中的闲杂人、猿全都捞了起来。


梁辛这才再度返身往深处潜去，跟在他身旁的有青墨、老叔，还有十余头健壮大猿。


这座水潭方圆数里，水深数十丈，其中只有一种大个的白色鲤鱼，并无什么凶猛地水兽怪鱼，当年梁辛的修为不够，承受不住深处的重压，从未潜到过潭底。


那时青墨的修为也很浅薄，可她修行的是水行法术，自封的‘绣水仙子’，能够顺利探底，给梁辛讲过，水潭底部只有厚厚的淤泥，平整松软，别无异常。


越往下潜，潭水就越寒冷，这份阴冷如果放在地面上，所过之处便是厚甲坚冰，绝不是人畜能够抵抗的，可潭水也丝毫没有要结冰的迹象。到了现在，梁辛自然明白，这里出了异象，只是不知是否和自己的羊角脆有关。


十余丈之后，五步修为、阴丧之身的老叔就已经抵受不住了，纵然满脸焦急，却也无可奈何，没法继续跟着梁辛再向下潜；又十余丈之后，身边的天猿只剩下了三头，小丫头青墨伸手拉住梁辛，缓缓的摇了摇头。


体内的七蛊星魂已经运转到极处，在四肢百骸间迅速游走，抵抗着潭水的阴冷，到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身负六步初阶之力的梁辛、青墨和三头健猿，也只下到三十丈就到了极限！这潭水的冷，仿佛是从幽冥地府中透出来的！


梁辛把拳头捏的喀喀钝响，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带着同伴翻身上浮，不久后纵跃出水。等他出水的时候，妖王葫芦已经赶来了，几头小猿猴正围着他吱吱呀呀的报告着事情的经过。


猴儿谷内四季如春，岸上还是熏熏暖意，潭中的阴冷，也仅仅在水中肆虐，没有一丝透出水面，甚至把手悬于水面上半寸，也根本感觉不到潭水的寒意。


开始的时候，葫芦的表情还算镇静，可后来在得知凭着梁辛、青墨的修为，也仅仅下潜三十丈之后，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羊角脆和一群小崽子们本来在玩水，可渐渐的发现潭水越来越冷，等他们想上岸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你的羊角脆已经不见了，从出事到现在，半个时辰了。”


猴儿谷是火尾天猿一脉世代栖息的家园，老巢现在出了怪事，妖王老爷再也沉不住气‘坐山观火了’。三言两语把经过交代完，说了句：“我下去看看！”话音落处，葫芦身子一晃跃入寒潭，水面却不见一丝波澜！


喧嚣热闹的猴儿谷再度安静了下来，所有天猿都凑了过来，个个面色阴沉，圆溜溜的眸子盯住水潭，一眨不眨。


梁辛心头沉重，既担心师父，又怕过了半个时辰之久，羊角脆已然遇难。


曲青石刚刚下水，被冻得眼珠都不会转了，现在才刚缓过来些，轻声说道：“事出蹊跷，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此时切勿惶急！而且，我觉得……情形虽然古怪，却未必真那么凶险。”


也不容梁辛发问，曲青石就继续向下说：“天猿一脉奉祖训不许离开苦乃山，世代栖息于此；羊角脆却来自山外；这座深潭太平万年从来都不曾这么寒冷；偏偏现在的怪事就发生在羊角脆身上……可疑之处太多，说不定与羊角脆、与天猿一脉的祖训都有着什么关系。”


说完，曲青石皱眉思索了片刻，问梁辛和青墨：“葫芦师父有没有对你们说过，天猿祖训，为什么不让后代离开此处？”


两个人各自摇头，这个问题他们当然问过，可葫芦总是不理，问过几次之后他们也不会再去自讨没趣。梁辛轻叹了一声：“等师父上来再问问吧。”说话间，梁辛似乎全身力气没处使似的，先将星魂注入红鳞，随即心念流转，七片戾蛊红鳞立刻呼啸旋转，划过地面。


红鳞掀翻泥土，不过一会功夫，就挖出了一条宽若三丈，长约两百步的深沟。


青墨吓了一跳，见梁辛脸色铁青，只顾低头挖沟，想拦又不敢拦，只是皱眉安慰道：“莫着急，葫芦师父修为精深，定能把羊角脆救上来。”


梁辛苦笑了下：“我就怕师父也探不到底儿……”说着，又望向了风习习：“老叔，您帮我把挖出的泥土运走。”


梁风习习根本不问为什么，直接唤起‘五鬼搬运’，忙忙碌碌的把梁辛挖出的泥土运走。梁辛则指挥着七片巨大的红鳞上下翻飞，奋力挖沟，一道沟渠越挖越宽、越深、越长，看方向直指猴儿谷之外。


曲青石心思机敏，寻思了片刻之后，已经明白了梁辛的想法，对妹妹说：“老三想要引水！要是葫芦师父无功而返，他就要放干这座深潭！”


梁老三点了点头：“羊角脆不能生死不见面；这座大湖的蹊跷，师父无论如何也是要查清楚的；万一师父无功而返，就只能放水了。若他老人家探明一切再回来，大不了咱们再把深沟填上……与其干等着，倒不如早做准备，我倒盼着自己是白忙一场。”


火狸鼠也明白了梁辛的想法，立刻开口道：“光这样挖行不通的，开了口子之后，水势一冲沟渠立刻就会垮掉。”说完，在沟渠边上来回奔跑，以脚步丈量了一阵，抬头对梁辛道：“给我一个人，听我号令来干活。”


小汐和曲青石同时跃到他面前，火狸鼠挺不好意思的笑了：“普通人不行的。”


纵然事出惶急，小丫头青墨还是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飘身到火狸鼠身旁：“你说，我挖！”


火狸鼠点点头，又对梁辛道：“还需要一个人，伐木、采石，要巨木和碎石。”


梁辛对郑小道挥了挥手，郑小道会意，带着憨子砍树碎石去了，小汐和曲青石对望了一眼，一起眯起了眼睛，佥事大人阴测测的劝游骑大人：“他没那咱们当人……”


论挖沟，七个大铲子同时开动的梁辛效率极高，要是老蝙蝠看见，一定会颤抖着声音念叨一句：“阴沉木耳、天材地宝、造孽啊……”


青墨在火狸鼠的指挥下，挖着减压分流和旁渠和测井，憨子出力毫不计较，往返搬运着碎石与巨木，一群青衣也跟上去帮忙，不知不觉里，妖王葫芦已经入水半个时辰了，就在大伙越来越沉不住气，准备冒险入水去接应的时候，终于哗啦啦一阵水花荡漾，葫芦纵身而出。


梁辛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赶了过去，随即看到，师父的神情沮丧，两手空空，心中又是一沉。


葫芦对着梁辛缓缓摇头：“潭底情形古怪，我找了许久，没能找到羊角脆！”


妖王葫芦的修为着实了得，潭水虽然邪异冰冷，但它还能抵受得住，一直潜到了潭底，可现在的潭底，早已没了以往的平静，无数道怪异的激流四下涌动，搅得泥沙四起，即便是葫芦的目力，也无法看到三丈之外。


到了葫芦这个地步的妖王，早就有灵识护身，本来不靠眼睛也足以察觉周围的一切，可潭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再散发着奇怪的力量，极大的干扰了葫芦的灵识，妖王只能再水下缓缓游走，寻找着羊角脆的下落，可方圆数里的范围，周遭浑浊不堪，虽然耗了半个时辰，却依旧一无所获。


妖王的脸色很不好看，不只是被冻得还是因为心头焦急，沉声道：“挖沟，把潭水放了……”话音未落，一眼看见了梁辛已经开始挖的深沟大渠，愣了片刻之后，突然跳起来，对着手下的一众天猿怒骂：“猴崽子们，还不过来帮忙，给我挖！”


不只是为了找寻羊角脆，世世代代赖以栖身的家园突然发生了怪事，妖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安心。


大批的天猿一拥而上，所有人都听从火狸鼠的指挥，分成几队，有的挖主渠，有的挖辅沟，有的不停加固，有的运土伐木采石……虽然显得乱七八糟，可天猿一脉中大妖众多小妖无数，有了它们加入，工程的速度翻了不知多少倍。


这时曲青石走到了葫芦身边，低声问：“天猿先祖为何不让后代离开苦乃山？”


葫芦此刻心思不整，完全是下意识的就把实话说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说到这，葫芦才反应过来，可覆水难收，当下恼羞成怒，对着曲青石急赤白脸的怪叫：“祖宗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听，谁知道到底为啥！”


梁辛等人面面相觑，难过每次提到这个，葫芦老爷都讳莫如深，敢情他老人家也不知道……

第150章 天猿织锦


寒潭方圆数里，规模比着小型的湖泊也毫不逊色，想要挖出一条能够把它快速泄干的鸿渠，不是个小工程，何况这道沟渠还要贯穿猴儿谷，一直延伸到谷外。


好在天猿之中不乏修为精深的大妖，就算普通的天猿宝宝也都身负神力，葫芦老爷一声令下，大小精怪一起动手。火狸鼠精通机关之术，对工程中诸如承担、受力等方面也了若指掌，着实帮了大忙。


事情来的突兀而蹊跷，就算再怎么担心羊角脆的安危，不把潭水放干了也是白搭，梁辛暂时也顾不上多想，指挥着戾蛊红鳞不停挖掘。


干活的时候，庄不周抽了个空子，很有些不解的问梁辛：“潭水冷的不行，下面怕是出了件万年冰魄一类的东西，可就算把潭水都放干了，凭着咱们的修为也休想靠近。”


梁辛摇了摇头：“不会，潭水冰冷异常，可就算贴近水面，只要不下水，都不会发觉水潭已经变冷了。不管是宝贝还是邪物，散出来的冰冷气息似乎只能以水为媒，没了水就不怕了。”


说着，梁辛的手上略缓，站直了身体，抬头望向那道飞流而下的瀑布：“我最担心的是瀑布，阴寒之气以水为媒，咱们能放干水潭，可瀑布还是不停的注入……”


话还没说完，妖王葫芦闪身而至，开口打断了他：“瀑布我来想办法，到时候手脚麻利些，应该没问题！”


猴儿谷上下齐心合力，除了实在帮不上忙的丑娘和曲老夫妇，所有人都在干活。挖沟容易，加固却难，纵然人人都是精怪、高手，这个工程也持续了两天两夜勉强完成，一条宽十余丈，深七十丈，绵延二十余里的鸿沟，仿佛一道狰狞的伤口，贯穿猴儿谷。鸿沟的尽头，是一片平缓的山坡。


一俟完工，葫芦就颁下了连串的命令。


十几头健猿带着大群的幼崽、耄耋、母猿和普通人撤离猴儿谷；


差不多六十头虽然成年但修为不够的天猿，被派往泄洪的山坡，如果羊角脆还在潭水中，最后就会被冲到山坡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十余头天猿守着大片的石料、木料，随时听候火狸鼠的调遣，一旦沟渠有问题，他们便冲上去抢险；


一群最健硕的天猿，有其中几个大妖率领着整齐列阵，它们的目光紧紧盯住了飞流而下的瀑布；


另外还有百余头天猿整装待发，准备随着葫芦出征。


葫芦的分派井井有条，着实让熟悉它的人大跌眼镜，小丫头青墨满是意外，回头对着哥哥道：“以前还真没看出来，遇到事情，葫芦师父尽显妖王本色！”


曲青石嗯了一声：“打从昨天开始，他就不停问我该如何分配人手。”话刚说完，妖王葫芦猛的发出一声咆哮，高高纵跃而起，接踵三拳，重重夯在了临时搭筑的闸口之上！


所谓闸口，就是几块巨石，缝隙间被碎石充填，又以巨木加固，临时将寒潭与沟渠阻隔，葫芦的劲力到处，整个猴儿谷都在微微震颤，闸口巨石应声粉碎。寒潭之中激流涌动，轰然冲进了众人泄水鸿沟。


整座猴儿谷内所有的声音，尽被隆隆水声掩盖！


一个天猿大妖长啸着下令，他身后的两头健硕大猿纵跃而起冲进了半空里的瀑布之中。


两头天猿快如陀螺般旋转，周身上下湛青色的妖气弥漫，一道道妖气好像群蛇乱舞，围着主人环绕翻飞，两头大天猿也开始挥舞起双手，每一根手指都牵引着一股妖气，上下穿梭。


梁辛瞪大了眼睛，上去的那两头天猿，就好像是在编制草篮似的，正飞快的把妖气编结起来！


妖气有如实质丝丝流转，只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就被编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青锦，跟着，两头天猿齐声嘶吼，身体悬在空中，双手用力一撑，青色妖锦霍然绷直，拦腰截断了瀑布！


地面上，潭水注入鸿沟，水流翻腾有如银蛟，场面颇有几分精彩之意，可是与半空里的妖元撑瀑一比，立刻显得黯然失色了。那道瀑布虽然不算是天河倒卷，却也有三四丈宽，被截断之后，水尽数积攒在妖元织就的青锦上，越积越多，仿佛一座正缓缓成形的天湖，半透明的妖元青锦上水光溢彩，看得人头晕目眩，蔚为壮观！


看着手下施展妖法，葫芦似乎有些感慨，对着梁辛道：“这道天猿织锦的法术，是我们天生的本事，上至妖王，下至刚出生的猴崽子，都能以自己的妖元织就结界，用以困敌或者自保，还记得我那九个在九龙司当差的哥哥么？”


梁辛点了点头，随即恍然大悟：“他们施法封堵玉璧妖怪，用的就是‘天猿织锦’的法术？”


葫芦点头：“不错，不过他们还踏住了什么厉害的法阵，让天猿织锦的结界变得更强了些。”


水沟宽宏，下泄的速度极快，一炷香的功夫，深潭的水面就下降了一丈有余，而半空里支撑天水的那两头天猿却有些支持不住了，大妖一声令下，又有两头健猿上去帮忙。葫芦皱了皱眉头，瀑布的水压远比他想象中来的强烈，略作犹豫后回头吩咐了几句，那百余头准备随他一起下去的天猿，也尽数编入了支撑瀑布的队伍，只留下四头修为最高的，护在妖王左右。


寒潭的水面，一丈一丈的下降，鸿沟不断被冲击，火狸鼠那边也忙活了起来，指挥着临时拼凑的手下四处抢险，加固着沟渠；被安排在山坡上的猴子们也不停传回消息，泄下的寒水中始终不曾发现羊角脆，也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死鱼倒是不少。


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寒潭终于被倾泻一空，原本清清荡漾的清潭，变成了一只青黑难看的巨坑，斜斜的滑向深处。


曲青石多次往来于猴儿谷之间，可以前从未把这只水潭当回事，当潭坑模样尽收眼底，一看之下吃了一惊，皱眉道：“这个深坑……”说着，用手做了一个斜下冲拳的动作，比划了一下，才继续道：“倒像是被人用大神通硬生生打出来的！”


郑小道也随声附和：“又想是流星坠地，夯砸而出大洞。”


原来潭中有水面覆盖，看不出什么样子，现在潭水尽去，大家才注意到，水潭并不是垂直上下，而是略作斜倾，就仿佛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巨大通道！


只不过这条‘通道’只有数十丈深，借着星月之光，能清楚看到潭底坑坑洼洼的淤泥和小片的浑浊水洼，看上去让人心头窒闷，却依旧不见羊角脆的痕迹。


而此刻，已经先后上去了四十余头健猿，个个悬浮半空双手撑开，青色妖锦越编制越大，不知多少清水被他们硬生生的托在了天空，一片湛湛青湖就压在众人的头顶，这番奇景众人就连做梦时也不曾见过。


虽然还有百余头天猿做后备，可毕竟有了时间的约束，谁也不再耽搁，葫芦率领着四个心腹跳进深坑，梁辛也和同伴招呼了一声，带着戾蛊红鳞，与众人一跃而下。


没有了重重的潭水，阴寒之气失去媒介，不再像最初那么茂盛。淤泥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不过凭着众人的修为，还尽数能支撑得住。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水潭下的淤泥并不想想象中那么厚重，只不过刚刚没过脚面。


早在几天之前，深潭就出现异变，潭水变得冰冷刺骨，同时潭底乱流窜涌，淤积的泥沙大都被搅了起来，等到开沟泄水的时候，水流更是激荡有力，大绝大部分泥沙都随着潭水倾泻而出，现在淤泥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倒不足为奇。


淤泥之下，也并不是坚实的地面，一步踏过，韧劲十足，好像踩在了一张野藤编织的密网上似的。梁辛试着加力，可任凭如何运转加力，脚下的‘藤网’也仅是略略下陷，丝毫没有崩断的迹象。


而葫芦和他身边的几头天猿，也发现了脚下的异常，他们的反应要激烈的多，几乎是同时惊呼了一声，随即挥掌而击，妖力之下转眼清空了一大片淤泥。


梁辛一看之下，神情也是微微一惊！淤泥下，不是藤网不是卵石，而是一片泛着湛湛青色、还有些妖气氤氲流转的……天猿织锦！


葫芦的瞳孔，先是略略放大，旋即迅速收缩，化作一抹精光四射的细线。


众人一起动手，淤泥转眼被清理出百丈方圆，暴露出的天猿织锦也越来越大，看样子整个潭底，都被天猿织锦铺满。


葫芦的神情里，有兴奋、有好奇、有戒备，还有浓浓的沮丧，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他做了几百年的妖王，却从不知道，被他们世世代代当成大澡盆的猴儿谷深潭，竟然是被‘天猿织锦’托起来的！


天猿织锦半透明，下面黑洞洞，看不出什么。


葫芦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俯下身体以双手相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承认了显示，对着其他人道：“就是天猿织锦，错不了的，不过有两点特殊之处。其一，这道‘织锦’中蕴含的妖力浑厚磅礴，就算一百个我加在一起，也织不出来！”说着，葫芦对着梁辛做了个‘尽管试’的手势，梁辛也不废话，心念到处红鳞陡转，狠狠斩在了织锦上。


织锦只是微微一陷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憨子十一也瞧得有趣，扬起手掌，一巴掌轰击而下，嘭的一声闷响，除了几个修为高深的之外，其他人都被震得东倒西歪，可织锦却丝毫无恙！


葫芦这才继续道：“第二，施法的先祖，抹去了‘织锦’上的气息，即便现在，如果我闭上眼睛，不以身体接触，也不知道织锦近在咫尺。”纵然语气沮丧，但是妖王在说到‘近在咫尺’这个成语的时候，眼睛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手脚不停，迅速的情理着脚下那层薄薄的淤泥。


曲青石转头望向了梁辛：“怎么看？”


梁辛直接开口：“封印，随后覆以泥沙，还有……那道瀑布，恐怕也是天猿先祖刻意引来的。”


曲青石点了点头，两兄弟的想法几乎一样，小丫头青墨还有些不解，眉心攒起了个小疙瘩，问梁辛：“天猿先祖为啥这么做？”


葫芦老爷的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


梁辛回答：“天猿先祖封印了什么东西在下面，因为不能让它流入人间，所以传下训令，命后世子孙不许离开苦乃山，实际就是为了守卫封印。”说着，长长的吐出了一口闷气：“这下面封印的，应该是个凶物！”


青墨还是有些纳闷：“那为何不告诉后世子孙真相……”话刚说完，小丫头自己就恍然大悟，天猿天性顽劣不看，同时又自命不凡，要是知道身边守着个封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猴子下去探一探。


梁辛望向了葫芦：“天猿织锦的结界，能不能困住天猿？”


葫芦摇了摇头：“困不住，你那只羊角脆，也是天猿，它应该是……下去了。”


比起梁辛以往的那些经历，猴儿谷深潭的玄机并不算复杂。这道结界下面封印的肯定不是好东西。羊角脆则不仅不怕水，而且水性还不是一般的好，潜入潭底之后发现了‘天猿织锦’，凭着它的顽皮性子，自然是要传过去看看下面有什么，就此消失不见。


说不定就是羊角脆这个倒霉孩子惹得祸，让结界变得松动了，下面的气息透了上来，从而导致潭水变得冰冷异常。


但真正让人左右为难的是，按理说，这个结界不能破，否则便辜负了天猿先祖的一片苦心；可梁辛又哪能舍得不要羊角脆了！


葫芦明白梁辛的想法，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我们天猿能自由出入‘织锦’，但是不会破坏它，再说这个结界，就连我都无法撼动分毫，更毋论你的羊角脆了。”说着，干脆一挥手：“我现在带人下去，你们回上面等我吧，要是找到了羊角脆，我就把它带回来……”


它正说着半截，不远处正清理淤泥的庄不周充满疑惑的咦了一声，宋恭谨则怪声大叫：“手、手、手……手指头！”


众人立刻掠到他身边，只见青色的‘天猿织锦’上，赫然立着一根修长的手指。就算是憨子也能明白，下面有人，将一根手指捅串了结界，露了出来。


连红鳞和憨子都无法击穿的天猿织锦，竟被一根手指头穿了出来。


手指，一动不动。


织锦半透明，梁辛低头向下看，果然结界之下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个人正举臂站立，因为是自上而下的俯视，最明显的就是一团青黑——那个人的头顶，黑发浓密。梁辛也难以看清什么，除了下面那人的满头黑发，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吱吱尖叫从织锦下传来，梁辛大惊失色，这叫声他熟悉无比，正是羊角脆的哀鸣。


梁辛连忙趴伏在地，运足目力想要看清结界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就在他把双眼贴到织锦上的瞬间里，那团青黑突然消失不见，继而，一张惨惨的大脸，猛然出现。


下面那个人倏然抬头仰望，正和梁辛四目相对，饶是梁辛胆大包天，也哇呀怪叫着，一下子窜起了几丈高。随即，整座潭底都抖起来，那人从下面把脸贴上织锦，用力上顶，在仿佛生牛皮摩擦的嘶哑声中，一张古怪的人脸轮廓，隔着天猿织锦，缓缓的透了出来！


梁辛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古怪的脸！


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双目狭长眼角上翘，鼻直口阔双唇圆润，这么一副精致的五官，却因为比例完全不对而彻底扭曲了！这张脸和普通男子的脸型大小没什么区别，可他却没有额头！双眉之上半分就是发髻，因为缺了额头，所以眉眼之间、眼鼻之间、鼻口之间，都隔了二指宽的空白。


那人用尽了全力，也无法单靠着脸孔来挤破织锦，在试了两次之后，陡然发出一声鬼哭似的怪叫，开始发疯般的乱跳乱叫，而他穿透结界的手指也开始拼命的挣动，眼看着小洞越来越大，在刺耳的摩擦声中，一只手渐渐挣破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声：“动手！”话音落处，梁辛的红鳞呼啸而过；天猿们一起后退半步，利爪挥动中，无数黑色妖刃凌空而现；青墨的巫刺迎风而张；老叔十指凝结丧气。转眼之间深潭之下劲风呼啸，涟漪勾连，一道道锋锐无比的法宝，仿佛暴风骤雨般攻向那只从天猿织锦下伸出的手，怪人的右手！


曲青石本来也慷慨激昂的抽出了从不离身的绣春刀，再看到诸般法宝之后，又悻悻的把刀子还回刀鞘……


葫芦自己却没动手，而是眯着眼睛，紧紧盯住怪人的挣扎，看样子是在等待时机，准备蓄力一击。


憨子也没动手，就好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也许是长期隔绝阳光之故，怪人的手苍白的几乎透明，一根根青色的血脉满布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可这只看上去虚弱、无力的右手，在红鳞、妖刃、巫刺等淬厉法宝的飞袭之下，却毫发无伤。


梁辛的红鳞飞旋，每一击都分毫不差的击中怪手，不仅无法伤害敌人，红鳞反而运转的越来越吃力，每次它们和怪手接触，都会沾染上一股淬厉的阴冷，积累之下，似乎星魂都快要被冻住了！


织锦下的怪人，挣扎的越发狂躁了，从右手食指、右手、右臂、右肩到最后，连着头颅与半个身子都挣扎出了织锦。


怪人的体型颇为魁梧，看他的肩膀胸膛，恐怕比着憨子还要更壮实些。


梁辛心头骇然，此刻出手的，不乏逍遥境初阶的宗师高手，在常人眼中看来足以开山断岳的凌厉攻击，对丑八怪而言却仿佛清风拂面，到现在为止，他还只挨打未还手，就像个被困住的疯子一样，拼命怪叫着只顾挣脱桎梏。如果被他冲出了天猿织锦，恐怕在场的，人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丑八怪，究竟是个什么人！

第151章 退避三舍


怪人的右臂、肩、和头颅都已经从‘天猿织锦’下挣脱上来，口中发出的一阵阵歇斯底里的怪叫，每一个音节都毫无意义，却交织着无尽的痛苦、疯狂、愤怒！


怪人拼命地扭曲、挣扎，想要完全脱身，可自从他露出头颅之后，就仰面向天，无论脸上的表情再怎么狰狞，一双眸子都始终那么平静，稳稳盯住夜空，一眨不眨。


脸皮抽搐、嘴巴开阖；目光恬静，双眸深邃。一动一静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共存于怪人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红鳞翻飞，妖刃横斜，数不清的宗师神通，狂风暴雨般的攻向怪人，可怪人就任凭着诸般法宝打在身上，却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只专心致志的做着两件事：奋力冲破织锦，抬头看着久违的夜空！


攻击根本没有任何效果，怪人始终不曾还手，可围攻他的众人动作却渐渐迟钝，人人脸色铁青，嘴唇也开始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无论神通还是法宝，只要和怪人一接触，便会被一股彻骨寒意侵袭，打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真元运转都不再那么流畅了。


梁辛越打越心慌，心意不停继续指挥着戾蛊红鳞攻敌，自己则情不自禁的扬起头，随着怪人的目光一齐仰望，可他们的头顶上，只有一群天猿合力托起的瀑布，隐约有些星月之光，透过了‘天湖’，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怪人的挣扎越来越用力，身体一点一点挣破天猿织锦，当他的左肩也露出之后，猛然爆发一声大吼，就在无数法宝神通之间一冲而起，整个人都从‘织锦’下扑跃而出！直到此刻，梁辛才终于看到，怪人的左手，正紧紧抓着羊角脆！


小家伙神情黯然，原本灵动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嘴角还挂着一抹血迹……


众人不约而同的高声惊呼，拼劲全力尚且不能拦住怪人，此刻敌人脱困，是该逃跑还是拼命？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当怪人挣脱桎梏后，只跃起了十余丈，向上急冲的势子便戛然而止，就好像一头突然被箭矢击中的鹰隼，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随即重重跌下，摔回到潭底，身子弹了两弹，再也不动了。


羊角脆痛呼了一声，从怪人的左手中摔了出来，一连串的跟头之后想要爬起来，可几次用力都无法站起来……喧腾咆哮的战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情，梁辛顾不得其他的事情，身子急掠而起，先把小猴子抢到怀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迅速撤回到同伴之间。


过了片刻，一头天猿捏起手诀，再度唤出妖刃扎向怪人。这次的情形更让人诧异，只见乌光一闪，一下子扎透了怪人的心口！


刚刚还结实的好像金刚罗汉似的怪人，现在又被轻而易举的扎了个透心凉。


妖刃挥舞着，戳下、拔出，溅起一道道浓稠的鲜血，怪人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下葫芦手下那几位天猿全都来了精神，挥舞妖刃横斩竖刺，个个威风凛凛，好像强敌是被他们打死的似的。


梁辛的身法最擅机变，又等了一会之后，请那几头天猿住手，把小猴子交到青墨的怀中，大着胆子快步靠了上去。


怪人的双眼仍牢牢的撑开，可眸子里却没有了一丝光华，他的胸口都被刚刚的妖刃刺得血肉模糊，脖子上也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口，脑袋和身体只连着一点点皮肉，身体四周，殷红的血浆缓缓流淌着，别说只是个丑八怪，就算真是神佛鬼仙，这个样子也决计活不了了。


老叔寸步不离梁辛的身边，他是鬼王，哪有人装死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也对着梁辛微微点头：“死了，错不了的！”说话之间，伸出脚小心翼翼的踢了下怪人的脑袋。


那颗脑袋一歪，挣断了皮肉的连接，滚了两下，鬼王很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心。


这个怪人，在跃到半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人死功散，护体真元随之消散，被几头天猿乱刀分尸了。


众人这才算真正放下了心，一个个面色疑惑的围拢了过来，羊角脆逃脱大难，神情里充满了恐惧与疲惫，不过还是强打着精神，向主人比划了两下，报告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又扬起两只爪子，各自竖起两根手指，凑到一起比划了个‘四’，这才闭上了双眼，在青墨的怀里沉沉睡去，小小的身体时不时还会颤抖几下，这幅可怜相，谁还舍得去再去怪他。


小丫头青墨心有余悸，指着怪人的尸体，颤声道：“他……是人，还是个妖怪？”


葫芦探出手臂，以妖元在尸体上探索了一周，沉声道：“是人，不是妖身，错不了的！”


青墨满脸的惊讶：“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厉害的人！”说着，笑了起来，搀着葫芦的胳膊拍马屁：“再厉害也没用，妖王大人早就算到，他纵然能挣脱封印也会力竭而亡，任凭他怎么挣扎，妖王都稳如磐石岿然不动，倒是我们这群没见识的娃娃，跟着瞎着急，拼命出手却白费了力气。”


不料，一向见荣誉就上的葫芦一反常态，缓缓的摇了摇头：“我刚才没出手，是因为我知道出手也没用。你们不懂的，这道织锦上的妖力澎湃的无法想象！丑八怪能对抗封印，我出手也只是给他挠痒痒，何必白费力气……不过他命不好！”


青墨愣了愣，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丝侥幸，可随即又变得兴高采烈：“不是这家伙命不好，是您老命太好，有老天爷护着，管他什么神仙佛祖，遇到您老只有退避、退避什么来着？”


葫芦乐了，稳稳的点点头：“退避三舍。”


见到羊角脆之后，梁辛就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经过，现在又有了小猴子的印证，心里也就愈发笃定了，抬头望向葫芦：“师父，这道天猿织锦，照您估计有多久了？”


葫芦摇了摇头：“算不出来！我做了两百多年的妖王，我爹做了六百多年的妖王，据说我爷爷做了快一千年……至少我们祖孙三代，从未听说过它。”话刚说完，葫芦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众人厉声叱喝：“天猿随我下来，其余人等在此处等候，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下来！”


话音落处，葫芦身影一闪，带着四头大猿，也不施法钻透织锦，就从怪人挣扎时留下的那个大洞，钻进了织锦下层。


梁辛心头大骇，一个怪人就如此了得，这封印下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凶险，一切都因自己的羊角脆而起，哪能再让师父单独涉险，忙不迭的喊了一声：“等我一起！”正要追着葫芦一起下去，妖王的声音就从下面传来：“这是我的家事，谁敢下来我就活撕了他！”


随即，一层妖气流转，几个天猿居然从下面施法，以一小块‘天猿织锦’封住了怪人留下的破洞，决不许其他人跟下来。


梁辛又急又气却无可奈何，青墨懂得比较多，伸手拉住了梁辛：“就算下面真有能伤到他老人家的危险，咱们跟下去也只是帮倒忙。”说着，小丫头顿了顿：“而且，这件事的确是葫芦师父的家事，咱们在一旁会不方便。”


梁辛一愣：“怎么说？”


“一般来说，法随元神而聚。那个丑八怪，死之前皮糙肉厚，死之后不堪一击，就是这个道理。而这里的织锦法术犹存……”


梁辛吓了一跳，伸手指着脚下的织锦：“你是说，这下面，师父的先祖还活着？师父下去拜见先祖？”


小丫头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苦笑道：“这我可说不准，不光我，葫芦师父自己都未必说得准。”


说着，青墨摸了摸羊角脆的小脑袋瓜，问梁辛道：“你先说说这里的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辛想把小家伙抱回自己怀里，可见它睡的香甜，又怕吵醒了它，只得作罢：“照我估计，当年天猿的前辈妖仙，施展织锦，为的就是把这个怪人封在地心深处，让他永无出头之日。这道织锦无比牢固，单凭着丑八怪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的。可即便如此，天猿先祖还是不放心，怕有外人无意中从外面破坏织锦，这才命令天猿世代不许离开苦乃山，为的就是守着这个封印。”


青墨点了点头，这个怪人的修为通天，是她平生仅见。即便是葫芦师父、大司巫师父这些绝顶人物，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他们的全力攻击。


怪人的修为，绝对配得上这道天猿织锦。


这个怪人不知被‘天猿织锦’镇压了多长时间，始终挣脱不出。而这道托起深潭的织锦被天猿先祖刻意抹去了气息，无数只天猿都水潭中洗过澡游过泳，却始终没人能发现它，千百年里始终相安无事。


可羊角脆被梁辛带来了猴儿谷，又很快被其他小天猿接纳，带着它一起到水潭里嬉戏。


按着羊角脆的比划，它跳入水潭后不久，就察觉到潭底有一股让自己亲切、熟悉的妖气，这才一直潜了下来，奋力扒开层层淤泥，果然见到了织锦。


听到这里，青墨皱了下眉头：“织锦不是被抹去了气息么？几代妖王都不曾发觉，羊角脆却能察觉？”


梁辛苦着脸摇头：“这个现在还说不清，羊角脆和普通的天猿大不相同，别的不说，就它的口水便是证明。说不定它的鼻子、身子比起猴儿谷的同类更敏感，所以能发觉织锦的存在。”


织锦是天猿一脉的天赐妖法，羊角脆虽然算是个异数，但也是天猿无疑，会织锦也会穿锦。


小猴子发现潭底的秘密，便施展天赐的本事，从织锦中钻了过去，跟着就被怪人给抓住了。


怪人掐住羊角脆的头颈，强抢了它的口水，随即力气暴涨，开始拼命挣脱封印。织锦也由此松动，这个怪人的一身功法，都是至纯的阴寒之力，由此水潭也变成了寒潭。


羊角脆的口水，能让人狂性大发力气猛增，但只能管用一时，当初妖僧千煌以六步修为，中了小东西的口水，在发狂之后也气力尽丧，可丑八怪却身怀异术，恢复的速度极快，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先后四次逼着羊角脆啐他。


不过，就算丑八怪的修为骇人听闻，毕竟被水潭镇压了太久，本就到了强弩之末，又连续被催狂四次，而天猿织锦也不是凡物，最终让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在挣脱桎梏之后，丑八怪也力竭而亡。


事情的经过，梁辛能猜到的也只有这么多，最近这几天里发生的怪事，算是有了解释。可这个丑八怪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与天猿一脉结怨，这些更深处的真相就不得而知了。


曲青石始终不曾开口，一直听梁辛说完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眯起了眼睛：“还有件事说不通，丑八怪怎么知道羊角脆的口水能助他脱困？”


青墨咳了一声，笑道：“丑八怪在下面活的孤单寂寞，突然见到一头笨猴子钻进来，自然是要抓住它来玩玩，羊角脆跑不过、打不到、便只能拿口水吐他了，所以……”


曲青石被这么童趣的分析给逗笑了：“这个丑八怪的修为，羊角脆可休想啐中他。”


青墨撇嘴：“丑八怪对法宝神通都不闪不避的，还会去躲小猴子的口水？”


曲青石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了，但眉宇间的疑惑仍未消退。


梁辛把事情说完，又和曲青石一起去检查尸体，鬼王师徒也过来帮忙，丑八怪赤身裸体，除了长相离谱之外，身体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四肢皆在，五内俱全，要非说还有什么不寻常，也仅仅是身材魁伟了些，比着憨子还要壮上一圈。


庄不周和宋恭谨怕死，但是不怕死人，哥俩蹲在一旁，举着丑八怪的脑袋，仔细的看着，时不时交头接耳讨论几句，神情挺专注，煞有介事的样子。


过了一阵，他们才捧着人头，走向了梁辛，庄不周的神情有些犹豫，开口道：“梁掌柜，有个事，我们哥俩还不能确定，可这事关系不小，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得和您老说一声。”


宋恭谨也从旁边点头哈腰的帮腔：“不错，是要和您说一下的，可我们又怕看走眼，到时候帮忙变成了添乱，咱是一家人，我们哥俩挨了埋怨倒无妨，可真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梁辛笑着摇头：“二位掌柜都把话说的这么清楚了，要是以后真惹出什么麻烦，也是我的过错。”


哥俩这才放心了下来，对望一眼之后，还是由庄不周先开口：“您看这个怪人的长相。”


黑白无常配合已久，黑无常这边一开口，白无常立刻举起了手里的人头，让梁辛看个仔细。


说句公道话，怪人死后，因为少了那份鲜活劲，丑脸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要好一些。


庄不周这才继续道：“这个人五官俱全，可这张脸长成这样，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了，自然，这幅尊荣也不在‘皮相’、‘骨相’之列。”


宋恭谨双手轻摆，连自己，带着怪人首级，一起对着梁辛点点头：“我们俩的出身，您老是知道的，虽然学艺不精，可自幼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些相面、占卜的法门，这个人长相奇特，他的面相，是不在‘寅点’之中的。”


中土自古流传着一本‘寅点’集，汇聚了万千面相，被后世相面算卦的江湖半仙奉若经典。


梁辛听出了些意思，当下也不着急，而是郑重点头：“二位接着说。”


庄不周精神大振：“我们哥俩还小的时候，有次随着师父去访友，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灵通先生，所知甚多，他和我师父聊天说地，我们哥俩就侍立在侧。当时我记得师父问过那位高人：天下有了没有不在‘寅点’中的相貌。”


宋恭谨笑呵呵的接过话题：“那位高人笑着回答，应该是有的，不过，不在‘寅点’中的相貌，就不再是凡人相了，而是‘神仙相’！我师父又问何为‘神仙相’，对方则摇了摇头，只说历代都是如此相传，真正的神仙相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谁也没见过，谁也不知道。”


梁辛深吸了口气，‘神仙相’这三个字，他不久前才刚刚听过。在苦乃山中伏击他们的那个黑棉袄弦子，就说过乾山背后的主脑，就长着一副‘神仙相’！


黑白无常也在场，可当时却并未告诉梁辛什么是神仙相。


庄不周眉眼精明，看出了梁辛的疑惑，赶忙解释道：“黑棉袄提及‘神仙相’的时候，我们哥俩也没法多说什么，毕竟谁也没见过，连猜都没得猜，那时插口，纯粹是捣乱……现在不同，我们亲眼所见，一个活生生的人，五官眉眼一样不差，可偏偏就不是一副人相貌，这才敢大着胆子猜上一句，说不定，这就是传说里的‘神仙相’了！”


梁辛也不笨，明白了黑白无常的意思，五官都没错，也是个人，可长相的比例却和普通人天地之别。


是人却不像人，面相不在‘寅点’之内，有可能就是‘神仙相’了！


梁辛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难看了许多……

第152章 吃得很香


曲青墨对黑白无常的‘神仙相’之说，还有些不敢置信，笑道：“这幅模样，也敢叫神仙？神仙也太不值钱了吧？”


宋恭谨赔笑道：“神仙相，指的未必是好相貌。什么样的好皮相，都在‘寅点’之内呢。”


梁辛长长的吐出了一口闷气，对着庄宋二人长身一揖，点头称谢：“不管他是不是‘神仙相’，都要多谢两位的提点，这么重大的线索，险些错过去了。”


黑白无常受宠若惊，赶忙回礼，一个连声说着不敢，一个则小心翼翼的嘱咐着：“我们兄弟也是姑且一猜，做不得准的，最好还是拓下他的面相，出山之后再请高人来看一看，那便保险了。”


曲青石早就听说过黑棉袄的事情，从一旁开口问道：“神仙相……应该不多见吧？”


庄不周笑道：“岂止不多见，简直就是千年难得一见！”


曲青石一向虐戾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个少见的苦笑，伸手接过怪人的头颅：“如果他是神仙相的话……这里有一个，乾山背后有一个，是亲戚么？兄弟？父子？两口子？”


青墨叽的一声就笑了：“也没准是师兄弟呢，两个人在一起呆久了，会越长越像，就算五官不一样，神态气质也会酷似。”说话间，圆圆的眼睛一瞟一瞟的，望向黑白无常。


曲青石没理会妹妹，而是沉下了脸，森严道：“怕的是……另一个神仙相，也像他这么厉害！”


猴儿谷封印镇‘妖’，事情本来和众人没什么相干，可是因为丑八怪还无法确定的‘神仙相’，一下子变得关系重大了。


就在这时，众人的脚下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葫芦已经撤掉了后来织补上的那块‘织锦’，从丑八怪留下的大洞中跃了上来，几个手下也随着他一起回来了。


梁辛打从心眼里松了一口气，赶过去正要询问，葫芦就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葫芦的表情很古怪，似乎有些震惊，可更多的却是疑惑：“下面的情形古怪的很，我有些想不通……那、那自然是不会的，不过你们也随我下来一起看看吧，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新发现。”


说完，对着众人一挥手，所有人都面露好奇，加快脚步，跟着妖王一起，跳到了天猿织锦之下！


下来之前，梁辛曾经想象过织锦下的情形，战场、洞府、藏宝之地……可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织锦下面，是另一块织锦！


两层织锦间，相隔一丈有余，站在下层上，普通人轻轻一跃，也能摸到上层。四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第二层织锦上依旧有个破洞，一望便知是丑八怪从下面冲上来时挣破的。小丫头青墨吸溜了一口凉气，咋舌道：“丑八怪最初是被两层织锦封印，一一冲破之后才到了上面！”


说真，青墨就想循着破洞继续跳下去，梁辛却一把抓住了她，摇头道：“这里的情形还没探清楚，别急着下去。”


梁辛的身体，对外界感觉异常敏锐，青墨虽然没能发现异常，他却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说完，迈开大步，向着一处边缘角落里走去。


青墨跟在他身旁，直到距离石壁十余丈的时候，才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角落处，也有一道厚厚的‘织锦’，好像个巨大的茧子，包裹住了什么。


梁辛等人靠上前去，把眼睛贴在这些半透明的‘织锦茧子’上，只见其中影影绰绰，一共站着六头高大健壮的天猿。


六头天猿，倚着石壁并肩而立，双臂高高。显然，潭底的织锦就是它们所为，在之后，它们还纺出了一道厚厚的‘茧子’，把自己也保护了起来。


透过织锦，还能勉强看到它们都还活着，但身上早已爬满了湿苔，不知在此处呆了多久，身形僵硬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会眨一下眼睛，目光里也充满了呆滞。


葫芦从旁边沉声道：“我不识得它们，定是我族中的前辈，舍身护法，这些‘天猿织锦’出自它们，可天猿的寿命，不会超过千年，这不对劲。而且它们的灵智已丧，对外界毫无反应，刚刚我施法穿了进去，它们对我根本视而不见！”


葫芦的语气里透着股悻悻的劲头，又补充了句：“这一层里，一共有二十四头这样的天猿，分作四处，每处六只，合力织就了封印。”


曲青石接口道：“茧子的面积很小，远比大片的织锦更结实，丑八怪没办法杀死织锦的天猿，只好去强攻封印了。”


青墨点点头，也跟着往下分析：“织锦完成之后，这些前辈先祖应该又施展了什么特殊的法术，以自毁灵智来换取漫长寿命，如此的话，便能让织锦长久有效。”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大伙都跟着点了点头，只可惜羊角脆在昏睡中，错过了这次‘郑重点头’的大好时机。


梁辛却突然开口，问道：“木行主生，有木行道法在身的人，应该很能活，对吧？”


青墨不明白梁辛为何说这些，但还是点了点头：“不错。”


梁辛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伸手指向茧子里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头天猿，对青墨道：“你仔细看，表情，不觉得眼熟么？”


隔着‘织锦茧子’，这些天猿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如果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些端倪，青墨运足目力，凝神观望，又仔细看了一阵之后，身体猛得一颤，向后退了两步，直接缩进了哥哥的怀里，小脸也因为惊骇而苍白：“草、草木道士，乾山那些草木道士！”


每一头天猿都面含微笑，木讷、僵硬、有几分憨厚，更有些邪意，这份表情，与东海乾那些草木道士，没有分毫的区别。


曲青石也大吃了一惊，立刻追问：“会不会看错？”


梁辛不置可否：“这可不敢确定，但至少看上去像极了！面带微笑、只做‘主人’交代下来的事情、它们见到外人无动于衷，除非靠近或遇袭才知道反击，怎么看，怎么是中了邪术，变成了草木傀儡。”


说着，梁辛苦笑了起来：“这样一来，眼前的事情倒能解释地通了。这些天猿中了草木邪术，所以寿命变得极长，穷尽天地，在这里忠心耿耿的编织结界，牢牢镇住了丑八怪。”


这时候葫芦插口道：“还有实力！先祖的修为远超于我，这倒没什么新鲜的，不过也不会差距这么大。”


大伙明白妖王的意思。现在葫芦的修为，已经在逍遥境中阶之上，逼近六步大成，就算天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傀儡的那一代，实力未免也太强了些！


而麒麟和尚的草木邪术，不仅长寿，还能大幅提高受术之人的修为。


小丫头青墨倒无所谓，笑嘻嘻的跳过去挎住葫芦的师父：“这倒未必呢，咱们天猿一脉本来就是人才辈出，先祖那一代有二十多位六步大成的好手，不奇……”


话还没说完，葫芦就摇头打断了她：“不是二十多头，而是……快三百个！”


所有人低声惊呼，按照葫芦的说法，眼前这种傀儡天猿，数量近三百！


曲青石反应最快，略作思索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追问葫芦：“您老是说，这里的天猿织锦，不止两层？”


葫芦苦笑着点点头：“自上而下，一共三层，第一层织锦由二十四头大天猿织就，第二层四十八个、第三层九十六个！”


人人都被葫芦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梁辛和曲青石对望了一眼，目光之中除了骇然之外，还有浓浓的疑惑，二十四、四十八、九十六，一共将近一百七十头傀儡大猿，这样的实力，又何必弄什么封印，那个丑八怪鼎盛时就算再怎么厉害，也打不过这么多大猿，一拥而上直接就把他碎尸万段了。


而且数量也对不上，还有百余头大猿哪去了？


葫芦明白他们的疑惑，当下也懒得再解释，挥了挥爪子：“下去看看，你们就明白了！”说话间，领着大伙又下了一层。


第三层织锦上，仿佛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并非像上面两层那样空空如也，而是散落着十几具骸骨，依旧有一个破洞，通往最底层。不过这一层的破洞，比着上面的都要大许多，足够十几个人一起纵跃而下。


这下梁辛恍然大悟，傀儡大猿的敌人，不止丑八怪一个人！


葫芦指了指第三层织锦上的破洞：“最下面，最热闹！”


曲青石却并不着急下去，而是带着梁辛一起去勘验骸骨，一共十七具骷髅架子，皮肉早已腐烂殆尽，骨头也已石化，年代太久远，就连曲青石和小汐也验不出时间。骸骨个个身材高大，或躺或跪，全都聚集在第二层破洞之下，头骨上空洞洞的目光，一起望着上面的窟窿。


这些骸骨身上并没有太多的线索，除了一点：每一具头骨，面部的轮廓都与常人迥异！


有的眼窝距离极近，只有一线之隔；有的嘴巴小的离谱，都已化作骷髅，嘴巴也只能勉强塞进一根手指；有的额头占了整张脸的四分之三……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人人都是丑八怪，仿佛出生时，脸孔都被人捏了一把或者拍了一掌似的。


梁辛抬头望向黑白无常：“这些……也是神仙相吧！”


庄宋二人苦着脸点点头，青墨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凑到这层的破洞上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哇呀的惊呼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脸苍白牙关打颤，声音都变得异常干涩，嘴里胡言乱语：“吃、吃、吃饭……”


不等她说完，众人就立刻赶了过去，梁辛凑着破洞向下张望。


一看之下，梁辛只觉得一股凉气沿着自己的脊椎直向上窜，所过之处乍起了层层的鸡皮疙瘩。


三层织锦下面，巨大的坑洞已到尽头，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坐着一千多人，一千多个活着的‘神仙相’丑八怪！


每十人围坐一圈，此刻正在……吃饭。


一手虚托，好像捧着个大碗，另一手不断从并不存在的大碗里抓食、送入口中，有的还会用手在空气中撕扯几下，好像劈下个鸡腿似的，可他们的手上，干脆就什么都没有！


这些丑八怪吃的眉花眼笑，仿佛正在享受着龙肝凤胆，时不时还会交头接耳，无声的说笑上几句。


无声的。


如同幻影，只有动作没有响动。


无论是咀嚼、说笑还是其他动作，都寂静无声，一时间梁辛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聋了，还是一切真这么安静。


地面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磷光，将一切都笼罩在忽明忽暗的诡异气氛中。梁辛看了一会，背脊上的鸡皮疙瘩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更加茂盛了。


葫芦在他们之前已经探过一次，见怪不怪了，说话之间却仍情不自禁的压低了声音：“这群丑八怪也中了邪术，不过……看上去好像是高深的迷幻法术，让它们这顿饭吃了不知道几千几万年！刚才我用法术试探，他们只顾吃饭，压根不看我。”


说着，葫芦嘿嘿的低笑了起来：“我还开了其中一个，也没什么事！”说着，伸手向着下面一指。


梁辛循着他的指点望去，果然看到一个丑八怪，光秃秃的头壳上被豁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挂满了半个身子，却依旧美滋滋的吃着‘饭’。


笑了两声之后，葫芦的声音又变得沉重起来：“他脑袋上的窟窿，是我全力一击！”


梁辛闷哼一声，点了点头。这些丑八怪的修为，远远比不上险些冲破封印的那个同类，可即便如此，在不躲不避不防备的状态下，面对葫芦的全力一击也仅仅落个头破血流。


众人又看了一会，也有几个人试探着攻击，下面的丑八怪们只是‘吃饭’、‘说笑’，对外面的袭击根本没有一点反应。


葫芦再度开口：“刚刚我没下去，现在……要不要下去看看？”


几个胆子大的同时点了点头，胆子小的也咬牙同意，不过这一层情形特殊，葫芦也不敢怠慢，生怕大伙会在翻落时被突袭，双手连挥，飞快的织出一道织锦，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尽数包裹其中，一群人就好像被裹在一只大棉被中似的，一起跳进了最后一层，饭堂之中。


众人下来之后，下面的人对他们毫无反应，就算梁辛蹲到了他们面前，他们也只看着自己手中的‘饭碗’。


即便明知道丑八怪们对自己视若无睹，大伙在举手投足之间，依旧轻而又轻，生怕会打扰了宴会，更怕自己变成宴会的主菜。


郑小道随着梁辛一起搜索着，还不忘对庄宋二人笑道：“神仙相千年难得一见，咱一次就看到一千多个！”


丑八怪们随身的皮囊也早都烂没了，一些随身物品散落余地，可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既没有刀剑兵刃，更没有法宝符撰，倒是人人携带着些质地异常坚硬的铲子、凿子一类工具，看上去这些人是来这里种地的。


梁辛围着丑八怪转了半晌，除了散落在地的工具、他们手中的大碗之外，别无一物，梁辛越转越迷糊，要不是这些丑八怪实在惹不起，他真想揪起来一个问问：哪庙的？


‘饭堂’附近，还散落着一大片零散的骸骨，不过这些骨头架子不属人类，而是天猿的。大概算一算，应该有百头之众，这一来，总数便和葫芦说的‘三百多头’对上号了。


搜索良久，一无所获，众人也不敢在丑八怪群中多呆，彼此招呼着准备返回，妖王依旧谨慎，还是先用法术护住大伙，又一起返回了上层，上来之后，青墨立刻拉住了梁辛，眼睛亮晶晶的问：“有啥发现没？”


梁辛扔给青墨一把石头铲，递给小汐一把石头凿，呵呵笑道：“别白来一趟，好歹留个纪念。”


两个少女对望了一眼，全都哭笑不得。老二曲青石也不禁摇头而笑，望着梁辛问道：“已经查到头了，你怎么看？”


“丑八怪，应该是个远古时的什么族，人人都长着一脸神仙相。看实力的话，这是支厉害的军队。”梁辛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当即也不再多想，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大伙听：“这支军队不知何为来到了这里，不知为何中了迷幻法术，又不知为何被天猿封印……”


三个‘不知为何’，差点把大伙一起气死，青墨和他从小玩到大，说话一点不用客气，笑着骂道：“那么多‘不知为何’，还用得着你推测！”


梁辛笑的骚眉搭眼：“的确是不知为何嘛……不过，”说着，他收敛起了笑容：“这支军队突然遇袭，其中绝大多数人中了幻术，再也无法唤醒，但是另外还有十八个绝顶高手，未被幻术迷惑！”


梁辛的语速加快了许多，努力还原这件不知几千还是几万年前发生的案子。


幻术之下，绝大多数丑八怪被制服，随即傀儡天猿发起突袭，剩余的十八个神仙相高手奋起反击，即便众寡悬殊，天猿也难以取胜，最终留下百余个同伴拼命拖住十八神仙相，其余的天猿施展织锦，自下而上，一共设置了三道织锦封印，以求永远困住神仙相。


十八神仙相，最终杀光了百余头天猿，又齐心合力洞穿了第三层织锦，更上层楼。不过这时候，他们之中大多数重伤或者脱力，拼出了全部的力气之后，又击穿了第二层织锦，这时，只剩下一个活着的了。


可以想象，最后一个活着的神仙相，在之前与同伴遇袭、鏖战、又穷尽千年连续打通两道封印，却发现头顶上还有一道封印，会何其绝望！


就在这时，一声仿佛连天地摧毁掉的惊雷，从众人的头顶处猛的绽放开来，巨响之下，大地深处都颤抖了起来！


天摇地动，四下里嘎啦啦的闷响不迭，可土石崩裂的闷响，却掩不住一道夺人心魄的啸叫声！


啸叫尖锐，如锋利的长针，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鼓深处。

第153章 阳春三月


巨震轰轰，尖啸嘶鸣，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他们在潭底经历发现的事情实在太惊人，现在又突显浩劫之象，就算妖王大人，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庄不周被吓得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是、是什么东西？”


宋恭谨惊恐之下也不忘搭腔：“不是怪物来袭，就是大山塌方……”


话还没说完，曲青石突然低声叱喝：“噤声！”他身边的梁辛，正攒起眉心微微侧头，仔细的倾听着什么。


两句话的功夫，巨震已经削弱了许多，一层层闷雷般巨响从众人头顶滚荡而过，仿佛正有千军万马，从上层的织锦上奔腾而过，巨大的轰鸣声砸的大伙耳鼓发麻，熟睡中的羊角脆很有些不耐烦，把脑袋扎进了青墨的臂弯里。


可怕尖啸声依旧持续着，听起来好像梁辛小时候，十冬腊月的寒风，拼命想要钻过窗上小洞时的锐响……片刻后，梁辛恍然大悟，愕然抬头：“是、是水，水声！上面的天猿撑不出瀑布了。”


说话的时候，已经有水顺着上层的窟窿灌了下来，这一来大伙反倒松了口气，三层封印、傀儡天猿、十八个丑八怪、神仙相宴会……潭底下步步悬疑，让下来的人饱受刺激，光顾着分析眼前的怪事，都忘了头顶上还有一群天猿同伴在撑着瀑布。


如果是普通人，遇到积攒许久的瀑布砸下来，无异灭顶之灾，不过在场的有好几位宗师，这一潭水还不放在眼里，小丫头青墨更是咯咯地笑出了声：“把瀑布这事给忘得死死的……”说着，她又摇了摇头：“也不对啊，这才多长时间，上面就坚持不住了？”


从下到潭底至现在，至多也不过三五个时辰的光景，按理说上面的天猿也有六步大妖压阵，断断不会垮得这么快！


葫芦哪还有心思废话，对着几个手下一挥爪子：“护着那些修为低的，咱们上去！”


梁辛心里却有些犹豫，三层织锦都有了漏洞，瀑布下来，迟早会湮灭一切，别的都无妨，就是下面的丑八怪大军，不知遇水之后会不会苏醒过来，这支军队要是醒来了，对猴儿谷不吝灭顶之灾。


葫芦明白他的意思，语速极快的说道：“应该没事，他们所中的迷幻法术高深的很，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破解！”说完，又挥了挥手催促众人。


青墨亲自护住哥哥，小汐、黑白无常、郑小道这些修为不够的都被天猿护住，随着葫芦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纵跃而起，击穿水流，循着破洞跃到上层锦绣，片刻后就回到了水潭中。


水潭已经被重新注满，乱流四下穿梭，不过这个场面，比起梁辛在深海中经历的场面可要差的太远了，对一群六步宗师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修为高深的纷纷施法护住小汐等人，同时急速向着水面升起。


梁辛紧紧跟在师父身边，一会功夫，师徒俩同时大吼了一声，只见水潭中霍然炸起两道粗豪的水柱，仿佛一双蛟龙出水冲天，两人已经当先跃出水面。


葫芦妖气凛然，梁辛红鳞咆哮，各自全身戒备，以防敌人偷袭，随即，师徒俩一起长大了嘴巴，全都傻眼了……


天猿们用来截断瀑布的阵势已经土崩瓦解，瀑布又恢复正常，奔流咆哮，钻入水潭。而原本鸟语花香的猴儿谷，现在变成了一片汪洋，水流湍涌白浪翻跳，不少天猿正随波逐流或沉或浮，被激流一路冲向山谷之外。


只有大水，没有敌人。


随即，其他人也钻出了水面，见到眼前的情形全都呆立当场，小汐的头发湿漉漉的，显得脸庞越发白皙了，有些失神的呢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水势！”


大伙都情不自禁的回过头去看瀑布。


瀑布还是原来的样子，凭着它不过几丈宽的水流，想要把猴儿谷淹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葫芦全身的绒毛都乍了起来，猝然发出了一声充满挑战之意的烈烈长啸，除非有人施展大神通，凌空搬来一座大湖，否则绝无可能把猴儿谷淹成这个样子。


始终跟在它身边的健猿也猜到有人趁着他们不在，袭击了老巢，随着妖王一起怒声长啸，向敌人挑战，梁辛挥舞着红鳞，小心翼翼的护住同伴，目光里充满警惕。


不料，妖王的厉啸并没有得到敌人的回应，却引来了一阵阵无力的欢呼，被裹在浪花里的天猿们个个神色大喜，对着首领拼命的挥动着胳膊。


葫芦的神情更古怪了，吸溜着凉气嘀咕了句：“奇哉怪也……”说话间，引动妖术，开始打捞落水的手下。


其他人也一起动手，只有梁辛，在曲青石的示意下没跟着忙活，而是小心的警戒着四周。


被救起的天猿并没有受伤，只是脱力落水，凭着他们的身体，就算不去搭救也不会有什么事，就全当是洗澡了。让大伙略感意外的，水里不光有天猿，还有些其他的精怪。众人不停的往外打捞妖怪，恍惚里梁辛有了种吃火锅的感觉……


猴儿谷地势倾斜，内高外矮，水势虽然磅礴，可是却没有持续的源头，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消散了，山谷中又重新露出了地面。


大水淹不死天猿，水势消退之后，一头头湿漉漉的猴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围住首领不停的指手画脚，吱吱乱叫的汇报情况。忽然一阵底气十足、分外响亮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先前被葫芦遣出山谷的那些老弱病残，听到了妖王的长啸，赶来会合，丑娘、曲老爷子夫妇、六个青衣、火狸鼠等人都在其中。


梁辛和曲氏兄妹皆尽大喜，立刻迎了上去。


丑娘见梁辛没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拉住儿子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了，嘴唇颤抖了半晌，才总算能勉强开口了：“你……三个月了，没事吧？”


梁辛本来在笑，听到丑娘的话悚然而惊，愕然道：“三个月？！”


一旁的曲老爷子还算沉稳，微微点头：“是啊，你们下去整整三个月。”


眼看着跟前三个孩子全都露出震骇的神情，曲老爷子还以为他们不信，冷笑了一声，翘起下巴不说话，梁辛算是明白了，二哥的臭脾气全是跟他爹学的。


丑娘犹自结结巴巴的唠叨着：“三个月，错不了的，猴儿谷外面，树木绿了，花也开了。”


水潭上下，两重天地，梁辛等人以为只过了几个时辰，在外面却足足过了三个月！


这期间，天猿们一个一个顶了上去，不断加固织锦，苦撑瀑布，到了后来，苦乃山中一些和猴儿谷有交往的精怪大妖也赶来帮忙，这些大妖不会织锦，但也有各自的法术，能帮着天猿分担些压力。


三个月的时间，本来就不算小的瀑布不停注入，变成了一座天湖，就在刚才，大伙终于支持不住了，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织锦崩裂，天水倾泻……不久之后梁辛等人冲出水潭，正赶上这幅奇景的后半段。


虽然狼狈不堪，但总算没什么伤亡，精怪大都是直来直去的脾气，也不用多客气废话，来帮忙的大妖，帮过忙洗过澡之后，连告辞都没有，就各自散去了。天水无垢，没有什么泥沙，而猴儿谷之内草木繁茂，泥土被牢牢的抓在地面上，经过了一场洗礼，除了倒下几个大树之外，也并没有太大的损伤，反而四处都亮晶晶干净净的，鲜明漂亮了不少。


天猿虽然生性散漫，但是对首领号令奉若仙谕，不敢有丝毫的违背，之前葫芦不许其他人下潭，上面的天猿纵然心里焦急，却也只有尽力托住瀑布，根本就没动过下去寻找首领的念头。


猴儿们各自休息，下水的众人又聚到了一起。水潭下的秘密已经够多了，现在又要加上一条‘两重天地’，一时间里大伙都有些唏嘘，居然没有人开口说话了。


过了片刻，还是小丫头青墨先笑了，咋舌道：“幸亏是天猿们支持不住了，咱们才急忙赶上来。否则，咱们要在下面多商量会，再上来没准十年八年过去了！”


曲青石却摇了摇头：“天水倾泻的时候，咱们正在第三层织锦上说话，随即一路冲了上来，算算时间，这其间我们和外面并没有什么差异。”


梁辛明白他的意思：“真正改变了时间的地方，只有第三层织锦之下，丑八怪们吃饭的地方。”


葫芦咧嘴，嘿嘿一笑：“这倒能说得通！我先前还觉得，哪有这么可怕的迷幻法术，持续了千万年还有效果。原来是那个地方奇特，比外面的时间慢了几十倍，下面的人被困了一百年，对上面而言却已经过了几千年。”


曲青石纠正道：“几十倍不止！咱们下到潭底几个时辰，可真正在最底层待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和三个月的差距啊！”


这时梁辛突然哈的一声，兴高采烈的笑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重大的关键，满脸都是兴奋，瞪着众人道：“这是个好地方！如果我们在下面修炼一阵，再回到上面……呃，反、反了，说反了，当我没说。”


小汐的神情淡漠，对着梁辛点点头：“不错，你在下面修炼了一年，上来一看，敌人修炼了二百年，这种事倍功半的法子，果然了不起……”说到这里，却再也忍不住了，揽着青墨一起哈哈大笑。


葫芦的脸色却微微一变，低声问梁辛：“事倍功半，和事半功倍，是一个意思不？”


梁辛被骚了个大红脸，顾不上回答师父，拍拍屁股跳起来：“我下去看看丑八怪们，是否会被水流惊醒。”说着，一溜烟的跑向水塘。


他的身法经过深海乱流的锤炼，小小的一个水潭根本不当回事，片刻的功夫就连续钻两层织锦的破洞，来到第三层织锦上。


到了这里，他也只是循着了破洞向下张望，不敢再下去查探，最下层会拖慢时间，一来一去说不定又得月把的功夫，最下层还未被注满，湍急的水柱正倾泻而下，梁辛勉强能看清楚，丑八怪们仍旧被迷幻法术牢牢的控制着，虽然大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水中，却无动于衷，依旧在‘吃喝欢笑’。


梁辛放下了心，又看了一会，琢磨着姑娘们应该笑完了，这才翻身返回地面，和大伙简单说了说下面的情形。


小汐没事了，青墨却还想笑，曲青石替他打圆场，直接拉回了正题：“还是说说水潭底下的事情吧！”


梁辛赶忙点头，也不容别人搭腔，竖起了两根手指：“先前的猜测就不提了，真正让我疑惑的，是两个地方！第一，三百天猿，三道封印，刚刚好把这些神仙相死死吃住！”


如果不是羊角脆的突然出现，最后一个神仙相，永远也没机会冲出封印，这件事的主谋，无疑把他们的实力算的极其准确。


梁辛顿了顿，这才继续道：“能把实力算得这么准确……我怀疑，是内鬼。”


在场众人里，也只有曲青石和郑小道能跟上梁辛的思路，曲青石叹了口气：“别忘了，乾山背后，也有个神仙相，他手下的麒麟妖僧，也会草木傀儡的法术。”


郑小道苦笑点头：“明白了！”


话音刚落，青墨就怒道：“明白个……明白个那啥！”姑娘家，总归没好意思把粗话说出口，气哼哼的继续道：“把话说清楚，别总说半句藏半句的！”


葫芦情不自禁的点点头。


梁辛失声而笑，直接说出了答案：“一群神仙相来到苦乃山挖掘。其中一个神仙相生了异心，先后用草木邪术控制了天猿；用迷幻邪术瓦解了同族的主要战力……最后，同族被活埋深潭之下，他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郑小道天性随和，也不和小丫头计较，还对着她呵呵笑道：“乾山道背后的那个神仙相，应该就是那个生了异心的。”


曲青墨总算听明白了，心情大好，对郑小道笑嘻嘻的点点头：“谢谢你！”


郑小道立刻喜上眉梢，很没出息。


梁辛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个疑惑，这些神仙相实力惊人，能放在他们眼中的东西不多，这些人到苦乃山，来找什么？”


这次小丫头反应奇快，哈哈一笑，眸子亮的吓人：“不错，下面有宝贝，能让时间变慢的宝贝！”


小汐素手一翻，做了个挥锄的动作，对梁辛笑道：“咱挖吧！”


梁辛苦笑：“怎么挖？水淹、活死人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那下面的时间全不对劲，地方又不小，真要挖掘的话，一年半载能找到就不错……”


话没说完，曲青石就苦笑着点点头：“在下面挖个一年半载，返回时人间不一定是什么样子了！”


跟着，众人又开始讨论，乾山道背后的神仙相为什么要背叛同伴，他们究竟从何而来，实力如此强悍的一族，为何又在中土上没有任何记载，不过这些事情太虚无缥缈，手上的线索不够，根本没法追寻谜底。葫芦已经半晌不曾插话了，而是倚着一块巨石，双眉紧皱愣愣出神，这时终于开口：“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说着，他望向了梁辛：“可能和你家先祖，梁一二有关系！”


梁辛立刻皱眉追问：“怎么说？”


葫芦呵呵一笑：“我以前有没和你说过，天猿与猴儿谷结缘的经过？”


梁辛点点头。天猿一脉在苦乃山里是独霸一方，这千万年里，传承有序，过的平安喜乐，从没遇到过什么危险，惟独三百年前，苦乃山中一窝山魈鬼突然强大了起来，要天猿让出妖王的位置，搬出四季如春的福地猴儿谷。


天猿自然不依，随即就是连番恶战。过程自不必说，最后天猿被打得节节败退，几乎到了灭族的边缘，而梁一二如同神兵天降，带人支援猴儿谷，最终帮着天猿击败敌人，剿灭了那伙山魈。


双方也由此结缘，那时候葫芦还小，葫芦的长辈问及梁一二为何出手帮忙，梁一二只是笑道：“看你们顺眼，山魈长得太丑！”


事后，天猿对梁一二也有丰厚的补报，葫芦的九个哥哥全都成了加入九龙司，成了青衣力士。


梁辛给同伴说着他所知的先祖往事，同时脸上也渐渐显出恍然的神情，以前他们不知道天猿祖训，实际就是要守卫看守深潭，所以也不觉得如何。


现在新的线索浮现，虽然还不能最终确定，可是，梁一二的出现，却带出了一个重大的可疑：他来的，实在有些太巧了。


猴儿谷千万年里平安无事，唯独三百年前遭遇过一次危险，就这次，梁一二就来了。


与其说是巧合，倒不如说，梁一二也知道水潭的秘密，这才赶来帮天猿保住猴儿谷。


这时，小鬼风习习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怯生生的对众人说：“有个事情，不知道算不算重要”


在众人点头之后，老叔才小声的继续道：“梁大人帮天猿打了胜仗之后，曾经在猴儿谷里住了几天……有天夜里，他仿佛突然来了兴致，跳到水潭里去游泳，潜下了许久才又浮上来……”


梁辛侧头，和二哥对望了一眼。


先祖半夜来了兴致，偷偷摸摸的去游泳？去查看织锦封印是否松动了，才说得过去吧！

第154章 十桩血案


一个源自远古时的秘密，穷尽千万年，始终被牢牢封印不见天日。却因为羊角脆一时贪玩，又暴露了出来。


三层织锦封印，三百头草木天猿，十八个神仙相高手，一只丑八怪军队，还有深埋地下能改变时间的宝贝……一重重悬疑接踵跃出，列出了无数个题目，可一个答案都没有。唯一能确定的也仅仅是，猴儿谷水潭下的秘密，涉及到了两个人：


麒麟、朝阳等人的主子，乾山道背后的神仙相；


梁辛的先祖，九龙司创始人，立志‘搬山’的梁一二。


这样算起来的话，最后一个神仙相，是不是和先祖梁一二也有着啥关系呢？


梁辛算来算起，一直算到头皮发麻，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古老的真相就仿佛是一头蛰伏在大网中央的蜘蛛，而梁辛现在，才不过抓住了一条蛛丝。


曲青石看他想的辛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真相固然要追，但却不是当务之急，等以后，线索慢慢的多起来，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说着，曲青石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手上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先不用再这件事情上太费脑筋。”


梁辛的心思还沉浸在潭水下的秘密中，听到曲青石的话，一时间有些失神：“手上的事情？什么事情？”


曲青石给他数道：“干爹的仇，青墨的亲事，找六百和尚还原玉匣中的人头，夺长舌宝石去蜀藏还原声音，拜访黎、何两家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梁大人留下来的部署……”


梁辛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算不知道，一算起来，要做的事情居然这么多。”


曲青石笑呵呵的点点头，满含期待的看着梁辛。


梁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地伸手抹了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子，既没开花也没长蘑菇。曲青石见他还浑浑噩噩的，终于忍不住一跺脚：“还有，要去趟离人谷，赴了与秦孑的约会！”


这才是头等大事，梁辛日夜牢记不敢相忘，可刚刚魂不守舍，心思还都被潭水压在三层封印之下，真格的没想到，在愣了愣之后哈哈大笑：“这件事马上就要办！”


曲青石也被他气乐了，他自家事自己知，从两震邪弓变成耄耋老者，到现在已经六年多了，精力、精神都在迅速的衰退，如果没有恢复的机会，恐怕也坚持不了一两年。


在寻思片刻之后，曲青石对梁辛道：“再陪爹娘几天，咱们就出发。”


本来是回猴儿谷过年的，结果下了趟水再回来都已经阳春三月了，下去的人或许还不觉得什么，可丑娘他们在上面足足等了三个月，担足了心，现在梁辛哪舍得一走了之，自然要多陪她一阵。


梁辛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转头一看，一群小天猿把憨子十一围了个密不透风，一个个跳着叫着，不停用爪子拍着自己的头顶，要玩‘大钉活猴’的把戏。梁辛哭笑不得，赶忙把憨子给救了出来，同时反复嘱咐憨子，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许再向小天猿出手。


上一次憨子手上有分寸，下一次会怎样可谁都不好说了。


小天猿们见不许调戏憨子，又一窝蜂的散了，找那六个青衣打架去了。这是进入猴儿谷之后梁辛给手下交代的功课，每天也不用刻意做什么，和小天猿打架来修炼天下人间的身法，比着练什么都有用。


曲青石却站在原地，微微有些愣神，琢磨了一阵之后，把梁辛和郑小道远远拉到一旁，对他们沉声道：“憨子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劲。”


梁辛知道二哥既然开口，仔细回忆着憨子最近的举动，片刻后也皱起了眉头。


以往，憨子出手只有两种情况，其一是得了主人的号令，其二就是天生义气，喜欢帮朋友打架。这次重逢，憨子的表现一如既往，始终抱着个箱子岿然不动。但出手的情形，却和以往不同了。


曲青石竖起了两根手指：“到了猴儿谷之后，憨子有两次反常。第一次，下水前他被小猴子骚扰，被激发了凶性，突然出手，可手上的分寸却拿捏的极好。”


郑小道满不在乎的摇头笑道：“十一虽然是憨子，可心里还有些灵智，分得清敌友，自然不肯去伤害小猴子。”


曲青石没去辩驳，而是继续道：“第二次反常，是咱们刚刚下到潭底，为了阻拦神仙相突破封印，所有能帮上忙的全都奋力出手，只有憨子和葫芦师父没动。葫芦师父不动，是因为他明白神仙相的强横，知道动手也没用。可憨子呢？他也能看出这一点？”


按照众人对他的了解，梁辛已经全力出手，憨子肯定也会怪叫一声，扬起大巴掌去钉钉子。


在猴儿谷之中，憨子一次出手，一次不出手，或许都不算什么大事，可曲青石职业病严重，遇到可疑之处从不放过，不管和自己有了没有关系，都要拿来寻思一番。


曲青石继续道：“他好像慢慢变得聪明了……我就怕他会恢复神智。十一来路可疑，而且最要命的是，他的大半功力，可都是宋红袍给夺走，如果他醒了，怕是会反目成仇。”说着，他略略叹了口气：“但愿是我想多了吧，总之，你们以后带着憨子行走的时候，要多加个小心。”


点头之间，梁辛和郑小道不约而同，向着远处的憨子望去，憨子抗着他的宝贝木箱，好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之后，转过头，对着他俩露出了个僵硬的笑容……


随后几天里，梁辛、曲氏兄妹各自陪着父母，虽然没能吃到年夜饭，可这份平安喜乐也来的弥足珍贵，说说笑笑中，五天转眼而过。


就在当天夜里，梁辛服侍着丑娘睡下，正和曲青石等人坐在大树下聊天，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远远的从山谷之外传来：“老二，老三，哥哥来了！”


话音落处，只见柳亦奔跑纵跃，一边哈哈大笑着，跑进了猴儿谷。


梁辛和曲青石同时大喜，再过三天他们就要出发去离人谷，本以为最近见不到柳亦了，没想到他竟然赶来了。


其实柳亦赶到苦乃山的时候，还差几天过年，可他一路跑去了大草原，巫士们事先得了青石青墨的嘱咐，见到他之后把事情大概一说，柳亦这才知道自己绕了大圈子，又回头向猴儿谷跑，中间又遇到些事情耽搁了行程，这才在三个月之后才赶到。


兄弟见面，那份欢喜自不必说，其他的也大都是熟人，彼此笑呵呵的打招呼，唯独小丫头青墨还摆出那份冷冰冰的样子，可她再怎么皱眉头，也遮掩不住眸子里那份亮晶晶的欢喜。


柳亦偷眼望向两个把兄弟，梁辛和曲青石赶忙摇头，示意他们还没把事情挑明，柳亦嘿嘿一笑，示意自己明白，暂时也没法多说什么，当即唾沫横飞，和梁辛等人诉说离别后的诸般经过。


分别一年多，大家各有奇遇，互相送了惊呼无数，柳亦的经历或许没什么稀奇的，可他带来的那些陈年往事、老蝙蝠的身份地位，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说到修为，柳亦更是乐得不行，这三个月里，他赶路也不敢耽误了心法修炼，进境颇为顺利，不过西蛮蛊的心法也和他们的蛊术一样性子古怪，柳亦必须把整套心法都练得纯熟了，才能催动巫蛊之力，他倒是不着急，充其量再过九个月，他便能成为宗师高手。


柳亦从怀里取出了那副‘惊槌蛰锣’，说了用法和效力，这下就连青墨都忍不住面露笑意，既惊于老蝙蝠的手段办法，能炼制这样一套宝贝来激发柳亦的蛊力；更笑老蝙蝠为人荒唐，为了‘看表演’就浪费了一次小锣的效力。


说笑间，柳亦把这套宝贝一递，塞进了青墨的手里：“送你！”


这个举动有些唐突，青墨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常态，冷冷的皱眉：“给我做什么？于我无用，不稀罕。”


曲青石立刻眯起眼睛去瞪妹妹，柳亦则呵呵的笑道：“小时候没少欺负你，这套宝贝你带着，要是想打谁就敲一敲，我唤出天地蛊来替你打架！”


青墨冷晒：“你的本事，可未必帮得到我。”


柳亦已经知道青墨现在是宗师修为，大笑着摇头：“不是帮你打架，是替你！绣水仙子的修为，咱们可帮不上忙，不过难免会遇到些打了会污手，不打又生气的脏东西，这种粗活你就交给我。”


梁辛捅了捅柳亦，也一起笑道：“绣水仙子的名号已不再用，现在是阿巫锦了！”


曲青石则低声劝妹妹，好歹要她收下了这份礼物。柳亦立刻喜上眉梢，这面小锣在他练好心法之前作用特殊，送给谁，柳亦就得跟着谁，这才是他的真意。


青墨收下了这份厚礼，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脸上却还紧绷着，神情说不出的古怪，圆溜溜的眸子一扫之下，越发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有些可疑，似笑非笑的，若有深意，心里大窘随便扯个话头来掩饰，对着柳亦道：“东西我收下，不过你也别指望着遭遇危险时，这扇锣会响！”


话一出口，小丫头自己就后悔了，好像说的有些可恨了，想再往回拽却又找不到由头，假装着抬头去看星星，余光却留意着柳亦，生怕他会变了脸色。


不料柳亦却笑得更开心了，刻意压低了声音，神色间也愈发神秘了起来：“巫蛊传人，灵宝护身，我还有件真正的好东西！”


说话之间，藏在他心口的那片红鳞冲天而起，在众人头顶盘旋呼啸，好威风，好霸道！


小红鳞时快时慢，却不见喝彩欢笑，只有一片寂静无声……梁辛还怕自己看错了，把红鳞捉到了手里，一群人都围过去仔细查看，个个神情古怪。


柳黑子还以为自己的宝贝镇住了同伴，嘿嘿笑道：“阴沉木耳，天材地宝，普天之下也只有三片，我这片是其中最大的……”


梁辛捧着这片茶杯口大小的阴沉木耳，嘴巴张得比木耳还大，侧头望向曲青石。


曲青石缓缓的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现在柳黑子正在兴头上，先别打击他，等以后再找机会告诉他。


梁辛也是这个意思，对着郑小道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暂时藏好大红鳞。


几个小伙子在这里眉来眼去，青墨和小汐却再也忍不住了，猛的爆发出一阵大笑，她们俩只顾笑，也不舍得现在就把真相告诉柳亦。


柳亦眉眼精明，知道肯定有什么事情，可就算他再长出来一个脑袋也猜不到真相，正想追问的时候，忽然从他身上，传来一阵好像打更敲梆子似的闷响。


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柳亦自己先吓了一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声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梆梆的闷响，执着不停，一声一声，从他怀里传出来。柳亦手忙脚乱的从怀里翻腾，片刻后，取出来老蝙蝠留给她，用来联系苗人跨两的青色木铃铛，梁辛不仅哑然失笑，西蛮蛊特立独行，连传讯铃铛的声音都与众不同。


柳亦擎着铃铛，神情更疑惑了，片刻后又面露恍然，等‘梆子声’结束后，他有举起铃铛摇晃了起来。


这只铃铛一响，说明跨两有事情找他，可现在的柳亦功法未成，找他自然不会是为了打架、救命之类的力气活，柳亦寻思之下，应该是对方有事找他商量，自己不会飞，也听不懂铃铛，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再把铃铛摇回去，让跨两赶来和自己相会。


柳亦一来，立刻带来无数笑料，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讯铃铛响起后，又被‘摇回去’的情形，再加上刚才红鳞的事情还憋着满腹笑意，现在谁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柳亦也跟着嘿嘿的笑了两声，当下收好了青木铃铛和宝贝木耳，等大伙都收敛了笑声之后，他才再度开口，语气也郑重了许多：“这三个月里，我从苦乃山折返草原，跨着下半个中土跑了个来回，所过之处，可都出了些蹊跷的案子！”


他还不能用天地蛊之力，可老蝙蝠为了种蛊，也帮他改造了血脉，腿脚轻便了许多，这趟往返原本用不了三个月，但是在途中几次遇到青衣侦办奇案，几乎就是个‘云雀漫天乱飞’的情形，念着同门义气他忍不住出手帮忙，这才耽搁了时间。


柳亦这一路上，所经过的人烟稠密之处，几乎都发生了重大的血案，有的是吃人，有的是灭门，有的是屠杀，每一桩都血腥残忍，可案子本身并不算复杂，都是有人莫名其妙的发了疯，由此引出疯狂杀戮。


要知道大洪开国以来，律法严明，而这些年里有风调雨顺，人人富足，各州各县都太平的很，这种骇人听闻的血案极少发生。


梁辛从海上回来后，先后听高健、石林说过，最近中土不太平，总有些古怪的案件发生，而此刻听柳亦而言，古怪案件爆发的频率似乎更高了。


曲青石则直接追问关键：“你跟着办了几件？”


柳亦如实回答：“来回之间，一共办了十二件案子。除了两件是趁火打劫之外，其余十件都有些共同之处。”


跟着，柳亦也不等其他人在追问，就径自说出了自己的办案的心得。


血案的凶手，在发疯前都是些普通人，而且都是些最懦弱、最胆小的老实人，或者说，都是些平时经常被欺负的人。发疯之后，第一批受害者自然也是那些欺负他们的人。


曲青石眯了下眼睛，望向柳亦：“这样的案子，咱们以前办的还少么？越是孤僻、老实的人，心里越容易攒下戾气，一旦爆发了，就是人命！”


柳亦却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以前那些老实人被逼急了，把手里的菜刀舞成一团风，也挡不住一个青衣力士的三拳两脚。可这次……凶手疯了之后，不简单！”


这次的疯汉，个个神力非凡不说，其中有些，甚至还掌握了各种些古怪的法术，有的能控制尸体，有的能驾驭猛兽，普通青衣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柳亦这才帮着同门出手缉凶。他的天地蛊虽然还不能用，可阴沉木耳蕴含蛊力，一击之下威猛无比，足以应付这些疯子。


曲青石听完，神情也有些悚然：“如果各地都是这种情况……应该会有个源头吧？”


柳亦苦笑着回答：“咱们的眼界太低，能总结出来的规律只有这么多，想了解更多，得去请教指挥使。”


此刻，最了解形势的，应该就是指挥使石林了，各地的案件卷宗，都会汇总到他手里，如果这些案子之间真有什么联系，也能一目了然。


青墨心疼哥哥，见他又把这件事放到了心上，笑着挽住了他的胳膊：“拜梁磨刀所赐，你现在可还是朝廷的通缉犯，就算想办案，也得等指挥使撤掉你们的悬赏通缉才可以，现在趁早甭琢磨了，去离人谷才是正经事！”


曲青石一笑，没反驳妹妹，就此岔开了话题。


这一宿谁也没去睡，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每个人心里都是暖融融的，第二天一早，丑娘等人醒来，柳亦赶去见礼，自然又是一番热闹，这次，是个真正的大团圆了。


到了上午时分，苗人跨两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猴儿谷！


苗人性子偏佞，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径直来到了柳亦跟前，咧开嘴巴露出了个笑容：“不老宗的瓜娃儿，给咱们来信了！”

第155章 一声惨叫


柳亦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老蝙蝠一起见跨两的时候，苗人曾经说过，不老宗要约见两外两门的首脑，商议统一邪道的事情。


缠头宗在修真正道眼中是邪魔鬼魅；在邪道眼中既是同党也是敌人，可在‘缠头老爹’自己眼里，干脆就是个狗屁。这股力量本来就是他无意之中建立起来的，平时他也什么都不管，所有事情都交给两个手下去打理，跨两就是其中之一。


上次，不老宗的约见事关重大，跨两才找老蝙蝠问了一声，当时老蝙蝠满口答应，要不老宗随便时间随便地点去订约会。答应完了之后，他老人家就闭关修养去了，再也找不到人了……


跨两的神情也挺无奈：“不老宗派的龟儿又送来消息，定下了见面的时间和地方，结果老爹却不见踪影！”


缠头事先已经应承下了这件事，自然是要赴约的，按照跨两的意思，找不到缠头老爹也没关系，就由他代表缠头宗去。


不过现在多了个少主柳亦，他总要征询下柳亦的意见。


就在昨夜，柳亦刚刚知道了不老宗与乾山道的纠葛，不老宗敢约请其他两个邪道门派来商量三派合一，也是因为得到了‘神仙相’的帮助，当下转头望向了两个兄弟，笑道：“这倒是个送上门的机会，说不定能查到‘神仙相’的线索。”


说完，顿了顿之后，柳亦又对梁辛道：“我去就好了，有什么事情都由我帮你查，你就别去了。”


这场约会，不用想就知道，必然危机重重，而缠头宗里，老蝙蝠不见踪迹，实力跌了一个档次，不管去查什么，柳亦一个人也都够用了，没必要再让梁辛再去冒险。


梁辛当然明白大哥的心思，摇头笑道：“不好不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料苗人跨两突然目露凶光，戾笑道：“少主的话，哪容你这龟儿说好还是不好！”说着，迈开大步就向着梁辛走去。


梁老三又惊又笑，开口骂了回去：“你有病吧！”


话音刚落，丫头青墨森森冷笑，跳到了梁辛身边；十一迈开大步，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一群大天猿也闻风而动，闪电般纵跃而过。


跨两却无动于衷，目光好像贪婪的毒蛇，牢牢盯住梁辛，看样子不把他活撕了决不罢休。柳亦赶忙拦在大伙中间，好在跨两虽然邪佞狠辣，但是对老蝙蝠异常忠心，这份忠心自然也延续到‘少主’身上，见柳亦发话，立刻就站住了脚步。


柳亦被吓出了一头冷汗，看着跨两苦笑：“你真是那个……那个谨慎的？”


跨两挺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是，在咱们缠头伙计里，我算是谨慎的。”跟着，他又把话题扯回来，继续说不老宗的约会。


不老宗把三大邪宗聚首的位置，定在了东海之外的一座小岛上，距离中土足有千里之遥，时间则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柳亦一愣，随即笑道：“急匆匆的找我，还以为这就要走，原来还有五个月。到时候师父没准已经出关了。”


跨两怪眼一翻，撇着嘴回答：“上次老爹闭关，用了整整七十年……”


梁辛倒是松了口气，也跟着笑道：“五个月好！”说着，翻起眼睛瞪向跨两，心说刚我说不好你翻脸，现在说好你还翻脸？


果然，跨两这次没说啥。


“趁着这个空子，咱们先去离人谷找秦孑，把二哥的事情办好！另外……前阵子我抛头露面，几次上乾山大打出手，要跟着你们去见不老宗的人，得先换个容貌。”


跨两脾气古怪，现在又替梁辛着想了起来，皱着眉头道：“你是说易容？幻容？这些法术可瞒不过不老宗的龟儿。”说到这里，跨两眼睛一亮：“你要自毁容貌？”


梁辛吓了一跳，赶忙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清润剔透的玉铃铛，回头望向青墨：“这事得找打伤你的那个人帮忙。”梁辛要找琅琊，请脸婆婆帮自己做张脸。


“琅琊？”，青墨无所谓的一挥手：“我没事，你叫她吧。”


说完，青墨琢磨了一会，又笑了：“仔细想想，这个妖女和咱们缘分不浅呢！她干的坏事，最后全成了好结果！要不是她，你我能有现在的修为？能与干爹结缘？”梁辛以前还真没想到这些，一边摇着玉铃铛唤琅琊来见面，一边回忆着自己和她的纠葛，细想之下果然如此，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汐撇了撇嘴巴，转身跑去找丑娘聊天去了。


说完事情，众人散开，或是去陪长辈，或是找天猿去玩耍，跨两手上还有一大堆事情，当下也不多呆，就此告辞而去，与柳亦约好，八月十五前再联系，联袂赶赴不老宗的约会。


自从发现了水潭下的秘密，葫芦就一直忙碌着，每天天一亮，就召集精干手下开会，成天见不到人。


其他人都神情惬意，享受着这份短暂的安宁，只有老叔脸上都是担忧的神色，跟在梁辛身后，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梁辛和梁风习习相依为命多年，哪舍得看老叔这幅愁眉苦脸的模样，急忙追问原因。


梁风习习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那个神仙相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想统一邪道就让他去统一，你又何必去冒险，跟着柳少爷一起去赴约。这些话，本来轮不到我说，可、可我实在不放心，这个对头太大了……”


老叔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反过来复过去就是这几句话，但其中的担忧，都快压塌了梁辛的肩膀。


梁辛摇了摇头，事情可不像老叔想的那么简单。为了救义兄，梁辛掀了麒麟和尚的底、为了给干爹报仇，梁辛查出了乾山道的秘密。天下风水、乾山设计、草木傀儡、邪道统一……对神仙相而言，他所图谋的大事，梁辛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神仙相到现在为止一直没真正出手对付自己，不外是想看看梁辛背后的力量，有没有拉拢的必要。可归根结底，神仙相看重的不是他梁磨刀这个人，只不过是以他为媒，来观察一股以前从未正式现身、现在正崭露头角的势力。


对于这一点，梁辛早就想明白了。


等神仙相看明白、看清楚之后，也就该出手抹掉梁辛了。


梁辛现在不准备，不反击，也只有死的更快。从三堂会审开始，梁辛就和神仙相拿到了一副‘对头牌’，到现在也不由得他不打下去了。


梁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安慰了老叔几句，梁风习习愁容不减，到最后，也只是苦笑着叹道：“反正，你做什么，我便跟着你做什么也就是了。”


两个人正说着，天空中忽的一暗，梁辛抬头远眺，只见一道灰云，正自天角尽头御风而行，风驰电掣般向着猴儿谷赶来。


灰色的云彩气势凛然，急行时引动风雷激荡，猴儿谷的天猿们以为来了敌人，转眼间个个都变得脸色狰狞，仰起头厉声长啸，饱含催战之意。


梁辛认得这是脸婆婆的焚云法宝，赶忙对着天猿们摆手笑道：“是我叫来的，无妨！”


话音刚落，天猿们立刻又变回原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跑跳着玩去了，好像刚才发狠的另有其人。


小丫头青墨被天猿们的二百五劲逗得哈哈大笑，跑到梁辛身边问：“琅琊来了？还有脸婆婆？”她早就听梁辛说过那个古怪的老太婆，巴不得赶紧看看。


梁辛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突然咦了一声，低声道：“有些不对劲！”


焚云是没错的，可在疾驰之中，不停的颤抖颠簸，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似的，青墨的见识比着梁辛强多了，一看之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这道法宝遭人重创，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声淬厉的锐响，一道湛清色的巨大藤鞭，倏地从半空现身，挂着刺耳的风声，狠狠抽打在焚云上。


焚云猛震，在天上晃了两晃，又继续向着猴儿谷冲来。


藤鞭仿若怒龙，在天际翻转呼啸，啪啪的脆响接踵响起，不断轰击着焚云，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梁辛还没来得及去救，只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焚云终于禁不住长鞭的抽击，碎得四分五裂，脸婆婆和琅琊也由此现身。


老太婆哇的喷出了一口黑色的血，一手抓着琅琊，身体筛糠般的颤抖着，几乎是一头栽向猴儿谷！藤鞭虽然粗壮凛冽，可灵活处却不让游蛇，鞭稍急刺而出，眼看着就要追上脸婆婆和琅琊，就在此刻陡然一连串血色的涟漪荡漾，七蛊红鳞迎风飞扬，三阵连打之下，护住了脸婆婆。


七蛊红鳞错落翻飞，二十一道涟漪转眼勾连成阵，足以开山断岳的巨力，尽数向着藤鞭卷扬而去！


那根长藤抖得笔直，就像根烧红的火钎，一头扎入了星阵，两股巨力刚刚碰撞，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浪，便霍然向着四下席卷开来！


而一向强横的七片红鳞，却变成了脆弱的蝴蝶，同时哀鸣，北斗的阵势被藤鞭一举击溃，梁辛也哇呀怪叫，重重的跌坐在地。


长藤如梭，击溃红鳞之后去势不停，继续追袭脸婆婆，青墨也反应过来，厉声叱喝中，巫刺脱手，青黑战旗卷扬，前者迎向藤子，后者则猎猎翻卷，裹住了脸婆婆和琅琊。


事出惶急，梁辛来不及结成‘北斗拜紫薇’，只以红鳞自己结成的北斗春阵去御敌，可即便如此，爆发出的力量，也不逊于六步初阶的宗师全力一击。


小丫头的巫刺，力量也大致如此，红鳞败下阵来，巫刺肯定也讨不到好处，可长藤的势子却突然一变，并不和巫刺相撞，翻卷盘绕着让开了青墨的法宝。


就这么一耽搁，青黑战旗已经把伤者接应到了猴儿谷之内。


这时，半空里传来了一个梁辛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东北口音：“北荒巫？别跟着瞎整！搅和啥呢？”说话之间，一个中年人自半空中现身，长相普普通通，唯独一双粗横的一字眉，显出了一副混横气。


北荒巫盘踞草原，声名显赫，长春天纵然骄横，也不愿随便得罪这些草原上下来的人。


梁辛苦笑摇头，没想到琅琊的师父来了，自己输得倒的确不冤。


空气中，一阵阵涟漪荡漾，三十余名灰袍铁面也随着首领一起现身，跟着身形晃动，结成一座谁也不认识的法阵，自半空中牢牢压住了猴儿谷。


琅琊获救，脸上尽是仓皇焦急，根本不去理会旁人，只用力扶住脸婆婆：“您老还好？伤的怎样？”


脸婆婆嘿嘿笑着摇摇头：“不妨事，死不了的！”


琅琊这才松了口气，俏目流转，先看看青墨，有看看梁辛，露出了一个笑容，语气里充满真诚：“谢谢，不为我，为你们救了婆婆。”


跟着又对青墨笑道：“上次我踹你一脚，你要不甘心，大可踹回我一脚。”


青墨正手忙脚乱的去搀扶梁辛，闻言撇了撇嘴巴：“踹你很有趣么？要踹也踹他！”说着用手里的巫刺，指了指天上的一字眉。


琅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挑起一条眉毛：“你要能踹他一脚，我就是让你踹死也心甘情愿！”


两个是少女一说一答，谁也不理会天上的一字眉，一字眉的心境又怎么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只是略略皱眉，打量着猴儿谷的情形，下面不知道多少头天猿，正冲着呲牙咧嘴，看得他心惊肉跳的，心里明白他们这是进了妖王的地盘，事情要麻烦。


一字眉正想开口，先唤请妖王出来把事情说明白，不料突然一声歇斯底里的怪叫，猛的从脚下响起，一字眉这辈子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可从没听过这么惨的怪叫……直到现在，柳亦才算回过神来，可瞳孔还是扩散着的，跟喝醉似的，失魂落魄的跑向梁辛，一把抓住了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三个字：“这么大，这么大，这么大啊！”


说着，又拼命吞了口唾沫，总算回了口气，也分不清是哭还是在笑：“阴沉木耳啊，你哪来的！”


‘阴沉木耳’，是西蛮蛊的至宝，修真道上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可西蛮蛊覆灭多年，对阴沉木耳，修士们也是只闻名不识货，一字眉也不例外，这才知道刚刚被自己打翻的七片大红鳞就是‘阴沉木耳’，微微皱眉之后，却又笑了，低头望向了琅琊：“北荒巫，西蛮蛊，你在外面认识了不少厉害朋友，难怪胆子也大了！”


跟着，他又望向了梁辛，微笑着点了点头：“想不到隔了这多年，西蛮蛊的传人又重现天下，可喜可贺。”


梁辛乐呵呵的摇头，伸手指了指身边的柳亦：“我不是，他才是！”


柳亦现在镇静了许多，对着半空里的一字眉点点头，有心亮出自己的阴沉木耳来标示身份，斜眼又看了看梁辛身后那七片大家伙，把这个念头又打消了。


琅琊小心翼翼的扶着脸婆婆，让她依靠在一棵大树下，又服侍着她服了丹药，开始闭目静养，这才扬起下颌，笑眯眯的对着梁辛点了点头：“巧的很，这次我师父亲自出手，婆婆身受重伤，正走投无路时，你摇响了铃铛，我便赶来了。”


梁辛有些意外：“当初不是说好了，你被抓了之后还会在坚持一个月么？你现在把师父引着一起来，大家一块完蛋。”


琅琊一笑：“若只是我自己，一定会遵守协定的。可婆婆还在身边，我被抓，她便会死。所以顾不得这么多了，循着铃铛赶来，原本也没想着能获救，只求走一步算一步，没想到……这步好像走对了。”


说着，琅琊又看了看柳亦和青墨，嘴里小声念叨着：“西蛮蛊？北荒巫？”饶是妖女心有百窍，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变成了西蛮蛊，北荒巫。


半空里的青藤长鞭，缓缓盘绕，好像一条灵蛇，盘踞成一团，只露出鞭稍，对着猴儿谷的众人轻轻吞吐，一字眉的神情不变，目光在几个少年身上来回寻梭：“西蛮蛊，北荒巫，与我长春天素来没什么恩怨纠葛，大家各行其道，相安无事。今天我办的是家事，还请退开吧。”


梁辛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话，倏然一阵狰狞的怪笑从远处响起：“长春天，你龟儿来做抓子么？”话音落处，刚刚离开不久的苗人跨两，又飞了回来，站在了柳亦身边。


邪道三个门宗，都是以首领之名命名的，琅琊的一字眉师父，本名就叫做长春天。


这次，长春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得跨两就是缠头宗的执事之一，苗人的出现，在他看来，一下子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缠头老爹是西蛮蛊传人这件事极为隐秘，即便长春天、不老宗也不知道。所以长春天在见到柳亦、梁辛之后，并没多想什么。


可跨两现身，直接站到了柳亦身旁，让长春天领悟到一个重要的信息：缠头宗与西蛮蛊、北荒巫结盟了。


还不容长春天在仔细寻思，山谷中又有异变！

第156章 那位朋友


嘭的一声闷响，一只巨大的黄脸狒狒不知从哪里跳出来，跃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狒狒全身铜黄，乍一看上去好像铜浇铁铸得一般，行动之间，也带着锵锵的金属摩擦声。


梁辛认得狒狒，它也是苦乃山中的大妖，名唤‘铜头’，和猴儿谷交往甚密，前两天托天湖的时候人家还来帮忙了，铜头是金行精怪，发大水的时候就属它沉底最快。


铜头瞥了长春天一眼，这才转目望向猴儿谷，找了一个它认识的天猿问道：“葫芦呢？有敌人来了，我们巴巴的赶来助拳，怎么不见它的人影？”


那头天猿还不会说话，立刻挥着爪子，嘴唇扑啦啦的抖动，做了个吵架的姿势，最后又指了指猴儿谷深处的石洞。


“葫芦在和谁吵架？”这句话却不是铜头问的，而是一头和黄鹂差不多大小的小鸟。鸟儿浑身赤红，落在枝桠间，一道道赤炎从它身上不停的流淌下来，转眼火焰披满了它脚下的大树，却并不灼烧草木，仿佛一枚小小红色瀑布，流淌不息，煞是好看。朱鸟的目光也如烈焰般灼热，直视长春天。


说话间，又有七八头大妖现身，豺狼狐狸、熊罴长虫，还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金眼兔子。


长春天的镇静功夫再了得，现在也沉不住气了，不看别人，只望着苗人跨两，沉声道：“这几百年间，长春天与缠头宗同处危檐之下，都想变得更强些，难免有些小的磕磕碰碰，可无论你我之间有过什么争执、结果如何，我自问，总还对得起四个字：顾全大局！”


跨两有些摸不到头脑，乐了：“哈龟儿，你讲莫子哟？”


柳黑子也乐了，对着跨两低声道：“他以为咱们和妖女设计，要坑他呢！”


长春天冷冷道：“你们缠头宗的人，也别在藏着了，就此现身吧！我倒想问问缠头老爹，就算他今天灭了我长春天，明天灭了不老宗，还能剩下几分力气，去对付八大天门；我还要问问他，西蛮蛊和北荒巫，还有这苦乃山的精怪大妖，真就那么靠得住么……”说话时，长春天身形轻晃，也进入了灰袍铁面的法阵，严阵以待。


所有人都知道他误会了，小丫头青墨更是眉花眼笑，摇头道：“这里没我们北荒什么事，你别扯着我们说事。”


说着，青墨还有些纳闷，小声问梁辛：“他怎么不跑呢？”


不等梁辛开口，琅琊就抢着回答：“师父见大妖敢现身而非偷袭，以为咱们已经封了口袋，逃也没用，他现在准备拼命呢！”


这时候，一声清清淡淡的咳嗽，从猴儿谷深处响起，妖王葫芦终于开完了会，面带微笑走了出来，仰头望向压在半空的阵势，在他身后，紧跟着猴儿谷的一众大妖骨干。


直到此刻，猴儿谷真正的实力，终于展现在长春天眼前！


长春天的心直线向下沉，就凭着下面这群妖怪自己都应付不了，更何况附近还埋伏着‘缠头宗’、‘西蛮蛊’、‘北荒巫’……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葫芦身上，他才是真正的地主，现身之后，只有他说话的份，葫芦背负双手，双脚微微开立，神情恬静，一派宗师气度令人心折，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可最终却笑了，对着长春天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葫芦不是不想说话，可第一次赶上这么大的场面，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一肚子书袋现在一个也用不上了，干脆还是不说话了。


长春天的脸色更难看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戾气更浓。论修为，他自忖或许还能和那头妖王斗一斗，可随行的三十多个灰袍铁面，绝对不够下面那群厉害精怪打的。


梁辛也皱起了眉头，这场仗他不想打。眼前的情形，猴儿谷稳操胜券，可长春天也不是琉璃娃娃，濒死反扑之下，哪怕只伤到一头小天猿，他心里也不踏实。更何况，这一仗的起因是琅琊，着实不该拖累猴儿谷。


“不打。”这时，琅琊朱唇轻启，对着半空里的长春天说出了两个字。


长春天现在魔障了，冷冷笑道：“不打？长春天死便死了，绝不会投降，更不会向你投降！”


琅琊蹙眉摇头，却透着股亲切劲，就像女儿见到身体不好的老爹在偷着喝酒似的：“怎么总想着打打杀杀，不好的。至少今天不打了，你们快走吧。”


长春天这才知道，琅琊不是让自己投降，而是不想开战，他本来是多智之人，可到了猴儿谷之后，先是西蛮蛊又是北荒巫，跟着来了缠头宗，各色大妖接踵而至，最后妖王带人风光亮相，连番变化，一次又一次把‘坠入圈套’这四个字砸实，一开始想错了，后来也就越跑越偏。


长春天现在还没能转过弯了，皱着眉头，望着琅琊一言不发。


琅琊笑了，轻且自然，脸上又显出调皮的模样：“一会我们就散了，个忙个的，没人理你，到时你可无趣的很。”


长春天想象了一下，片刻后大妖散去，小妖嬉戏，下面的诸多强敌各自说笑聊天，只有他们还在半空里严阵以待……


这时跨两也哈哈大笑了起来，抓住机会拼命奚落：“长春天，哪个有那份闲工夫去对付你，你就是个哈老汉儿，神经戳戳的，以为谁都想害你。”


长春天目光流转，再看看下面的敌人，人人都是笑嘻嘻的，哪有要开战的意思，最后把目光落在跨两的身上。


跨两大笑着挥手：“算计错了，快走快走，人家妖王要是变了主意，你老汉儿哭都抓不到坟头！”


这时候葫芦突然开口，声音清淡：“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总要留下点什么才好。”


长春天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语气也不若刚才那么严厉了，变得平淡而沉稳：“是我唐突了，误闯妖王福地，要什么，请开口。”


“面具留下！”这四个字，葫芦说的又快又响亮，虽然还算沉稳，可语气里已经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长春天毫不犹豫，立刻对着手下一挥手，三十余名灰袍铁面同时解下面具，用法术托着，轻轻放在了地上，葫芦身后的一群健猿脚步沉稳，俯身捡起面具，跟着也不停留，慢慢回到了先前他们开会的石洞。


片刻后，陡然一阵欢呼声从石洞中荡漾出来……


赶来帮忙的大妖们都面露鄙夷，也不打招呼，各自散去，唯独黄脸狒狒铜头，顽皮性子比着天猿毫不逊色，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石洞中去抢面具去了。


直到现在，长春天才彻底确认了，根本没什么埋伏，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一通百通，长春天马上就明白了，山谷里的缠头、北荒、西蛮摆明了要帮琅琊，他们身后才是那群厉害精怪，今天想要抓琅琊已经是万万不可能了。


梁辛没想到以长春天的地位，居然会那么痛快的服软。琅琊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也没什么奇怪，长春天活到现在，势力越来越大，靠的不是充好汉，更不是讲面子。占优势，杀敌绝不手软；被动里，有多快就跑多快，这才有了现在的长春天……胆子小，才能活得长。妖王实力惊人，还有缠头、西蛮、北荒的高手在场，长春天才不会为了我给自己找上这么大的麻烦。”


说着，琅琊又笑了笑：“那位缠头的前辈骂得再难听，师父也不会当回事的，他从不做口舌之争。”


葫芦也想去山洞里抢面具，可长春天还不肯走，他也不好意思就此离开，再望向半空的目光，可有些不耐烦了。


长春天笑了，横直的一字眉立刻变成了八字形，显得有些滑稽，对着葫芦点头道：“我绝不会再动手，不过几句话要和他们交代下，也不是什么机密，妖王大人听也无妨，若不耐烦在下的唠叨，敬请自便。”


葫芦还是想不到合趁自己身份的‘书袋’，只得再度微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站在原地没动。


琅琊嘻嘻一笑，脚步轻快，跳到葫芦身旁，从随身的皮囊中也掏出了一副金属面具，双手捧上：“这个小玩意送给老祖宗，谢谢老祖宗的救命之恩！”她在长春天地位颇高，面具也更加精巧，看样子还经过自己的加工，不像灰袍的铁面那么冷漠，反而多出了几分雍容高贵。


葫芦的眼睛里都快伸出小手来了，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淡然，接过了面具，牢牢抓着再也不肯松开了。


长春天让手下撤了阵势，自己也把青藤神鞭收了起来，又对着葫芦微笑点头，示意自己全无敌意之后，这才望向琅琊：“你投靠了缠头宗？”


不等琅琊开口跨两就嘿嘿的笑了：“乱讲，你长春天的叛徒，我们可不敢收。”


琅琊跟着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下来之前，也没想到这里蟠龙踞虎。”说话之间，妖女的嘴角抿起了一抹俏丽的笑意，余光轻飘飘的瞟向梁辛：“风云际会，有大头鲤鱼跃过了龙门。”


长春天不明白琅琊的意思，不过也不想深究，而是径自追问琅琊：“有件事情我不明白，如果不问清楚，这几天恐怕会睡不着！”


琅琊的眉宇间显出了一份心疼，言语切切：“您也该好好睡一觉了，最近都忙得那么辛苦，当心累垮了身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便一定会回答。”


长春天不理挪揄，继续道：“刚刚我转错了念头，以为自己误入埋伏，你若趁机挑拨两句，我必会与妖王大打出手，这么好的机会你却放过了，不似你的为人。”


梁辛也纳闷这个事情，情不自禁的点点头，转头望向了琅琊，不料正迎上琅琊的目光。


“这山谷里的精怪、高手，大都是我一个朋友的亲友。我那位朋友不忍心看我死，可又不想替我出头打架，我能得他庇护就该心满意足了。”


琅琊的话是对着长春天说的，可眼睛却一直看着梁辛：“再说，挑拨你们打起来或许不难，可打完之后？他的亲友因此而死，我逃过了师父的追杀，却又要开始应付我那朋友的报复。”


“我和您老人家已经反目成仇，迟早要死一个才罢休；我和这个朋友却还留着几分面子、牵着几分情义，要我为了您而舍了他，我算了算，没什么赚头的。”说着，琅琊轻轻呵了一口气，笑了：“若有一天，我要死，还是死在师父手里吧。死在他手里，心里不痛快的。”


长春天淡淡的哼了一声，不再追问此事，双腿一盘坐在了半空里：“自从你谋反事败之后，我找你藏、我追你逃，也一直没机会正经说上两句话，你要不忙，聊上几句？”


琅琊笑呵呵的点头，模样乖巧而温顺。


长春天的语气轻松：“我仔细想过，可不管怎么想，你反我都毫无道理。你的心机有些可取之处，但修为还差得远，而且出身邪道，离开了长春天，你便什么都不是了。”说着，邪道宗师居然像个发愁的乞丐似的，嘬了下牙花子：“我自己觉得，对你还算不错。所以忍不住好奇，想问问你，到底因为什么。”


琅琊也坐下了，抱膝而坐，把下颌垫在了膝盖上：“你对我不错，可我若走到你跟前告诉你：打明天开始，我不在长春天里呆了，你会怎样？还不是一掌打死我。”


“那是肯定的。可你不想在长春天里呆了，又是为什么？”


琅琊的目光盯着地面，声音清淡的发飘：“不想在长春天呆了，为什么？那是你的为什么，不是我的为什么。这便原因了。你眼里的金子，在我看来不是石块石头。”说着，琅琊抬起了头，望向半空里的师父：“你费尽心机，长春天势力越来越大，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先祖报仇，扳倒正道；还是因为……好玩？”


长春天的眼睛亮了，笑道：“还是你聪明些。开始的时候，自然是为了报仇，为了自保，为了去争抢法撰灵石，可到了后来，眼看着自己的势力越来越大，每天里算计着、计较着、时不时就要动手拼命，可每浇灌一分心血下去，长春天便会茁壮一点点，由此，这件事渐渐变得有趣起来了！这就好像在激流险滩上操舟逆行，随时都可能倾覆，可每前进一步，便会由衷的欣喜，时间长了，便上瘾了，哈哈，‘好玩’，这两个字你说的很不错！”


琅琊陪着长春天一起笑了，没再说什么。


长春天却明白了，对着琅琊点了点头：“我觉得它好玩，可你却不觉得它有趣，所以你要走。”


“便是如此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我觉得有趣的事情，你不觉得好玩，所以你会一掌拍死我。”


说完，师徒两人对望了片刻，同时放声大笑。长春天最后一挥手：“明白了，也就痛快了，不过我还是不容你活在这世上的。”


琅琊也恢复了平时那股跳脱的神采，点头笑道：“最后这句话，煞风景的很，大家心里有数也就是了。”


长春天不再理会琅琊，望向了梁辛，微微笑道：“你便是琅琊说的‘那位朋友’了，我向你讨一句话，我若杀了琅琊，你会不会替她报仇。”


琅琊立刻竖起了耳朵，俏脸上摆出满满的憧憬，望向了梁辛。


梁辛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咳了一声，笑道：“报不报仇，你还不都是要杀她，多余来问。”邪道本来就刑罚森严，背叛者必杀无赦，否则再难服众，长春天一定要杀掉琅琊才能保住宗主威严。


长春天一笑，一点没客气：“你这人，耍滑头！”随即又望向了跨两：“本来想着处理过家事后，去找缠头老爹，遇到你正好。”


跨两翻起怪眼：“有事就说，老爹忙的很，没工夫见你。”


正如琅琊所说，长春天从不做口舌之争，好像没事人似的笑道：“不老宗要三派统一，你们怎么看。”


跨两咧开嘴巴，露出了一副吃人相，笑道：“龟儿想死，老子成全！”


这时始终在一旁看戏的曲青石突然开口：“不老宗背后，有人支持。”


长春天饶有兴趣，挑了挑横直的眉毛，丝毫不因为曲青石是个凡人而轻视，笑的挺客气：“详细说说。”


曲青石却耸了耸肩膀：“能说的很有限，一共也就两句话，第一句还算有些价值：乾山道朝阳的师父是麒麟和尚。”


要知道一年多前那场三堂会审，闹得沸沸扬扬，其后乾山遇袭，大闹京师，麒麟伏诛等等还引出了不少下文。长春天毫不掩饰，立刻露出了一份惊讶的神情，他也是聪明人，曲青石一句话，他便大概理清楚了其中因果线索，而真正勾连出来的，除了一连串的瞒天过海之计外，还有一个隐在暗中的庞大势力！


曲青石继续道：“第二句话就简单的多了，麒麟和尚的主子长着一副神仙相，要帮着不老宗统一邪道。”


梁辛略略皱眉，这个小动作没逃过长春天的眼睛，转头望向他：“怎么，有话要说？”


“就以三派合一这件事而言，不老宗不是神仙相最好的选择。”梁辛也不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开始我还怀疑，神仙相找过你们，可条件没谈拢，你们把他拒绝了，可刚刚看你的反应，又不太像。”


长春天也挺纳闷的，长长的吐了口闷气：“是啊，为什么不找我们合作呢？”说完，自半空里站起身来，对着葫芦遥遥一拱手，背负双手，凌空虚步，溜溜达达的走了，直到离开了猴儿谷的上空，才隐遁青光，转眼消失在天角尽头！

第157章 修谷离人


长春天走后，跨两也告辞而去，琅琊立刻跳起来，给所有人都道谢过来，最后才走到梁辛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看了半晌，这才笑嘻嘻的开口：“修为又有精进了！天下人间的功法果然了不起，每见你一次，你都会变一个模样，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就该飞升了！”说着，扬起下颌，装模作样的仰望苍穹，好像在找梁辛飞到哪去了似的。


梁辛也乐了：“甭找了，有事要你帮忙……”


话还没说完，琅琊就用力点头：“没问题！不过，”顿了顿之后，才继续道：“要看婆婆恢复的速度，做脸养脸的法术颇为复杂，消耗不小。”


梁辛咦了一声，略显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找你帮忙做脸？”


琅琊挑了挑眉梢，模样俏皮：“也不怎么难猜的，你身边那么多高人，能用得到我们的，恐怕也只有‘做脸’这件事了。”说着，又压低了声音：“你该不是要去参加三派合一的聚会吧？”


妖女心思机敏，不仅想到梁辛找自己是为了请婆婆帮忙做脸，在听了长春天与众人的交谈之后，还猜出了梁辛‘要脸’做什么。


梁辛摇了摇头，笑道：“反正和你无关就是了。”


琅琊也不追问，大大方方的一点头：“我去请婆婆帮忙，不过婆婆要疗伤，时间会有些紧，两张够不够？”


“够用，也没什么具体的要求，只要让人认不出是我就成了，最好能凶悍些。”


琅琊笑着点头：“明白！你要冒充缠头宗嘛，那伙子人都长得横眉立目的。”


说着，妖女伸出手，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梁辛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我把你当做朋友，你有什么交代，我都会去做的；可你却不是，平时里都像躲瘟疫似的避开我，只有需要帮忙需要救命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梁辛哈哈大笑：“拉倒吧，上次你可把重伤垂死的朋友给扔大海里去了！”


妖女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我都忘了，你还记得！”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也不施展法术，就凭力气把脸婆婆负在背上：“最近这段时间，我就在苦乃山里找个地方修养，不会离开这里太远，脸做好后我摇铃找你！”


梁辛点头之后，妖女却并不肯走，而是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梁辛略略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笑道：“我请师父帮忙和其他妖怪说一声，不去骚扰你们，可你也别去惹人家，精怪的性子都暴戾的很。”


有猴儿谷的震慑，只要琅琊不离开太远，长春天短期内不敢再来，可其他的精怪来找麻烦她们也难以应付，得了梁辛这句应承之后，琅琊才嘻嘻一笑，背着婆婆走了。


才刚走到猴儿谷边缘，小丫头青墨突然喊住了她：“喂，你还欠我一脚！”


琅琊头也不回，咯咯的笑着回答：“下次你看谁不顺眼，我替你踹他，当还债成不成？”


青墨琢磨了琢磨，点头笑道：“成！要记得！”


梁辛和琅琊说话的时候，柳黑子都快趴到戾蛊红鳞上去了，骇然、不敢置信、贪婪诸般神情交织到一起，越看越恨不得把自己心口那片阴沉木耳扔了。


等琅琊走后，柳亦抓住梁辛不住口的追问，梁辛也不再相瞒，如实说出实情，这种红鳞有一船……阴沉木耳，顾名思义，是一种叫做‘阴沉木’的木头上长出的木耳。


对这种宝贝，老蝙蝠当初没多说，柳亦比梁辛知道的也不多，想了解缘由，就要等老蝙蝠出关再说，不过那条大船，兄弟俩商量好，等去过离人谷之后，梁辛就带着柳亦去看宝贝……


又在猴儿谷中陪着父母长辈呆了几天，葫芦和一群手下的会议终于结束，水潭被妖王列为禁地，除非有葫芦的同意，否则任何人不许再去水潭游泳。不过这样一来，猴子们就没地方洗澡了，那只水潭虽然也延伸出几条小溪，可水浅渠窄，不够天猿们折腾的。


为了解决猴儿谷的洗澡问题，葫芦决定请火狸鼠帮忙，帮着它们在大水潭旁边引出一座小水潭，说着，葫芦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这是现在的大水潭！”跟着，又紧邻着大圈划出了一个小圈：“这是新水潭。”


梁辛一看，葫芦师父画的，分明就是一只葫芦嘛……葫芦面有得意，长出了一口气：“这些日子，连番商议，总算想出了这个主意！”


新的葫芦水潭，虽然看着简单，可实际挖起来，也要有不少仔细设计，水潭要加固、水要循环、还有又导流的小溪等等，火狸鼠痛快答应，带着葫芦分配给他的助手，开始正经测绘。


而梁辛等人也不再耽搁，与妖王、长辈等人告别，就此启程送曲青石去离人谷。


梁辛这趟拜访离人谷是去办正经事，不好带人太多，除了三兄弟和青墨之外，也只带了憨子十一。


憨子的异常表现，被曲青石看出了端倪，这个家伙修为了得，梁辛生怕十一会在苏醒之后惹出什么祸事，不敢把他留在猴儿谷内。至于其他人，全都留在了这里。老叔本想同行，可他是阴丧之身，离人谷是正道天门，恐怕不会容他靠近，再者此行应该也没什么危险，也就作罢。羊角脆上次差点被神仙相捏死，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也留在猴儿谷中养伤。


正邪恶战之后，八大天门从此隐退，可并没有搬家，以前的门宗洞府都是洞天福地，哪舍得不要，只不过不再开门纳客罢了。


中土南方，平遥州境内，有大山名‘镇百’，横峰侧岭连绵不绝，离人谷便在其中。青墨有大司巫传下的法宝战旗，能够御风急行，这件宝贝是大司巫亲手炼化的，发动之下，比起脸婆婆的焚云也不遑多让，大大的省却了赶路的麻烦。唯一让梁辛不太适应的是，这面战旗一经施展，血腥气滚荡熏天，还伴着凄厉的恶鬼嚎哭。


青墨也挺无奈：“这只旗子，本来是一面货真价实的战旗，经历过无数场血战，后来师父看上了它蕴含的煞气与丧气，这才出手将之炼化。”说着，小丫头耸了耸肩膀：“我们北荒的巫术，运用的大都是丧门之力，一施展便鬼气森森的，威风是足够威风了，可却不怎么好看。”


想当初，绣水仙子施展法术，水帘倒卷缤纷绮丽，现在让小丫头用这样一件鬼气森森的法宝，也的确难为她了。


众人上午时分出发，到了第二天黎明时，便赶到了镇百山，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梁辛把脑袋探出大旗向下张望，只见下面的峰岭重重，一座连着一座，而这些山峰，没有太多的厚重之势，却饱蕴孤峭之意，每座山峰都有些狭长，好像一根根锋锐的锥子，直指苍穹。


锥山连片，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淬厉，梁辛俯视了一会，就感觉这些‘锥子’都快要扎进自己的眼珠似的，不禁咋舌道：“这哪是山，分明是都是刀子！”


曲青石早就知道自己要到离人谷来，事先查过典籍，做好了功课，笑着解释道：“传说太古时，厉鬼作祟，大闹幽冥，最终百头最犀利的丧物冲破禁制，重返人间引出大乱，后来天神降下百支镇妖天锥，将这些丧物永远的钉在了此处，形成了这座大山。”


说着，曲青石伸手向着下方一指，笑道：“你要有闲心，可以去数数，按着记载，这里的锥山不多不少，刚好一百座！”说完，曲青石想了想，又赶紧补充了句：“等咱从离人谷出来在数！”


梁辛哈哈大笑，接着二哥的话茬继续道：“镇妖锥，不应该尖头朝下么，这镇百山可刚好相反嘞！不像神仙镇妖，倒像妖怪要刺天。”


柳亦也接口胡乱说笑：“你可别忘了，那些丧物是被镇住，不是被戳死，他们挣扎不动，但恼怒愤恨总是免不了的，穷尽万万年之下，原本一头尖的锥子，被它们的戾气熏染打磨，变成了两头尖尖……”


大伙都被柳黑子的歪理给逗笑了，而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童声，霍然响彻天空：“镇百山，离人谷之上，不容多做停留，请诸位仙家速速离去！”


青墨撇撇嘴巴，斜忒了柳亦一眼，嘟囔道：“你一开口，就惹得人家来轰咱们！”


柳亦瞪大了眼睛，苦笑道：“这也怪我？”


梁辛赶忙朗声回答：“在下一年多之前，与贵教祭酒秦孑仙姑约好，现在赶来相见，还请仙童通报。”他说话时，青墨也按住了大旗，悬浮在半空里静静等候。


三探乾山之后，梁辛不仅成了朝廷的通缉犯，八大天门也通过一线天传令天下修士，要找梁辛出来对质，他的身份现在比较敏感，没直接报名，只说与秦孑有约。


不料说话的童子却哦了一声，笑道：“你是梁磨刀？”


梁辛赶忙应是，童子的语气轻松：“大祭酒一年多前交代的，说你们会来。诸位请跟随鹤子接引，我在山门恭候。”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黑羽的鹤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围着青黑战旗转了两圈，引颈而鸣。青墨再度催动战旗，追着黑色的鹤子在山峦之间兜转了几圈，缓缓下降。


离人谷，自然是一片山谷，入口处根本没有一点气派可言，只有块一人多高的石头在旁耸立，上面工工整整的用正楷写着‘修谷 离人’四个字，除此之外石头上干干净净，既没有落款、门宗标记、祥云纹路，更没有‘闲人免进否则打死’的提示。


山谷之内也没有什么光怪陆离的幻术禁制，一眼望去草木繁盛，郁郁葱葱。


一个不到十岁的男童，正坐在‘修谷 离人’的石头上，两只脚丫一荡一荡，等着他们。都是娃娃，人家离人谷的小童长得唇红齿白，好像个细瓷宝宝；不老宗的丑娃娃和他一比，连泥巴都不如。


梁辛和青墨对望了一眼，都有点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离人谷的场面，未免也太小了些，别说东海乾描金峰，就是铜川府天策门，门口还有一对大石头狮子呢。


青墨挥手收起了自己的青黑战旗，这件法宝颇为好用，不仅可以御风、防御，还有收纳之效，梁辛的大木耳就被旗子卷了，一起消失于空气中。


娃娃见到他们到来，双手一撑从大石上跳下来，对着走在最前的梁辛，笑吟吟地说：“这次你们赶得不巧，大祭酒有事情几天前出去了。她不在，我便不能请你们进去，在门口等一阵成不？”


梁辛满心失望，苦笑着问道：“大祭酒要多久才会回来？”


等一等自然是无妨的，可‘时间’这两个字在高深修士眼中最不值钱，办个事、闭个关动辄都要几年几十年的光景，梁辛真怕秦孑回来的时候，熙宗皇帝都驾崩了。


娃娃咧开嘴吧，乐了，露出了一排细碎的小白牙：“应该不会太久，东海乾封山隐退，让出九九归一的位置，事情不算啥，不过总要走一番排场的，大祭酒四天前动身，赶去观礼，应该不用等多久。”


梁辛愣住了，他闹过事就走，上次他把乾山打得极惨，一战之下几乎把朝阳打成了光杆将军，到现在才刚刚知道，东海乾的应对之策居然是‘辞位封山’。


曲青石对此事也颇为关注，追问了娃娃几句，娃娃年纪小，可知道的居然还不少，又天生一副活泼性子，有问必答，有答必唠叨……


乾山封山隐退，辞去九九归一之位，在重开山门之前，不问外事，不理恩怨，修真道上灵宝现世也好，征战杀伐也罢，都于东海乾没有任何关系了。


放在明面上的道理，东海乾是因为修建观日台才遭到奸人陷害，由此实力大损，八大天门欠了朝阳一个人情，不仅各派代表前去观礼，同时还联袂宣布，封山其间，乾山道以前和其他门宗、势力的恩怨纠葛也同时封存。乾山道不会轻易下山惹事，其他人也不许到乾山滋扰，否则天下修士共诛之。


柳亦听罢，嘿嘿的冷笑了几声：“这一来，八大天门可都变成了东海乾的门卒守卫了！”


梁辛无所谓的笑了笑：“这个事情回头再说。不过乾山封山倒也有桩好处……用不了多久，朝廷的通缉便会撤了！”


娃娃又陪了他们一会，等天黑了之后便觉得无聊了，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一蹦一跳的回谷去了，梁辛这才想起来，说了半晌，还没问人家的名号，赶忙大声询问。


娃娃脆生回答：“我叫屠苏，是离人谷的二祭酒……”童音飘荡之间，人影已经消失在山谷中。


青墨满脸的差异，看看哥哥，又看看梁辛，唯独不看柳黑子，低低的笑道：“这……小娃娃胡说八道吧？”


离人谷的待客之道着实不怎么样，大祭酒不在，干脆连门都不让客人进，不过梁辛等人生性豁达，知道山门之后都是统统都是世外高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也不当回事，兄妹四人外加一个憨子十一，就守在离人谷门口，等着秦孑回来。


好在等候的时间还不算长，到了第二天中午，半空里一道湛青色的光华闪过，秦孑驭着一片芭蕉叶似的法宝赶了回来。


离人谷自有通讯联络的仙术法宝，秦孑已经得知了梁辛等人的到来，一路飞到众人跟前，正要打招呼，可目光流转之下却微微一愣，随即才笑盈盈的开口，摇头感慨道：“英雄出少年！除了曲先生不是修道之人，几位的修为可都了不起的很呢！”


说话之间，她的目光，又重重的看了一眼憨子十一。


秦孑的目光何等锐利，一望之下，就看出来眼前这几个人，个个不同凡响。其中最让她惊讶的就是柳亦，一年多之前，这个独手黑胖子还是个普通人，可现在身体中蕴藏古怪力道，自己已经无法看清楚了。


梁辛赶忙从一旁引荐，秦孑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摇头笑道：“想不到，西蛮蛊和北荒巫的衣钵传人联袂来访，离人谷蓬荜生辉，快快请进。”说着，再度催动法宝贴地急行，进入了离人谷。


与猴儿谷一马平川，地势平缓大不相同，离人谷之内，草木几乎长得有些疯乱了，到处都是一片浓浓的绿色熏染，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只有一条小径，勉强穿过斜横的草木，弯弯曲曲一路延伸。


秦孑带着带着大伙左拐右转，绕得梁辛都快晕头了，忍不住笑道：“这么复杂，怕是厉害的阵法吧？”


不料秦孑却摇摇头：“阵法禁制自然是有的，不过咱们走过的道路可没什么奥妙。镇百山诸峰淬厉，峰脚处檩横亘斜，我们离人谷的地势也如犬牙交错，不好走的很。”


急行了一阵，秦孑笑道：“咱们到了！”在最后转过一道弯子之后，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山坳，一眼往上去，也不过两亩地的光景，角落处搭着几间简陋的木屋，地面上还算平整，没有了乱七八糟的藤木，而是栖着一层茸茸的嫩草，几朵野花点缀其间，优雅而恬静。


秦孑性情随和，梁辛更是个自来熟，看着眼前的小山谷，神情里满是疑惑：“这个……倒是足够幽静，不过，是不是也太小了？名震天下的离人谷，才两亩地不到？”


秦孑把大伙往屋子里领，闻言失声而笑，摇着头回答：“这是我和屠苏的修炼、栖息的小境！离人谷受地势所限，没有大的开阔地，但是每一座峰下，都会有这样的一个小境，平时离人谷的门人，便在这一百座小境中各自修行。”


到了现在，梁辛才恍然大悟。严格的说离人谷，不是镇百山腹地中的一个低洼谷底，而是整座镇百山的基底。


镇百山，一百座山峰，一百座山脚小境，这些小境，通过羊肠小道彼此相连，串接而成的这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就是八大天门之一的离人谷。


这时候屠苏也迎了出来，从一旁插口笑道：“离人谷，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如果把山峰都拔除了，再从天空鸟瞰的话，像……”说到这里，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琢磨了半晌，猛地眼睛一亮：“像一幅被抓烂了的棋盘！”

第158章 木行相冲


秦孑的小境清雅幽静，木屋中摆设简单却纤尘不染，秦孑请众人落座，微笑着告罪：“闲散惯了，贵客驾临也无以相奉，只有一味清茶还算是特产……”说着，回过头正要招呼屠苏奉茶，娃娃就从隔壁大声喊道：“我正沏着呢！”


大伙都赶紧摆手，客气寒暄着，一会功夫，屠苏就把茶水端了上来，青墨看这个娃娃讨喜，接过茶水笑着逗他：“如何敢当，要二祭酒亲手奉茶。”


屠苏大包大揽的摇摇头：“无妨，二祭酒干惯粗活了！”


秦孑又气又笑，瞪了屠苏一眼，这才张罗大伙赶紧饮茶。


一掀开杯盖，什么西蛮蛊北荒巫魔头义子，一群少年全都低低的惊呼了一声，杯中并无茶叶，而是一颗桂圆大小的绿色绒球，正在杯底缓缓旋转，带着杯中水也一起打旋，片刻就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四兄妹面面相觑，谁都吃不准该怎么喝这杯茶，说不定一伸嘴，就会溅自己一脸水。


只有憨子不管哪套，张开比茶杯口大得多的嘴巴，仰头一倒，连水带绒球一起泼进嘴巴里，咀嚼几下，咕咚一声，咽了。随即把空茶杯递还给屠苏，示意再来一杯。


屠苏咦了一声，脆生生的笑道：“大个子居然会喝我家的‘绫罗’。”


大祭酒也略感意外，看了憨子一眼，这才对梁辛解释道：“泡水的绫罗树种，是离人谷的特产，饮下之后有些舒筋活血的功效，只不过再喝的时候要一饮而尽的，否则水涡会溅起，还算有趣，想不到这位先生知道这个窍门。”说着，她也一仰头，把一杯茶水都倒进了自己的口中。


‘绫罗’茶，水涡轻轻旋转，仿佛彩绸旋舞，因此而得名。不过这道茶是离人谷的特产，饮用方法更是个有趣的小秘密，外人不得而知，可憨子却喝得熟练无比，秦孑心中疑惑，名为讲茶，实际是在向梁辛询问憨子的来历。


梁辛明白她的意思，耸了耸肩膀：“他是我家长辈的朋友，长辈有事远行，托付我代为照看。他这里……”说着，梁辛指了指自己的脑壳，轻轻摇头。


秦孑点点头，也不再多客气什么，直接说到正题：“曲青石的魂力残损，这才以青壮之年，却做耄耋之态，这件事我是帮不上忙的，不过我的一位朋友，或许会有办法。可我这位朋友脾气古怪，他不想走动的时候，就连我也不能让他移步，所以上次见面时，秦孑才自作主张，请诸位来谷中。”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如果我能做主的话，也不用诸位来回奔走了，直接就上门去看病了！”


柳亦反应最快，立刻跳了起来，正色道：“我们兄弟，一命同生，离人谷援手之恩，永世不敢相忘，日后只要秦大家一声差遣，西蛮蛊传人莫敢不从。”


曲青墨和梁辛也一起诅咒发誓，倒闹得秦孑手忙脚乱，忙不迭的摆手：“我帮小梁大人，确确实实是要放出一份交情，秦孑不敢相瞒，三堂会审在前，官道造访在后，两次相见，秦孑看到的是他这份肝胆义气，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诸位都误会我的意思了。”


说完，伸手示意诸人落座，这才继续道：“刚刚我那番唠叨，也不过是为了告诉诸位，我那朋友性情古怪，带着几分、几分……”秦孑正措辞的时候，屠苏就插口道：“盛气凌人！本事大不大先不提，脾气却臭哄哄的！”秦孑回头瞪了娃娃一眼，后者嬉皮笑脸，全不当回事。


不过秦孑也还是跟着点点头，苦笑道：“便是如此了，上次官道相别后，我便把曲先生的事情向我那朋友交代了，他倒是痛快答应了，不过能不能治，总要见过面才知道……”


曲青石明白秦孑的意思了，对着她郑重开口：“秦大家放心，无论贵友能不能治，离人谷的援手之恩，秦大家的同道义气，我们绝不敢相忘，更不敢相负。”


秦孑见众人听懂了，轻轻呵了口气，摇头道：“事情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万一事情不成，莫要怪罪离人谷便好了。”说着，回过头正要招呼屠苏，不料娃娃立刻回答：“我知道，我已经让人去请木先生了！不过他总是慢吞吞的，肯定得多等会……”


众人见状无不莞尔，屠苏也实在够机灵的，无论秦孑要吩咐他什么，这个娃娃总能提前行动。


秦孑的性子很好，全没有宗师祭酒的架子，陪着几个少年说说笑笑，屠苏就在一旁侍候，当然，时不时就会插两句嘴。


其他人都在说笑，梁辛却有些走神了，到了离人谷之后，他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离人谷重道轻法，门下弟子只求悟道飞仙，不喜征战杀伐，所以他们的地位特殊，虽然列位八大天门，但在实力上远逊于其他七个门宗。秦孑当初与梁辛结下善缘，固然也她本性恬静随和有关，可其中也有出于实力的考虑，离人谷不想惹麻烦，不想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梁辛在三堂会审时的表现、甚至从关外一路冲到镇山的种种事迹，秦孑都了然于心，为了不相干的青衣同僚，这位梁大人尚能不舍不弃，对肯出手相助的离人谷，自然也会存下一份正经的情谊。


这时，只听柳亦笑呵呵地和秦孑扯闲话，问道：“上次三堂会审时，就是秦大家去主持，这次乾山退隐，也要劳顿您老，赶回得和咱们离人谷的掌门仙人说说，别总把事情都放在您一个人肩上。”


秦孑还没说话，梁辛却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疑惑究竟是什么了！


大祭酒，太忙了。


好像什么事情都要由她去做，就连自己这些外人拜访，也要由她门下的屠苏去处理。要知道，昨天梁辛等人被屠苏警告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表明身份，离人谷的弟子并不知道他们是来找秦孑的。


梁辛能想到的蹊跷处，自然也是曲青石和柳亦的疑惑，两位义兄比着他城府更深，心念转动也不耽误闲聊，说说笑笑之间，已经开始出言试探。


秦孑的回答也不着痕迹，呵呵的笑道：“敝派弟子大都清修，一百年也未必和外人见上一面，诸般外联事务，都着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忙都忙不过来，真要耽误修行了！特别是最近，发放阵图，着落各个门宗演练‘相见欢’，事情也就更多了。”


梁辛一愣，随口追问：“相见欢？是什么？”


秦孑的神情比他还要意外，也愕然道：“你不知道这道合击阵法？”


梁辛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八大天门创出满十人便可合击的阵法，并将阵图传遍修真正道，这件事修真道人人皆知，可梁辛几乎就不认识修士，柳亦刚出师，青墨地处草原，曲青石压根就不关心修真道，所以众人一无所知。


虽然略感意外，秦孑还是把‘相见欢’的阵意大概讲了一遍。梁辛嗜武，虽然不懂法术，可对这道阵法的妙用也着实钦佩，语气中满是赞叹：“不论功法，不论修为，只要凑足十人整倍就能发动，八大天门参研出的法阵，果然了不起的很！”


柳亦也跟着拍马屁，奉承道：“有离人谷参与，什么样的法阵研究不出来……”


不料秦孑闻言之后，却微笑着用摇摇头：“这道法阵，对外宣称是八大天门共同参研，其实，离人谷并未出力。‘相见欢’取得是阴阳五行的阵意，这才能容纳万象，阴阳五行，一共七道阵意，分别由七个门宗来研究。”


“八大天门，在修行上分别为阴、阳、五行，只不过其中的木行门宗，却有两个。”说着，秦孑指了指自己：“其一是我们离人谷，另一个则是荣枯道宗。‘相见欢’的木行部分，只要有一个门宗参与设计就足够了，荣枯道宗的师兄们铁肩担道义，离人谷便偷懒了。”


曲青石和柳亦对望了一眼，离人谷实力差，地位低，大事上其他天门似乎也不太带着他们，只不过哥俩不明白，秦孑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


秦孑呵呵一笑，继续道：“其实，这些年里，离人谷渐渐淡出修真道，一线天中八位长老，其中离人谷那一席，我们早就让出来了，不过对下面那些门宗而言，八大天门共同进退，离人谷的旗号现在还不能摘。最近外面事情多，有时候需要八大天门联袂现身，这个做不得假，所以我也要跟着去忙活。”


说着，秦孑顿了顿，声音也淡漠了许多：“乾山道宗隐退，天下修士大都唏嘘，唯独离人谷的弟子，却打从心眼里羡慕呢，嘿！”


曲青石白眉微蹙，越听越觉得疑惑，干脆站起来，对着秦孑长身一揖：“秦大家，有话便请直说，此番我们上门，叨扰处自不必说，可心意间，也真没把离人谷当成那几座天门！”


柳亦呵呵笑着帮腔：“老二这话说得对，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下次来就是朋友串门子。”


秦孑也笑了，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来回流转，最终稳稳盯住了梁辛：“北荒巫从不踏足中土，西蛮蛊更是久已不见，小梁大人一身本领不说，又是熙宗皇帝的爱将，秦孑大胆的猜一猜，修真道上的诸多门宗横得久了，熙宗皇帝有些不开心……”


说着，秦孑的话锋一转，语气也郑重了起来：“不过，我想诸位明白，正邪之争也好，修士和普通人开战也罢，这些事情都和离人谷没什么关系的，我们只想修行，也只求修行。诸位也许会问，八大天门共同进退，秦孑最近抛头露面，此刻便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真到恶战时又岂能独处事外？”


说到这里，秦孑笑了起来：“诸位请放心，真要有开战的一天，秦孑有一个交代。”


梁辛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误会倒是顺理成章，因为乾山道的事情，仙凡之间闹得挺僵，自己是修士眼中的‘凡人大将’，此刻身边又带了另外两个游离于中土修真道之外、却有实力与普通修士抗衡的势力代表，这表示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梁辛赶忙摇头否定：“我们三兄弟，外加青墨，早在学艺之前就结拜兄妹了，后来机缘巧合，各有奇遇，聚在一起跟朝廷没有半点关系的。”


三兄弟一起连比划带说，就差诅咒发誓了，秦孑也不再多说什么，含笑点头。不过这个误会，倒是让梁辛等人明白了，离人谷真的和他们所知的那些门宗不太一样，反而和猴儿谷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猴子们的天道是玩。


好容易把这个事情揭过去，梁辛才再度问道：“有个厉害的远袭法阵叫做‘柳暗花溟’，就是荣枯道宗的法术吧？”


青墨本来也听着‘荣枯道’这个门宗有些耳熟，此刻听梁辛一提，立刻醒悟了过来，就是这座天门，挥挥手彻底砸碎了一座铜川府！不知不觉的小脸上也挂上了一层青佞。


秦孑点头应是，随即见梁辛和青墨面色有异，有些不明所以，青墨还是小丫头的心性，不喜欢荣枯道就给他们抹黑，随口说道：“照我看，荣枯道的法术也不怎么样，要是他们参与相见欢的木行设计，秦大家最好还是帮他们把把关，没准有什么漏子！”


秦孑失笑摇头：“虽然都是修木行，可我们两家的功法迥异，这个设计他们去做，我们是插不上手的，反过来也一样。”


因为是闲聊，本来就不存在主题，大伙都是抓住个话头就往下说，秦孑也不嫌唠叨，就多解释了几句：“五行之中，金水火土这四门的法术，即便修习的心法不同，在施展法术时也能彼此相济，比如，你修炼的是三昧真火，我修炼的是玄天离火，在对付敌人的时候，大可以两种火一起烧过去；又或者你修炼的是天云水撰，我修炼的是无根冰法，御敌时联手施术，冰水同渠，即便不会相辅相成，也绝不会相克。可惟独木行道，心法不同，修炼出的法术就会彼此相克，所谓‘木行相冲’，便是如此了。”


青墨听的饶有兴趣，追问道：“这又是个什么道理？”而三兄弟此刻却都面现恍惚，一起走神了……


这其中涉及的道理异常复杂，秦孑一时也难以找到合适的措辞，寻思了片刻才开口：“木行向生，可向生，便是向争，不同的功法，施法时炼出的劲草藤鞭也不同宗不同种，一旦碰面便会彼此相争，汲取对方身体中蕴含的真元……”


话还没说完，三兄弟几乎同时抬头，纷纷开口，或醍醐大喝，或恍然喃喃：“明白了！”


秦孑吓了一跳，青墨更是满脸纳闷，笑着问哥哥：“明白什么了？”跟着又望向柳亦，冷冰冰的催促：“快说！”


青墨和秦孑几句问答闲聊，却在无意间，给了梁辛等人一个重要的提示，三兄弟几乎同时想明白的是：


木行相冲，神仙相修炼的是木行道法，而长春天也是。


神仙相与不老宗合作，却不肯找实力更雄厚的长春天，说不定便和这个‘木行相冲’有关系。


有了这个前提，便可以继续向下去推测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三兄弟对望了一眼，大伙的眼神里都是一个意思，等此间事了，再坐下来好好商量。


秦孑眉眼精明，见状笑道：“看来我无意中，好像提醒了诸位什么事情，这可是意外之喜。”说话间，眼角眉梢也浮现出一份喜色。


而梁辛也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秦孑就是木行道法的大行家，自己先前居然没想过问问她草木傀儡的事情，当即把自己在描金峰上诸多乾山道弟子被麒麟邪法慑服的情形，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具体的人物地点，最后开口问道：“这种邪术，秦大家可知来历么？”


秦孑的表情无比古怪，既有惊讶、骇然，还有一种酒鬼闻到好酒香的贪婪和兴奋，坐在那里愣愣无语，过了半晌之后，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却仿佛还不肯置信似的，蹙眉呢喃道：“催神夺魂、强增修为、赋予草木之身，天下间还有这等木行邪术？”


小童子屠苏更是听的咋舌不已。


秦孑却不肯罢休，乍闻‘仙法’之下，刨根问底，一项项细节都要问个明明白白，但她也有分寸，所问的事情虽然详尽细碎，却始终在法术的范畴之内，只是讨论道理，绝不去追问其他的事情。


离人谷不想惹麻烦。


梁辛也一一作答，到最后，甚至都对秦孑学了学草木道士的‘微笑’。


一切都说完之后，秦孑这才缓缓摇头，苦笑着说道：“这样的法术，我闻所未闻……你再笑个来看看。”


梁辛不明所以，继续诡笑。


秦孑仿佛想起了什么，张开嘴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皱眉道：“待会等我那个朋友来了，你们可以问问他，他的修为算不上什么，但是对藤草性情、木行道法极为了解，或可解惑。”


梁辛情不自禁的望向了门外，已经聊了半天了，这位‘木先生’来的也太慢点了！


又闲聊了几句之后，小境外终于一阵破空声响，屠苏立刻就迎了出去：“木先生来了！”


秦孑也不多客气，低声嘱咐了句：“快出去迎接，要哄着点……”


梁辛哈哈一笑，跟大伙一起纷纷抢到门外，去迎接木先生。可梁辛和木先生见面之下，都是微微一愣，都觉得对方眼熟，好像从哪里见过。


片刻之后，木先生的眼睛越来越亮，对着梁辛微笑点头：“咱们以前见过！”


梁辛却目光闪烁，满脸无辜，摇头道：“在下自忖记性不错，若见过一定会记得，先生肯定是记错了，呵呵，记错了！”


木先生也笑：“呵呵，不会错，你别装傻！”说着，陡然收敛了笑意，冷冰冰道：“装傻也没用！”

第159章 无名无姓


木先生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修长，长相颇为俊俏。比起郑小道，木先生的气质要更硬朗一些，可比起曲青石‘年轻时’，又少了几分阴惨惨的虐戾。


要命的是，梁辛以前见过他。


一年半之前，梁辛跟着琅琊一起去找脸婆婆，老太婆正抓了一头木行精怪，用以来养出琅琊师父的脸。


当时的那个木妖，就是眼前这位木先生。


梁辛不管那套，坚决装傻，不管木妖怎么说就一口咬定以前没见过他，木妖也不着急，也不和秦孑打招呼，走进木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才斜忒着梁辛，冷笑道：“你不认识我就算了，带着你的朋友走吧，不看！”木妖早就知道，这些人是来找自己看病的。


梁辛没辙了，上门求医，人家手里握着主动，根本不容得自己抵赖，对着木妖苦笑道：“木先生误会了，我和那位脸婆婆不是一伙的，连朋友都算不上。”


秦孑早就看出不对劲了，可她拿着那个木妖也没办法，微微蹙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童子屠苏则咯咯地脆笑道：“原来你们以前认识！”说完，看梁辛和木妖都脸色有异，这才恍然大悟，又低声嘀咕了句：“还他妈不如不认识呢。”


声音虽低，可一屋子都是好手，全听了个一清二楚，三生有幸听到仙家童子骂脏话，人人都露出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秦孑立刻瞪起眼睛叱喝：“放肆，跟谁学的！”


屠苏吐了吐舌头，一小步一小步，顺着墙根溜出去了。梁辛坐到木妖身边，满脸笑容的问道：“还请先生赐下名讳。”


“天生地养的，无名无姓，就叫木妖！”木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友善，更不去看主人秦孑一眼，只盯着梁辛一个人看：“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平白无故，老太婆究竟抓我做什么，现在终于遇到了个明白人，好得很。”


当初木妖刚被抓住后就被击昏，醒来后又直接被赶走，从头到尾也不知道脸婆婆究竟为什么要抓他。


梁辛大概解释了几句，因为秦孑毕竟还算是正道中人，所以隐去了人物的身份，更不会去说养脸是为了找将岸。其他人这才知道木妖和梁辛的渊源，不过对青墨、柳亦等人来说，离人谷堂堂天门，却将一头木行精怪奉为上宾，也算是件新鲜事了。


秦孑笑容亲切，对其他人解释道：“木先生来历特殊，是草木之身的精灵，自然至性。说实话，他的修为并不算高，不过他对木行道法、自然之术的理解，远胜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木行修士。”


给曲青石看病的事情也是如此。木行主生，有许多疗伤的神奇法术，可曲青石的情形太过特殊，即便是秦孑，也只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靠木行法术能帮到曲青石，但具体怎么做她就不知道了，还是要靠木妖出马。


木妖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对着秦孑点点头：“这些年里，也多承你们的照顾，我过的很好。”柳亦等人更纳闷了，木妖和离人谷的关系不浅，在外面受了欺负，为何不找离人谷出头。


就算离人谷名不副实，毕竟也是传承了几千年的大门宗，对付一个孤家寡人的脸婆婆，应该还不当回事。


秦孑笑容不变：“离人谷弟子天性淡漠不喜仇杀，木先生照顾朋友，根本就不曾把这事告诉我们。”说着，站起来对木妖敛衽施礼：“秦孑谢过先生了。”


木妖点了点头，可神情却显出一份说不出的古怪，随即又转头望向梁辛，脸上又恢复了冷笑：“老太婆在我身上养脸？这道奇术倒是第一次听说。嘿，来而不往，不是我的做派。”


说着，单手一翻，再摊开拳头的时候，掌心里多出了一枚黑黝黝的豆子，当的一声抛在桌上：“你回去，哄也好骗也好用强也好，让老太婆把这棵种子吞下，办成这件事，我便帮你的朋友看病！”


梁辛皱眉看着黑豆子，完全是下意识的追问了句：“这是什么？”


“月树种子！”刚刚溜走的屠苏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脑袋从门口探进来，笑嘻嘻的回答：“服下之后并没有什么损害，初一发芽、初二生根、初三嫩叶……直到十五月圆时，会化身成树，枝桠散开举头望月，之后一天天枯萎，再十五天后种子法力尽丧，人也恢复自由，于修为、于身体都没有丝毫损害的！”


梁辛愕然，忍不住苦笑道：“这算什么？小孩子赌气么？”


木妖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她用我养脸，我拿她种树，公平的很。你做成了这件事，以前的事情便一笔勾销……”


他的话还没说完，曲青石突然阴测测的开口了：“治不治，无所谓，没人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玩。”


小白脸是正宗的‘幽冥口音’，他一出声，刚刚木妖那些阴狠冷笑，被比的都跟稚童欢笑似的那么明朗。


曲青石是什么人，岂能让梁辛为了自己的事情受人胁迫。而且，木妖的条件看起来没什么严重后果，充其量也就是个恶作剧，可别忘了他恶作剧的对象是什么人！


这就好像用口水去吐别人，口水没什么杀伤力，就算刚吃过大蒜，最多也就是有些辣眼睛。可要看被啐的是什么人，如果是老实人，骂两句也就算了；可要是个狂汉，举刀杀人也不为过。脸婆婆性情孤僻，虐戾处比着宋红袍恐怕都不遑多让，要是被梁辛诓骗服下这枚种子，必定会引为奇耻大辱，与梁辛恐怕也会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话再说回来，脸婆婆的修为已到了逍遥境中阶，比着黑棉袄弦子还要高深得多，伤愈后梁辛绝不是对手，而且看样子，琅琊与老太婆关系极好，有了这个智计百出的妖精从旁帮着她，四兄妹绑在一起都会吃大亏，这个仇，曲青石说什么也不能让梁辛去结下。


梁辛何尝不明白曲青石的意思，可眼看着二哥一天一天的老下去，错过了这次机会，也就只还剩一两年可活，就算再苛刻的条件，他也只有先答应下来再说。可还没等他说话，曲青石又沉声开口：“琅琊害过你，可脸婆婆不欠你，她救过你一命，你要记得。这个妖孽要陷你不忠不义，生死两难的境地。”


木妖坐在那里，脸上都是无所谓，还跟着笑了声：“有这么严重么？”


梁辛的眼角直跳，伸手把种子攥到了手里，摇头道：“完事之后，脸婆婆要怎样，我认打认罚！”


曲青石突然笑了起来：“你认打认罚？好，先不说脸婆婆会对付你，我只问，如果这个木妖真把我治好了，可脸婆婆要你来杀他，你怎么办？那时，脸婆婆救过你，木妖救过我，都是恩人，这笔账怎么算？”曲青石额头上现出一道道煞纹，猛的伸手一拍桌子，望向了柳亦：“老大，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两个兄弟都着急了，柳亦自然不会在火上浇油，装傻充愣地嘿嘿笑着，独手乱摆：“都别那么毛躁，消消气，消消气！”


木妖的脸色无比认真，也望向柳亦，好像要找他评理似的：“那个老妖婆睚眦必报？我木妖也不是善忘之人！这件事与姓梁的脱不开干系，他就应该但当！至于什么后果，我管不着！”


这时候秦孑终于开口了，大声招呼着屠苏再泡茶来，同时不停的对着小丫头青墨使眼色，小丫头根本就不理她，圆溜溜的眸子里都是煞气，紧紧盯着木妖。


秦孑咳嗽一声，放缓了声音笑道：“这件事暂可放一放，慢慢商量，总归要找出个大家都能认可的法子。”


柳亦也呵呵笑着一起打圆场：“再议，再议，你们两个都别那么大脾气。”说着，伸出独手拍拍老二，又拍拍老三。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俩打眼色。


木妖根本不买账，一言不发，站起来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只留下一句：“条件是不会变的，什么时候看到老太婆变成月树，什么时候我再出手救人……哎哟！”


他一出门口，刚好赶上一个粗壮得好像磨盘似的老者，满脸仓皇的冲进来，两人正撞了个满怀，木妖毫无悬念的被抗飞到半空里。


四兄妹全都乐了，唯一遗憾的是老头子没跳到半空里去追着打木妖。


木妖的法力虽然普通，可好歹也是四步修为的精怪，竟然全无力躲避，一时间全身真元都有些凌乱，像条死鱼似的在半空翻了七八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气的俊脸煞白，指着老头子似乎想骂，可张开嘴巴只有一连串的咳嗽。


老头子顾不得理他，似乎天塌下来了似的，直接跑到秦孑跟前，大声道：“大祭酒，出、出事了！”


秦孑微微一惊，沉声道：“莫着慌，慢慢说！”说着，对屠苏做了个手势，童子这才后知后觉的惊呼了一声，赶紧跑出去把木妖扶走了。


离人谷出事了。


三兄弟各自惊疑，青墨干脆低低叱喝了一声：“大祭酒的厚爱无以为报，既然赶上了事情，北荒巫讨个头阵来打！”说话间闪身窜出了屋子，双手盘结法印，巫刺与战旗同时现身，小境中的恬静清幽转眼被抵挡一空，换而漫天鬼哭狼嚎！


从木妖出现到现在，青墨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听老头子说出事了，想也不想直接唤出法宝，纯粹是解题发挥。不过这番卖弄，固然是有生气的成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小丫头要木妖看看，这样的法宝、本事，有没有资格要他的命。


巫刺迎风而涨，灰黑色的丧气森森飘荡；青黑战旗猎猎摇摆，粘稠的血腥味道熏人欲呕……还有一片血光流转，战旗一抖开，里面包裹的七片戾蛊红鳞也稀里哗啦的掉了出来，要不是梁辛手疾眼快，马上出手控制了红鳞，这些大家伙非把秦孑的房子给砸碎不可。


三兄弟谁也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快就窜出去了，一时间全都神情惊骇，曲青石勃然大怒，斥骂道：“青墨放肆！快滚回来！”


到现在，老头子也只是在喊着‘出事了’，具体是丹房倒了炉，还是掌门闹肚子，谁也不知道，未必就是来了敌人。就算真有强敌犯境，离人谷是什么地方，又哪轮得到小丫头跳出去舞刀弄枪。


老四发飙，老三去捡木耳，老二骂老四，老大柳亦也坐不住了，对着秦孑正色道：“我们的这个小妹性子憨直，明眼人不说瞎眼话，她或许会有些不忿，但绝无恶意，还请秦大家明鉴，万望海涵。”


好在秦孑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神情又恢复正常，摇头微笑道：“性情中人，何罪之有，柳先生不用那么客气，离人谷也和那些修真门宗不同，没有那么多规矩的。”


两句话的功夫，另外三个人也都回来了，此刻也不合适多说什么，梁辛抢上两步，对秦孑抱拳道：“正事要紧，秦大家尽管去忙，我们兄妹在门外等候，如有差遣敬请大家吩咐。”离人谷出了要紧的状况，他们不便旁听，梁辛说完之后，几个人正要出门回避，不料秦孑却露出了个顽皮的笑容，对着他们轻轻摆了摆手。


那个老头子，脖子比着普通人的大腿还要粗，身上硬邦邦的肌肉虬结，看上去哪像修士，倒更像个熊罴精怪，在秦孑面前躬身而立，也不说出了什么事，就反过来复过去的嚷嚷：“出大事了，这下可惹了大麻烦……”


片刻后，屠苏扶着木妖离开了小境，老头子才闭上了嘴巴，笑呵呵的直起了腰板。


秦孑笑着称赞了句：“夸佬辛苦了，做的不错。”


叫夸佬的老头子嘿嘿一笑，低声回答：“早恨不得给这小子来一下子了，还要多些大祭酒成全呢！”说完，又对着梁辛等人点点头，哼着俚曲小调美滋滋的走了。


青墨眨巴着眼睛，一脸的纳闷，可三兄弟全都知道怎么回事了，彼此对望了一眼，一起笑了，纷纷对着秦孑拱手道谢。秦孑真实的年纪谁也不知道，面相是个三十出头的端庄妇人，现在笑得比谁都开心，眼角眉梢还流露出一份少女才有的顽皮，把声音压得极低：“也不光是给你们出气，我平时可也没少忍他这副臭脾气！”


秦孑最害怕的，就是刚刚的那个局面，本来是帮忙、是交朋友，结果反倒帮成了仇人。刚刚在打圆场的时候，大祭酒暗中传令，让修为远胜木妖的夸佬来给他一下子，至少解了四兄妹心里这口闷气。


离人谷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夸佬就是扯着这个借口来教训木妖。


曲青石的心思最细致，对着秦孑继续笑道：“木妖的条件，只要青石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兄弟们答应的。不过，大祭酒的心思，我们也是懂的，就当没有这件事了，这一趟，我们只是来看望大祭酒，从未见过木妖。”


秦孑的目光明亮，仔细的看了看曲青石，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笑了起来：“曲先生能体谅，秦孑感激不尽！”


刚刚夸佬那一撞，不仅是为了让四兄妹解气，又何尝不是想救下木妖一条小命！


秦孑的小伎俩，实际也是给四兄妹摆出了一个态度：我已经惩戒过他，这件事到此为止。


曲青石的神情释然；柳亦装傻微笑，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青墨还迷糊着，没搞清楚状况；可梁辛的神情又渐渐阴沉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对着秦孑深深一揖正要说话，秦孑的眼角突然轻轻一跳，挥手阻断梁辛开口。


片刻后，秦孑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梁辛，望向了外面，淡淡的说道：“不管阁下为何而来，都请打道回府，离人谷退隐已久，不见客！”


又等了一会，外面寂静无声，没有一点动静，秦孑再度开口，语气更清淡了：“阁下默不作声，便能置身事外了么。”


四兄弟惊讶的同时，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笑，刚刚闹过一场假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真敌人，曲青石和柳亦一左一右，各自抓住了青墨的一只手，生怕她又跳出去闹事。


青墨也知道自己刚刚犯浑了，现在见到同伴如临大敌的样子，小脸忍不住一红，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侧头望向了柳亦，目光又冷又烈，看看柳黑子，又看看他抓着自己的手，柳亦赶紧撒手……


秦孑终于失去了耐心，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只好得罪了！”


话音刚落，离人谷中骤然轻风扬撒，前倾山林同时发出哗啦啦的枝叶摇动声，一道道绿色光华流转奔腾，眼看着就要发动巨大神通，就在这时侯，突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别、别打，我们等人……待会就走……”


啊！


四兄妹异口同声，全都发出了一声惊呼，这个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老叔，梁风习习。


秦孑见他们神情有异，立刻挥手取消了即将发动的护山法术，皱眉问道：“你们的朋友？”


梁辛老实巴交的点头：“是，我家的一位长辈，总是担心我们，悄悄跟来了。”


青墨胡闹在前，老叔悄悄潜入人家门宗重地在后，饶是柳亦能说善辩，现在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秦孑的神情也无比古怪，满脸的无可奈何，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梁辛等人，笑道：“你们究竟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踢馆的啊！”


梁辛笑得比哭还难看，呐呐的回答：“都是意外，我们、我认罚，我把月树种子吞了成不……”

第160章 胸有成竹


老叔不是自己来的，手下两个无常、郑小道、小汐这群年轻人全都跟来了。


虽然明知道这趟路途不会有什么危险，可小汐和风习习还是担心着梁辛，在猴儿谷中干等，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商议之下，干脆偷偷赶来离人谷附近等候。鬼王出行，两个门徒自然要随行，至于郑小道，纯粹是凑热闹的。


老叔五步修行，但才踏入修行界不久，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这一行人比起四兄妹，更不懂修真道的规矩，都进入了离人谷的护山阵法范围之内，却还懵然无知，要不是老叔胆小禁不住恐吓，他们都得变成枉死鬼。


梁辛把他们领下来之后，又一起跑去向秦孑告罪，秦孑也面露无奈，挥挥手不再多说什么了。屋子小，人多，梁风习习也不喝茶，张罗着把一众晚辈全都带到了屋子外面，看到梁辛安然无恙，老头比什么都开心，在哪等根本无所谓。


闹了一阵，屋子里又只剩下大祭酒和四兄妹，秦孑这才望向了梁辛：“刚刚你有话要说，结果阴贵友到来打断，现在讲吧。”


梁辛的神情有些犹豫，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要说的话恐怕不怎么好听，此刻正努力措辞，想要把话说的委婉些，秦孑也不着急，就微笑着静静等候。过了一会，梁辛才沉声开口：“大祭酒惩戒木妖，为我们兄弟出了一口闷气，梁辛先在此谢过了！梁辛不是石头，明白您的意思，木妖是离人谷的贵客，您要护下他。”


秦孑一笑：“有话直说就好，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


梁辛神情庄重，对着她长身一揖：“秦大家，梁磨刀告罪！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们绝不敢再计较什么。可……可夸佬前辈的那一撞，抵不回我二哥的性命的！”


秦孑神色不变，只是眉峰微微一跳，没回话，等着梁辛继续说下去。


梁辛深吸了一口气：“按道理来说，是否相救，只在木妖的一念之间，他救，是情分，我们感激涕零；他不救，是本分，我们也不应多说什么……可这个道理，不能用在我哥哥的身上。他救，是恩人，不救，便是仇人了。”


曲青石的心里感动自不必说，同时脑子里也嗡的一声怪响，到现在如果梁辛还抓着木妖不放，说不得便要和离人谷为敌了。曲青石嘴巴动了动，正要开口，梁辛就望着他摇了摇头：“换了我，你也一样的，多说无益。”说着，他又对着秦孑苦笑了起来：“我也知道自己不讲道理，可……”


不等他说完，秦孑就微笑着接口：“道理这个东西，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是拿给自己看的，小梁大人想的有些太多了。秦孑只想问一句：如果木先生肯治，但治不好，你还会与他为敌么？”


梁辛赶忙摇头：“当然不会，不一样的。”


秦孑似乎来了兴致，也不避讳什么男女之防，伸手拉着梁辛让他坐下，这才问道：“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不肯治和治不好，还不都是写出一个‘死’字！”


这下可把梁辛给愁坏了，不给治和治不了，虽然结果一样，可其中的感觉却大不相同，想要把这个感觉说清楚，梁老三现在还没这个口才，吭哧了半天，也只是念叨着：“不一样的，差异很大……”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柳亦，在一旁笑了起来，对着梁辛摆摆手：“老三，你快闭嘴吧，这事儿哪有那么复杂，你越说就越乱！大祭酒早就胸有成竹了，老二死不了！”


说着，柳亦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秦孑跟前，一摸一样的又躬身施了礼：“秦大家，您就别逗我家的傻兄弟了，给老二治伤的事情，您老早就有了计较！”


秦孑咦了一声，笑道：“你怎么这么精明，这都被你猜到了！”


柳亦朗声回答：“秦大家做事滴水不漏，应变功夫更是了不起，这份漂亮手腕柳黑子平生仅见，虽然先前，您老一直说了个活话儿，可要是没把握降服木妖，让他出手看病，您也绝不会让我们兄弟来离人谷相会。”


曲老二和梁老三全都傻眼了，对望之下恍然大悟。其实这个道理没有多复杂，不过哥俩都身在局中，一时之间看不透罢了。柳亦直起了腰，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那个木妖，也就是性子古怪些，论心计根本不值一提，又哪能跳得出您的五指山！”


秦孑也不否认，笑吟吟的说：“你们见面之前，木妖出手诊断至少我还是有把握的，不过我可没想到，他和梁大人以前还有过一段宿怨。”


梁辛此刻心情大好，闻言跟着苦笑：“脸婆婆那件事怪罪到我身上，挺冤枉的。”


秦孑挥挥手，示意无所谓，继续道：“本来，我也做了些功夫来防备变数，不过和你们见面之后，我有了个新的想法，刚刚已经让屠苏去准备了。”


梁辛的眼睛更亮了，笑呵呵的搭腔：“愿闻其详。”


秦孑却摇了摇头：“现在可不能说，万一要是不成，可会惹人笑话……”说着，很有些大将风度的挥挥手：“诸位就放心吧，曲先生的情形特殊，木妖能不能治得好，我全无把握；可他会不会出手……我敢打包票！”


说到这里，秦孑干脆大笑了起来：“就像柳先生所说，如果没有把握，我哪敢把你们请来这里，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不干不干！”


木妖充其量不过脾气古怪，并不难对付，秦孑又对他无比熟悉，心里早定下了七八条计策，或激或诱或攻心，总能让他出手看病，可在和梁辛等人见面、闲聊之后，又临时想出了新的办法，她自己陪着客人说话，小童子屠苏早就被她安排着诳木妖去了。


青墨也跟着高兴，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呼出口闷气，嘟囔了句：“有计较又不早说，差点逼梁老三撒泼！”


梁辛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个劲地对着秦孑作揖：“刚刚造次了，您老可别放在心上，要真生气，我把这月树种子吞了还不成么。”


秦孑咳了一声，放声大笑：“这么一会，你可都吞两回了！”跟着，她收敛了笑容，声音也郑重了起来：“木妖走后，我没急着把事情说穿，其中绝无戏弄之意，我也只是想看看，兄弟之间的情谊，到底又多深厚！”


兄弟间的情谊有多深厚，秦孑这份人情送的便有多值钱！


这时候，屋外衣袂破空的声音响动，木妖又跑回来了，人还没进屋，就心急火燎的叫道：“梁磨刀，梁磨刀，你先别走……”


梁辛刚端起茶杯，闻言忙不迭的扔回桌上，站起来大声说：“既然不给治病，我们兄弟就告辞了！”


一屋子人，人人脸上都挂满欢笑，可随着木妖尖叫着‘不许走’，一脚跨进门槛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瞬间抹掉笑意，比翻书可快多了。


木妖被夸佬撞了一下，不过是一时真元散乱，并没有受伤，冲进来之后一把抓住梁辛，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但目光却是直勾勾的，牢牢盯住他：“你见过草木傀儡？！”


梁辛的眼珠一动不动，嘴角却勾起来，做了个木讷而诡异的笑意。


木妖眼巴巴的等了半晌，见梁辛还是这幅样子，跟施了定身术似的，恨恨的怒道：“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算了，你倒是说句话！”


梁辛的眼珠缓缓错动，望向木妖，小丫头青墨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明白的事，笑嘻嘻的从旁边解说：“草木傀儡，就是这样笑的。”


就听到咕咚一声，木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死死盯着梁辛的表情，愣了片刻之后，猛的一拍地面：“不错，不错！就应该是这样的笑容！”


这下轮到梁辛愣住了，不再装傀儡了：“你也见过草木傀儡？”


木妖大摇其头：“废话，我要是见过，还用巴巴的跑来问你？”说着，放缓了语气：“我说的是‘应该’，你看不出来，自然也就不知道，花草树木，只要是活的，都是在笑！只不过它们没有眼睛，所以草木傀儡也不懂用眼，目光才会呆滞。”他说的煞有其事，青墨的额头上跑过一溜鸡皮疙瘩，再望向小境里的花草，再也觉不出恬美幽静了，只觉得妖风飒飒。


秦孑一生都在修炼木行道法，初闻草木邪术的时候，也觉得惊奇诧异，继而又想起一年多之前发生过的一件怪事，由此秦孑隐隐觉得，邪术与木妖之间，或许会有些联系。这才临时改变了计策，让屠苏去把草木傀儡的事情告诉木妖。


屠苏人小鬼大，小小的胸膛里也有几道沟沟坎坎，扶着木妖离开的时候，就当说奇闻异事似的，学着梁辛的口气，把草木邪术说了说，而且故意说得词不达意，有上句没下句，不停的跑题，听得木妖着急不已，最终还是赶回来找梁辛了。


这样一来，双方各有所求，要比着秦孑耍手段逼木妖就范更直接，也更高明了。


木妖的表情焦急，不住口的催促着梁辛，要他把所见的‘草木傀儡’情形详细说出来，梁辛可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反客为主，一时间里还有点不适应。秦孑从旁边插口笑道：“草木傀儡这件事，对我等来说充其量也只是个离奇法术，可对木先生来说，意义却重大的很，梁大人一定要细细地讲明白才好。”


只要不算太傻的人，都能明白秦孑是在提醒梁辛，竹杠该敲就敲，条件该提就提。木妖却当成了十足好话，充满感激的看了秦孑一眼，又忙不迭的对着梁辛点头。


二哥的病能不能治还未可知，梁辛也没心思多开玩笑，开口直奔主题：“你帮我家二哥治病，我知无不言！”


木妖毫不犹豫，一连串的答应了下来，梁辛见他这么痛快的同意，心里又有些不踏实了，皱眉问道：“刚刚木先生还说过，除非让脸婆婆服下树种，否则绝不看病……”


话还没说完，木妖就一扬脖子，大声道：“我没说！”


梁辛被他气乐了，摇头道：“先看病，再说草木傀儡，我说话算话！”


木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没有丝毫的迟疑，伸手一指曲青石，问道：“是他要看病吧！”


待众人点头后，木妖大步走到曲青石跟前，左手捏出手印，抵住了他的眉心，右手则擎起曲青石的手腕，五指急弹，在他的脉门上轻轻敲击，同时木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着木妖的诊断。


木妖默不作声，脸上也肯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蹙眉，柳亦、梁辛、青墨并肩而立，不知何时，三兄妹已经手手相握，每个人的手心中，都沁出了凉津津的汗水……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梁辛却等得都快站不住了，终于，木妖低低‘哦’了一声，张开了眼睛。


梁辛吞了口口水，想问，张开嘴巴才发现，喉咙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柳亦和青墨也是如此，脸上交织着希望与恐惧。开口的是曲青石：“先生，怎样？”


曲青石的声音，也在微微的颤抖着，希望太重了，谁都怕它会被一句话击碎！


木妖吐出了一口闷气，缓缓的摇了摇头：“难！”


梁辛的心，猛的起了一个沉浮，压得他说不出的难受。难，不是不行。几乎是想也不想，梁辛纯粹是本能地提高了条件：“我不光把过程讲明白，我还能带你去看看草木傀儡！或者，帮你去抓个草木傀儡回来研究……”


曲青石的性命，对梁辛等人不言而喻；而草木傀儡，对木妖来说似乎也重要到了极处，听到梁辛的话之后，木妖猛的攥起了双拳，两根眉毛都快要拧到一处，仿佛再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其间还偷眼看了看秦孑，后者不明所以，满脸纳闷。


终于，木妖跟赌气似的重重点了一下头，咬着牙对梁辛说：“成了！你先说草木傀儡的事情，说完我就开始给他治病，再之后你再带我去见真傀儡！”


小丫头一声欢呼，柳亦哈哈大笑，曲青石则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全身都没了力气，软绵绵的跌坐在椅中，梁辛只觉得全身三万六千只毛孔都在奋力开阖，说不出的兴奋，又把当初从蛇洞潜上描金峰之后所见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木妖一言不发，把事情听完之后，转头望向了秦孑，目光之中饱含征询之意，秦孑对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情形差不多！”


木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又追问梁辛：“你经历的那次傀儡邪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梁辛如实回答：“去年，比着现在还要早一点的时候，刚刚过年后不久。”


“咕！”从木妖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怪叫，不是哭不是笑，而是心神巨震之下，真元逆冲肺腑而引出的闷响！秦孑身子一闪，离开座位伸手扶住了他，低声道：“稍安勿躁，稳守心防！”


木妖却惨笑着摇摇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修长挺拔的身体都有些佝偻了，在秦孑的搀扶下，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苦笑着摇头：“时间也对的上，嘿，嘿嘿！”


四兄妹面面相觑，神情疑惑，却都严肃的很，还是梁辛先开口，望向了秦孑：“草木傀儡这件事，我们也在查，如果方便的话，秦大家能不能把您这边的事情，给我们讲一讲。”


秦孑看了木妖一样，见他没什么反应，淡淡地笑了下：“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去年正月里的一天夜里，我们几个聚在一起说些闲话，可木先生却突然中了邪。”


当时的木妖，正一本正经的说着事情，突然就跳了起来，身体筛糠般的颤抖着，皮肤上，粗细不一的血管都高高鼓起，从紫红色慢慢成青绿之色，他的胡须、毛发也都变成了嫩嫩的草藤……


梁辛心里一惊，不用秦孑再过多描述，他就已经明白了，那时候的木妖，和自己在描金峰上，见到乾山弟子刚刚中了妖僧邪术的情形，完全一样。


屠苏接过了大祭酒的话题，继续道：“他是木行的精怪，可在化身人形的时候，身体发肤与常人没有分毫区别，我们见到他突然起了异变，还以为是真元不纯走火入魔。他是妖身，我们帮不上忙的，只能小心的替他护法，只盼着他能自己捱过去，不久之后，他身体回复了正常，但是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木讷了……就是你刚才学过的那种诡笑。不过，等到天亮的时候，木妖就恢复正常了，并没有变成你说的那种草木傀儡。”


梁辛明白了，呼出一口浊气：“你是说，妖人在施展草木傀儡的邪法时，木妖虽然远隔几千里，可也有反应？”


屠苏点点头：“时间差不多，情形对的上，应该就是了！再具体的，你就要问他了！”


这时，木妖也恢复了些精神，坐直了身体，迎上了梁辛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木妖，却不是草木成精，更不是天赐妖身！”

第161章 口吐鲜花


天下精怪虽多，可论到出身，只有两种。


一种是普通的草木或者畜生，或是有前辈栽培，或者机缘巧合得到奇遇，炼化了天地灵元，慢慢修炼化身成妖。这一类妖怪，只要修为够了，就能幻化成人形，除非高深修士，否则谁也看不透他们的真身。


第二种则是天赐妖身，就好像苦乃山天猿一脉，出生时就开通灵智，身带法力，随着不断长大，修为也不断增强，说穿了，它们是人类之外的另一种智慧生物，只不过它们的寿命虽然漫长，但繁育困难，数量有限难以开枝散叶。这一类的精怪有个特点，无论修为有多高，哪怕到了嫦娥境天外飞仙，也无法化身成人，就算列位仙班，也是个精怪神仙。


中土上妖怪的数量不少，不论修为不论种族，都在这两类之列，唯独木妖是个异数。


他醒来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草木之身，却是人形……只有人形！


草木精怪，不外花草藤木成精，如果是修炼成精，他应该有个本形，要么是棵大怪树，要么是朵妖怪花，可他就是人形，无法变会‘本形’；如果他是天赐妖身，那就更不对了，那样的话他绝不可能长着一副人模样。


除此之外，他对醒来前的事情，一无所知，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修炼过，更找不到什么同类，在他脑海深处，只有一个字：逃！


内心深处，仿佛以前有过一股他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曾经牢牢的控制了他，而他唯一的念头也只又‘逃’。木妖对自己的身世也搞不清楚。


如今，那股力量已经不复存在了，觉醒后的木妖过得不错。他有草木之身，又有人类灵智，在大山深处孤独百年，对草木之性、各种法术原理都牢牢掌握了，可惟独修为无法稍加进步，按照他自己的估计，这个应该与他的身体有着莫大的关系。


后来木妖与秦孑相遇，详谈之下各取所需，就跟着秦孑来到了离人谷，领了个供奉的闲职。


直到去年初春，木妖突然‘中了邪’。说到这里，木妖的眼角轻轻抽动了几下，声音很低：“我中邪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那种感觉错不了……就好像我前生里，控制着我的力量又出现了！”


木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缓缓说着自己的身世。


即便不懂法术，梁辛也猜到了些端倪，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惊愕，喉咙都变得干巴巴的，连吞了几口口水，才勉强开口，结结巴巴的说：“你、你的意思……你原本是草木傀儡，后来又恢复了神智？”


木妖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勾出一份诡异的妖媚：“有可能！所以，”说着，木妖伸手一指曲青石：“我帮你治好他，但你不能光带我去看傀儡，你要替我抓来一个货真价实的傀儡，活的！”


梁辛还没说话，青墨就从一旁皱眉追问：“你要草木傀儡做什么？他们都是傻的，没办法告诉你啥。”


木妖摇摇头：“我要带一个真傀儡去牢山，去我醒过来的地方，看看他是否也会像我这般，恢复灵智苏醒过来！”


屠苏闻言笑着点点头：“这个办法好，要是傀儡醒过来，那你以前肯定也是傀儡。”跟着，又问道：“另外，你苏醒过来的地方，是什么灵穴宝位么？”


“正相反”，木妖继续摇头：“我醒来的地方，在一处倾斜的高崖之下，那里草木荒败毒物滋生，只有恶瘴，根本没什么灵元……这样的地方，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草木能修行成精！”


这时候，庄不周突然从门外探头进来，笑得一如既往那么客气：“诸位，我不是故意偷听，不过刚巧听到这位爷说的地方，忍不住想要插句话，造次，造次。”


屠苏笑嘻嘻的就把他拉进来了，柳亦从旁边解释了一句：“我们这位朋友，做过一阵麻衣神相，对风水一道颇有造诣。”


屠苏眼睛一亮，笑声清脆：“都是奇人异士，照我看，你们兄妹几个，恐怕要做大事！”


庄不周点头哈腰，丝毫不嫌麻烦，又从头到尾和屋子里的人寒暄了一圈，做足了铺垫功夫，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刚刚这位木爷说的地势，在风水之中是有名堂的，唤作‘诟龟呼天’，是大大的凶地啊！”


可此处具体如何‘凶’，庄不周这个半吊子就不得而知了，宋恭谨还不如他，哥俩一块嘬牙花子，又生怕不够周到，反反复复的嘱咐着大伙他们只是姑且一说，真要想确认，还要到实地看看。


木妖无所谓的挥挥手：“灵穴也好，凶位也罢，只要它够特殊就好！”


屠苏认识木妖已久，可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身世，满脸都是好奇，又追问道：“除了这些呢，你还有什么什么身世线索？”


木妖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犹豫，过了片刻后，伸手解开了身上的长袍，转身把后背露给众人。


小丫头青墨低低的惊呼了一声，木妖的后背上，横七竖八，尽是一道道的伤痕，紫红色的伤疤凸起，好像一群狰狞的蜈蚣，随时都可能从他的背上冲出来。


木妖双臂一撑，又把袍子穿好：“这些伤疤，已经跟了我上百年了，抹不去，长不好！”木妖身负四步修为，又是木行精怪，重生的能力极强，就是手指被斩断也能重新长出来，皮肉伤更不会留下疤痕，可后背上纵横凛冽的伤疤从他醒来时就有，一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长好，这也算是一桩怪事了，就连秦孑也猜不透其中的奥妙。


梁辛已经半晌没开口了，低着头眉心紧皱，愣愣出神。青墨忍不住用手指捅了捅他，低声问：“想什么呢？”


梁辛头也不抬，回答道：“牢山，听着有些耳熟……”


不等他说完，青墨就笑道：“牢山也算是中土名山，你以前肯定听过，耳熟也不稀奇！”


梁辛却摇了摇头：“不是那种耳熟，而是、而是这个地方，好像有什么牵连，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其他三兄妹对望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莫名其妙，可片刻后，青墨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副恍然的神色，仿佛也想到了什么，伸手一拉梁辛：“铜川那堂课，东篱先生讲过的……”说到这里，梁辛豁然开朗，牢山，果然牵连着一件事情！东篱先生在铜川公布的数十件悬案真相，其中一件便是，东海乾朝阳在牢山，杀了七位水墨城的画匠。


而此刻，旁边的屠苏却又是一惊，伸手抓住了梁辛的胳膊，一连串的问道：“刚刚你们说铜川？是被‘柳暗花溟’毁掉的那个铜川府？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惹得一线天要通知他们屠城？”


小丫头这才知道，刚刚一个不小心给说漏了嘴，一下子，四兄妹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那时五大三粗接到了一线天长老的讯号，发动神通屠城，可即便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铜川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后除了离人谷之外，其他几个天门都曾派遣高手赶去查看，可铜川早已化为灰烬，也没能找到幸存者，一时难以查到什么，不过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放弃追查。


而东篱仙祸、铜川惨祸，也是梁辛等人最核心的秘密之一，早上泄露出去，恐怕午饭之前五大三粗就会找上门来，从此永无宁日，不死不休。


屠苏眉眼机灵，一见众人脸色不善，立刻面露警惕，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小小的木屋之中，气氛再度压抑了起来。梁辛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不知这一关又该怎么过！


到了离人谷之后，秦孑态度亲切，屠苏聪明伶俐，无论怎么看形式都一片大好，可偏偏一个个意料之外接踵而至，而且这次和以往情形不同，牵扯着二哥的生死大事，让所有人都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还是秦孑，大大方方的笑了，没有看着四兄妹，而是望向了屠苏：“不管铜川发生了什么，无论小梁大人是不是经历过那场惨祸，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和我们有关系么？”


屠苏摇了摇头，张开嘴巴正想说话，不料秦孑突然换了副语气，从和蔼可亲变得清冷淡漠：“没关系的事情，你又何必去打听。打听出真相的是你，可就此陷入麻烦的，却是离人谷了，你不斋耳斋口，又如何斋心？”


谁也不知道秦孑是否动了真怒，但是一向活泼胆大的屠苏，却货真价实的低下头，在原地站得笔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秦孑声音不变，继续问屠苏：“你告诉我，八大天门是什么？”


屠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大声回答：“早就没有了八大天门，只有七大天门！”


“还有呢？”


“离人谷不理是非，只求清静！”


秦孑这才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和蔼的神情，笑道：“很好。”


这时柳亦站了起来，笑呵呵的拱手，绝口不提铜川之事，打了个哈哈：“咱们这一来，闹得乌烟瘴气，着实扰了离人谷的情景，秦大家这份恩情眷顾，着实让咱们受宠若惊，更铭记五内，不敢相忘。”


秦孑借着教训屠苏，再次把离人谷的立场摆出来，表示不会多管闲事，只想脱离八大天门，做个清修门宗。


而柳亦这句看似打哈哈的客套，其中也饱含深意，就算秦孑以诚相待，毕竟大家认识时间还短，有些事情不好直接问出口：离人谷想求清静，又何必把给曲青石治伤的事情揽上身？


哪有想求清静的人，会去和梁辛这群人打交道。


离人谷的实力、势力，虽然不如另外七座天门那么雄厚，可也犯不着去巴结其他的势力，别的不说，就只秦孑自己，四兄妹绑到一起都难以取胜，何况离人谷传承几千年，明中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高手。


秦孑当然听明白了柳亦的意思，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微笑道：“结一份善缘，总是好的，朋友上门又何谈打扰二字，你可不能总怎么客气！”说完，也不容其他人再说什么，转头望向了木妖：“还是赶快办正经事吧，曲先生早一天康复，我也能早一天喝到他们的酬情酒！”


木妖嘿嘿一笑，也不知道怎么又突然那么高兴了，大声回答：“谨遵大祭酒吩咐，我这就去准备！”说完，一溜烟的跑出了屋。梁辛等人的脸上，全都露出一份由衷的开心，折腾了这么半天，还不知不觉的又扯出了草木傀儡、铜川仙祸，到现在，终于开始治病了！


一直腻腻歪歪的木妖突然来了精神，大祭酒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疑惑，不过也没多想什么，陪着客人在木屋等候，随口闲聊了起来，伸手指了指小境中的七片阴沉木耳：“小梁大人的法宝，看上去可着实犀利！”


不久前青墨借题发挥，亮出了战旗和巫刺，随即被曲青石‘镇压’，收起法宝时，没再将梁辛的红鳞一起收回去。


梁辛就把它们摞成一摞，放在了木屋门口。


梁辛本来就心情大好，又被问到了得意处，一点也不掩饰自己那份高兴劲：“全靠机缘巧合，才得来了这些阴沉木耳，为了把它们弄到手可没少吃苦！”


秦孑当然听说过这种宝贝，也面露惊讶，丝毫没拿自己当外人，飘身出屋掂起一片木耳细细查看，口中啧啧称奇，梁辛得意之余，突然福临心智，伸手一拍脑袋，笑道：“我这可糊涂了，离人谷精擅木行道法，与天下草木都了若指掌，一定知道这些阴沉木耳的来历，还请不吝赐教。”


柳亦也凑上来，忙不迭的点头，丢尽了西蛮蛊的脸。


秦孑自然如实相告：“远古时，因为地震或泥石流，将地面山的植物尽数卷入地心，不见空气，与天地隔绝，一些尤其粗壮的大树，被地心的阴寒之气浸侵，万年后才得以成行，其性至阴至寒，质地非金非木，更结实无比，即便宗师神通也难以伤之分毫，算起来，可也是天材地宝呢！”


也许与木质、土质有关，阴沉木只出产于西蛮之地，数量稀少之极。


至于阴沉木耳，顾名思义就是阴沉木上产出的木耳，只有西蛮秘法才能培育出这种宝贝，不用说，这种法子复杂到了极点，所以红鳞比起阴沉木来，还要更珍贵的多。


梁辛想了想自己存在轱辘岛的大船，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青墨笑着给他泼冷水：“阴沉木耳的确是好宝贝，可你这七片也太大了，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只能扛着……除非你敢挥舞着它们招摇过市。”


旁边的秦孑愣了愣，梁辛笑着解释道：“我的功法有些特殊，没法把法宝炼化、收藏。”


秦孑也笑了，回头对屠苏吩咐道：“去采一片须弥樟来！”


屠苏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对梁辛喊道：“梁磨刀，还不快谢谢我家大祭酒！她要给帮你炼化须弥樟叶，比着乾坤袋可好用得多！”说着，掳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片绿叶印记，轻轻一晃，咣当，掉出来了竹马、木剑、瓷枕林林总总一大堆零碎，也不知道是玩具还是法器，显摆完了之后，又捏了个指诀向着地面一指，诸般零碎又被收回到樟叶印记种去了。


和绫罗茶一样，须弥樟树也是离人谷的特产，这种奇树的叶子，经过离人谷弟子的法术炼化，可具凌空收纳的效果，比着乾坤袋、乾坤袖之类的宝贝使用起来还要更方便。


梁辛霍然大喜，忙不迭的道谢，秦孑不躲不避，心安理得受了梁辛的谢礼，笑着说道：“若我没看错，小梁大人有土行之身。”


突破了天下人间的第二重，梁辛将自己的土行本源炼入身体，现在也勉强算是土行身了，不过他本源太浅，这个土行身也不算太纯。


“你没修炼过离人谷的法术，本来种不了这道须弥樟，不过你却有土行之身，土生木长两行相济，我出手帮你，应该能炼化成功，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扛着这些那大家伙到处跑了。”


梁辛笑得脸上都快开花了，正不住口的道谢，木妖又脚步匆匆的跑了回来，伸手抓住曲青石的腕子：“你跟我走，咱治病去！”说着，又对其他人严肃道：“你们在这等着，不许跟来！我要施展的法术非同小可，非如此便无法治好他，前后要七天的功夫，无论这谷中有什么异常，你们都不可惊讶，更不能去和我捣乱，切记，切记！”


大伙连忙道谢，纷纷说着有劳先生、先生费心之类客气话，木妖理也不理，拉起曲青石身形一晃，一起向着山谷深处飞去。


木妖会飞，飞的还挺快，拐了几道弯，来到了另外一片小境，比着秦孑的栖身之地小了些。木妖一直把曲青石带到了屋子里，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狂傲劲：“这是我的小境，土下养了不少灵种，你莫乱动。”


说完，自己又跳回到院子里，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抚摩地面，另一只手不断捏起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倏然低喝了声：“起！”


一道青绿色的光芒从泥土中弹跃而出，跳进了他的手心里，木妖好像捧着块随时会融化的冰块似的，小心翼翼的用手护着，跑回到曲青石身边：“吞了它！”


在他手心里，正他躺着一枚蚕豆大小的种子，可怪异的是，好像种子之内藏了条不安分的虫子，正在囊皮中左突右冲，想要挣扎而出。曲青石看得头皮发麻，脱口问道：“这是什……”


不料他才一开口，木妖抬手就把怪种子塞进了他嘴里。曲青石只觉得耳鼓深处猛的响起了一声尖细的欢呼，种子入口，好像长出了细小的腿子，根本不容他拒绝，一溜烟的跑进了他的肚子里！


曲青石知道木妖还不至于害自己，可吞了这么个东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苦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说话的时候，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随着一声咳嗽，曲青石的口中，喷出了一朵色彩娇艳的鲜花。

第162章 须弥樟叶


曲青石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身形却纹丝不动……除了眼睛和嘴巴，他哪里也动不了，身上仿佛被穿上了一层钢铁壳子似的，牢牢桎梏住了她。


目光低垂，只见自己的皮肤，正肉眼可见变得粗糙、干裂，不多时，就变成了一层树皮，这还不算完，一棵棵嫩芽正从树皮的缝隙中钻出来，蜿蜒着、扭曲着奋力生长。


各种各样的植物，有花有草有青藤有枝桠，还有些几朵蘑菇和两片木耳，现在的曲青石，一个人能干掉整座御花园。


木妖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各种奇花异草，目光里既有浓浓的炙热，也有深深的不舍，好像曲青石糟蹋了他的好宝贝。


不疼不痒，身体麻木不能稍动，曲青石感觉了一下，似乎还能说话，小心翼翼的张开嘴巴，生怕再吐出一朵花或者一串葡萄出来，费了半天的劲，才发出了干涩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吃的？”


木妖神秘兮兮的开口：“百灵种，孕化百味花草，我好不容易才炼化的种子！”说着，端来了一杯水，喂曲青石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浇到了他的头上，任凭曲青石再追问什么，木妖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用一句‘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来应付。


曲青石一直坐到了半夜，其间木妖大发善心，取来了一面铜镜给他照了照，曲青石三生有幸，亲眼目睹自己脸上长出了朵花来。


木妖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笑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你可千万别喊！”说话之间，小心翼翼的抱起曲青石，放轻脚步走出自己的小境，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施展法术，又想着离人谷深处贴地疾飞而去。


曲青石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躺在个男人怀里的一天，可眼看着木妖这一路飞的鬼鬼祟祟，时而兔起鹘落、时而猫窜狗闪，也就顾不得别扭了，换而满心的好奇。


木妖在离人谷中身份尊贵，连大祭酒的账都不卖，照着曲青石估计，恐怕离人谷谷主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的，而此刻的木妖，分明是在做贼。


一路躲躲闪闪，可速度却毫不缓慢，也看不到有什么人来阻拦。


镇百山，百座峰，每座山峰脚下都有一个清幽小境，无边密林中一道道秘径将这些小境连接起来，组成了离人谷。


木妖越飞越深，到了后来，两人眼前只有古数横斜，头顶尽是遮天闭月的枝桠与树叶。


没有虫鸣鸟叫，极度寂静时，耳中反而会想起嗡嗡的闷响，分不清是自己的血液流淌，还是周遭的空气摩擦……终于，木妖站住了脚步，低低的笑道：“到了！”


在两个人的面前，也是一座小境。


不过这里没有木屋，无人居住。小境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参天巨木，怕不有几十丈的直径。曲青石无法抬头，只能奋力地向上翻眼睛，都快把白眼球全翻出来了，他还是看不到巨木的伞盖。


更让他惊讶的是，一条条血红色的藤子，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就像贪婪的水蛭，一头扎进了巨树的主干，另一端则消失在密林中，不知连像何处。


无数红藤交织，密如蛛网。而这些藤子，仿佛血脉似的蠕动着，肉眼可见的鼓起一个又一个的圆瘤，向着四下里缓缓流去，很明显，它们在吸吮着古树的汁液。


曲青石再怎么心思沉稳，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低声问道：“这是哪里？”


木妖也不再隐瞒：“此木名曰‘篷滂’，是镇百山万顷秀木的首领，离人谷的护山大阵，便是它为基，血藤相连另外千余棵树王，那些树王又连着无数青木……层层勾连之下，整座镇百山的树木，都被连到一起，只要大祭酒一个心念，万万株树木都会爆发巨力，纵然敌人再怎么强狠，也休想踏入离人谷半步。”


说着，木妖又意犹未尽的叹了口气，低笑：“这座大阵，是我帮着大祭酒设计的。在我来这里之前，离人谷的护山法阵差远了！现在离人谷敢提出清修、想摆脱天门之列，也是因为有了这座篷滂木阵护山！嘿，有了这座法阵，就算正邪之战重来，离人谷也能置身事外，高枕无忧！”


他们来的地方，居然是离人谷护山大篆的中枢。可曲青石不明白，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会没人守卫。


木妖明白他的疑问，笑呵呵地解释道：“一路上都有草侍树卫，外人休想接近，不需要派人守护，而且……”说到这里，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曲青石想眯起眼睛，结果发现自己的脸一片僵硬。


木妖替他眯起眼睛，算了算时辰，继续道：“你是凡人身，根本无法靠近这棵神木，所以我才让你服下百灵草，把你变成了植物，可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行，非要三更时分才可以，那时你身上的人气衰败，可木行尤盛，这才能走到‘篷滂’跟前。”


此刻，距离三更天还差一会，所以两个人还有些说话的功夫。


曲青石追问：“治我的病，需要篷滂帮忙？”


“不是要篷滂帮忙，而是需要万木之力，待会我会将那些血藤从篷滂上卸下来，接驳倒你身上，再逆转木灵，以镇百山的万木之力，配合我的法术来滋养你的魂魄！大约需要三四天的功夫，要看具体的情形。”木妖给秦孑、梁辛等人留话七天，已经打出了余量。


曲青石不懂法术，可为人精明，略略琢磨了片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目光里情不自禁的显出了一份骇然：“把血藤接驳在我身上疗伤，这样的话……离人谷的护山大阵，会暂时失效吧……”


话还没说完，做贼心虚的木妖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这才说道：“当然会暂时失效，不过前后也就是几天的功夫，等把治好你之后，我再回复它就成了！离人谷好歹是八大天门之一，平时行事低调，也没有什么仇家，几天里没有护山法阵应、应该不会有事。何况大祭酒的修为了得，就算有敌人上门，也用不着这个阵法。”


木妖一旦施术，离人谷就失去了防御，而他们原来的那座阵法早已荒废百年，阵基都残损了，想要重新收拾，最少也得一个月的功夫。


曲青石追问：“这件事，大祭酒知道么？”


“她要知道，我还用这么小心？”木妖搓了搓手心，眼角眉梢里满是阴谋得逞的快乐：“等我一施法，大祭酒就会察觉，可那时候她想拦也晚了……”


说到这里，木妖突然想到了什么，咧开嘴巴乐了：“你要是害怕，大不了咱就不治了，不过丑话说前头，是你不要我治，这事不怪我，梁磨刀还是要帮我抓傀儡。”


曲青石想也不想：“治，为啥不治！”


木妖嘻嘻一笑，对着曲青石开始小心的嘱咐着，待会施法时诸般要注意之事……


而此刻，梁辛正在盘膝坐在大祭酒的小境中，眉花眼笑的问秦孑：“这就完了？须弥樟炼化好了？”说着，抬起左臂，在手腕之上三寸的位置，多出了一枚湛青色的绿叶印记。


叶印大约婴儿拳头大小，只是普通的樟叶形状，不过青翠欲滴栩栩如生，乍一看上去不像纹身、印记，仿佛梁辛故意在这里贴了片树叶。


秦孑点了点头，眼角眉梢中含着几分笑意，显然对自己的施法异常满意：“这片叶子已经炼化到你的身体中，从此奉你为主，与你心意相通，要装什么东西也不需要咒语口诀，只需捏起指诀向其一指，同时用以心意催动即可。”


说着，秦孑的左手三指盘、二指伸，捏了个不太复杂的指诀，摇摇对着木屋中的一把椅子一指，没有一丝动静，椅子就此消失。


梁辛大喜，这个指诀挺简单，没用片刻的功夫就学得熟练了，心里念叨着‘收了收了’，用手一指七片红鳞，果然红鳞消失不见。


他与须弥樟心意相通，用心思一扫就见到他的七片戾蛊红鳞，正静静悬浮在须弥樟叶之内！


跟着又学了取东西的法子，梁辛喜不自胜，把几片红鳞木耳收了扔、扔了收，玩了十几次，自然也少不了一连串的道谢。柳亦、老叔等人也个个欢喜，围上来向梁辛道喜，更是不住口的去谢秦孑。热闹了一阵之后，梁辛才问道：“这个须弥樟收纳东西，是论……论件还是论斤？最多能收多少东西？”


秦孑听他问得这么朴实，又笑了起来：“不论件，论斤！”


屠苏插口替秦孑说了下去：“须弥樟被炼化到你的身体里，从此与你同生共长，你又多大力气，它就能装多少东西！你若能搬得动苦乃山，它就能把苦乃山一股脑转进去。”


梁辛眼睛一亮，笑道：“修为多高，须弥樟装的东西就越多？这倒有趣得很。”


屠苏点点头，又开始嘱咐细节，须弥樟只能装死物，桌椅板凳、丹药法撰都没问题，但是不能装活鸡活鸭，更不能装活人。


梁辛的脸上突然现出了喜色，仿佛想到了什么，声音也变得兴奋起来：“不能装活人？是不是活人一进须弥樟，就得死掉？”要是这样的话，那以后可太方便了，见到仇人只要伸手一指，对方被收进须弥樟之后就变成死人了。


屠苏傻眼了，片刻后猛的放声大笑：“想得倒美！遇到活物，须弥樟根本就收不进来！”


梁辛的脸一红，也跟着娃娃一起嘿嘿的笑了几声。


秦孑也摇头莞尔，笑着开口道：“须弥樟比起乾坤袋这类的宝贝，有三个不同之处，其一是它被炼化入体，所以用起来会方便些；其二是它与主人齐生共长，以后你的修为精进了，装的东西会更多；其三，乾坤袋不能收有主之物，可须弥樟可以。”


大祭酒所说的有主之物，指的是其他修士炼化好的、有元神相系的飞剑、法宝。


梁辛愣了愣，随即才猛地领悟，又惊又喜的跳起来：“您是说，我能用它去抢别人的法宝？”


始终在旁听的青墨、柳亦等人本来一直都是笑嘻嘻的，现在也全都变了脸色。如果真是这样，那须弥樟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宝贝了，试想，双方恶斗时，离人谷弟子突然施术用须弥樟收掉对方的法宝……


秦孑点了点头，可跟着有变得郑重了起来，沉声提醒道：“不过，须弥樟的这个功效是一把双刃剑，使用时一定要慎重！”


须弥樟能收对方的法宝，但却无法阻断法宝与敌人的联系，这就是说，虽然进入了须弥樟，敌人的法宝依旧可以发威。


梁辛吐了吐舌头，又把事情想歪了：“那我存在须弥樟里的好东西便会被打烂了……”


屠苏嘿嘿冷笑：“哪有那么简单！须弥樟被炼化进你的身体，如果敌人的法宝从内攻破了它，也就攻破了你的身体。到时候不光须弥樟被毁，你也会身受重伤。”说着，神情也庄重了起来：“所以，如果你没把握降服对方的法宝，最好莫将它抢过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以前可不是没人干过。”


秦孑跟着娃娃的话正色点头：“这番话，你要牢牢记好。”


青墨从旁边皱起了眉头，仔细思索着须弥樟的第三个‘不同之处’，脸上渐渐浮现起苦笑，这个功效听起来厉害，说穿了是个鸡肋，而在实际运用是更是个莫大的凶险。御敌时收了对方的法宝之后，敌人在对面还能施展法术，而法宝在须弥樟之内奋力反扑，到那时梁辛岂不是要内外交困，这样算来，这个功效根本就没用。


梁辛明白小丫头的疑惑，摇了摇头。他的实战经验比起青墨来要丰富的太多了，想到的自然也就更多。修士也好、武者也罢，甚至杀猪的屠户、砍柴的樵夫，天下人都一样，不论是打斗还是干活时，突然手里的家伙消失在眼前了，任谁都会愣一愣。须弥樟能收法宝的这个功效，最大的用处就在于：它为主人提供了一个让敌人‘愣一愣’的机会。


秦孑见梁辛懂了，神色间又显出笑意，正想说什么，突然，整座镇百山的树木尽数颤抖，哗哗的枝叶摇摆声仿若怒潮连绵不绝，秦孑和屠苏同时脸色骤变，此刻，正值三更！


镇百山突显巨变，梁辛等人不明所以，秦孑却明白，自家的护山法阵被人破坏了，有‘敌人’不知不觉潜入离人谷的中枢核心，这还了得，秦孑对着身边的屠苏喝了声：“留在此处！”，话音落处她已唤出法宝遁化青光，向着离人谷深处赶去。


屠苏也大惊失色，可一眨眼的功夫身边的秦孑就消失不见了。娃娃又想跟去查探，又不敢违背秦孑的命令，一时间左右为难，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了。


大伙都看出来，这次是真出事了，但离人谷的事情哪里容得他们插手，柳亦梁辛两人走上来，也不好问发生了什么，只安慰了几句，同时表明态度，如果真有人不知死活冒犯此处，他们随时听奉离人谷调遣。


屠苏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个娃娃，早就乱了分寸，也不说话，满脸焦躁的来回来去不停的踱步，好在过了不长时间，秦孑灌注神通的声音便远远的传来：“屠苏，带着客人们过来！”


……


等到了‘作案现场’，大伙全都傻眼了。


秦孑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老头子夸佬好像一堵小山似的，站在大祭酒身后，对着梁辛等人怒目而视。


而身前的小境里，数不清的红藤从四面八方延伸到其中，围着曲青石缓缓的盘旋、吞吐。


曲青石身上草木丰茂，百花争艳，看上去挺漂亮。


木妖已经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好像鬼上身似的，口中哼着个古里古怪的小调，双目涣散无神，绕着曲青石不停的打转，双手飞快的变换着法诀；有时轻而又轻，好像抚摩情人长发似的，捻起一根红藤，刺入曲青石的身体；有时快若鹰隼，比着捕食的豹子还要粗暴，一把抓过两根藤子，狠狠塞进曲青石的嘴里……


那棵巨大的‘篷滂’，犹自傲立于小境中，只不过树干已经变得光溜溜的那么干净，再没有一根血藤缠绕。比着不久前，多了几分挺拔，却少了几分气势。


虽然不懂木妖正在施展的法术，秦孑也能看得出，木妖‘偷’了护山阵法之力，用来给曲青石疗伤。声音里没有太多的起伏，把自己的判断简单的说给其他人听，最后，又淡淡的补充了句：“这几天里，离人谷空不设防。”


梁辛等人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倒是屠苏，见到现状之后大大的松了口气，脆声笑了起来：“有法阵的时候，一百年也看不见敌人。现在不过几天没有法阵，哪有那么巧就会有敌人上门。”说着，伸手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说木妖当时怎么有点不对劲呢，原来憋了个可恨的心眼！”


柳亦赶忙接口笑道：“离人谷名震天下，谁敢来找你们的麻烦，应该不会有事！”


梁辛则郑重点头：“这几天我们都在谷中，如果真有敌人……”


不等他说完，大块头夸佬就冷笑了一声：“狂妄！敢和离人谷为难的人，你们应付得了么？”


这时候，秦孑叹了口气，挥手打断了还想再继续怒骂的夸佬，脸上现出了一份苦笑：“就算真要责怪，这件事也要怪到木先生身上，和小梁大人他们，没什么关系的。”


碍着秦孑的身份，夸佬不好再说什么，重重的一跺脚，又岔开了话题：“堂堂离人谷，岂能没有阵法护山，阵法现在能恢复么？”


秦孑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头，微微转头，看了夸佬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夸佬的话，当着外人的面，无论如何也不该问的。


重列‘篷滂’大阵，就要依仗木妖的草木之身来引出阵意，他此刻已经入定无法打断，有什么事，都只能等治好了曲青石再说。


梁辛见二哥的治疗不会被打断，心里偷偷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又升起了疑惑，回过头和柳亦对望了一眼。


柳黑子的目光里也有些困惑，显然，梁辛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第163章 阴冲之力


即便离人谷的实力远逊其他几座天门、即便离人谷无意争霸只求清修，可它毕竟是离人谷。


按照梁辛的认识，如果把修真正道按照实力从大到小来排一个座次，离人谷稳坐第八，而且是远远超过老九的第八位。天下修士，谁也不敢小觑他们。


可现在，梁辛却觉得事情不对劲了，离人谷的人，似乎太少了些。


护山法阵被人卸了，无论放在哪个门宗都是天大的事情，上至掌门、供奉，下至高级弟子，必定会一窝蜂的赶来查探，同时各宗执事也会率领弟子加强巡视，扼守要冲。


可离人谷里，跑来跑去的只有三个人，大祭酒秦孑，小童子屠苏，老头子夸佬，其他人根本没有现身。


转身之间，柳亦悄无声息的给同伴打了个手势，提醒众人小心戒备。


离人谷有多少人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事情太反常，不由得大家不谨慎些。


曲青石还被无数血藤拴着，剩下的三兄妹自然不能离开，至于老叔等人就更不用说了，秦孑又恢复了常态，可眼角眉梢里却多了一份担忧，略略犹豫了片刻，没再回自己的小境，而是守在篷滂小境之外，静静看着木妖施法。


这个意外，不仅与曲青石的性命攸关，更牵扯到了离人谷的安危，没人再说笑了，所有人都静默而坐，只有一个心思：平平安安，过了这几天。


可事与愿违，平安的日子，不过一天！


第二天黄昏时，正闭目养神的秦孑突然睁开了眼睛，小童子屠苏眉眼灵活，一看秦孑的神情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朗声唱道：“离人谷内务繁忙，恕不见客，还请道友速速离去！”


秦孑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对着屠苏低声笑道：“痴儿，趁现在来的，又岂是你一句话能轰走的！”说着，深深的看了梁辛一眼。


梁辛对着秦孑做出了个苦笑，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了，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完美的阴谋，仿佛梁辛摸透了秦孑与木妖的性子，用曲青石做引子，卸掉了离人谷的护山大阵，继而同知同伴赶来围剿离人谷。


三兄妹对望了一眼，谁都没去解释什么，现在说什么都白搭了，梁磨刀只有一个心思，真要来了敌人，该帮忙就帮忙好了，不止为离人谷，更为了还在疗伤的二哥。


杀一个敌人，比解释上一辈子都管用。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络的笑意，从远处传来：“我们不可算客人，我们是朋友！秦姐姐，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可不许给我吃闭门羹！”说话之间，天空里风雷滚荡，不过片刻功夫，一阵疾风自天角尽头急掠而至，所过之处，万顷秀木尽数低头俯首！


这个声音梁辛觉得有些熟悉，略略琢磨了下猛的想起，他上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镇山面圣的时候，熙宗皇帝身后的小宫女，卸甲山城六祥瑞之一，老五，嘉禾齐青。


梁辛低声把来人的身份告诉了同伴，柳亦默然不语，而青墨则问了句废话：“卸甲山城六祥瑞，是敌是友？”


趁着这个空子来离人谷的，又哪会是朋友！


一转眼的功夫，小宫娥齐青便已现身半空，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一个白白胖胖，满脸憨厚，但是却长了一双红色的眸子；另一个则鹰鼻鹞眼，两腮深深凹陷，嘴巴尖尖的凸出来，长得像个鸟似的。


尤其稀奇的是，这两个汉子还抬了一顶白色小轿。


轿子雪白，干净的仿佛都有些透明了，看得久了，甚至让梁辛有一种错觉：这做小轿不是呢子绒布缝制的，而是冰雕雪砌，纤尘不染，更晶莹剔透！


来的三个人收起法术，跃落地面，齐青看到梁辛没显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先对着他点点头：“梁大人还真清闲，八大天门都在找你出来和东海乾对峙，原来你跑到我家秦姐姐这里骗讨茶水喝。”


梁辛笑的挺随和：“仙子说笑了。乾山道辞位封山，当着全天下的修士面前宣布，从封山起万事都与他们无关，还对什么峙。”


齐青嘻嘻一笑，甩了句‘你的事回头再说！’就跑到了秦孑的跟前，语气里尽是亲昵：“好久没见姐姐，想念得紧呢！”


齐青说话的时候，两个汉子也放下了小轿，对着秦孑微笑点头，寒暄了几句，看来一早熟识。可轿子里的人却没出来。轿帘低垂，上面偶尔闪过几道神光，有法术相护，即便是秦孑的灵识，也无法穿透轿子查看里面究竟坐了什么人。


秦孑还是那副样子，雍容之中不失亲切：“赤兔，苍鸟，嘉禾，卸甲仙宗六大祥瑞到其三，离人谷蓬荜生辉，秦孑也觉得面上有光呢，不过……我可不敢猜，是什么神仙样的人物，竟然劳动赤兔苍鸟两位来抬轿子。”


梁辛抱着膀子，倚在一棵大树上，他的身法特殊，越是心中警惕，身体反而越放松，显得有些疲赖，脸上也是笑眯眯的，可心里却吃惊不小，两个轿夫，竟然是名震天下的两大祥瑞，排名还在齐青之前。到现在为止，离人谷还是只有秦孑一个人撑场面，屠苏与夸佬并立于她身后，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高手现身。


齐青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轿子里的不是啥好人，咱不提他！”说着，自己就咯咯的笑了起来。


一阵无奈的笑声，从轿子里传了出来：“老五从来都胡说八道，秦大家可别信她！”


轿中的笑声异常难听，其中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而秦孑的神情中却闪过了一丝意外，随即也笑道：“可真没想到，大祥瑞白狼前辈竟然亲临离人谷。”


卸甲山城六祥瑞，白狼、赤兔、苍鸟、红燕、嘉禾、芝草，其中后五人常常抛头露面，秦孑都曾见过，唯独这个大祥瑞白狼，据说三百年前就闭入死关，从此再不曾离开门宗半步，想不到今天竟然坐着轿子出来了。饶是秦孑性情沉稳，心中也开始有些惊疑不定了，对方摆出这样的实力，是要来吃人的。


白狼还是那么难听的笑着，客气道：“老头子当年练功时出了岔子，身上的皮肉尽数溃，这才躲在轿子里不敢出来，大祭酒千万莫见怪，不是我心存傲慢，实在是这幅模样没法见人。”说着，也不等秦孑回答就岔开了话题：“老头子愚笨的很，想不通大祭酒是如何认出了我的声音，咱们以前可素未谋面，更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交谈。”


秦孑落落大方，微笑回答：“前辈的笑声尖锐狠辣，可笑意却苍凉豪迈，天下间能将浩荡之意融入虐戾之音中的，非狼族莫属了，您老又是坐着赤兔苍鸟两位师兄的轿子来的，要是秦孑再猜不到什么，也实在太笨了。”


白狼的笑声霍然响亮了起来：“老五常说，八大天门中秦大家是第一流的人才，本来我还有些将信将疑，今日一见，立刻心悦诚服！”


这时候，齐青脸上挂起了些不甘，从旁边插口，对秦孑说道：“我认识姐姐这么多年，你可都没想我引荐过二祭酒、三祭酒，倒是我，算上这次，前前后后把自家的六祥瑞全都介绍给你认识了。”


说着，齐青撅起了嘴巴，仿佛这次再见不到离人谷的另外两位祭酒，就会哭出来似的。


秦孑伸手，亲昵的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离人谷这点家底，哪敢在你面前显摆，我就是个劳碌命，这才抛头露面的四处乱跑，那些师弟师妹们都有自知之明，可不敢出来见你们这几大祥瑞。”


齐青的脸蛋红了，摸着高挑的鼻梁，娇憨的语气不变，可说出的话味道却变了：“是不愿见人呢，还是不能见人？比如，”说着，齐青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再没了亲近和善，换而讥诮：“根本就没有二三两位祭酒，自然也就没法见人了！”


秦孑一笑，轻轻退后了半步，与屠苏、夸佬两人并肩而立，却没多说什么。原先的欢笑融洽，转眼间荡然无存！这群六步宗师们还是在笑着，可唇角抿起的笑纹漾出却是森森杀意。


齐青笑得愈发刻薄了：“可不光是两位祭酒，还有整个离人谷的弟子，也不知道是不愿见人，还是不能见人，比如……他们都变成了树木，自然也没法见人了！”


秦孑轻轻呵了一口气，仿佛一个维持太久的谎言，终于被戳穿之后，不但不觉得懊恼，反而多出了些轻松，微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大祭酒承认了齐青的话，梁辛的脑子里，了嗡的一声闷响！


即便事先猜到了端倪，有了些心理准备，此刻心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突。


接下来，关于离人谷的诸般疑惑全都迎刃而解，为什么木妖被脸婆婆欺负了，却不找离人谷出头报仇；为什么大祭酒不在的时候，他们就不能进入离人谷；为什么不论谷内谷外，所有的事情都由秦孑来张罗……堂堂离人谷，这些年里就只靠着一个秦孑在撑场面，根本没有二祭酒、三祭酒，其他所有的弟子，都变成了……树木？


就在梁辛恍然大悟的时候，小娃娃屠苏好像一头发怒的小猿，倏地跃起，扬起双手，向着夸佬的脸上抓去，嘴里尖声怒骂：“叛徒，老子撕了你！”


秦孑一伸手，自半空里捉住了娃娃的后领，就像拎小猫似的，把他放到了一旁，无所谓的笑了笑：“你可不是他的对手！”说着，望向梁辛等人，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差点误会了你们，幸好，幸好……”


篷滂大阵被糊涂木妖卸掉，卸甲山城的高手趁机上山找麻烦，任谁都会怀疑梁辛等人。可离人谷只有小猫三两只，其他弟子全都变成了大树，这是最最核心的机密，刚刚来过一次的梁辛绝不可能知道。


夸佬并没有反击，而是身形一转，自秦孑身后陡到了几个祥瑞身边，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是那副急公好义的模样，对着屠苏一本正经道：“我不是叛徒，我是奸细！卸甲山城，祥瑞红燕。”


齐青从一旁笑道：“这可不是我骗人，大祭酒以前见过的那个红燕也是真的。燕儿，本来就是一双一对的，卸甲山城有两只红燕。”


秦孑没理会她的话茬，只是望着夸佬，淡然说道：“你隐瞒师承，投入本门，最不该的是心怀叵测，按照门规，只要神形俱灭的。”说着，似乎开心了些，目光飘向齐青，笑道：“不用担心，你没骗我，以后，卸甲山城里还是只有一头红燕。”


两百年前，秦孑还是个小姑娘，刚刚被师父引入门墙的时候，夸佬就已经是离人谷的弟子了。在离人谷，夸佬的资历比着秦孑还要老，如果不论职位只论辈分，秦孑还要管他喊一声师兄。


秦孑的确不曾想到，一直尽忠职守，木讷少言的夸佬竟然是卸甲红燕，用这样重要的人物来卧底，不用说，卸甲山城对离人谷的图谋小不了。


坐在轿子里的白狼，再度开口了：“几百年前，卸甲山城与离人谷并肩而战，别说老夫，就连我的那些长辈，一提到离人谷的仙长，也是由衷的钦佩。本来，咱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来离人谷造次的，可……”


他正说着，屠苏就冲着轿子吐了口口水，脆生生的骂道：“老王八，少放没味的屁，捞干的说！”话音刚落，突然一连串浩浩风雷，猛的炸响在众人头顶！


赤兔、苍鸟、红燕、嘉禾四个祥瑞同时厉声叱喝，各自唤起神通，向着屠苏奔袭而去！


秦孑怒喝了一声，身子一晃挡在娃娃跟前，双臂猛震中，牡丹花阵凌空而现，以一人之力接下了赤兔和苍鸟两个祥瑞的神通。


看来大祭酒应该是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按照老魔头将岸的指点，把牡丹阵换成野草阵。


红燕夸佬的脸色有些不忍，可他发动的那道‘春燕投林’却没有一丝停顿，真元凝化成一朵巴掌大小的雏燕，清越长鸣着击向屠苏。与此同时在屠苏的脚下，钻出了一片歪歪斜斜的小草，一遇春光立刻摇曳生长，挂起了一串串金色的麦穗，嘉禾齐青，笑眯眯的捏动手诀，眼神却比母狼还要锋锐狰狞。


两道神通上下合击，眼看着屠苏无可幸免之际，天空中霍然炸起血红、惨白这两份光华！


七片戾蛊红鳞，颤颤抖动出一串又一串的涟漪，随即涟漪勾连，裹住了那头黑燕；巫刺如锥，狠狠钉入地面，冥冥里炸起无尽的鬼哭狼嚎，惨惨的白色丧气从巫刺身上喷涌而出，向着四下里蔓延而去，转眼染过金色麦穗。


红鳞与巫刺，与对方的神通甫一碰撞，梁辛和青墨就同时闷哼了一声，脸上都闪过了一抹惨白，几乎连一刻都没能守住，转眼败下阵来。


这些卸甲祥瑞的神通，看上去并么有什么稀奇之处，速度不算快，灵元不算强，可他们法术中却蕴含着一股古怪透顶的力量，毫无阻隔就侵入了红鳞，继而又沿着星魂与梁辛的元神联系，一路冲进了梁辛的身体。


这道力量梁辛根本无法理解，说不上锋利、也谈不上霸道强横，唯一的感觉就是……颠覆。


如果梁辛是一块冰，那这力量就是火；如何梁辛是白雪，那这股力量就是黑炭，总之这份怪力，把一切都逆转了！怪力入体，梁辛的血流开始逆冲，撞得他心肺欲裂；头发逆长，刺穿了头皮之后继续窜刺头骨；就连眼前的敌人也消失不见，梁辛没回头，看到的却是身后大惊失色的老叔。


青墨也是如此，只觉得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了，重重向后摔去。


这便是卸甲山城的功法绝学：阴冲！


秦孑曾经说过，八大天门的功法，分别主修的是阴、阳、五行，卸甲山城世代修炼的，便是其中的‘阴’。卸甲高手的神通，并不见奇特之处，可凝化神通的原力，却是能够逆转一切的‘阴冲’之力。


卸甲祥瑞，至少都是六步中阶的高手，而梁辛没能来得及‘北斗拜紫薇’，只以七蛊红鳞应敌，发挥出来的力量，与青墨一样，不过还是六步初阶，这之间的相差何其遥远。


大祭酒以一敌二，也落了下风，一朵朵妖冶的牡丹不断被撕碎、打散，花阵的范围越来越小。


赤兔与苍鸟面无表情，手诀不断翻转，催促神通困住秦孑；


红燕还是满脸不忍，齐青则面带笑容，各自念动口诀，根本不打算放过梁辛和青墨，更不打算饶了娃娃屠苏。


柳亦的木耳早就呼啸而出，仿佛一头急躁的跳骚，在屠苏身边上下翻飞，时而去助梁辛的红鳞强攻燕子；而是帮着青墨的巫刺去抵挡麦穗，可这片木耳的威力有限，柳亦一身的本事都系在惊蛰锣上，急的咬牙切齿，对着青墨咆哮：“快敲锣！”


青墨神色痛苦，手脚颤抖着，费力的从怀里摸索着。


梁辛身后的同伴各自惊怒，小汐、老叔向前扑出，可他们的力量才有多少，扑过去与送死无异！眼看着青墨和梁辛就要伤在敌人的‘阴冲’之下，突然一声闷雷般的咆哮，霍然炸响在所有人的耳中，憨子十一仿佛一头愤怒的犀牛，身形化作一道激烈的罡风，自梁辛的身后冲跃而起，扬起大手重重一掌，正拍在了那头黑色燕子上。


一掌之威，迅若奔雷！

第164章 老幺须根


啪！一声怒响震裂天地，法术凝化而成的黑燕，爆发出一声凄惨的长鸣，被憨子一掌彻底拍碎！施术者祥瑞红燕也闷哼着跌退两步，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警惕，抬头望向憨子。


憨子已经落到了地上，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是那副木讷的憨笑，可片刻后，七窍中蜿蜒着各自淌出血线，硬碰之下，也受了内伤。


梁辛被憨子所救，身体中怪力转眼消散，当即将七蛊红鳞唤到身旁，结成北斗拜紫薇的阵势，闪身冲到巫刺旁，与青墨合力对付地上的麦穗。


以身入阵，以二敌一，虽然还是落尽下风，可也还能坚持上片刻。


这时候，白狼的声音再度从轿子中响起，语气中充满了宽容：“小小的惩戒一下便好了，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他的号令一出，几个祥瑞一起收手，退开两步，守到了轿子两侧。


梁辛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直到现在，青墨还刚刚把装惊蛰锣的盒子摸出来，柳亦又着急又心疼，咬了半天牙，到底还是苦笑了几声摇头作罢，没舍得骂人。


秦孑的神情关切，立刻追问同伴的伤势，在确定诸人无碍之后，才转身问屠苏：“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不知是吓得还是气的，屠苏的小脸煞白，对着大祭酒摇了摇头。


秦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梁辛点了点头，含笑道：“小梁大人的义气，没让秦孑失望。”


虽然狼狈不堪，不过总算还没什么伤亡，梁辛也放松了不少，朗声回答：“事情因我们而起，哪能袖手旁观，不过也不全是为了帮离人谷。”


柳亦也跟着点了点头，笑道：“卸甲祥瑞同道相残，恐怕最后会杀人灭口，趁着秦大家还能打，咱们自然跟着一起动手。”


齐青歪起了脑袋，皱起眉头仔细地打量着柳亦：“你这黑胖子，看起来没什么心机，想不到看事情倒透彻。”


柳亦目光炯炯的瞪着她，一会功夫就把她瞪得脸红了，这才笑着开口：“几位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对着一个孩子出手都威风凛凛，这份了不起的性子、了不起的气度，能做出什么事情可也不难猜……”


话还没说完，白狼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是说，我不该和小孩子计较？为什么不计较？许他骂我，就许我杀他！”说着，话锋一转，对着屠苏说道：“娃娃，你骂我一句，说不定就会有一群亲人朋友死在你眼前，下次开口最好先思量思量。”


一场短促的激斗之后，梁辛等人已经和秦孑并肩而立了，梁辛伸手拍了拍屠苏的肩膀以示安慰，跟着问白狼：“你的道心呢？六步宗师，早已到了不喜不怒的境界，怎么被娃娃骂了一句就急眼了、翻脸了？”


白狼咦了一声，似乎这个问题很愚蠢，不过还是开口回答：“我翻脸了没错，可我没急眼。我的道心稳固的很，自然不会为了娃娃一两句脏话生气。”说着，他的声音陡然低沉起来：“我杀人，是因为他骂我，不是因为他惹我生气，明白么？你的功法古里古怪，战力也说得过去，可见识怎么会这么差。”


这时候，站在梁辛身旁的憨子，眼角突然一抽，仿佛感受到白狼隔着轿帘投过来的目光。


果然，白狼再开口，虽然是对红燕说话，但内容却与憨子有关：“老四，你传过来的信里，只提到了北荒巫、西蛮蛊和梁磨刀，却落下了这个莽汉，嘿，幸亏咱们来的人多，要是老二老三没跟来，咱们可要麻烦得很了。”


老四红燕垂首低头，低声请罪，白狼却只是森森冷笑着，另外三个祥瑞中，赤兔和苍鸟根本不敢开口，倒是嘉禾齐青，似乎和白狼的关系极好，笑嘻嘻的说个不停，帮着老四求情。


卸甲山城来的高手们，就在秦孑等人的面前扯开了家事，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或许在他们眼里，离人谷中的其他人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柳亦没听他们的废话，先抬眼望向青墨，现在青墨早就准备好了，一手惊槌儿，一手蛰锣儿，两只圆溜溜的眸子牢牢盯住了敌人，只等对方一动手就敲锣。柳亦这才放下了心，侧头低声问秦孑：“大祭酒，咱们真没有援兵了，离人谷真成了他们说的样子？”


秦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在数蚂蚁：“离人谷的情形，倒是和他们说得差不多。夸佬的资历比着我还早，卸甲山城这份情报功夫，做得还是不错的。”她的语气一派轻松，听上去事情根本就与她无关似的。


说着，秦孑抬头，望向了梁磨刀：“你还记得，不久前木妖给你亮出的那颗月树种子吧？”


梁辛对那那颗月树种子还记忆犹新，立刻点了点头。


“离人谷之中，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服了一颗差不多的种子，不过力道更大些，唤作百年树种。”说话的时候，秦孑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烦躁，而更多的却是……羡慕！


顾名思义，百年树种，服食之后为树百年，离人谷中的高手尽数变成了大树小树，就是因为服了这棵种子。


秦孑一点也没察觉梁辛眼中的惊讶，继续说道：“大伙都想变成树，可总还得有人来打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争来争去，还是我留下来了。”说到这里，秦孑充满遗憾的叹了口气：“我运气不好！”


三个魔头传人，个个长大了嘴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过了片刻，柳亦才咳嗽了两声，苦笑道：“你们……争着做树？有什么好处？”


秦孑先是露出了个嗔怪的表情，就好像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吃生猛海鲜，馒头咸菜不是很好么？’，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摇着头笑了：“一提到百年树种，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恍惚里把你们都当成离人谷弟子了！”


屠苏也知道这些事情，接口替大祭酒解释了下去。


一百多年前，还在牢山中的木妖陷入了一场绝大的危机中，刚好秦孑路过此处，见状出手相救，并将他引入离人谷。


木妖性子古怪但知恩图报；修为差劲但凭着草木之身，对木行法术的研究多有建树。到了离人谷之后不久便投桃报李，先发掘了篷滂之力，建成了新的护山大篆，又穷尽了几十年的苦苦钻研，培育出了‘百年’树种。


离人谷的弟子历来重道轻法，不求掌握威力强大的神通，只求领悟草木之心与自然之道，以木行修炼入天道。在修行中，他们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悟道上，御敌法术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可即便如此，他们的修行也异常困难。


以肉体人胎去领悟草木之心，无异逆水行舟。但是在有了‘百年’树种之后，这种情形终于得以改变，离人谷的弟子们有机会做一棵树，试问，想要领悟草木之心，天下还有什么办法比变成一棵树来得更直接。


而那时，离人谷已经有了‘篷滂法阵’，聚合了镇百山万顷秀木之力的阵法，足以保护离人谷千年平安，所以，离人谷只留下秦孑和另外十几个普通弟子，负责打理着日常琐事，其余众人尽数服下树种，化作草木参悟天道去了，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九十年。


其实对于修士来说，闭关百年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像离人谷这种规模，上上下下全都‘立地成树’，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


真要从修行来算，离人谷的道心，恐怕比着其他七座天门还要更坚定得多了。


梁辛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一边吸溜着凉气一边问道：“也不用一下子做一百年吧？那个月树就挺好……”


话没说完，屠苏就撇了撇嘴巴：“九十年前，‘百年’树种出世；五十年前木妖才培育出了‘十年’；三十年前他养成‘年树’，‘月树’种子是五年前才培育成功的。”


青墨的声音，少有的深沉：“因为木妖的发明，离人谷唱了九十年的空城计……这样看的话，木妖会不会也和夸佬一样，都是奸细？！”


说话的时候，小丫头学着她哥的模样，眯起了眼睛，梁辛看得无比别扭，恨不得伸手把她眼皮给扒开：“肯定不会，木妖要真是奸细，又何必等着咱们到了离人谷之后才卸掉阵法，现在把咱们卷进来，对卸甲山城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青墨生平第一次动脑筋失败，羞愧与恼羞成怒较量了一下，恼羞成怒输了，当下里也赶忙转开话题，笑眯眯的望向屠苏：“那你怎么没吞树种？”


修士的脸最不值钱，一千岁的老妖精装小娃儿的有的是。屠苏笑得挺不好意思：“我今年，货真价实的九岁。我也不想吃树种，好端端的人不做，去做根木头，缺心眼似的……”


梁辛无意在细节纠缠，径自追问秦孑：“这些卸甲祥瑞为什么杀上门来，红燕卧底这么多年……”


不等他问完，秦孑就摇了摇头：“他们来干什么，自然要去问他们。”这个时候，卸甲祥瑞那边异变突现，只见一朵桔黄色的小小火焰，从白狼的轿子中缓缓飘出，向着始终垂首挨训的老四红燕飘去。


红燕的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可他的身体却在微微发颤，直到火焰没入他粗壮无比的脖子，红燕猛的发出了半声拼命压抑、却最终无法忍住嘶哑闷嗥！不过弹指间，一条条粗黑的血管便从他裸露的了皮肤上高高贲起！


血管痛苦地扭曲着，仿佛被斩断了尾巴的蚯蚓。


柳亦美滋滋的看着红燕受罪，问白狼：“阵前斩将？大祥瑞就这么有信心，少了红燕也能对付我们？”


白狼在轿中打了个哈哈，语气不冷不热：“离人谷中宗师成群，这样的阵容我又岂敢轻视，我用‘瓢虫’，是因为我没信心！”白狼叱咤天下时，秦孑还没出世，梁辛柳亦等人就更不知道了，‘瓢虫离火’正是他的拿手绝技之一，中了瓢虫的人，十天之内修为平添一倍，可其后十年都要深受万蚁噬骨的痛痒折磨。


齐青仿佛永远那么开心，简简单单的把白狼的绝技告诉了众人，随即撅起嘴巴，轻轻呵了口气：“四哥出了做事出了差错，老大念他辛苦多年，所以法外开恩，惩处得轻了，要我说这样可大大的不妥呢，有律却不依，日久必生祸乱。”


梁辛冷眼瞧着她，这个小宫娥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都有几分琅琊的味道，不过论起赏心悦目，她要差得远了，都是谈笑杀人，琅琊自然潇洒，齐青却说不出的做作。


秦孑没兴趣再和齐青周旋，神色恬静的望向轿子：“大祥瑞，别总是扯来扯去了，说些正经话儿吧？”


“正经话儿？”白狼的声音有些犹豫，似乎这三个字着实让他为难了，沉吟了片刻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把人交给我，你们自裁，我不伤离人谷一草一木。”


说完，白狼又停顿了一会，继续道：“离人谷的诸位仙人，已经做树九十年，只差十载便可恢复了，你们应下我的条件，十年之后，离人谷还是八大天门！”


“交人？交谁？”


秦孑满脸的莫名其妙，回过头，先看了看屠苏，又看了看梁辛这群人，大伙都有心眼，谁也不迎她的目光，个个脚步轻挪，向后退。


秦孑被一群战友给气乐了，又望回白狼。


不知是用了法术，还是轿子材料特殊，白狼人在轿中，却对外面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秦孑只觉得眼睛一疼，白狼隔着轿帘，盯住了她的眼睛，沉声吐出了两个字：“须根！”


从此梁辛进入离人谷，各种变故就接踵而来，可秦孑始终都能举重若轻沉着应对，一派大家风度，不料却在听到白狼这两个字之后，神情陡然变得错愕而骇然，几乎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青墨也皱起了眉头，小脸上都是思索的神情，她隐约觉得‘须根’两字有些耳熟，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从哪里听过，她举着小锣，腾不出手，悄悄踢了柳黑子一脚，小声问：“须根？人名？什么人？”


柳亦微微一笑，脸上尽是笃定之意，伸手捅了捅屠苏：“阿巫锦问你话呢。”


正邪恶斗时十三个正道顶级门宗，每家都培养出一个绝顶高手，合称十三蛮。五百年前，十三蛮一战成功，击杀第二代魔君谢甲儿。而白狼口中的‘须根’便是离人谷培养出的高手，十三蛮中位列老幺。


十三蛮中的老幺，却是离人谷的老大、前辈、祖宗！


袭杀谢甲儿之后，十三蛮重伤归来，其后正邪进入百年决战，其中九大高手先后陨落，十三‘须根’未能幸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秦孑能被掌门留下执掌大局，自然是重要人物，她从未听说过‘根须’还活着，但卸甲山城却登门要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可能惊动白狼。一时之间，疑惑、惊讶、惶恐、欣喜诸多滋味混在，让她完全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了。


白狼似乎早就料到秦孑会这样的反应，淡淡的开口：“老四，把事情讲给秦大家听听！”


老四红燕正深受煎熬，只恨牙齿咬得不紧，可又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声音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咽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虐戾阴魂，狠狠撕扯着听众的耳膜！


四百七十年前，谢甲儿已死，三个十三蛮的高手，率领着一群正道高手，联袂攻打一个邪道中大门宗：迷离渊。


正邪鏖战已久，迷离渊早就到了强弩之末。而正道队伍有三个‘十三蛮’领军，交战之下一路势如破竹，迅速突进。在攻入门宗后，随行的低阶弟子都被留在了山外等候消息，所有进入迷离渊的，最低也是五步大成的修为。


修真门宗里都有自己的传讯方式，即便是千里之遥，高手之间也能互通信息，或清脆木铃、或飞剑传书，参战的高手不停的把好消息传递给外面的同伴。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有利，外面的修士几乎已经开始准备欢庆胜利的时候，突然，所有的消息都断绝了，参战的正道高手音信全无。他们传出的最后一个信息是：攻入法坛重地！


情形突兀而诡异，攻进去的人各个修为精深，更有三个足以让仙佛退避的高手，除非谢甲儿复生，否则绝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们在一瞬间尽数丧生。留守在外的晚辈们又惊又怒，却进退两难，如果里面真出了事，凭着他们力量，进去也是送菜，略作商议之后，最终天道战胜了孝道……总要先活着，才有希望得天道。


留守弟子不敢寸进，只留在原地监视，同时把迷离渊的事情向天门汇报，请求再排高手增援。


可唯独有一个修为浅薄的低阶弟子，心里挂念着失踪的大师兄，鼓起勇气偷偷溜进了迷离渊。


说到这里，四祥瑞红燕终于无法再忍受‘瓢虫’之苦，阴戾的嗓音霍然化作一声嚎啕惨叫，而与此同时白狼阴森开口，接着红燕的话说了下去：“溜进迷离渊的人，便是我了！我要找的大师兄，就是我们卸甲山城培养的十三蛮，老九，中元！”

第165章 争字当头


即便已经过了几百年，‘十三蛮’这个名字，依旧震耳发聩……


十三蛮合力狙杀谢甲儿之后，就再没同时出现过，他们的去向各不相同，有的三两结伴在稍事恢复之后继续去追杀邪道；有的厌倦了征战杀伐，独自归隐而去；有的闭入死关，从此再也不肯与外人相见……在后人看来，他们的选择，大都与自己的本性有关。


其中老四、老六、老九三个人都是狂猛虐戾之辈，在伤势好转后三个人结伙而行，继续帮助正道修士去征伐邪魔外道，在腥风血雨中享受着只属于他们的杀戮。


十三蛮中的老九叫做中元，他是白狼的大师兄，那时候白狼还是个修为浅薄的低阶弟子。


这三个十三蛮，率领正道弟子攻入了迷离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之际，突然没有了任何消息，在下一批高手到来之前，留守在外的弟子都不敢去救，唯独小白狼念记着大师兄的情谊，大着胆子偷偷溜进了迷离渊。


这时秦孑已经恢复了镇静，对着轿子微笑点头：“先前的确没想到，大祥瑞少年时如此顾念同门义气，倒真是失敬了。”


白狼打了个哈哈，语气里却殊无欢愉之意：“那时我不过是个还未渡过掸心境的无知小子，不懂事外加天生胆子大罢了。”


正邪两道相争千年年，名气最大的一战，非十三蛮袭杀谢甲儿莫属，不过正道剿灭迷离渊的战役，至今也为人津津乐道，或者说……苦苦思索。


第一队正道修士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等到正道再度集结高手，赶到迷离渊的时候，才发现偌大一座山渊早已化作死域，无论是先前攻入的正道修士，还是困守此处的邪道弟子，全都死于非命，老四、老六和老九中元也不例外。


随后是清点尸体，即便是被神通轰碎的残肢断臂，也都被拼凑了起来，迷离渊中有名有姓的邪道高手尽在其中，看上去迷离渊的情形，就是一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事有蹊跷，因为同归于尽有个重要的前提——势均力敌。


谢甲儿已死，邪道中根本没有人有能力能一举杀掉老四、老六和老九三人。有了这三个十三蛮领头的正道修士，实力远远超过敌人……这桩案子最终不了了之，知道真相的，也只有在第二波正道高手未至时、独自一人潜入迷离渊寻找大师兄的白狼了。


五祥瑞，小宫娥齐青嘴巴伶俐，把事情的背景迅速交代了一遍，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唯独梁辛却走神了，在他的心里，正冒出一个大大的疑问，与十三蛮、迷离渊全不相干的疑问。


修士断灭凡情，本身没有太多的感情可言，这一点梁辛早有体会，他们对自己和蔼可亲，未必是觉得他梁磨刀不错；他们对自己刁难斥责，也不一定就是要和梁辛为难……高深修士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并不是真正的感情，而是他们的习惯。


天性乐观的人，修成了大宗师，平时也是笑眯眯；同样，天性阴狠者，修为有成之后，总是生人勿近的凶狠样，他们的表情变化与心绪无关，不过是习惯成自然罢了。


来自东篱先生的‘仙祸’之课和梁辛自己的经历，几乎已经让他认定，修士是一群最自私、无情、却拥有大力量的人。白狼讲述的‘迷离渊’中高手沦陷、留守弟子连查探都不敢的事情，也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可秦孑呢？


大祭酒心思沉稳，应变机巧，可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全都来的那么自然，在梁辛眼里，她更像个身居高位却心怀家人的大姐，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她和那些冷漠自私的修士联系到一起。


秦孑对梁辛欣赏有加；南阳对青墨是颇为喜爱；还有琅琊与脸婆婆两人彼此关照……这些都不是惺惺作态，所以梁辛糊涂了，断灭凡情的修士们，看上去也并非真正的无情。


正走神的时候，梁辛突然觉得双目微微一疼，就好像一双金头大苍蝇撞到了自己的眼皮上，不太痛，但是却足够恶心。随即反应过来，是白狼的目光！


虽然隔着轿帘，却有如实质。


“我讲的，是最近几百年中修真道上最大的秘辛，别人听了，只恨不得我能一股脑说下去，你却心不在焉？”白狼的语气，带着些好奇：“那你在琢磨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梁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他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结结巴巴、辞不达意，足足说了一盏茶的功夫，白狼才总算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场的修士大都是活了上百年的老妖精，可谁也都没想到，梁辛竟然为了如此无聊的问题竟然都忘了身处何处，一时之间，大伙的表情都挺无奈的。


只有白狼和秦孑，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白狼笑着感慨了一句：“这问题有意思，可你却是个傻小子！”


秦孑则同时开口问道：“怎么会想到这个事情？”


梁辛不理白狼，望向秦孑如实回答：“事关我家先祖的训令和无数好朋友的心血，一定要弄清楚的。”


白狼人如其名，骨子里带着深深的狼性，为了一句戏言就要袭杀屠苏，更为了一个疏忽严惩红燕，虐戾之处比着宋红袍犹有过之，可他也带了几分野狼的粗犷豪迈，此刻对梁辛的问题来了兴趣，也不再说迷离渊的事情：“我且问你，你觉得，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想要解惑，先把这个弄清楚。”


梁辛不过是个罪户小子，从没读过书，只跟着老叔勉强认了些字，哪曾想过这样的题目，眨巴着眼睛回答：“本善吧。”


干爹、丑娘、老叔、义兄……梁辛数着身边的亲人，给出这样的答案并不稀奇。


“两个刚出生的婴孩，却只有一口奶水，他们会互相谦让，还是拼命争夺？”白狼的声音里充满笑意，仿佛正在喜滋滋的看着两个襁褓中的娃娃为了奶水大打出手，片刻后，语气笃定地给出了答案：“人之初，性本恶！”


梁辛长大了嘴巴，对白狼给出的答案心有不甘，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反驳。


秦孑见他双眉紧皱，憋得难受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梁辛的后背：“善也好恶也罢，不过是学究无聊，强加给婴孩的，婴孩自己又哪知道什么善恶，同样，在天道而言，也根本没有善恶之分。”


“婴儿初降时，不懂善恶、没有牵挂，这种心境最贴合天道，我们把它叫做‘先天智慧’。婴孩长大后，便有了感情有了牵挂，丢掉了先天智慧。修士想要领悟天道，就要修心，把先天智慧再找回来……”说着，秦孑停顿了一会，等着梁辛大概理解了这段话之后，才继续开口：“其实，你可以把修士锤炼心思的修行过程，看做四个字：返璞归真。”


修士修天，在心境的淬炼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比如‘本心自然’、‘潜性归元’等等，但是实际上都可以看做是一个返璞归真的过程，修士要让自己的心性、想法、生命观真正回归到婴儿的状态，这样才能贴合天道。


梁辛已经彻底迷糊了，即便他不喜欢修士，可是从本心而言，也总是觉得修真悟道，是上进、是进步，是一种不管旁人但却积极向上的追求。但是听了秦孑所言，一个成年人费尽辛苦，又要把自己‘变回婴儿’，他真就闹不清，修天到底是进步还是退化了。


直到此刻，他才隐隐约约的想到，从凡人变成修士，并不是破茧成蝶，恰恰相反，这个过程是从蝴蝶变回到毛毛虫，不过变回来的，是个力量强大的毛毛虫。


秦孑并没有直接去解释‘断灭凡情’，而是顺着‘性本恶’的题目，将修士炼心悟道的道理，一点点的解释给梁辛听，语气轻柔而舒缓，表情恬静。


轿子里的白狼似乎有些纳闷，开口问秦孑：“大祭酒，对这个小子未免也太有耐心了吧？”


秦孑毫不否认，微笑着点点头：“小梁大人的修行别具一格，他这份凡人性子，很对我的心思。”


白狼哈哈一笑，话锋一变又转向梁辛开口：“小子，我说话可不如秦大家那么客气温婉，你要不要听？”


梁辛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大祥瑞肯赐教，我欢喜还来不及，又哪敢……”


“你就是个缺心眼的石头蛋子，好好的六步修为放在你身上，纯粹是老天爷瞎了眼睛！就凭你那二两脑浆子，也敢对‘断灭凡情’这四个字妄加揣摩？”不等梁辛说完，白狼已经破口骂了出来：“你以为断灭凡情这四个字是抹杀人性？大错特错！修士淬炼心性，是为了返璞归真，是为了还原本性！”


“我修行时，花了七年时间，见数百名婴孩初降，其中有十几个女人因生产而死，小家伙躺在母亲的尸体旁哇哇大哭，可如果他们能说话，你敢不敢去问问，他们哭是因为心疼老娘，还是因为没有奶水喝？”


梁辛皱眉：“婴孩又不懂事，你不用总拿他们来说事……”


这次他的话还是没能说完，便又被白狼打断：“不说他们？你不是从婴孩长起来的？凡人不是从婴孩长起来的？天下人，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哪个出生时不是婴孩？我不说他们难道去说猴崽子，去说红皮鸡蛋？也成，我听你的，你要非得让我去说猴崽子也无所谓，反正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次梁辛没说话，青墨却笑出了声：“你还是说婴孩吧，你说猴崽子，估计有位妖王大人会不高兴。”


白狼才懒得去问那位关心猴崽子的妖王到底是谁，继续说道：“婴孩为了奶汁去推打、去哭闹，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字：‘争’！婴孩长大了，入世了，有了人间牵挂，学了取舍之道，从此世间万象人人不同，可根子却不会变，这个‘争’字，永远不会变！村夫夺利、学子求名、武者争强、豪杰斗义气……天下谁不在争？本性如此，改不了的！”


“无数生灵，穷尽万年，写出的便只有一个天大的‘争’！你们看不到，不代表这个字不存在。”白狼的声音尖锐，语气更不容置疑，仿佛只要梁辛一摇头，他会立刻出手拧下梁辛的脑袋：“修士们早早看透了这个字，所以争得也就更凶。好多门宗名宿都说断灭凡情是为了将心境贴合天道，可我却觉得，修士断灭凡情，是为了‘争’起来更方便，更无所顾忌！没了牵挂，行事的准则只有一条：对自己提升修为是否有利！”


就连秦孑都愣了愣，随即对着大祥瑞的轿子含笑点头：“这番话倒是有趣……不光有趣，也有些道理。”


白狼笑声响亮，竟然对着秦孑客气了两句，这才再度对着梁辛开口：“梁磨刀，你大可不必为了修士断灭凡情耿耿于怀，因为断灭凡情这四个字，是有个大前提的，便是刚刚说过的‘争’！”


说着，白狼岔开了话题，很有些突兀的说：“农夫春种夏耕，靠地吃饭，可突然有一天来了个人和他们捣乱，不许他们再种地，农户会怎么样？”


不等梁辛开口，青墨就咯咯笑着，脆声回答：“打他！”


“不错，农夫全靠着地里的收成来养家糊口，不让种地他们就没法活，所以谁和他们捣乱，他们便要打谁，其实，修士追逐天道，和农夫耕种庄稼，也没什么区别的！秦大家就是个老农民，可你梁磨刀，却不是那个阻止她种地的人！”


说到这里，梁辛终于融会贯通！


白狼哈哈大笑，同时，秦孑也对着梁辛露出一个笑容，轻轻颔首。


一个大祥瑞，一个大祭酒，姑且不论他们的修为，单只见识上，就比着普通修士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东篱先生见多识广，可他修行的功法不需要道心，对于中土修真法门而言，他也不过是个门外汉；先祖梁一二的手段通天，但他是修罗力凡人身，对修天之道几乎就没有概念；干爹将岸纵然是一代魔君，可也并不代表他就是全知全能，再加上他本性偏执，又修习魔功为人癫狂，行事偏佞到了极点……


梁辛的这三位前辈个个惊采绝艳，但是他们对‘断灭凡情’的理解，还真就不如天门出身、修为大成的白狼、秦孑来得更深刻。


‘断灭凡情’，并不是不能拥有感情，而是无论什么情感，在追求天道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修士也有情，对不影响自己追求天道的人，大可以爱憎分明，但是对妨碍自己修仙的人，就算是爹、娘、儿、女，也会杀伐决绝。


修士不是无情人，最多……只能算作薄情人吧。


梁辛与秦孑无‘争’，所以秦孑对梁辛的欣赏、喜爱都是真的。


秦孑和白狼，前者循循善诱，语态温和；后者怒骂斥责，字字铿锵，终于让梁辛明白了‘断灭凡情’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与己有争者，必杀无赦；与己无争者，随心自然。


梁辛想通了这个道理，以前的诸多疑惑，也都随之消解：南阳真人对丫头青墨的那份喜爱溢于言表；东海乾朝阳对师父麒麟恭敬有加；琅琊对脸婆婆真心相待……这些感情都是真的，只不过这份真挚，都还存在着一个大前提：他们之间，无争！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的同时，梁辛还是有些不甘心，望向了秦孑：“如果我妨碍大祭酒追求天道，你会怎样？”


秦孑摇了摇头，吐字缓慢，但却并没有什么犹豫：“煞风景，不说也罢！”说完，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情？这个东西古怪很，要么，它就是最重要的，要么，它就是最不值钱的。”


大祭酒的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梁辛完全听懂了她的意思，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们把天道当做最高准则，所以‘情’在你们眼中，也就是最没用的东西了，可以有，但即便有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白狼嘿嘿的笑了几声，接口道：“你也不用那么沮丧，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凡人之中，为了功名利禄而弃妻儿老小的，也大有人在！忤逆贼、不孝儿、登徒子、薄情郎，这些都是凡人。修士和凡人其实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凡人求财求功名，修士求道求长生，你只看修士不好，却不见凡人龌龊，这可是乌鸦站在猪身上了。”


因为人性本恶，所以争字当头。这便是修士眼中的先天智慧，只有修得先天智慧，才能去领悟天道。


而修炼先天智慧的必经之路，就是‘断灭凡情’。


这其中的关系，说出来拗口，可理解起来却并不难，梁辛听懂了，所以明白了，修士和凡人干脆就是一颗种子长出的两根芽芽，本质上或许真的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修士因为标准明确、因为力量强大，所以行事更直接、更简单、更粗暴；而凡人因为有着诸多羁绊，所以含蓄些。


白狼的声音可带着一股打破砂锅之后的幸灾乐祸：“修天者也不过是将凡人的那点丑陋心思极面了、放大了！”


梁辛的笑容里，多少有些无奈，先祖梁一二留下的‘搬山’二字，在以前于他而言，只感到沉重、难以企及；可现在在他眼中，似乎真的是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了！


想不通，只好不想了，梁辛挠了挠头皮，先后对着秦孑和白狼的轿子深深一揖，谢过两位前辈的解惑之恩，随即挺直了腰板笑道：“赶紧说正经事儿吧！”

第166章 邪王大殿


迷离渊恶战时，白狼不过还是个二步修士，修为低得不值一提。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修为太低，还没能达到断灭凡情的境地，再加上天生胆大，顾念着同门义气，等不及前辈高手赶来，一个人悄悄潜入了战场。


一路上，处处都是神通斗法的痕迹，巨石崩断古木残碎，勉强耸立的巨树上不时滴下浓稠的血浆……许多高深修士虽然已经死去，可散落在四处的残肢还保留着本能的反射，断臂上手指微微的颤抖着、无头的腔子费力的挣扎，还有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看到白狼之后，居然眨了眨眼睛，扯出一个微笑。


白狼的声音沉缓而有力，他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若仔细倾听，便不难发现，他的声音之中，还隐藏着几分恐惧。


悄无声息的死寂、激战后的惨状，让邪气凛然的迷离渊，又平添了几分凄迷！饶是白狼平时胆大包天，那时也不敢多看，循着前人留下的记号与恶战的痕迹，脚步匆匆纵跃急行，途经几处大的战场，惨状更不可言喻，直到一天之后，他终于看到了迷离渊的门宗核心，法坛所在之地，一座原本恢弘凛冽，而此刻却摇摇欲坠的邪王大殿。


大殿门前，无数尸体横陈，看装束大都是邪教弟子，他们集结于此做最后的抵抗，最终兵败惨遭屠杀。


一阵阵嘈叱喝、法咒、神通呼啸声，从邪王大殿中隐隐地传了来，白狼反而松了一口气，看来大殿中还有邪道余孽，双方仍在厮杀。既然在打架，身为三个领军人物之一的大师兄就应该无恙。只不过白狼有些不明白，他们为啥不再向外传讯，更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邪道高手，能在三个十三蛮手上坚持这么长时间。


白狼加快脚步，开始穿越被尸体铺满的道路，向着邪王大殿赶去，刚走了一小半路，鞋子和裤脚便血浆彻彻底底的浸透了，脚上黏糊糊的异常难受，就在这时侯，大师兄中元的笑声，清晰地从大殿中传出：“邪王授首，从此天下间，再没有‘迷离渊’这个字号了，诸位同道辛苦！”


跟着，便是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白狼又是惊喜又是沮丧，惊喜的是大师兄又打了一场大胜仗；沮丧却因为自己竟只差片刻，没能看到大师兄狙杀迷离渊邪王的精彩一战。当下他也扯开嗓子在外大声喊道：“恭喜大师兄，恭喜诸位前辈，攻克迷离渊，功在千秋……”


不料，他的吉祥话还没说完，欢呼声就突然消失，继而大殿中又传来了一阵嘈杂，法咒念唱、飞剑呼啸、叱喝咒骂……似乎邪王没死，躺在地上歇了会，之后又跳起来和正道中人重新打过。


白狼只闻其声，却因为距离尚远看不到大殿里的情形，也不再多想什么，更不顾的脚下的尸体与血浆，放开速度，就踩着一具具尸体跃向大殿。


而不久之后，大殿中再度响起了大师兄中元的断喝，可就是这道断喝声，让白狼在瞬间如坠冰窖，全身的汗毛尽数乍立了起来，一下子呆立原地，再不敢向前迈进一步了！


“邪王授首，从此天下间，再没有‘迷离渊’这个字号了，诸位同道辛苦！”


卸甲山庄大师兄，十三蛮老九，中元先生的两声断喝的内容一字不差，就连语气声调、抑扬顿挫、声音里包涵的狂傲与虐戾，全都分毫无二！


其后，又是欢呼声，欢呼完毕，激斗声再起……


恍惚之间，白狼只觉得时光倒流了，刚刚听到的一切，又重新听了一遍！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惊。可回头看看，自己实实在在的正站在满地尸体之中，试着后退了一步，距离邪王大殿也更远了些。


又过了一阵，中元第三次断喝‘邪王授首，从此天下……’第三轮欢呼和激斗的响声，也随之而来。


继而，第四轮、第五轮……同样的声音一次次的轮回着，从不远处的大殿里传出，白狼也终于明白了：时间的确在倒流，一次又一次，不停的轮转着、重复着正道高手击杀迷离渊邪王前后的一个片段，差不多一盏茶的光景。


只不过这重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的轮回，只限于迷离渊大殿之内，白狼距离它还有数十丈之遥，并不受影响。


说到这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郑小道，挺有些不好意思的插口道：“你只是站在原地听？为何不再走上前，去看看大殿里的情形，不敢了？”


白狼并未发怒，反而苦笑了起来：“不是我胆小怕死，而是、而是邪王殿中的题目实在太大了，时光倒流、轮回，事关宇宙！”


宇宙。不光是修士，几乎是稍有知识之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宇为天地四方，无限空间；宙为古往今来，无限时间。


宇宙二字，便是空间与时间，是全部，是一切，是所有的所有。即便对于修士而言，‘宇宙’是高高在上的大概念，比着天道还要更庞大，更永恒，对于正统出身的白狼而言，这两个字实在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想象！


有人声音清脆，三言两语，替白狼给梁辛、郑小道这几个‘无知之辈’简述宇宙之意，可梁辛甚至分不清正在开口解释的，究竟是秦孑、青墨还是齐青，此刻在他的胸腹间、脑海中，早被无尽骄傲充塞。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干爹的天下人间，对于修士而言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即便见过他出手的人，大都也只当老魔头的‘来不及’，是一门类似定身术的神通，就连亲历这道神通的朝阳、丑娃娃等人也不曾察觉，老头子改变的是时间，是宇宙二字中的‘宙’。


这就好像，其他的修士，还在用桶子打水去灌溉庄稼，可义父却找到了催云布雨的法门！有了、有过这样的干爹，传承了这样的绝技，梁辛又怎么能不开心骄傲。


当时的白狼，的确不敢再向着邪王殿前进半步了，不是他胆子不够，而是彻底被前面发生的事情震慑了心魄。在他眼中，宇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它不会也不能被改变。可不远处的大殿中时间反复轮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那不久之后岂不是要天崩地裂了？


白狼的声音在紧张之余，也带出了几分笑意，似乎也觉得自己当时的念头有些荒唐：“在道理上确确实实就是这样，一旦时间被改变，空间也会随之紊乱，宇宙失去了平衡，便会轰然坍塌。不过我当时没有想到，前方的时间出现了错乱，但是却被牢牢限制在邪王殿之内。”


邪王殿中，‘宙’被改变，可‘宇’也被改造、适应了‘宙’。这一座邪王殿在当时已经游离于天地之外，自成一个小小的宇宙，根本与外面无关。


白狼缓缓诉说着迷离渊中的诡异情形，偶尔从现在的角度上，来指点或者解释一下，就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这番‘宇宙’之说，对梁辛参悟天下人间，有着多大的启发。


本来这些话应该是干爹来告诉梁辛的，可官道之战来得太突兀，将岸化身天地……来不及！


白狼呼出了一口浊气，继续说起当时的情形：“邪王殿反复‘播放’着那一段声音，大师兄和一群高手前辈都被困住了，我却站在血泊之中呆若木鸡，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既不敢上前，又不想逃跑，全然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出了些不对劲，欢呼、激斗声都没什么，可大师兄的那一句断喝，其实……”


每隔一盏茶的功夫，中元就会断喝一句‘邪王授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乍一听上去并无任何区别，可听的久了，白狼终于发现，每次断喝，比起上一次在语气之中，都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之意。到白狼察觉有异的之时，中元的那句断喝，虽然还是一字不差，可其中早就没有了畅快与豪迈！


这便说明，身处时间轮回中的中元，早已发觉了不对劲，正在以声贯法，想要挣脱桎梏，只要他能喊错、吞掉、甚至停顿下一个字，让重复无法继续，便会击溃这轮回。


果然，就在白狼恍然的同时，大师兄中元，用尽全部真元，在自己的断喝中硬生生插入了一声压抑的闷吼，听上去就好像一只小蟾蜍，被人突然踩住脑袋而发出的叫声。


闷吼之后，偌大一座邪王殿，猛的在白狼眼前跳动了一下，旋即淬厉的白色光芒，自大殿内暴射而起，转眼湮灭一起，白狼只觉得双目如刺钢锥，疼的惨叫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地，耳中却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声音，沉甸甸的寂静压得他几欲喷血……


片刻之后，白狼只觉得双肩一紧，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拎了起来。


白狼的双眼被强光刺伤，睁得溜圆却什么都看不到，还以为自己已入幽冥，被阴差给抓住了，心里琢磨着换了个地方，不知道这时候报上‘卸甲山城’的名号好不好使，黄泉幽冥算是正道还是邪道？


正胡思乱想着，对方伸手一拍他的额头，笑道：“想不到，你胆子倒不小！”


白狼有点莫名其妙，死还分胆大胆小？跟着又觉得阴差大人的声音有点耳熟，跟他大师兄似的。略作犹豫之后，白狼还是小心翼翼的说了句：“给大人请安。”


认错了大师兄，最多挨两句骂，认错了阴差，没准得挨个油锅，后果差异悬殊，白狼全当自己真死了以防万一。


即便是生死之敌，大伙还是被白狼的回忆给逗笑了。白狼自己也语气轻松，在轿子里笑道：“我这一生，也着实经历过不少凶险，可不辨生死，不知自己是人是鬼，也就这一回，大师兄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这一掌用上了本门心法。”


照理说阴差应该不会卸甲山城的本事，白狼这才知道自己没死，大师兄也还活着，欢喜之下忙不迭追问邪王殿中的情形。


中元似乎消耗极大，也难以站稳，干脆拉着白狼一起坐下，这才淡淡的回答：“我们攻入大殿，杀了邪王，大功告成之际中了暗算，整座邪王殿都被陷在对方的神通里，我们都被困住了。”


大殿中的情形在白狼看来，已经诡异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可中元的回答却轻描淡写，仿佛理所当然。


白狼张大了嘴巴愕然当堂，过了片刻才吞了口唾沫，吃力的问道：“是什么神通，能、能让时间不停轮回……那岂不是神仙！”


中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回答：“这就是天上人间！”


七个字，仿佛七声连成一串的惊雷，轰然炸响在白狼的耳鼓深处，更穿越了四百七十年，惊呆了离人谷之中，一群宗师高手！


魔君谢甲儿，魔功天上人间。


秦孑皱眉不语，青墨、柳亦等人面面相觑，唯独梁辛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份轻松畅快，心里默默念叨着四个字：果然如此！


将岸与谢甲儿的功法一脉相承，只不过前者是让时间静止，而后者是把时间‘截取’出一小段，不停轮回。虽然其间的差异还难以理解，甚至梁辛还分不清，究竟那一种更好用，不过他能明白，本质上，他们都改变了时间。对于他而言，能理解这些就足够了。


每说到关键处，梁辛的表情就肯定与众不同，白狼现在都习惯了，直接忽略他，对着秦孑笑道：“到迷离渊之战的时候，谢甲儿早已死了几十年，突然又听到他的名字，我当时的表情，可和诸位都差不多呢！”


当时白狼也着实吓了一跳，脱口追问：“谢甲儿的神通？他还没死？”


大师兄中元回答，带着几分轻松：“天上人间是谢甲儿的神通，可施展这个神通的人，也未必就是谢甲儿本人！”


白狼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轻轻揉着眼睛，一边问道：“大师兄的意思，谢甲儿还有传人？”


中元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莫名其妙的笑意，似乎有些得意：“传人？嘿，不错，就是传人，算起来，谢甲儿的传人……不多不少，一共有十三个！”


白狼不是傻瓜，闭上嘴巴不敢再问了，可中元却语带笑意，缓缓说出了十三蛮与谢甲儿的那一场旷世之战。


旧朝皇城，八百里夷为平地，谢甲儿尸骨无存，十三蛮归来后人人重伤，对此战的细节绝口不提。


天下修士唯一能确定的，也只是这一战恢弘壮烈，震惊天地，可是没人能想到，就连大家仅能猜到的这个‘唯一’，也是错的！


根本就没有煌煌恶战，只有莫名其妙。


十三蛮不仅个个实力强悍，更有一套合击阵法，能把他们的战力整体提高一倍有余，在伏击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谢甲儿现身，身边还跟着几个邪道宗师，十三蛮踏住法阵同时出手，只一击，便摧毁了周遭的一切，除了……谢甲儿！


谢甲儿毫发无伤，就连衣衫都不曾有丝毫的破损，就那么略带满眼笑意的看着十三蛮，摇着头笑道：“偷袭？没用的。你们的神通，就算能把天轰塌，也伤不到我。”


十三蛮二话不说，立刻发动了第二次合击，继而第三次、第四次。


接连四次合击，始终无法伤到谢甲儿。这时候，十三蛮也看出了些端倪，就在他们发动袭击的刹那，谢甲儿便消失不见了，等到合击的威力过后，他才再度出现。就好像这个魔头掌握着一把空间之门的钥匙，当危险降临时，他只有抬腿一跨就会离开这个空间，等完事之后再回来。有了这样的本事，就算十三蛮的合击法阵威力再强上一百倍，也休想伤到谢甲儿！


合击法阵威力磅礴，对十三蛮的消耗也极大，四击之后他们就已近脱力了。


十三蛮无力再战，都以为必死无疑，可没想到谢甲儿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默默的沉思着，仿佛领悟到了什么似的。


谢甲儿的沉思之态与众不同，别人动脑筋时都喜欢地头，可他却昂首望天。片刻后，他才发现对手已经停止了攻击，有些纳闷的望向中元等人，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你们，没力了？这么快？”


随即，谢甲儿露出了一个笑容，说的话却让人摸不到头脑：“不妨事，还有天上人间呢！”话音落处，陡然发出了一声欢快的长啸！


即便是早已超越了逍遥境界的十三蛮，也没能看清谢甲儿究竟做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凝重到无法想象的巨力，猛的将自己桎梏起来，从此脑海之中只有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身处何处……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终于一声雷鸣般的铿锵巨响，把他们再度惊醒，困住他们的巨大力量再度消失。


等他们再度睁开眼睛之后，身边清风缭绕，天空白云飘渺，却哪还有谢甲儿的影子。


刚刚醒来的时候，十三蛮神情恍惚，全都有些发呆，直到他们之中有个人突然惊呼了一声：“气力、力气……”


老九中元也随即发现，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身体中缓缓游走，随自己的心念调动、支配！再看其他人，也都表情复杂，狂喜与纳闷纠缠在一起，显然也都得到了古怪的力量。


在之前的四次合击中，十三蛮已经耗尽了真元，只能勉强站立，而此刻，新的力量比起原来更澎湃，更强大，让他们飘飘欲仙如坠云端。


不过虽然有了新的力量，可身体上的伤势却极重，每个人都皮肤崩裂，五脏六腑遭受重创，咳嗽声中鲜血不停从嘴巴涌出……


本已是必死之局，可一觉醒来之后，强敌消失不见，人人身受重伤，更多一份强大而陌生的力量，十三蛮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半晌之后，他们中的老三，来自指夕宗的老道飞沙，突然响起了什么，笑道：“一时糊涂，竟把它给忘了！”


说着，飞沙伸手一招，天上响起了一声嘹亮的鹤鸣声，一只大鹤急掠而至，众人都认得，这头畜生是它的座驾，鹤嘴中衔着一块石头。鹅卵石，青黄色，除了表面上蜿蜒着些古怪的纹路之外，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这时候，梁辛再也忍不住了，低低的惊呼了一声：“是宝石长舌！”


不料白狼却摇了摇头：“不是长舌，而是它的同宗兄弟，另一块宝石，冷眼！”


‘长舌’，有留声之用，它的纹路能够保存声音。


‘冷眼’，有录形之用，它的纹路能够记录周围发生的影像。

第167章 飞升天外


白狼讲述往事的时候，离人谷中其他没变成树木的弟子们，也纷纷聚拢了过来，站到了大祭酒的身后，个个面色冰冷。不过这些弟子人数少，修为更不值一提，对上卸甲祥瑞这样的强敌，他们也根本帮不上忙。


老三飞沙就是宝石冷眼的主人，他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要用宝石把他们击杀谢甲儿的情形永远记录下来，这才事先命灵鹤衔着石头，在天上悬浮，不料误打误撞，反而记录下后面发生的事情。


见到这样宝贝，十三蛮人人大喜，不住口催促着老三飞沙，赶快还原宝石中记载的景象。


说到这里，轿子中的白狼突然岔开了话题：“梁磨刀，不许问我飞沙是如何还原‘冷眼’影像的，当时我没问大师兄，大师兄自然也不曾提起过！”


梁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心显得挺尴尬，他正想问这个事来着，火狸鼠正在猴儿谷琢磨着长舌纹路的秘密，两块宝石同宗同源，要是知道还原冷眼的办法，对他们大有帮助。


十三蛮狙杀谢甲儿，并非白狼的亲身经历，他也只是转述大师兄中元之言，能把事情大致还原就不错了，许多细节根本无法再追究。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阵清冽的断喝声，从远处滚滚传来：“何方妖人，滚下来受死！”


跟着，一声颇为熟悉的怪笑声，随之响起：“做抓子么，你家先人从此路过，也要喊打喊杀！你们是哪里的龟儿。”梁辛心里一喜，苗人跨两赶来了！


第一个声音冷冷回答：“卸甲山城，六祥瑞，芝草莫兰！”


第三个声音也同时开口，声音柔美，是个女人：“卸甲山城，四祥瑞，红燕伯瓷。”


卸甲山城六祥瑞，其中的红燕是一双，算起来一共七个人，这次离人谷图谋大事，竟然全都到了，其中五个进入离人谷。另外两个祥瑞则率领着一群高手弟子，守住外面，不许任何人经过。


跨两哈的一声大笑：“原来是卸甲山城的小崽儿，你们是占据了离人谷，还是归顺了离人谷？怎么跑到这里来巡山了？”


梁辛用余光瞟了大哥一眼，柳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卸甲祥瑞现身的时候，柳亦就悄然摇响了木铃铛，请跨两赶来相助。


可外面还有两个祥瑞和一群卸甲高手把门，跨两现在赶过来，却也无计可施。两大祥瑞非同小可，即便强若跨两，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不论卸甲究竟在图谋什么，这次他们势在必得，除了一群祥瑞尽至，或许还有高手潜伏，别说只一个跨两，就算是缠头宗尽数赶来，能不能成功救人也未可知！


远处的叱喝不过两三句，随即风雷声滚荡而起，跨两已经开始出手强攻。


巨响不迭，法咒嘹亮，还夹杂着跨两的怪笑与斥骂，西蛮本就是化外之地，民风彪悍，骂人的污言秽语更是层出不绝，再配上他们的狠辣口音，实有几分气势，打得怎么样梁辛不得而知，反正骂架上，跨两是赢定了。


过了一阵，激斗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激烈了，显然双方都已打出了性子，正斗了个旗鼓相当。梁辛略略放松了些，至少听起来跨两暂时无碍，只不过也无法突破卸甲山城的封锁。


白狼似乎也略感意外，对着秦孑道：“想不到，离人谷还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只不过……听动静，来的好像是邪道上的人物。”


秦孑螓首轻摇，不置可否的一笑：“来的这位高手，早就把话说明白了，他是路过此处，大祥瑞可别胡乱安排，离人谷的朋友，都在这里了。”


白狼也笑了：“无所谓，反正他进不来，这点我倒还有些把握。咱们接着讲故事！”


飞沙带着另外十二个战友，离开了战场，进入数百里外的一座大山，随便找了做瀑布，这才施展手段催动冷眼，只见一道七彩流光，从‘冷眼’中激射而起，正投在了瀑布上，巨大的水帘上，映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飞沙不停的调整着石头，终于，虚华涣散的光彩，渐渐凝聚成栩栩如生的镜像！


在恶战的后一半里，十三蛮神智被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所有的事情，却被冷眼记录了下来，此刻，尽数还原！


景象是从上而下，自天空鸟瞰的。


四次合击后，十三蛮还勉强站立着，但个个弯腰驼背，身体微微颤抖，脱力之下，已经到崩溃的边缘。


谢甲儿昂首做长啸状，身形晃动快得如光如电，围住十三蛮大大兜了一个圈子，随即，圈中的空气霍然掀起了一道涟漪，将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片刻之后，涟漪退散，周遭的一切再度清晰了起来，十三蛮再度生龙活虎，举手投足中，十三道巨力合在一起，汇成毁天灭地的大神通，向着谢甲儿奔袭而去！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继而，十三蛮个个脱力，圈子之内空气再度模糊，不久后，他们又‘恢复’了力气，‘第三次’联手发动合击……


看到这里，十三蛮全都明白了，也全都傻眼了，谢甲儿画了个圈子，圈子之内，时光一次次折返、倒流。画一宇，宙随心！


在每个十三蛮的心里，都显出了两个字：神术。


天上人间，自成方圆，这哪还是天地间应有的法术！有了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他还不飞升？留在人间很好玩么？


在谢甲儿画出的这片小天地之中，十三蛮不停的重复着那四次合击，谢甲儿自己却不受影响，在神通袭来的时候他便消失不见，随即再度出现，方位时刻的变化着，有时被轰得烦了，还会溜达几步，可自始至终，他都背负双手昂头向天，双眉紧紧锁在一起，嘴巴却不停的嗡动着，正努力的寻思着什么。


宝石冷眼，只留影，不记声，所以十三蛮听不到谢甲儿再说些什么，加之灵鹤飞得高，水帘上还原出的人像很小，能看出谢甲儿的表情已是勉强了，根本没法通过读唇来还原他的话。


十三蛮，二十六只眼睛都死死盯住水帘上的影响，过了半晌之后，不知道是谁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惊骇，颤声说道：“他、他在悟道？”


另外一个苦笑着应了句：“不错！他在借我们的合击之力领悟新的境界！”十三蛮的合击，淬厉仿佛天火降世，任谁遇到都会被烧成灰烬，惟独谢甲儿，却要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每四次合击，时间变倒回一次，十三蛮形若傀儡，在时间的摆布下，根本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一次次的重复着自己的攻击，而谢甲儿却渐渐不耐烦了起来，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焦躁，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谢甲儿终于面露喜色，仿佛想通了什么，随后轻巧地飞跃而起，在十三蛮每个人的身体上，都轻轻的印下了几掌。


十三蛮中掌之后，不仅没有化作碎骨烂肉，反而个个都挺直了腰板，肉眼可见的，一层煌煌神威从他们的身体中弥漫而起。


谢甲儿那几掌，不是想要夺取他们的性命，而是将浑厚的真元度入了他们的身体！


有许多修天门宗都传承着灌顶、传功的法术，不过这种法珠在施展起来都有严格的限制，真元这个东西不是想给就能给的，可谢甲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为十三个出身不同、功法各异的高手，各自灌顶传功。


一时间，十三蛮劲力激增，就连谢甲儿画出的小天地都随之震颤！


而此刻谢甲儿的脸上既兴奋又忐忑，还带着浓浓的希望，闪身回到圈子中央，俯首仰天，无声大笑！旋即，十三蛮最后一次合击出手。


小天地陡然消失，恐怖的力量掀起百丈高的气浪，仿若巨龙咆哮，向着四下里奔腾席卷，蔓延而去，所过之处沟壑填、山丘平，直至八百里方圆，尽数化作焦土！


而谢甲儿却在这一击之中，消失不见。


水帘上的十三蛮清醒了回来……


水帘前的十三蛮却犹自惊骇着，凭着他们的见识，也不用再多说什么，都已经猜到了真相。谢甲儿并不是要借十三蛮的合击悟道，而是要利用他们的合击之力，来轰击天地！


谢甲儿修行的是自成天地、能改变空间、时间的奇门功法。而重击之下，天地震颤，时间与空间都会在刹那之间受到影响。


他想要借着十三蛮的轰击，再配合自己的‘天上人间’，从大天地中撕裂一个口子，离开这里……虽然不历天劫，可又何尝不是飞升！


可即便十三蛮的合击强猛如斯，还是无法引出天地震颤，谢甲儿这才把自己的修为送给了他们，在最后这一击之中……也许心想事成，他成功的撕开了一个口子飞升天外；也许事与愿违，不仅没能飞升反而被炸得尸骨无存。


谢甲儿的下场无处可查，不过能确定的是，不管是飞升还是死了，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事情的经过远超众人想象，而十三蛮也乐得领下这场天大的功劳，对外宣称谢甲儿被合力击杀，而他们个个重伤也是实情，最后一击时，爆发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他们能够承受的极限，要不是十三蛮足够强悍，早就化成了一滩烂肉。


十三蛮也大都心里有数，这个谢甲儿虽然是魔君，但对正邪之争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凭着他本事要真想出手，正道根本坚持不到现在，早就被抹平了。


说到了这里，大师兄中元对着白狼轻声一笑：“我们每个人都继承了一份谢甲儿的功力，从这里说起来，十三蛮每个人都是谢甲儿的传人。”


对于邪门歪道的功法，正道中人早有共识，修炼邪门功法会影响心性，功力越深危害越大。


而促使十三蛮隐瞒真相的另一个原因也正是如此：身负魔功，对他们而言不是坏事，可对修真正道来说，却决不能容忍。


当时在仔细合计了一阵之后，十三蛮联手毁掉了那块‘冷眼’宝石，从此以后，只要他们自己不说，就再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迷离渊中，中元语气里，始终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笑意，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迷、疲惫。


而白狼被强光刺伤的视力也渐渐恢复，试着睁开双眼，片刻模糊之后，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了起来，可他看到身前的大师兄时，却失魂落魄的惊呼了一声！


坐在白狼面前的那个人，皮肤粗黑而干裂，没有分毫的光泽，身上的毛发尽数脱落，光秃秃的头皮上满是皱褶，身材瘦小而佝偻，脸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瘪……看上去，仿佛是在沙漠中被曝晒万年的干尸，哪还是那个高大粗狂、气势凛冽的大师兄中元。


‘干尸’见白狼又能视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只能用‘干涸’来形容的笑容：“别那么大惊小怪的，这具身体已经完了，我也再活不了多久，否则又怎会把当年的真相尽数讲给你听。”


如今名震天下的卸甲白狼，四百七十年前不过只是个毛头小子，心里又是悲恸又是害怕，再加上眼伤未愈，泪水一下子就充盈了眼眶。


大师兄中元扬起手，轻轻扇了他一巴掌，笑着骂道：“还没死呢，哭个屁！”说着，他停顿片刻，又摇了摇头，喃喃的说了句：“临死前，有个小子掉泪，感觉倒也不错！”


‘杀’掉谢甲儿之后，正道气势如虹，邪道垂死挣扎，十三蛮暂时退出争斗，各自返回门宗，闭关养伤，同时仔细探查谢甲儿送给他们的浑厚真元。


能够被正道天门选中，成为十三蛮，他们的见识与心智自然不同反响，潜心钻研之下，他们终于弄明白了，谢甲儿之所以能在弹指间为他们成功灌顶，依靠的是一门曾经叱咤天下，却早在几千年前就失传的秘术：蛊！


谢甲儿先后师承老蝙蝠、将岸两个大魔头，不仅传承了‘天下人间’，更修习了正宗蛊术。秦孑、屠苏自然面色惊讶，柳亦倒不觉得什么，只不过他没想到，谢甲儿并未像师父说的那样，学了天下人间，就把蛊术扔到了一旁，而是齐头并进，两项魔功都没耽搁。


谢甲儿在几掌连击之中，先将一枚能够夺取他人真元的戾蛊种到了十三蛮身上，随即又通过这枚‘夺力之蛊’，将属于自己的真元，输送到十三蛮体内。


种蛊、传力……


梁辛和身边的同伴对望了一眼，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个人：宋红袍！


宋红袍修炼了蛊虫中贪性最大的‘奎木狼’，借以夺取憨子十一的真元，他的手段与谢甲儿如出一辙，只不过宋红袍是为了抢别人的真元，而谢甲儿是通过这道蛊将真元送给十三蛮。


不久之后，谢甲儿留下的力量渐渐为十三蛮所熟悉，运用起来愈发自如，与他们自己的力量也没什么区别了，不仅伤势尽数痊愈，而且修为更上层楼，放眼天下，这十三个人只要不同伴相残，也再没什么人能伤到他们了。


大师兄中元也破关而出，他与老四、老六两人性情相投，三人联袂再度回到征战中。另外十个人，或归隐或闭关，也有人重返战场但却不和他们为伍……


老四、老六和中元也不管其他人，只顾着追剿邪道享受杀伐之乐，在他们三人面前，再强的敌人也不堪一击，所过之处摧枯拉朽，着实威风了一阵，直到迷离渊之战！


三个十三蛮，领着大群高手一路冲杀，破尽敌人的禁制与埋伏，没用多少工夫，就杀到了邪王大殿，迷离渊的首领修为也非同小可，拼命之下，三大高手也着实费了些手脚，才将其击杀。


就在他们欢呼之际，另一个十三蛮，宣称从此隐遁天下的老幺须根，突然出现在邪王大殿中。


本来就是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上次分手后几十年不曾见面，老幺须根出现的虽然突兀，不过在中元心里，欢喜之情还是大过了惊讶，三个人都迎了上去，询问须根怎么跑来了这里。


须根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脸上总是挂着些笑容，对着三位兄长笑道：“咱们身中谢甲儿的蛊术，功力大进自不必说，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绝妙的好处，你们三个想到了没？”


十三蛮中的老四皱起了眉头，在他们身旁还有不少正道高手，老幺说的话，是十三蛮共同的秘密，哪能就那么大大方方的喊出来。


中元也压低了声音：“这个事情咱们出去说。”


须根却纹丝不动，摇头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反正就是几句话的事情，咱们身上有了这个蛊，只要摸清了驱蛊的门道，以后想夺谁的功力都可以！”


这个道理，每个十三蛮都早早想明白了，可他们虽然身怀奎木狼蛊、能随意调用谢甲儿留在其中的真元，但却参不透驱蛊之术。这些年里他们没少想办法，甚至已经能像谢甲儿当初那样，将自己的一身修为随便送给某个不相干的人，可没办法用‘奎木狼’去抢别人的法力。


中元听出了些门道，神色里带着几分惊喜：“你找到了驱蛊、夺力之术？”心情激动之下，他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第168章 五蛮之力


老幺须根用力点头：“我修习的是木行道法，蛊术却是虫术，木行与虫性彼此相继，这些年里机缘巧合，又被我找到了些有关蛊术的记载，虽然残缺不全，不过总算摸索出了些门道……我已经试过了，确实好用！”


老四、老六和中元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里读出了浓浓的贪婪，老四深深吸了口气，想问却还碍着些面子，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就顺着老幺须根的话笑呵呵的说下去：“这可是件天地的喜事，从此之后，咱们十三蛮，都要奉老幺为首领了！”说话之间，心里不停的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个法子问出来。


不料须根却摇了摇头：“不是十三蛮，是十二蛮，因为、因为……”说着，他满心欢喜放声大笑了起来，以至气息不畅，说出的话都变得断断续续：“先前不是说了么，我已经试过，成、成功，我试的那个，就是老七，他的真元已经尽数为我所有，老七死了，所以、所以没有十三蛮了，只有十二蛮！”


老四老六和中元的脸色骤变，一下子都明白了须根为什么会来这里，可还没等他们抢先出手，须根仿佛再也忍不住心中巨大的得意，骤然发出了一声比夜枭啼哭还要更难听的尖笑声：“不止如此，我还参透了天上人间……天！上！人！间！”


话音落处，须根的身形陡然化作一团疾风，围着邪王大殿兜了一圈，他的速度快于声光，就连中元等人也无力阻止！


谢甲儿已经死了几十年，可他的天上人间，又重现于迷离渊，邪王大殿之中！


时光重返、轮转，凝固在一群正道高手击杀迷离渊魁首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须根的狂笑狰狞！


不过他的天上人间，比起谢甲儿还要逊色不少，至少中元的神识并未陷入混沌，他能清晰的查知周围正再发生的一切，只是身体被禁锢，短时间内无力挣脱。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灵魂出窍，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时间的挟持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某个片段，可想要挣脱时，却一丝力气也使不上。


即便如此，对于须根来说也足够了，手诀、法咒、还有怪模怪样仿若献祭似的舞蹈，他围着老四缓缓打转，中元知道自己不久于世，可本能使然，他还是把须根驱蛊夺力的方法，牢牢记在心里。


肉眼可见的老四的气势缓缓低迷、消散……不久前还是修为惊天、贵为正道一流悍将的老四，转眼气势衰败，精神还不到原先的两成，却依旧被时间操纵着……


在‘杀’谢甲儿的那一击中，他们都爆发出了超出自己能够承受的力量，本源伤的极重几至枯萎，归来、修养后的十三蛮，体内真元八成以上都是谢甲儿传给他们的奎木狼之力，自身真元已经所剩无几了。


下一个殉难者是老六。


可这次，须根刚刚施法到一半，脸色突然显出了一片诡异的潮红，身体也筛糠般地颤抖起来，看上去像极了走火入魔、真元散乱的前兆，须根坚持片刻，终于哇的一声，喷出一口浓浓的鲜血，再也顾不得去对夺老九，手捂胸口踉跄着逃走了……


没有了主人的支持，邪王殿中的天上人间威力再降，中元收敛心神，开始奋力突围，一点点的积累之下，终于打破了时间的禁锢，破茧而出！


白狼听的惊心动魄，忍不住颤声追问：“要是冲不出来……天上人间，到最后会怎样？”


中元僵硬的摇了摇头，脖颈之间发出了干涩的喀喀声，语气越依旧是笑着的：“又问傻话！除了死人，谁能知道天上人间到最后会怎样！”


白狼仔细思索着大师兄的话，过了片刻才有提出疑问：“前后两次天上人间，谢甲儿的神通被击溃时，爆发出巨大的威力，横扫八百里；可眼前这次，神通散碎时，也只发出了一道白光，这个不只是大小间的差异，而是……根本就是两回事嘛。”当时就连白狼自己都没想到，他之所以这么说，是从骨子里拒绝承认，须根掌握了魔功天上人间。


中元依旧费力摇头：“现在想来，第一次天上人间，并不是我们打碎的，而是因为谢甲儿离开了这片天地，而自动消失了，横扫百里的，是我们十三人联手施展的合击之力！”


而眼前这一次，天上人间散碎之后，邪王殿内巨力乱冲，除了个修为高绝的中元，其他所有人都被巨力轰杀成残肢碎肉。老六被须根抢走了一半的真元，修为大损之下，也没能活下来。


中元侥幸逃脱，但是身体、元神尽数遭受重创，已经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说到这里，中元突然板起了脸，沉声问白狼：“想做天下第二高手么？”


白狼不傻，马上就猜到了大师兄的意思，立刻双膝跪地，对着中元恭恭敬敬的磕头，郑重道：“请大师兄成全，我倾尽毕生之力，杀须根，给你报仇！”


中元放声大笑：“好小子，原来你是要做天下第一高手！”说话之间，拉起白狼的胳膊，将奎木狼蛊和自己的真元尽数夺给白狼，又把须根利用蛊术夺取旁人修为的法子，仔仔细细的告诉了白狼。


夺力的蛊术，不仅要有身法、咒法、指法，更要有心法配合，至于这道心法，就要靠白狼自己去查找、摸索了。不过记住了前面三道法术，身体里又有货真价实的奎木狼蛊，假以时日未必破解不了心法。


就因为一份同门义气，白狼一步登天，得到了老九中元的传承。


可即便如此，报仇二字又谈何容易。更何况须根还学会了天上人间这门奇学！


中元已经油尽灯枯，全靠回光返照之力，才能勉强开口：“想破掉天上人间，只有一个办法——真元雄浑，一力降十会这五个字是亘古至理，你修为远超于他，他的小天地便休想困住你，不过……十三蛮，除去他和你，十一个人中已经被他夺走了两个半，你想要在修为上超他，恐怕也不容易，好自为之吧！”


说话的时候，中元已经坐不住了，在白狼的扶持下缓缓躺倒，两眼无神的望向天空：“我最不明白的是……老幺他，怎么可能学会天上人间！”


梁辛也同样想不通。


谢甲儿的天上人间，是自干爹的神通演变而来的，想要修习必须要有两个前提：没有道心；身负三步之上的修为。


梁辛依稀记得，青墨曾经给自己讲过，十三蛮的一身修为并不是自己修行得来的，而是正道门宗集合了所有的资源，又动用了各种非常手段，硬生生催生出的高手。虽然战力强大到了极点，可他们的道心并不稳固。


在得到谢甲儿留给他们的力量之后，十三蛮的道心恐怕已经不值一提了，这倒应和上修习干爹神通的两个条件……可心法呢？


干爹的神通，全靠领悟，如果没有前辈点拨，打死梁辛也不相信，根须能凭空参悟、学会谢甲儿的天上人间！


想要知道答案，也只有去问须根了。


五百年前，先后两场激战，第一战十三蛮传承了谢甲儿之力，而谢甲儿自己则撕开天地，‘另类’飞升；第二场争斗，根须一鸣惊人，白狼继承了中元的修为……这样的真相，已经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梁辛想来想去，也只有两个字：可怕。


这时候，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跨两的怪叫：“龟儿等着，老子请到帮手，再打你们满脸屎尿！”


柳亦没忍住，乐了，跨两的威胁很有特色，与中土风格迥异。


站在轿子旁，最善急行追踪之术的苍鸟皱起双眉，对着轿子恭声请命：“妖人修为不差，遁法也有些门道，我去追……”


白狼的声音里透着股无所谓的轻蔑：“由他去，成不了什么气候！”跟着又继续说了下去：“大师兄说完，就撒手辞世，我哭了几声，便返回门宗，很快便脱颖而出，成了六祥瑞之首。”


不过那些年里，即便遇到再强的敌人，白狼也不肯全力出手，始终刻意保留，害怕引起须根的注意，同时费劲心机，去寻找有关西蛮蛊术的残缺记载，几十年弹指而过，他也如根须一般，破解了奎木狼蛊的夺力之法，再之后，他开始寻找其他的十三蛮。


这时候，青墨有些疑惑，插口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十三蛮，天下修士何其多哉，就算他们的修为远逊十三蛮，可数量众多……”


白狼明白丫头的意思，笑着反问：“你身边就是西蛮蛊的正宗传人，这个问题又何必问我？”


柳亦微微一笑，满脸笃定却掩饰不住心虚的目光……


青墨看了柳黑子一眼，俩人一起嘿嘿嘿的干笑了起来，他们两个的情形都一样，各自是一门绝学的衣钵传人，可是对本门功法，连皮毛都不知道，全是睡醒一觉，就成宗师了。


幸亏梁辛不白给，他对蛊术的了解，比着他大哥可要精通的多，笑呵呵的接口道：“戾蛊夺力虽然神奇，可也有个前提，它只能夺无主之力，修士的真元都由元神控制，夺不走的。”


但是十三蛮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谢甲儿，这股力量虽然能被他们随意调用，可始终也无法炼化，究其根底，也只能算是谢甲儿借个他们的。


白狼呵呵一笑：“不错，我凭着奎木狼去夺力，也只能去抢十三蛮……”说着，他的话锋突然一转：“梁磨刀，哪你知不知道，谢甲儿的功力，又是从哪来的？”


谢甲儿将‘奎木狼’倒行逆施，不夺反送，可道理都是一样的，他送给十三蛮的力量，也是寄存在身体中的无主之力。


梁辛愣了愣，脱口反问：“是啊，从哪来的？你知道？”


“我知道就不问你了！”白狼的声音挺无奈。


梁辛的声音更无奈：“接着说正事！”


白狼答应得挺痛快，把谢甲儿的真元来历的事情丢到了一旁，给众人数道：“到现在，十三蛮中，老幺根须肯定还活着。另外还有四个人下落不明。”


白狼的话，天下共知的说法略有差异，天下传言，十三蛮到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分别是出身荣枯道宗的老大‘白塔’、出身槐楼的老五‘牧童’、出身达旦禅院的老十一‘活佛’、出身金玉堂的十二‘田黄’。


虽然大伙都说白塔、牧童、活佛和田黄四人还活着，只是归隐山林不见踪迹。但是谁也不敢肯定这种说法是真的，只不过修士们没能找到这四个人死亡的证据罢了。


至于另外九个十三蛮，有的找到了尸首，有的发现了残肢，都必死无疑。


白狼的语调笃定，不容置疑：“其他的那八个肯定是死了，至于须根，假死。错不了的！”


秦孑没接他的话，而是露出了一个苦笑，岔开了话题：“另外那八个人，你杀了几个？”


白狼嘿嘿的低笑起来：“老二、老三、老八、老十，都是我杀的，再加上大师兄传我的真元，到现在，我身负五个十三蛮的修为！”


数字太模糊，梁辛听的脑袋发胀，从旁边踅摸了一根小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一算之下这才恍然大悟！


十三蛮之中，五个或在人间，三个被须根所杀，四个被白狼所杀，再加上散功而死的老九中元……


天下修士只道因为邪道濒死反扑，十三蛮只剩下四人，可谁又想得到，死去的，全都是因为自相残杀，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是被邪道修士干掉的。


“大师兄死后，我用了四十年来领悟奎木狼蛊的夺力之法，又用了八十年的时间去猎杀十三蛮……”


一百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白狼先后杀掉了四个十三蛮，可积攒修为的过程却极为不顺，前两个还好些，等到杀掉第三人的时候，雄浑的真元便不再稳定，开始相互冲突，由此白狼也明白了，为什么在迷离渊之内，须根会突然显出走火入魔的征兆，只抢了半个‘老六’就仓皇逃走。


白浪费劲了一切心机，勉强压抑中体内错乱的真元，可是仍不肯收手，又去夺了第四个十三蛮的真元。


娃娃屠苏满脸的幸灾乐祸，给出了一句评语：“贪心不足！”


白色小轿中，缓缓透出了一声浊叹，白狼这次没再对娃娃发怒，而是带着几分苦笑，回答道：“在心里，总有个念头不停的催促着我，我多杀一个十三蛮，根须就少得到一份功力，就好像在比赛，谁杀掉的十三蛮多，谁就能赢！”


梁辛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暗暗说了声：疯子。


功力得来的全不费功夫，而且每一次所得都如此丰厚，再加上还有个不见踪迹的竞争对手，那时的白狼的确已经偏执到了极点，说他一句疯子毫不过分。


随后，他体内的真元冲突得更加激烈，返回门宗之后，他的异状马上被掌门发现，白狼也不再隐瞒，把事情的经过尽数告诉了掌门，继而，卸甲山城之内所有的核心高手，被尽数调动起来，合力助他归元导气，梳理体内错乱的真气，前后一共忙活了几十年，总算保住了白狼的性命。


跟着白狼将自己闭入死关，缓缓调节体内的真元，不久前才大功告成，破关而出。


他在闭关时，卸甲山城也没闲着，调集力量去追查须根，更在两百多年前，成功的让雄红燕夸佬混入离人谷。


整整三百年的查访，始终未能找到须根的下落，不过最近这些年里，离人谷里发生的事情，引起了卸甲高手的注意。


不等白狼在继续说下去，秦孑就摇了摇头，正色道：“你们猜错了。”


白狼则嘿嘿一笑：“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猜对猜错，其实对秦大家而言，并没什么分别得。”


青墨正听到兴头上，突然又听他们打起了哑谜，急的直咬牙，着急之下还不忘不搭理柳亦，伸手抓过梁辛：“他们啥意思？”


梁辛耸了耸肩膀：“离人谷先更换篷滂大阵还好说，可大群高手又尽数化作树木……这么多大动作在离人谷弟子眼中，或许顺理成章，可是在卸甲山城看来，却有些反常了。”


离人谷数百高手，尽数化身成树，在旁人的眼中，也的确是诡异、反常。


所以卸甲山城以己度人，离人谷的诸般动作，在他们看来代表了一个重要的讯息：离人谷动用奇术，来助须根归拢真元。


齐青也满脸关心的望向青墨，微笑着说：“我倒相信秦姐姐真的不知道根须藏在离人谷内；可我不信什么化木修天的说法，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结果了，离人谷谷主雄才大略，把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自家的核心弟子都瞒了过去，发动奇门阵法，助根须复原。”


没有篷滂大阵的时候，卸甲山城还未曾对离人谷有太多关注，红燕卧底去暗中查找须根，也只是以防万一的手段；可等离人谷弟子服食‘百年’，情形反常之后，篷滂大阵已成，卸甲山城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刚巧不巧的是，离人谷‘自己卸掉’了篷滂大阵，红燕立刻把消息传了出去，卸甲祥瑞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联袂赶来！


秦孑轻轻的叹了口气，脸上看不到喜怒之色，语气更是清淡到了极点：“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自己也有些吃不准了……”

第169章 一叶惊山


离人谷也好，卸甲山城也罢，列位‘五大三粗’的这些门宗，随便哪一个都有着数千年的传承，他们早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力量集合了，而更像个庞大的机构。


平日里或许还看不出什么，可一旦遇到紧急事故，这些门宗，其下弟子各司其职，个个链条、齿轮立刻发动，从而爆发强大的能量。这种能量包含了庞大的资源运作、千万年的知识积累和体现等等。


即便强若白狼，身具五个十三蛮的修为，也是靠着门宗之力才保住了性命，最终归拢了散乱的真元。


须根与白狼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想要保命，最简单、也是最实际的办法，就是返回门宗寻求帮助。


这时候柳亦突然笑了笑，望向轿子开口：“大祥瑞费劲唇舌，把这些绝大的秘密如实相告，让咱们临死也能做个明白鬼，可我真不明白，你给我们说这些干啥？要杀就杀，要逼供就逼供，说了这么多，不嫌唠叨么？”


白狼的笑声和语气都轻松得很：“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想说。这次出关之后，老夫自忖天地间再没有了敌手，我坐上了这个天下第一，可其间的过程，诡异、曲折、凶险，总恨不得能把它们告诉别人，心里才会舒服些。”


说完，白狼不再理会柳亦，而是转向秦孑：“劳烦大祭酒帮我们找出根须，之后便请诸位自裁，至于化作树木的那数百位离人同道，我们绝不骚扰。”


离人谷的化树悟道，这件事本身就匪夷所思，何况其中还有个重大的可疑之处：离人谷里不光有宗师高手，还有不少三步、四步的低阶弟子，这些修为浅薄的门徒连道心都还不够稳固，就算变成了树木，也悟不出什么道理。高手以奇术悟道有情可原，但是又何必带着那些普通娃子。


所以白狼笃定，这‘百年树人’的大计，就是离人谷为了帮须根归拢真元而设计的阵法。


可镇百山连绵数百里，秀木千千万，如何找须根出来还是个大问题。就算白狼修为通神，能将大山夷为平地，能将丛林击成灰槁，可须根要是藏在地底下呢……要找人，最终还是要着落在地主秦孑身上。秦孑贵为大祭酒，身份比着卧底夸佬要高出许多，对离人谷的内情也了解得更详细。即便她真不知道须根藏身的位置也没关系，只要她肯帮忙，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秦孑面如止水，看不出什么表情，对着轿子道：“即便先祖须根在离人谷之内，大祥瑞就有把握能胜他老人家？”


这次，白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胜负之数，要这样算：百年树人是为了帮须根梳理真元，现在只过了九十年，正是关键时刻，须根此刻仍真元游散，还能剩下几成战力呢？只要能找到他，我必胜无疑。”


说完，白狼顿了顿，才继续道：“找他出来，你们死，离人谷留下来；找不到他，你们死，我以神通轰山乱打一气，最后再一把火烧毁万顷山林，不管怎样镇百山是肯定完蛋了……先前我说的条件，还请大祭酒三思。”


秦孑的双眉微蹙，低头不语，似乎在琢磨着白狼的条件。


梁辛的同伴眼看着她要靠不住，脚步轻轻移动，纷纷聚拢到三兄妹身后。梁辛叹了口气，转头对秦孑道：“不管大祭酒怎么决定，我们兄妹不会束手待毙。”


秦孑还没说话，小宫娥齐青就脸蛋红红，满含羞涩的开口：“你们束不束手，也都没什么区别的。”


梁辛歪着脑袋，看了齐青一眼，然后骂了句：“婊子！”


在他身后的一群人全都乐出了声，青墨笑嘻嘻的踢了他一脚：“脏话，难听！”，柳亦则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俩字，骂女人最好用。”


齐青的脸蛋更红了，对着梁辛稳稳点头。


这时候秦孑也抬起头对着梁辛笑道：“梁大人多虑了，我可没想过举手投降。”说话之间，一抹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悄然流转，一闪即灭。


红燕夸佬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嚎，方方正正的脑壳就像个破西瓜似的，猛的爆碎开来！


恶臭的血雾弥漫而起，头颅碎裂之后，夸佬的腔子上钻出一蓬不断长大的树冠，新绿嫩嫩，在阳光下映出一份……妖冶！


变故突兀，除了白狼外，另外几个卸甲祥瑞人人惊呼，就连梁辛等人也都吃了一惊，小丫头青墨双手一挥就要敲锣，梁辛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她，眼睛里都是兴奋之意：“再等等看！”


秦孑却仍好整以暇，好像刚刚甩掉了脏东西似的，双手轻轻拍掸，望着齐青笑道：“早先就说过，以后卸甲山城还是一头红燕，离人谷说过的话，总是算数的。”


柳亦侧头与梁辛对视一眼，嘿嘿低笑着说了声：有意思！


红燕夸佬修为精深，身边又有诸多祥瑞，即便秦孑再怎么厉害，膀不动身不摇之下想要一举将之击杀也不可能，除非，她早就在夸佬身上种下了厉害的禁制。


大祭酒早就知道夸佬是奸细了？这样算来，离人谷中这一场争斗，从卸甲奇袭也就变成了秦孑诱敌……


梁辛嘴巴开阖，对着柳亦无声地比划着口型，柳亦会读唇，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梁辛对他说的是：都是老妖精！


齐青的脸色终于变了，声音里哪还有清脆、娇憨，变得森冷阴沉：“你早知道夸佬是……”


不等她说完，秦孑就摇头打断：“我只知道有奸细，却不知道谁是奸细，所以离人谷的弟子们，每一个都被我悄然种下了禁制。”说着，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小屠苏的脑袋，对着他柔声笑道：“你也一样，以后再不听话，炸了你的脑袋！”


屠苏呲牙咧嘴，赶紧一晃脑袋，从秦孑身边跑到了梁辛身后。


梁辛好像生怕屠苏会溅自己一身血似的，领着大伙一起横移两步，离他远远的。


秦孑不理一群少年胡闹，浅笑依旧：“我查不到奸细具体是哪个，更查不到敌人到底对离人谷有什么图谋，也只好想出这个笨办法，请诸位上门了。”


离人谷上上下下一起‘立地成树’，秦孑要独守门宗百年，肩负重任之下，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这些年里兢兢业业，也发现了些可疑之处，确定门宗内有奸细。可她找不出具体谁是奸细，更查不到对头是谁，他们对离人谷有什么图谋。


初见梁辛时，大祭酒并未多想，只当他代表了另外一个潜伏的大势力，提出要帮曲青石疗伤，也只是想结下一份善缘。


等返回门宗，将治伤的事情交代给木妖之后，木妖却神色古怪，一会说能治，一会又说不好治，秦孑察觉有异，试探了几句她就猜到了，如果曲青石的伤势过重，木妖就得卸下大阵。


这倒让秦孑生出了一个诱敌的想法，否则就凭着木妖那点心机、手段，想在大祭酒眼皮底下卸掉法阵，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孑要诱敌，卸掉大阵解除防御，也要有个顺理成章的理由才能成功，木妖美滋滋的担当了这个任务。


说到这里，秦孑淡淡的叹了口气：“木妖是我的棋子，我又何尝不是谷主的一枚棋子。听了大祥瑞所言，我也觉得先祖根须，应该就在离人谷之内，可我却毫不知情。”


“我们也都成了秦大家的棋子了，还不是一枚，是一把棋子儿……”梁辛已经基本相通了前因后果，现在二哥正在木妖的法阵里疗伤，梁辛等人自然不容祥瑞破坏，算是正经被秦孑拉下水了。


当然，秦孑看重的，不只是梁辛他们这小猫三两只，而是他们背后的势力，在大祭酒的算计里，梁磨刀、西蛮蛊、北荒巫的援兵赶来，再加上离人谷的势力，联手之下什么对头都不用担心了。


梁辛敲了敲自己光秃秃的脑壳，琢磨了片刻，才继续问道：“还有件事不明白，要请秦大家赐教。篷滂大阵能保着离人谷千年无碍，我要是秦大家，就安安稳稳忍过这十年，等同门醒来再去追查敌人，反正有大阵相护，只要关起门来，再强的敌人也伤不到你们！又何必现在去算计、去冒险，去自找麻烦。”


秦孑却摇了摇头：“其中的内情，秦孑不便相告的。”


梁辛说的，固然是最省心、最牢靠的法子，可秦孑却明白，他们离人谷等不及这最后十年了。


离人谷世代修行，除了神通、心法、修炼之术外，也传承了诸多奇门法术，‘相木’、‘追根’便是其中的两项奇术。


相木之术，说穿了和相面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用来给树木看相。


离人谷的核心弟子，大都精通‘相木’，早在几百年前，他们就推算出谷中奇木篷滂，快要成精了！


篷滂是镇百山万树之王，天生异禀，它要成精，和普通的藤精树怪不同，一朝得道，即刻引来天劫，成则化羽登仙，败则身形俱灭。不管是哪种结果，篷滂迎来天劫之日，依它而建的护山大阵都会随之散碎。


九十年前，离人谷推算篷滂成精，至少还需要百五十年，可最近这几十年里，中土灵元流转异常，天地间都草木丰茂，篷滂也受到影响，秦孑在推算之下大吃了一惊，从此刻起，再过七年，就是篷滂升天的日子。


算起来，离人谷‘百年树人’的计划里，最后三年虚不设防。


再说离人谷‘百年树人’，谷中上上下下数百人，全都去做了树木，只靠秦孑一个人来相护，即便有大阵相护，未免也太冒险了些。离人谷敢这么做，就是因为另一项奇术‘追根’。


就连木妖都不知道，服下了种子，化树百年的离人谷弟子，因为会使用‘追根’之术，在镇百山的范围之内，只要秦孑摇响‘惊山铃铛’，他们就能够尽数醒来，虽然还是树木之形状，他们也能战！


只不过，在化身成树的最后五年，是‘百年’树生命最茂盛、强大的时候，到那时就算再怎么精通追根，也无法唤醒了。另外，离人谷‘树人高手’做了九十年的树木，被唤醒之后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换换回气，这个时间越长，他们恢复的战力便越强。祥瑞们一到，秦孑就摇响了惊山铃铛。


前者三年，后者五载，就是因为这‘三年五载’。秦孑费劲心机，冒险诱敌，趁着同门能战，铲除所有对他们有威胁的敌人。


‘三年五载’，事关重大，这件事只有秦孑自己知晓，就连屠苏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告诉相识不久的梁辛等人。


秦孑对着梁辛等人摇摇头，随即笑了起来，嘴角轻抿，荡漾起少妇人才有的妩媚风情：“不管怎么说，治伤的事是真的，此间事了小梁大人兄弟团圆，离人谷仇敌尽丧，大团圆呢！”


梁辛斜眼瞟了哪顶白色小轿一眼，有点心虚：“真能仇、仇敌尽丧？”


毫无征兆的，举止雍容的大祭酒突然摆出了一副哭丧脸，甩着双手咧开嘴巴：“我千算万算，可就是没算到，来找麻烦的，是天下第一高手啊……我说，你们的援兵该到了吧？”


梁辛一点没客气，同样跺着脚：“别指望援兵，赶紧把须根找出来帮忙吧！”


说笑之间，偌大的镇百山中，千万秀木无风自动，发出一阵哗哗轻响，可不过几个呼吸间，轻响又告消失。


悦耳的枝叶摇荡声，悄然出现又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无尽压抑，无尽窒息。


可不知不觉里，所有的一切被一片惨惨的阴绿光芒笼罩！


白狼的声音依旧低沉，缓缓从小轿中透出：“把雌燕和芝草唤过来帮手，除了秦孑，其他人一个不留，其他的你们不用管……”说话之间，天上突然轻轻飘下了一片青青柳叶，轻柔、悠闲，随风荡漾。


白狼身负五个十三蛮之力，现身此间；


须根传承了天上人间的绝世魔功，潜伏不出；


卸甲山城六祥瑞尽至，也许还有高手伺机而动；


离人谷数百高手化身巨木，可仍有一战之力！


两天天门对决，其间更夹杂了梁辛等一众最近才崛起的少年精英，任谁都不会怀疑，这一战，是正邪之争后，最辉煌、最险恶的恶斗！可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那片柳叶儿，摇摇摆摆，舒舒服服，勾勒出的却是一片云淡风轻，让人说不出的舒适、闲散。


小宫娥齐青在微微愣神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红扑扑的脸色骤然弥漫起一条条煞纹，尖声示警：“一叶惊山，离人谷合击之阵，他们的宗师高手战力犹存！”说话时，那片叶子也稳稳飘落地面，而与此同时，轰的一声闷响，炸碎千山静默，偌大镇百山，前倾秀木林，刹那变作光秃秃的一片！


枝头上、枝桠间，万万盏绿叶同时冲天而起，咒唱之声响彻天地，无尽青叶铺天盖地，在法咒的指挥下，凝结成一条条翠绿蟒鞭，咆哮奔腾真就仿佛煌煌天龙，彼此纠缠着、撕咬着，向着一众卸甲祥瑞狠狠抽下。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漫天翠绿闪电！


白狼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淡淡的重复道：“其他的，你们不用管。”话音落处，白狼霍然发出一声猎猎长啸，小轿轰然粉碎，一道身影冲向半空！直到此刻，梁辛才得见大祥瑞的庐山真面……白布条。


白狼周身上下，都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就连脸孔也不例外，乍一看上去，好像是个成精的粽子似的，唯独那一蓬垂过腰际的白色长发，迎风激荡。


绿叶凝化的神鞭，每一条都粗若蛟龙，宛如过江之卿，密密麻麻充塞天空，一遇强敌便尖锐呼啸着，摇头摆尾重重击下，鞭稍所过之处，空气瑟瑟发抖，显出无数黑色的缝隙，一闪即灭。


梁辛自忖，凭着自己的星阵，在这道‘一叶惊山’的法阵之下，恐怕连片刻都支撑不了，可白狼却不避也不挡，他只是在……跑！


白色的身影快逾流星，在半空发力奔跑，可他所过之处，一条条绿叶腾龙只来得及哀鸣半声，便尽数散碎。


身具五蛮之力，白狼就是活在这人间的神，他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骂，甚至一个道眼神，一声叹息，只要他愿意，那便是法。言出法随、形动法随，天地煌煌，白狼所在之处，便以他为尊，以他的心念为令！


只一个人，在无尽的绿色蛟龙、绿色神鞭中穿梭游走，所过之处万物成空，只剩下他的纵声大笑。


来自树木间的法咒声，略带僵硬窒闷，却也凸显了一份倔强和顽强，藏身在镇百山间的离人宗师，根本不为白狼的强大而动容，只一心催动‘一叶惊山’，你死我活之下，就算对面那人是真菩萨，也要把他掀下莲花座。


离人谷树人高手全力以赴，大祥瑞白狼恣意狂放，天空里的鏖战！


就在白狼迎上‘一叶惊山’的时候，离人谷篷滂小境前的生死之战，也随着一声铿锵锣响开始。


苍鸟迎上秦孑，赤兔对付憨子，小宫娥齐青则满面喜色，荡起那片金灿灿的麦穗儿，攻向了三兄妹！


不久前刚刚打过一次，三兄妹的本事都落在她的眼里，神通之下齐青胸有成竹，稳稳吃定众人，可她全没想到，锣声一响，那个独手黑胖子陡然变了个人，在一声桀桀怪笑中，双手一震，方圆百十丈内天地林木土石花草所有的一切，尽数为柳亦所驱，一股脑的攻向了自己，当然也少不了那片碗口大的红色利刃！


梁辛入主星阵，‘北斗拜紫薇’跌宕起无尽涟漪，巨力滚荡中勉强挡住齐青的神通，青墨右手巫刺左手战旗，扑击中眉骨手链哗哗冥响扰人心魄，厉声叱喝着与柳亦夹攻齐青！


齐青估错了柳亦的战力，虽然不致落败，可手忙脚乱总是免不了的，身形晃动向后退去，躲避着巫蛊两人暴风骤暴雨般的一通乱打，五祥瑞头顶精心梳理的宫娥发髻都被打散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才总算回过了一口气，手印连连翻转中正想全力反击，可就在这时，她的余光之中，突然迸现起一蓬血色。


五祥瑞齐青，脸色骤然苍白，哀哀的怪叫一声，转头就跑！

第170章 破月三一


篷滂小境前，三名卸甲祥瑞分作三个战团。憨子对上二祥瑞红眼睛赤兔，打得最热闹，赤兔双手翻转，飞剑与神通并举，一股脑的扑向憨子，憨子则以不变应万变，甭管过来什么，抬手一巴掌拍碎。乒乒乓乓的拍击声大作，再加上他发力时的大吼，着实够热闹。


秦孑对上的是三祥瑞苍鸟。


苍鸟身形灵活穿梭如电，他的神通也紧随身法，来去无踪端的诡异，秦孑以牡丹花阵御敌，防御上固然无碍，可想要伤敌取胜，却也不那么容易，两人不过才激斗片刻，但是明眼人一看之下也就清楚了，他们的修为在伯仲之间，一时半会的分不出胜负。


苍鸟也是这样想的，可秦孑却笑了……激斗之中，唇角微微抿起，对着苍鸟盈盈一笑！随即漫天牡丹尽数消失，换而坚韧、锋锐的蒺藜草！


旖旎炫彩落尽，只剩森森草木之怒！


秦孑身负重任，一年多前得了老魔头将岸的指点后，丝毫没有怠慢，回归山门后就开始修炼。心法不变、咒诀不改、仅仅是以草换花，前前后后也就一个多月便演练纯熟，可这道神通的威力，却就此整整提高了两成。


不久前那一战，大祭酒以一敌二，落尽下风也不肯变阵，就只为了现在这一击。不过提高了两成力道，可猝不及防之下，足以斩杀一心只想拖延时间祥瑞苍鸟。


苍鸟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滩碎肉！鲜血暴起，映入齐青与赤兔的眼中，两个祥瑞同时惊呼，转头就跑！


变故突兀，不过所有人都反应机敏，除了憨子十一还有些纳闷之外，秦孑已经抖落蒺藜草上的血迹，晃动身法追了下去，三兄妹紧随其后，可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又掀起了一阵阵淬厉的长啸，一个红衣女子身形如燕，一个绿袍老鬼面目含笑，接应上了正逃遁的敌人。


守在山谷外的两个祥瑞也攻了进来，不止如此，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八九个人，单看身法，恐怕人人都是初窥逍遥境的宗师高手……没有发喊，没有叱喝，双方一言不发，再度掀起一场混战！


半空里的白狼，对下面的恶斗不闻不问，只是目光平稳的对付着‘一叶惊山’；离人谷的树人有心无力，白狼给他们的压力重入山岳，能拖住他就已经是万幸了，再没余力去助秦孑御敌。


这一次，实力相差得更悬殊了。


已经无法在分头应战了，三兄妹、憨子和秦孑凑到一起，勉力支撑大局，只交战片刻，就被对方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了。


梁辛的身法有如鬼魅，带着七蛊红鳞左突右冲，以漫天涟漪一次次的硬抗对方砸过来的大神通，急的咬牙切齿！他辛苦修炼，拼命练功，再加上机缘巧合，修为长得比飞剑飞的还快，可遇到的敌人也越来越横……


人家五步高手，行走天下一百年都遇不到对手，所过之处处处受人尊敬；自己可倒好，凭着连六步初阶的宗师都不用放在眼里的战力，却对上一大群天门祥瑞，头顶上还有个‘第一高手’跑来跑去。


眼前的敌人，随便哪一个都是修士中第一流的存在，迎上这样一场恶战，恐怕是每个桀骜少年心中的梦想，打他个天花灿烂！可梁辛心里没有一点豪情，只是觉得窝囊，太窝囊了！


大祭酒心里也叫苦不迭，她敢诱敌，凭得最大的依仗就是合树人之力发动的‘一叶惊山’，可威力绝顶的法阵，被白狼一个人就轻轻松松的接了下去。这就好像，她挖了个坑弄了个夹子准备抓狐狸，结果来了头大象……还是头吃肉的大象！


双方一搭手她就毁掉了两个卸甲祥瑞，但是这份足以让修真正道哗然一片的‘成就’，于眼前的战局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影响。


小丫头青墨打发了性子，嗷嗷怪叫着，把巫刺耍成了一团阴风，可不仅没能伤到敌人，反而险些被人家收掉宝贝，又急又怒的问柳亦：“跨两呢，怎么还不来打他们满脸屎尿！”


不见援兵！


又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赤兔、雌燕、嘉禾、芝草四个祥瑞各自爆发出一声大吼，所有卸甲山城的宗师齐步退开一箭之地，继而双手连挥，把数十道连串神通汇聚一处，足以压碎山川的巨力泼天而起。斑斓华彩的神光交织纠缠，仿佛一盏灭世浊浪，向着众人奔袭而至！


秦孑脸色苍白，口中连声呼啸着：“撑住了，撑！”荆棘草阵疯狂疯狂旋转，当先跨上了一步。


喊破喉咙的咆哮中，三兄妹、憨子同时抢前跃出，一时之间，神通轰鸣的巨响骤然响亮的数倍，梁辛目眦尽裂，眼中的天地尽数变作虐戾的蒙蒙血色！


就算再悍勇的泥鳅，也拦不住鳄鱼，三兄妹纵然疯癫了、发狂了，可力量的差距摆在那里，只一个照面里，三兄妹、憨子、大祭酒尽数被震得口喷鲜血，变成了滚地葫芦，向着四下里重重摔散。可根本不等他们爬起来，四祥瑞再度开口大吼，卸甲高手身形再退，手舞足蹈之间开始酝酿第二次合击。


就在这个时候，一团黑色的风暴，裹挟着无尽冥冥中的惨嚎，猛的冲进了战场！旋即黑风在嘭的一声闷响中炸裂开来，五个皮肤粗糙、草原打扮的黑袍人巫士现身而出！


卸甲祥瑞进入离人谷的时候，不光柳亦摇响了木铃铛，小丫头青墨也偷偷叫人了。不过从草原深处到离人谷，比起西蛮之地要远上不少，巫士们这才晚来了一阵。


草原巫者不进关内，不是因为有限令或者约定，只是他们不喜欢与中土打交道，是自己不愿意入关，不像猴儿谷的天猿那样。但是青墨和柳亦的情形差不多，都是靠着机缘成了巫蛊传人，没经过正经的考察，能调用的力量并不多，大司巫又在闭关里，最终赶来的，也只有五个高手巫士。


为首的巫士是个满面油腻的胖子，看到阿巫锦嘴角沁血，气的嘴角一抽，再转头看到敌人竟然有好几个六步中阶，惊得腮上的肥肉一抖，再抬头看到天上还有个白狼正‘身动法随’，眼角又一跳！


胖巫士修为了得，又成天与丧物打交道，面皮都快僵硬了，最近几十年都没啥表情，可没想到刚一赶到这里，脸蛋子就差点抽筋了，气急败坏的喊出一串蛮话，几个巫士立刻哇哇怪叫着摇荡巫风，向着敌人冲去！一时间篷滂小境周遭丧鬼嚎啕、阴煞尖啸，转眼弥漫起森森鬼气，阴丧法术看似飘摇实则狠毒，正和卸甲高手的神通撞在了一起。


巫士们刚动手，又一个虐戾的笑声响起：“龟儿，你家跨两先人回来了！”一句话的功夫，生苗跨两已经扑进了战场之中，在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个个长得青面獠牙，看上去像鬼比像人还多些。


跨两虽然是缠头宗的执事，但为了柳亦的事情，也不敢调来太多人，被他招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这几个邪魔外道冲进来之后，也都是一愣，跨两用力眨了眨小眼睛，咧开嘴巴又乐了：“北荒巫哟，不在草原做龟儿，被哪阵子骚风惊动了。”


青墨琢磨了下，问身边的柳亦：“他骂我是骚风？”


柳亦笑的挺客气……


黑胖巫士操着生硬的汉话，断句也不是地方，硬邦邦的骂道：“杀狗，完，再杀西，蛮豺子！”


跨两嘎嘎大笑：“对头！哈老汉儿这次不哈了，要先撕了那群狗崽儿，再砸你们的龟子壳！”说着，对着手下一挥手，几个妖魔鬼怪二话不说催动神通杀向卸甲高手，跨两也跟着一起扑入战团，同时还不忘抬头看看天上跑来跑去的白狼，笑着问道：“白毛巾，你做抓子么，神经戳戳……”


援兵不过寥寥十来人，可个个都是精英好手，一出手立刻挽回颓势，梁辛刚才窝囊了半天，此刻大喜之余，只觉得一股豪壮气概打从肚子里直冲天灵盖，跳起来挥舞红鳞扑向敌人，嘴里嗷嗷怪叫着，喊来喊去，喊得喉咙嘶哑，却只有一个字：杀！


其他人自不必说，绝境时来了援兵，士气陡然拔高了几倍，轰轰烈烈的向着敌人掩杀而去。


而梁辛那些修为普通的同伴、离人谷低阶弟子，都明白自己冲上去干脆就是添乱，同时退入小境深处，守在木妖和曲青石身边。只有老叔不管不顾的扑了出去，紧紧跟在梁辛的身边寸步不离，好在梁辛以红鳞应敌，身边三丈之内都安全得很。


曲青石双目紧闭，目无表情，身上插满了藤子，木妖则面目含笑，围着曲青石不停的打转，看上去两个人都以物我两忘，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要是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们两人的眉宇间，隐隐透着些焦急之色！


卸甲高手这次终于倒足了大霉，四个祥瑞分别对上秦孑、憨子、跨两和胖子巫士，个个落尽下风，剩下的人也敌不过三兄妹和赶来的援兵，一转眼里胜负逆转！


天上的白狼却始终目光笃定，稳稳的抵住一叶惊山，根本就不去看下面的战局一眼！


也许是化身成树九十年，对离人谷高手的修行真的大有补益，此番他们的合击战阵比着当年要犀利的多，白狼越打越心惊，现在的一叶惊山，比着他们卸甲山城的合击名阵‘破月三一’也毫不逊色了！


而‘一叶惊山’饱含草木之韧，越到后来发挥的威力就越大，即便是白狼也要小心应付，何况他还要留出精神，防备着随时可能冲天而起的老幺须根，他不敢至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下去手下应付危局。


篷滂小境，天上地下，打疯了。


神通呼啸法宝咆哮，正邪之间、天门之间、草原巫士与中土高手之间，还有个正邪莫辩、身为‘官差’的梁磨刀挥舞着七片比房子还大的怪刃低头猛冲……惨叫声终于响起了！


一炷香的鏖战，普通的卸甲宗师中就被打死了四个，就连祥瑞芝草也丧命在跨两的手上。


躲在小境深处的庄不周，看得又兴奋又害怕，模棱着牙齿颤声道：“赢了，赢了，赢定了！”


宋恭谨一个劲的点头，时不时还要跺两脚，不如此就不足以宣泄心里的激动：“卸甲的人马上就要扛不住了，他们全得死。”


小汐左手藏在袖中，右手当胸握拳，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俏丽的眸子紧紧的盯在了梁辛身上。


郑小道干脆坐到了地上，脸上还是笑嘻嘻，但说出来的话，却很不中听：“卸甲输了？那他们为什么不跑……”


卸甲山城残余的高手，人人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可却没有分毫的退意，都在咬着牙苦苦支撑着，全没有要逃走的意思。郑小道叹了口气：“卸甲山城，不止六祥瑞吧。”


黑白无常彼此对望一眼，很快明白了郑小道的话，黑无常的脸煞白，白无常的脸青黑，忙不迭的又向后退了几步，看样子有些犹豫，要爬到奇树篷滂上去是不是更安全些。


还没等他们开始爬树，骤然一种异响划破天空，即便战场中正对轰的神通炸碎风雷巨响不迭，可依旧掩不住这阵异响：


嘶！


好像毒蛇吐信，又好像飞刀划过耳边，这破空声不算响亮，却足够危险。


破空响动，不是一声，不是一串，甚至都不是一阵，而是一片，扑面天地的一片！


黑白无常抬起头循声望去，跟着哥俩一起惨叫着，一屁股坐倒在地，不止他们，就连平日里喜怒不惊的小汐，身体都微微颤抖了两下，惹得白色罗裙轻摆。


苍穹中，一道道银色的痕迹，如电光掠过，每一次陡转中，便发出一声嘶鸣。银色飞梭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飞笼而至，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绚丽的流苏，放眼望去，尽是弧光灿灿，比着熙宗登基大典时，皇城那漫天烟花还要更惊艳。


一见漫天银梭，秦孑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对同伴说：“破月三一！卸甲太看得起离人谷了。败了！”


梁辛等人都愣了愣，随即齐刷刷的爆出一声大吼，拼出全部力气又向着眼前的祥瑞们打去！这一仗打到现在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可几轮生死起落，就算是面瓜也被逼出了蔫火性，败了就败了吧！


天上，千余道银梭拖着眩光赶来，跟着聚拢一处层层打转，乍一望去仿佛一轮巨大的皎洁明月！‘明月’之前，百多名白袍人现身而出，对着半空里独挡一叶惊山的白狼微微欠身，齐声道：“破月三一，驰援师弟！”


离人谷自卸守山大阵，事出突兀，在接到夸佬的传讯之后，白狼带着几个祥瑞高手先行一步，另有高手随后赶来，卸甲这次派出的就是他们。


打到了现在，卸甲山城另外一股精锐战力，粉墨登场！


卸甲六祥瑞，自白狼之下，每一个都是六步中阶的大宗师，心思缜密手段了得，这些年里，无论是天门间商议要事，或者铲除邪魔外道都由他们出头，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久而久之，他们便成了卸甲山城的招牌。


卸甲三一，自邪道覆灭后多年不曾现身，也就没什么名气了，修真道上，知道‘乾山丹凤朝阳’的人，绝对比知道他们的人要多，以至梁辛在听到这个三一名号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反应是：我管你三七二十一……恐怕也只有天门名宿，才知道这个三一究竟代表着什么。


祥瑞是卸甲山城的招牌，三一则是卸甲山城的刀子。


一百一十一名弟子，一人六步中阶，十个六步初阶，百名五步修为，每个人都引领十柄‘破月’银梭，以一千一百一十柄‘破月’结阵，所过之处星月无光……


在八大天门中，有两个关于‘破月三一’的传言。


第一个传言：结阵弟子在卸甲山城中，或许修为不值一提，但辈分都很高，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有三五百岁高龄。


八大天门选徒严苛，选进来的弟子全都是天赋异禀之人，在加上上成功法、灵药扶持，三五百岁的年纪却还是五步修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孑在最差劲的离人谷中修行了两百年，都是六步中阶了。可三一弟子中却有百名五步，个个都是几百岁，其中缘由不言而喻：他们把修为磨进了银梭，磨进了阵法！


第二个传言：魔君谢甲儿在世时，曾有两次动身赶往卸甲山城，想要试试破月三一的锋锐，可都因为临时有事未能成行。


传言不可考，但破月三一的威名却毋庸置疑！


三一弟子对白狼唱诺之后，身后的‘明月’即刻炸碎，银梭再度恢复自由，随着主人的身形四下散开。


一百一十一人分散开来，东一簇西一群，看似杂乱实则错落有致，每人身后都是十柄狭长的银梭。


庄不周傻愣愣的抬头，望着半空里的‘破月三一’，眸子里映出的，是一点一点寒芒，从他的角度仰望，看不叫银梭的身杆，只能看到那凝聚在尖端的一点锋锐，一千多柄银梭，都只见锋芒，庄不周有些纳闷，略略琢磨了下才恍然大悟，这说明，每一柄破月长梭，都正对自己，所以才会不见梭杆只见梭尖。


这个发现让庄不周大惊失色，继而气急败坏，跺脚大骂：“我算个屁，你们别冲着我来啊……”


他不知道，远处正拼死想拉垫背的梁辛，在百忙中余光望天时，看到的也仅仅是点点寒芒。


也不止梁辛，所有被‘破月三一’笼罩的高手，看到的都一样：一千一百一十柄长梭，只现锋锐！


究竟是每一柄梭镖都对准了所有人，还是障眼法术？


梁辛心想：他妈的！


然后，又对着‘没招没惹’他，正拼命催动神通对抗跨两的齐青骂了句：“婊子！”


骂声刚落，天空中就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尖啸：“破……啊！”


破月三一，发动。

第171章 是个活人


喝令之下，千多柄银梭同时震颤，闪电般激射而出。


漫天寒芒，直指跨两、巫士、三兄妹这些正围攻祥瑞的好手们。


躲在小境深处的庄不周，眼睁睁看着漫天银光洒落，恍惚里只有一个感觉：天塌了……星宿坠地！


破月三一尽数发动，可缠头、巫士、秦孑、青墨等人，竟没有一个人去抵挡或者躲避，而是尽数发出一声嘶嗥，对着身前那几个祥瑞爆发出全力一击！千梭之阵势不可挡，与其白费力气去抗它，倒不如临死前拉上几个垫背的！


可就在此刻，梁辛突然发出半声惨叫，一个跟斗跌倒在地。


天上，银梭呼啸而至；眼前，两群宗师高手濒死一搏，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血色淋漓，所有人的耳中都是厉声咆哮，没人注意到他，就连紧紧跟在他身边的老叔，这时也被拼命的心思夺了心神……


刺痛！银梭明明还未刺入身体，可危险的感觉却犹如獠牙，抢先一步扎进梁辛的发肤血肉！


因为修炼天下人间，梁辛的身体异常敏锐，当危险降临时，他会皮肤发紧、毛孔紧缩……可从未像这次，仅仅是警兆，就让他痛不欲生，无力反抗！


在短促得根本无法计数的刹那里，因为极度危险，而撩荡起的刺疼，仿佛啃光了他的皮肉，咬断了他的血脉，让他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枯萎。


漫天银梭已击出，却还未至，破月三一袭杀的途中，时间快的根本没法计算，一刹那的十分一？还是百分之一？


可就是这个瞬间，因为噬魂腐骨的疼痛，在梁辛眼中却变得漫长而隽永！


死到临头了，疼得无以复加，可梁辛却想笑：一快，一慢啊。


天地间那白驹过隙的一霎，自己却仿佛已经疼了一辈子。


银梭飞快，疼痛漫长。


天地快，自己慢。


一快一慢里……天地是天地，所以你快你的；我是我，所以我疼我的、我慢我的。


先前白狼对谢甲儿魔功的解说，对宇宙的解说，让梁辛恍然间明白了许多；而此刻爆发的‘破月三一’，一快一慢间的体会，又让他有所领悟。


此刻的领悟，还仅仅是感觉，是对宇宙与自己的理解，并不是能够篡改天地、化解危局的神通！梁辛现在就是个躺在地上无人注意，全身乏力死到临头的落魄小子。


梁辛已经彻底失神了，浑忘了身边的一切，甚至都没听到那一声轰然巨响——秦孑等人的最后一击，炸得山石崩裂草木横飞，剩下那三个祥瑞虽然没被打死，但人人都变成断线的鸢子，被巨力打得横飞而起，远远的摔了出去。


破月三一也同时袭来，柳亦失神的瞪着眼睛，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临死之前他想看什么，看青墨？看梁辛？还是想看清楚那几个祥瑞到底有没有被打死。


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锥刺之痛与血骨横飞，而是‘嘣’的一声闷响，听上去就好像，抡起石头砸上一床棉被的声音。


跟着大伙都听到了木妖气急败坏的怪叫：“快回来，阵法相护啊……”


……


一天半之前，曲青石吞了百灵种，变成了花草丛。木妖则卸掉篷滂大阵为他疗伤。


木妖法术一经展开，曲青石就觉得，接驳在自己身体上的长藤，不停传过一阵阵透入骨髓的清凉，这种美妙滋味很快就让他坠入梦端，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周遭的一切都是软绵绵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声巨响把他惊醒了过来。


卸甲祥瑞刚到离人谷时，因为娃娃屠苏骂白狼，双方动过一次手，其间憨子十一一掌拍碎了夸佬的灵元黑燕……就是这一声怒响，让曲青石醒了过来。


曲青石的身体被法术控制不能稍动，眼睛也睁不开，不过却能听到众人的谈话，很快就明白当前的状况。


木妖已经入定施法，物我两忘，这时候就算拿石块砸他脑袋他也无法苏醒。


秦孑等人也不能这样做，白狼在轿子里虎视眈眈，只要有人试图唤醒木妖，白狼就会立刻出手。


可曲青石醒了。虽然不能直接开口说话，但是他在试探之后，惊讶的发现，自己可以通过红藤，与木妖神识交流。


他服了灵种变作木行身，又和木妖同在一个法术中，这才能无声沟通。


木妖一辈子都在意气用事，谁都不放在眼里，不过这次被曲青石唤醒之后，也明白大祸临头了，所有人的生死都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当下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继续神叨叨的闭眼唱咒，心里则在不停的算计着。


重列篷滂大阵，对木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给他几天时间，接驳红藤再催阵诀，很快就能大功告成，可是他给曲青石施法治伤，白狼自负不去理他；他要去回复篷滂大阵，白狼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再说时间也来不及，白狼废话再多也说不了几天几夜。


幸好，木妖修为虽然差劲，但是对草木性子、木行道法却有着大见解，虽然身处厄境，还是被他想出了一个破解之道，没办法设大阵，他还能偷偷做个小阵。


依旧是围着曲青石团团打转，可咒法已经悄然改变，当然，疗伤之事早就扔到了一旁，他在为小阵做准备。即便是秦孑、白狼这些大宗师，也都没能看出来他在另作设计。


离人谷中最近这几个时辰里，白狼讲述几百年前两场恶战，情形一波三折，是绝大的秘辛，可大伙在听的目瞪口呆之余谁都没闲着，柳亦唤跨两，青墨喊巫士，秦孑叫醒树人高手等他们回气，卸甲祥瑞等候破月三一，还有个木妖偷偷摸摸的做法阵……


时值此刻，他的‘篷滂小阵’终于列阵成功，在漫天银梭洒落的同时，木妖也掐出了最后一个手诀！


篷滂大阵，是以奇树篷滂为基，连接镇百山无尽秀木，借力成阵；


篷滂小阵，仅仅是唤起这棵生长了不知几万年的怪树之力，独自成阵，比起大阵虽然威力远逊，但是也尽可以撑上一阵。


只见一道浓浓的青绿灵元，从篷滂的伞冠弥漫而起，看似轻柔飘渺，实则厚重坚韧，在木妖的尖声催促下，霍然扑卷而起。


生死须臾间，篷滂妖元替众人当下了那一道‘破月三一’！


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除了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梁辛之外，秦孑等人全都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怪叫，在愣了片刻之后，一个个身法如风，全都跑到了小境深处，篷滂之下。


旋即，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破月三一与篷滂妖元，在相持片刻之后，同时爆发出所蕴含的巨力！


攻的，卸甲山城千百年磨砺出的锐意战阵；守的，穷尽万载独立天地的神树天木！两股巨力对撞之下，整座镇百山都在震颤哀鸣，罡风呼啸转眼横扫山川，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山林不见。


天上的三一弟子也个个皱眉，身形后掠。


这一次碰撞之后，青绿色的妖元收拢成团，将整座小境都笼罩其间，法阵也正式成形。半空里的三一弟子们，随着掌阵真人的号令声手诀再起，千盏银梭汇聚成一道刺眼的天河，奔腾咆哮，开始轰击法阵！


篷滂巨树微微摇晃，一阵阵嘎啦啦的闷响不停传出，在破月三一下苦苦支撑着，柳亦的脸色苍白，在看了一会，确定银梭暂时还攻不进小境之后，这才回过神来，问木妖：“能撑多久？”


小阵发动之后，木妖也轻松了下来，翻着眼睛琢磨了琢磨，回答得挺心虚：“五天？要不三天……”


剧战之下，秦孑的脸色苍白，开口想问什么，可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竟然说不出话来，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勉强开口，问木妖：“三五天之内，有这座小阵撑着，够时间把大阵重列么？”


木妖现在也锐气全无了，苦笑着摇头：“不可能，大阵小阵都是借用了篷滂之力，想要列大阵，先得把小阵撤掉……”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天上的卸甲三一：“他们能给咱这个机会？”


秦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小娃娃屠苏则转头望向了柳亦、青墨：“还能、能不能在请些援兵过来？”说话时，清秀的小脸上透着隐隐的希望之意。


巫蛊传人在刚才的恶斗里各自负伤不轻，此刻对望了一眼之后，同时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苗人跨两接口，还是那副啥也不在乎的语气，对着屠苏笑道：“你这伢仔儿脑子疙疙嘞，卸甲的龟儿厉害，梭子破不掉，白毛巾打不过，再叫援兵来送死？”


矮胖子巫士也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卸甲山城这次亮出的阵仗太大了，别的不说，只论眼前这道‘破月三一’，大司巫和老蝙蝠都闭关来不了，其他高手就算赶来也只有送死的份。


缠头和巫士自然也有自己的厉害战阵，可赶过来之后说不定还没来得及结阵，就会被人家打散。


青墨看屠苏满脸的失望，心里有些不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同时望向了秦孑：“要是须根肯出手，说不定还有望……”


不等她说完，秦孑就摇了摇头，淡淡地回答：“破月三一赶来前，师叔祖都不曾出手，现在就更不会现身了……也许他根本就不再谷中，也许他在谷中却不能动，也许、也许就算咱们全死了，离人谷拼光了，在他眼里也是无所谓的吧。”


只能坚持三五天，不见须根更没有援兵，所有人都用尽心机，到最后也不过是等死二字！


柳亦懒得再废话了，伸手指了指还是‘百花丛’的曲青石，望向了木妖。


木妖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突然露出个满是邪意的笑容，一时间尽显妖孽本色：“他现在没事，但是也得跟咱们一起死！”


木妖的疗伤法术中途不能停顿，否则曲青石必死无疑，不过木妖暂时用一根红藤，将化做草木身的曲老二与篷滂怪树连了起来，借以保住他的性命。此刻一人一树变成了同命共生的‘并蹄莲’，小阵不灭，篷滂无恙，曲青石自然也死不了；小阵被毁，篷滂枯萎，曲青石随之丧命。


柳亦不再理会木妖，而是一伸手，抓起了青墨的小手。


青墨吓了一跳，一甩两甩都没能挣脱，看样子除非用巫刺来扎他，否则休想让柳亦松手，想开口斥骂，可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想要去呲牙做个愤怒模样，可面团团的小脸已经变成了个红苹果，最后还是咬着嘴唇，跟着柳黑子一起走到哥哥身边。


柳亦嘿嘿一笑：“这次还真死在一起了，老三也过来……老、老三呢？”


老三不在篷滂小境之内！


刚刚出去打架的个个都是宗师，论修为和战力，梁辛比起秦孑、跨两和胖子巫士都差得远，可论到短途里的身法，梁辛绝对第一。所以柳亦、青墨在撤到篷滂树下之后，都先入为主，以为梁辛先回来了，随后又是破月攻阵，又是议论生死，把他给忘了……


至于小汐、郑小道这些人，在巨力爆发的时候就被巨响震得昏厥过去，现在还未醒来。


其实，从破月三一发动到现在，前后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连续的生死轮回、情势变化来得太快，任谁都被夺去了大半心神，甚至心眼灵活的柳亦，压根不知道梁辛早在破月发动之初，就摔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柳亦发现梁辛不再，脸蛋子更黑了，身子一晃就向外面冲出，可才到小境边缘，突然觉得一股自己绝无法抗衡的力量掀起，把他又扔了回来。


木妖撇着嘴说道：“阵法成形之后，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


不光老三没回来，老叔也没回来。


篷滂小阵成形之际，大伙一窝蜂的往回跑，也只有老叔看见了梁辛，可老叔的修为低动作慢，刚刚才抱起梁辛，两阵相抗的巨力便炸裂开来，爷俩难以抵抗，一起被掀飞！


紫薇有难时，北斗尽臣道跃出护主，七蛊红鳞震颤而起，不用梁辛指挥便错落翻飞，护住了他和老叔，替他们挡下了大部分力道，可即便如此，梁辛还是感觉，自己叔侄二人仿佛被巨灵神狠狠抛出似的，风声像打雷般灌入耳中，目光根本跟不上周围景象移动的速……


两人在巨力的裹挟下，一头撞进了附近的一座山峰。红鳞何等锋锐坚硬，山石在它们面前比着豆腐也差不多，转眼就被层层挖空……现在的情形，身前有可怕的巨力，把梁辛叔侄夯进重甲大山，而红鳞呼啸旋转，牢牢护住主人，在消减巨力的同时开山挖道，替主人清空身后的障碍，附近如果有穿山甲精怪，指定会被梁辛羞得满脸通红，挖个地缝藏起来再说。


此刻‘破月三一’之力都被篷滂小阵接了过去，梁辛身上的刺痛很快消失，身体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甫一能动，梁辛立刻把老叔护在身后，可当他看清老叔样子的时候，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


老叔的脸色苍白如纸，本已修成实质的身体，现在又变得有些透明了……篷滂小境前那一场恶战，人人都是六步宗师，唯独老叔，不过才五步初阶的修为，虽然有红鳞星阵相护，可还是免不了受伤，随后事事紧迫，老叔只求去救梁辛的小命，根本顾不得自己，在巨力涌动中受伤更重！


梁辛又惊又急，接管七蛊红鳞，空气中立刻涟漪震颤，一道道星阵打出来，不停的抵消巨力，他们也越退越慢。


老叔虽然身遭重创，可神智却依旧清醒，心里明白梁辛想要再回到战场，急忙把木妖又重启法阵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只不过老叔可分不出那是大阵还是小阵，还以为木妖彻底恢复了守山大阵。


梁辛心里着实松了口气，又在巨力的冲击下后退了一段之后，缓缓的站稳脚跟，正想询问老叔的伤势，不料全身的皮肤倏然紧绷，身后又现警兆！


旋即耳畔传来一声惊呼，再回过头去看，负在身后老叔不见了……其他的一切正常，只是老叔没了！


要知道自己正入主星阵，和七蛊红鳞直接结成了‘北斗拜紫薇’的阵势，身前身后、上下左右时时刻刻都有红鳞相护，就算是白狼出手，也只能先摧毁星阵，在捉拿老叔。


梁辛愕立当堂，可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左手手腕又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的抓住了自己，跟着用力猛拖，要把自己拽到山腹中去！


梁辛惊骇欲绝，与七蛊红鳞合在一起，北斗拜紫薇立刻发力，可根本找不到敌人，任凭他怎论乱打，炸得顽石崩裂，也还是摆脱不了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短短相持片刻之后，梁辛敌不过拉扯的怪力，硬生生的被对方拽了‘下去’！


随即天旋地转，身体膨胀欲裂，皮肤却紧紧绷住都快要锢断了骨头，眼前流光乱舞，耳朵里则被灌满尖锐的啸叫！


梁辛浑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刻什么身法、星阵全都用不上了，全没有一丝反抗之力！好在时间不长，终于身体身体一沉，四仰八叉的跌到了地面上。


跟着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怪响，七蛊红鳞乱七八糟的摔落身旁，要不是有星魂主持，梁辛非被乱刀分尸了不可。


地面坚硬，空气冰冷，梁辛是脸着地，摔得牙齿都松动了，可他活了二十年，就从没想过，原来摔跤的滋味原来这么好。


处境诡异，心里又惦记着老叔，顾不得自己还头晕脑胀，梁辛咬着牙睁开了眼睛，随即满是意外的咦了一声，只见……满眼都是萤火虫，蓝汪汪的萤火虫。


在仔细看看，直到眩晕渐渐消失，梁辛才总算看明白了，在他身旁，只有无尽骸骨，蓝汪汪的又哪是什么萤火虫，干脆就是无尽磷火！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哗啦一声响，几只骨头棒子错动，从下面钻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望着梁辛愣愣出神，过了片刻之后，突然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娘诶，是个活人！”


说话之间，亮晶晶的口水，从他的嘴角淌下，蜿蜿蜒蜒，挂在了下巴上……

第172章 大眼小眼


从骨头下钻出来的，只是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他的身体还埋在骨堆里。


这个人满脸肥肉，目光痴呆，长相看上去略显蠢笨，其他倒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梁辛向后猛跳，心念到处七蛊红鳞立刻呼啸而起，结阵护住了自己。


同时，梁辛目光流转，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草草一看之下便心惊肉跳！


他是被‘篷滂’、‘破月’两阵相抗时荡起的巨力，夯进了镇百山中一座尖峰的山体之中，随即才被古怪的力量‘薅’住手腕，硬生生的拉到了此处，按理说，这里应该是山腹之内。


所谓山腹，指的是大山内部的中空之地，再大也应该有个尽头，特别是镇百山中，百峰孤峭形若尖锥，每一座山峰占地不过十数里方圆，整座山峰就那么大，山腹能有个三五里就了不得。


可这里一望无际，凭着梁辛的目力根本就看不到尽头，方圆之境何止百里！而真正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脚下、周围、身前、远方，密密麻麻尽数铺满了森森白骨，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有人骨，有兽骨，甚至梁辛还看到了几根鱼刺……各种各样的骨头，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却全做森白之色。恍惚之中，梁辛只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汪洋，骸骨汪洋！


圆脑袋看到红鳞，却一下子愣住了，脱口问道：“你是梁辛？”话刚出口，脸上立刻升起浓浓的悔恨之色。


梁辛莫名其妙，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圆脑袋’，略略转念之后便恍然大悟，对方能通过红鳞认出自己，多半是已经见过了老叔，立刻踏上两步，语气中不自觉带出了几分敌意，追问道：“老叔在哪里？”


被‘抓’来时的情形诡异，现在身处的环境又异常险恶，梁辛可不敢把陌生的圆脑袋当朋友，说不定自己叔侄二人，都是被这人抓进来的。


不料他才稍显敌意，脚下那片一望无际的骸骨，就猛的震动了起来，咔咔的骨头摩擦声连成一片，仿佛幽冥叱咤，警告他不得轻举妄动！


圆脑袋对骨海震颤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梁辛，闻言摇了摇头：“风习习无碍，他正修行。”摇头之际，亮晶晶的口水都被甩了出来。


说完，两人身旁数十丈处，骨海突然掀起了一个大浪，喀喀轰鸣中，一大片白骨仿佛沙丘似的越拱越高，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耸立成一座白骨小山！


老叔正端坐在‘山壁’中央，双目闭合神情恬静的入定，隐约可见的，周围的白骨正有些黑煞气息氤氲撩荡，看样子正是在疗伤。


梁辛这才松了口气，对眼前的情形却疑惑更甚了，但是不等他询问，圆脑袋就冷笑了一声：“先别急着乱认亲戚，你真是梁辛？”


梁辛赶忙点头，这次还是没来得及开口，圆脑袋又抢着问道：“那我问你，风习习姓什么？他侍候的第一个主人叫什么？他第一次给梁辛带的什么吃食？猴儿谷在什么地方？风习习在哪里修炼成鬼王的……”


圆脑袋一开口，就扔出了十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与老叔有关。


梁辛笑呵呵的一一作答，每答出一题，圆脑袋的脸上就多出了一重失望，等梁辛全都答完答对之后，圆脑袋还是满脸不甘，又开始皱眉去想新问题。


梁辛也一头雾水，看圆脑袋的意思，非要证明自己是冒牌货才肯善罢甘休似的，当下满是纳闷的笑问：“我是不是梁辛，关系很大？”


圆脑袋嗯了一声，回答的挺诚恳：“你要不是梁辛，就不用碍着风习习的面子，便能吃了。”


梁辛吓了一跳，赶忙回道：“我就是梁辛，错不了的，不信你再问！”


再回答问题时，梁辛心理压力大了许多……


圆脑袋是铁了心想要吃新鲜人肉，问的问题牵涉更广泛了，从鬼仆到罪户大街报恩，一直问道外面离人与祥瑞之战。


这些问题自然难不住梁辛，可作答时，心里又升起了另一重疑惑：“老叔与你早就相识？”


风习习和他前后脚被‘抓’到此处，算起来，老叔也不过比着自己早到片刻，但是圆脑袋的问题，大大小小几乎贯穿了老叔这十几年的经历，凭着老叔的口才，要把这些事情都絮叨过来，最少也得花上几天的功夫，哪是相识片刻就能了解清楚的。


圆脑袋却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回答道：“风习习下来的时候我们才认识的，不过，他来的时候可不短了。”


风习习坠入此处时，已经身受重伤，没说两句话便支撑不住了，圆脑袋也是鬼煞之身，在这里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突然见到一个小鬼同类，自然舍不得让他就这么死去，急忙帮他疗伤。


不久之后，老叔伤势好转，两个人说说笑笑，此处暗无天日，他们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到后来两个鬼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又无聊起来，圆脑袋一时兴起，要帮风习习修行鬼术，又过了一阵，梁辛才掉进来。


按照圆脑袋的算计，这段功夫，就算不到一年半载，至少也有三五个月的光景了。


梁辛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圆脑袋立刻抓住时机，大声喝问：“风习习的两个门徒叫啥？”


眼看着梁辛不回答，圆脑袋霍然大喜，脑袋一晃，虽未至可荡起的森森煞气，就已经压得红鳞颤抖，甚至都守不住‘北斗拜紫薇’的阵势！梁辛这才一惊而醒，急忙喊道：“庄不周宋恭谨！”


转眼之间，风平浪静。


圆脑袋‘浮’在骨海上，挺遗憾的叹了口气。


梁辛虽然没死，可也被刚刚的情形吓得脸色煞白，瞪着圆脑袋想骂，可最终还是不敢，苦笑道：“我就是梁辛，如假包换。你要真想吃人，大不了我就跟你拼命，用不着弄那么多噱头。”


圆脑袋却庄重摇头，满脸正色：“不行，总要弄清楚了再吃！”


梁辛懒得和他在‘吃肉’上纠缠，带着红鳞小心翼翼的围着圆脑袋转了一圈，深吸了口气，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圆脑袋对这个问题不怎么感兴趣，不过还是开口回答：“我叫浮屠，阴煞鬼身，算起来和风习习同宗，却不同源。”说话时他的双眼始终盯在梁辛脸上，随着他的脚步也转了一圈，身体仍在白骨之下，梁辛眼中只有一个脑袋跟着自己转，及诡异又好笑。


梁辛愣了愣，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神情。他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浮屠’有两重含义，其一是佛陀，其二是佛塔，一个丧物给自己起名‘浮屠’，就这就好像一头老鼠名叫‘大花猫’或者‘老鼠夹子’，一样可笑。


圆脑袋见他神情有异，也不多辩解什么，只是嘿嘿笑道：“小子，你站稳了！”话音落处，骨海之中再度巨浪咆哮，目力所及之处，无尽森森白骨全部躁动起来，拱起一座又一座巨浪，从四面八方向着圆脑袋聚拢而至！


梁辛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也被眼前的异象惊得目瞪口呆！


数不清的白骨蜂拥而来，层层拼凑，不多时，就在他面前搭起一座三十余丈高矮白骨宝塔，胖脑袋正嵌在宝塔的中央，笑嘻嘻的望着他：“我的真身法形，就是浮屠，所以我名叫浮屠。”


脚下的白骨之海消失不见，梁辛就悬在半空里，他还不会飞，身下却有一股软绵绵的力量托住了他。应该是浮屠施法，省得他掉下去还得去捞。


圆脑袋根本就没有身体，或者说，他的身体就是先前无尽的白骨，梁辛进来之后，一直都踩在人家身上！


只不过规模上似乎还有差异，骨海大的漫无边际，别说一座三十丈的高塔，就是拼成一座千仞高山都绰绰有余，可浮屠成形后，白骨一根不剩。


还没等他把疑问提出来，眼前的高塔就不断缩小，从数十丈一路缩小到八尺上下，比着梁辛只略高一点。梁辛这才恍然大悟，他早就听说过，厉害的神仙鬼怪能随意伸展身形，一副身体既可以大如山岳，也可以小若虫豸，浮屠的身体，就是无边骨海拼凑起来的，可成形之后却大小随心。


不过，不管宝塔怎么变，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始终大小不变，望着梁辛铿锵喝问：“庄不周以前是干什么的？”


“开棺材铺！”


哗啦啦的乱响轰荡，骨塔散了，无尽白骨喷涌而出，再度铺满了整座空间，浮屠懒洋洋的解释了句：“还是散开身体舒服些。”浮屠还算守义气，有了老叔这层关系，在证明‘梁辛不是梁辛之前’，倒不会胡乱吃人。


梁辛吐出了一口浊气，虽然被浮屠的真身震得心绪不宁，可更让他疑惑的，还是自己和老叔前后进入此间，却差异了几个月这么长的时间。


看上去，这里很像猴儿谷深潭封印下，神仙相的那个‘饭堂’，只不过效果刚好反了过来。在‘饭堂’中短短一会功夫，外面过了几个月；而此处的几个月，却是外面的一转眼。


时间在这两个地方都出现了差异，除了效果相反之外，这里比起饭堂，似乎还要更‘有劲’些。


当初梁辛等人在饭堂了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人间过了三个月；这里的差异则要更大。


圆脑袋在骨海上漂啊漂啊，慢慢漂到了梁辛跟前：“想什么呢？”


梁辛也不隐瞒，把自己想到的事情，一桩一桩说给他听。浮屠眨巴着眼睛，听的津津有味，不住口的催促：后来呢，后来呢……


等梁辛都说完了，浮屠才美滋滋的长出一口气：“我先前听风习习说过猴儿谷大眼的事情，当时还跟着他一起啧啧称奇来着，可没想到，我被困的地方竟然是小眼！”


浮屠的点评语气轻松，跟没事人儿似的，好像被困于此间的不是他。


梁辛却听得一头雾水，苦笑着问：“什么大小眼，啥意思？”


传说中土之上有两处奇穴，俗称大眼小眼。


传说里，大眼连天，所以其中时间过的奇快，眼中一日，人间百年；小眼通阴，其中的时间几乎凝固，此处的积年累月，人间不过弹指一瞬。


远古时关于大小眼的来历、成因众说纷纭，最终一种说法得到了公认：这两处奇穴，是天地乾坤的阴阳两极、是中土的两颗定盘星！


如果把中土世界看做一盏八卦，那大小眼，就是阴阳双眼。双眼之间遥相呼应，彼此关联，如果大眼震颤，小眼也会随之震荡，反过来亦然。


天地间、中土上灵元流转，生生不息，都与这大小眼有关，双眼稳固，才能乾坤永驻。


所以中土上各个宗族达成协议，联手施展大法力镇住了双眼，大眼以谷藏之，小眼以山封印，把大小眼永远的隐藏了起来。


梁辛听得头昏眼花，赶忙打断了浮屠的话，问道：“大小眼与中土乾坤有关？所以把它们封印……”


浮屠明白他的意思，不等问完就回答道：“大小眼事关灵元流转、天地安危，要是被破坏，中土必遭其害。”


大小眼着两处奇穴，时时刻刻都向外散发着巨大的能量，循着能量波动想要找到它们并不困难，早在远古时，就有丧心病狂的邪魔，想要通过毁掉大小眼来摧毁中土。


虽然这些图谋都被各宗高手化解，可也把大伙都吓得够呛，最后聚到一起商议之后，合力施法大法术，把大小眼封印，继而各宗立誓，绝不将大小眼的方位泄露出去，又销毁了关于它们的所有记载。


这便等若把大小眼藏了起来，千万年之后，就再没人知道这两处奇穴的存在。


所谓封印，也并不是将大小眼挡住、填死，只不过是修改山形地貌，再加以法术辅佐，隐蔽掉了大小眼发出的能量震荡，让人无法找到他们罢了。


实际上，大小眼对天地乾坤的作用依旧存在，只不过是变得隐秘、无法察觉了。


时过境迁，当初参与此事的各个宗族或消亡或繁荣，可无论生死存亡，他们都信守承诺，大小眼的秘密始终被严格保守，到了后来果然如众人所愿，天地之间，彻底没有了‘大眼、小眼’这个说法了。


浮屠也算是天地间的异数，活了无尽岁月，可也仅仅知道大小眼对这个说法，并不晓得这两处奇穴究竟在哪里，直到梁辛说起进入他与老叔在时间上的差异之处，才恍然大悟，自己所在之处，就是时间几近凝固的小眼。


镇百山造型奇特，现在看来，多半是应和了某种阵法，用以来‘封印’小眼。


梁辛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口水，这里是小眼，时间几近凝固，外面一句话的功夫，这里就要过几个月……听浮屠的意思，他是被囚禁此处的。但是离人谷在镇百山创立门宗，已经数千年了，如此计算，这头宝塔鬼，究竟被囚禁了多久啊。过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的问浮屠：“那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浮屠眨了眨眼睛，乐了，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自得其乐，还有几分满不在乎。


它是天地所生、戾气化身的怪物，自出生起最大的感觉就是‘饿’，所以他便不停的吃，人畜鸟兽，只要有血有肉的东西，就是他的珍馐美味，生灵被它吞掉，血肉化作浮屠生长的养分，而骸骨则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梁辛脚下的骨海，就是浮屠一辈子吞掉过的所有生灵！


这样的怪物，就算再怎么讲义气、有原则，也是个恶魔煞鬼，必为天下所不容。


远古时，各族林立，人、蛮、妖、鬼旗鼓相当，可无论哪一族都不能容忍浮屠所为，众家联手之下，总算把这座白骨塔击败。


不过击败归击败，浮屠秉承天地造化，任谁也杀不掉它，也只能将它封印在大海中的一座小岛之下。


听到这里，梁辛愣了愣，皱眉道：“大海中？”


浮屠摇了摇头，笑道：“你接着听我说嘛！”说完，停顿片刻之后，突然开口：“风习习在官道上遇到过一个能说会道的女鬼，叫啥？”


“头七！”梁辛恨恨跺脚：“有完没完，我就是梁辛！”


浮屠讪讪的笑了两声：“总有点不甘心来着。”


要不是打不过，梁辛早动手了，但是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压低了声音问浮屠：“我老叔还记得女鬼头七？他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


浮屠挤眉弄眼，笑容暧昧：“我看挺像，风习习老实巴交，脑子里就想着报恩，其他的一概不管，可偏偏对那个女鬼记得牢固……”


说着，两个人一起嘿嘿嘿的低笑了起来。


笑了半晌，梁辛才想到跑题了，赶紧咳嗽两声，浮屠也不等他说下去，就赶忙拉回了正题。


年月不可考，这头怪物不死不灭，浑不把时间当回事，在海底被镇压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一天感觉到海岛封印有所松动，继而震动越来越强烈，终于在一声巨响中浊浪轰天海岛崩碎，浮屠初见天日！


说到这里，浮屠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道：“你不晓得，海岛封印设计得无比巧妙，刚好镇住了我所有的力量，我被镇在下面，根本无法反抗，就算穷尽天地，也休想出头。”


梁辛明白他的意思，浮屠无力挣扎，小岛又不会自己崩裂，是有人从外面毁坏封印，救出了浮屠。


当时浮屠还以为，是自己以前的朋友赶来相救，可他却没想到，自己才刚刚恢复自由，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看天上的太阳，突然一道道威力惊人的神通，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把它打得怒吼连连！


如果葫芦师父也在旁听，一定会感慨一句：奇哉怪也！


毁掉封印，放出浮屠，却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第173章 浮屠饿了


天生的怪物，总有些天生的脾性，浮屠讲义气，一诺千金，知恩图报。


可他毕竟是条亘古恶煞，被放出后就挨打，开始还忍耐着想把话问明白了，但不管他怎么问，对方就是不作答，只一个劲的狠打，浮屠被激起了凶蛮性子，咆哮一声开始反击。


对方的实力不弱，但是比起浮屠还要差上不少，打了一会就支持不住，开始逃跑。


浮屠催动神通就追了下去。


就这样，对方边打边逃，浮屠则边吃边追，所过之处无论人畜，都被他吞了个一干二净……说到这里，圆滚滚的脑袋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吧唧了吧唧嘴巴，狠狠吞了口口水。


浮屠追杀着打他的人，从大海回归中土，一路冲进了镇百山之内，对方破山而入，浮屠也如影随形，眼看就要抓住敌人的时候，突然怪力涌现，即便以他的神威也难以抗拒……浮屠到这里的情形，与梁辛、老叔差不太多。


说完事情的经过，浮屠才呼出了口闷气：“我本来还不明白，自己究竟中了什么埋伏，原来被人家引到了奇穴小眼中！”


传说‘小眼’连通幽冥，是天地阴极，所有任何鬼煞、丧物经过附近都会被吸到其中，任凭你法力通神也无可抗拒。


梁辛又迷糊了，浮屠倒耐性不错，笑道：“这其中的情形，略略有些复杂，你听我慢慢说来。”


大眼小眼，看上去阴阳对称，可实际上，小眼要比大眼更神秘些。


比如小眼与人间的时间差异，要大于大眼和外界的差异；另外，小眼还有个特殊的属性，阴鬼丧物只要一靠近，就会被它吸入其中。


阴极小眼吸鬼这个属性，看上去似乎对凡人、修士、精怪等诸宗都没什么坏处，实则不然，鬼物被吸敛进来，这个过程和‘流星坠地’差不多，少不了一次狠狠的碰撞，如果小鬼还好些，若是浮屠这样的恶煞被吸进来，小眼必会大大的震荡一番。


小眼一震，大眼也随之躁动，两极不稳，中土必会现出一场极大的天灾，即便到不了天塌地陷的程度，生灵涂炭在祸横生也是免不了的。


古人合力将大小眼封印、隐藏，可‘小眼吸鬼’这个天生的属性，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克服。好在小眼吸敛丧物，也是有个距离限制的，离得远没事，一旦进入‘有效距离’，就会被吸走。这就仿佛，小眼周围有个圈子，圈子之外再怎么折腾都没事，但是只要把一根手指伸进圈子，鬼物就会被立刻‘抓走’。


有了镇百山之后，除非开凿石壁钻进山里，否则不会进入这个距离。所以，虽然小眼的这重属性无法克服，但实际也被大山给藏住了，鬼也都挺忙的，没事谁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开凿大山。


浮屠和老叔一样，都是以神通开山，进入山峰内部，结果踏入了‘小眼吸鬼’的范围之内，先后被抓来了。


梁辛听得目瞪口呆，试探着追问：“小眼只抓鬼，不抓人？”


在浮屠点头确认之后，梁辛的脸色变得铁青，声音也干涩了起来：“这么说，我也被抓了……我、外面恶斗的时候我就死了？可变了鬼我自己也不知道？”


浮屠猛的爆出了一阵大笑：“放屁，你活得细皮嫩肉香甜可口，正经是个活人，你要是鬼，我才犯不着去问你那些问题，对了，我且问你，风习习……”


梁辛怒而跺脚，横眉立目的喝道：“待会再问，那我为啥也被抓下来了？”


浮屠的神态懒洋洋的，说出来的话异常拗口：“你手腕上绑了丧家法术炼制的丧家法宝，周身上下鬼气缭绕的，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哪能瞒得过阴极小眼……”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恍然大悟，扬起左腕，一条青色丝绳轻轻缠缚着一枚骨头珠子，正是青墨送给他的眉心珠。


这下算是真相大白了，梁辛被吸入镇百山下的阴眼，全是拜‘阿巫锦’所赐。


浮屠继续对他说道：“小眼只吸鬼不抓人，你摘了那件丧门法宝，就能离开此处，不过……得先等风习习醒来，确认了你就是梁辛再说！”


梁辛已经放松了不少，把七蛊红鳞收回到须弥樟之内，盘腿坐了下来，笑着点头道：“恩，可得弄清楚了，我要不是梁辛，你便能打打牙祭了！”


浮屠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是啊，好容易下来个活人。”


阴极小眼，实际上是一座化外之境，虽然存在于天地之间，可空间、时间都自成体系，它与凡间的接缝处，已经被镇百山牢牢压住。丧鬼被吸到其中之后，行动施法都不受妨碍，可是无论再怎么强大，也无法通过那道连接凡间的缝隙，这不是术，而是法、是律，是天地和小眼的规则，浮屠或许天下无敌，可也无法对抗这道‘法’。


梁辛是活人，所以不受这个限制，只要他想离开，便能从容通过接缝，然后发力击穿厚重山石即可。


梁辛又望向不远处，骨头山里的老叔，还没等他开口，浮屠就摇了摇头：“我都出不去，风习习就更不用说了，我帮他增加修为，也不过是想让他活的长久些，多陪陪我！不过，你要是骨珠足够多，倒是随时可以来探望他。又或者……”说着，浮屠露出了一个笑意：“你想办法把他变成活人，就能离开了。不过鬼煞还阳，逆天改命，这事可不容易做得到！”


梁辛一下子来了精神，不怕难做，只怕没希望，立刻追问如何还阳，可浮屠却摇摇头，具体怎么做它不知道，也从未研究过。


梁辛也不失望，他认识的高人多，大不了出去再想办法，呵呵笑着说道：“要是找到了办法，我把你也还阳了一起带出去，不过你可不能再吃人。”


浮屠哈哈大笑，引得骨海都跟着一起颤抖了起来：“风习习或许还有可能，毕竟他是冤魂所化；可我却是天生地养的虐戾怪物，有今生没来世，绝不可能还阳的。”


大笑之后，浮屠又向前漂了漂，凑近梁辛，它叫浮屠可惜了，应该叫浮漂才对：“风习习说，梁辛心眼灵活，那你帮我想想，有人把我的海岛封印解开，却又引着我来这里继续封印，到底是为啥？”


这件事梁辛也想不通，照他琢磨，应该是海岛封印不稳了，所以负责照看封印的后代才把他引到阴眼。可浮屠却大摇其头，海岛封印借用了大海的水行之力，只要大海不枯竭，封印就不会垮，除非有人从外面恶意破坏。


而且阴极小眼被封印的事情，早在浮屠诞生之前。到了浮屠的时代，或许还有人听说过大小眼，可不会再有人知道大小眼的具体所在，至少封印他的人不会知道。


一提到大小眼都被隐藏，梁辛突然愣了愣，困住浮屠的这座小眼，所在的位置不为人所知；那猴儿谷中的大眼，又怎么会被‘神仙相’找到了……浮屠在这里被镇了千千万万年，梁辛可不觉得神仙相是比浮屠还要更久远的怪物。


浮屠看傻乎乎的发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眉花眼笑地挺开心：“风习习说过，梁辛是个聪明小子，可你却不怎么机灵。”


浮屠哪都挺好，就是总惦着吃自己，梁辛赶忙跳起来，后退了几步，有些哭笑不得：“总得容我想想。正着推推不动，咱先反着推，害你的人，照理说不该知道小眼在哪对吧？”


不等浮屠说什么，梁辛就继续道：“可是大小眼之间彼此会有联系对吧？大眼如果出了事，震荡起来，小眼也会随之震荡，对吧？双眼震荡下，古人设计的封印也难以遮掩它们散发出的能量了，对吧？也就是说，找到了大眼，自然也就有办法找到小眼，对吧？”


一连串的对吧，浮屠傻眼了，张大了嘴巴想了半晌，才喃喃的回答：“对、对吧。”心里想的是，我不就是想吃口人肉吗，搞得也太复杂了，对吧！


梁辛来了精神，继续道：“有人想要把你封印在小眼里，就得先找到小眼，怎么才能找到小眼呢？找大眼！找到了大眼，自然就找到了小眼！”


说着，梁辛顿了顿：“别问我怎么找大眼，我就知道，神仙相找到了大眼！”


浮屠已经听老叔说过神仙相的事情，当下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神仙相找到了大眼，所以也就知道了小眼的所在，找到小眼之后，他们就把海岛封印炸碎，随后把我又囚禁到这里？”


梁辛一笑，反客为主，淡淡的回答：“你说的，有道理。”


大眼与小眼有关，小眼与浮屠有关，大眼与神仙相有关……梁辛终于整理出了一条线索，把这三套关联全都嵌了进去：神仙相先找到大眼，又通过大眼找到了小眼，再把浮屠骗到了小眼之中，永加封印。


浮屠满脸疑惑，皱起双眉苦苦思考，梁辛从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估计暂时不会被吃掉。


骨海之中一片寂静，过了一阵，浮屠才抬起双眼望向梁辛，语气里透着股淡淡的无奈：“刚才我问你的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要把海岛封印解开，放我出来，却又把我诳到小眼来封印？”


说完，浮屠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你找出来的答案，让我觉得挺……挺饿！”


不用镜子，梁辛也知道自己笑的有多难看，他整理出来的这套线索，虽然把三个‘有关’都放进去了，可说不通的地方太多，最要命的是，这套线索根本回答不了浮屠的疑惑。


浮屠呵呵一笑，对梁辛鼓励道：“我饿！”

第174章 不如修炼


梁辛马上退开几步，坐在骨头堆上开始重新思索，时不时拿起几根骨头充当道具，摆放一番。


浮屠的案子，除了三个‘有关’，就再没其他痕迹可循，梁辛能做的，也仅仅是按照两个义兄以前教过他的法子，把所有已知的条件摆出来，随后寻找其中的因果关系，把这些条件全都合理的串起来。


他刚才整理出的那套线索，虽然串起了三个‘有关’，可是却不合理，这便说明其中的因果关系错位了。


这次，梁辛发愣的时间更长了，浮屠等得无聊，哼着个谁也听不懂的调子，慢慢悠悠的漂来荡去……直到半晌之后，梁辛才猛的大笑了一声，在抬头看，浮屠已经漂出好几里了。


圆脑袋听到大笑，风驰电掣般的冲了回来，梁辛不等他再发问就笑道：“刚刚弄反了，这次差不多了！”


刚才的推断里，梁辛拟出了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不知什么原因，神仙相知道大眼的所在。


这是因为他在猴儿谷深潭下见过神仙相，便先入为主，以对方得知了大眼所在，继而通过大眼找到小眼的，而找小眼的目的，则是为了给浮屠换个牢房。


可这次，他不停的倒腾着三个‘有关’，不停的排列组合，直到有一次在无意间，把那个前提给逆转了过来……神仙相最开始找到的灵穴不是大眼，而是小眼，这一下诸多困惑一扫而空，几乎所有的事情，全都能解释得通畅了！


神仙相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阴极小眼的所在，但他们要找的是大眼。


轰击小眼，就能找到大眼。


引浮屠一头扎进小眼，比着什么轰击都更有力！


这下双眼震颤，中土之上天灾横生，神仙相却循着能量的波动，找到了大眼。


剩下的事情，就和猴儿谷深潭中的发现全部对上号了，神仙相对大眼有所图谋，可其中出现了叛徒，迷幻法术、天猿织锦，最终叛徒把所有的同伴都坑在了深潭之下……


梁辛把自己想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个明白，浮屠终于动容了，一双小眼睛溜溜打转，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到最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胖脸上挂满了开心愉悦，哈哈大笑道：“不错，说得通，说得通！”


看浮屠的高兴劲，很像私塾里的娃娃解出了先生布下的谜题，哪像是这个阴谋里的牺牲品。


梁辛也跟着笑了几声，这头浮屠曾经肆虐天地，与它同代的，无论种族都恨不得把它千刀万剐点灯熬油，现在被永远封印，不见天日，便是它的报应了。不过梁辛却有些纳闷，浮屠身处牢狱，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愤怒，总是笑呵呵的。


浮屠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意，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挑起一根眉毛：“你才活了多久？二十年？我呢，一万年？十万年？嘿，连我自己都算不清楚。你要也能活这么久就会明白，再怎么有趣的地方，待长了也会变得无聊，中土广阔，可看久了也就没意思了！天地是个笼子，小眼是个笼子，当初的海岛封印也是个笼子，于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的。当然，能出去还是要出去的，外面有肉，这里却没有！”


梁辛也笑了，问道：“你冲不过小眼与凡间的接隙，所以被困了这么多年，就从未想过，施展法力来把这里砸烂？”


既然出不去，那大家谁也别想好过，砸烂了小眼，整座中土都会给浮屠陪葬。


浮屠小眼睛一翻：“何止想过，还试过不知道多少次！可小眼神奇，无论什么力量，都只能伤它一次，我坠入时引发了震荡，以后再怎么施法都没用了。”


跟着浮屠晃了晃脑袋，似乎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把话题岔开了：“你再琢磨琢磨，神仙相找大眼做什么？”说完，浮屠又琢磨了一下，补充道：“风习习说过，梁辛机灵！”


浮屠被困已久，这些谜题在他眼里有趣的很，自然不肯放过。


梁辛急眼了，大眼之内神仙相的事情，他和两位义兄不知讨论过多少次，最终都因为线索太少不得不放弃，柳亦和曲青石都破不了的案子，梁磨刀把脑浆子想开锅了也没用。浮屠要是因为这个又‘饿’了，梁辛干脆把自己洗干净让他吃好了。


好在这次浮屠还算讲理，笑嘻嘻的摇头道：“你先别着急，咱俩一起琢磨。”


梁辛上上下下，仔细研究着浮屠脸上的表情，试探着问：“琢磨不出来，也不吃人？”


浮屠点头，胖脸上一本正经。


如果这个怪物不吃人，梁辛倒是乐意和他讨论讨论，毕竟，神仙相叛徒和自己势同水火，而现在他手上的线索，比着原来也多了些，更重要的，浮屠来自远古，掌握着许多已经消失的秘密！


梁辛又开始低头寻思，光想还不够，正要伸手摆弄骨头，身前的骨海突然哗啦啦的一阵荡漾，再低头一看：身前摆出了一大一小两颗头盖骨，大的看起来像是熊罴，小的应该是猿猴的。


浮屠笑的挺客气：“大的就当大眼，小的则是小眼，你要啥样的骨头，跟我说一声就成。”


梁辛也乐了，琢磨了片刻之后，这才问浮屠：“除了你我三人，小眼里还有什么？”


浮屠愣了愣，缓缓摇头：“小眼是化外之境，根本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无尽虚空！”它在这里游荡了千万年，要是有什么东西其他的东西，它早就找到了。


“小眼吸鬼，又时间缓慢，靠的不是厉害宝贝？”


“当然不是！”浮屠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片化外之境中，本身就时间缓慢，又因为是阴极，对鬼物丧气来说就好像是个极大的漩涡，一旦靠近就会被吸进来，这些属性是造化天成，与外物无关。既不是灵宝影响，也不是妖物作祟。


梁辛的神情愈发疑惑了：“大眼和小眼都是如此？那一千多个神仙相，拿着凿子铲子，去大眼挖什么？”说完，梁辛抬头，看见浮屠漂来漂去自得其乐，就知道自己问错了人。


浮屠的资历和岁数摆在那里，知道的事情不少，但绝对不是个喜欢动脑子的鬼。


梁辛也无所谓，笑呵呵的又换了个话题：“你在外面的时候，见过神仙相么？”


“没有。”这次浮屠回答得很快：“照风习习说的样子，这些神仙相的来历不外两个，其一，他们久匿中土，世代传承却不为人知；或者，他们是外来的蛮子。”


梁辛琢磨了下，点头道：“嗯，跟没说一样……”话说到半截，他又愣了住，皱眉追问：“外来的蛮子？哪来的？天上？”


浮屠一点没客气，重重的呸了一声：“只听说过升天的，没听说过天上下来过谁。不过青天之下，未必只有中土。中土世界的东南两侧都是海水，西蛮北荒的尽头也是海水，说穿了，中土就是个大大的岛子嘛。”


这个说法梁辛到是知道，也曾经有过不少修士，御剑飞仙，想要飞到大海深处去看看，可大都一去不回，据说大海深处，天海之间还是一片混沌，阴阳难分，磁极紊乱，再高深的修士也难以辨明方向，十个去了，九个最终迷航再也回不来，侥幸逃回来一个，便要写书立传，警告后人别再去送死。


可浮屠却撇嘴冷笑：“或许十个探海修士里，有八个迷航活活累死，一个逃回中土，另外一个却到了新天地，不回来了也说不定，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再说，那片混沌之海，你们过不去，不见得人家就过不来！”


可归根结底，神仙相的来历还难以考证，不要说确凿的证据，甚至连靠谱的线索都没有。


梁辛又把事情仔仔细细的滤过一遍，到最后还是无奈摇头：“你的事情，大概便是我猜测的样子，可神仙相找大眼做什么，一时还不得而知。他们的出身来历，他们怎么知道小眼的所在……这些事情弄不清楚，就没法往下猜了。”


说完，梁辛的手腕一甩，劲风呼啸中七片红鳞跃然而出，微微震颤着翻飞流转，与主人组成‘北斗拜紫薇’之阵。


浮屠被他吓了一跳，脑袋向后漂了两丈，失声笑道：“先前都说了，这次猜不出来也没关系，你这小娃还算机灵，吃了有些可惜。”


梁辛也乐着摇摇头，没搭浮屠的话茬，而是抬手指向不远处正在白骨小山中修行的风习习：“老叔还要多久才能下来？”


先前浮屠把话说得明白，在风习习确认他的身份之前，梁辛不许离开。


跟着梁辛也不等浮屠回答，就继续笑道：“干等着无聊，不如练功……也该练功了！”


七蛊星阵，如果打全了足足有三百六十五阵，可梁辛练到三阵连打后，就再没提高过了。


这一年多里，他忙着保命、忙着报仇、忙着救人、忙着破案，难得此刻突然多出了一段‘百无聊赖’的时间，而更加造化的是，小眼里时间几乎凝固，简直就是用来修炼的圣地！


而他的七蛊星魂，每多打出一个星阵，威力就会提高一层，经过这一年多的经历，他的身法和身体都突飞猛进，凭着现在的条件，连打十二阵或许还有些遥远，但连打个五六阵，他自忖问题不大，稍加练习就能得突破！


还有天下人间，离人谷的经历，让他对干爹的功法，又有了新的领悟，可怎么把领悟变成神通，还有得苦练与琢磨。


至于外面的情形，梁辛还以为木妖已经帮离人谷恢复了篷滂大阵，一众亲人朋友就此获救，他却不知道，木妖只是临时弄出来一个小阵，暂时护住了大伙，强撑三五天之后免不了还要大祸临头。


幸好，人间一天，阴眼……谁知道是多久！

第175章 北斗阵意


现在的梁辛，比起三堂会审时已经强大得太多了，若追其根究，促成他修为突飞猛进的有三个原因：一，官道上小汐睚眦手发作，导致众人缠作一团，七蛊星魂抢来了两个五步初阶之力，雄浑了许多；二，深海中为了保命，应付乱流在前、对抗体内错乱星魂真元在后，天下人间一举突破第二重，身法再度提高；三、残船上得了七片巨大的阴沉木耳，让星魂从只能用于近战的‘内力’，变成了可以控制法宝远袭的‘元神’，星阵战力也陡然提升。


而其中这第二个原因，也为梁辛进一步提高七蛊星魂阵法，打下了个极好的基础。


身法的突破和提高，是梁辛的心念、感知、协调、反应、速度等等，诸多能力一起提高。


以星魂来打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快而不乱’，天下人间练得就是这四个字，不仅仅指身体，也指心思反应。现在的梁辛，在迎敌时心思反应比起原来快的太多了。


开始修炼之前，他还没忘请浮屠帮忙护法，不是保护他，而是施法消弭星阵之力以保护小境。星阵的力量应该伤不到阴极，可万里还有个一，真要把小眼给冲撞了，梁辛可万死莫赎。


浮屠痛快答应，反正漂着也是漂着……


三百六十五阵中，十二座大阵梁辛早已记得滚瓜烂熟了，几乎没怎么费力，只是对四月星阵的位置做了几次调整、试探，就突破了一年前的极限，一月、二月、三月、四月，四道星阵连续打出！


七蛊红鳞上下翻飞，一片接一片的急促震动，每完成一轮之后便移形换位进入下一道星阵……


四阵连打，二十八道涟漪勾连成串，就连浮屠都看得眉花眼笑，大大的喝了一声彩：“好！”


话音刚落，星阵中便陡得发出一声轻轻碎响。


啵！


旋即……完事了。


涟漪消散，清风拂面，就好像爆开个肥皂泡似的，四阵连打……没有一丝一毫的威力。


三阵连打连六步初阶都要小心避让，可加了一阵之后，威力却还不如放屁，梁辛傻了，伸出手咔咔的挠着光头，忍不住回头望向浮屠。


骨海之中，飞起了一截手骨，浮屠也在咔咔的挠头皮，他对这门神通一窍不通，对着梁辛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再试试？”梁辛再试，一连十余次，阵位肯定不会错，但是每次效果都一样，四月阵的涟漪，不仅没法与一二三月的春阵融为一体，反而还会破坏掉春阵的力量。


梁辛也不明所以，但是感觉自己在心思指挥上还有余力，当下也不再多想，在四阵连打的基础上，又多加了一个五月阵。


练习一阵之后，五阵连打也告成功，阵位分毫不差，三十五道涟漪跌宕纷纷，可一俟勾连成串，便又是一道轻响，层层涟漪散碎无形，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的力量出现。


梁辛翻脸了，二话不说，再度往上加了一阵，一到六月，六阵连打。


突破六阵用的时间，比着前面四阵、五阵两次突破加起来的时间还要更长得多，在数不清多少次失败之后，四十二道涟漪终于错落有致稳压星位，旋即只听两声同时爆发的巨响轰叠一处！


这一次，久违的星阵之力终于轰天而起，震得骨海中浊浪翻滚！


浮屠答应过帮忙护法，现在尽职尽责，一片白骨凌空而起，围住星阵急速打转，消弭星阵之力。


仔细感觉之下，六阵连打，爆发出的是两重巨力，其一薰暖清香，带着旺盛春生之力；另一则奔放热烈，仿若烘炉要熔炼天地！


两股巨力奔腾咆哮，在白骨缠绕下，仿佛牢笼中的困兽，暴躁地左冲右突，最终还是没能挣脱桎梏，渐渐消弭无形。


这点力道对浮屠来说不算什么，圆滚滚的脸上，露出了个轻松的笑意，对着梁辛点头道：“这次不错，总算打出力量来了。”


可梁辛的神色间殊无欢愉之意，相反，还挂着浓浓的沮丧与迷惑。


他身处星阵之中，比着谁都明白，六阵连打虽然有了力道，可真实的结果，和四阵、五阵连打失败没有任何区别。


一二三月，斗柄指东，天下皆春；


四五六月，斗柄指南，天下皆夏。


六阵连打，同时爆发的，是北斗春、北斗夏这两道阵法之力。


不是四十二道涟漪勾连成一座大阵。而是前二十一道连续勾连春阵、后二十一道涟漪勾连夏阵。


在力量上，和他连续打出两次‘春阵’没有一点区别。


浮屠本来挺开心，但是看梁辛满脸疑惑，他也跟着纳闷了，漂过来询问缘由。


高人要指点，高人爱吃人……梁辛又高兴又忐忑，从望星虫到北斗星，从七蛊星魂到七蛊红鳞，仔仔细细的解释了一遍。


浮屠听的津津有味，时时插口询问，等梁辛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美滋滋的点点头：“不错！这门本领果然不错！”


随即也不等梁辛再说什么，就继续笑道：“一个星阵，就代表一天；三十或者三十一天，就是一个月，三个月是分作一季，四季凑成一年！”


梁辛不明所以，只得跟着点头，浮屠的这番道理只有傻子听了才会摇头。


浮屠赞了句：“风习习说的不错，你还算机灵。”


这头白骨塔鬼煞，在外面闯荡了千万年，什么样的神通阵法都遇到过，看事情自然透彻，梁辛的星阵打不成，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个字：阵意！


不管什么阵法，都要紧紧压住‘阵意’这两字。在浮屠想来，日、月、季、年，便是北斗星阵的阵意了。


简单解释几句之后，浮屠笑着说道：“压不住阵意，自然也就没有了阵法！三月连打，压住了‘季’，可四月连打算什么？六月连打又算什么，半年么？民间的算法，你可别往阵法里套。”


梁辛似懂非懂，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星魂来打北斗星阵，必须得是个……是个‘整数’？必须要压住日、月、季、年这四者中的一个，否则就打不出阵法？”


浮屠畅快大笑，连连点头，也不知是得意自己教得好，还是赞许梁辛学得快：“便是如此！你三月连打，能打出一季的阵法，要想在威力上再有突破，下一步便要打出一年的阵法，十二阵连打！”


大笑之后，浮屠干脆放开思路，按照自己的想法，帮着梁辛把星魂的阵法运用，仔细的滤过一遍。


梁辛现在打的，都是‘大阵’，是每月初一的北斗星阵。也只有这种‘大阵’，能够三串成‘季阵’，进一步则十二串成‘年阵’。


等练成了十二月连打的‘年阵’之后，梁辛如果想继续进步，就要返璞归真，从去修炼真正的一月星阵：从一月初一，到一月三一，把这三十一道小阵连打成功。


三十一座小阵连打，是货真价实的一个月，浮屠把它叫做‘真月’星阵。


真月之后，自然是一二三月，一共九十天的小阵连打，这是‘真季’星阵。


再之后，最后一步的突破，三百六十五阵连打，真正的北斗星年大阵！


梁辛听得心情激荡，心里略略算过，自己在七蛊星魂的修行上，诸般阶段也一清二楚了：


季；年；真月；真季，真星年！从现在的基础算起，一共有五个阶段，其间难度差异也越来越大，不过就算再难，只要有希望就没问题，只要不会白费力气他就啥也不怕。


梁辛知道，这次练功麻烦大了，十二阵连打，又谈何容易！


可不管怎样，总得先练起来看看，此刻最重要的，就是争取在小眼中，练成十二月连打的年阵，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回荡起七蛊红鳞，正要继续练功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浮屠见他脸色有异，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挺高兴，这头厉鬼除了讲义气似乎还好为人师，大模大样的扬起脑袋：“还有什么不解？”


“我在土坤腹中救干爹的时候，曾经连打两个星阵，一月初一，二月初一……当时成功了，两阵连打，力量是一阵的三倍有余。”


浮屠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的理论，是日月季年为阵意，要爆发大力量，必须压住四者其一。所以两天连在一起，没用；两月连在一起，没用；两个季度连在一起也没用。


可梁辛曾经两阵连打，成功过，十四道涟漪确确实实勾连成阵，发挥了阵法的力量。


所以浮屠急眼了，怒喝：“我不信！”


在土坤腹中遇到干爹的经过还历历在目，又怎么会记错。


浮屠也知道梁辛没说谎，可当初两阵连打成功，现在四阵、五阵、六阵就没理由失败，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良久之后，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侥幸：“你现在，两阵连打给我看！还是当初的，一月初一，二月初一两阵。”


梁辛点点头，完全按照当初的样子，甚至把星魂都从红鳞上收了回来，随即身体猛震，十四道涟漪泼洒而出。


啵，一声轻响，这一次两阵连打，并未像当初刚那样勾连成阵，而是涟漪尽散，毫无力道可言。


梁辛愕然低呼，浮屠放声大笑！


这个情形对梁辛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可实情就在眼前，一会功夫里，他又连着试了十几次，本应信手拈来的两阵连打，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了……

第176章 小眼内外


论起星蛊之术，现在的中土上，只有一个真正的大行家：老蝙蝠。


早在一年多之前，老蝙蝠与梁辛等人初遇时，就曾经点评过梁辛的星魂是‘七星五主，练歪了，废了！’；柳亦在出师前，老蝙蝠也论起过梁辛的功法‘梁辛的七蛊星魂，纵然再怎么霸道，将来的成就也仅止于逍遥境……’


蛊虫也好，星魂也罢，终身奉一主，才能保持纯烈，所谓‘本命蛊’，发挥出的星阵之力也才最霸道。


官道上，因为小汐的睚眦力发作众人纠缠到一起，最终七蛊星魂抢来了不少力量、也认可了小汐、老叔等人的身体，从那时起，星魂就已经不再纯烈了。只不过那次之后蛊力大进，梁辛在迎敌时又都是以三阵来连打，所以他根本就不曾发觉。


无法两阵连打，究其根底，是七蛊星魂退化了。如果星魂纯烈，这一套三百六十五个变化的北斗星阵，可以随意组合、打出。


有浮屠从旁边帮忙分析，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原因。


这是根上的毛病，星魂退化，就是老蝙蝠也只能摇头叹气，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过，退化的星魂还能三阵连打，这就说明浮屠说的‘阵意’，还是有效的。当阵意足够强大，即便星魂不纯烈，也还是能让星阵发挥效果。


七蛊星魂，生平两大绝技之一啊，好端端的怎么就给残疾了……梁辛不高兴了，嘟嘟囔囔的。


浮屠见他嘴巴嗡动，但却又听不到声音，着急的不行，赶紧凑过来问：“骂人呢？骂谁呢？”


这事就好像修士被长辈灌顶传功，修为会突飞猛进，但以后想要再有突破可就难了。虽然道理不一样，可过程、结果都无比相似。


梁辛也不知道这事该怪谁，撇了撇嘴巴，又挥舞起七片红鳞，开始闷头苦练，刚刚挥舞了几次，突然又停住身法，寻思了片刻之后，双手连挥把星魂从红鳞中收回到了自己身体，随即将红鳞收回到须弥樟。


浮屠兴高采烈的漂过来：“不练了？又咋了？”


虽然还有些垂头丧气，不过身处小眼之内修炼起来有的是时间，他倒不怎么着急，耐下心对着浮屠笑了笑：“刚才忘了件事，练星阵不该用红鳞，要直接用身体来打！”


用红鳞打星阵，要淬炼的只是心念反应，不断转念去指挥星魂移形换位、发力打阵，但是自己的手脚身体都不用参与其间；用身体练习北斗大阵就会麻烦一些，还要协调四肢身体，一头一拳一肩膀的把力道打出去。


所以，如果练功的时候用红鳞，连成之后梁辛也只能用红鳞去打，没了红鳞他就打不出星阵了；可一旦身体连成了‘十二阵连打’，有红鳞更好，没了红鳞他也不怕。


除此之外，直接用身体去练习还有一个好处：在练星阵的同时，他也是在练身法、练天下人间。


因为有的是时间，梁辛选择了更困难，但也更实用更有好处的方法，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梁辛陡然跃身半空，旋即，一盏又一盏涟漪，仿佛一片片丽花瓣，在空气中层层绽放！


打星阵，最重考教的是身体、心思这两重反应。可这两重反应，无论对修士、凡人或者妖魔鬼怪来说都一样，它们都有一个极限。


未到极限之前，一路轻松突破，进步极快，梁辛自己估量着，最多也就是十几天的光景，他就头肩拳膝并发，打出了八阵连击。


可一旦到了极限，再想要哪怕一丁点的提高，所花费的力气就会比着原来所有的努力加起来都多！在八阵连打成功之后，梁辛突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老蝙蝠说他在蛊术上的修为，不会有他太大的成就，根本处便在于此。北斗星阵三百六五，配合年景气数，可以打出无数种组合，初一间、十五间、甚至二十四节气之间，可以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如果配合得当，只需三五阵连打，威力和效果足以媲美年或真月大阵。


但星魂残废了，梁辛星蛊之术要想继续进步，就只能去硬攻最难成功的大阵意，他的‘起步台阶’就是普通西蛮蛊弟子眼中不可逾越的高山：十二座初一大阵连打！


完全没有投机取巧的余地，至少现在没有，梁辛想进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苦练……


小眼之外，梁辛的亲人朋友，几乎全都被困在了篷滂小阵之中，上千只银梭在阵诀的指引下，聚拢时仿佛灿灿银龙，分散开又好像一条条贪婪水蛭，时刻不停的轰击着小阵，每一次真元较量都会荡漾起闷雷般的巨响，一路咆哮着掠过天际。


离人谷的一叶惊山依旧顽强，绿色闪电奋勇穿梭，可裹在白布条中的大祥瑞，真就好像一座修罗神将，任凭绿潮激涌，却休想越雷池一步！


卸甲山城还有其他的高手，也随着破月三一一起赶来，此刻已经封锁了离人谷方圆四百里，一些和离人谷有些交往、渊源的修士，全都被他们拦在外面，六大天门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倒是一线天里，有一位长老执事，显得有些疑惑，笑川。


笑川道长是承天道宗的弟子，被派驻一线天已经几十年了。


承天道宗的弟子修行土行心法，修行的久了，脸皮也变得好像石头似的硬邦邦的，没什么表情，但笑川道长天生着一副笑模样，他没表情的时候也是笑着的，此刻正飘身半空，望向镇百山的方向。


一叶惊山、白狼出手、破月三一、篷滂小阵，镇百山方向振起冲天灵元，只要身在中土、达到海天境之上的修士，几乎都能察觉那里正出大事，像笑川这样五步大成的高手，甚至还能清晰分辨出，动手的双方是就是离人谷与卸甲山城。


毕竟，双方一出手，拿出的都是招牌菜，想要分辨并不困难。


像这种规模的施法恶斗，甫一开战就会被各个天门查知，笑川明知道门宗内的师长会比自己更早察觉，可职责所在，他还是向门宗传递了恶战的讯息。果然，他得到的回讯是：不用理会！


身后传来了一阵飞剑破空的锐响，笑川不用回头就知道，正遁剑而来的，是天字执事木剑老道。


木剑老道飞到跟前，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镇百山的方向，片刻之后才叹了口气：“这样的法术，说一句威力通天，也当得起了！”


笑川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向木剑：“他们两家怎么打起来了？”


木剑的神情有些‘吊儿郎当’，丝毫不见天字执事的威严，倒像一头披上了道袍的老猿猴：“这个谁知道？又有谁敢问？他们说打就打，来得没有一点征兆。”说完，木剑顿了顿，语气轻松地继续道：“打到这个份上，只怕此战过后便只剩七大天门了！”


笑川脸上的疑惑更重了：“卸甲真会灭掉离人谷？咱们其他几家，会坐视不理？”话虽说完了，可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八大天门，同气连枝’这八字废话吞回了肚子里。


木剑没作答，只是耸了耸肩膀。


笑川不甘心，忍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了：“大家都在看着星星，这个时候，就算有什么积怨宿仇，也应该放一放了，他们两家却说打就打，我不信其他六家会不加理会……说不定，六个天门的前辈名宿现在已经联袂出发了。”


木剑却笑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联袂出发？去干什么？去劝架？可要是劝不住呢？他们还不是要打。”


笑川的眉峰一挑，把天生的笑像都带着歪了些：“六大天门联手，怎么可能劝不住……”


“虽然不知他们为什么打，可他们才一动手，就直接发动一叶惊山、破月三一。两家之间，不是意气之争，而是生死之战！这样的阵势，哪是能劝住的。”木剑还是笑呵呵的，不用笑川把话说完，他就开口了：“除非咱们这六大天门亮出刀枪，谁在动手咱们就打谁，才有可能阻住，但是……”


说着，木剑略略皱了下眉头，似乎在用力措辞，过了片刻才继续道：“八大天门，就是八个猎户，大伙正商量着联手打一头老虎！”


八个虽然熟识，但彼此间没什么感情更没什么义气可言的猎户，准备联袂对付一头猛虎，想要成功非齐心协力不可，但是在上山之前，其中两个猎户动刀子拼命了。


另外六个猎户会面临两种选择：一是把他们俩拉开，不许他们在打；二是任由他们去打，活下来的一个，‘七兄弟’一起去打老虎。


第一种选择，看上去靠谱可实际上却要冒很大的风险。这两个猎户都结下生死仇了，谁敢保证被分开之后，不会互扯后腿，没上山的时候还好些，等上了山、各司其职却还是勾心斗角，弄不好会把大家一起害死。


第二种选择就稳妥的多了，特别是这打架的两个猎户中，有一个特别弱小的，带着上山也不一定帮得上太多的忙，没了他自然无所谓。


镇百山的恶战，离人谷发动一叶惊山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但卸甲山城直接发动破月三一，何尝不是向其他六大天门表明决心，他们必要铲除离人谷。


其他六个天门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却清楚离人谷与卸甲山城之间的实力差距，采取的措施自然不言而喻。


说完，木剑情不自禁的抬起头，看了看夜空中的璀璨星斗。


笑川想叹气，可最终还是摇摇头，淡淡的开口：“今天卸甲打了离人谷，说不定明天，又会去金玉堂，这么多年，几个门宗之间谁和谁没点宿怨……”


“这个倒不用担心，这就仿佛，”这次，木剑还是没等笑川把话说完，就再度摇头打断了他，笑道：“我就算对你心怀不满，也绝不会对你出手。因为，我未必打得过你！”


八大天门，只有离人谷实力最弱，所以不存在唇亡齿寒的问题，其他几家各自都又杀手锏，谁也不敢小觑谁，而最重要的，他们这群猎户，还要联手对付老虎。


笑川明白木剑的意思，苦笑着连忙摇头：“师兄说笑了，要是我惹你生气，任你打骂收拾。”


木剑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笑川的肩膀，随即岔开了话题：“那两家的事情，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倒是另外有件事情，要花心思去查一查了！最近这阵子，各州县都有出了些凡人发疯的案子，吃人肉喝生血，骨肉相残，闹得挺凶。”


笑川也听说过这些案子，当即笑道：“凡人的事情，也值得师兄去伤脑筋？您老什么时候加入九龙司了？”


木剑的笑声更响亮了：“凡人的事情，轮不到我去操心，可要是有修士也发疯了呢？！”


短短一句话的功夫，木剑脸上的笑容尽敛：“我已传令下去，召集九九归一共查此事……”话没说完，木剑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口误，摇头之间，笑容再度回到了他的老脸上：“只剩八个门宗了，哪还有九九归一。得想个新名字嘞，有八，还要有一……”


一边说木剑一边翻起眼皮，看样子的确是在费力思索。


旁边的笑川突然笑了起来：“八字还没一撇！”


木剑噗的笑了出来，亮晶晶的唾沫星从干瘪的嘴唇里挤出来，翻出一连串漂亮的小跟斗，落在了笑川的脸上。


东海乾辞位封山，五大三粗暂时没急着从下面的门宗里选出一家来顶替空位，现在的‘九九归一’的确名不副实了。


乾山描金峰上，朝阳真人正凭山远眺，当然也是镇百山的方向，卸甲战离人，其他天门坐视不理，这个局面早就被他们猜到了。


朝阳的神情里带着些不屑，这时香炉中缓缓升腾的青烟忽的一震，随即丝丝缕缕迅速游走，不多时，便映出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背影。


朝阳吃了一惊，急急忙忙叩拜，这次背影的心情似乎有些凝重，没再拦着他施礼。


大礼之后，朝阳才小心翼翼的询问：“师祖法尊驾到，不知有何吩咐。”


背影微微摇头，没回答朝阳的话，而是反问：“这场打斗，你怎么看？”


朝阳不敢随便说话，略略寻思了片刻，才认真回答：“五大三粗里的高手人人都活了几百年，懂分寸知进退，卸甲挑着这个时候去打离人谷，说到根上，也只有一个原因：离人谷之内，有什么宝贝，能让卸甲山城提高实力！”


说完，朝阳等了片刻，见背影不说话，又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大家天天晚上看星星，想必是越看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提高实力，所以卸甲对离人谷动手了。”


“还不错！”背影呵呵一笑，夸赞了一句，随即岔开了话题：“我给你调了几个人，明天就会过来，乾山里不能再出事了，明白么。”朝阳立刻大声应诺，背影最后又交代了句：“我要在乾山里做些事情，有什么动静你都不用紧张。”话音落处，青烟散落，背影消失不见。


朝阳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回到大殿门口，再度向着镇百山的方向远眺，愣愣出神。


离人谷中，柳亦也在抬眼远眺，看上起是想找梁辛的尸体，可满眼都是神通回荡，气浪翻滚，又哪里看得清楚，青墨的脸上也挂满悲戚，一手小手还被柳亦牵着，不知是真的顾不上还是假装忘记了。


苗人跨两明知是大家都在等死，脸上却还是那副怪笑，溜溜达达的走到秦孑跟前：“八大狗窝同气连枝，离人谷都快被拆散了，那六座狗窝的龟儿不来摆一摆和头？”


秦孑也不跟苗子的脏话计较，摇了摇头：“不用等，不会来。”


说完，停顿片刻之后，她又笑着补充了句：“要等另外那六座狗窝里的龟儿子来就咱，还不如指望梁磨刀死而复生！”


梁磨刀现在没死，不过也快了，快累死了。


八阵连打就是他现在极限，这之后，每再多准确打出一个星位，都变得困难无比，除了拼出小命去练，去磨时间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恍惚里，梁辛仿佛又回到了土坤里练拳的日子，一样的暗无天日，一样的身心俱疲，只不过少了一份干爹的责骂，却多出了几声浮屠的唠叨。


幸好梁辛罪户出身，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在天性里又带着几分韧劲，真就那么苦练下去，直到自己累得无力动弹，这才一跤摔倒在骨头堆上，沉沉睡去。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梁辛刚一睁眼，就看到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先吓了一跳，随即想起自己身处何处，坐起来之后问道：“我饿了，有吃的没？”


浮屠的把脑袋摇了几下，似乎又嫌不过瘾，干脆把脑袋在骨海上转了几圈：“只有骨头，没吃的！”


梁辛随手在骨海里扒拉了几下，苦笑：“你这骨头干净的，连狗都不舔！”


话音刚落，骨海中突然荡漾起阵阵微澜，浮屠吓了一跳：“不是我要动……”说着，回头一看，只见正在骨丘中修行的老叔，表情异常吃力，似乎想要奋力挣扎！

第177章 十二星阵


梁辛大惊失色，还以为老叔有什么不适，正想质问浮屠，倏地一道黑色光芒从老叔的怀中跃出，‘嘭’，一声轻响，落到了骨海上，是一只黑黝黝的匣子。


再看老叔，神情又恢复了恬静。


梁辛不明所以，浮屠却笑了起来：“不见盒子！风习习好歹是个鬼王，有这个东西倒不奇怪！”


‘不见盒子’和梁辛手臂上的须弥樟是一类的宝贝，都有乾坤收纳之效，也算是鬼王的神通之一，是风习习在草原上的时候修炼修炼出来的。


这种宝贝是炼化出来的，本来只有主人才能打开，可浮屠与风习习同宗，修为又远胜于他，想要破看也不费力，只不过盒子就废了。


不等梁辛说什么，浮屠就出手了，跟着两个人就都被埋起来了……


肉铺，烈酒，面饼，羊奶、盐巴，各种各样的草原吃食堆成了小山！老叔在草原上这一年，几乎见到吃食就想起梁辛，想起梁辛就把吃食收起来。


风习习过惯了穷日子，更过怕了穷日子，炼成‘不见盒子’之后又没什么可收的，心里念叨着有备无患，不知不觉里就攒下了一座小山。


梁辛又惊喜又感动，老叔不食人间烟火，收集这些吃食自然是想着自己，同时心里还有些忐忑，忍不住斜眼去看浮屠，这颗圆脑袋才是真正的大肚汉。


几根骨头飞起来，从吃食里扒拉了一阵，浮屠最终叹了口气：“我不吃熟的！”，跟着又给梁辛解释了两句，他帮风习习修炼，是用自己的煞气来锤炼老叔的身体，其间不需要老叔做什么，甚至连入定都不用，只不过他难以动弹。


老叔虽然无法睁眼，可五听俱在，小境里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楚，自然也知道梁辛来了，见梁辛喊饿，他拼出全部力气，把自己的‘不见匣子’扔了出来，但是这一挣，让他之前修炼的进境也丢掉了大半。


在风习习眼里，梁辛吃口腊肉，恐怕也比他提高十年的修为都来得开心吧！


不见匣子被毁了，可还有须弥樟，这种乾坤法宝存贮世俗之物不腐不蠹，千年也不会变质，梁辛对着老叔用力点点头，捏起指诀把吃食收起，只留下了两条肉铺马上吃。


其实到了现在，浮屠早已确认了他的身份，梁辛提出要走浮屠也不会阻拦。


不过小境里的情况，对正缺少时间练功的梁辛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造化，在这里练成十二阵再回去上面也许才过了几天，可要是出去练，谁知道要用三五载还是十几年！也就是因为这份时间的差异，梁辛无论如何也要再和老叔聊上一阵再走。他上去哪怕只喝一杯茶就立刻回来，老叔也要等上几个月吧……


没日没夜的苦练，进度却缓慢得无以复加，直到八阵六星之后，他再也无法寸进了！体力一次次被掏空，随之消磨的还有耐性。即便梁辛再怎么坚韧、执着，可毕竟还是个人。


付出百分却只回报一分，他认了；可付出万分却不见回报，任谁也不甘心！


小眼中的付出的辛苦，稍一回想都让他胃里泛酸水，难过的几乎呕吐。八阵连打是极限，之后凭着韧劲一路强撑，又多打出六个星位，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自己绝无法再逾越的鸿沟，他把牙齿咬麻木了，把眼睛瞪酸疼了，可打不出就是打不出。


即便打出了又能怎样，九阵突破之后，还有十阵、十一阵、十二阵，不完成最后一步，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累得把眼珠子都掉出来也没用，最多也就换来浮屠的一声欢呼：你不要了？那我吃了？


不知不觉里，心态渐渐的变了，从乐观、积极、努力，变成了不甘、不服，甚至是……赌气。


到后来，连浮屠都看出不对劲了。


在练习时，梁辛越来越浮躁，双眼满布血丝，额头青筋暴露，时不时都要嘶吼几次来宣泄怒气……直到有一次，梁辛明明已经彻底脱力，从半空里跌落骨海，可依旧咬牙切齿，也不知再看着谁，呼呼的粗喘中，突然怒嗥一声，本已绵软的身体猛的绷直，从骨头上直挺挺的跳起来，双拳乱舞毫无目的的一通乱打！


浮屠先是咦了一声，随即圆脑袋晃啊晃的，迅速游到了一旁，这才笑嘻嘻的说了句：“还真有点像走火入魔……”


话音未落，身后的骨头山就传来一阵喀喀乱响，老叔表情焦躁，周身缭绕的青黑煞气暴涨。


浮屠还是笑呵呵的，望向了老叔：“莫慌莫慌，是有点像，又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不过是心里攒了些戾气，现在爆出出来不是坏事！”


普通人是空罐子，修士是收集了天地灵元的罐子，而梁辛早在大海深处就已经将本源与身体融合，可以看做是个实心罐子，根本不会发生真元逆冲这种情况，当然也谈不到走火入魔。而他体内的七蛊星魂，天生有护住习性，只要星魂不受伤，就会统御着自己的真元，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去伤害主人。


梁辛现在的情形，最多就是个怒火攻心，一时蒙蔽了心智。


骨山停止了躁动，不过老叔的表情却依旧焦躁，浮屠继续笑着对老叔道：“就恐怕、恐怕他会活活把自己累死……”


梁辛苦练到脱力，现在全靠着一股怒火来支撑，这种透支对身体极大，再发狂中把自己活活累死的例子可并不少见。


老叔一听梁辛立刻又躁动起来，脸上的肌肉甚至都在微微抽动，眼皮也一个劲的跳动，似乎正用尽全部的力气，要睁眼看看。


浮屠立刻大声劝阻：“你且听我说，他的功法特殊，只要不死就是一次造化……”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梁辛猛的怪叫了一声，张开嘴巴哇的喷出一蓬血雾，旋即身体一抽，从半空摔落。同时一双眸子血色渐退，甚至已经恢复了清明。


再没有一点力气了！他觉得眼睛干涩，可眼皮僵硬了，眨下眼睛都做不到；呼吸也停止了，梁辛张不开嘴巴，更无力抽进一口空气……就在这时，脑海深处炸起了一声轰鸣，体内的七蛊星魂，就好像发现天敌的兵蚁，立刻从蛰伏之地跃出，去保护蚁穴！


七蛊星魂在梁辛的身体中，几乎疯狂的四下游走，同时一丝丝真元被它们释放出来……这些真元的所过之处，都会荡起一阵惬意的清凉，让梁辛全身上下万万只毛孔都畅快开阖，无声欢呼。


感觉似曾相识——深海中彻底脱力本源炸碎融入身体。


这次也差不多，只不过是星魂出力，融入自己的身体发肤、骨骼血脉，让几近枯萎的身体再度得到滋润，再度欣欣向荣。


惊喜之余，梁辛也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一时间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水深火热！


上一次在洋流中挣扎、与老蚌周旋，最终真真正正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而这一次则是满心愤怒，被怒火烧干了最后一次力量……自从在海中突破了天下人间第二重，梁辛自己就变成了‘帝星紫薇’，此刻梁辛彻底脱力，七蛊星魂便跃出护主，将它们的真元度给主人！


在深海中，梁辛面临着生死大难，这才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可这次是修炼，没有了生死当头，一旦疲劳达到了一定程度，身体就会本能的去拒绝他再去练习，直到最后，怒火蒙蔽了心智、战胜了本能、更把梁辛榨了个干干净净。


星魂无一见紫薇枯竭，就急急火火的赶来救命。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星魂虽然被梁辛养在体内，不过严格算起来却是外力，梁辛能操纵它们去伤人、去随意调用它们去做事，但是不能抽取它们的原力来滋养自己。


可现在，星魂货真价实地送给了梁辛一些力量，这些力量也直接散入到他的身体之中。


梁辛是三步修士；星魂则坐拥两个五步初阶之力。这其间差异就仿佛水缸和深潭，星魂拔根汗毛就比梁辛腰还粗。


所以这番度力，与星魂的损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对梁辛的帮助却大得难以计数！


过不多时，‘拔了几根汗毛’的星魂停止了躁动，梁辛则睁着眼、张着嘴，傻愣愣的看看老叔、望望浮屠，直到半晌之后，嘿嘿嘿的乐了……自己的功法，也真不是给懒汉预备的，想突破得先把自己累死再说。


又一次将真元炼入了身体，梁辛自己估计，星魂送过来的真元，大致相当一个三步大成的修为。


梁辛琢磨了琢磨，没觉得自己身体差、口袋小，只觉得星魂怪吝啬，太小气。不过好处还是显而易见，身体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清晰了，这个没法子来具体衡量，只能靠自己体会。


而真正让他欣喜的是，身体强了，感知、反应、协调、速度……一切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狼崽子变成了熊崽子，力气自然也更大了些，原先搬不动的石头，现在大可以一脚踢开！曾经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的九阵连打，一下子变得轻松了，欣喜来的浩浩荡荡，以至梁辛在大声欢笑之后，心里突然有了种怅然若失的空荡荡。


九阵之后不久，十阵、十一阵也得以突破。十二阵时阻力大增，梁辛想故技重施来偷懒，可‘本能’也狡猾的很，他心里有了准备，就无论如何也榨不干那最后一丝力气，浮屠好心帮忙，板着脸骂人想惹恼他，可远古时的脏话听起来古里古怪，几次都把梁辛逗乐了。


新的身体，新的极限，十二阵虽然辛苦，却不再是曾经那种绝对无法完成的绝望，而是再努一把力，身体再伸展一点、脚尖再垫高一点，就能抓到手中的葡萄！


几近凝固的时间，磷光闪烁的小眼，不停跌宕的涟漪，直到一声仓惶大叫，让它们真正圆满！


“浮屠快帮忙！”


话音落处，半空之中里层层叠叠的涟漪彼此侵蚀、彼此勾连，转眼穿成一串！


十二个初一大阵，整整八十四道涟漪，在齐齐一颤之后，骤然爆发巨力！即便还只是法阵前的先兆，梁辛就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这份来自星辰的恐怖之力，已经改头换面，绝不是单纯春夏秋冬四季叠加一起，而是整整一年！


蕴含了春之生、夏之烈、秋之丰盈、冬之寂寞的饱满战意，一年之间，何尝不是一生写照，凛冽、旺盛、喜悦、残酷，一切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一个瞬间里，梁辛只觉得巨大的喜悦，从自己的肺腑间喷涌而起，冲到咽喉时却只想放声大哭！即将绽放，的的确确是自己打出的力量，是自己拼了命，忘了形，才换回来的成功。


旋即，十二阵连打的巨力，与梁辛喉咙里那声充满了喜悦、却难听到嘶哑的怪叫，一起卷扬而起！


远比三阵连打来的更澎湃激烈，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力量，在爆发之初，就让梁辛恍然有了一种感觉……主宰的感觉。


虽然琢磨着，肯定还打不过白狼，可也不耽误梁辛在巨大的进步里，找一找白狼那种睥睨一切、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不过，美妙的感觉只维持了短短的刹那，灭顶之灾便突然降临——浮屠出手了！


准确的说，浮屠第二次出手了。


浮屠答应过梁辛，要帮他消弭大阵之力，以免震动小眼伤害中土，梁辛修炼的这一段时间，他也兢兢业业，无时无刻不回荡白骨去抵消星阵。


但是浮屠可没料到，年之星阵的威力竟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以至于只一荡之间，便冲破了他布下的白骨禁制。浮屠是绝世凶物，梁辛的新星阵在他眼里不算回事，可算不算回事，和估计错误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见年阵之力突破禁制，浮屠完全是本能的叱喝一声，一道道白骨巨浪冲天而起，从四面八方向着星阵涌去，即便星阵再强几倍也休想抵抗，可是……梁辛正身处星阵之内！


浮屠本能出手，动用的力量不小，梁辛再强也不过还是逍遥境之内的实力，哪有力量和他对抗。一切都发生在闪念之间，即便是自己的神通浮屠也来不及全部召回，其实，收不收回神通，其间的差异也仅仅是：还能不能找到梁辛的尸体。


这下连浮屠的都被骇到了，马上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这个小子竟然被自己活活打死。


可还没等他眼皮相碰，不远处的异象，又让他霍然大惊，眼睛也再度瞪得溜溜圆。


白骨撩荡起的锋锐煞气，轻而易举的击碎了星阵之力，继而向着梁辛奔涌而去，可就在星阵散碎后……


梁辛周围，一丈内外，两重天地！

第178章 天下人间


梁辛身边，一丈之外，阴煞与白骨咆哮奔涌；可侵入他丈内范围的神通，就像被急冻的海浪，停滞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下人间。


这一丈之内，一切都仿佛凝固……除了梁辛。


梁辛自己好像一条被吊在门框上的泥鳅，几乎疯狂的颤抖着、扭动着身体。


一下，两下，三下，浮屠眨了三次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心念一动收敛了白骨神通。


一息之后，风轻云淡。


梁辛也仿佛突然被剪断提线的木偶，扎手扎脚的摔在了骨海之上，浮屠急忙漂过去，连声追问：“受伤没？受伤没？”


梁辛的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不像从半空掉下来的，更像从水池子里捞上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脱力后的灰败。整个人也彻底呆住了，眼睛看着浮屠，但目光中却没有一丝神采，对浮屠的询问也置若罔闻，直到半晌之后，梁辛突然哭了。


真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下来，打在浮屠的脸上，浮屠伸出舌头舔了舔，不苦，咸的。


梁辛爬起来，跨过浮屠，费力地攀上了风习习所在的骨头山，一直爬到了老叔身边，把头贴在他的膝盖上，跟着，放声大哭！


小眼之内暗无天日，梁辛泼出了小命，一次次累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终于达成所愿，十二阵连打威力惊人，当阵法成形的瞬间，巨大的喜悦也随之爆发，将先前积攒的辛苦疲惫一扫而空，付出后的收获来得如此丰硕，这重喜乐强烈到无以复加！


可还没来得及去体会这份拿汗水、心血甚至是泼皮无赖的滚刀肉性子灌溉出的甜蜜果子，灭顶之灾便突兀降临，先前的喜悦有多重，那时的不甘便又多重！


生死一线中，还是那一快，一慢！


身体对危险的预知让他入坠刀窟，离人谷中面临‘破月三一’的感觉再度出现，甚至更强烈。死亡来的极快，几乎击碎光电；可梁辛却有的是时间，他的心念要比无常鬼的爪子更快得多……


可梁辛却什么都没想。


脑中一片空白，又仿佛览尽一生！


没有什么具体的念头，只有喜怒哀乐解脱不甘各种人间滋味。它们仿佛亘古中便存在、却始终在心底蛰伏沉睡的猛兽，在突然间尽数苏醒，奔腾着、咆哮着，一路冲碎了自己更冲碎了天地！


死亡来的太沉重，一下子把打阵成功带来的欣喜砸了个粉碎，一生之中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仇恨，也都随之爆裂开来！


与此同时，浮屠的阴煞怪力涌来，虽然明知必死无疑，可梁辛还是本能的催动身法，想要避让开这根本无处可躲怪力。


接下来，一切都停滞了。


一丈之内，万物凝固，梁辛却还在动，只不过……不是他想动，而是他不得不扭、不得不颤。


天下人间之中不太平！


一丈之内，就连浮屠的神通都被冻住，看似凝滞而平静，可只有身处其间的梁辛才能体会，‘天下人间’笼罩的范围内，乱流激荡。


各种各样的力量激荡撕扯，或阴柔而虐戾，或刚猛且蛮横。有的冷过万年玄冰，有的炽如太阳真火，有的重逾千仞高山，有的锐如玄铁利刃……天下人间中的乱流窜涌，肉眼不可见，神识不可变，只有拥有敏锐感知的身体，才能发现它们的存在。


这次乱流激烈和凶险之处，比着当初在深海中的激流，不知可怕多少倍！


浮屠眨眼三次，收回神通，天下人间也随之消失，可就这三个眨眼的功夫，梁辛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他能在恐怖的乱流中活下来，完全是因为最近在小眼中的苦练，十二阵连打锤炼的不光是星阵蛊术，还有身法、心念的反应，第二次炼化真元进入身体，更让他的感知敏锐了许多。


果然是魔功，威力极大，可施法者面临的凶险更甚！


在一片小小天地中，时间被篡改了，而随着时间的异常，支撑着这片空间的力量也变得混乱而暴躁，外人无从察觉，各种力量汇集成的乱流，是对施法者的反噬。


修炼天下人间的前两个阶段，不光是为了领悟神通做准备，如果没有相应的身法，就算能发动天下人间，也会被其中的乱流绞杀。


他的修为尚浅，虽然无意间发动了神通，却也没法做其他的事情，只能竭尽全力发动身法去躲避反噬。义父将岸、师兄谢甲儿应该是早已摸清了乱流的规律，躲避时也不用那么夸张，同时还能去击杀敌人。


前后也不过短短的片刻功夫，可一个又一个变化接踵而至，偏偏每个变化都强烈到极点，当一切都结束后，梁辛也彻底失神了，即便修为惊人，他也才只十八岁，还是个……孩子，尝过这种也不知是可怕还是震撼的滋味后，只想大哭，这番感触无以言表，只有随心随性，痛哭一场吧。


老叔神情也变得悲戚了，依旧无法稍动，这样倒好，若老叔能动能劝，梁辛也许就哭不出了。


浮屠差点闯了大祸，挺有些不好意思，老实巴交的从骨海上等着，一直等到梁辛收起悲声，才讪讪地笑道：“你那个，天下人间，果然有趣！”


梁辛从老叔身边跃下来，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却显出了一份古怪的神情，有兴奋激动，有缅怀难过，而更多的却是……侥幸。当时没说什么，而是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梁辛最终还是颓然苦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出来了。现在再想，却又什么都捞不到了。”


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出在那一刻，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情，结果引出‘天下人间’。看上去，倒更像是有位路过的神仙出手救下了他。


梁辛挺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几声，也不隐瞒什么，就把当时的情形和感觉，结结巴巴的描述了一遍。


梁辛有两大绝学：七蛊星魂，天下人间；浮屠也有两大绝学：吃肉、说话。这么无聊的事情，他都听得津津有味，还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且疑惑，皱起眉头仔细思索，过了不知多久，浮屠才再度抬起头，说道：“你的天下人间，我倒有些想法！”


梁辛霍然大喜，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抓眼前这颗圆滚滚的脑袋，浮屠‘脑疾眼快’，嗖的一声一退十几丈。


浮屠开口，说的话却和天下人间没有一点关系：“你可知道，天道是什么？”


梁辛只知道乾山道，不知道天道，不过勉为其难，还是认真寻思了片刻，才回答道：“因人而异，每个人眼中的天道都不相同。”


“因为领悟不同，所以一人眼中一个天道？糊涂小子，天道就是天道，高高在上，亘古不变，岂会因人而异！”梁辛对自己的答案挺满意，可浮屠却冷笑摇头：“天地成形之际，便有了天道，天道是什么？天道就是规矩、就是律法、就是刑责，天道就是天地万物生长、繁衍的必须遵从的规则！”


说完，浮屠就把‘天道’丢到了一旁，重开话题：“天下人间这门神通，改的是时间，嘿，千秋万载，时间便如天河流淌，抓不住，留不住，更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篡改。”


对这个道理，梁辛有太多的迷惑，可浮屠根本不容他发问，又把话题岔开了：“风习习是鬼，但是你可知道，阳世人间，本来就没有阴煞丧鬼的位置。这便是说，活人根本就不会与鬼共存于一片天地。”


“你也是鬼，也在世间游荡……”


“我是天地异数，和风习习他们不同，少往我身上扯！”


浮屠这几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之间全没一点关联，梁辛被他搞得头大无比，肚子也咕咕直叫，饿了。


浮屠挺泄气，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布道就把唯一的学生给说饿了，当下也假装没听见，继续道：“天道是规则，遍布世间每一处，不容违背！可是……”说道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天道不许人间有鬼，风习习却游荡世间多年；天道不许时间停顿，你却施展了天下人间！”


这时，浮屠又压低了声音，胖脸上升起古怪的笑意：“你们叔侄两个都违背天道，按理说，是要遭天谴的，”说着，他顿了顿，见梁辛没有大惊失色，觉得挺没趣，自己又把话头捡了起来：“可你们都没事，知道这是为何么？”


梁辛摇头，随即又觉得不说点什么怪不合适，追了句：“为什么？”


浮屠微微一笑，却不知道第几次他又把话题岔开了：“你可知道，风习习死后，为何不入幽冥，而是变成了个小鬼在世间游荡？”


说话之间，一截手骨从骨海中飞起，干枯的指骨点像不远处的老叔。


梁辛知道这个想也不想，直接回答：“执念！”人死之后阴魂不散，化作鬼煞留在人间，都是因为生前的执念，报仇报恩都在这个‘执念’之中。只不过‘怨恨’似乎永远都比‘感激’来得更深刻更不易忘怀，所以鬼物大都是虐戾化身，留在人间只求报仇。


浮屠点点头，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因为执念，小鬼留在了人间。你施展天下人间的刹那里，身体和练功时差不多，只是在施展身法，这倒没什么异常，可心念呢？”说完，浮屠发出了一串笑声：“大喜当头，大悲突降，诸般滋味，不甘尤甚，这不是执念，是什么？”


梁辛终于明白浮屠的意思了。


执念！


各种情绪的激烈转换、爆发，最终成形的就是他的执念。


天道就是规则，不容改变，更不容欺瞒，唯一能瞒过它的，只有最最强烈的感情汇聚而成的执念。


所以有了小鬼在人间出没，有了魔头悟出神通篡改世间。


干爹之所以能篡改时间，创出天下人间，就是因为他找到了‘执念’这把金钥匙。


离人谷时白狼说过的那番‘性本恶’的道理言犹在耳，再想着浮屠说的‘执念’，梁辛又开始发呆了。


天地之间万物竞存，仙神妖鬼人，飞鸟鱼虫兽，都从骨子里、本性里带了一个‘争’字，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要争，这又何尝不是天道的一部分。


‘感情’这个东西，是‘争’的羁绊，天地众生都‘以争为主’，感情自然也就淡了，淡漠的感情根本产生不了‘执念’。


所以，不妨把‘天道’看成是一种机关，它设下了层层禁制，只要一触及禁制，机关便会发动摧毁触犯之人；可是这个庞大的机关里，却没有设计‘执念’这重禁制——因为有了争，就不该有执念。


可天道却‘没想到’，争得最凶的凡人，却也在千万年的繁衍中，孕出了足以形成执念的强烈感情！


本来是相悖、决不应共存的两个特质，真就共同出现在人的身上。


梁辛吐出了一口闷气，明白了‘执念’，关于天下人间的其他事情也就清楚了。


发动天下人间，需要的执念要比做鬼更强烈的多，对于凡人而言，几乎不可能出现这么强大的执念。


干爹五世为人，他对人间、人世、人情的理解，远比普通人更丰满得多，他的执念的强大前无古人。


也许是一次偶然发现，让老魔头悟出了执念能够骗过天道、改变现状，所以他创出了三步登天的‘天下人间’。身法修行、炼化真元入体，除了发动神通时躲避乱流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这个身法能够积攒、培养执念，更能爆发执念。


‘天下人间’的前两个步骤，平衡、反应、协调、感知……这些要素就好像一个个齿轮互相咬合，彼此间不停的促进、提高，练到现在，梁辛身体比着凡人敏锐地太多，心思也更加快捷。


身体敏锐了，不仅预知危险，还能更好的感知天地，感知得越细腻，感情也就越充分。


而心思敏锐呢？


心思敏锐，才能一快，一慢！


生死须臾，快若电光火石，普通人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可梁辛的心思敏锐，即便只是一刹那，他也来得及让今生里积攒的所有感触尽数爆发开来。


普通人的感情再怎么丰富，生死一线中来不及回味也是白搭；梁辛的执念本就强过他们，更在死亡的压迫下，全部喷涌出来！


又由此爆发出的绝对强大的执念，让他钻进了天道的空子！


干爹曾经说过，放眼天下，只有一个字才能对付‘来不及’，那边是——快。


凄风冷雨，笼罩在别人身上，他用一息来反应，一息之后打出了一个冷颤；同样这份冰冷雨水打在我身上，我只用十分之一的‘一息’来反应，我的冷颤打得也比他早‘十倍’。


我快了，得到的，是时间！在你们眼里的一瞬间，却是我眼里的一盏茶；在你们以为来不及，在我却从容轻松……只因为，我的时间与你不同。


这也是一个‘争’，和天地去争，争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下，只不过你不争，所以于你而言，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可我却争了，抢了，你的一个时辰，是我的三年五载！


就因为你们都不争，所以一天十二个时辰，一月三十天，一年三百多日，大家和和气气，共用一个天下，去你们的，我有自己的天下，有自己的人间。


这就是干爹悟出的功法本意啊。


若干爹在世，此刻会当头喝棒：要改变的不是天地，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若干爹在世，此刻会当头喝棒：天不会变，可自己能变！


天不变，我变了；天不变，你们不变。


所以，我的天，便不再是你们的天！


天下人间，我的。


快，不单纯是身体动作，还有心思反应，梁辛能爆发执念，只因为干爹教了他如何去对付‘来不及’。


浮屠看梁辛的神情渐渐释然，初为人师的自豪感也油然而生，胖脸上满满的都是得意，继续笑道：“除了执念，你的身法也蕴含着些大道理！”


天下人间的第一重，实际就是将身体的本能反应炼成特殊的身法，本能，与‘争’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同样可以看做是天道的一部分。


一面天道之中的本能身法，一面是天道之外的执念爆发，二者同时发动，这就好像是一汪泉水在烈火中轻快流淌一样，绝对不可能一起出现的两件事同时爆发，立刻将天道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的具体表现便是：时间凝滞。


梁辛狠狠的喘了口大气，这是什么样的功法，干爹究竟有什么样的心智！


在激动之余，梁辛还有件事不明白：“干爹说过，每个人的天下人间都不一样，这道魔功在发动时，具体的效果会有因人而异……”


梁辛悟出的天下人间虽然尚未成型，可是和干爹的神通几乎如出一辙。不仅他们爷俩，那位师兄谢甲儿‘来回来去周而复始’的天上人间，也和他们及其相似。


不等梁辛说完浮屠就笑了：“你爹说的没错，可是这话却有个前提，执念！不同的执念，会炼化成不同的天下人间，可你们……”


说着，浮屠脸上的骄傲愈发地浓了：“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寿命就那么一点点。”他说话的时候，头顶上那根手骨配合着，做出个掐小手指头的动作。


“临死前拱出的执念，最终都要落到‘不甘’这两个字上，说穿了，就是没活够呗！”梁辛目瞪口呆，这个解释倒是靠谱，虽然他总觉得哪不对劲，但一时间又想不透抓不住，琢磨了一会之后，最终还是摇头放弃了，不甘、没活够，应该都算‘来不及’吧。老叔心怀怨念阴魂不散，也是恨‘来不及’吧。


梁辛叹了口气，把父子三人却悟出同样的‘天下人间’的事情暂时放到一旁，继续问道：“那修士呢？修士断灭凡情，只求领悟天道，这个念头再心里扎根几百年，何其强烈，他们以元神转念，心思如电……”


浮屠明白他的意思，还是那只手骨，对着梁辛晃了晃，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没明白，什么叫做执念！执念不是一个念头、一个想法，而是诸般滋味汇集、混杂，互相纠缠彼此融合，到最终锤炼成的欲望。这就仿佛……”


说着，浮屠皱起眉头，手骨又飞到他脑袋上咔咔的挠着头皮，琢磨了片刻才继续道：“这就仿佛，执念是一棵树，需要吸收各种养分、水分，才得以成形。凡人的这棵树，是靠着各种人间滋味滋养而成的。可修士断灭了凡情，只剩悟道之心，想要成仙的愿望就算也是棵树，也早被他们截断了根脉，再怎么强壮也是死树、假树，不足以撼动天道。何况，他们也没有奇特的身法配合，绝没有机会施展出天下人间。”


浮屠的例子不怎么恰当，不过也算勉强把事情说明白了，时值此刻，梁辛也终于明白了，天下人间究竟是一道什么样的神通！


最后又仔细的琢磨了一遍之后，梁辛站起身，对着浮屠俯首、躬身、跪倒、叩头，认认真真的说：“多谢前辈解惑，请受拜！”


浮屠的见识自然不用说，而更重要的是，虽然天生地养，可他是鬼祖宗。他对执念、戾气的了解，远远胜过任何人，偏偏天下人间这门神通，成形的基础与执念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说他都不能解惑，天下间就再没人能帮到梁辛了。


义父化身尘埃，谢甲儿飞升天外，若不是在小眼中遇到浮屠，梁辛这辈子也休想弄明白什么才是‘天下人间’！


浮屠大刺刺的受了梁辛的跪拜，乐呵呵的漂了两圈，转回头一看，梁辛也眉花眼笑，忍不住笑道：“你也别那么开心，执念爆发这个事情复杂的很，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不见得就能做得出、做得到。”


这个事情和梁辛‘炼真元入体’很相似，不管有没有巨大的压力，他想施展天下人间，就先要爆发执念，可他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执念就很难再爆发了。


梁辛还是挺开心：“干爹能随时发动这项神通，肯定有控制执念、让它时刻爆发的法门，先摸索起来看……就算一时找不到也不怕，反正生死一线的时候能爆发，用来救命正好。”


一边说着，他再度跃起半空，拳脚刮风打起了星阵，才刚刚成功的十二阵连打，还要巩固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时日，梁辛只做两件事，一是巩固星阵，二是寻找催动执念的法门。


前者顺利的很，星阵很快也就打得熟练无误了；可后者却茫无头绪，浮屠也出手帮忙，常常弄出些威力强大的神通去砸他，可梁辛心里明白不会被杀掉，执念也就如那‘最后一丝力气’一样，躲起来绝不肯出来见人……


老叔的修炼几次被打断，几乎又要重头再来，始终没能出关和梁辛相见，梁辛倒是不着急，有力气就练功，累了就和浮屠聊天，又过了一段时间，在闲聊中梁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笑呵呵的问浮屠：“我第一次打成十二阵，阵力跌宕之下肯定会伤及小眼……”


浮屠在这里被囚禁了无数岁月，以前曾经无数次轰击小眼，想引发浩劫报复天下，可小眼神奇，只受一击之力。梁辛星阵初成的那次，对浮屠而言无疑是个大好时机，但他还是发动神通扑灭了阵力，保证小眼没有受到冲击。


浮屠一改‘吃货’气质，呵呵一笑，神情清淡：“你轰了小眼，我也出不去，外面那些肉死得再多，对我也没用。再说我当时要是不管，你多半会对我耿耿于怀，一正一反，何必做得罪朋友又没好处的事。”


说完，浮屠顿了顿，又总结了一句：“损人利己，天经地义；可损人不利己，那就猪狗不如了。”


梁辛被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你刚进来的时候，可天天想着轰小眼，也不是损人利己吧？”


浮屠也乐了，可突然脸色一变，语气仓皇语调尖锐，大声喊道：“完了！”


笑声戛然而止，浮屠这声‘完了’喊的，绝不是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倒挺像庄不周的声音！


修习天下人间，让梁辛五感敏锐，绝不会听错，分明就是庄不周借着浮屠的嘴巴，用自己的声音在惨叫！


这又是什么神通？

第179章 至木生火


木妖的表情很纳闷，而且这个表情在他脸上，维持差不多四五天了。


从卸甲正式强攻开始，已经整整十天了。最初预计至多只能坚持五天的篷滂小阵，也在破月三一毫不停顿的攻击下，硬撑到了现在。所以木妖纳闷，他对草木性子了若指掌，篷滂有多大的力量他决不会算错。


可这株万年奇木的坚韧、强壮，比着他的估算足足高出一倍有余，而且看样子，这座小阵大还可以再坚持上一阵。


木妖越想越觉得奇怪，有心去找秦孑商量两句，可秦孑不搭理他……除了木妖之外，小阵中所有人都在关注了另外一场恶战：白狼与树人高手。


一叶惊山把木行的坚韧特性发挥的淋漓尽致，连天恶斗之下，攻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旺盛，仿佛前面那十天的功夫，离人谷树人都是在热身、在蓄势，直到此刻，一叶惊山的威力，涨到极限！万万盏绿叶汇聚成一支青绿长龙，而天空早被万万条这样的青龙占据，它们仿佛树神句芒手中的牧树鞭，每一次抖动都跌宕起天崩地裂的巨响，巨力咆哮，卷向敌人。


白狼依旧在奔跑，快如闪电，更刚猛得仿佛一座冲锋的大山，任绿叶凝结的长鞭再怎么凶狠霸道，都会被他击散、击碎！


白狼的眼中早就没了那份笃定，换而炽烈、狂热，身具五蛮之力，又在山中隐忍数百年，本以为除了‘老幺根须’，天下间再无值得一战的敌人，却不料甫一出山，就遭遇了如此强横的阵法。


白狼清清楚楚的感觉到，现在一叶惊山，比起十天之前不知强大了多少倍，即便是他们卸甲山城引以为傲的破月三一，和它们一比似乎也变成了个笑话，这让他惊骇不已，可心里更多的，却是兴奋与狂喜！


剩下的三个祥瑞，最近这些天里，率领着其他付援的卸甲弟子在镇百山来由游走，不停的施展神通，轰击丛林，他们无法从万顷秀木中找出离人谷的树人高手，只能这么盲目乱打，盼着能够伤敌，可密林的抗力极大，一个个大神通轰下去，也打不断多少树，因此收效甚微，他们乱打了许久也是光砍了柴，没杀到人。


这时白狼与树人的恶战陡得激烈起来，祥瑞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法术，一起抬头望向半空。老二赤兔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可其中那份骇然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离人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齐青的语气却犹如梦呓：“我可没想到过，老大竟然这么厉害……”话还没说完，十天中从未停止过片刻的树人唱咒之声，突然消失不见。


旋即，半空里霍然炸起了一声惊雷！那些巨龙般盘旋、飞舞的绿叶长鞭，在眨眼间尽数炸碎，只剩铺天盖地的绿叶泼洒！


三个观战祥瑞的脸色同时变得苍白惊惶，他们个个修为了得，都能明明白白的察觉到，绿龙叶蟒虽轰然炸碎，可力量却没有消失……不仅没有消失，天地间的灵元震颤反正猛增了十倍，百倍！


而白狼，也凝止住狂奔的势子，眸中显出了只有狼子才会有的幽光，仰天发出一声怪笑：“这才像样！”说话的时候，他的双手盘在胸前，结印！整整十天的激战，一直身动法随，不见神通的白狼，终于被逼得施法了。


可观战的卸甲弟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们敬若天神的大祥瑞究竟在结什么印，他的身影就已经被漫天绿叶湮灭。


放眼望去，目光之内，只有扯不开冲不碎的沉沉浓绿！而树人高手的咒唱声也再度响起，只不过这次换了个调子，从原先的铿锵、沉闷，变成了尖锐而高亢！


咒唱之下，漫天绿叶蓦然流转，从各个角落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绿色狂潮，继而疯狂打转，分明就是一个绝大的绿色漩涡，狠狠搅动着天地，引得百峰轰鸣、颤抖。


除了还围着奇木篷滂皱眉打转，时不时摸索敲打两下的木妖之外，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现出血色、把拳头捏得让指甲深陷掌心……生死攸关的决战！一叶惊山若能击败白狼，什么破月三一、什么卸甲祥瑞，就都只有逃命的份了。


那道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漩涡越转越快，终于，不知是谁最先惊呼了一声，跟着半空里流光闪烁，卸甲弟子、祥瑞、破月，再也顾不得观战或者围攻小阵，全都催动法咒，迅速逃离离人谷！


若在晚走片刻，谁也逃不过漩涡发出的巨大引力。


篷滂小阵刚刚摆脱了破月三一的打击，又陷入了一叶惊山的可怕引力，在千柄银梭中坚持十天无碍的妖元屏障，与漩涡之力甫一接触，就发出了一连串窒闷的爆裂声，一条条龟裂，肉眼可见的出现在妖元中，越挣越长、越大。


就在小阵眼看就要散碎的时候，天上的漩涡停止了旋转，引力消失了，树人的第二度咒唱也停歇下来，镇百山中只剩一片静寂！


突如其来的安静，却压得众人耳中嗡嗡闷响，娃娃屠苏瞪着半空那片一动不动的浓绿，嘴唇颤抖了几下，试探着问：“这就完、完事了？白狼呢？谁赢了？”


平时清脆悦耳的童声，现在却变得嘶哑干涩，听的人直揪心。


秦孑皱了下眉头，张开嘴巴正想说话，突然，一道淬厉的强光从绿潮中绽裂开来！


无尽绿叶，尽数化成炽烈而妖娆的火焰！


众人以为白狼以火法破木行，可秦孑却猛的发出了一阵大笑，永远那么端庄、雍容的神情，在熊熊天火地映衬下，显出了一份诡异的狂热：“至木生火！”


五行相生，至木生火，当木行到了极致，会化作无尽烈火！只有在典籍中见过的事情，竟真的发生在众人眼前。


至木生火，生出的是初始真火，比着火行道法的诸般真火更纯净，也更猛烈得多，这十天的对抗，既是苦战也是锤炼，打到现在，一叶惊山终于爆发出了最大的威力，每一盏绿叶上升起的妖娆火焰，都足以洞穿厚重山壁，此刻正汇聚成一团悬挂于空中的熊熊天火……白狼正在这片火海中央！


火光明亮而妖娆，穿透篷滂小阵周围笼罩的妖元，落在了屠苏的眸子里，晶晶闪亮。娃娃的语气充满了惊喜与疑惑：“这、这怎么可能！”


的确不可能，离人谷的法术奇妙，修为精湛，可距离至木生火还的层次还差得太远，即便九十年的化树清修会让他们大有长进，可也绝不会练出这个本领。


只不过，现在已经到了决战的时刻，众人的生死都系在这把意料之外的大火上，谁也顾不上想太多，都全副的精神放在了天上的恶战上。


木行之火，烧灼无声，纵然被火光刺得眸子通红、双目剧痛，可众人谁也不敢错动眼珠。卸甲弟子如此，离人弟子如此，西蛮蛊北荒巫也如此。


一叶惊山发动到了极限，就是当年的十三蛮复生，恐怕也难逃厄运，可白狼却身负五蛮之力，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从始至终，他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柳亦被天火晃得头昏眼花，熊掌似的大巴掌又悄悄攥上了青墨的小手，咬着牙说：“不会这样都烧不死吧！”


跨两嘿嘿一笑，给少主打气：“除非这虾子真是个神仙！”可就在他的怪笑声刚刚响起的时候，半空里异变突起，火海中心渐渐翻涌起一蓬黑色的雾气，氤氲翻滚，任凭天火如何汹涌，却没办法将这片黑雾驱散！又过片刻，黑色雾气渐渐躁动，就仿佛从锅子了沸出的水，向四下里蔓延而去，虽然动作缓慢但却势不可挡，天火一点点被蚕食着！


天火苦苦支持着黑雾的侵蚀，可无根之火难以持久，过不多久天火渐渐势微，而黑雾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一圈又一圈的扩大……离人谷的深处，仿佛响起了一声叹息，随即，唱咒声再度高亢而起，眼看着就要落败的天火陡地一振，火势再起，围剿黑雾！


黑雾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仿佛水母似的突然收缩身体，可过不片刻就稳定了下来，再度向四周蔓延开去……


至木生火，每一个树人高手都要全力以赴，熊熊火焰中，也都透露出少许的本源气息，白狼的黑雾法术端的神奇，在弥漫而出之后，稳稳锁住了参战的树人的位置。


一旦黑雾突破天火的包围，就会立即四射而去，循着气息诛杀每一个化身成树、隐在林中的离人弟子！


至木生火威力磅礴，烧得却是修为、本源，这本来就是个类似天魔解体、舍身杀敌狠法子，可到了现在，树人高手也只有拼命催动天火，以求烧光黑雾。


天火与黑雾反复争夺，观战众人无不看的咬牙切齿，在几次反复之后，天火似乎渐渐占到了上风，火苗高亢而饱满，舞动之间饱蕴活力！篷滂小阵里的人个个兴奋且紧张，就连木妖都不去管篷滂了，身子微躬跟着天火的攻势一起使劲。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天火节节前进，胜利在望的时候，镇百山中的树人咒言突然嘶哑了！


就好像正在引颈高歌的小鸟，口中突然被塞进了一块火炭，嘶哑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鸣。


镇百山上无尽树木，都在这一个瞬间里瑟瑟颤抖，光秃秃的枝桠彼此摩擦、碰撞，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响动，听上去，仿佛万树哭号。


人力有穷尽，一叶惊山打到此刻，在迸现了从未有过的辉煌之后，离人谷数百树人终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不用等黑雾四射诛杀，在法咒暗哑的瞬间，离人谷的树人高手就已经枯萎而死。


经此一战，除了躲入篷滂小阵中的几个人之外，离人谷几乎全军覆灭。


一众高手，全都被白狼一人所杀！


庄不周的心情几经起落，眼看着逃生有望，不料功亏一篑，一时间里只觉得天塌地陷，情不自禁用身体里全部的丧力，凝结成了一声惨叫：完了！


阴丧鬼物修炼，比着道家修不同，鬼物不能自己去选择神通去修习，而是修为到了某个程度，就会自然而然得到些本领。老叔从苦乃山中修成五步鬼王，可打架的本事只有一招‘鬼爪子’，便是这个道理了。


这招‘鬼爪子’不是他想学的，而是到了五步初阶的鬼物，都会获得这项本领。当然，如果老叔是个蛮横鬼，还能依照本性炼成些其他神通，可老叔生性懦弱，练出的本性神通都是些搬运、装修的手艺。


庄不周的修为浅淡，不过也正面临着一个小阶段的突破，等到突破后，他就能得到一个没什么用处的神通：鬼话连心。施法之下，他能借同门的嘴巴来说话。


生死反复，心情激动之下，庄不周身体里的阴元煞气也滚滚运转，他自己都没注意，在修为上已经突破了这个小瓶颈，就算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身边个个都是六步宗师，照样还是被卸甲高手打得抬不起头来，他那点长进屁用也没有。


不过这一声怪叫，却喊到了阴眼老叔的口中。


老叔正在骨山里修行，身体不能稍动，更毋论开口说话了，但他的修行是浮屠主持的，虽然老叔不是浮屠的门徒，可身在它的阵法中。


白骨山的阵法法术消失前，浮屠为君，老叔为臣，在法术的连接下，他们两个人也构成了个短暂的主仆关系，还是鬼话连心，所以庄不周这声惨叫，从浮屠的嘴巴里喊了出来！


浮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明白这个法术，简单的解释了两句。


梁辛可有点吃不准了，庄不周这声‘完了’，有可能是把菜炒糊了，也有可能是大难临头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有点坐不住了，黑白无常是和柳亦、青墨等人在一起的，犹豫了一下后，梁辛对着浮屠点点头：“我得上去看看！”说着解下了手腕上的骨珠。


浮屠呵呵一笑，骨海随之猛震，梁辛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脚下掀出，托住自己向上飞去！


片刻间梁辛就消失在视线尽头，浮屠眼巴巴的仰望着，直到再梁辛身影都消失了半晌，才小声的嘟囔了句：“小心点。”跟着脑袋一转，几片骨头哗哗轻响间，钻回了骨海之下……


梁辛向上急冲了一阵，随即只觉得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滑腻了起来，好像正在钻过一桶麻酱的感觉，又猛冲了片刻之后，身体突兀的一僵硬，手脚全都动不了了……在仔细看，他竟然进入了山石之中，脚下也不是虚空化境，而是硬邦邦的时候。


不知是小眼接隙处古怪，还是镇百山封印奇妙，梁辛甫一脱离小眼，就破碎虚空，被送进了镇百山中一座山峰腹中。


梁辛顾不得多想，当即振起七蛊星魂，一路急冲向上，坚硬的石头在星阵面前连豆腐都不如，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通山岩破茧而出！


庄不周还茫然无知，压根不知道自己刚刚借鬼祖宗的金口传讯，现在正脸色苍白的仰望半空，那一团巨大而浓稠的黑雾。


天火消敛树人尽丧，篷滂小阵也被一叶惊山重创，白狼又腾出了手脚，离人谷已经一败涂地了！


没有了一叶惊山，黑色雾气层层稀薄，不过片刻功夫，黑雾就随风飘散，而其中显出身形的，赫然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白狼！


不是裹着布条的祥瑞，而是货真价实的白色狼子！身躯十余丈长，盘在空中仿若小丘，毛色纯白而洁净，一双浅黄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疲惫暗淡，左右看了看之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这头巨狼的怀中，还卧着一个人。


虽然距离尚远，可小阵中的人个个目力精强，细看之下全都大吃了一惊，白狼怀中的人，根本就没有皮肤，红色的血肉就暴露在空气中，而且他的血肉还在不停的溃烂、生长，全身上下全是正在腐烂的脓疮和一片片正奋力生长的肉芽……在他身后，还披着一蓬长长的白发。


没有了白布条的大祥瑞，绝对算得上是天下第一丑陋的怪物。也不知道他是本来就那么丑，还是刚刚被大火烧成了这副德行。


看上去，应该是在木行天火中，大祥瑞唤出巨狼相护，扛过了离人谷的猛攻。


大祥瑞的眼皮，腐烂了、长出来、再度腐烂，如此往复不停，凸出的眼球转动了几下，咧开嘴巴，嘿嘿的乐了：“一叶惊山，嘿，了不起得很！”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腐肉都在一片片的掉落。


跟着，大祥瑞把双手勾在胸前，做出一道手印，那头巨大的狼子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嗥，随即身体就那么嘭的一声……模糊了。


白色的巨狼，就想一副落入溪水的画卷，在不停的颤抖中，转眼就失去了形状，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白，又过了片刻，巨狼干脆斗成了一蓬白色的浮尘，缓缓流转，围住大祥瑞不停的打转，到最后终于消散一空！


再看大祥瑞，他的身上又裹满了白布条。


大伙这才明白，卸甲白狼的法宝，就是身上的布条，催动之下可化作一头连一叶惊山都无法撼动的巨狼！


白狼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另外三个祥瑞赶忙从乾坤袖中又晃出一盏白色小轿，风驰电掣般的赶来，把大祥瑞接了进去。


红眼睛赤兔的心神，还停留在刚刚那一战之中，开口说话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大，下面怎么做？”


白狼却并没有开口，小轿之中没有一丝声息，赤兔皱了下眉头，正想继续询问，不料肩膀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震颤，让赤兔大吃一惊。


小轿不会抖，抖的，是轿子里的白狼！


三个祥瑞对望了一眼，全都从同伴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份惊慌失措……身负五蛮之力的老大，竟然在颤抖！是脱力，是受伤，还是心情焦躁？


过了片刻，小轿才恢复了平静，白狼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可用心体会的话，还能察觉到他的吐字略显吃力：“老二和老四送我回去，老五和其他人留下，下边的人一个不留，最后放火烧山，镇百山上不许再留下一草一木。”


齐青愣了一下，轻声询问：“秦孑也杀？不找须根了？”


白狼毫无道理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无奈：“秦孑没用了，杀了吧！至于须根，嘿嘿，先前猜错了，他……”说道这里，白狼似乎不愿再谈下去，沉声传令：“我们走，回山城！”


齐青不敢再问，对着半空里已经重新列位的破月三一做了个攻击的手势，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抬轿子的祥瑞引出法咒，御风而起向着山外飞去。


就在这个时候，遽然一声清冽的长啸贯彻苍穹，在轰隆隆的山石碎响中，梁辛击穿了山腹，身形如风纵跃，冲向了战场！


梁辛来的方向，正堵在轿子离开的线路上……看上去倒好像他蛰伏十天，专门等着伏击白狼似的。


篷滂小阵中的众人先是愕然相顾，随即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一阵欢呼，只有反应最快的柳亦，扯开大嗓门厉声断喝：“老三，快逃！”

第180章 十天不见


一直以来，梁辛都以为离人谷已经重启护山大阵，什么卸甲祥瑞、破月三一统统都被赶走，最多只是留在外面，动用神通不停的轰击。


篷滂大阵能激发镇百山里每一棵树木的木行原力，就算卸甲山城的人再怎么横也休想打烂它，所以梁辛在‘下面’踏实得很，以为一众同伴最多也只是被困住。


直到‘鬼口连心’，梁辛心中不安出来查看，但还是怀着几分侥幸，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冲出来，迎面里冲过来一面轿子，白色小轿！


赤兔和雌燕两个祥瑞扛着小轿刚起步，正迎上了梁辛赶来。其实凭着他们两人的身法，在梁辛刚现身的时候想要避开易如反掌，可两个祥瑞和梁辛交手过，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更何况坐在他们肩膀上的是大祥瑞白狼，岂能为了一个愣头小子让路。


两个祥瑞同时叱喝，心念动时，神通和法宝就向着梁辛打了过去！


梁辛哪知道前因后果，直接被吓了个失魂落魄，自己这级别也太高了，竟然由白狼直接迎战，嘴里发出一声分不清是惨嚎还是怒吼的怪叫，身体疯狂抖动，旋即漫天涟漪震颤而起！


漫天空气颤抖，整整八十四道涟漪尽数勾连，直到此刻两个祥瑞才猛然发现，迎上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可怕力量，想要再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十二座星阵泼洒而出，整座山谷中的空气都在瞬间凝固，旋即，春生夏烈秋盈冬残四道截然相反却又相辅相成的恐怖之力咆哮而起，狠狠撕向了他们。


两个祥瑞的脸色转眼苍白，齐齐发出一声厉啸，在刹那里拼出了全部真元，来抵挡这道第一次现身人间的十二阵连打。


祥瑞神通与十二星阵轰然对撞，气浪翻卷，沙石弥漫，更有一声震耳欲聋的铿锵怒响！


祥瑞唤出的神通和法宝，都被绞了个粉碎，两个人也被星阵之力侵入身体，一时间巨力逆冲，说不出的难受，可还没等他们缓过一口气来，就见到梁辛急赤白脸的再度向他们扑来。


梁辛乐观，但不缺心眼，他明白自己在小眼中进步不小，对付卸甲祥瑞或许不在话下，可遇上身负五蛮之力的白狼，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哪想到怕什么来什么，自己才刚跳出来就遇到了白狼。


梁辛算是被白色小轿给‘吓得急眼了、翻脸了’，他只道白狼马上就会出手，下一刻就要被碎尸万段，挡不住更逃不掉，本来挺机灵的心眼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死到临头’，拼命打吧。


两个祥瑞顾不得多想，施法把小轿凝在半空腾出双手，同时捏起手印催动神通，而正扑向他们的梁辛，也捏出了一个古里古怪的手诀。


白狼在轿子里并没有什么动静；篷滂小阵中的众人咬牙跺脚；不远处的齐青带着其他的卸甲弟子扑向战团；天上的三一弟子正有些犹豫，是否先发动破月，击杀梁辛。


身处战团的两个祥瑞经过刚刚那一撞，早就收起了轻视之心，突见一向凭古怪身法和涟漪蛮力打斗的梁辛捏出了指诀，心头同时一凛，随即……他们就看到腊肉舞动、酒坛翻飞、面饼呼啸，数不清的吃食就像一座被炸开的小山，劈头盖脸的向着他们砸下来。


到现在为止，梁辛只学过一个手诀：须弥樟。


他要拼命，当然就要动刀子，第二次扑向敌人的时候，解开了须弥樟取七蛊红鳞出来，可情急之下，把须弥樟里的东西一股脑都放了出来。


各种各样的吃食，铺天盖地的打过来，两个祥瑞也不分辨，只当它们全都是法宝，一股脑的防住便是，一瞬间里酒香四溢肉末乱飞，哪有什么威力可言，但是下一刻，七道血光冲天而起。


七道红鳞飞旋流转，梁辛入主星阵，而五祥瑞齐青，此刻也带着一众高手扑进了战团，旋即各色神通璀璨夺目，巨力相撞的大响不绝于耳，更有漫天涟漪跌宕不休！


梁辛的机遇特殊，体内既有星魂、又有修士本源，这才得了这套‘北斗拜紫薇’的阵法，不仅能让北斗星阵力量大增，更重要的是，这个这个阵法以梁辛为主，梁辛的身法，就是星阵的身法！


刚刚修炼归来，甚至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和一群修真道上第一流的高手打成了一团，更有个随时都会出手、只要一出手便会让自己碎尸万段的大祥瑞白狼压在头顶。梁辛自忖必死，心底固然又无奈又害怕，可他那副泼皮的性子也全被激发了出来。


梁辛和红鳞，快得难以捕捉，在几乎密不透风的神通和法宝中来回穿梭，偶尔停顿一下，继而再度跑开，可在他停留过的位置上，会留下一道虚影和八十四道颤颤涟漪！


卸甲弟子把牙齿都咬疼了，他们发出去的飞剑法宝，似乎每次都能击杀梁辛，可每次都被他在刻不容缓之际躲过去，只差那么一点点，偏偏就杀不掉他；但是梁辛荡起的涟漪，只要躲避稍慢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梁辛打发了性子，卸甲山城的一群好手却越打越心惊，不过十天不见，他的修为怎么可能精进如斯？


十天。


如果用大眼中的时间差异来算，半个时辰是三个月，一天就是七十二个月，六年。十天就是整整一个甲子，六十年！更何况，小眼中与人间的时间差异，比起大眼来还要更大。


对高深修士来说，六十年的修行，未必会有什么太大的成就，可梁辛的功法特殊，他练得是身体，在小眼中分秒必争，六十年里不停的重复着一套动作，又将新的真元炼入身体，不仅打成了星阵，更让他的身法突飞猛进。


梁辛和卸甲弟子们打成了一团，篷滂小阵里的众人也随之躁动，青墨一把抓住木妖的衣襟，咬牙道：“解开阵法，让我们出去！”


木妖还是那张臭脸孔，撇嘴道：“出去？破月三一谁对付得了？你们想死别拉着我。”


柳亦恨得直跺脚，从旁边骂道：“你脑袋长实心了吧？篷滂阵法还能支持多久？早一刻晚一刻有个狗屁区别。”


木妖撇嘴，做出了份不屑的笑容：“多活一会总是好的。”


跨两最干脆，懒得和木妖废话，佞起三角眼开始上下打量篷滂奇树，准备着凝聚神通直接把树劈了。


秦孑紧紧盯住不远处的混战，现在最让她疑惑的，是为什么白狼不出手，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连串几乎掀翻大地的巨响冲天而起，战团分开了！


众人顾不得再和木妖争吵，急忙把目光投了过去。


梁辛远远的摔出去，后背甫一接触地面，立刻翻身跃起，身法显得笨拙了许多，落地后更是脚步不稳，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直到依住一块山石才总算站稳了。本就残破的衣衫现在都变成了布条，丝丝缕缕的挂在他身上，远远看上去他就像个大号的鸡毛掸子，还是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七蛊红鳞围在身边，轻轻颤动中甩下了一串串血珠！


卸甲那些初阶宗师不提，几个祥瑞里，嘉禾齐青脸色惨白，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浮在半空不停的喘息着，不过护在周身的麦穗神通犹自流转，看上去虽然狼狈，但仍有一战之力。


红眼睛赤兔摔坐在地上，筛糠般的颤抖着，整条右臂只剩下半截森森白骨，胸口上塌下一个大洞甚至能隐约看到他的心脏在缓缓跳动，鲜血从伤口中泂泂涌出。


四祥瑞，红燕中的雌燕……找不到了！干脆被打得身形俱灭！


卸甲山城三大祥瑞，每个都是六步中阶的修为，不仅联手，还带着一群六步初阶的宗师，与梁辛一场混战之后……一败、一伤、一死！


放眼天下，在一战中击溃三祥瑞联手的人，能有几个！


十天之中雷鸣不断法咒不歇的离人谷，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篷滂小阵里的每一个人都傻眼了，在恍惚了片刻之后才想起来真正的大敌，急急忙忙的去寻找那顶白色小轿。


轿子也不见了，早被混战中的巨力撕扯得粉碎，秦孑的眼睛最尖，伸手指向了重伤的红眼睛赤兔，二祥瑞身边，正躺着一个血人。


从头到脚，全被浓浓的血浆涂满，只有细心观瞧才能隐隐约约的看出来，血浆下不是皮肤毛发，而是一层布条。白狼的威风白发也寸寸断碎了……


就算梁辛再怎么凶悍，也不可能把白狼打成个血葫芦，若是浮屠跑出来还差不多。可白狼货真价实的从轿子里滚出来，身上流出的血足够一城蚊子吃上几个月了，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虽然他破掉了一叶惊山，可自己也受了重伤。


念及此，自问早已道心坚定、不为情动的秦孑，真就觉得身体中的血液沸腾了，离人谷上下几百名树人高手尽数沦丧，但是他们死前，也真真正正的重创了这个眼高于顶的‘天下第一高手’！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里，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同时发出声大喊，从四面八方扑向了大祥瑞白狼。


梁辛把红鳞挥舞如风，要趁着这个机会斩杀强敌，卸甲众弟子一边唤出法术拼命阻止，一边冲上去想把大祥瑞抢出来。


刚刚分开的生死仇敌再度混战一团，旋即血光泼溅，二祥瑞赤兔死在了红鳞之下，但就是这么一耽搁，老五齐青已经抱起大白狼逃走，梁辛哪肯罢休，展开身法穿过想要阻挠他的敌人，直扑齐青。


要是让白狼活下去、缓过来，他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别想活。


而就在此刻，天空中陡然响起了一声号令：破！


千道银梭飞射如电，仿佛一片坠落苍穹的流星雨，向着梁辛袭杀而至，破月三一尽数发动。


时隔‘一甲子’，梁辛再度遇上了这夺命的煞星。


风声霍然凄厉，红鳞疯狂震颤，八十四盏涟漪泼天而起，贯穿四季的星阵之力，荡起凛冽的威压，狠狠迎向了千柄银梭。


破月三一从天而降，如银河倒挂；北斗拜紫薇自下而起，似血泉喷涌。两个大阵交叠的瞬间里，时间仿佛被突然凝固。


不论祥瑞、祭酒、卸甲还是西蛮蛊北荒巫，观战的众人只觉得心头一窒，血液、心跳连同呼吸全都凝滞，就愣愣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不远处那场难以想象的对抗。


三一弟子不动、银梭不动、红鳞不动、梁辛也不动……僵持。


片刻之后，冥冥中突然炸响了一声烈烈长嗥，终于分出了胜负！


梁辛哇的一口血雾喷溅，最先打碎了这不过一息、却又仿佛僵硬万年的静止空间！同时，坚硬无比的七片巨大红鳞，突然炸碎成百十片。


红鳞，碎了！


重伤呕血，红鳞碎裂，梁辛一败涂地，身体抽搐着，向后重重摔去。


半空里的三一弟子也身体颤抖，血痕弯弯曲曲，从他们每个人的七窍中的淌出来！他们被星阵之力反挫，震得气血翻腾，可那一千一百一十柄银梭却更加明亮了，击溃星阵之后毫不停顿，继续追向梁辛！


被困在小阵中没法出来的柳亦目眦尽裂，老三还是败了，眼看着老三马上就要变成一滩碎肉。


柳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逆冲头颅，压得他几欲成狂，可能做的也只有哭喊一声……但是就这声哭喊，从胸肺中升起，通过喉咙，在跳出嘴巴之后，却变成了一声‘咦？’


不光他，小阵里的人全都‘咦？’，而外面的卸甲弟子则齐声‘啊！’


这一次，时间真的被凝固了！梁辛周围，一丈内外。


所有攻入他头顶一丈之内的银梭，尽数被凝固起来，梁辛自己则像条发疯的泥鳅，拼命施展着古怪身法，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鬼魂作战。


千多柄破月梭凝成了一条青龙，绷得笔直，尖端处的十几把银梭距离梁辛的头顶只有一指距离，可梁辛唤起的神通就像个完全的肥皂泡，硬邦邦的冻住了这十几把银梭，也就顶住了整条‘银龙’的重压！


所有人都被梁辛吓了一跳，五祥瑞齐青也不例外，甚至都没发现，正被她抱在怀里的老大白狼，满身的血浆正诡异的倒流，沿着布条的缝隙又流回到他的体内。


一叶惊山最后绽放的木行之火，即便身具五蛮之力的白狼，在应付这道神通时也拼出了全力，可他万万没想到，本已经归拢理顺的真元，在他十天激斗、迸发全力后竟然又告紊乱。


在小轿里，白狼根本无法对梁辛出手，只能竭尽全力引导真元，他那满身血浆都是被自己逼出体外的，这是他归拢错乱元气的法子，先将乱套的真气溶于鲜血，排出体外，稳固本源后再把它们吸敛回来，导入血脉流转。


这番法术耗用的时间很短，可消耗的精力、元力却极大，现在的白狼几乎虚脱了，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可是在看到梁辛手舞足蹈、口眼歪斜的施展古怪法术，定住了周身一丈范围之后，还是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虽然样子难看，虽然威力远逊，可梁辛正在施展的法术，明明白白就是天上人间的雏形！


破月三一、十二星阵、天下人间，看似漫长，可从头到尾也不过短短数息，小阵中反应最快的就是秦孑，一时间大家风度消失不见，就像个疯婆子似的，回头对着木妖大吼：“卸掉阵法，杀出去！”


白狼重伤，破月三一被梁辛拖住，祥瑞只剩齐青，他们被打了十天，牺牲了离人谷几乎所有的高手，而此刻，扭转乾坤、报仇雪恨的战机就那么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木妖再混也知道活命的机会来了，痛快地喊了声：“没问题，给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被梁辛冻住的银梭，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眼看就要突破他的天下人间！


秦孑柳眉倒竖，正要再催木妖，忽然身边响起了嘭的一声闷响，十天以来一直坐在旁边、不说不动只傻笑的憨子十一，猛地纵跃而起，竟一头撞碎了篷滂小阵！


小阵虽然已经残破不堪，可还能再勉强抵挡几次破月三一的轰击，岂是一个六步中阶能随随便便撞碎的，但生死一线之间，谁也顾不上奇怪，更顾不上多问，随着小阵破碎，一群宗师高手个个张牙舞爪，嘶声怒吼着冲天而起。


谁都没注意白狼已经醒来，从小阵中冲出来的援兵不约而同，同时发动出平生最得意的神通，轰向半空里的破月三一。


半空里的三一弟子大惊失色，不用掌阵师兄传令，就一起翻转手印，正在与梁辛较力的银梭同时猛震，想要翻卷回来击杀秦孑等人。


可等他们催动阵力之后才发觉，本来是要袭杀梁辛的破月三一，竟然被他死死的拖住了！


轰杀梁辛时，一千一百一十根银梭汇聚一处，在阵意的驱动下，这千多柄凶器已经凝聚成了一个整体，此刻‘银龙的头’被冻在天下人间之内，除非他们能立刻杀掉梁辛，否则休想拔出来。


所有人都明白眼前的较量，胜负之数，只在一个‘先’字上。


破月三一先毁了梁辛，凭着银梭的速度，哪怕秦孑、跨两、胖巫士的神通已经挨上了三一弟子的脑袋，银梭也来得及杀个回马枪，击杀秦孑等人；


若梁辛再能支撑片刻，容战友冲散破月三一的阵法，他们就能大获全胜！


梁辛身边，还有嘉禾齐青，还有一群卸甲山城的宗师弟子，此刻的局势人人明了，这些卸甲修士根本不用号令，全都催动神通狠狠砸上了梁辛的天下人间！


离人谷中，天上地下。


天下人间与破月三一苦苦相持；秦孑率领战友扑向破月三一；齐青统御同门猛砸天下人间……


胜负、生死，争得只是这个刹那！

第181章 当然要笑


所有人都咬着牙，红着眼，不过一个瞬间，却好像永远都结束不了。


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众人的耳中又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冷笑，旋即腥风撩荡。


一盏二指宽、十余丈长的白布条，正翻飞飘舞，转眼化作白色巨狼扑向半空；而另一头白狼……全身氤氲恶臭、血肉溃烂的大祥瑞，从齐青的怀里一跃而起，一头扎进了梁辛的天下人间！


大祥瑞也是甫一恢复，顾不得体内还未稳固的真元，就立刻参战，现在的修为还不到平时的四成，可用来对付眼前这些敌人，足够了！


白色巨狼现身半空，它的速度比起破月银梭还要更快得多，巨大的身体一震就挡住了秦孑、跨两、胖巫士三个冲在最前的高手，跟着狼爪猛挥，秦孑等人只觉得巨力扑面，可无论是身体还是神通，竟被这头畜生的妖威慑服，无法稍动，只能眼睁睁的等死。


当年的十三蛮，在谢甲儿的面前真的不值一提，可在六步中阶的修士眼中，却是一个绝对无法抗衡的强大存在。


大祥瑞的剩下的四成力道一分为二，自己和巨狼各承下一半。


这头巨狼的力道，便是一个十三蛮。


秦孑已经闭目等死，不料眼前倏然一花，巨狼竟不再理会他们，而是掉头扑回了地面——大祥瑞遇到麻烦了！


大祥瑞与梁辛不过一线之隔，巨狼才刚刚成型，他的半个身体就已经扎进了天下人间，随即……他不能动了。


迷离渊中，大师兄中元曾今对他说过，只要真元雄浑，远超施法之人，便能破掉天上人间。这个道理被白狼奉若经典，牢牢记在了心里。


中元的这番道理，是从分别与谢甲儿战、与须根战中悟出的，谢甲儿真元浑厚，陷在他的天下人间里，中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须根施展天上人间时，不过身具两蛮之力，中元被他困住时还能清楚感觉到周围的情形……四百多年里，白狼就从未想到过，中元根本就弄错了。


天上人间也好，天下人间也罢，威力仅在于两点：身体、执念！


干爹将岸复出时，身体已经完全垮掉了，所以他的天下人间威力大减，连丑娃娃那种角色都逃脱了一个。他和梁辛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或笑或骂，可垂暮间的寂寞、失落，根本无人能懂。


若他全盛，别说什么乾山道、丑娃娃，就是五蛮大成的白狼，也只有目瞪口呆、然后被他一把扭断脑袋的份！


梁辛从小眼中冲出到朋友亲人挣脱篷滂小阵，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生死变化、兔起鹘落，各种情绪激荡转换，自然而然迸发执念。


在小眼里那次，不过是自己的生死一线，不过是一次生死一线。


可现在离人谷中，是亲人朋友的生死一线，而胜负之数更不知变化了多少次！


这么多的时间，这么快的生死轮回，那一丈方圆之内，天下人间何等强悍犀利！所以白狼刚探进去半个身体，就再也不等动了。


梁辛仿佛都听到干爹在冥冥中放声大笑：真元？修为？有个屁用！


只可惜梁辛还是‘初学乍练’，全副精神都用来对付神通下的各种乱流激荡，即便如此，他还是甘冒奇险，对着大祥瑞探进来的那颗烂脑袋，啐了口唾沫。


天上地下，乱成一团，小汐、郑小道、屠苏等人却没有杀出来，这样的阵势他们根本就帮不上忙，可发生的一切都落在她的眼中，毫无征兆的，白衣少女突然留下了两行眼泪……


他一个人，拖出了所有的敌人！


破月三一、大祥瑞、还有正在催动神通拼命想要击碎天下人间的齐青和卸甲弟子，梁辛真就咬着牙瞪着眼梗着脖子，用自己的一条小命，把所有敌人都牢牢拖住了。


来自敌人的压力越大，天下人间中的乱流也就越凶猛、越激荡，梁辛拼出了所有的力气施展身法躲避，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不能再撑过下一个瞬间。


此刻，地面上大祥瑞受困、卸甲弟子狂轰；天上巨狼现身，扑向秦孑等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可在无法形容的短促时间中，战场上又出现了一个变化，憨子十一！


一头撞碎篷滂小阵之后，憨子不看地上的天下人间，不理半空的破月三一，在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大祥瑞白狼。此时他已经活活把七八个想要阻拦去路的敌人拍进了地面，扑向被梁辛困住‘一半’的大祥瑞。


最后一个想要阻拦憨子的人是齐青，她扬撒出的无边麦穗不仅没能拖住憨子半步，就连自己也被一掌拍进了泥土，只留下一小片发髻与地面平齐，鲜血缓缓的从缝隙中涌了出来，和在头发中，显得粘稠恶心。


一直躲在篷滂树下观战的屠苏见齐青丧命，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真实感，就这么死了？


身旁的木妖则抽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


半空里的巨狼察觉主人遇险，这才舍掉秦孑跨两，反身去杀憨子。


憨子冲向大祥瑞，每步跨出都会掀起一声轰然巨响，仿佛降世伏魔的怒尊，脚步沉重似要踩翻大地，一路急冲之下，身畔风雷滚动、沙石弥漫！


巨狼扑击憨子，它体型巨大，可行动间却没有分毫声息，腥风颤颤之中只在身后甩下一路残像……


同一刻里，憨子冲到大祥瑞身边，扬起了熊掌似的大巴掌；白狼扑至憨子头顶，张开了血盆大口……


突然万道金光绽裂，从憨子的肩膀上播散开来，转眼横扫四百里镇百山！


浓稠的金光有若实质，所过之处，无论叱喝、惊雷还是疾风呼号，尽数被扫荡一空，打得天翻地覆的战场在这个瞬间里蓦地安静下来。


憨子肩膀上的木箱，炸碎了。


即便在铜川惨祸、离人谷恶战中都分毫无损的木箱化作了一蓬齑粉，一个浑身上下涂满金漆的小胖子猛的跃了出来，与憨子的动作一摸一样，扬起手掌，猛的发声大喊‘佛陀’，一掌狠狠拍在了巨狼的头顶。


巨狼的头，比着一座房子还要更大，金身小胖子不过是顽童体型，巴掌也不过成年人的掌心大小，可就是这一掌，把巨狼硬生生的拍了个跟头！


小胖子一掌拍飞巨兽，身形并不停留，从憨子的肩膀激射而出，继续追袭巨狼，狼嚎凄厉尖锐，佛号铿锵厚重，一蓬白雾与一道金光转眼纠缠在一处，这两个怪物动手相搏，立刻打得天翻地覆，卸甲弟子离得稍尽立刻就被裹紧战团，转眼被撕扯成一滩碎肉。


憨子却还是满脸的憨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一心一意的扬手、落下、重击大祥瑞！


大祥瑞算错了‘天下人间’，半个身子被梁辛死死拖住，空有一蛮之力却无法稍动，对憨子的重击全无办法。


啪，闷响，憨子第一掌，重重击在了他的背心，大祥瑞的身体猛的一跳，整个背心都随之塌陷！


而梁辛也闷哼了一声，一抹鲜血毫无征兆从他的肩头喷溅而出。


现在的情形是，憨子砸大祥瑞，大祥瑞一半身子在天下人间，梁辛主持天下人间，这便等若大祥瑞用自己的身体把憨子与天下人间连接了起来。


憨子拍大祥瑞一巴掌，大祥瑞自己固然受伤，可天下人间也受到巨力波及。


憨子一掌，等于给天下人间又加了一重压力，乱流更加激烈，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梁辛避让不及，被一股流窜而过的力量打伤了肩膀。


可外人却看不到天下人间中的乱流，只能看到梁辛在狂舞乱跳中，毫无来由的受伤溅血。


痛苦、疲惫……梁辛撑得苦不堪言，眼前所有景物都在疯狂旋转，耳鼓中尖锐啸叫，可心头还是免不了大吃一惊，只有他和大祥瑞才能感觉到憨子那一掌，究竟蕴含着多大的力量！


憨子现在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远超过了他的巅峰时期，梁辛自忖，就是自己的七蛊红鳞，在这一掌面前，也只有散裂粉碎的份。


憨子第二次扬起巴掌，可这一回神情里多了些犹豫，抬起头看了看梁辛，又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肩头。


梁辛拼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着牙对憨子大吼：“继续！”


憨子露出了个厚厚道道的笑容，大手一翻，第二掌砸下！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大祥瑞的身体本就稀烂的身体，被憨子震得不停抽搐，一块块烂肉被甩出去，落到地上啪的一声，直接摔成一滩肉泥。


大祥瑞的气势越来越弱，天上的巨狼是他的法宝幻化而成的，与他同命共生，憨子的每一掌砸下来，实际打的是两头狼！


巨狼也疼痛焦急，可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摆脱金身胖小子的纠缠。


梁辛的身法越来越迟缓，可乱流却更加激烈，随着憨子的重击，他的身上也不时爆起一层层血雾，肩膀、胸腹、后背……


而此刻，天空里终于传来了一声虐戾的笑骂：“龟儿子，跑不掉了！”话音落处，跨两与秦孑、胖巫士三人并肩，挥舞法宝、催动神通，一头扎进了三一弟子的阵势中，他们的速度快于流星，一掠之间空中惨叫不迭，在他们身后豁然划出了一道浓稠的血线！


在三人身后，十多名西蛮、北荒的高手也如影随形，冲进了敌阵。


顷刻血如雨下，残肢碎肉噼里啪啦的摔在地上。破月三一最终没能赶在敌人破阵前抽回银梭……


三一弟子里，只有一个六步中阶，十个六步初阶，其他的五步弟子不值一提，秦孑等人一入阵立刻合力击杀敌人中的宗师高手，没过多久整座法阵彻底崩溃。


十天里，时刻不停压在众人头顶、面色没有一丝变化、但却在眉宇间洋溢着无边傲气的三一弟子，此刻死无全尸！


破月三一被破掉，巨狼和金身胖小子打成一团，憨子与梁辛对付大祥瑞，卸甲山城只剩下些六步初阶和五步弟子，没有人能挡住秦孑、跨两、胖巫士一击。


到处都是混战，等了十天死，结果阎王未到梁老三却跳出来了，西蛮北荒和离人谷的人终于扬眉吐气！


卸甲败象已现，可所有人都还在咬牙苦撑，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只要大祥瑞能从挣脱梁辛的魔功……


到了现在，梁辛也终于支持不住了，拼出最后的一丝力气，对着憨子十一大吼：“我要撤……”等他把话喊出口才发现，声音小的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


可十一却听到了，几百年如一日只傻笑不说话的憨子竟然咧开了大嘴，瓮声瓮气的喊了声：“扯！”说话之间，该拍为拽，双手抓住大祥瑞的脚腕，铜浇铁铸般的肌肉陡然紧缩，嘴里嗷嗷大吼，竟要把白狼从天下人间中扯出去……梁辛这才明白憨子误会了。


梁辛手软脚软，浑身颤抖着收起天下人间，随即一头栽倒，还没等他的脑袋砸在地上，身上突然一紧，柳亦和小丫头青墨早都守在了旁边，一起伸手扶住了他。


梁辛还没来及说什么，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欢呼，略略愣神之后他才明白，是卸甲山城的弟子见到大祥瑞脱困，只当转机到了，不约而同爆发欢呼。


但是……


啪，一声脆响，憨子的巴掌，毫不留情的落在了大祥瑞的额头上，更打碎了所有卸甲弟子的希望！


大祥瑞的脑袋，碎了。


身具五蛮之力、自忖天下第一高手的大祥瑞，就这么一掌、一掌、被憨子活活给拍散了功、拍散了架、拍碎了头！


出关后他便赶来离人谷，耀武扬威了十天，最后丢了脑袋……


卸甲白狼死不瞑目，三件事：


自己本来已经将五蛮之力梳理、化解，尽数归为己用，几百年中试过不知多少次最终确认无碍，这才破关而出。与一叶惊山的恶战虽然艰苦、甚至有些脱力，可也不应该又引发真元错乱。想不通；


憨子十一，掌力厚重如山，从中了他第一掌，白狼就知道他是谁了，可箱子里的胖小子呢？十三蛮里压根就没有那么一号人物，又怎么可能连巨狼都收拾不了他，想不通；


梁磨刀，红鳞碎了，星魂帮不上忙，他不过是个三阶修士，论真元他和自己相差天地，可自己就是挣不脱他的魔功，想不通！


三个想不通，白狼死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无头尸体颓然跌倒，偶尔抽搐一下，尸体与地面摩擦，搓下一片烂肉。


正在与胖小子缠斗的巨狼，张开大嘴想要长嗥，却没能发出一丝声响，庞大的身躯再度模糊起来，渐渐变成了一片白色的雾气，可是这次没能再变回白布条，而是被风一吹，消散无形。


残余的卸甲弟子全都瞪大了眼睛，那具烂腔子明明就摆在眼前，可他们还是不敢相信，堪比天神的大祥瑞死了？


卸甲弟子终于回过神来，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秦孑自重身份，没去追赶这些小鱼小虾，可柳亦和曲青墨两口子不依不饶，同时对着手下吆喝：“追！”


等喊完才发现，跨两和胖子巫士早就满脸兴奋的追杀出好几里了……


赢了。可梁辛也好，或者他的同伴、亲人、战友也好，所有人的心头都有了些恍惚，和娃娃屠苏刚才的想法一样：他们就这样死了？


破月三一无坚不摧，天下没有几个不怕他们的人；白狼身负五蛮之力，他要做好事，就是个圣人，他要做坏事，能掀翻半座中土！这样的可怕力量，就在凡人喝杯茶、聊几句的功夫里，被碎尸万段，死之前甚至连句遗言、哭号或者狂笑都没留下！


梁辛的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憋闷，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仗打得不过瘾？还是强者强人死的太不值？


又或者说，一座大山崩塌了，却只发出了个摔盘子的动静！


秦孑抖落荆棘草上的血迹，收起神通来到梁辛身前，垂首询问：“还好？”


梁辛现在内伤外伤一起发作，疼的眉毛直跳，勉强对着秦孑点点头。


柳亦也开心，不过暂时还不顾上说笑，抱起梁辛大步赶回篷滂小境，木妖现在心情大好，不用众人询问就点头笑道：“姓曲的没事，篷滂没死，他没死，我在接着治！”


柳亦松了口气，跟着还有些疑惑，把梁辛直接扔到小汐的怀里，腾出手来一指镇百山：“木行之力……还有么？”


木妖是用法术接引山间的秀木之力，来滋养曲青石的魂魄，‘一叶惊山’之后，镇百山满眼枯败，原本郁郁葱葱的群山，现在只剩下望不到头的萧瑟。


木妖本来笑呵呵的，一听柳亦执意，变得比翻书还快，一下子就沉了脸：“树还都没死，能治，不懂就少问多看！”说完也不再理会柳亦，忙忙叨叨的张罗着给曲青石治伤去了。


梁辛躺在小汐的怀里，把眉头皱得老高来表功，突然想起自己的星魂，赶忙催动心念，片刻后之见七片红鳞残片歪歪斜斜的飞过来了，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婴孩拳头大小。


红鳞碎裂，星魂受创，可总算还‘活’着，梁辛伸手把星魂都引到身体中修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过了不久，跨两和胖子巫士勾肩搭背的回来了，两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跨两是老蝙蝠的心腹，胖巫士是大司巫的手下，首领不对付，他们之间自然也不和，可共患难的情谊，要比什么都来得更深刻，两个荒野蛮子现在可融洽的很。


柳亦和青墨同时抬头，各自望向自己的手下。


跨两咧嘴一笑：“莫子杀光龟儿，我才不会回来！”


胖巫士郑重点头，梁辛突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黑胖子点头的模样，倒是有点像羊角脆。柳亦两口子也都看出来了，同时笑出了声……


本来只是件小事，可三兄妹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每个人都笑出了眼泪，青墨捂住了肚子，躺在小汐怀里的梁辛咣咣跺脚，柳黑子独手乱摆……跨两看了胖巫士一眼，低声嘀咕：“笑爪子么？”


胖巫士也不明所以，满脸纳闷，这时，小汐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继而，郑小道、庄不周、宋恭谨……到最后西蛮北荒他们所有人！笑声越滚越大，梁辛被呛到咳嗽了，可还是忍不住想笑，打了个打胜仗，十二星阵杀了赤兔红燕、天下人间困住破月白狼，心里这份得意从胸腹里直往外冲，都快把他的牙齿撞碎了。


苦熬十天，煌煌一战，卸甲山城六祥瑞无一生还，三一弟子全都身死；离人谷化身为树的数百高手也全部丧命；梁辛众人么，算起来倒是落了个大获全胜！


打胜仗真好。


你死我活，当然要笑！


秦孑也笑了，先是微笑，继而大笑，渐渐眉宇间的那份伤心与凄厉也一扫而空！五大三粗，八大天门，上至太上师叔下至扫地的小厮，嘴里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同气连枝’，卸甲山城背信弃义，精英尽出剿灭离人，鉴火、承天、荣枯、流连、指夕、金玉，六大门宗坐视不理，只等着离人谷烟消云散，再继续和卸甲山城一团和气。


可到现在，秦孑还在，离人谷便还在；卸甲山城没了破月三一，没了第一高手，没了六大祥瑞，更扔下了一群六步初阶的性命，抡起的这一巴掌，抽得六大天门老脸红肿！


秦孑笑疯了，笑哭了，笑得一把抱起屠苏，重重的抛向半空：“你不是想当二祭酒么？以后你就是离人谷二祭酒！”


屠苏吓得手足乱舞：“我错了……”


直到半晌之后，笑声在渐渐消散，梁辛也好，秦孑青墨等人也好，彼此间都有太多的事情要问，秦孑恢复了先前的沉稳，轻轻呼出一口闷气，问梁辛：“休息一阵，还是先说会话？”


梁辛兴致很高，对秦孑摇头笑道：“我还好，说一会……先告诉我，十一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这一战里，梁辛固然至关重要，可憨子也是决胜因素，要不是他，众人只能再篷滂小阵里眼睁睁看着梁辛被破月三一耗死；要不是他，白狼还是会杀掉所有人。


恶战之后，十一也跟着他们回到篷滂树下，现在还在呵呵傻笑着。


不等秦孑说话，柳亦就苦笑摇头：“别的事情都好说，唯独十一，我们也还纳闷呢！”说着，他转头望向憨子和金身胖小子，随即柳黑子笑呵呵的表情突地一变，身体也猛然跳了下，显然受惊不轻，脱口骂了句：我草！


梁辛等人循着柳亦的目光望过去，人人都被吓了一跳。


小汐的身子微微一颤，梁辛也跟着一起颤，白衣少女的怀里，软软的舒服。

第182章 二狗遛狗


不光柳亦，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憨子还在嘿嘿傻笑，没什么异常，不对劲的是坐在他身边的金身胖娃娃。


刚刚在打斗时大家都没太注意，而此刻，胖小子盘膝端坐目光低垂，面颊丰润细眉长目，宽额、高鼻、薄唇，双肩宽厚，两方大耳垂肩，螺发与肉髻之间的髻珠明显，再趁着那副庄严宝相、浑身金漆，这个胖小子坐定之后，赫然就是一尊佛陀！


梁辛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使劲看，彻底呆住了，憨子身边确确实实端坐了一尊佛像，和他们平时在寺庙中见过的佛陀金身没有丝毫的差别。


大伙面面相觑，全都有些不知所措。


中土世界，修道之风盛行已久，大伙都知道在天上有神仙，有佛陀，可谁也不敢相信，憨子成天扛着的就是一尊真佛！他会打会笑会说话，不是真佛也是佛祖留在世间的法身法相，这件事要传出去立刻就会惊动天下……只不过佛陀的本事似乎差了点，只和巨狼打个不相上下。


佛陀笑了，慈悲却庄严。缓缓撩起眼皮，目光流转一一扫过众人，别人的感觉不知道，梁辛只觉得自己被他望住的时候，心中升起一片祥和与安宁，再也不想管其他的事情，就想这样一辈子清清淡淡的过下去。


在场众人有修道的修魔的修巫的修蛊的修鬼的，就是没有佛徒，否则真会有人立刻去向他跪拜。


佛陀也不以为意，就那么微笑着望了大伙一阵，突然，他挑了一下左眉。


只挑起一根眉毛，而且还挑的很高……一眉高一眉矮，一眼大一眼小，这幅神情，就好像琅琊耍坏之后的狡黠样。一下子庄严宝相随风而去，只剩下满脸的小不正经，佛陀又变回了胖小子。


不仅如此，胖小子身上的金漆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浅淡，不一会功夫就变成常人肤色，眼角眉梢里也没了那股慈悲之意，就是头上还顶着一片疙瘩，似乎在顽强的告诉大伙：我是个佛陀……


大伙一起吸溜着凉气，还是跨两最先开口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生苗现在声音也有些干巴巴的：“你龟儿到底是、是抓子么？”


柳亦吓了一跳，猛的一板脸，不骂跨两，而是对着胖小子沉声道：“妖怪，你化身神佛法相迷惑世人，小心惹来天谴！”


梁辛满身是伤，可脑子还算清醒，微微一愣之后也就明白了，大哥是在护着手下。


苍穹之上，漫天神佛。就算有妖怪修炼出如意变化之身，也绝不敢变成老君佛祖。这个胖小子的来历现在可没人说得清楚，他万一要真是什么佛陀法相，被跨两骂成了‘龟儿’，估计跨两的舌头就快保不住了。


所以柳亦直接诬陷胖小子是妖怪，这下忤逆之意变成了护道之心，把跨两句‘龟儿子’也圆了回来。只不过……胖小子要真是个佛，柳亦这点小心眼能有个屁用。


胖小子却咯咯咯的笑了，笑声甫一出口，郑小道、黑白无常这些修为浅薄的人全都脸色骤变，忙不迭伸手捂住了耳朵。梁辛也被震得两眼发花，仿佛两座大山卯足了劲，在自己的耳畔狠狠撞在了一起似的！


而且这份震天动地的笑声里，根本没有一丝真元震荡，完完全全就是靠嗓子喊出来的。


笑了一阵之后，胖小子才开口说话，声音穿金裂石、震耳欲聋：“我可不是幻化成佛像的精怪，不用担心。没有天谴！”说着，他顿了顿，小胖脸上满满都是笑意，问众人：“你们猜，我是谁？”


“你小点声。”青墨、小汐和屠苏同时开口，没搭理他的问题。


“哦。”胖小子跟打雷似的应承了一声……


梁辛厚道，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是谁？”


胖小子扬起圆溜溜的脑袋，看样子又想哈哈大笑，幸好憨子十一似乎也受不了同伴的大笑，扬起大巴掌按住了胖小子的大嘴，把那串打雷似的笑声给他捂回了肚子里。


胖小子没笑成，不过脸上喜滋滋的神情却不曾稍减，大声报出了自己的来历：“我是活佛，出身达旦禅院！”


梁辛吓了一跳，到现在为止十三蛮中还有五个人下落不明，来自达旦禅院的活佛便是其中之一，位列十三蛮中第十一位。


他的确从未想到过，憨子十一日日夜夜不离身的大箱子里，就装着一个活佛十一。


不料秦孑却摇了摇头，根本不认同胖小子的说法，声音亲切而清晰，淡淡的笑道：“我听前辈说过，达旦活佛具九龙之力，降魔卫道嫉恶如仇，双臂撼岳两掌翻天。可最重要的，他老人家生就一副韦陀恶相，而且身高盈丈！阁下的修为是足够了，可这幅长相和身材，实在对不上号。”


说着，秦孑把目光飘向了犹自满脸憨笑的憨子十一，细细的望了他一阵之后，才收回目光，对着胖小子笑道：“阁下要是活佛，那憨子又是谁？”


十三蛮绝迹天下几百年，他们的名头在修士的心里也和神仙差不多少，憨子的修为虽然不错，可他平时表现出来的力道，充其量也就是个六步中阶，就算追回来被宋红袍抽走的那七成真元，距离十三蛮的实力也差的太远了，所以就算外形有些相似，也从没人把憨子和活佛往一起联系过。


可刚刚那一战，憨子实力暴增，修为比着十三蛮丝毫不差，这时候要是秦孑还猜不到憨子就是活佛，未免也太笨了些。


白狼在临死前就猜到了憨子的身份。


此刻秦孑也想到了一个细节，憨子会喝自家的漩涡茶……正邪鏖战时，活佛与须根还算有些情谊，曾经到离人谷做客，自然会喝这道茶水。


秦孑笃定憨子就是十三蛮中的老十一活佛，而真正让所她迷惑的，是这个满脑袋疙瘩的胖小子。


胖小子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对着秦孑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他也是活佛！”说着，扬起小胖手拍了拍憨子的肩膀，憨子低下头，咧嘴，对着他乐了。


梁辛傻眼了，和秦孑对望了一眼之后才笑道：“你们两个都是活佛？十三蛮里有两个活佛，一共十四个人？也和卸甲六祥瑞却七人似的？”


“他是十三蛮，我不是。”胖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爱笑，闻言又是一阵大笑：“的确有两个活佛，不过我俩之间还是有个小小的区别。”


说着，胖小子突然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郑重模样，一瞬间里他马上就从顽童变回了佛陀：“他叫做活佛，而我，就是活佛！”


说完，‘佛陀’还怕大伙不明白，又打了个‘机锋’：“就好像二狗子遛狗，两个都是‘狗’，但一个叫狗，一个是狗。”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大伙全乐了，同时也更糊涂了。说到现在，他小子再怎么宝相庄严，大伙也只觉得小胖子有意思，不觉得他是尊真佛。


秦孑对着小屠苏低低的吩咐了句什么，娃娃一跃而起，撒腿向外跑去，还不忘和大伙招呼一声：“我去给你们沏茶喝！”


青墨咯咯直笑，对着屠苏大声谢道：“有劳二祭酒屈尊降贵，亲自给咱们沏茶水喝！”


屠苏早跑得没影了，一本正经的声音却传回来：“阿巫锦客气了，都是好朋友，咱们只讲交情，不论身份！”


秦孑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这才对着胖小子‘活佛’认真的说道：“阁下这番道理不难懂，可事情肯定复杂得很。若方便还请告知。”


“方便方便，没啥不方便的！”胖小子挺随和，一口子的答应下来，随即皱起是双眉，寻思着究竟该从哪里开始讲起，过了片刻后，才再度开口：“五百年前，十三蛮恶战卸甲儿之后，悟出奎木狼夺力的人，可不止老幺须根一个！”


老十一活佛是佛门弟子，哪有和尚用这个名字的。活佛只是个绰号，他本来另有法号，只不过天下修士对他都以绰号相称，久而久之也就叫‘活佛’了。


谢甲儿‘飞升’之后，十三蛮就此散去，老十一活佛的性格木讷，在同伴里没什么人缘，自然也没什么朋友，独自返回了达旦禅院。活佛原本就是修持弟子中的绝顶人物，即便在腥风血雨中冲杀多年，心里仍守着一点清明淡薄。这次‘除掉’魔君，天下大局已定，重返山门后便不再复出，从此清静修行了。


不久之后，活佛养好了伤，可是他却发现自家门宗里出现了问题：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气息缭绕，有些像妖气，可又混合了些慈悲之意。


这股气息极难追踪，就连活佛都一时都找不出端倪，更何况其他的高僧。


达旦禅院，佛门圣地，被古怪的东西悄然盘踞了还懵然无知，这个事情要传出去非让天下老道笑掉大牙不可，活佛怕事情泄露，连自家弟子都没告知，只是自己暗中查访，直到几年之后他才总算找到了‘妖怪’，可真相也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佛门讲究普度众生，达旦禅院虽然是修真的圣地之一，但是也对凡人百姓开放山门。当然，这是两重天地，第一重只是普通的大寺，与凡间的庙宇没什么区别；大寺之后才是真正的门宗重地、法坛所在，不许外人踏足，妖怪就出在对外开放的大寺中：一尊被供奉在大殿中的佛像。


胖小子说到这里，大伙就基本猜到他的出身，人人都忍不住露出了个笑容，难怪这小子有一副佛陀法相，还说自己‘不是幻化成佛陀的精怪’，他根本就是佛像变成的妖怪！


天地间的土石精怪不少，苦乃山的玉石双煞都是‘土鬼’。佛像虽然受人供奉，也不过是一具泥胎，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铸炼佛像的泥土有什么不凡之处，开通了灵智也不算什么太稀奇的事情。


不过佛像都讲求开光，一旦开光之后，泥胎就有了神性，也就不会再有成精的邪事。


开光是不会错的，可开光的僧人却未必都那么可靠，就算是真正的高僧，也难免有心境波动、难守清明的时刻，这具佛像在开光的时候，主持法事的僧人未能全神贯注，仪式虽然走的丝毫不差，可虔诚事讲的是心、不是排场、过程。


所以这尊小佛像虽然经过开光，但是开光却失败了。前面的大寺名义上也是‘达旦禅院’，不过都是由普通的僧侣来打理，后面的修持高僧一辈子也不会到前面去看一眼，结果谁都不曾发现，这尊小佛还是个泥胎，根本就没被点开灵性。


再说活佛十一，最终发现没什么妖怪，而是一尊佛像要成精，心里却踌躇了，因为他分不清这尊佛像开通灵智，是因为土石化妖，还是因为千百年受香火熏染从而得到了佛心佛性。


一掌拍下去，如果杀了个妖怪自然无所谓，可要是怕死个由公德心凝聚而成的善物，那就是作孽了。


活佛一时拿不定主意，就把小佛从前面的大寺搬到了自己清修的后山，打算看看再说。


说到这里，胖小子顿了顿，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神秘，不过动静还是像打雷，脸上的神情很有些卖弄：“你们猜，那尊佛像，最后变成了什么？”


大伙现在都知道他是个泥胎精怪，对他少了几分尊敬和敬畏，却多出了些亲近，柳亦摇着头挪揄他：“太难猜，你还是接着向下说吧！”


胖小子得意洋洋，继续向下说故事。


佛像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无论它将来是化妖还是成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形的，最快也要百多年的功夫，活佛就在禅院中清修，日子清闲了在修行之余他也开始去研究谢甲儿传给自己的真元，十三蛮个个资质不凡，活佛不算其中最聪明的，但也绝不是最笨的，花了一阵功夫和心思，最终也弄明白了‘奎木狼’蛊的性子。


柳亦眯了眯眼睛，他这个毛病也是跟曲青石学的，苦笑道：“这下又麻烦了！”


悟出了‘奎木狼’，也就等于掌握了一个可以毫不费力，就能让修为凭空翻倍的办法。昔日生死与共的战友，一下子变成了‘人参娃娃’。柳亦对胖小子做了个手势，示意继续，他还等着听活佛究竟杀了几个十三蛮。


胖小子似乎看透了柳亦的心思，摇晃着大脑袋笑了：“你可猜错了！活佛的性情木讷，可骨子里却重义，研究奎木狼也不过是聊以自遣，就算学会了这门狠毒的法子，他也没打算去害谁。”


活佛的确是没想过去害人，可想害他的人却找上门来了。除了须根、活佛之外，十三蛮的老大白塔，也参透了奎木狼！


小丫头青墨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把声音凝聚成一条线，悄悄的对着柳亦说：“你们西蛮蛊到底行不行，怎么谁都能参的透，哪像高深的法术。”


话说得挺不客气，不过青墨没当着大伙的面说，而是用传音入密，只入柳亦一人耳，倒也算是一份苦心。


柳亦看事情比青墨要通透得多，冷笑回答：“不是蛊术容易破解，倒是谢甲儿的用心险恶！”


柳黑子对蛊术一知半解，跨两虽然是老蝙蝠的心腹，但是缠头宗的人全都是另有修行，没有传承蛊术，所以他们谁也看不出这道‘奎木狼’到底有什么异常，不过蛊术名震天下，威力无边，又那是随随便便就能被破解的，归根结底，还是谢甲儿的魔头性子吧。


传下十三份力道，不仅帮助自己飞升天外，更把祸根种在敌人身上，果然，十三蛮几乎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梁辛挠了挠脑袋，对大师兄的手段挺佩服。


活佛重义，但却不是傻蛋，他和白塔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情，见他无端来拜访自己，本来就有些怀疑，又用佛家天眼明神通看出了白塔的修为整整提高了一倍，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在假意应酬一番之后，白塔就突然发难，活佛早有准备，当即展开反击，不光他自己，而是整座达旦禅院的高手都尽数出动，一场恶战之下，达旦禅院陨落了高僧无数，白塔最终被俘。


他们从白塔身上搜出了一件老十二田黄的贴身法宝，白塔在几年前就夺力、袭杀了田黄。


早已悟出奎木狼却从无伤人之意的活佛，眼看着一场恶战之下门宗被毁了大半，也动了真怒，催动奎木狼把白塔的修为尽数抢夺了过来。


白塔死前羞愤交加，他来之前可没想到夺力变成了送菜！而活佛也心性大变，亲手超度了一众师兄弟的亡魂之后立下重誓，要去击杀剩下的十三蛮，掐断惨祸的源头，再不让门宗受到拖累。


梁辛忍不住望向还在憨笑的十一，心里叹了口气，身怀大力量，行事也就偏佞了，白塔固然该杀，可其他的十三蛮要是因此也都死在憨子的手里，未免就有些冤枉了。


随后活佛闭关，开始静心炼化从白塔处夺来的真元，为下山做准备，可他还没来及出关，便也如须根、白狼他们一般，体内的真元尽数造反了！


因为大家先前听白狼讲过须根的事情，对这门蛊术基本了解，胖小子也不用多解释什么，拿出了念经的本事，一口气不停的往下讲，生生把一场险恶惊心的恶斗说得枯燥无比。


不过，故事讲得再怎么流水账，事关憨子十一，梁辛也都还听得挺投入。


现在正说到最关键处，胖小子突然停顿了下来，再度对着大伙露出个笑容，没头没脑的蹦出来句：“由此，也成全了我！”

第183章 大小活佛


活佛也如须根、白狼一样，受到了奎木狼的反噬，而且他的情况还要更糟糕。


做十三蛮的时候，活佛出手狠辣，可心里还算安宁，毕竟诛杀邪魔外道在他看来是卫道之举。可是这一次，心怀良善却反遭恶人所害，连累着门宗都被毁了大半，盛怒之下以修持之身做出了吸功夺力的邪魔之事，随即报应眼前，真元错乱……


因为灌顶成为十三蛮，活佛本来就道心松动，等到戾蛊反噬的时候心魔更胜，他这次不是道心崩塌，而是彻彻底底的走火入魔。


活佛内外交困，又在闭关之中，根本没人知道他的情况，更毋论帮他。


胖小子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用自己那张佛陀的脸，做出了个委屈的表情：“活佛走火入魔，修持毁于一旦，佛心尽丧之后就是魔了，可你们别忘了，当时还有一尊‘佛像’摆在他身旁，你们猜他会怎么做？”


青墨一笑，脸盘就更圆了：“自然是砸碎了你！”


胖小子先点了点头，跟着又大吃一惊，瞪着青墨道：“你怎么知道那尊佛像是我？”


青墨哈哈大笑：“你这关子卖的可不怎么高明，大伙早都猜到了，就你自己还在憋宝！快往下说！”胖小子撇嘴，更委屈了，看的梁辛心里一个劲念叨‘阿弥陀佛’，是谁让佛陀委屈成这样啊……


和尚走火入魔，那第一个倒霉的必然是佛像，狂躁里的活佛根本都忘了身边这尊佛像有了灵智，只当它是个‘泥菩萨’，狂吼中抡起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佛像的头顶。


几百年前的往事，胖小子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青墨大是奇怪，忍不住追问：“那怎么没把你拍碎了？就算活佛癫狂了，可毕竟身负三蛮之力。”


转眼之间，胖小子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换而高深莫测，缓缓摇了摇头。


活佛一掌拍在‘佛像’的脑袋上，可‘佛像’并未碎裂，同时活佛也觉得在自己体内乱窜的真元似乎弱了些，体内剧痛稍减。


那时候活佛已经神智迷失，完全追着本能行事，既然拍‘佛头’能减轻痛苦，他就一掌一掌的往下拍！可他却没想到，就是这一掌又一掌，不仅保住了自己，更打出了一个新的‘活佛’！


“活佛走火入魔时，根本做不了真元的主，真元真正的主人是奎木狼蛊虫。”胖小子又加快了语速：“所以活佛拍在我头顶的力道，实际上是奎木狼蛊发出的，所以他伤不到我！”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梁辛把脑袋挠得咔咔响，苦笑道：“什么跟什么，就所以伤不到你了！说清楚些成不。”


胖小子撇嘴，一副世人无知的神情：“奎木狼是三垣二十八座中最贪婪的星宿，所以它能夺力，所以它会噬主！而奎木狼借着活佛的手，拍出的力道也饱含贪虐性情，能明白不？”


梁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寻思了片刻之后，试探着问道：“你是从佛像开通灵智的精怪，受了几千年的香火，所以天性纯善平和，你的妖性实际就是佛性，刚好化解了奎木狼的贪虐！这就好像……活佛把身体中的烈火砸进了水里！”


梁辛越说越快，这番解释顺理成章，所有人都跟着点头，唯独胖小子皱起了眉头，用力摇头，瞪着梁辛问道：“你信佛不？”


梁辛如实回答：“谈不上信，可也不是不信……”


这倒不是他耍滑头，中土凡人大都如此，享乐时不理佛，落难中才会求佛搭救。


胖小子伸手一拍胸口，对着梁辛道：“你就把我当成真佛陀，烧香叩拜，祈愿吧，你祈什么愿？”


梁辛愣了愣，摇头。他可没那么二百五。


胖小子也不以为意，没继续逼着梁辛许愿，而是接着说道：“达旦禅院是天下第一的寺庙，几千年里香火旺盛，我坐在里面，每时每刻都受凡人跪拜听凡人祈愿，有人求福禄，有人求长寿，有人求平安，还有各种各样的琐事。”


说着，胖小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佛教人要四大皆空，人却向佛求酒色财气；佛教人六根清净，人却向佛求快活求无边，我就那时就常常在想，幸亏佛祖听不到，他老人家要真听到大伙一边念叨着他的清心咒，一边求他给点钱给点地给个媳妇给个儿子，非暴跳如雷不可！”


梁辛听的直吸溜凉气，对胖小子的这番道理他才懒得去追究，可听着个长着一张佛陀脸的人，说着对佛祖这么大不敬的话，这个反差还真有点适应不了。


胖小子兴致高昂，继续笑道：“……还有人对佛许下重利，只要佛帮忙办事，他们就给塑金身、刷金漆，哈哈，世人贪心，所以他们拜的佛也贪心，为了二两金漆就会去帮他们干活？当然，也有大智慧之人、真虔诚之人，可数量太少了，根本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胖小子的话锋突然一转，不再笑了，声音响亮震耳发聩：“我坐在佛堂，受人跪拜，长着一副佛陀模样，可是却没有一星半点的佛性，就是因为每一个来跪拜的人，都在心中求贪、求痴、求嗔！凡人的愿力，越是虔诚就越是强大，我就是被贪、被痴、被嗔这三道滋味滋养长大的！五百年前我的修为不值一提，可论到妖性中的‘贪’，奎木狼还差得远！所以它的力道不仅伤不到我，反而更滋养我了。”


胖小子是被吸收贪痴嗔三念，才得以成行的精怪，所以奎木狼的蛊力对别人都会反噬、毁灭，唯独对他是绝好的补品。


活佛每打他一掌，他就强大一些，这下子发疯变成了‘传功’。活佛体内的奎木狼之力，十之八九都度进了胖小子的体内。胖小子一下子得到这么多真元，灵智彻底成形，可妖身还要慢慢炼化，依旧是尊小佛的样子，难以稍动。


到了最后，当真元只剩一成的时候，活佛心中紧守的那一线清明得以绽放，活佛也清醒了过来，很快明白了眼前的事情，当即将佛像妖怪装进箱子，带他下山去了。


活佛明白，自己虽然没死，可是却把一个小妖变成了一个旷世恶魔，当时的达旦禅院遭受重创，无力超度这个妖怪，他拼着最后的一点神智，就是要带着‘佛妖’，寻找将它彻底炼化的办法。


最终活佛未能如愿，在离开山门不久心魔爆发，与佛性清明纠缠不休，最终毁掉了他的神智，由此名动天下的活佛，也变成了憨子十一。


胖小子露出了一个苦笑：“其实活佛也够笨的！我贪、我痴、我嗔，听起来是够吓人，可他就不想想，贪痴嗔，其实不就是个活脱脱的凡人性子嘛！”


青墨听得眉毛直跳：“你是说……你是个好人？”


胖小子却愣住了，过了半晌之后，才缓缓摇头：“人这东西，哪有什么好坏之分。贪心是有的，义气也是有的，谈不上好坏，只不过有些想不开罢了。”跟着又咧嘴笑了，岔开了话题：“你们嘴里的憨子，就是十三蛮中的活佛，他的绰号叫活佛；我是活转过来的佛像，所以是个真活佛！”


大活佛下山后不久就变成了憨子，四处漂泊，那时邪道的魔君已丧，正在垂死挣扎，正邪之战也到了最凶狠残忍、鱼死网破的时刻，中土上乱成了一团，十一虽然还有一成真元护身，但他是个傻子，根本没有能力在乱世存活。


小活佛还是佛像本态，躺在憨子肩膀上的箱子中不能稍动，他本来应该立刻沉睡，将体内的奎木狼之力炼化成自己的妖元真力，但是憨子如果被人杀掉，自己也得暴露出来，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凶险，也就坚持着不睡。


因为‘传功’的缘故，大小活佛之间心意相连，他俩一个能动不会想，一个会想不能动，结伴在乱世中艰苦求生。


大的负责出力气，小的只管出主意，问题是小活佛也不曾入世，虽然有灵智可也一样什么都不懂，也就比憨子强点有限，骨子里还带着一份妖孽的顽劣性子，两个人不知闹了多少笑话，经历了多少危险，可总算撑了过来，一晃百十年。


这份相依为命的情谊，来的虽然稀奇，可是也足够深刻和珍贵，大活佛忘记了自己想要毁掉佛像的初衷，箱子里的那个妖怪，早都变成了他唯一的伙伴。


直到憨子被梁一二发现，送到了宋红袍身边，虽然憨子被不停夺力，但也总算安定下来，没有了性命之忧，宋红袍也是个奇人，对憨子心存愧疚，就真忍得住好奇不去动他的箱子。小活佛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开始安心入定，只是偶尔醒来。


‘小活佛’佛身、妖心、凡人性子，真真正正算是个天地间的异数，不久前在草原上他才完全苏醒，来自奎木狼的力道也被他基本炼化，只差一些时间去条理下身体，所以还不能破茧而出。


最近憨子变得聪明了，也是事事都有小活佛指挥，打黑棉袄弦子那样的庸手一定要猛冲；对付大眼中想要冲破禁制的神仙相那样的高手，千万靠后站；小天猿是朋友可别一巴掌拍死……


梁辛笑而摇头，眼前这个小活佛，到真是一副活脱脱的凡人性子！


谁也没想到，来一趟离人谷竟会遭遇这么大的凶险，一直到他们被困在篷滂小阵的时候，小活佛才正经调理好身体，随时可以出手了。


同样还是因为‘传功’的缘故，大小活佛之间还能共享真元，被小活佛炼化之后的‘奎木狼’已经真正无害了，大活佛用起来得心应手。


小活佛和憨子一起被困在篷滂小阵里，本来想着，在白狼与一叶惊山拼到最关键的时候再出手，结果最关键的时候着了大火，他根本就插不上手……再后来梁辛跳出来，憨子当时就要跳出去拼命，小活佛苦苦阻拦，最终抓住战机大获全胜。


最后那场恶斗里，大祥瑞只恢复了四成功力，所以小白狼平分两蛮之力；大小活佛则平分了快三蛮之力，所以大白狼斗不过小活佛；而小白狼更被梁辛‘薅住头发’只能挨打无法还手，自然抗不过大活佛的重击，被活活打死了。


憨子十一的事情，总算基本清楚了，还有些细节不过无关大局，众人和梁辛之间还对这十天离别存着无数个疑问，就先紧着正经事去说了。


小活佛把事情说完，屠苏也回来了，忙忙叨叨的张罗着给大家沏茶，憨子娴熟无比，端起茶杯一扬脖子，咀嚼了几下茶叶，咧开嘴巴，乐了，憨厚而安详……大家全都笑了。


这个时候小汐突然伸出手，轻轻的拂过了梁辛的脸庞，秀眉微蹙：“十天……你怎么好像大了几岁似的？”


刚才小活佛讲故事，大伙都瞧着他，唯独小汐的目光时时刻刻留在梁辛的脸上，越看就越觉得不对劲。


其他人等人闻言也仔细端详，果然，梁辛还是梁辛，错不了的，可是眉宇气质里脱了几分青涩，多些厚重沉稳，不再像个十七八的少年，而是个二十四五的粗壮青年了。


梁辛修炼魔功，将真元引入了身体，身体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寿数要延长不少；而小眼之中不仅时间几近凝固，更是天地的阴极所在，世间生灵进入其间生长都会减缓许多，此消彼长之下，梁辛练了六十年，却只‘长’了六七岁，着实是占了大便宜。


既然提到了小眼，梁辛也就势说出了自己这边的经历，这下子话可就长了，大眼小眼，老叔浮屠，十二星阵，真元入体，天下人间，鬼话连心……梁辛的故事虽然不如大小活佛那么复杂，但匪夷所思之处尤甚，把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而听众里表情最复杂的，不是三毒滋生的小活佛，不是没有正行的柳黑子，而是总那么落落大方、雍容华贵的大祭酒，秦孑。


时而惊诧，时而皱眉，时而无奈，时而恍惚，到最后秦孑就好像听了个最有趣的笑话似的，竟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众人全都被她给笑毛了，小活佛第一个忍不住了，目光低垂慈悲一笑，嘴里却学着跨两的强调，打雷似的喝问一声：“笑抓子么？”


秦孑用力压住了自己的笑容，有些没头没脑的对大伙说：“八大天门之间，流传着一句隐语：数着星星过日子……”说道这里，嘴角抽抽，眼角抽抽，最后还是没能压抑住，又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跨两把那对八字眉一挑，对着柳亦等人低声道：“老子也听过这句话，正道天门的龟儿们说起过，似乎牵扯着什么机密，不过龟儿们鬼戳戳的，一直没能查出来这话是啥意思。”说完，他又望向秦孑，满脸不耐烦的催促：“再要笑，你女娃的道心都要笑坏么！”


大祭酒不理那套，笑个不停，大伙等得心痒难挠，一起去看二祭酒，二祭酒正给憨子添茶呢，同样也是一脸茫然。


好不容易，秦孑总算笑完了，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之后，缓缓的开口了：“数着星星过日子，牵扯的是一场浩劫，八大天门在几百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不久前传下去的‘相见欢’阵法，也是为了应付这件事！”


听到‘浩劫’二字，庄不周很不开心，都没问到底要有什么大祸降临，就皱眉道：“这么大的事，早就该把消息散出去，让大家早做准备，八大天门却把消息藏起来，等着孵蛋么……”话没说完，他又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对着大祭酒点头哈腰：“我不是说您，我是说那七家天门。”


秦孑才不会和他计较，只是微笑着回答：“早做准备？怎么准备？诏告天下浩劫将至，修真门宗个个都会忙着提高实力……白狼就是一例，他来找先祖须根，是为了给中元报仇么？归根结底，还不是要夺须根的真元，以求实力大增，来对付来日的那场大难。卸甲山城尚且如此，下面那些门宗就更不必说了。”


此刻的修真正道看上去一片安宁，五大三粗、一线天、九九归一，一层一层的下来，是个大统的格局，于天门而言，整个修真正道都在掌握之中，刘家的刀子快，王家的儿子多，宋家的草药好，李家的狗机灵，不管怎么分，这些力量都在正道之中。


可浩劫将至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大家为了自保纷纷去增强实力，王家的儿子去抢刘家的刀，李家的狗去偷宋家的药，非天下大乱不可，不仅损伤了实力，更少了那份凝聚之心。


天门才不会给下面那些门宗互相争夺的时间，要等到浩劫降临的前夕，才会把消息散出去。


而这场浩劫降临的标志，就是天上的星星！


秦孑大概交代了几句之后，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从头开始讲起。三百多年前，修真道上邪门覆灭，凡世间洪太祖横扫六合，天下大势已定，所有人都觉得从此可以盛世太平，八大天门中的修士也不例外。可没想到，荣枯道突然传讯另外七个天门，说是在无意间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地穴，有邪魔法术封印，力量强大难以破解。


那时候正邪之战才过去了不到百年，一提起邪道的手段，正道名宿还心有余悸，天门不敢怠慢，集结高手再度组成联军，一起去探这个古怪的地穴。


刚刚到达地穴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此处是一个邪道余孽的据点，直到他们试图破解封印时才发现，封印中蕴含的法术，竟然不同于任何中土修真的流派，其中的力量邪恶、古拙、更澎湃惊人，分明是早已失传的道法。


封印残破，不过还有些余力，依旧封锁着地穴。


这下子天门高手既兴奋又忐忑，来自古代的封印，藏着的有可能是灵宝，更有可能是恶魔。


贪婪心和好奇心加在一起，毫不费力地就击败了敬畏心，天门之中精通封印术、钻研古法的高手尽数赶来，殚精竭虑、耗尽心力，即便如此，在八大天门联手之下，也整整用了三十年，才总算把残破的封印解开！

第184章 很多东来


穴洞之下，连着一座不算小的地宫，不过里面根本没什么宝贝，只有五具枯骨。天门高手没能找到好东西，但是却找到了前人留下的记载。又用了快十年的功夫，古代文字才得以破解，地穴骷髅记述中最重要的信息，便是一场旷世浩劫。


记载还算详细，可其中所用的历法与现在相差极大，穴洞、地宫和骷髅的年代不可考，只能被归于远古。


远古时的中土，比现在要更乱得多，凡人道、修真道、妖魔道、还有蛮荒怪物、僻域野人等等，拥有大力量的存在很多，征伐恶战自然也少不了。


说到这里，梁辛皱了下眉头：“凡人道？凡人也拥有大力量？”


青墨正听到兴头上，对梁辛插话大大的不满，冲着他扮了个鬼脸。梁辛失笑摇头，插嘴有些破坏气氛，但这是个好习惯，既然秦孑已经开始讲述，就不怕听不全故事，倒是有问题要尽早提出，以免到最后忘记了或者影响到下文听不懂。


秦孑对他点了点头：“是天眷神力。按照地宫骷髅的记载，远古时凡人中的天眷者，都厉害得很，比起修士或者妖魔来也毫不逊色。”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现在中土凡人中也有天眷之人，青衣里更有许多这样的好手，但是他们的力量也并不算太强，在修士眼中最多也就算个强壮些的蚂蚁。


小丫头有些不耐烦，随便给找了个解释：“或许有什么变故，让天眷之力越来越弱了，这桩案子可不好破！”说完，又眼巴巴的望向秦孑，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具体情形或许不好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时中土的整体实力，绝对要比现在强大的多。可即便强大，在那场浩劫面前，绝大多数中土强族还是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秦孑的声音沉稳，轻轻吐出了八个字：“九星连珠，灾祸东来！”


这应该算是个恐怖故事，可秦孑的语气中却始终透着一股啼笑皆非的味道：“先说九星连线，记载中说的明白，是东宫青龙七宿中的九颗主星，串成了一条直线，当这道星象成形后不久，便有浩劫从东方而至，袭击中土，天塌地陷生灵涂炭。”


地宫里的五个骷髅，在当时也算是名震一方的强者，否则也不可能设下如此强大的封印。他们为了避祸躲入了地下，虽然撑了过了最初的灾祸，可外面的天地已经变得无法生存，他们根本出不去，最终都被困死在地宫之内。


八大天门请来星术高手，对照着地宫骷髅的记载一算，结果大吃一惊，星斗轮转，从破解古文记载开始算起，再过三百余年，还是那九颗星星会重新串联成一条直线。


说到这里，大伙一起仰起脖子去看星星，结果发现天上太阳挺足。


观星的高手根据现在的天象，能推出下一次九星连线的大概日期，可是要倒算上一次劫难到来的日子却力有未逮，何况知道古人往事的具体日期也没什么用处，大伙也不去追究，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应付劫难。


这才有了‘数着星星过日子’这句隐语。


于大局上，天门一定要维持修真道的统一格局，凝成一个整体才能爆发大力量。


于门宗之内，各个天门也都在努力提高各自的实力已备渡劫，离人谷如此看重‘篷滂大阵’，也有很大一重原因在这里。


“日子越近，九星连线的具体时间也就越好算，一百年前，我们就已经算出来了。”秦孑声音轻松，似乎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从现在算起，还有三十一年多两个月。”


柳黑子明显松了口气，三十多年，还早得很，到时候应该已经抱到孙子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转头看了青墨一眼，不料青墨也正转头望向他，目光接触，小丫头的脸蛋莫名其妙的红了。


秦孑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容大伙去琢磨琢磨剩下的三十一年能做些什么，这才继续道：“其实，也不是九星连线甫一成形，浩劫立现，这道天象只能算是一个预兆，在地宫骷髅的记载里，在九星连线后过了一段时间，才有灾祸发生。”


这时，庄不周小心翼翼的走上两步，满脸堆笑：“说起来，就是远古时发生了一个罕见的星象，又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祸事，其实这两者之间……未必有什么联系，三十一年之后九星连线会再现，不一定就会还有浩劫不是。”


秦孑笑着点了点头：“庄先生说的有理，浩劫和星象未必会有什么因果，其实大伙心里也都这么盼，可谁也不敢真这么去想，有备无患，总是不会错的。”


这个道理很简单，任谁都会想的明白，任谁也都会如天门那样去紧张备战，梁辛跟着大祭酒的话点点头，追问道：“记载之中有提及到袭击中土的到底是什么浩劫么？”


秦孑脸上的笑容愈发浓厚了：“莫急，说完了九星连线，再说浩劫东来。星象成型后不久，灾祸也就跟着来了。”


说着，秦孑竖起了两根手指：“浩劫分作了两重，第一重，是一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可怕怪物，从大海中现身，自东而来冲进中土，它法力通天天下无敌，根本没人能挡得住它，尤其可恶的是这个妖怪生了一副饕餮性子，吃人肉喝生血，大嘴一张便能吞掉一座小城，所过之处无论修士凡人、鸡犬牛羊还是妖魔鬼怪，都被它吃了个一干二净，而且……它还不吐骨头！”


梁辛哎哟一声，双眼瞪着秦孑：“这……浮屠啊！”


秦孑却不回答，而是继续向下说：“怪物在中土肆虐，生灵涂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中土强族被迫联手，组织了一支实力惊人的军队，可还没等军队出发，怪物就突然消失不见，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第二重、更大的劫难！一时之间，地动山摇，泥流肆虐，海水倒灌，天降火雨，尤其是中土灵元彻底紊乱，富饶之地转眼变成无尽沙漠，死了几千几万年的尸体爬出坟墓……”


古人和八大天门虽然找不到这两重浩劫之间的联系，不过也能猜到，天崩地裂多半是怪物触发的。


梁辛算是正经明白了，‘浩劫东来’，干脆就是‘浮屠东来’！


吃人不吐骨头自不必说，紧随其后的那场天崩地裂，不就是浮屠被吸进了小眼，从而引发了剧烈的撞击，导致小眼震荡，波及了整座中土么。


说来说去，‘数着星星过日子’这么大的一个题目，居然全都着落在浮屠身上。


‘九星连线，浩劫东来’。


但是浮屠被小眼牢牢吸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出来了，没了浮屠，又哪会再来什么浩劫，八大天门白白惶恐了几百年，白狼和离人谷的数百高手更白搭上自己的性命，难怪秦孑要笑，而且笑出了眼泪！


最近这三百年里让五大三粗讳莫如深的秘密，与梁辛在小眼中得知的浮屠经历，两下里严丝合缝，全都对的上号，大小活佛、巫蛊术士、黑白无常、三兄妹外加二祭酒，一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现出了一份恍惚的神情。


过了半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跟着哄得一声，大伙全都笑了起来。


梁辛也笑到了肚子疼，他恨不得现在就跳回到小眼里，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浮屠听。浮屠要是知道因为自己被困住，却又让无数高手如坐针毡几百年，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青墨先前听过梁辛的叙述，心里对浮屠的印象还不错，咯咯地笑着说道：“吃人不吐骨头，当然是浮屠的不对。不过那第二重浩劫却不该怪它了，算来算起，都是神仙相搞的鬼！”


柳亦先是用力点头附和‘媳妇儿’，随即才望向梁辛问道：“怎么看？”


梁辛收敛了笑容，沉声回答：“神仙相的来历，会不会与九星连线有关？”


因为有了地宫骷髅的记载，所以时间上的线索也就更清晰了些，先是九星连线，继而神仙相粉墨登场，打碎了浮屠的海岛封印，这才引得‘浩劫东来’。


别说现在的修士，就连浮屠那么古老的怪物，都没见过神仙相这一族，根本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


不过按照现在梁辛掌握的线索来看，神仙相第一次出现，应该是在九星连线之后不久。


可九星连线和神仙相到底有什么关联，梁辛一时还摸不到头脑，仔细思索之下脑子却越来越乱，不知不觉间居然沉沉的昏睡了过去……他的一身伤势都还好说，最主要就是发动天下人间，执念几度爆发，几乎耗尽了他的精神，全靠着打了胜仗之后的欣喜才支撑到现在。


这一觉睡了几个时辰，梁辛再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小汐根本没换姿势，依旧抱着自己。


梁辛暗中试了试，足够力气坐起来，赶忙又散了力道继续在白衣少女的怀里躺着，想了想，又抬起头问小汐：“累不？”


小汐笑了：“躺着吧，问得假惺惺的！”


其他人正小声的闲聊着，见梁辛醒来，又纷纷围拢上前和他打招呼，唯独柳亦不见了踪影，梁辛心里纳闷，可还没等开口询问，柳黑子就跳回到他身旁，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口大箱子扛在肩膀上，形象酷似当初的憨子十一。


梁辛被他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转过头去看了看，小活佛还在，没被装进箱子。


柳亦嘿嘿的笑道：“都是好东西，就这么扔了可惜！”说着，把箱子卸下来，梁辛被小汐扶着伸头一看，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都是七蛊红鳞的碎片。


梁辛哈哈大笑，挥了挥手道：“扔了扔了，阴沉木耳咱有的是，等此间事了，咱们就去轱辘岛起回宝贝。”


柳亦直撇嘴：“要扔也得等我真看见你说的那条船之后再扔！”


梁辛还想说什么，可是张开了嘴巴之后，却突然愣住了，一提到红船、轱辘岛，他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自己在大海上的经历，跟着又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从脑海中闪过，可一时又抓不住关键。


柳亦一看他的神情，就明白老三在努力追忆什么，刚忙挥了挥手示意大伙噤声。


梁辛皱起双眉，仔细回想着那段海上漂泊的经历，直到半晌之后，他才抬起头望向了柳亦：“浮屠说过，神仙相的来历不明，不过有个很大的可能，他们是外来的蛮子……从大海上来的。”


见同伴纷纷点头，梁辛才继续道：“大海深处还是一片混沌，阴阳不分方向难辨，任你再大的本事也会迷失方向……”


曾经有不少修士想要探索世界，仗着自己道法精深，驾驭法宝穿越大海，其中十之八九都在深处的混沌之海迷航，最终下落不明，但是也有些人侥幸逃了回来，所以中土上对于混沌之海的记载并不少见。


大海的深处，被灰蒙蒙的雾气完全笼罩，其中灵识无效、五感消失，罗盘只会呼呼乱转，任凭你在高的修为，进去之后也会变成一只没头的苍蝇，只能凭运气乱闯，你以为自己是在直线向前，可实际却是在不停的兜圈子，海面上下都是如此。


大海茫茫，比着中土不知广阔多少倍，失去方向就寸步难行。


梁辛满脸凝重，在小汐怀里换了个舒服姿势：“可是，如果有一道洋流，把神仙相的老家和中土连接起来，那就不用分辨方向了，只要追住洋流，就能穿越混沌之域，来到中土。”说到这里，梁辛顿了顿，又把话题拉开：“我和葫芦岛海盗回航的时候，就曾经搭上过一道从东方而来，直奔中土的洋流。当时海盗首领司老六说过，这道洋流是最近几十年才成型的，而且一年比一年强大。”


秦孑也是精明之人，此刻已经明白了梁辛的意思，微微蹙眉接口道：“九星连线日益接近、大海上出现了一条自东而来直抵中土的洋流，也是一年比着一年更强大……你的意思，九星连线，会影响洋流？”


梁辛点头的幅度很大，显得有些夸张，小汐被他气乐了。


中土上研究星象的人不少，别的不提，就在凡人中，不管哪个朝廷执掌天下，都会有一个专门用来观星定历的司天监。只不过大家关心的，是星宿变化对历法节气和风水的影响，再加上中土人士只重天地，从来都忽视大海，所以谁也不曾去注意星象与洋流之间有什么关系。也只有东南沿海的渔民，流传着月亮会影响潮汐的说法。


这个时候，突然一阵怪腔怪调的笑声传来：“一群瓜娃子，费力戳戳的猜了半晌，就得了这么个结果？早问老子来么！”


不用去看就知道说话的是跨两，生苗的脸上满是得意：“论到星术，天下哪个龟儿强得过缠头老爹！老子虽然不会蛊术，可也听老爹说过星星的道理，天上的星星转个，大海也跟着转个！”


梁辛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他的推断是凭着一层层线索硬想出来的，全没有一点依据，得了跨两的肯定，心里这份骄傲就别提了，特别是现在，头上三尺有小汐。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连青墨也明白了，小丫头使劲盯住梁辛：“九星连线，会让大海出现一道能够穿越混沌海域的洋流，这道洋流把神仙相的老家和中土连接了起来，所以神仙相就顺流而下，过来了……这、这也太玄了吧？”


柳亦难得之极地没帮着媳妇说话，正色摇头：“只要‘有道理、说得通’，就不玄！我以前办过的案子，更玄更匪夷所思的也有，可再怎么离奇，也抬不过这六个字！”


青墨撇了撇嘴巴，眸子却亮晶晶的，望着柳亦。


柳亦却根本没看小丫头一眼，全副精神都投在神仙相的事情上，缓缓的开口：“九星连线，浩劫东来？嘿，倒不如说是九星连线，洋流东来、所以神仙相东来，所以浮屠东来、所以浩劫东来……妈的，东来的还真多！”


神仙相的来历有了重大的突破，可更多的疑惑也跳了出来，远古时的神仙相，他们究竟是漫无目的探索者，还是带着要紧的任务，他们怎么知道小眼的所在，又想要到大眼里去找什么？


梁辛皱起了眉头，思索良久，可手上的线索还是太少。柳亦伸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笑道：“想不通就不用想了，乾山道、不老宗，都能追出神仙相的，先把这个狗东西找出来再说吧。”


梁辛苦笑点头，坐直身体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正想开口说话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自己怎么从小汐的怀里坐起来了，一时间脸上全是懊恼。


所有人都在冲着他和小汐坏笑，就在这时候，一直在围着曲青石施法的木妖突然惊叫了一声：“有鬼！”


话音落处，一抹湛清碧绿的刺目妖光，围绕着曲青石层层流转，长在他身上的那些野花怪草纷纷掉落，不过片刻功夫，曲青石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一如梁辛初见时那副模样——虐戾、阴狠、带着几分病态的消瘦、却又不失英俊的小白脸！


曲青石缓缓的睁开眼睛，一抹惨绿从双眸间一闪而过，望向了众人。


三兄妹心头狂喜，同时大声欢呼，可曲青石并未理会他们，而是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突然跃起，出手如电，前后两掌狠狠的拍在了篷滂巨木之上！

第185章 赤裸少年


曲青石突然抖落了满身的花草与红藤，高高跃起，无论是神情还是相貌，都恢复了年轻时的摸样，眸子里闪烁的精光更是亮得惊人，显得有些妖冶和疯狂。


毫无征兆的，小白脸归来。


梁辛浑身乏力，突遇变故直接一仰身子又跌回到小汐怀里，摔得虽然狼狈，可那份从心底绽放开来的狂喜，几乎都要将他的胸膛撑裂了。


一个糟老头子被埋进了‘花草丛’，十余天之后跳出来一个小白脸……可梁辛的欢呼还未出口，就变成了一声惊叫。


曲青石醒来之后，根本不看身边的同伴，而是挥起双掌，狠狠击打在巨木篷滂之上。


嘭、嘭！


两声闷响，如击败革。


窒闷的声压转眼横扫小境，硬生生砸进所有人的耳鼓深处，小汐、郑小道这些修为浅薄之人都没来得及闷哼一声，便两眼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即便是全盛时，曲青石也不是小汐的对手，但是现在，只凭着掌木交击的声音，就让小汐昏迷了过去！不仅如此，就连秦孑、跨两这些逍遥境中阶，也都被震得心旌动摇，两眼无神！


曲青石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身形快得仿若鬼魅，围住篷滂层层打转，一掌一掌，毫不留情的继续轰击巨木。


木妖已经被震昏了，没法子给大伙解释，过了片刻秦孑才回过神来，叱喝道：“拦住他！”话音落处，身形一飘迎向曲青石。虽然数百高手尽数丧生，可秦孑仍是离人谷的大祭酒！篷滂是离人谷的根基所在，她岂容旁人对它乱打不休。


梁辛生怕秦孑会伤了二哥，几乎同时开口：“秦大家且慢！”


他一开口大小活佛都给面子，后发而先至，一左一右挡住了秦孑，而梁辛则身子一转，追上了曲青石：“二哥，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曲青石陡然面现狰狞，双手成拳，分自左右向着梁辛的太阳穴砸了过来！


双风贯耳是最粗浅的拳术，别说青衣千户，就连跑江湖打把势的艺人都不屑去用它，可梁辛的瞳孔却在瞬间涨开，就是这招粗浅功夫，在曲青石使出，不仅迅如奔雷，更重逾千钧！就这一击而言，其中蕴含的力道，比起赤兔苍鸟那些祥瑞的神通法宝还要更强猛。


梁辛大骇之下，身子微晃就想逃跑，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重伤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的心念与动作，双拳已经擦上了自己的太阳穴，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动一动。


现在他的执念是够强的，但是仓皇间使不出身法，天下人间自然也无从施展，梁辛几乎都能想象到，自己的脑袋好像个破西瓜似爆开的情形，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唯一能力拦住曲青石的也只有大小活佛，可他俩正拦着秦孑，没机会再出回头去救梁辛。


生死一线里，倒是曲青石自己神情突然一变，似乎认清了梁辛，蓦然大吼，双膝蜷起一个跟头倒翻了出去，双拳险而又险的擦过梁辛的鬓角，回荡的罡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从头到尾，不过弹指一瞬，篷滂小境再度安静了下来，梁辛吓得脸都青了，胸口里砰砰作响，一颗心仿佛都要撞出来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二哥，向后退了半步随即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曲青石眸子里的那份骇人的精光渐渐退散，目光也随之恢复清明，有些疑惑的打量着四周，随后猛地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立刻抢上几步扶起梁辛，阴测测的声音里裹含着热腾腾的关心：“没伤到吧？”


梁辛还没还魂呢，僵硬的摇摇头：“吓、吓到了。”


曲青石长长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怪不好意思的神情，梁辛上次见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还是在矿洞里杀了玉石双煞之后，他偷自己裤子的时候。


随即，曲青石就保持着这幅表情，身体突兀地一软，晕倒在梁辛的怀里。


正围拢过来想要询问究竟的同伴，再度傻眼了……


小丫头青墨急的直跺脚，几次伸出手又缩回来，看样子想给他哥掐人中，几个巫士围拢过来，七手八脚的查探着曲青石的伤势，又对着青墨呜哩哇啦的说了一通，大意是曲青石无碍，不必去救，过一阵自己就醒来了，三兄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小汐等人也都没什么大碍，都是被闷响震晕，不久就能醒来，梁辛算是彻底放下了心，走到秦孑跟前连声赔罪。


秦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出的话挺实在：“要是我上去，一样躲不开曲青石那两拳，算起来还是你们救了我的命！”


曲青石当时神志不清，要是把梁老三换成大祭酒，他还能不能及时收手可谁也不说准。


说着，秦孑便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神情，笑着对梁辛说道：“曲先生不仅旧伤尽愈，而且还修为暴涨，不管这份造化是怎么来的，都可喜可贺。那份掌力，比起我来可强的太多了。”说话之间，秦孑脸上的笑意更浓，竟然吐了下舌头，虽然是三十出头的精致少妇，却显出了一份只有少女才有的俏皮之意，看得众人心里一荡：“我可真格担心，他那一连串的重击，别再把篷滂给砸碎了。”


梁辛高兴不已，笑得合不拢嘴了，他当然明白秦孑是在开玩笑，篷滂巨木被破月三一毫不间断的轰击了十天都安然无恙，曲青石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在片刻里毁掉它。


可就在这时，从篷滂中，爆起了‘啪’的一声脆响！


声音很轻，但是听在众人耳中，不吝于一声炸雷，就在曲青石落掌的位置，巨木上爆开了一条清晰的裂纹。


随即，啪啪的轻响不绝于耳，裂纹越来越长，转眼后又分开枝杈，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短短的几个呼吸间，篷滂巨木浑身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龟裂！


这下所有人全都被吓坏了，秦孑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张着嘴瞪着眼，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一惊而醒，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吼：“快把木妖弄醒！”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龟裂蔓延的啪啪声倏然停止，篷滂小境之内，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呼吸声，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二祭酒’手脚麻利的把木妖拎起来，左捏捏右捅捅，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手法，片刻功夫后者大大的打了个喷嚏，随即睁开了眼睛。苏醒之后，木妖马上想起昏迷前的情形，脸上一片惶急，正想对着大伙说什么，突然看见篷滂现在的样子，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呼，眼神中全是惊诧，样子比起秦孑犹有过之。


秦孑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静下来，问木妖：“篷滂怎么了，能、能治么？”她的声音极低，仿佛生怕会震塌了巨木。


木妖的声音也很低，语气里满是凶恶：“都不许稍动，震坏了篷滂，我跟你们拼命！”说着，他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大树跟前，皱眉寻思了一阵，慢慢的抬起手，按在了龟裂斑驳的树干上。


就在他的手掌堪堪触碰树干的瞬间里，篷滂中突然传出了一声惨惨的闷嗥！


旋即，这棵参天大树猛的炸碎开来，可是却没有留下一块残骸，树皮、枝干、丫杈……就在巨木散碎的瞬间里，属于它的所有一切都尽数化作齑粉。


没有一丝声息，齑粉扬撒与半空，被山风扫过，转眼消散无形，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木妖哇呀着怪叫了半声，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又是心疼又是狰狞，抬头对着天空咬牙切齿，没过片刻功夫，又是两眼一番，昏过去了……他是草木之身的妖怪，篷滂则是即将化妖封神的万年树怪，自从木妖来到离人谷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围着篷滂打转，悉心照料着大树。在他心里，这棵巨木就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把木妖心疼坏了。


除了秦孑之外，离人谷中还有些弟子，或者不够资格，或者精通世情，都没能立地成树，反而在恶战中得以幸存，此刻每个人都浑身颤抖，脸上显出了浓浓的悲恸与迷茫。


树人高手尽丧，可只要篷滂还在，就能重建护山大阵，保住离人谷一方安宁，从此遁世清修，不用管更不用怕外面风波险恶，可现在，篷滂没有了，他们就只还剩下两样‘东西’：大祭酒秦孑；还有来自卸甲山城的猛烈报复。


离人谷还能撑多久？离人谷没得撑了！


梁辛和柳亦、青墨对望了一眼，吓得连大气都不敢透，有心去安慰两句，又怕刚一出声，漫天花花草草就会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大活佛还是憨憨的笑着，小活佛两眼溜溜乱转，也都不吭声……


唯独跨两，脸上还挂着那副活阎王似的怪笑，浑不把眼前的巨变当回事，溜溜达达地走到篷滂留下的大洞旁向下张望，嘴里嘟嘟囔囔的：“格老子，这么大个洞子，要通到幽冥喽……呃？”


说着，跨两伸出双手招呼大伙，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快来窥哈，下面有个龟儿！”话音刚落，身边人影一闪，秦孑竟毫不犹豫的跃入了大洞里！


跨两惊呼一声：“毛躁个龟壳么，都不晓得有么有的危险！”嘴里骂骂咧咧着，可还是念着义气，不肯让同伴独自冒险，紧随在秦孑身后跃入大洞。


梁辛现在是有心无力了，青墨和柳亦各自对着手下招呼一声，也要进入地洞帮忙，不过还没等他们下去，秦孑和跨两已经上来了，在秦孑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一个人？


看体型，应该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形状上仿佛还在妈妈肚子里的婴儿，在他身上，紧紧的裹着一层皱皱巴巴、有些半透明的黄色皮囊。乍一看上去，不像个人倒更像个大个的花生。


大伙都围拢了上来，脸上满是好奇，仔细打量着大花生，青墨第一个忍不住了，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这是、是什么？”


跨两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篷滂怪子不得了，暗结妖胎哟！”说着，又抬头对着大祭酒哈哈一乐：“恭喜你娃，篷滂碎了，却留下个妖胎，修为不用说也要吓死得人……”


苗人的吉祥话还没说完，木妖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放屁，你们家的树会在树根上结果子！”


木妖晕得快醒得也快，伸手分开众人，也不怕会有危险，蹲到大花生跟前又是一番打量，这次还没等他伸手去摸，‘花生’就突然扭动了起来，裹在外面的那层皮囊，在悉悉索索的碎响中一层层的退散，不久之后尽数皮囊尽数消失在空气中，果然，从其中露出了一个少年来。


少年赤身裸体，肤色白皙水嫩，堪比婴儿，长得也是唇红齿白，透着一股机灵模样，在愣了片刻之后猛的躁动起来，在地上拼命的挣扎、扭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枷锁，正把他紧紧的桎梏着。


可不管谁要去搀扶，他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比着饿狼还要更凶狠的嘶吼。


片刻之后，少年的身上就已经裹满了泥土，自己则浑然不觉，依旧顽强的一点点向前蹭，看他前进的方向，正是曲青石和梁辛的所在之处！


柳亦再怎么手足无措，也不能让这颗‘花生仁’去伤了老大，皱起眉头正想迈步上前阻拦，忽然一阵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背后涌来，把他轻轻的挤到了一旁。


憨子十一迈开大步挤过人丛，来到了赤裸少年的身旁，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按住了对方的头顶！


是按，不是拍。


憨子的手中蕴含大力，拿捏得却极有分寸，梁辛从一旁看的明白，这一掌的感觉，就好像战友间互相按住肩膀，既有鼓励，更有扶持。


赤裸少年满目虐戾，恶狠狠的抬头瞪向憨子，喉咙里依旧翻滚着凄厉的怒吼，看上去随时都会翻身而起，狠狠一口咬断憨子的喉咙！


憨子却不为所动，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掌牢牢抵住对方的头顶，脸上扔挂着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憨笑。


秦孑双眉紧蹙，看了一阵之后，望向了小活佛：“大活佛认识这个人？他是谁？”


小活佛一开口，声音洪亮得连昏厥中的众人都本能地皱眉头：“不错！十一认得他！”


他们两人心意相通，可大活佛已经变成了憨子，心里几乎没有一个完整、囫囵的念头，小活佛也仅仅能感觉到，此刻在憨子的心里，升起了一股熟悉、亲切的感觉，另外还带着几分骨血义气，可具体赤裸少年是谁，小活佛也无法从憨子的心中读出来。


憨子和赤裸少年依旧相持着，前者满是耐心，而后者仍做狰狞。好在赤裸少年似乎没什么力道，虽然不停的挣扎，但始终脱不开憨子的大手。


这时候小丫头青墨突然惊呼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重大的关键，献宝似的跳到秦孑身旁：“从篷滂下出来的、憨子又认识的人，肯定是须根，错不了的！”


连青墨都能想到的事情，其他人自然也都想到了，须根果然还活着，这本来是个大好的消息，可现在他这副模样，看起来病的比憨子还凶，这下子可有些凶吉未卜了。


不料秦孑却摇了摇头：“秦孑虽然不曾见过须根先祖，但却是听着他老人家的事迹长大的，对先祖的模样也多有了解！这个人绝不是他，相貌对不上、年纪对不上、身形对不上、特征也对不上！”


大祭酒说的斩钉截铁，别人都闭嘴不吱声了，就是青墨不服，她十几年迷迷糊糊，这次好容易抢先猜出个‘大秘密’、‘大真相’，哪肯轻易放弃，说道：“相貌年纪身形都能变，几百年的时间嘞……倒是特征，须根有啥特征？”


秦孑摇摇头，语气清淡：“须根先祖早年为了修行草木之心，把自己变成了无根之人。”


青墨眨巴着眼睛：“什么无根之人？”


“太监！”不知谁跟了这么一句。


赤裸少年看上去好像野兽，周身上下却完好无损，什么都不缺。


青墨的脸转眼变成了红苹果，早知道她说啥也不嘴硬了。


秦孑苦笑着看了小丫头一眼，继续说了下去，替她解围：“而且，须根先祖双手双足加起来，一共二十三根指头，这个少年手脚正常，绝不会是他老人家。”


自从曲青石苏醒之后，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到此刻算是彻底乱套了，想柳亦、秦孑这些心思灵敏的，本来也能去猜一猜真相，可他们都一样，实在懒得再去动脑筋了，至少现在还不想猜。


赤裸少年由憨子应付着，大伙谁也不用担心，秦孑拉起青墨的手，同时招呼微笑着招呼其他人，就此席地而坐，围成了一圈。


这便是离人谷谷主当初为什么要把秦孑留下来的原因了，篷滂崩塌与曲青石有脱不开的关系，可巨木已丧，再坏了辛苦拼命才打出来的交情，离人谷就真的完了。


坐定之后，大祭酒转头望向了木妖：“曲先生苏醒之前，你大喊见鬼，那时有什么异常？”

第186章 最后一个


在离人与卸甲恶战中，木妖为了发动篷滂小阵，中断了疗伤法术，那时为了保住曲青石的性命，他施展奇术，用一根红藤将曲青石与篷滂连到了一起，把这一人、一木变成了同命共生的整体。


后来离人谷大伙全身，众人修养、叙话，木妖又开始重新忙碌起来，继续治疗曲青石。


在疗伤法术重新成形后，他要剪断那条红藤，把奇木与曲青石分离开来，否则篷滂的妖元会和镇百山的万木之力融为一体，时间稍长曲青石就会真变成篷滂的一部分、一条人形根了。


可等木妖重新为曲青石接驳了万木之力后，才发现这条藤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坚韧无比，根本弄不断，就连木妖都闹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木妖是个什么人？


本事不大，脾气大；修为不高，眼界高；力气不行，胆子行……出了怪事，他也不告诉秦孑和梁辛，就自己低头鼓捣，而且越来越投入，干脆把红藤的异状当做一道题目来解。


包括秦孑在内，其他人谁也不懂木妖的法术，只道他在催动法术救助曲青石，不敢对他有丝毫的打扰。


为了这条不听话的藤子，木妖费尽心机，又花了几个时辰，单独布置了一道法阵用来对付它，可木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眼看着新的阵法就要成形时，红藤突然一震颤抖，自己散碎了。


这就好像木妖为了打架，酷暑寒冬十年苦练，好容易练成了本领，敌人却病死了。蕴足全力的一拳打到了空处，木妖又惊讶又纳闷又气愤，这才喊了声‘有鬼’。


随即小白脸归来，一连串的变化让人目不暇接，直到现在。


众人对望了一眼，柳亦讪讪地笑着：“咱们可不懂木行法术，不敢妄加猜测。”


梁辛搓着手心，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时不时伸手摇晃两下小汐……过了片刻，小汐还真被他给晃醒了，睁开眼睛也不看别人，先对着梁辛展颜一笑。


青墨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一会看看哥哥，一会看看柳亦。


跨两和胖巫士围着赤裸少年转来转去，口中啧啧称奇。


大活佛憨笑依旧，小活佛盘膝而坐。


秦孑打从心眼里泛起了一阵无奈，自己都不明白，从哪认识了这么一帮子人，轻轻呵出一口浊气，再度把目光投向木妖：“还请先生仔细回想，最近这段日子，篷滂有什么古怪？”


木妖翻起眼珠子用力回想，愣是没想起来本应只能支持三五天的篷滂小阵，却硬扛破月三一十天的轰击这件事，过了一会笃定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秦孑的脑子里也乱了套，干脆不再说啥，找屠苏要了杯漩涡茶，一边慢慢的喝着，一边静心养神。篷滂小阵安静了下来，大伙都不开口，只有赤裸少年那似威吓又似哀号的呜呜怪叫，时断时续的响起。


木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赤裸少年的身上，他来离人谷有些年头了，几乎天天都和篷滂打交道，可是从未发觉篷滂下面还有个人，更不曾发觉二者之间有着什么联系。


见秦孑不再说话了，他就跑到少年身旁，蹲下来仔细打量着对方，过了半晌还是猜不到端倪，把眉头皱得老高，低声嘀咕着：“这小子是哪来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身边清风微漾，一条人影滑过眼前，先推开了憨子的手掌，随后俯身扶起了赤裸少年。


木妖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看清楚，原来是曲青石苏醒了，跃到了少年身旁。


说也奇怪，谁都不认的赤裸少年，此刻目光之中竟流露出一份亲切，不再低声嘶吼了，而是勉强站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


赤裸少年虽然四肢俱全，可看上去却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似的，根本就不会用自己的双手双脚，动作上说不出的别扭，只要曲青石一放手，他就会摔倒在地。


曲青石一苏醒就跃了过来，身法快得惊人，一时间大伙还都有些愣神，直到此刻梁辛等人才反应了过来，欢呼了一声忙不迭的围拢过来，小丫头青墨更是蛮不讲理，把少年推开些，直接挤进了哥哥的怀里，口中咯咯笑个不停，豆大的眼泪也噼里啪啦掉个不停！


梁辛抓着二哥的另外一条胳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曲青石……黑发、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紧绷绷的、饱蕴光泽的皮肤，还有眼角眉梢里无论如何也洗涤不去的那股阴森虐戾！


柳亦没得抓，总不能去抱‘舅舅’的脑袋或者大腿，就站在旁边摇头笑道：“这几年看惯了老头子，现在还真有点不适应。”


曲青石不苟言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眯起了眼睛，像条蛇子似的盯住柳亦：“现在呢？”


柳亦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曲千户当初就是这幅德行！”


梁辛也跟着一起放声大笑，欢喜之下，心中还有一份不可言喻的恍惚，十二岁第一次见曲青石，他就是这么眯着眼睛，阴测测的说出‘七杀’，当时自己吓得要命，又哪会想得到，这个‘蛇蝎青衣’，到后来居然变成了和自己生死同心，一命共生的二哥。


屠苏和木妖见曲青石认识赤裸少年，都急得不行，恨不得马上去追问缘由，幸亏大祭酒行事稳妥，把他俩都拉回到身后，这才成全了四兄妹这场旁若无人的相见欢！


十足十的欢笑，十足十的欣喜，着实亲热了一阵，最后还是曲青石，一个一个把弟弟妹妹都推开，柳亦看他身边有空了，张开胳膊就要上，曲青石拉着赤裸少年一起后退，盯着他说道：“你站住、站……”


柳亦是老大，老大哪能听老二的。


四个人闹了半晌才总算完事了，曲青石知道大伙还有一肚子疑惑，对着秦孑微微点头：“前因后果我都明了，总能说的清楚，倒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些不太方便……”说着，曲青石指了指赤裸少年。


离人谷弟子赶忙取来衣衫，先前也不是故意让赤裸少年这么光着，可他对谁都饱含敌意，要杀他不难，要给他穿衣服可不容易，但是他却听曲青石的话，手脚僵硬着，费力地穿好了衣衫。


曲青石醒了，小汐醒了，梁辛的心里没了牵挂，脑子也重新活络起来，忍不住和柳亦对望了一眼，二哥先前一直被花花草草埋着，一动也不能动，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还有二哥修为激增，第一次苏醒发狂地去轰击篷滂，与神秘少年亲密无间……


大伙都和梁辛一般的心思，实在发生了太多的古怪，现在终于来了个明白人可以问了，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只有小丫头青墨，对少年的身份还耿耿于怀，最先开口：“这个少年，不是须根么？”


让小丫头大感失望的，曲青石摇了摇头：“他不是须根，不过……”才说了几个字，他就恢复了本色，声音阴冷了起来：“他也是十三蛮之一，老五，槐楼牧童儿。”


众人全都是一惊，梁辛的脑子里前后蹦出了两个念头。


第一个是：雨后春笋。自从卸甲来袭，或直接出场、或间接影响，五百年前正道最得意、最犀利的‘作品’十三蛮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另外的念头则是：最后一个！


整理一下十三蛮的下场，白狼身具五蛮之力；须根算是四蛮；大小活佛是三蛮，只剩下一个囫囵个的牧童儿了，原来被埋在篷滂之下，看起来和须根也脱不开干系。


曲青石也不等同伴们再问什么，就直接说：“事情稍稍有些复杂，我先说，说完你们再问。”说着，他的神情里显出了一丝古怪，停顿了片刻之后，突然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有些莫名其妙地笑道：“牧童儿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十三蛮被秘法催生，修为大致平齐，可性格却差异极大，牧童儿天性乐观，对人亲切，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个开心果，在同伴之中人缘最好，因为都是木行出身，他和须根的关系要更亲近些。


谢甲儿‘死’后，牧童儿也如同伴一样，返回门宗修养伤势。牧童儿这一门的心法，比起其他十二个同伴来，轻易不会受伤，可一旦受伤痊愈起来就更困难，所以他疗伤需要的时间也最长。


有一天，一股浓烈到无法想象的草木真力，突然在槐楼的门宗重地间蔓延开来，把他惊醒了过来。牧童儿在闭关中，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心里却又惊又喜。槐楼和荣枯道、离人谷一样，都是修炼木行道法的门宗，此刻草木力氤氲弥漫，对他们的修行大有好处。


这是件大大的好事，牧童儿只当同门又研创出了厉害的法术，或者得到了稀奇的法宝，当下也没有怀疑，催动真元，借着这股力道继续疗伤。


可渐渐的，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了，周围这浓浓的草木力，根本不用他去运功吸敛，就好像水蛭一般，使劲的向他身体中猛钻。进入身体后，它们径自凝聚、流转，但是从功效上，新的力道也确实实在帮助牧童儿修复身体、增强修为。


牧童儿略感意外，展开内视神通，仔细查探着这股自成体系、不服管教、却实实在在来帮助自己疗伤的古怪力道。直到此刻牧童儿也没觉得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他是在门宗之内闭关修养，而槐楼又是天下第一流的门宗。


又过了不知多久，古怪的外力越来越强大，而牧童儿也终于发现，之所以这些力量不受自己的心念催动、炼化，是因为它们之中，裹含着另外一段元神！


这下子牧童儿惊骇欲绝，另外一截元神带着外力侵入自己身体，这不是夺舍是什么。


随着外力的不断凝聚，新的元神原来越强大，迟早会占据自己的身体，牧童儿没法子阻止它们涌入身体，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催动自己的本源真力，去灭掉来夺舍的元神。


当时牧童儿的本源，是由两股力道组成的，一是谢甲儿传下的奎木狼蛊力，这部分力道澎湃庞大，甚是了得；另一则是自己以前的木行修为，这部分力道在杀魔君的时候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极少的一点点了。


三股力量各自咆哮，转眼纠缠在一起，而牧童更是魂飞天外：侵入身体的怪力中，蕴含的草木之意远比他自己的木行力道更纯烈、更浓厚，甫一接触，他的木行本源就融入了夺舍怪力。


幸好奎木狼是个‘只吃不吐’的厉害角色，来自魔君的传承又浑厚而犀利，稳稳护住了他的元神，与夺舍之力恶斗不休。


两股力道，奎木狼虐戾贪婪，真就像头狼子般的凶狠，一次次撕碎夺舍之力的进攻；而夺舍之力源源不绝，不断从体外涌入、集结、冲锋……两股力道在体内滚滚恶斗，牧童也苦不堪言，身体本来就还残破着，照现在的情形下去，恐怕不等杀死夺舍的元神，自己的身体就先要散碎了。


好在坚持了一阵之后，那股弥漫在槐楼门宗内的草木真力就消散了，夺舍的力道失去‘援兵’，暂时被奎木狼压了下去。


但是夺舍之力也饱蕴木行的坚韧顽强，虽败却不死、不散，奎木狼也拿它没办法。


随后，牧童也顾不得再继续疗伤，破关而出，想要查探门宗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往事诡异，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曲青石的身上，全神贯注的听着，梁辛却突然有了个古怪的感觉：二哥在叙述时，虽然对牧童儿以‘他’相称，但是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像极了当事之人。


别人的故事，二哥却把自己代进去了？


此刻，曲青石的脸上，正现出一份混合着震惊、恐惧和愤怒的神情，沉声道：“牧童儿破关而出，赶到总坛大殿，所有槐楼弟子都在那里，背对着他，一排一排站得笔直、整齐。”


牧童儿见同门都在，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掌门师兄……”


话还没说完，槐楼弟子们听到动静，动作整齐到分毫不差，一起转头望向牧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份僵硬、诡异却开心的笑容。


迎着同门的目光，牧童儿如坠冰窟！他是十三蛮中的老五，眼光何等锐利，只一看就明白了，在场的槐楼弟子尽数迷失了心智！他们的遭遇与自己完全一样。


牧童儿他能逃过怪力夺舍，全是因为身怀谢甲儿传承之力，可槐楼弟子们却没有他的运气，人人都中了敌人的算计，变成了行尸走肉！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没中？”


不等牧童去分辨笑声从何而来，对方又淡然下令：“杀了。”话音落处，槐楼上下众多弟子全都亮出法宝，向着牧童狠狠的砸了下来。


说到这里，曲青石停顿了片刻，转头望向梁辛。


梁辛的脸色很不好看，到现在他哪还能不明白，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的说：“草木傀儡？”


他不懂法术，以前只当草木邪术是一门能够控制心神的邪门道法，直到牧童儿感同身受，再由二哥缓缓道来之后，他才知道，这道邪术的根本，是从夺舍上演变而来的。


曲青石缓缓点头：“槐楼的遭遇，与乾山道差不多。”


可乾山道算个啥？整个门宗全算上，都没有一个六步宗师，立派几千年，也只有一个丹凤朝阳勉强值得一提；槐楼却是顶尖的天门，宗师高手不计其数，修炼到嫦娥境飞仙天外的剑仙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梁辛心中早已掀起惊涛巨浪，连槐楼这样的实力都中了草木邪术，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神仙相做不到的事情。


曲青石明白梁辛的想法，继续摇了摇头：“也未必如你想得那样，槐楼弟子被妖术所慑，恐怕和他们本身修炼的木行真元也有关系。”


邪术发动之下，中招之人并不是没有反抗的余地，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自己的本源，能否敌得过夺舍的怪力，但是槐楼弟子的木行本源遇到夺舍怪力，会被马上同化掉，自然也就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梁辛琢磨了下，倒也是这个道理，正想点头，忽的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传来，他伤的不轻，可身体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依旧。


不等他开口提醒，曲青石就冷笑了起来，仰起头向着南方远眺，大小活佛的脸色也略略变化，可其他人却都还懵然无知。


梁辛隐隐觉得，这份正在接近的危险，带着几分熟悉的味道，似乎以前曾经经历过，当下也站起来，循着二哥的目光远远眺望。


同伴们见兄弟俩神情有异，明白有事发生，呼啦啦一大票人全都仰头望天，只有小汐不看，一点也不避讳，只是笑呵呵的看着梁辛，好像……看不够。


过了足足有一盏茶功夫，终于，一片乌云出现在视线中。


梁辛目力精强，虽在夜里依旧能看的清清楚楚，黑云甫一现身，他便怒喝了一声，咬牙切齿的吐出了四个字：“柳暗花溟！”


天角尽头，乌云形若柳叶弯弯，其中隐约有着紫弧无声闪烁，勾勒出的正是这片叶子的脉络，梁辛哪会忘记，当年就是这道神通，硬生生把一座铜川府砸成了齑粉。


黑云如墨，来得很缓慢而沉重，与众人还远隔百里之遥，恐怕还要等上一阵才会飘到镇百山上空，但是其中蕴含的力道，比起上一次却不知雄浑了多少倍！


秦孑惊怒交加，语气里再没了一丝从容，换而阴森冰冷：“荣枯要给卸甲报仇？我倒没听说过，他们两家如此亲密。”


曲青石突然放松了下来：“这一阵我来打。”语气清淡，但却不容置疑更不容反驳，说完曲青石又笑了一下，对着大伙道：“咱们接着讲。”


随即继续说起了牧童儿的当年往事，竟真的再不去看正徐徐逼近的柳暗花溟一眼！


小丫头青墨叽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拉住小汐的胳膊使劲摇晃：“我哥！我哥！我哥太霸道了！”


柳亦也跟着笑出了声：“老二霸道？小汐可更霸道，从头到尾她都没去抬头看一眼云彩。”


小汐脸上一红，可还是笑呵呵的……

第187章 草木妖魂


乌云来得极慢，飘了一阵忽地颤抖起来，片刻后一分为二。


两朵黑色的柳叶继续飘摇着，又过一阵双叶再颤，二分为四……


梁辛倒是不怎么担心，离人谷的确是被打残了，恐怕无力抵抗，但是先不提二哥到底能不能抗住这道柳暗花溟，他们身边还有两个大高手：大小活佛！


不管荣枯道这次出手究竟是为什么，他们可都打错了算盘。


要是荣枯道的高手知道离人谷中现在的实力……想着想着，梁辛忍不住笑了起来，再转眼一看，一群同伴个个都笑的挺高兴。


倒是曲青石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继续说着牧童儿的事情。


昔日的同门全都变成了傀儡，被敌人控制着杀了过来，牧童儿目眦尽裂，不顾自己的伤势，拼出所有的力气，出手间没有半点犹豫。


同门已然无救，留在世上徒受侮辱，死了反倒是解脱，只恨自己找不到敌人究竟藏身何处。


槐楼‘内讧’，牧童儿自己都算不过来他究竟杀了多少同门，心情激荡之下已经势若疯狂，可就算他是十三蛮，也不可能一个人挑了整座槐楼，更何况草木傀儡实力大增，而他却重伤未愈。


奎木狼之力倒是衷心耿耿，但是恶战之下消耗巨大，体内被镇压的夺舍怪力也开始反弹，牧童儿内外交困，眼看就要支持不住的时候，突然来了救星！


说到这里，曲青石真就当自己是牧童儿似的，眸子都随之一亮，脸上也显出了一份感激：“老幺赶来了！”


咕噜一声，小丫头青墨吞了口唾沫，可怜巴巴的望向哥哥。


曲青石乐了：“曲小姐有话就说！”


青墨脆声答应着：“须根去找牧童……他本来是想去抢修为的吧？”


不光青墨，其实大伙都这么想，不料曲青石却摇头笑道：“错了，须根是朋友！”


须根现身，突破槐楼弟子的阻挡，很快冲到了牧童儿身边，嗓音又尖又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笑意：“啥意思？你们自己怎么打起来了？”


按照须根的意思，本打算救了牧童儿便走，可牧童儿平时随和好说话，关键时心思却倔强得很，说什么也不容同门的法身被邪术亵渎，一定要杀光傀儡，更要找出元凶。


须根尖声大笑，也不多劝，反正牧童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这下兄弟联手，而须根的修为更远超牧童儿的想象，渐渐扭转了局面，这一仗整整打了七天七夜，最终槐楼傀儡全被斩杀，可两个十三蛮搜遍了门宗，也没能找到最初那个轻笑之人。


天下修士都以为槐楼是被邪道攻破，牧童儿随之战死，却不知实际上槐楼是毁在了草木邪术之下，门宗弟子更是被老五、老幺两个十三蛮屠灭！


打完了仗，须根带着他远遁偏荒，助他重镇夺舍之力，等都忙活完，保住了牧童儿的性命之后，须根才长出了一口气，继而尖声笑道：“我去槐楼，本来是想教你一个让功力激增的厉害法门，没想到老天爷照顾，刚好救下你的小命。”


牧童儿不明所以，追问之下才得知须根已经参透了奎木狼蛊，夺下了老七的修为，更学到了谢甲儿的天上人间。


青墨的小脸上挂着满满的疑惑：“须根不是去夺力，而是要带着牧童儿一起……”说到这里，小丫头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才总算找到个合适的措辞：“飞、飞黄腾达？”


青墨一边琢磨，一边直吸溜凉气，想不明白修罗心肠的须根怎么就对牧童这么好。


倒是小活佛看得挺透彻，先发出一阵闷雷般的大笑，这才开口道：“这便是凡人性子了，没道理可讲！”


十三蛮道心不稳，心中也就有了凡情，老幺须根为人偏佞、性子贪婪，惟独却把老五牧童儿引作知己，对他不仅没有加害之意，还要带他一起去‘分享’剩下的十个‘人参娃娃’。


但是牧童儿哪还顾得上和须根一起去干坏事，当务之急是要化解了体内的夺舍怪力。


如果按照五行相克的办法，寻找锐金之力去灭掉夺舍力，别的先不提，牧童儿的身体就受不了。老五和老幺分别出身槐楼和离人谷，对木行道法都精通无比，潜心思索之下，很快就琢磨出一些门道，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字：纯。


夺舍力是纯厚的木行法力，能够化解同源的力道，所以槐楼弟子才会轻易中招，无力反抗。


反过来，夺舍力能够融化不如它纯烈的木行力，同样也会被比它更纯的木行力同化掉。


要除掉怪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更纯厚的木行原力，将之引入牧童的体内，按照须根的算计，两股力道同源相融，并没有冲突的过程，对牧童儿的身体无害。


对于别人来说，想要寻找比夺舍力更纯的木行元气，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对须根而言却是小事一桩：他们家的后院里就栽着一棵万年妖木，篷滂。


除非树神句芒重降人间，否则天下再也没有比篷滂更纯粹的木行力道了！


须根在离人谷内地位尊崇，也不用和旁人打招呼，亲自出手设计阵法，把牧童儿埋在了篷滂树下，巨木最大的一条根脉，就接驳在他的身上。


说到这里，包括大祭酒在内，大伙齐刷刷的长吐浊气，总算弄明白了为啥篷滂碎了之后，还会留下一颗‘大花生’。


不过事情还远远没结束，最多也就算是揭开了第一重真相。


疗伤的过程，和须根料想的几乎一样，篷滂之力被法术引进了牧童儿体内，开始缓缓化解着夺舍力。不过夺舍力也非同小可，同化的过程虽然温和保险，但却是个细致功夫，没有几百年难以完成。


开始的时候一切顺利，牧童人在阵法之内，无法稍动，可神智依旧清醒，眼看着夺舍力一点一点被化解，心里那份高兴就不用说了，可是后来出麻烦了……木妖来了。


木妖到了离人谷之后，做得第一件大事就是设计了一套全新的守山大阵。


这套阵法，是以篷滂为基，将镇百山万顷秀木连成一个整体。


大阵在运转时，巨木篷滂实际上是一个核心中转之处，镇百山的草木之力时时刻刻都从它的体内流转而过。那时它和牧童儿已经连到了一处，草木力在树内打转的时候，也会流过牧童的身体。


篷滂是妖树，尚未开通灵智，只懂吸敛天地间的灵气，对体内流转而过的草木之力并不截留；可是夺舍力中裹含元神，有着炼化的本能，镇百山草木力对它而言无疑是最好的补品。


这下子夺舍力疯狂壮大。


奎木狼也能夺无主之力，但是他对草木真力的吸收速度，比起想要夺舍的元神要慢得多，在苦苦支撑一阵之后，最终奎木狼败亡，蛊虫星魂一死，残存的蛊力也就不再抵抗，散落游走成了无主真元，也被夺舍力吸敛、炼化。


牧童儿身体被夺舍力彻底控制了，变成了草木傀儡。


不过，与梁辛的想象略有差异的是，牧童儿身体被夺舍，元神却并没有被杀死、消散于无形，而是被‘囚禁’、被‘镇压’。


牧童儿的元神被裹入夺舍怪力中动弹不得，但依旧存在，只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说到这里，木妖快步走到牧童儿身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捉住了他的脉门。


现在的牧童儿无智无知，对谁都饱含敌意，见手腕被捉立刻拼命反抗，但是被曲青石轻拍肩膀安抚了几下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木妖略一查探，就对着众人笃定点头：“没错，他也是草木之身，跟、跟我一样！”


算一下时间，大约一百年前，草木邪术夺舍成功，牧童儿也变成了一具傀儡，但是有阵法隔绝、又深埋地底，听不到主人的号令，他就躺在篷滂的根脉旁一动不动。


再说草木妖魂，这段元神力量强大，却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因为牧童儿的身体与篷滂根脉相连，它把巨木也当成了新身体的一部分。而篷滂尚未开通灵智，自然也就没有元神，也只是个无智的活物。


对于草木妖魂而言，篷滂的概念，就和牧童儿的一只手或者一条腿差不多，不过就是体积大了些。


后来卸甲来袭，木妖临时用一根红藤将曲青石与巨树连成一体。


曲青石是个魂魄俱全的大活人，但是拥有夺舍本能草木妖魂不仅没有杀过来，反而对他畏如蛇蝎，远远地躲开了。


跟着篷滂小阵发动，巨木拼出千万年积攒的妖元，对抗破月三一的攻势。


其实木妖没算错，以篷滂的力量，在破月银梭的轰击下，也只能支持三五天的样子，到了第五天的头上，篷滂就已经耗尽妖元，摇摇欲丧了。


草木妖魂遵循本能，遇到攻击自然就会去抵抗，当篷滂的无力再战的时候，它就带着自己磅礴的草木之力进入巨木，继续支撑法阵，一直坚持到梁辛从小眼中杀了出来！


除了梁辛和牧童儿，在场的所有人都曾在篷滂小阵下避难，听到这里大伙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要不是听曲青石亲口诉说，谁能想得到：神仙相的草木邪术、牧童儿的悲惨经历、须根的朋友义气……诸般因果纠缠了几百年，竟然‘顺便’救下了他们一条命。


草木妖魂的力量，比起一个十三蛮还要强大许多，稳稳扛住了破月三一的轰击，最后被困于小阵的高手绝地反击杀光仇寇，木妖也解除了篷滂小阵。草木妖魂功德圆满，可等它想要从巨木中重返牧童儿身体的时候才发现，回不去了。


因为篷滂已死！


草木妖魂先前以为巨木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实际上篷滂是篷滂、牧童儿是牧童儿，二者之间不过是由一道法阵相连，虽然有联系却并不是同命共生，所以牧童儿活着、草木妖魂旺盛，却不代表篷滂就一定活着。


在破月三一的轰击下，篷滂自己的真元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到草木妖魂进入巨木支持法阵的时候，篷滂就已经濒临死亡，再苦撑几天之后，万年修行最终烟消云散，只不过从外表上一时还看不出来罢了。


巨木一死，根脉枯败、须根设计的法阵也随之消失，草木妖魂再无法回到牧童儿的身体中。


死掉的妖树不容魂魄寄生，如果草木妖魂没法找到新的宿主，它也只能随着树妖一起枯萎、散碎最终给消散于无形。


大树死了，牧童儿回去不了，草木妖魂要想活命就只有一个去处了：曲青石。


草木妖魂不是一段单纯的元神或者魂魄，它还控制着、携带者庞大的草木之力，通过红藤这股滂湃之力浩浩荡荡的冲进了曲青石的身体。


曲青石当时只觉得天崩地裂，五脏六腑、身体发肤、脑袋四肢全都炸裂了似的，一切都在疯狂的膨胀着，自己的思想也渐渐模糊。可就在他堪堪要被夺舍的瞬间，遽然一股阴冷的力量从他的四肢百骸间钻了出来，转眼凝聚成针，狠狠扎进了草木妖魂！


跟着，曲青石的脑海中先后爆发出两声惨叫，第一声尖锐妖冶，仿佛狼崽子突然被剁掉了爪子而发出的哀嚎；第二声铿锵嘹亮，虽然痛苦却隐隐带着一股解脱之意。


他身体里蛰伏的古怪力道，第一击刺杀了草木妖魂；第二击刺杀了被草木妖魂挟持的牧童儿元神……


此刻，柳叶墨云已经变成了十几片，仿若黑色凤凰洒落人间的翎羽，彼此间互相旋转着，轻轻飘向离人谷，距离众人头顶也不过十余里了，可牧童儿、草木妖魂、树妖篷滂和曲青石之间的纠缠也讲到了关键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曲青石，没有一个抬头看天。


说到这里，小白脸的神情中也挂起了几分疑惑：“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股能够对付草木妖魂的力量……这股凝聚成针的阴冷力道是从哪来的？”


这时候，胖巫士突然开口，呜哩哇啦的说出了一段蛮话，他能听懂汉话，但是说得不好，现在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一开口自然而然操起了蛮话。


离人谷中最精通蛮话的不是小丫头青墨，而是郑小道，他和黑白无常也早都醒了，一起聚精会神的听故事，在听到胖巫士的‘长篇大论’之后，先是愣了下，才对着曲青石笑道：“大巫士说，是慈悲弓救了你的性命！”


慈悲弓，草原圣物，被鬼祟冲撞之人，只要引弓一射，邪弓就会夺走鬼祟的魂魄，病人也得以还阳。


要是普通人使用这把弓，一箭就会毁掉自己的魂魄，死于非命。


曲家先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把奇弓，创出‘青丝、白发、不归人’的三箭心法，这道心法除了有保护主人魂魄的功效之外，还压制了慈悲弓之力，本来十分的力道，经由心法控制，将其中八成散入四肢百骸，只释放出不到两成，由此对主人的魂魄伤害也减小。


散入体内的八成慈悲弓之力也不会自己消散，只是蛰伏不出，主人也感觉不到。


在苦乃山中，曲青石两次使用慈悲弓，否则也不会变成个老头子，在他身体里也攒下了不少慈悲弓之力。


慈悲弓的力量，是专门用来对付邪魂作祟的，万事万物都有相生相克，不管邪魂多强大，在弓力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什么叫邪魂？不属于我的魂魄，却侵入我的身体，不管这段元神是佛祖的、老君的还是阎王的，于本主而言都算是邪魂。


曲青石这才恍然大悟，因为动用慈悲弓他变成了老头子，因为变成了老头子所以来离人谷求医，因为求医所以与篷滂连到了一起、被走投无路的妖魂夺舍；可还是因为以前用过慈悲弓，所以诛杀了外来妖魂……这番因果的奇妙之处，又哪是用语言能够形容的！


草木妖魂死了，牧童儿的元神死了，可他们元神中蕴含的原力还在，刚好滋补了曲青石的魂魄，由此曲老先生高高兴兴的变会了小白脸。


妖魂统御的草木之力也不曾消散，依旧循着妖魂死前的命令，通过红藤浩浩荡荡的涌入，而这股力量有着‘护主’的天性，最初它们涌入牧童儿的身体后第一件事就是帮着疗伤，这次也差不多，不仅没有撞坏曲青石的身体，反而层层流转、迅速改造，让曲青石从普通的凡人武者，一跃成为顶尖的修士高手。


而且因为‘被夺舍’，曲青石也得到了妖魂和牧童儿的全部记忆，由此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还有牧童儿所熟记的、现在已然失传的、槐楼的诸般木行道法！


第一次苏醒的时候，曲青石脑子里充斥了各种记忆和念头，其中既有自己的，也有牧童儿的，神智还有些混沌，循着牧童儿盼望自由的执念，跳起来就去砸篷滂……


第二次苏醒后，他已经理清了心思，真正成为了自己的主人。


梁辛等人除了长吁短叹，谁也不知该怎么评论，就连见多识广凡事只当儿戏的生苗跨两，也张大了嘴巴，愕立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了句：“格老子，你个哈娃娃的事情，也太、太扯了吧！”


曲青石乐了：“我也觉得挺扯！”


事情大概说完了，几乎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除了牧童儿。按道理讲，他的元神碎了，即便不死也会变成一具活尸体，不能说不能动，更没有感情没有表情。


可实际上牧童儿虽然有些笨拙、有些混沌，却能从曲青石身上找到熟悉的气息，懂得听话，看上去不疯不傻，只不过还是个婴儿似的，什么都不懂罢了。


梁辛转过头，情不自禁地望了木妖一眼。


木妖和牧童儿的情形太相似了，都做过草木傀儡，都摆脱了妖魂的控制，都得到了草木之身，都丧失了以前的记忆，只不过……牧童儿忘记的，比着木妖还要更彻底一些。


一直浑浑噩噩的木妖福临心智，冷不丁的聪明了一次，居然看透了梁辛的想法，对他点点头：“你帮我多捉几个草木傀儡，我试试看，有没有简便的法子，能够破掉这个草木邪术！”


梁辛大喜点头。


神仙相这道草木邪术实在太惊人了，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拉起一支傀儡大军，要是破不了他的草木邪术，梁辛就算找到神仙相，也没有半点用处。


这时候，曲青石背起双手昂首望天，笑呵呵的对着同伴说：“来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另外还有些和须根有关的事情，都等打完这一仗。”


形若柳叶的墨云，终于飘近镇百山，梁辛随着二哥的目光望向天空，随即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嘀咕了一句：“这么多！”

第188章 横行霸道


荣枯道宗，柳暗花溟！


自从柳叶墨云自天角现身，便在飘摇之中一化二，二化四……当它们飘到镇百山附近时，已经化作六十四重！


当初，这样的乌云，只一片就砸碎了整整一座铜川府。


秦孑的眼角，不易察觉的跳动着，在雍容华贵间透出了一抹淬厉，低下头对着屠苏淡淡一笑：“荣枯道出了全力，还真看得起我们。”


屠苏的小脸都青了，小心翼翼的望向要打这一仗的曲青石。


曲青石的笑意清淡，依旧扶手望天，嘴唇却在轻轻的嗡动着，正在准备法术。


活佛、须根等人是被催生出来的高手，真元虽然浑厚但却庞杂，以前修习过的法术难以再用，动手的时候多以蛮力相击，这才被称作‘十三蛮’或者‘蛮十三’。牧童儿也是如此，他懂得法术应该如何催动，可是成为十三蛮之后，体内的真元与道法有了冲突。


但曲青石不然，他得到的，是比着槐楼心法更纯烈的草木之力，又传承了牧童儿的记忆，槐楼之内诸般道法，他信手拈来！


六十四重墨云，一朵接着一朵，缓缓飘到了篷滂小境之上，一个瞬间里，梁辛只觉得呼吸猛地窒闷起来！旋即，墨云轻轻一震，竟然向着四下散开，让出了众人头顶上那一片天空。


墨云散开却并未远离，而是首尾相衔，结成了一道方圆不过三里的圆阵，就好像一道柳叶编织的草环，把篷滂小境稳稳拢在中央。


‘柳环’缓缓的旋转着，看上去，暂时还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梁辛有些疑惑，神通轰击讲究快如光电、猛若风雷，这才能一击奏效，可这次荣枯道出手，声势搞得是够大了，但是来得却慢得离谱，看起来意在威慑，并不想伤人。


秦孑也想到了这一重，缓缓摇了摇头，她也不明白荣枯道在弄什么玄虚。


又等了片刻，忽然一道金色光芒穿云而过，停在了众人头顶，灿灿神芒在夜空中显得异常刺目，随即金光崩裂，一个声音自空中铿锵响起：“夜观天象，妖气充盈，有灾星自镇百山出世，枯荣道不敢有负天道，越俎代庖，发动柳暗花溟诛妖，还请离人谷诸位师兄暂退，他日登门谢罪，任凭师兄责罚！”


飞剑传音，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通，古怪的是荣枯道的做派，他们正经要打，可也的的确确给离人谷弟子留出了撤退的时间。


看上去，真好像是荣枯道怕离人谷恶战之后高手陨落，无力诛妖，他们才要代为出手……可谁是灾星？


梁辛倒真认识个灾星，不过他老人间正在小眼的骨海上漂着呢。


秦孑琢磨了一下，双手一摆，一道青色光芒从她手中掠起，转眼消失不见，给荣枯道回了一直传讯飞剑。


二祭酒觉赶紧拉着她的袖子，巴巴的追问：“您回的啥？”


秦孑嘴巴动了动，犹豫了下之后，笑道：“放屁！”一时之间，大笑声、喝彩声、赞许声从小境里冲天而起，尤其跨两笑的最大声。


没等多久，第二支金色飞剑带来回讯，这次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寅时！”


寅时，六十四重墨云尽化柳暗花溟！


此刻距离寅时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了，秦孑不再回讯，转头望向了梁辛：“受伤的、修为不够的，要不要先避一避？”


曲青石要打这一仗，四兄妹都不会走，缠头和北荒巫护主留下，大小活佛根本不把天上的云彩当回事，小汐自不必说，也就黑白无常和郑小道想走，斯斯艾艾半天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外人都留下来，离人谷的弟子当然也要守着，木妖撇了撇嘴巴，嘟囔了：“蠢笨之极！”可说完之后，自己又笑了，脚下更是站的稳稳当当。


梁辛伸手把小汐拉到身后，小汐也不逞强，老老实实的躲到了后面，口中却轻声笑着：“其实，咱俩一块躲到大小活佛后面多好。”话音刚落，只见黑白无常、郑小道、木妖这一干闲杂人等，全都跑到了憨子身后。


柳亦有样学样，独手一探把青墨揽到身后，随即只觉得手上一股大力奔涌，立足不稳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再一看，小丫头把他挡住了，回头对他说了句：“你修为不成。”


正说笑间，墨云结成的柳环又是一震，梁辛昂首望天，随即大吃一惊！


随着这一震，无数新的柳叶墨云突兀现身，自柳环之后一重又一重，密密麻麻一路扑卷直到天角尽头，一眼望去，像极了夕阳没落前遮蔽天空的鱼鳞云！


秦孑的脸色更难看了，暂时顾不得去想荣枯道的神通，为何比着先祖记述中强大了许多，她更担心的是就算曲青石或者憨子活佛出手，能挡住柳暗花溟，可巨力轰撞之下，离人谷恐怕也要毁掉了。


就连大小活佛也脸色一变，同时站起身来。


这一道神通显出的威势，比着卸甲山城的破月三一犹有过之！梁辛突然觉得，在柳暗花溟之下，自己就像一条锅子里的鱼，此刻，荣枯道给锅子盖上了锅盖，在他身后的小汐也浅浅的闷哼了一声。


秦孑朱唇轻启，轻轻的吐出了四个字：“时辰到了！”话音落处，漫天柳叶墨云霍然流转，从四面八方疯狂的涌向众人头顶那一片小小的天空，随即一声闷雷震裂苍穹，暴雨将至！


即便心情紧张，柳黑子还是咬着牙说了句笑话：“乍一看，好像是秦大家发动这道神通似的。”


没人搭理他，所有人都咬牙瞪眼，不论修为尽数蕴足全力，梁辛也是如此，不是他不信曲青石，而是身处可怕的压力之下，不由自主地紧张，他经历过柳暗花溟，先是暴雨倾泻，随即地面中钻出无数巨藤横扫一切，最后巨藤爆裂，浩瀚法力清空一方天地……


可就在柳暗花溟发动的顷刻，曲青石却突然放松了下来，脸上的虐戾不变，目光里更多出了一份轻蔑，背起双手溜溜达达的走回到众人身边，先伸手扶起牧童儿，又拍了拍梁辛的肩膀，笑问：“老三，怕不怕？”


梁辛傻眼了，心说你不打了？嘴里回答的也挺实在：“不怕……还有大小活佛。”


曲青石放声大笑。


梁辛被他给笑毛了，也不知道该说点啥，随即才恍然发觉——没下雨！


柳暗花溟，只打了声雷，然后就没动静了……赶忙再抬头望天，只见头顶上的乌云正层层流转，向着西方奔涌而去。


酝酿已久、声势骇人的荣枯神通就这么走了？不光梁辛，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曲青石伸手指了指天空，笑道：“上去看！”


青墨二话不说，展开青黑战旗把同伴裹住，催动法术直升半空，秦孑也带着屠苏跟了上来，等到了高空，众人循着墨云离开的方向极目远眺，跟着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了一声。


天地间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棵大树，槐树，距离他们大约三百里之遥。


与槐树相比，离人谷的篷滂连棵竹竿子都算不上，筷子？牙签？梁辛也不知道哪个形容更贴切，因为这棵槐树实在太大了，简直就是一座通天神木，即便他浮在半空、远隔数百里去看，也看不到槐树的顶冠叶梢！


而荣枯道的柳暗花溟，无数柳叶乌云正挟着横横天威，围住槐树发疯猛打，巨大的藤子挥舞中，能够轻易毁掉一桩楼宇，可是对上天槐，却显得那么疲软无力……


秦孑见闻广博，再仔细思索片刻之后，脸上的笑容清透起来，对着曲青石轻轻点头：“树大招风！秦孑有幸，能亲眼目睹槐楼绝技重现天下！”


树大招风，槐楼神通。


千多年前，正邪恶战激斗正酣，邪道集结高手，先以内应毁掉离人谷护山大篆，再从千里外发动神通奇袭，离人谷仓促应战，门下宗师集结一处苦苦支撑，不过几个时辰就已经是伤亡过半，赶来的同道战友却束手无策，邪道神通已成泰山压顶之势，就算能将之击碎，巨力荡漾之下镇百山也会被夷为平地。


巨厦将倾时，槐楼宗主领门下高手付援，施法间一棵天槐自镇百山之外现身，迎风而张，转眼将邪道神通尽数引走。


这是‘树大招风’第一次现身修真道。不仅离人谷得以幸存，这道神通更是扬名天下。


天下道法，十之八九都会被这棵以真元凝化的天槐引走，邪道高手遇到槐楼宗师，不敢扔法宝，不敢砸神通，想要取胜只有遁化身法以身攻敌一途。


离人与槐楼也由此结下了同生共死的情谊，须根杀尽天下却惟独对牧童儿情深意重，也未必没有这一重原因。


其后这道神通，又在正邪恶战中屡立奇功，盛名一时无两，与卸甲山城的破月三一，并称攻守双绝。


秦孑短短几句话，把‘树大招风’说得一清二楚。梁辛这才明白了，二哥不是不打，而是催动树大招风，于镇百山外凝化天槐，引走了敌人的神通。


也更明白这次从‘花草丛’中跳出来的二哥，已经真真正正的晋身一流高手的行列，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座全力发动的天门法阵，离人祭酒不能、卸甲祥瑞不能，二哥却能！


原先他以为，这次二哥出手肯定天雷勾地火，又是一场煌煌恶战，没想到风轻云淡啥事没有，本来心里还有点失望，但知道了‘树大招风’的神奇之处、威名所在之后，马上就高兴了起来，旋即，心里跳出了四个字……


小丫头早把兴奋全挂在脸蛋上了，笑的合不拢嘴，还不忘回头瞪柳亦一眼：“你看看我哥！”


柳亦也笑嘻嘻的，对着曲青石不出声，比划了个口型，两个字：舅舅！


小汐不等梁辛望向她，就小声冲他嘀咕了句：“曲大人一飞冲天，不过……你也不错。”说完，看到梁辛有些发愣，全没理会自己这句‘小女孩心思’，纳闷得又追问了句：“想什么呢？”


梁辛想也不想，完全是下意识的，把刚刚浮现在心头的四个字说了出来：“横行霸道。”


小汐不解，青墨纳闷，曲青石失笑，柳黑子得意……还是秦孑通透，略一琢磨就笑出了声：“梁大人在想他们四兄妹。一个继承了西蛮蛊衣钵，一个传承了北荒巫奇术，一个练成了十二阵连打又领悟了天下人间，还有一个坐拥草木之力更得了槐楼道法！先不说他们身后还有师承长辈大把势力，就这四兄妹，以后就之后横行霸道的份了！”


柳亦笑得挺客气：“我不行，我不行，我还差得远……”心花怒放的同时，也的确带着几分遗憾，他的蛊术心法还没炼成，还要再练上一阵，应该能到六步初阶的实力，和他‘媳妇’差不多，不过师父说过这道蛊威力惊天，可怎么催发还是问题。


朋友凶猛了，郑小道也眉花眼笑，走到梁辛跟前又重提往事：“你可别忘了，你那七星蛊本来是我的。”


宋恭谨也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当初在铜川府的时候，我们哥俩也没少照顾日馋的生意不是。”


庄不周点头帮腔：“对，东篱‘仙祸’那天，我们还给日馋送了张桌子，咱一块吃的早点。”


二祭酒屠苏也想拉关系，可毕竟正派出身年纪又小，还没学会不要脸，话到嘴边说不来，秦孑赶忙把他给拽回来了。郑小道、庄宋与其说是表功，倒不如说是凑着喜气去插科打诨添热闹，要是小屠苏也说出一句‘曲青石的本事是我们给的’，离人谷的脸就丢到鞋底上去了。


曲青石当然明白小屠苏的意思，对着他正色道：“我用树大招风，一是不敢惊扰了离人谷的清净；二则是……”


不等他说完，秦孑就点头而笑：“秦某明白的，谢过曲先生！”说完，顿了顿，秦孑的笑容更爽朗了。她帮梁辛，是觉得梁辛重义，又看中了他背后的势力，可从未想过会直接催生出一个小白脸高手，更妙的是曲青石长得像个阴戾小人，可骨子里却是义气之人，凡人！


无心插柳，却让摇摇欲坠的离人谷与‘横行霸道’结下了生死情谊，这让秦孑如何能够不喜。


远处巨震轰鸣，荣枯道的神通全都砸在了空处，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不过不用问，修真道上肯定又会炸了窝，柳暗花溟对上树大招风……恐怕此战过后，离人谷就会变成天下修士心中最神秘、最深不可测的门宗了。


直到天色大亮，六十四重柳暗花溟才偃旗息鼓，通天槐也在一阵轻轻颤抖中消失不见。


就在天地间安宁下来的同时，曲青石突然发出一阵清冽长啸，双手结印，猛的一翻，向天！旋即香风撩荡，一眼望去，天空里洋洋洒洒，层层槐花如雪飘落，片刻功夫，就洒满了镇百山重重险峰！


秦孑面露喜色，对着曲青石认真道：“多谢！”


到现在，不知有多少修士赶来，伏在镇百山之外窥探，想要探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曲青石这道法术，也是槐楼的‘招牌菜’，但是除了好看之外没有一丝用处，现在使来却是明明白白的告知四方：槐楼传人重现天下，与离人谷共同进退。


槐花落尽，青墨撒摇晃了几下胖巫士，后者二话不说，双手一撑，带着几个手下荡漾巫风，围着镇百山层层打转，一时之间鬼哭狼嚎阴风惨淡，浓浓的血腥气与花香纠缠在一起，让人一嗅之下心里躁动不已，肯不得跳出去乱打一通。


巫士很少踏足中土，可他们的阴丧神通却早已闻名天下，曲青石要护离人谷，小丫头自然捧场，胖子手下立刻做法，催动起的神通也只有一个含义：北荒巫和离人谷，是朋友！


跨两桀桀怪笑：“老子也去留个记号！”身形一展就要冲向天空，柳亦手疾眼快赶紧把他给抓住了：“留什么记号？缠头宗的还是西蛮蛊的？”


跨两翻翻怪眼：“我又不会蛊术，自然是留咱们缠头宗的，吓吓那群龟儿！”


柳亦气的直跺脚：“那不是给秦大家惹事么？”说完，又有些迟疑，再度追问了句：“你……真是那个谨慎的？”


跨两还没开口，突然一阵铿锵大笑响彻天空，小活佛气灌丹田，在大笑中叱喝：“活佛，十一！”他本来嗓门就大，再以雄浑的真元相辅，方圆数百里都清晰可闻。


大笑之后，小活佛才放低了些声音，对着众人乐呵呵的说道：“凑个热闹。”


这个热闹，秦孑、离人谷的面子就快撑破天了，更要把修真道煮开锅了，传说里的老十一，活佛在离人谷中报上名号，是什么分量，又代表着什么，只要有点脑子的人就能想得到。


秦孑感觉很不好，这么大的欢喜，对她的道心大有坏处……


柳暗花溟之后，荣枯道也没再发动神通，如此威力的远袭神通，不是说动就能动的，就算还想接着打，也得容列阵的高手休息一阵。


大伙又在天上眺望了一阵，这才回到山谷之内，落地后，小活佛就对着众人请辞，他在佛堂中僵坐几千年，在木箱子里呆了几百年，现在离人谷中诸事已了，再也呆不住了，想要出去走走。


大活佛当然是跟着他走，梁辛割心割肺地舍不得，白狼之后，大小活佛就是中土第一高手，他当然盼着憨子还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自己身边，说拍谁就拍谁。


百般挽留，可小活佛去意已决，叮嘱几句之后就此分别，两个人脚步轻快转眼消失不见，这下不光梁辛，青墨、柳亦还有曲青石一起叹了口气。


可没想到的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隆隆响起，两个和尚又跑回来了，大活佛满脸的憨笑是永远不会变的，小活佛却急赤白脸的，跳到曲青石跟前：“差点忘了，你说过还有些须根的事情要交代来着，快说来听。”


他们身负三蛮之力，除了‘神仙相’中土上几乎没有能伤到他们的人，不过神仙相到底在哪谁也不知道，小活佛懒得担这份心，可专门猎杀十三蛮的须根要还活着，他们的情形可不太妙，他的生死下落，小活佛无论如何也要打听清楚。


曲青石琢磨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其实，白狼是死在了须根手上！”


小活佛急眼了，拉起憨子的大手对着曲青石直晃：“你是说，十一是须根？”


曲青石乐了，摇头道：“莫急，几句话就能说清楚！”

第189章 浮屠口诀


几百年里，牧童儿都被须根用阵法与篷滂连成了一体，巨木的五感就是他的五感。


篷滂是镇百山的树王，离人谷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牧童儿自然也都清清楚楚，即便后来他被草木妖魂夺舍，也只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元神仍在，依旧能通过篷滂感知外界。


直到最后，牧童儿所有的记忆，尽数归了曲青石所有……


迷离渊邪王殿中，须根夺取同伴真元，引来奎木狼反噬，重伤遁走从此消失无踪。


在消失之前，他曾经回过一次离人谷，带走了一个叫做茅吏的师弟。茅吏为人木讷，不谙世事，也从不曾参与正邪之争，只懂闭关清修，不过他对草木性子异常熟悉。


一直过了几十年，须根又悄悄潜回离人谷，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直接找到了当时的谷主。


说着，曲青石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不用问，他是在替牧童儿笑。


听说须根果然还没死，惊讶之余众人脸上的表情各异，秦孑和屠苏略显兴奋；小活佛有些烦闷的皱起眉头；梁辛却面色凝重，显得无比关切。他不在乎须根的生死，他重视的是须根怎么会学得师兄的天上人间。


那时候距今大约四百年多些，见到谷主后，须根从怀里取出了一颗好像番薯的东西，是种植物的根茎，牧童儿也是木行出身，什么奇花异草没见过，可他也不认得这块东西是什么。


离人谷主自然也是一头雾水，接过‘番薯’，不明所以的望向须根。


须根淡淡的说：“不用奇怪，这个东西是我和茅吏炼成、养大的，没有名字。”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份古怪的笑意：“莫小看它，它的肚子里蕴着三个半十三蛮的力道，还有……一道戾蛊！”


听到这里，梁辛略略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明白了须根化解奎木狼反噬的办法。


离人谷的实力有限，不能像卸甲山城那样发动整座门宗的力量来帮忙梳理真元。须根知道门宗帮不了他，所以另辟蹊径，用另外一个法子来自救：把奎木狼移出身体。


当年他在研究戾蛊夺力的时候，知道一种叫做‘阴沉木耳’的宝贝，能够让戾蛊转移。


这种宝贝当然找不到，但须根和茅吏都是木行道的大行家，两个人查阅古籍摸索着阴沉木耳的性子，在几十年里穷尽心机与手段，最终培育出这么一颗‘番薯’。


‘番薯’远远没有阴沉木耳那么神奇，更毋论像法宝那样飞出去伤敌，它只有一桩功效：容蛊，而且只能容不能放，戾蛊爬进去就难以收出来了，对于炼蛊之人而言干脆就是个废物，可在须根眼里，却是救命的宝贝了。


‘奎木狼’带着三个半蛮之力，顺利的被度入了这棵‘番薯’之内，须根在参透戾蛊夺力时可没想到，自己杀人、受罪，到最后不仅没能抢到修为，还连着自己那一蛮之力也一起赔掉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块‘番薯’内蕴含的力量不同凡响，须根舍不得丢掉，带在身上又没用，干脆给自己的门宗送了回来。


当时须根的神情很有些匆忙和狼狈，放下‘番薯’之后，继续说道：“你们多用些心思，也许能解开‘番薯’里蕴着的巨力，其实，力道无所谓，倒是那份戾蛊性子，或许是道保命符。”


离人谷主急忙追问缘由，须根却没再解释什么，最后又扔下了句：“茅吏找到了个新玩意，忙得不亦乐乎，一时半时回不来！”随后他就离开了离人谷。


从那之后，须根和师弟茅吏就再没回来过，更没有他们一星半点的消息。


‘番薯’是宝贝，也是祸害，成了离人谷最核心的机密，只在新老谷主交接时口口相传。


接下来的事情，就算曲青石不说，秦孑、柳亦、梁辛这些心思机敏的，也能猜到了。


离人谷主得到‘番薯’，自然不舍得浪费了这件宝贝，前后两任，花了百多年的功夫，终于找到了汲取力量的方法，但是其中有个重要的前提，就是要化身成树，木妖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难题。


所谓参悟草木之意，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不过除了谷主之外，所有的离人弟子都被蒙在了鼓里。


戾蛊反噬，非得众人分担其中的力量不可，而且离人谷主也不是个贪婪之人，带着谷中弟子一起化作树形，所有树人的根脉，都与这棵番薯相连，在九十年里缓缓吸吮、炼化其中的力道。


屠苏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神情古怪的叹息着：“难怪一叶惊山这么厉害，至木生火，差点就把白狼烧死！”


先前白狼与树人高手那一战，便等若一方是五个十三蛮同心戮力，而另一方则是三个半十三蛮率领离人谷全部弟子施展大阵，不打个惊天动地倒稀奇了。


秦孑看事情，比着屠苏要更透彻的多，也随着他叹了口气：“更难怪，白狼花了几百年功夫，梳理好的真元会再度错乱、反噬。”


那一仗，树人高手用的是奎木狼蛊力，打到后来也激发了白狼体内本已蛰伏的戾蛊，这才又引起真元反噬，白狼虽然勉强取胜，可自己也不好受，战力更是大跌，最终被梁辛、大小活佛联手所杀。所以，曲青石在说须根时，一开始就忍不住感慨了句：白狼其实是被须根杀掉的。


事情说完了，须根舍掉了浩荡真元，却还传承着谢甲儿的魔功，依旧是独步天下的高手，可这几百年里也没有他的消息，显得有些蹊跷。


小活佛的神情倒是放松了下来，须根能舍力，自然也就不会再夺力了，否则还要去种番薯，岂不麻烦。他甩下了句‘有缘自会再见’，拉起憨子撒腿就跑，转眼消失不见。


梁辛不舍归不舍，可也打从心眼里替他们高兴。自从小活佛破茧而出，憨子的表情虽然没太多变化，但眉眼气度之间似乎明亮了许多，这才是他在世间真正的亲人！


曲青石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树大招风’神通奇妙，可对真元地消耗也极大，他才得了传承不久，此刻清闲下来，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些空落落的难受，和大伙打了声招呼之后，闭上双眼静静修养；秦孑吩咐身后的弟子清理小境，同时修复篷滂大阵之前、那座已经荒废掉的护山法阵，旧阵荒废多年，阵基都残损了，要想重新开启，最少也得个把月的时间。


梁辛也伤的颇重，本来怕老叔看了会心疼，不敢马上下去。可转念又一想，老叔知道小眼和外面的时间差异，自己在上面耽搁一天，下面就是好几年的光景，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他更得着急，琢磨了半晌，还是找青墨又要了颗眉心珠，准备去小眼。


一听要去探望老叔，青墨、柳亦、小汐、黑白无常人人争先，甚至跨两、胖巫士和屠苏都跟着凑热闹，要一起下去，浮屠是个‘传说’，比大鹏、青龙都罕见，闲杂人等都想先去开开眼界。


梁老三吓得额头冒汗，忙不迭的摆手，他在下面和浮屠处的不错，大致不会被吃掉了，可远古怪物的脾气谁也说不好，这么一大票人都跟下去，说不定浮屠一吧唧嘴，全都给吞了，还不吐骨头。


青墨则紧紧攥住自己那串眉心珠链，急赤白脸地瞪着起哄的：“下去一个就得一颗珠子，这都是宝贝！”


秦孑却细心地多，从闹哄哄的人群里，把青墨、黑白无常和北荒巫士全都给拽了出来，摇头道：“别人都可以下去，你们修习丧家法术的人绝不能跟去。”


经她提醒大伙也都恍然大悟，小眼对阴丧之物异常敏感，只要抓走了就不放，梁辛因为带着一颗眉心珠都被拽了下去，修习阴丧法术的人，很可能下去就上不来了。


青墨自己去不了，立刻泼出了小丫头的蛮横性子，死死抓住自己的眉心珠链，对着跨两、屠苏等人大摇其头，坚定无比。争了半天，最后就两个人能下去，梁辛和柳亦，不过小丫头看小汐可怜巴巴的，又跟拔牙似的从自己的手链上分了颗珠子给她。


小汐的眸子一下子就亮了，青墨不等道谢，就咬牙切齿的说：“你要不嫁给梁老三，将来就得还我！”


柳亦哈哈大笑，小汐目瞪口呆，梁辛就像中了一箭似的，拉起小汐就朝自己打出来的山洞跑……


小眼还是老样子，老叔仍在白骨山中修炼，浮屠讲义气，再不想着吃梁辛了，只是对着小汐和柳亦流口水。


这趟下来就是为了报平安，小眼里有时间充裕，梁辛坐下来，把自己在上面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有柳亦帮腔，故事一下子精彩了十倍，浮屠听的津津有味，特别是知道自己成了‘九星连线，浩劫东来’之后，乐得眉飞色舞，骨海里不知道飞出来多少骨头爪子，噼里啪啦的乱拍一气，声势着实惊人，把小汐的脸都吓白了。


不得不说，小汐在失去睚眦力之后，越来越鲜活了，少女的性子里的俏皮、开朗、甚至胆小都越来越明显，梁辛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高兴，柳亦也感同身受，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女人，本事可别太大！”


梁辛哈哈大笑着：“拉倒吧，青墨那脾气可跟本事没有一点关系！”


柳亦愣了愣，这才点头笑道：“也是哈！”


不管什么话题，都不可能缺了浮屠的，圆滚滚的脑袋也跟着柳亦一起摇晃着点头。


梁辛看着浮屠自得其乐并且真的乐在其中，心里很大的不是滋味，在脸上撑出了份笑意：“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帮你离开这里？”


浮屠翻了翻眼皮，没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我一出去，生灵涂炭，你不怕我吃人？”


梁辛刚刚那一问也是随感而发，浮屠这家伙确实招人喜欢，可真把他放走了也真格是个麻烦，搓着手心琢磨了片刻：“你要真能出去，就、就试试海鲜？”


浮屠吃人，但不是只吃人，他是什么都吃，只要是活的，有血有肉，就对他的胃口。


柳亦也随口笑道：“以后你主吃飞禽走兽，我们请指挥使帮忙和刑部去说说，把那些该千刀万剐的死囚弄来给你添菜！”


浮屠和梁辛聊了六十年，什么话题都说干净了，也知道朝廷、刑部这些事情，闻言后放声大笑：“除非从大眼处来一场大震荡，引得小眼松动，我才有机会出去，不过那样一来，中土便会天塌地陷，海水倒灌，那时候连朝廷都没有了，还能有刑部给我加菜？”


笑声滚滚，如雷浩荡，可浓浓的欢愉还是掩不住那份轻轻寂寥：“你们还是别盼着我能出去了……”


随即，浮屠收敛了笑声，转头望向老叔：“风习习倒是还有希望，关键是能不能找到让他还阳转世的办法，出去以后多用点心思，等他从白骨山里下来，好歹也是我浮屠门生，嘿，是一定要出去作威作福的！”


梁辛点头答应，跟着又有些不解的问道：“你帮老叔增强修为，他的修持越高，体内积攒的阴丧之力就越多，转生还阳岂不是越困难？”


浮屠斜眼撇嘴挑眉毛，表情生动：“修持、修为，就一定是真元？我帮风习习淬炼的，是他的心窍，绝不会影响他还阳！”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的摇头，嫌梁辛小瞧里自己，更懒得解释什么叫‘淬炼心窍’，岔开了话题：“我听说，你有个妹妹，修习的是丧门法术？”


梁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她不敢来，怕回不去。”


浮屠笑道：“她要来了就肯定回不去，我有个口诀，你好好记下，等上去之后说给她听！”


两兄弟对望了一眼，皆尽大喜，忙不迭的答应下来，浮屠要传功法，这是青墨天大的造化。


浮屠却摇摇头，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我的法术，她都用不了的，这篇口诀也是你走之后我临时想出来的，不过……你们可也别盼着她用这道口诀。”


柳亦反应很快，几乎马上就明白了浮屠的意思，小心翼翼的问道：“您传下的，是类似天魔解体那种玉石俱焚的功夫？”


浮屠怪眼一翻，嘴角又流出了一溜口水，喜滋滋的反问：“天魔？什么东西，好吃不？”说完，就开始念诵口诀，梁辛和柳亦一听就傻眼了。


西举哈亏巴波儿奔……口诀古怪执拗，前后上千个发音，根本就不是中土上的语言，想要说出来，舌头不知要卷多少个弯，比着西蛮、北荒的蛮话还要拗口无数倍，就算想要用笔记下来都不可能，至少一半以上的发音，根本找不到汉字对应。


两兄弟外加小汐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鹦鹉学舌，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纠正，这番痛苦实在无可言喻，小汐后死大悔跟他们俩下来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总算分毫不差，全都记忆清楚。


浮屠查验了几次，确定他们真正记下了后，才给他们解释：“这是通传幽冥，请煞上身的咒令，前面在心中默念即可，但最后一个字，一定要用丧家修持大唱出来，才会有效果。”


说着，浮屠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也不等旁人追问，就径自向下说道：“不是请煞上己身，而是上旁人身、敌人身！要想催动咒令，最少需要六步修为，请煞的代价是施法者一半的修为。敌人中煞，但战力却不会受到分毫的影响。”


柳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一看，梁辛也直眉瞪眼，他们倒不怕这个口诀会对青墨有啥伤害，大不了上去不告诉小丫头也就是了，可哥俩实实在在心疼自己为了背‘西举哈亏巴波儿奔’花费的心血。


“不过，中煞之人，会有两个变化，”浮屠的声音里，透着股洋洋得意：“其一，他会生出一个诛杀请煞者的念头，不可动摇；其二，因为阴煞上身，他体内会盘结些无法察觉的丧气。”


小汐已经听傻了，全不明白这个咒诀的用处在哪，可梁辛和柳亦再稍加琢磨之后，却都苦笑了起来。


梁辛看小汐欲言又止、满脸疑惑的摸样，心里老大不落忍：“还不明白？”


小汐摇了摇头，随即展颜一笑：“若不方便，也不用告诉我。”


柳亦苦笑着搭腔：“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个咒令不难解！以后青墨遇到厉害的仇敌，打不过人家，无奈之下将对方引到镇百山，随即发动咒令，敌人中了煞，脑子里更多出了一份杀她的决心，青墨则丢了一半的修为。”


梁辛接着大哥的话向下说：“可敌人不知道自己身体已经里多了一份阴丧气，而且一心想杀青墨，青墨要做的，就是将他引到小眼吸煞的范围之内！”


说到这里，小汐恍然大悟，敌人因为身怀丧气会被小眼吸进来，浮屠当然能认得出这个人是中了自己传下的咒法，拉住他说会话然后一口吞掉。


小汐轻轻呵了口气：“这个咒法的设计，也算得上匪夷所思了……”话还没说完，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青墨修习阴丧功法，引敌人过来，自己岂不是也会掉进来？”


浮屠从旁边点点头：“所以说，你们也别盼着小丫头能用到这个咒令，她下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


梁辛叹了口气，和柳亦对望了一眼，兄弟俩同时站起来，对着浮屠躬身施礼：“前辈费心了。”


浮屠一笑，有些懒洋洋的回答：“我能帮你们的，也就这么多。”


梁辛站直了身体，又琢磨了片刻，猛的一跺脚，对着浮屠说道：“我怎么觉得……你传这个咒法，主要还是想给自己添菜呢。”


……


凡间一天，小眼六年，梁辛也算不清楚自己在下面呆了多长时间，不过因为背口诀的缘故，至少耽搁了几个月的光景，身上的伤也好了许多，只可惜老叔始终还在骨山中修炼，不得脱身，明知梁辛来了，却没法睁开眼睛看一看。近在咫尺，却难有只言片语，让梁辛怅然若失，又耽搁了一阵，三个人还是告辞离开了。


上去的时候，三个人商量着，要不要把浮屠的咒诀传给青墨，小汐自然无所谓，梁辛和柳亦却觉得心里不太舒坦。


按理说这个法术关键时刻能够保命，可后果也严重的很，青墨又是他们最小的妹妹，三兄弟的心尖尖，梁辛也好，柳亦也好，还真舍不得把这道透着股惨烈味道的咒诀传给青墨，商量了两句之后，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说好，让曲老二去拿主意，反正最近这段时日青墨也不会有啥危险。


他们回到离人谷的时候，上面也才刚刚过了一个多时辰，但是已经有不少修士上门了。


在打完柳暗花溟之后，‘槐楼’、北荒巫、活佛十一先后表态，正经给败絮其中的离人谷镶了个金玉壳子，别说普通的门宗，就连另外那几个天门都不敢怠慢，重要人物纷至沓来，即为示好，更为打探。


这些事情都由秦孑去周旋，曲青石等人全都不露面，就在篷滂小境里修养，青墨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倒是有些意外，问梁辛：“没在下面修炼么？还以为你们最少也得几天功夫才回来。”


梁辛摇摇头，指了指小汐：“她怕老。”


小汐乐了，梁辛笑着继续道：“我再修行，不是靠磨时间了，留在下面也没用。”


星阵上，他能打出十二阵是封顶的极限，再要突破真月、三十阵连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要是硬来，他在小眼中耗上几百年也未必能成功，再爬上来可真成老头子了。


至于天下人间，他要摸索控制执念的办法，小眼里暗无天日，更平静无澜，耗多久也没用。


刚打完白狼的时候，大伙都存了满肚子的问题，梁辛在说小眼经历的时候，对功法只是一带而过，现在才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小丫头这才知道，梁辛的天下人间，还不是想打就能打的。


就在这时，胖巫士突然走上前来，对着他们呜哩哇啦的说上了一段蛮话。


青墨大概听懂了，先是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胖巫士：“这也行？”


在对方笃定点头之后，青墨的眼睛亮了，伸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算你走运，阿巫锦找人帮你！”

第190章 梁辛唱歌


北荒巫的修行，以丧门法术为主，除此之外还有诸多奇淫巧计，‘催眠’便是其中之一。


梁辛手下的六个聋子青衣，就是被这项奇术蒙蔽了心神，打从骨子里以为自己眼睛也瞎了鼻子也塞了。


‘催眠’法术，不仅可以控制心神、蒙蔽视听，还可以激发感情，刺激情绪，阿巫锦帮梁辛控制执念的法子，自然就是这个‘催眠’了。


北荒巫士中，精通催眠法术的人不少，青墨身后的胖巫士就是此中高手，可他帮不了梁辛，施展催眠必须以言语诱之，胖巫士汉话得实在差劲。


青墨简单的解释了两句，把梁辛听的目瞪口呆，胖巫士还当他不肯相信，伸手唤过郑小道：“草原，你懂话？”


郑小道笑着点头：“草原话我懂，你的汉话我可听不明白！”


胖巫士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扬起一双又脏又黑的胖手，在郑小道面前轻轻摇晃，声音低沉却柔和，用蛮话不知开始说起了什么，片刻之后，另外两个巫士走到他们跟前，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诡异却悠扬的调子。


青墨面露微笑，扬起左手高举过头，衣袖顺顺滑了下来，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臂，随即手腕轻轻转动，带动着眉骨珠链哗哗轻响，给巫士的小调打起了拍子，阿巫锦仿佛马上就要盈盈起舞，说不出的好看。


说也奇怪，郑小道本来微笑的神情，随着胖巫士乌鲁乌鲁不停的蛮话，渐渐消失不见，跟着又从面无表情变成了难过、悲伤、苍凉，直到最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梁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骨直接窜上了后脑——郑小道哭得实在太惨了，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声音没有片刻功夫就嘶哑了，手捂胸口蜷缩在地，时不时还会全身肌肉紧绷，突兀的抽搐几下。


等他哭了一阵之后，胖巫士双手猛拍，发出了几声脆响，两个手下和阿巫锦也同时收声，郑小道这才一惊而醒，看看左右，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哽咽着：“咋、咋回事？”


胖巫士呵呵一笑，对着身后两个巫士做了个手势，那两人又哼起了刚才的调子，这次不用胖巫士再说什么，郑小道马上开始第二次大哭。


青墨把郑小道弄哭了，自己倒挺高兴，走到梁辛跟前笑道：“怎么样，能帮你吧！”


梁辛没急着回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砍向郑小道，后者完全不知道躲闪，被砸中了脑袋，哭得更惨了，梁辛这才皱眉道：“这项法术神奇，能刺激情绪，可是却失了神智，未必好用吧……”


青墨‘不学无术’，回答不了梁辛的问题，胖巫士转过头对他俩呜哩哇啦说了一大堆，结果连青墨都没听懂，更甭提梁辛了，这时候才想起来，‘翻译’还躺在地上哭呢，赶忙挥手打断了手下的调子，又把自己的话对着郑小道说了一遍。


郑小道用袖子使劲擦脸，帮着他们传译：“胖巫士说，他就是用我举个例子……你的情形比较复杂，要催发执念，还要保持神智，需要好好研究，他这就调精通汉话的巫士过来，边试边想办法。”


说完，郑小道抽搭了几下，对梁辛道：“这事没、没完！”


梁辛哈哈大笑，赶紧找了块布帮着郑小道一起擦脸，胖巫士催动法术，传讯草原调集帮手，本来正在跟着大祭酒一起会客的屠苏这时也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咋了，刚才哭啥呢？”


二祭酒的脸色惊疑不定，那么惨的哭号，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与卸甲山城的恶战，众人都或轻或重的受了些伤，而离人谷的护山阵法未成，不是一般的空虚羸弱，梁辛等人怕还会有敌人袭击，干脆就在此修整一阵，等秦孑启动了旧的护山阵法再离开。


现在的离人谷，俨然成了修真道上最热闹的地方，自从八大天门宣布隐退之后，普通的门宗就不敢再来打扰，即便有要紧事也都是通过一线天来通传。但是这次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还牵扯到三大天门间的煌煌恶斗，最后离人谷以完胜姿态亮相，普通的门宗实在不敢漠然处之，别家都去了自己不去，那岂不是向离人谷承认：我们和卸甲山城关系不错……


当然，即便他们登门问安，那些小门宗也不会大义凛然的说一声：我早就看卸甲山城不是个东西。


来拜访，只是传递一个友好的态度罢了。


另外几个天门也都派了重要人物过来，这些事情都由大祭酒去应酬，轮不到梁辛等人操心，他们也不打算露面。跨两看着正道人物来来往往，怕留在此处不方便，而且他身上也还担着不少缠头宗的闲杂事宜，和柳亦打了个招呼，就先带着手下回去了。


两天之后，胖巫士召集的帮手到了，秦孑扔下宾客，亲自把这些巫士引入篷滂小境，寒暄了几句之后，梁辛向大祭酒问起外面的情形。


秦孑笑容清淡：“村子里有户穷苦人家，谁也不愿和他们交往，结果这户人家的孩子考中了进士，一下子远亲近邻都来了。修真道的情形，也没太大区别的。”


梁辛、柳亦等人都笑了，秦孑的这个例子举得倒算恰当。


秦孑继续道：“卸甲山城派了人过来，没多说什么只把尸体领了回去，不过照我看，最近这阵子，他们是不敢再动手了，倒是荣枯道……”说着，她的神情变得郑重了起来：“他们的掌门亲自来了，仔细解释了他们发动柳暗花溟的缘由。”


按照荣枯掌门的说法，他们以独门法术探知，确确实实有股妖邪气焰从镇百山中喷涌而起，这是虐戾大妖成形的先兆，所以才发动了柳暗花溟，这其中，固然有轻视离人谷之意，但是的确没有杀伤离人弟子之心。


回想当时那道来得无比缓慢的柳暗花溟，和荣枯掌门的话完全能对应的上。


妖孽成形在即，但还不能稍动；而离人谷弟子长着双腿，大可一跑了之。


不过没过多久，妖气自己就消失不见，荣枯掌门只当是离人谷里的高手诛杀了妖怪，也知道自己这次行事孟浪，不仅登门道歉、解释，也着实送了份厚礼赔罪。


秦孑的心里也愈发怀疑，篷滂小境中是不是真的出了厉害的妖怪，而他们都不曾发觉。


梁辛皱眉问道：“会不会是小活佛？”


秦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小活佛不是在离人谷成形的，他苏醒之日就是成精之时，只不过他的真元不是自己修行来的，所以要花上一段时间来归拢熔炼，起身得晚了些，而且，他是贪痴嗔三念所化，虽然不是祥物，可也不能算虐戾怪物。”


“或者……是我们恶战时惊动了小眼，把浮屠的气息散出来了一些？”梁辛开始瞎猜，青墨也凑过来，把声音压得极低：“别再是我哥吧？”


曲青石早已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全副心神都在体会自己体内的草木之力，没听见小丫头说他坏话。


秦孑叹了口气，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时篷滂小境中的情形，小活佛出世、牧童儿现身、曲青石一飞冲天，但是他们都不会有荣枯道说的妖焰，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和大伙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小境继续去应酬客人。


来自草原的巫士们也立刻忙碌了起来，胖子先把梁辛的情形向同伴交代清楚，跟着众人一起开口呜哩哇啦的大吵，而且一吵就是整整一天，郑小道算是明白了，修真的个个都是好体格，好精力，好嗓门……


转过天来，有精通汉话的巫士过来，开始给梁辛催眠，开场语言轻柔，让梁辛放松，跟着又有人上前轻哼古怪调子，梁辛这边还没感觉，郑小道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胖巫士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他解咒，郑小道一听巫士哼哼就忍不住……


‘催眠’这项法术，对不同的人又不同的效果，一般而言，感情越丰富、感知越细腻的人，越接受法术，当然，法术能够成功施展还有个重要的前提，就是梁辛自己要主动配合，要是他不跟着巫士的引导去想，后面的人把鼻子哼破也没用。


北荒巫第一次给梁辛施术，也只不过是对他精神、感触的做个试探，并非马上就要帮他控制执念，梁辛渐渐放松，随着巫士的引导，心情越来越轻松，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舒服。


施术的巫士试探了一阵，回过头对着青墨点点头，示意效果不错，青墨满脸喜色，跟着又想起了什么，着急忙慌的拉过小汐，低声道：“你想让他做点啥，说点啥，现在都没问题。”


小汐愣了愣，皱眉琢磨了半晌，实在想不出要让梁辛干啥，最后犹豫着说道：“要不……让他唱首歌听听？”


青墨憋住声音，咕咕的低笑着：“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都没正经听他唱过歌！”说着，对巫士做了个手势。阿巫锦的胡闹吩咐，巫士也照办无误，当即软语引导。


片刻功夫，梁辛的笑容愈发浓厚了，对着巫士缓缓点头，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他。


只见梁辛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开口大声唱到：“西举哈亏巴波儿奔……”


小汐和柳亦目瞪口呆，跟着同时怪叫了一声，又惊又气。


青墨张大了嘴巴，几息之后哈哈大笑：“这是什么歌……”一面笑的喘不上气，一遍捂着肚子直跳脚。


北荒巫中修为最高的黑胖子，先是啼笑皆非，继而若有所思，最后脸色骤变！


以前梁辛高兴的时候，倒是哼些俚曲小调，但是哪会唱什么歌，在催眠法术中，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听到唱歌，脱口而出的就是他在小眼里反复背诵，牢牢印在脑子里的那套浮屠口诀。


渐渐的，青墨也不笑了，神情凝重，目光里却还带着几分惊讶，所有的丧门弟子，包括黑白无常在内，此刻全都站直了身体，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漏过了一个音节。


千多字的口诀，用不了多久就唱完了，施法的巫士一点没客气，直接要梁辛重唱，梁老三双目微闭，满脸陶然，又唱一遍、一遍，又一遍……柳亦和小汐对望了一眼，轻手轻脚的退开，找地方自己坐着去了。


要是白狼复生，不看只听，一定会以为‘天上人间’重现篷滂小境。


浮屠的这套口诀通传幽冥，请煞上身，其中所有的发音都是‘鬼话’，在丧门中只有极大威力的顶端法术，才会用到鬼话咒令，在场之人除了丧门高手就是鬼王弟子，全都是识货之人，很快就听出了门道，虽然还搞不清这个口诀究竟有什么用处，也都先记住了再说。


特别是小境中的几个巫士高手，他们接触‘鬼话’已久，本身又聪慧过人，在旁人耳中毫无意义、更无规律的发音，对他们而言却并不陌生，口诀虽然洋洋千字，他们想听上、跟上十几或者几十遍，也全能记得分毫不差。


梁辛把‘同一首歌’反复唱了几个时辰，巫士们这才善罢甘休，施术者让他停歇了下来，缓缓引导他脱离催眠，青墨平时迷糊，偶尔也挺聪明，趁着这个空子问柳亦跟前：“这个咒令，是梁辛在小眼里学的？”


柳黑子苦笑点头：“不错，是浮屠传下的。”停顿了片刻，又赶忙补充道：“老三说先别告诉你。”说完，使劲给小汐打眼色。小汐望天，假装没看见他。


两句话的功夫，梁辛已经醒了回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笑道：“全身上下一片轻松！”


话音刚落，青墨就跳到他跟前：“浮屠传下来的法咒，你干嘛瞒着我？”


梁辛一愣，跟着气急败坏的望向柳亦和小汐：“不是说好先不提么，你们怎么都告诉她了？”


柳亦和小汐一起模棱着眼珠子瞪他，片刻之后，小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瞒不住，也就从实招来了，小丫头把口诀牢牢记在了心里，请煞口诀本身没什么，只不过梁辛柳亦不喜欢其中那股舍身杀敌的惨烈味道，不传青墨的原因也仅仅是一厢情愿的觉得，他们肯定不会让青墨走到这一步上来。


这个原因有些不讲理，但是却有情有心。


柳亦见到巫士们对‘鬼话咒令’如此看重，似乎想到了什么，软磨硬泡着找青墨又要了颗眉心珠，对众人说下去陪陪老叔，也不要梁辛跟着，自己又回到了小眼里，整整一天之后上来，整个人都变了副精神。


人间一天，便是小眼中的六年，不用说，柳亦在下面突破了蛊术心法，总算是和青墨齐头并进了，不过梁辛看他满脸窃喜，总觉得还有其他的事情，凑过去追问，可一向和他无话不说的大哥一反常态，大摇其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他越不说，梁辛越好奇，满脸正色道：“你告诉我，我绝不会说给旁人听，青墨小汐二哥谁我也不说！”


柳亦斜忒了一眼，点了点头：“恩，你是不说，你唱！”


接下来这段日子过的风平浪静，既没见什么妖孽现身，也不见卸甲来攻。


巫士们每天都施术祸害梁辛，继而大声争吵。


要在激发情绪的同时保持神智，就比较困难了，另外还有其他的麻烦。催眠是为了让梁辛随时能够施展天下人间，可总不能派个巫士形影不离的跟着他，何况就算有人跟着，在开打之前先施术也不现实。


试炼了无数次，始终也未能成功，其他人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可黑胖巫士却琢磨出了一些门道：催眠法术对于梁辛而言，有些太‘过分’了。


这就好像一首欢快曲子，和一场黄粱美梦之间的区别。


欢快的曲子，能让人开心、兴奋；比起曲子，黄粱美梦的力道大了许多，会让人沉迷到无法自拔。催眠法术就是‘黄粱美梦’，它力道太大，使用之下便应了四个字：过犹不及。


催眠不好使，梁辛自己倒无所谓，既然外力帮不上忙，他就自己摸索吧。可胖巫士却耿耿于怀，不眠不睡始终皱着眉头，时不时找同伴低声商议几句……直到几天之后，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对着郑小道说了两句，跟着取出了一根空心骨针和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瓶子。


郑小道接过骨针和瓶子，转头望向梁辛，笑得挺开心：“大巫师找你要一瓶子血，还说不必多问。”


梁辛端详着瓶子，大概和日馋里半斤的酒壶差不多大小，觉得还能撑得住，当下也真就没多问，将骨针插入血脉，引了满满的一瓶子血，同时还琢磨着，是不是给浮屠也弄点，他在底下多少年没开荤了……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而过，离人谷的护山法阵成功启动，梁辛再次进入小眼，这时老叔已经醒了，叔侄两个分别的时间，按照凡间历法，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可一线之隔，便是匆匆百年！亲人见面，这番亲切和感动自不必说，风习习老泪纵横，最恨自己没办法上去，继续跟着梁辛，护着梁辛，侍候着梁辛。


数不清多少小心翼翼的叮嘱，梁辛耽搁了几个月的时间，陪着老叔说笑聊天，这才重新回到离人谷。浮屠应该和柳亦约定在先，上次柳亦下来究竟做了什么，不管梁辛如何询问，浮屠都守口如瓶。


浮屠的义气，那可不是盖的……


随后众人向秦孑辞行，胖巫士率领同伴返回草原，梁辛等人先回猴儿谷，曲青石有些担心卸甲山城会回来报复，带着牧童儿暂时留在了离人谷之内。而且，他刚刚得到草木之力和槐楼传承，对体内的力道还要再熟悉一阵，秦孑和木妖都能帮得上忙，再逗留一段时间两厢得益。


坐在小丫头的青黑战旗上，眼看着与镇百山渐离渐远，梁辛的多少有些感慨，四十多天之前，他初到离人谷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十三蛮、大小眼、神仙相，九星连线、十二星阵、天下人间，还有二哥的一份天赐鸿运……有秘辛，有造化，有浴血苦战，有扬眉吐气，这四十天，可真真正正让他过足了瘾！


正魂不守舍的时候，和他并肩而坐的小汐突然咦了一声，跟着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随即振翅声传来，一只白色的云雀穿云而过，落到了小汐的手上。


解下密函，小汐看了看，脸上显出了一份喜色：“乾山道封山，朝廷已经撤掉了对咱们的通缉，指挥使传令各州九龙司驻办，着力寻找咱们，即刻官复原职。”说完，又笑道：“恭喜柳大人，恭喜梁大人。”


梁辛挺客气：“也恭喜小汐大人！”


小汐大人嬉笑点头，抬手放飞了云雀，把螓首轻轻靠在梁辛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柳大人小声对青墨道：“慢点飞……也别浮着不动啊！”

第191章 德艺双馨


去了趟离人谷，老叔被‘抓走’了，憨子被‘领走’了，所幸二哥又变回小白脸，总算不虚此行。


梁辛的收获也不小，不知道多少载、不过最少六十年的修行得以初窥天下人间，另外还听了满满一肚子陈年秘辛，足够他坐上大洪朝说书先生大供奉的宝座了……


不久之后，众人回到猴儿谷，刚一进山谷梁辛就被吓了一跳。


猴儿谷中，本来四季如春花团锦簇，几条清溪贯彻其间，香风撩荡水声轻快，十足十的一座世外桃源，可现在花枝也折了、草皮也翻了，到处变得坑坑洼洼，小溪里流淌得全都是泥汤子。


看上去，猴儿谷好像刚被一大片流星砸过似的。


原先青身火尾的天猿全都变成了满身泥巴的黄猴子，正跳来跳去，有的挥舞着把铲子乱挖，有的背着筐子瞎跑，根本看不出它们究竟要干啥，偏偏所有的天猿都煞有介事，干得挥汗如雨。


其他天猿都埋头苦干，见梁辛回来最多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唯独一只尤其腌臜、脸都快被泥巴糊死的小天猿，惊喜的怪叫了一声，扔掉手里的簸箕，连滚带爬的向着他们冲过来，顺着梁辛的裤脚一路爬上来，最后坐在了他的脖子上，两只手紧紧抱住梁辛的脑袋，说啥也不松开了。


要不是没有尾巴，梁辛可就真认不出它就是羊角脆了。


梁辛心里惊疑不定，一个月前离人谷里打了个天翻地覆，也比现在的猴儿谷整齐一百倍，葫芦师父、梁辛和青墨的家眷、六个聋子青衣都不见踪迹。


柳亦更是倒吸凉气，低声道：“敌人？长春天？还是下面的神仙相逃出来了？”


羊角脆多聪明，抹掉眼盖上的泥巴，大大的眸子溜了溜就明白了众人的疑惑，丝毫不嫌麻烦的又爬回到地上，拉着梁辛便走，三绕两绕，带着他们来到一座树皮房子跟前。梁辛愈发的纳闷了，推开门一看，屋子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片草席子，机关黎家送给他的那位高手‘火狸鼠’正躺在席子上，脸色苍白，满头虚汗。


不过才四十天没见，火狸鼠瘦了足足十几斤，他本来就身材瘦小，现在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众人吃惊，立刻围拢过去，这才发现火狸鼠没受伤而是病了，青墨曾经在乾山道修行，粗通医理，很快就看出，他是又气又累导致急火攻心，倒不是什么大病，甚至都不用针灸药石，修养一阵便好了。


青墨在这边探病，小汐已经张罗着生火烧水，不大的功夫，一碗热水灌下去，火狸鼠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梁辛之后，先是愣了愣，嘴唇颤抖着，最后也只憋出了六个字：“黎某有负重托。”


梁辛一肚子话想问，可也知道现在急不得，对他点了点头，露出个笑容：“莫急，慢慢说。”


火狸鼠深深的吸了口气，提起了不少精神，这才缓缓的说道：“我便按照妖王的意思设计水潭，到了开工的时候，妖王觉得嘈杂纷乱，有违他的清净性子，就带着梁老夫人、曲老夫妇、六位青衣大人暂时搬出去住，他老人家一走，手下那群位大妖首领和帮不上忙的天猿宝宝也都跟着一起走了。只剩我带着族中能干活的劳力，在此开掘新水潭。”


说着说着，火狸鼠的嘴角眼角都一起向下耷拉，到最后干脆就是副哭丧表情：“能管事的，有威信的全都不在，可、可我哪管得了那群猴祖宗啊！”


猴儿谷挖潭，这项工程也不算小了，大妖们一推干净，自己躲出去，把干活的小妖全都交给火狸鼠，也不知道这些大妖是对火狸鼠太信任，还是对自家儿郎们的组织纪律太信任……反正这一个多月里谁都没回来看过。


谷里的天猿，要是没了大妖的约束，个个都是活阎王，工程没有一点进展，火狸鼠不敢管更管不了，出去找了三趟大妖但是路不熟都没到地方，着急带上火这才大病了一场。


他一躺下，外面的天猿就更肆无忌惮，一人一个主意，老大拿着铲子从这里刨了个坑，老二跑来指摘这个坑不够圆，老三拎着筐子又填上半坑土……好在这些猴子胡闹归胡闹，却也明白禁忌，没人去瀑布大潭惹事。


梁辛一群人面面相觑，全都是一脸的惊愕，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过了一阵柳亦最先反应了过来，摇晃着脑袋笑道：“还是先去见见葫芦老爷吧！”


葫芦带着手下应该搬得不会太远，要找他对梁辛等人来说倒是不难，当即吐气开声：“弟子梁辛回山，求见师父！”按照修士的划分，梁辛现在身负三步大成之力，放声叫喊，就算有山峦阻隔，十余里之内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片刻之后，熟悉的长啸声传来，葫芦纵声引他过去相见，可梁辛还没来得及分辨声音打哪来，谷里的猴子们轰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长啸和妖王呼应，就连羊角脆也扬起脑袋，发出一阵嗷嗷嗷的怪叫。


梁辛傻眼了，干脆先离开猴儿谷，一边喊一边找，柳亦和青墨随着他一起去找师父，小汐等人也跟着一起去请安，黑白无常留在屋里照看火狸鼠。


刚离开屋子，还没等出谷，几只天猿就追上来，它们不找梁辛青墨，是来找羊角脆过去帮忙的。


羊角脆这阵子和天猿们混成了一家人，现在心里固然舍不得梁辛，可又不想拒绝同伴，这还是梁辛第一次见它露出为难的神情，哈哈大笑着伸手一拍它屁股：“不用管我，您老先忙着。”


羊角脆还有些犹豫，直到梁辛告诉它最近先不离开苦乃山，小猴子这才满脸欢喜，从地上捡了个不知谁丢掉的破框子，跟着同伴跑了。


没有天猿们捣乱，梁辛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师父，葫芦等人栖身在七八里外的一个小山坳中，虽然比不得猴儿谷清丽秀美，可也独有一番幽静。


只不过呼呼的拳脚风声，与山坳的清幽之意有些不搭调：一个天猿大妖正在训练六位聋子青衣，葫芦别的事情不管，但是对徒弟手下的试炼倒还算上心。


三兄妹一回来，在此栖息的三位老人就最先围了上来，梁辛知道他们的心意，当先讲出二哥已经‘返老还童’，曲老夫妇固然大喜过望，丑娘也如释重负，低声不停的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认真、虔诚。


葫芦迈着四方步，微笑而沉稳的点点头：“不错，总算天随人愿……”


话还没说完，一个窈窕的身影从他身后伸出，琅琊喜滋滋的跳出来：“离人谷前阵子灵元震荡得惊天动地，是不是你们在那里打架，快说来听！”说着，上上下下把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又微微蹙起了眉心：“怎么……一个月不见，你好像长大了些？”


说话之间，撅起了红红的嘴唇，似乎老大的不开心。


丑娘也早看出来梁辛的变化，可一直没来得及插口，现在也跟着点头：“是变了，不过大了好，大了些好。”


梁辛也一起笑了，想把猴儿谷的惨状告诉师父，可几次开口都被葫芦不耐烦的打断，逼着他赶快讲故事。梁辛无奈，当即把离人谷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因为老人都在场，其中的生死惊险之处都被他抹去了，即便如此，还是把两个老太太听得惊心动魄，一个不住口的谢老天爷，另一个没完没了的阿弥陀佛。


等他把自己的经历说完，都大半天过去了，葫芦老爷这才得知老窝已经乱套了，先是目瞪口呆，跟着带上那群大妖跳着脚的跑回去了。


片刻后，妖王的咆哮震裂苍穹……


当天开始，猴儿谷‘重整河山’，葫芦大人顾不得再‘天性沉清，见不得烦乱事宜’，带着手下大妖亲自去当监工。


小汐也并未多呆，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苦乃山，回去找指挥使报道。


去轱辘岛取回红鳞、找六百和尚还原余下骷髅、回乾山道找麻烦夺长舌查访神仙相、拜访何黎两家……梁辛身上还压着一大堆事情，可心疼着丑娘孤单，决定逗留一段时间再出去办事。


他们身上的通缉撤掉了，曲老夫妇过惯了富贵日子，打算重返京师，老两口竭力邀请梁氏随他们一起走，这是件好事，凭着曲老爷子的为人，凭着曲家在京师的势力，丑娘跟他们回去肯定是锦衣玉食。


可丑娘却不肯走，朴实人也有朴实心思，不是曲老夫妇不好，而是大家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人家说的是漂亮官话，出口成章；她只会拗口的俚语土话，一点小事都要结结巴巴说个半天。人家是官宦出身，举止优雅做派十足，就算在苦乃山避难也做派十足；她祖上十代都是罪户，不懂礼仪只会干活，而且都是粗活。人家见识广博，谈吐间既有锦绣河山，也有小鲜悠趣；她大字不识，只知道裤子的补丁应该怎么打……和贵人相处她只有拘束，在梁氏眼中，曲老夫妇肯定要比猴子好，但是她和猴子呆在一起却更舒服。


梁辛也明白老娘的心思，不过猴儿谷虽然无忧无虑，但她一个老太太，又哪能一辈子都和猴子为伍。


倒是青墨想了个主意：请老娘搬到草原上去住。牧民的生活简单，但人情耿直豪迈，很容易相处，虽然条件艰苦了些，可是有阿巫锦照顾，一切都不用担心。果然，说了这个的想法之后，梁氏欣然应允，不过现在中土虽然春暖花开，草原上却还有些寒冷，三兄妹怕丑娘现在过去会不适应，当下商定，等夏季时节就带着丑娘搬家。


青墨和柳亦也不闲着，先送曲老夫妇回去，随后打算各自返回门宗，大司巫和老蝙蝠都在闭关，应该没那么快出来，可师父不出来，不代表徒弟就不用回去看。


临行前，柳亦和梁辛约好，等他回来后，两个人一起去轱辘岛拆红船……


随后的日子，梁辛主要也就做三件事，陪母亲说笑闲聊，指点六个青衣练功，再就是抱着玲珑玉匣琢磨，怎么才能用这个空盒子，送给乾山朝阳一场天大的空欢喜。


在算计里，朝阳历尽艰险得到玉匣，在打开前的瞬间，就是梁辛杀他的时候。这件事情说着简单，可朝阳也不是个傻子，这只盒子要怎么给，才能让他不起疑心，着实不那么容易处理，梁辛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羊角脆早就不干活了，天天黏在梁辛身上不下来。


脸婆婆也在闭关，一面养伤，一面帮梁辛‘养脸’。


让梁辛颇感意外的是，琅琊和丑娘相处的极好，每天都要共处好久，开始梁辛还以为妖女是见到自己回来，故意做作去讨好母亲，可后来一问才知道，四兄妹在离人谷的时候，琅琊每天都殷勤无比，陪着梁氏说说笑笑，无聊时还常常耍些小法术给老太太变戏法。


一晃半个月，日子过得平安喜乐，有了大妖震慑，小妖们也都老实了，猴儿谷的工程进展迅速，新水潭已经挖出了雏形，这天夜里，梁辛正仰望夜空，恨不得找出究竟是哪九颗星星要连成一线的时候，葫芦师父来了。


葫芦的脚步本来急匆匆的，可一进山坳，立刻又端起了架子，迈着四方步来到梁辛跟前：“跟我来，有件事刚好用来考考你！”


梁辛不明所以，跟着葫芦慢吞吞地往猴儿谷走去，其实爷俩心里都着急……几里山路，两大宗师高手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琅琊见到有热闹，自然也跟了上来。


猴儿谷中亮如白昼，天猿们不知点了多少个大火堆，倒真映出一片连夜开工的繁忙景象，琅琊对着梁辛偷偷笑道：“天猿夜眼，偏偏还要弄出这番场面。”不用问，点火照明这种事情，肯定也是葫芦师父的排场，梁辛不敢笑更不敢搭腔。


所有的天猿，此刻都围在新挖的水潭旁，葫芦带着两个人，分开手下走了进去。


等到了新潭边缘往下一看，梁辛和琅琊同时抽了口凉气！


水潭还没有挖好，自然也不曾向其中注水，现在就是个大大的泥坑，深坑之下，赫然趴着一方巨大的石雕：赑屃负碑。


火狸鼠见梁辛来了，急忙凑上前低声交代：“昨天挖掘的时候，见到了碑顶，又忙了一天，挖出来这么个东西！”


葫芦一拉梁辛，说了声：“下去看看！”一起跳到了坑底。


赑屃体型宏阔，占地越有一亩方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石料雕成的，在火光的映衬里，石头怪兽身上妖光流转，仿佛它是活的，时而诡异微笑，时而冷静沉思！


赑屃，龙九子之首，形若老龟天生负重，自古以来中土石匠都会将重要石碑的底座，雕成它的模样。


这座石雕也不例外，赑屃的背上，立着一座宏伟石碑，葫芦伸手指向石碑，语气清淡：“找你来，便是考考你的学问，认一认碑文。”


石碑正中龙飞凤舞刻了八个大字，另外左下还有两个小字应该是落款，梁辛才刚一看过去，就觉得这些字笔笔入刀，几欲飞旋而出，刺得他双眼生疼！


可上面刻的字是什么，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止是他，身旁的琅琊也一样不认得，妖女双眉微蹙，眯起眼睛又仔细辨认了一阵，这才苦笑着摇头：“是古篆，距离现在太久了，根本不会有人识得。”


梁辛追问：“照你看，是多久以前的？”


琅琊依旧摇头：“这个说不好……应该是远古时吧。”说完，她顿了顿，换上满脸的坏笑，望向葫芦：“不过这碑文，肯定难不住您老。还要请您指点迷津呢！”


葫芦笑得一派轻松，微微点了点头，心说反正也没人认识，先赞了琅琊一句：“你这个‘指点迷津’，用得还算恰当。”说完又仔细数了数碑上的字数，这才沉声开口：“碑文上书：火尾天猿，德艺双馨！”


梁辛几乎憋吐了血，才总算没让自己笑出声来，琅琊则大声欢呼，连连夸赞葫芦学识渊博，冠绝中土。


葫芦也知道自己这个‘冠绝中土’来得不怎么光彩，很快就岔开了话题，对着梁辛吩咐道：“你看好了。”说完，猛的挥起一掌，重重拍在了赑屃石像的头上。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整座石像都颤抖起来，但妖王大人这足以开山断岳的一掌，竟没能把它打碎。


片刻后，石像停止了抖动，赑屃的额头上，更连一个掌印都没留下。梁辛咋舌不已：“这是什么石头，坚固的离谱了！”


葫芦师父却哼了一声：“你自己摸摸看吧！”


石像触手既不坚硬，也不冰冷，用力按压之下，还带着些许的弹性，梁辛越摸索，眉毛皱得就越紧，琅琊的神情也渐渐严肃，两个人对望之下，全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震骇！


葫芦等了一阵就不耐烦了，双手摸住赑屃的前掌上的一盏鳞皮，随后吐气开声，运足全力狠狠一扯，在令人耳膜发酸的摩擦声中，竟撕下了这片石鳞，抛给了梁辛。


梁辛接在手中仔细端详，鳞片漆黑如墨，韧却不硬，在鳞根处还牵着一缕皮肉，正隐隐透出一丝血迹……这哪是什么石像石雕，这头扛着大石碑的怪物，干脆就是一头真真正正的赑屃神兽！


见到梁辛和琅琊惊骇欲绝的模样，葫芦师父无比欣慰，笑得一派仙风道骨：“莫慌，我用妖元探过，这头赑屃早就死掉了，不过尸骨不化罢了。”

第192章 血腥案子


大眼是主宰天地气运、中土灵元的两处关键中枢之一，从位置上算就在它数十丈的之外，便是那头死了不知多少年却凝尸不化、犹自扛着石碑的龙子赑屃。


也只有这样的神兽、这样的排场，才能配得上大眼！


只可惜，石碑上的八字碑文与两字落款都是远古笔撰，谁也不认识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梁辛当然明白师父的‘火尾天猿德艺双馨’纯粹是信口而言。


挖出来这么个东西，工程一时间继续不下去了，葫芦命一众小猢狲暂时休息，自己带着那群大妖心腹，又钻进山洞里开会去了。


梁辛自己学问不行，写字画画就更甭提了，请身边的琅琊帮忙，把碑文临摹了下来。


琅琊自有乾坤袋，笔墨纸砚随身携带，当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就在深坑下面对着石碑细细描绘。撰文结构繁复，看上去像画比像字还要多些，即便一共只有十个字，也实实在在拓了一个晚上。


开始的时候，妖女还是笑嘻嘻的，渐渐的脸上笑意不见，换而认真投入，全神贯注的揣摩着、复制着碑文，梁辛从旁边看着，突然觉得琅琊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少了几丝灵动与妖媚，却多出一份因为专注而闪烁起的明浩。


直到天色大亮，终于大功告成，琅琊又仔细的对照了一阵，这才对着梁辛点头道：“没问题了！”一边说着，又夸张的甩了甩手腕，晃起一份炫目的嫩白：“其实拓下来也没用，这些字太古远，你带着它走遍中土还是找不到能识得它们的人。”


梁辛挑了挑眉毛，笑问：“明知没用，还拓得这么认真，这可不像你。”


琅琊踏上了两步，和梁辛四目相对：“不管有用没用，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从来都会小心仔细。”说话的时候，她似笑非笑，乍一望轻松洒脱，可细看之下，每一条笑纹里都带着些许期待。


梁辛傻眼了，不敢再矫情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琅琊的表情怎么永远那么精彩……后退两步之后才笑着解释：“秦大家说，八大天门为了破解地宫骷髅留下的记载，曾经花费大心思来研究远古文撰。”


说着，他和琅琊跃上了大坑，跟着找来黑白无常，请他们带着碑拓跑一趟离人谷，找秦孑找人帮忙，看看能不能破解碑文。


两人痛快答应，收好了碑拓之后立刻出山，两个鬼王弟子还不会飞，脚程比不得青墨的战旗法宝，不过他们丧门的低阶弟子，也有急行追风的神通，比起凡人而言可要快得多了。


黑白无常刚走不久，两道飞剑传书就先后射入猴儿谷，一道来自西方，气势孤绝淬厉；另一道自北而来，鬼气森森血气氤氲……不用说，是柳亦和青墨分别传来消息。


他们暂时都回不来，老蝙蝠和大司巫都在闭关，门宗里多多少少有些琐事，柳亦和青墨又是新晋的衣钵传人，不好意思甩手不管，也就先留下来。


梁辛身上也压着一大堆事情，又在山里赔了母亲几天，也准备出山。


按照他的打算，先去趟京师找指挥使，他要进入九龙司大狱寻六百和尚，把还原骷髅的事情落实。随后再上乾山道去转一圈，夺长舌、追查神仙相在乾山的布置，还要帮木妖抓两个草木傀儡。


不过，让梁辛颇感意外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去京师，石林就在小汐的带领下进了苦乃山，来找他了。


指挥使来得时候，梁辛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把玲珑玉匣和骷髅都装入了须弥樟之内，又从红鳞碎片中选出了百余枚还算囫囵的，随身带好。


红鳞残片，比着二哥的那只阴沉木耳也大不了多少，好在星魂天性与红鳞相容，不论红鳞大小，它们都能栖身。


他早就试过，残片打出的星阵威力要稍稍逊色不少，这倒还好说，再怎么逊色毕竟也是十二阵的北斗拜紫薇，真正让梁辛大失所望的是，残片星阵不威风、不排场了……


石林老练，又对梁辛知根知底，见面之后也没多客气什么，直接就说道：“梁磨刀，歇了这么久，该去办差了！”


梁辛也乐了：“歇？我天天躲着朝廷的通缉，逃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对石林的印象不错。此人身为九龙司指挥使，明知道自己是梁一二的后人，却睁一眼闭一眼，这其中固然有利用、利益使然，可也有一份‘青衣一家’的义气。


“那些表面文章，该做还是得做，此刻你便官复原职！”石林笑着摆了摆手，开门见山的问道：“你可知，前阵子大洪朝九州三十一府，到处都有发狂、吃人的血腥案子发生。”


这些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普通的衙役捕快根本就应付不来，就连九龙司都被搞得焦头烂额，此事梁辛早有耳闻，点了点头。


这种发狂发疯、杀戮吃人、凶手力气暴增的案子，以前也偶尔发生过，不过三两年也未必会有一起，官府也不太在意，将凶手击毙之后也就结案了，直到最近一段时间，天下处处都有血案发生，不由得石林不小心重视，把相关的案件卷宗汇聚到了一处，又花了几个月的功夫不停推敲，总算理出了些头绪。


石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缓缓的说道：“前年夏天开始，血腥案子便多了起来，大约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发生一起，从前年六月，到去年一月，这七个月间总共出了十七桩，都是由各地州府处理的。不过……”


说到这里，石林顿了顿，脸上的神情愈发严肃了：“去年二月初开始，血腥案子如爆炸般，猛的增多了，每个月里都发生二三十起！到了去年底，十个月之间，总共发案三百一十四桩。”


接下来事态继续恶化，到了去年末、今年初，血腥案件再次爆发式的增长，大洪辖下九州，几乎每一州每一天都会发生五六桩，连九龙司都已经忙不过来了，幸好时间只持续了三个四月，差不多二十多天之前，各地突然太平了下来，再没有一桩惨案发生了。


石林在说话的时候，小汐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帮梁辛规整记录着关键内容，等石林说完，地上也出现了三行字：


前年六月——去年一月，十七桩


去年二月——去年底，三百余桩


今年初——四月初，六千七百桩


梁辛低头，地上的记录一目了然，三个阶段，血腥案子逐级爆发，越来越多。


除此之外他还觉得这些日期似曾相识，可一时间还想不到其中的联系。


小汐出去一段时间，对事情也尽数了解，接下了石林的话：“凶手吃人肉喝生血，杀仇人也杀亲人，自然是发了疯，可他们的力气长得却太离谱了，以前不过是一介凡人，发疯后能徒手杀死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普通青衣，至于捕快和官兵，死在他们手里的就更没法算了！”


提到同袍的伤亡，小汐的声音里裹进了浓浓的恨意，石林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小汐稍安勿躁，继续对着梁辛道：“按常理推断，只有中了邪门法术的凶手才会这样，既然是法术，自然要往修真道上去想，想一想这两年里，修真道上有什么事情，能和案子的时间对上号……”


说到这里，梁辛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三个时间段这么眼熟，当即沉声开口：“东海乾，乾山道！”


前年六月份，东海乾刚建好的观日阁被炸，中土各地开始出现血腥案子。


去年初，梁辛为了个干爹报仇，三探乾山大打出手，引来脸婆婆立敌丹凤朝阳，随后天下血腥案子激增。


今年初，梁辛从大海归来，再上乾山杀丹凤诛太师叔，到最后更逼出了乾山道的护山大篆……而中土上的血案，也井喷式的爆发了。


没有确实的证据，只有推测出的线索，两年之中乾山先后三次遭受重创，而东海乾每次巨震之后，中土上就会有更多的人发狂……


见梁辛明白了，石林的神情轻松了些：“这便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了，进乾山，找证据，才能请天门出面诛妖辟邪！”


九龙司要想破案，就得派人进乾山继续调查，找到东海乾与发狂邪术有关的证据，但是现在乾山道退隐封山，护山大篆时时刻刻都在运转着，普通人恐怕走不上两步，就会神形俱灭。


梁辛在心里琢磨了片刻，他对东海乾的了解，比着石林可要清楚得多，凭着朝阳和手下的几个草木傀儡，根本就没资格发动会覆盖大洪全境的邪术……归根结底，还得是神仙相。


石林并不打扰，就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等梁辛回过神之后，才继续道：“另外，还有两件事要和你说清楚，第一，这桩案子我已呈报朝廷，本想请朝廷出面，找一线天来谈谈，结果被驳了回来，圣上御笔批注四个大字：到此为止……所以，这桩案子已经了解了。”


熙宗皇帝的态度可以理解，前阵子朝廷和东海乾大动干戈，引起了整座修真道的不满，现在东海乾得了八大天门的庇护，宣布辞位封山，洪熙宗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惹这个麻烦了。


倒是石林的作为，让梁辛觉得颇为古怪，笑着问道：“皇帝都下旨叫停，您却还要继续查？”


石林突然笑了，可无论笑容还是笑声，都没有一丝欢愉的味道，说的话也有些莫名其妙：“指挥使的椅子，看上去风光无限，实际却是刀子拼成的，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扎穿了屁股，扎烂了心肝，所以坐这个位子的人，最好别生儿女。否则哪天出了事，不但害死自己，还会连累后人。”


天下皆知，石林老婆不少，可孩子却一个没有，坊间都传他杀戮太重故而无后，可石大人其实有个儿子，偷偷养在民间里。指挥使的打算是如果他能安然身退，不妨让孩子认祖归宗；如果他出了事，至少也留下一段香火。


这个隐姓埋名的儿子是真真正正的平凡人、普通人，是石林绝大的机密，但是三个月前，儿子疯了，杀了近百人之后，自己也死在大队官兵的围剿中。


“石某人无后了，却还有仇人。”石林说完这句话就收敛了笑声，脸上恢复了平静。


梁辛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跟着叹了口气之后，把话题岔开了：“要我偷偷进入乾山，那你又何必恢复我的身份？”


皇帝御批，这件案子已经了结，石林找梁辛是要暗地里调查，出事全得自己兜着，可石林诏告天下，恢复梁辛的青衣差官身份，万一梁辛被人家逮着，又会变成朝廷对东海乾有所图谋。


石林苦笑着摇头：“你以为我愿意？是皇帝下旨，要你官复原职，重新为国效力！”


梁辛吸溜了一口凉气，感觉还挺自豪。


说完第一件事，石林又继续道：“第二件事，不久之前，有人夜探九龙司，盗走了所有血案的卷宗，能从我那里偷东西的，必是修士无疑，不过总算他们手下留情，没杀伤人命。”


先不提青衣的身份和传承，此事涉及到东海乾，梁辛就会去追查，何况他本来也打算去一趟乾山，当即点头应承了下来：“我马上就起程，不过……这个线索该怎么找？”东海乾方圆百里，是一片连绵大山，想要从其中找到可疑之处可不容易。


石林一点没客气，回答了六个字：“慢慢找，耐心找！”


梁辛应承下了此事，石林也轻松了许多，羊角脆见他们说完正事，立刻就来了精神，然后献宝似的拉起小汐，颠颠地跑到大坑旁边，带她去看新出土的赑屃负碑。


小汐最近没在山谷，根本不知道挖出了这么个大家伙，当即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向梁辛：“怎么回事？”


梁辛大概把事情的经过给她说了一遍，指挥使石林也从旁边听着，饶有兴趣的说道：“有解不开的古篆？拓下来，我找人试试看。”


九龙司本身对这件事没什么办法，可它毕竟是座衙门，和其他的朝廷机构都说的上话，自然也包括翰林院。


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官方承认的学者倒有一大半在此供职，其中对古文古篆有研究的大有人在。


这次是小汐亲自捉刀，跳下去做碑拓，梁辛在一旁等着的时候，问指挥使：“六百和尚还好吧？”


石林笑而点头：“放心，我听高健说过，你要六百妖僧还原一只骷髅。其实你把骷髅交给我便是了，这件事我帮你办。”


梁辛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随口扯了个借口：“我还有其他的事要找六百，还是自己去吧。”


骷髅牵扯着先祖的秘密，事关重大，梁辛还真不放心交给石林去做。


石林呵呵一笑，也没多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了，所幸梁辛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笑着岔开了话题，对石林说道：“我的命牌毁了，还得铸面新的。”


石林吓了一跳，青衣游骑的命牌是秘法炼制，与游骑本人性命相连，无比的坚韧。九龙司成立三百年里，还从未有过游骑未丧命，命牌却自己损毁的事情，瞪着梁辛问道：“是丢了还是毁了？”


“毁了！”


离人谷恶战的时候，被梁辛收在须弥樟中的命牌，随着面饼、肉干、烈酒一起砸了出去，随即巨力轰撞，命牌就此损毁。


命牌就算结实，毕竟也有个限度，那一场恶战里连阴沉木耳都炸碎了，更何况这件凡人的东西。


石林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等你从乾山回来，我给你重铸一面命牌。”说着他笑了起来，再开口说出的话可一点也不像指挥使了：“这阵子，你先和小汐用一面牌子！”


小汐拓碑文的速度，也不必琅琊更快，一直到月上中天，才总算大功告成，梁辛和两个青衣结伴出山。


等到了山外，双方分道扬镳，石林还有公务在身，又嘱咐了梁辛几句，就此返回京师。


小汐现在没有了睚眦手，战力不过是个普通的武学高手，根本帮不上梁辛什么忙，不过她现在身上没有差事，就陪着梁辛同行，两个人商量好，等到了地方，小汐就在山外暂住等候，梁辛自己进山。


路上，梁辛在经过繁华州府的时候，找药铺配置了一份秘药，他要摸上乾山，就非得靠何家潜行术不可，不过施展这门模拟蛇形鼠跳的身法，还要涂抹何家的秘药，用以改变气息。


配置的方法早在何红酥传他身法的时候，就一并送给了他，其中所需的材料都平淡无奇，也不需要怎么炼制，关键只在于各种成分的配比，所以梁辛就算不懂炼药方术，也能轻松做出秘药。


几天之后，乾山在望。


辞位封山，乾山道的护山大篆已然正是开启，整座大山都氤氲在一片淡淡的金光之中，大山煌煌而壮丽，真就仿佛蓬莱仙境一般，只看一眼便让人忍不住心生崇敬，不过，就算是小孩子也明白，这仙光流转之下，隐藏的却是凛冽杀机！

第193章 一抓一放


一口吞下，唇齿留香……


梁辛准备进入乾山的时候，庄不周和宋恭谨正在离人谷中美滋滋的喝着漩涡茶。


他们哥俩带着碑拓，在四天之前到了离人谷，说明来意后，秦孑自然全力帮忙，大祭酒心思细密，生怕这十个古字会牵连着什么重大机密，只摘抄了其中的两个字，送至荣枯、指夕、金玉堂等的天门，请求破译。


离人谷刚刚出了个天大的风头，大祭酒托请的事情，除了卸甲山城之外，其他几个天门个个上心。


黑白无常也留在谷中等候回音，庄不周刚吞到了一杯漩涡茶，双目微闭，摇头晃脑的品着茶香余味，忽然一阵清透嘹亮的长鸣划破苍穹，一头青绿色的小鹤，振动着双翅飞入离人谷。


大祭酒正陪着庄宋两人闲聊，听到鹤鸣声，笑着说道：“荣枯道的小鹤，应该是破解了篆字！”说话之间，素手一招。


青绿小鹤快若流光，围着秦孑的手心盘旋两周，张嘴吐出了一方小小的玉简。秦孑将灵识度入玉简，品读其中记载的内容，旋即微笑从容荡然无存，换而惊讶与震骇！


屠苏眉眼精明，看看大祭酒的神情，马上明白出了大事，喊了一句：“我去请曲先生过来！”撒腿如风向外跑去。


不久之后曲青石带着牧童儿匆匆赶来，不等他发问，秦孑便沉声开口：“荣枯道掌门桑榆老道传讯告知，卸甲山城的掌门……死了。此事机密，其他几个天门尚不知情。”


曲青石愣了一下，他对修真道上的事情不太了解，不过也能明白，卸甲山城的掌门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怎么可能说死就死，皱眉问道：“具体的情形呢，桑榆有没有说？”


秦孑微微点头：“大概的过程还是清楚的。”


卸甲山城的掌门叫做黄陵，修为已经堪堪踏入六步大成的境界。


自从惨败于离人谷之后，卸甲山城取回弟子尸体，黄陵便传令开启护山大篆，暂时不与外人来往。


大约十余天前，是诸祥瑞与破月三一的‘七七’，黄陵率弟子到后山坟地做大祭，祭奠之后众人们返回法坛，黄陵却说还要再陪祥瑞们一阵，单独一人留在了坟前。


卸甲弟子大都明白掌门心情，也不敢多劝就此散去，直到张灯时分，忽然从后山方向炸起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神通激荡，众人大惊，立刻赶去查看。


从神通轰鸣，到弟子高手赶到，也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可敌人已经消失不见，坟地被神通巨力彻底抹平，掌门人胸口塌陷、脑浆迸裂，惨死于当堂。


黄陵的修为，虽然比不得白狼、十三蛮，可就这么死在了自家地头上，也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尤其诡异的是，早已开启、运转正常的护山大篆也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根本不曾发动过神通轰击。卸甲山城的弟子全都吓傻了，同时也明白，这件事不可能是离人谷做的。


就算十三蛮联手，谢甲儿复生，也不可能在不惊动护山大篆的前提下，击杀黄陵。


卸甲山城祥瑞尽丧、破月三一烟消云散，现在掌门又死的莫名其妙，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核心弟子密议之后传下严令，卸甲弟子不得向外透露掌门的死讯。


桑皮真人没透露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不过真相倒不难猜，卸甲山城能派夸佬来离人谷做卧底，荣枯道自然也能派人到卸甲去当内应。


卸甲掌门死的蹊跷，不过事情的过程却并不复杂，秦孑三言两语就便说完了。


曲青石琢磨了片刻，对着秦孑点了点头，莫名其妙的说道：“秦大家放心。”


秦孑盈盈一笑：“有劳曲先生了。”


娃娃屠苏一头雾水，全不晓得他们俩在说啥，眼巴巴的看着秦孑，盼着她能解释两句。


秦孑对屠苏，很像曲青石当年对梁辛的样子，要刻意培养娃娃成才，见他不解，仔细地解释道：“卸甲越是要隐瞒黄陵的死讯，便越要摆出一副强硬态度，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打过来……当然，他们不会全力以赴，就是摆摆样子罢了。”


可就是摆样子，凭着离人谷自己的实力也撑不住，到时候还得靠曲青石去撑场面。


小屠苏这才恍然大悟，先对着大祭酒点了点头，又似模似样的对着曲青石说：“有劳曲先生了。”


曲先生被他给气乐了。


秦孑继续对屠苏道：“荣枯道桑皮，把消息透露过来的用意，也是通知我们早作准备，前阵子荣枯道以柳暗花溟诛妖，闹了个大乌龙，不仅没有妖怪，还把咱们给得罪了，现在自然要努力示好。”


曲青石则转头望向黑白无常，说道：“你们先回猴儿谷，把卸甲山城的事情告诉老三，这件事来得太蹊跷，让大家都小心些。”


黑白无常即刻启程，到了猴儿谷他们才知道，梁辛早就去了乾山道，哥俩不敢怠慢，连歇都没歇，又一路向东追下去。


此刻，梁辛已经变成了一个泥人。


他进入乾山大约有五六天的功夫了，无时无刻不在施展着潜行术，把自己变成一条大蛇，小心翼翼的爬行着……


中土之上修天门宗林立，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护山大篆，其中蕴含的道行法术也各不相同，威力差异极大，但运作的道理都大同小异：只对外不对内，杀敌人，对自己人和鸟兽虫豸却不闻不问。


护山法阵能够分辨敌我，是因为在阵法中，有一重专门用来探测的法术，被称作‘阵须’，取得是大阵的触须、触角之意。


‘阵须’遍布或者笼罩着整座大山，时时刻刻查探着山中的动静，对方是否有威胁、是否要被轰杀，全都要靠‘阵须’来判断。说穿了，它就相当于护山法阵的眼睛。


相当于眼睛，却不是真的眼睛。


‘阵须’不是活物没有智慧，而是一道复杂之极的法术，或者说，它代表着无数的条件，其中包括山中万物体内的灵元波动、移动时的震动、甚至情绪的变化、血液流动的速度、周围环境的认可等等，只要其中有一个条件相悖或异常，‘阵须’就会示警，继而阵法中蕴含的诸般神通都会轰杀而至。


这些事情都是在篷滂小境时，秦孑解释给他听的。当时梁辛听了个目瞪口呆，大祭酒明白他的想法，曾笑言：“护山大篆，顾名思义是要用来守门宗、护基业的，要是不能分辨敌我，不能分辨是坏人上山还是松鼠搬家，一经发动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打杀，哪岂不是变成了烧山大阵！”


‘阵须’很像修士的灵识，只不过它还要更细腻，更准确。


只要能骗过阵须，就能潜入护山大篆之内。


如果在去年，就算他学会了潜行秘术，也休想能够骗过乾山道的‘阵须’，可现在，梁辛先后在大海中、小眼内两次突破天下人间，身法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潜行术自然也随之提高，施展之下，他就是真真正正的‘老鼠’或‘长虫’！


何家的潜行术，让梁辛在‘阵须’的眼里变成了一条蛇，既然是蛇，就肯定不会飞不会跳，也不可能跑得太快，可东海乾山连绵百里何其广阔，蛇子梁辛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耐下性子，在深山老林里一丈一丈仔细搜索，期盼着能找到些异常之处……


梁辛渴了，要找水喝。


正值春夏交际，雨水充足，乾山境内水势充足，爬不多久就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抬头一望，前方不远处有一条丈余宽的山溪，正白浪翻花，欢畅地流淌着。


梁辛大喜，加快速度奋力攀爬，到了溪水跟前，凑过嘴巴刚喝了两口水，突然瞪大了眼睛！溪水下面……有个道士。


道士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道髻高挽背负长剑，全身都浸在溪水中，正仰面朝天逆着水流慢慢游动。


正趴着喝水，突然从下面漂过一个人来，梁辛吓得差点被呛到，也幸亏他对身体的控制极强，这才没坏了身法。


年轻道士也明显吓了一跳，险些就从水底跳出来，他有灵识护身，周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监视，可是在他的灵识里，明明是一条蛇爬到溪边，落在眼中却变成了一个大活人。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年轻道士继续逆流游动，梁辛则跟在岸边缓缓随行，僵持了一阵，两人各自心惊。


蓝袍道士人在水中，可游动之际，不曾掀起一丝水纹荡漾，在梁辛的感知里，他根本就是一汪水，混在山溪中不着痕迹。


至于梁辛的身法，就更不用说了，蓝袍道士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相信眼睛，还是应该相信灵识……


很快他俩心里都明白了，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偷着潜入东海乾的。


还是道士最先有了反应，对着梁辛挤了挤眼睛，身子轻轻一转，由逆流而上该做顺利而下，方向上，他从进山变作了出山。


梁辛会意，肌肉抖动间也掉了个头，跟着水里的道士，一起向山外爬去。


从正午时分到月上中天，两个人花了七八个时辰，才一前一后离开了乾山道的护山大篆，蓝袍道士自水下一跃而起，跳到了岸上，他从溪下里钻出来，可身上却不挂一滴水珠，夜风拂过道袍飘摆，很有些得道高人的气韵。


两个人互相点点头，几乎同时向着远处一指，身形纵跃，又跑了这一阵，直到确认远离了乾山道的监视范围这才站住了脚步。


蓝袍道士打量着梁辛，仔仔细细把他从头看到了脚，终于确认梁辛是人不是蛇，口中啧啧称奇：“想不到，还有这般身法！天下哪还有你去不得的地方！”说完他顿了顿，才问道：“你是谁？”


“就算我敢说，你敢信不？”梁辛乐了：“我行三，叫我老三就是了。”


蓝袍道士也笑了，对着梁辛点点头：“也成，你叫我蛤蟆，凡人时的绰号。”他面无表情时还看不出来，现在咧开一笑，立刻显出了一张大嘴，‘蛤蟆’这个绰号倒不算空穴来风。


梁辛略略寻思了片刻，也没再多说废话，直接问道：“你摸上乾山，究竟为了什么事？”


蛤蟆的眉头微微一皱。


梁辛也不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你要做的事情若和我不同，咱们就此别过，各忙各的去；要是咱俩都为了一样的事情上乾山，倒不妨商量几句。”


这次蛤蟆没犹豫，笑而点头：“谁先说呢？”偷偷摸上乾山，不用说都带着秘密目的，当然不能随随便便说出来，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最好是你说，我不说；实在不行也要你先说，我琢磨琢磨再看看说不说。


梁辛不想在这些事情上磨性子，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一撅两段，抛给蛤蟆一半：“背对背，写下来！”


蛤蟆也挺痛快，接过树枝和梁辛背背相对，两个人同时写下了此行的目的。


梁辛写的是：血案


蛤蟆也写了两个字：发疯


若是不知此事的人，见到他们写的字只会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可他们两个一看对方写的字，便立刻明白了，大家摸上乾山，根本就是为了同一件事。


两个人相视而笑，同时放松了些，蛤蟆又仔细看了看梁辛，突然笑道：“你是九龙司请来的高手吧？”


梁辛毫不示弱，开口回了句：“去九龙司偷卷宗的贼，便是你了！”


天底下能知道乾山道与发狂邪术有关的人，除了神仙相那一系的人马之外，便只有掌握所有卷宗，推断出线索的九龙司了。所以蛤蟆才能喊破梁辛的身份。


石林在找出破案关键之后，也根本不曾外传，更不曾去告诉修真道，可蛤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修士，他能得知此事也只剩下一个解释了：蛤蟆偷了卷宗。


蛤蟆哈哈大笑，痛快地把事情承认了下来：“我只取卷宗，却没伤人，说起来你们九龙司欠了我一份人情……”


梁辛没笑，踏上两步盯住了蛤蟆：“没杀人不错，可偷东西就对了？你偷我家东西，还要我因为你没杀我家人谢你？欠你人情，嘿，欠你一副镣铐才是真的。”


蛤蟆一愣，随即失笑道：“怎么，老三大人要拿我么？大洪朝这几年，可的确越来越硬气了。”


梁辛不耐烦的呼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越扯越远，你做了案子，追不追究姑且不论，它就是件案子，关朝廷什么事？”


蛤蟆双手一背，向后飘身退开：“老三，你可知，今天你这番话说出来，下次我若再从九龙司里取什么东西，说不定便会杀人了，那些性命是该记在你的头上，还是记在我的头上？”


梁辛的语气更不屑了：“因旁人骂你两句就去杀人，杀过人后还要怪到旁人头上，你自己说，你到底要不要脸。”


说完，梁辛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说说就算了，你可别真的打定主意，要和九龙司为难。”


蛤蟆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巴咧得尤其夸张，随即一抹水光撩荡，身后飞剑出窍，剑身青蓝轻轻颤抖间，有如清泉流淌。


梁辛挺烦，本来都好好的，结果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了……


此处距离乾山十几里，如果全力出手必会惊动乾山道，蛤蟆也没再催动其他的法术，只是掐住了剑诀，稳稳对住了梁辛：“不想我杀青衣，现在拿住我便……”


忽然一阵赤色光芒撩荡，虐戾气息升腾而起，转眼弥漫四周，蛤蟆大吃一惊，不顾上再说什么，引着飞剑护住自己，身形暴退。


可他的身形才刚刚一动，突然觉得手腕一紧，抬头一看，那个满身泥巴的腌臜小子不知何时欺身而近，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蛤蟆惊了个魂飞天外，顾不得伤敌退敌，全身的真元都霍然流转，紧紧护住自己的经脉。而梁辛却放开了他，退开两步，冷冰冰的瞅着他，七片残鳞围着他环绕飞旋，偶尔震荡一下，自空气中扬起一片涟漪！


一抓一放，进退从容，天下人间的身法不适合长途奔袭，可短程攻守，却是天下一绝。


蛤蟆惊疑不定，再次打量起了梁辛，残鳞现身之后，那个满身泥巴的腌臜小子仿佛忽的变了一个人，憨厚朴实犹在，却又平添了一股混横劲儿！


这就好像……老实巴交的农民，扔掉锄头不种地了，做了村子里的泼皮混子，在城里人眼中，农夫也好，土流氓也好，都透着股土气，可前者淳厚可怜，后者野蛮混账。


尤其戾蛊红鳞，完整时威风霸道，现在变成了残片，虽然没了气势，但却多出股惨烈残暴的味道。


蛤蟆不傻，刚刚梁辛那一抓一放，固然有自己的轻敌粗心，但对方一动之间的也把实力尽显无疑，当下深深吸了口气，沉声喝问：“你当真要打？”


梁辛当然不想打，他的天下人间时灵时不灵，打架只能靠红鳞，十二阵连打倒是能把蛤蟆砸倒，可也会把乾山道给砸惊了，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蛤蟆：“你真要杀青衣？”


蛤蟆眨巴着眼睛，咧开大嘴乐了：“说杀人，不犯法！”


说完，他对梁辛摆了摆手，表情挺诚恳：“快把宝贝收了，商量正经事要紧”


梁辛与蛤蟆对望了片刻，翻手收起了七蛊残鳞。


蛤蟆也收起了飞剑，搓了搓手心，显得有些尴尬，很有些仗势欺人……未遂的无奈。

第194章 宗师蛤蟆


老三和蛤蟆没正经动手，充其量算是比划了两下。


本来就是个意气之争，双方摆一摆实力，谁输谁赢大家心里有数，就不用打了。


因为当初的镇山会审，梁辛在修真道上挺出名，蛤蟆也曾听说过他，但是天下传言‘小梁大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而此刻梁辛已经是个二十四五的青年，所以蛤蟆压根就没把他往‘小梁大人’哪里联系。


梁辛也不再追究，随随便便往地上一坐：“中土上处处都有人发狂，不过这件案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蛤蟆并不隐瞒，回答道：“从今年初开始，陆陆续续也有修士发狂了，不过都是些散修和小门宗。”


发狂的邪术，从凡间波及到了修真道，在离人谷与卸甲山城恶战的时候，一线天就召集了九九归一，开始追查这件案子，不过查来查去也没能找到什么线索。


‘九星连线，浩劫东来’，天门容不得修真道有任何闪失，也派下精干弟子去帮忙。


说到这里，蛤蟆笑得怡然自得：“本来这事不用我管，不过我家出了一个长老的空缺……”


蛤蟆下山查案，就是为了立个功，回去好争做长老。他的心思也的确不错，别的修士都看不起凡人，他却明白论到查案，九龙司绝对是天下第一，这才潜入司所盗走了所有的卷宗。


在发现乾山与发狂邪术有关之后，蛤蟆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肯定小不了。不过越是大事，他的功劳也就越大，也没惊动同门或者同道，凭着自己的法术悄悄摸上乾山。


梁辛在山里转了五天，他在山里转了七天，哥俩这才遇到一起。


和梁辛不同的是，蛤蟆一直在处心积虑想要漂上描金峰，他不如梁辛掌握的线索多，只道破案的关键应该藏在乾山道的法坛。


不过描金峰的‘阵须’要更敏锐，另外还有修士把守，想要上去又谈何容易。


蛤蟆絮絮叨叨，把前因后果都说清了。


梁辛点了点头，又追问道：“你的修为呢，到什么境界了？”


蛤蟆实话实说：“逍遥境初阶过了，不过离中阶还有段距离。”


梁辛饶有兴趣的看了看蛤蟆：“这么说，你是天门弟子了，流连道宗？”身具六步实力，却只争一个长老的位子，这种事也只可能发生在五大三粗里，在加上蛤蟆的飞剑、道法甚至袍子颜色都跟水有关，要猜他的身份也不难了。


说完，梁辛又摇了摇头：“够呛，你修为不够，争不上长老的位子。”


卸甲祥瑞、离人祭酒，虽然称呼不一样，可职位上和长老一摸一样，且不论远远高出济辈的白狼，就是秦孑、齐青或者苍鸟赤兔，个个都要比着眼前的蛤蟆强上许多。


话音刚落，梁辛突然笑了起来，他又想起一个远远不如蛤蟆的天门长老，二祭酒屠苏。


蛤蟆也不问他笑什么，径自道：“就是因为修为不够，我才要下山立功不是，要是有六步大成的修为，我也不争长老位子了！”


梁辛不置可否，琢磨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做长老，你的修为还差一些，不过要破案子、立功劳，你的修为却够了。”


蛤蟆心思机灵，闻言之下眼睛一亮：“你有破案的法子？说来听！”


梁辛没直接回答，而是把话题拉到了邪术上：“东海乾和发疯邪术之间的关系，其实……很有些不对劲的。”


蛤蟆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做了个手势示意梁辛向下说。


“你看过卷宗，自然知道东海乾三次遭灾，发狂邪术就爆发了三次。看上去，邪术不是刻意而为，倒更像是个意外。”说着，梁辛皱了皱眉，琢磨了一阵之后，才再度开口：“就像……泄露。”


蛤蟆咦了一声，跟着重复了道：“泄露？这个说法有些意思，你继续。”


梁辛想得脑袋都有些疼了，总算找出一个差不多的比喻：“乾山和发狂邪术，很像岩石和地泉。一道地泉被岩石牢牢压住，只能在地下流淌。后来岩石受到震动，裂开了一道缝隙，所以泉水溢了出来。而后岩石又遭重创，裂缝变大，泉水涌出得也就更汹涌了。”


蛤蟆明白了梁辛的意思，点头说道：“乾山道就是岩石，邪术便是溢出的泉水了……咱们就是要找到那道地泉，然后毁了它，从此天下太平……还有大功一件！”


梁辛呵呵而笑，先前两人差点打起来，足见这个蛤蟆不怎么招人喜欢，不过也的确算不上讨厌，梁辛又继续向下说道：“现在邪术消失了，想要再把‘地泉’找出来，就得有人再敲敲岩石，把它砸出一道缝子来。”


说完，不等蛤蟆发问，梁辛又补充道：“我的功法特殊，对外界的感知异常敏感，只要你再让打上乾山道，再让邪术泄露出来，我就能寻根溯源，找出乾山里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梁辛早就想到的主意。前两次大闹乾山，一来梁辛修为不够，二来根本就不知道会有邪术泄露出去，所以也不曾去用心体会感觉，这次再离人谷中修行了整整一个甲子，只要邪术再度泄露，他就有把握找出根源来。


可现在身边没有帮手，要想让乾山震荡，非六步以上的修为不可，大哥二哥小青墨全都不在身边，何况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和神仙相直接对上，梁辛还真舍不得拿自己人来冒险，倒是蛤蟆正合适，神仙相要真敢出手，蛤蟆马上就会喊人，这样惊动八大天门，要比自己去满世界告状强得多。


蛤蟆的修为，应该和梁辛去离人谷之前差不多，介于六步初阶与中阶之间，想要撼动乾山道，应该是足够了。


蛤蟆听了他的计划，半晌都不曾开口，到最后梁辛耐不住性子去催促他，他才伸手一指自己的鼻子，问道：“你看我傻吗？你怎么不去打乾山，我去追查邪术！”


梁辛比他有理，摆了摆手：“你功法不成，查不出邪术泄露时的异常。再说，”梁辛笑了起来：“你只能借水遁形，离了水乾山的阵法立刻就得轰你，万一隐藏邪术的地方没水，你咋过去？”


蛤蟆眨巴着眼睛，琢磨了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当即也不在这里争下去，仍旧摇着头，另外找出了理由：“乾山退隐时，五道三俗共做鉴证，我就是天门的人，就算乾山道有可疑，没有证据前我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打上去，否则要是追究起来，别说立功，掌门不治罪，我就驮着你围乾山爬一圈！”


这重道理大得很，别说蛤蟆只是个天门中的高级弟子，就算他真是长老，也不会亮出旗号来打乾山，这么做无异直接去扇八大天门的耳光。


梁辛找不出理由来驳斥蛤蟆，马上想别的法子来劝他，一伸手间扯掉了自己的袖子。


蛤蟆吓了一跳，瞪着梁辛问：“干啥？”


梁辛扬起赤裸的胳膊，将须弥樟的印记对着蛤蟆晃了晃：“你可认得这个印记？”


蛤蟆自然识货，一望之下神情也凝重了起来：“须弥樟，你是离人弟子？九龙司竟然请动你们来查案？”


梁辛微笑：“须弥樟是不会错的，其他的事情你也不用管。”


到现在为止，也没听说过离人谷会为外人种下这片宝贝树叶，与修真道而言，须弥樟无疑就是离人谷弟子的身份标记。


蛤蟆再开口时称呼上客气了许多：“阁下在离人谷中……”


梁辛知道他想问什么，呵呵一笑：“我行三！”


“三祭酒！”


离人谷最近太出名了，天下第八突然爆发实力，只守不攻就把卸甲山城给打残了，六十四重柳暗花溟更在镇百山外变成了个笑话，蛤蟆在流连道宗中也算是个高阶弟子，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梁辛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也是天门的人，你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不过乾山邪术事关重大，一定要查到底，有什么事情，自由离人谷出面解释，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让你领受责罚。”


蛤蟆眼珠乱转，仔细计较了一番，最终伸出两根手指：“你依我两件事，我便听你的吩咐！”


见梁辛点头之后，蛤蟆笑了，挺有点不好意思：“第一件事，我来查案子是为了做长老……”


梁辛哈哈一笑：“我只求破案，不要功劳，全是你的！另外离人谷欠了你的人情，大祭酒会亲自登门致谢。”


蛤蟆喜上眉梢，用力点了点头：“第二件事，你要给我个凭据！”


蛤蟆也不傻，破了案子怎么都好，破不了案子三祭酒跑了怎么办？手里有了凭据，也就什么都不怕了，‘八大天门同气连枝’，离人谷三祭酒的辈分高过他，相遇之下他本就应该听凭吩咐，就和师长的命令一样去执行。就算案子办砸了，乾山道上门告状，只要把凭据亮出来，罪责就不再自己身上了。


这件事梁辛可有点为难，他身上哪有什么凭据，总不能把印着须弥樟的皮撕下来给蛤蟆，犹豫了片刻，手腕一翻去须弥樟之内取出一物，抛给了蛤蟆：“你看这个成不？”


蛤蟆伸手接住，神色间有些疑惑：“盒子……我的老天爷！”


蛤蟆都快疯了，他知道离人谷横，可也做梦也想不到横到了这个份上，区区一个三祭酒，随随便便就拿个玲珑玉匣来作抵押。


梁辛笑的挺随和，指着盒子对蛤蟆笑道：“打开看看。”


蛤蟆正经傻眼了，失魂落魄的抱着玲珑玉匣，心里有激动，有兴奋，而更多的却是恐惧害怕，打从骨子里泛出的恐惧！


玲珑玉匣，于修真道而言只有一个意义：杀戮。


谁家得了这件宝贝，最要紧的事情便是保密，哪有三祭酒这样的混蛋，想也不想就把宝贝盒子塞给了自己。把道理反过来去想，自己知道三祭酒有玲珑宝盒，他又岂能容自己活命。


蛤蟆深深吸了一口气，六步宗师心境坚定，片刻失神之后就镇静了下来，望向了梁辛：“你要杀我？”说话时，手中暗暗掐起法诀，全身真元滚荡不休，随时准备全力一击。


梁辛咳了一声，摇头道：“要杀你也不用先给你看盒子！赶紧的，打开盒子看看。”


蛤蟆明明镇静了下来，可抽离盒盖的时候，还是手指颤抖心若擂鼓，一道轻飘飘的玉匣盖子，仿佛比着整座苦乃山还重！


盒子终于被打开了，蛤蟆抬头望向梁辛：“空的。”须弥樟里有的是地方，梁辛为了存取方便，早就把玉匣和骷髅分开放了，现在的匣子自然是空的。


梁辛似乎比蛤蟆还不甘心，伸过脖子往玉匣里看了一眼：“恩，空了，里面的宝贝呢？”


蛤蟆都想掉眼泪了，猜不出梁辛到底想说啥：“我哪知道啊！”


梁辛摆摆手，笑道：“想想呗，好猜的很，实话实说便好。”


蛤蟆回答的小心翼翼：“里面的东西，自然是被你们得去了。”玲珑玉匣装有天材地宝，一旦现身必然引来腥风血雨，可是被其中的宝贝被炼化之后呢？宝贝没了，多出一个绝世高手，他不找人麻烦也就罢了，谁会去主动招惹上门。


梁辛这才点了点头，掰开手指头，给蛤蟆数到：


“北荒巫和中土没什么联系，唯独与离人谷为盟；”


“达旦禅院没了，老十一活佛以离人谷为家；”


“槐楼也没了，不过传承没断，这些年里槐楼门下都在离人谷中修行；”


“对，提到槐楼，你倒不妨再猜一猜，老五牧童此刻人在何处？”


“算完了旁人，再说说我们离人谷，篷滂大阵、一叶惊山都不算啥，倒是玉匣里的宝贝，着实了得……”


说到这里，梁辛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抬头望向蛤蟆：“数了这么多，我只问你一句话：离人谷要想找你，流连道护得住你么？”


蛤蟆摇头，回答的挺实在：“莫说护得住护不住，是根本就不会护着我。”


“其实，也是因为护不住，所以才不护着。”梁辛笑：“玉匣的事情先别说出去哈，大祭酒当初是这么嘱咐我的。”


蛤蟆想咬牙，可腮帮子实在使不出力气，本来想要个凭据护身，没想到却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不用说以后只要修真道上有‘离人谷得了玲珑玉匣’这个传言，离人谷立刻就得杀上门来抓自己。最要命的是离人谷最近表现出来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流连道宗才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小卒子去和人家硬撼，不管怎么算，到最后倒霉的都肯定是自己。蛤蟆垂头丧气，这个局不大，可离人谷太大，所以他破不了局，当即把空匣子还给了梁辛：“这件事我绝不会透露出去，盒子……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梁辛眉花眼笑，这只蛤蟆算是被自己捏住了，看着蛤蟆满脸沮丧，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再问一句‘不要凭据了？’，当即收回玉匣。


蛤蟆也不再矫情了，指了指远处的乾山：“你说，怎么打？”


梁辛无所谓的一端肩膀：“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现在进山，”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差不多已经到了四更时分，距离黎明不远了：“明天午时，你便动手。你自己小心些。”


说完，又笑着安慰了句：“就算案子破不了，大祭酒也会传讯你家师长，担下这桩责罚，放心吧！”随即转身纵跃而去，到了乾山脚下，再度施展潜行术，进入了大山之内。


重返乾山，梁辛也没有目的，只是尽量往深山中爬，自己估算着时间……几个时辰转眼而过，艳阳当空，午时已到。


梁辛放缓了速度，屏气凝神，可是乾山内并没有什么异常，护山大阵仍安稳运转着，既没有长啸挑战，更不见神通轰鸣。


一边是离人谷，一边是东海乾，孰轻孰重蛤蟆应该心里有数，梁辛倒是能笃定蛤蟆不会临阵脱逃，耐心又等了一阵，仍然没什么动静。


梁辛有些趴不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爬出去看看，忽的心念一动，他听见了一阵异响……海浪声！


乾山虽然地处东海之滨，可梁辛现在躲在深山之中，峰峦阻隔之下，本不该听到潮汐激荡。


海浪声越来越大，不停的从东方传来，梁辛也恍然大悟，蛤蟆是水行宗师，他要引海攻山。


果然，海浪激荡之间，早没了一丝大海的宽容之意，换而萧杀与淬厉，而笼罩在乾山上的金色光芒，也察觉了来自海上的敌意，愈发的灿烂起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海浪声便已扩大了数十倍，水声隆隆仿佛惊雷轰鸣，虽然看不到海滨的情形，梁辛也能想象得到，孤山悬崖、浊浪银花间回荡的那份神通嚣张。


终于一声长啸，自描金峰上冲天而起，朝阳的声音充满愤怒之意：“乾山道宗辞位封山，八大天门引天下同道齐做见证，从此再不问人间是非，再不问同道恩怨，阁下于乾山海滨舞弄神通，为得又是那般？当真不把天下修士放在眼中么！”


祸已经闯下来，蛤蟆反倒霸道了，在滚滚大笑中如雷断喝：“东海乾山，藏污纳垢，天不罚，海罚！我便是要引动汪洋滔滔，洗一洗你这肮脏透顶的东！海！乾！”


蛤蟆的口气，果然是大得很的……


话音落处，天海之间霍然爆起一连串的轰鸣，整座大山仿佛都颤抖了起来，蛤蟆引着滔天浊浪，猛轰东海乾！

第195章 引海攻山


引海攻山，蛤蟆大展神威，他本来就是水行宗师，在海中施法更得了加成，神通威力大增。另外他跑到海上打还有一重好处，他自己在进退之间，也能从容不迫。


乾山道里要真藏着什么厉害人物，就算追出来，蛤蟆在海里也不怕他。


一座座巨大的浪头，从大海上凝聚而起，高矮比着普通的山峰也不遑多让，在蛤蟆的指挥下翻滚奔腾奔腾，一路冲来狠狠地拍在乾山道的护山大篆上，如此往复，接踵不停！


整座乾山都在巨浪轰击下轻轻颤抖着，山里更是都乱成了一团，护山金光层层流转，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尖声啸叫，鸟兽惊惶失措，乱窜乱跳。


这番动静，比起梁辛前两次恶战乾山可都要大得多。


梁辛不理外物，将全副的心思都融入身体的感觉，仔细分辨着山中的灵元震荡……


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乾山这边出了乱子，马上就会通知一线天，继而天门高手便会赶来制止，要是在天门中人赶来前，蛤蟆还未能‘震出邪术’，哥俩就白忙活了……


乾山道何尝不明白这重关键，将护山大篆催动到极致，绝大的阵力尽数移转至东海沿岸，死死抵住浊浪轰击！


蛤蟆也知道时间紧迫，再度哈哈大笑：“乾山妖道，你家仙长的焚天煮海如何？”


等了一会，朝阳并不回答，蛤蟆的笑声一敛，断喝声却更洪亮了：“再看，洪水猛兽！”


话音落处，蛤蟆的蓝色道破霍然崩碎，化作百余片布蝶，随着海风激荡四散纷飞，若凝神细望便能看出，每一只布蝶便是一道符咒律令！


蛤蟆的道袍，或者说流连道宗高阶弟子的道袍，竟然是百多盏灵符缝制而成的。


灵符入水的瞬间，放眼望去，整座海面都猛的一跳，随即，一条条白色的水线，自远方的海域翻滚而来，显然正有什么海兽水怪奉灵符号令，被召唤而至。


闷钝的怪叫声，从海面之下隐隐传来，水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洪浩，冲到近前后随着蛤蟆一声叱喝，一头头不知名的巨大海怪陡然跃出海面，与憧憧巨浪一起，砸向东海乾！


梁辛人在山中，看不到蛤蟆的强攻猛打，却能感觉到天仿佛都要塌了，嘭嘭的闷响不停从头顶上传来，那些比着楼宇丘陵还要大上不少的怪鱼怪蟹，张牙舞爪的从海中跳上来，发狂般的和大篆神通裹成一团，不死不休！


神通轰荡中，时间过得极快，仿佛才一转眼，太阳却已沉入海面，只在天海尽头留下些残红，显得异常无力。梁辛始终没能发觉乾山里有异常之处，心里也急的不行，恨不得跳起来帮着蛤蟆一起去打……


从正午打到日落，蛤蟆连道袍都打没了，乾山上的金光依旧流转不休，护山大篆撑得虽然辛苦，不过还未露败象。


蛤蟆已经打发了性子，全身真元滚荡不休，不停的引荡神通轰击大山，全没注意一道金光从远处激射而至，在距离他十余里之外猛然停顿，微微颤抖几下之后，隐于夕阳的余晖之下……五大三粗中，有人到了，却并未现身。


最先赶来的人，在三堂会审时也和梁辛有过一面之缘，金玉堂九位护法中的老七，大胖子顾回头。


在顾回头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胖子，看模样差不多二十五六岁，体型比着顾回头小上一圈，长得干干净净，皮肤白得甚至有些透明，好像十几年没见过阳光似的。所有的金玉堂弟子在穿着打扮上都差不多，全身上下披金戴银，珠光宝气，他们两人也不例外。


顾回头隐在空中，仔细看了看乾山之滨的攻守恶斗，神情里略略有些惊讶。


年轻胖子满头都是大汗，看来是赶路辛苦，可他神情却兴奋的很，看起来也恨不得跳出去打杀一番，但顾回头全没出手的意思，他也只能干着急，等了半晌之后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七哥，咱们就这么隐着？不出手？”


顾回头笑得和蔼亲切，语气也舒缓柔和，反问他：“咱们为什么要出手？”


年轻胖子细声细气的回答：“乾山道辞位封山，八大天门共做鉴证，这个大嘴道士却施法攻山，坏了规矩，所以才要出手拿他。”


顾回头点了点头，笑道：“说得不错，老九你再看看，他的道法神通，是什么出身？”


年轻胖子算是顾回头的师弟，位列金玉堂九大护法之末，同门之间都以排行相称。


老九早就看出了蛤蟆的功法，立刻说道：“他是流连道弟子，修为还算说得过去。”


顾回头嗯了一声，缓缓说道：“大嘴道士施法攻山，坏了规矩，按理说我们该拿下他治罪，不过他是流连弟子，咱们便不能出手了，不仅不出手，最好还莫要现身。”


老九看上去并不呆傻，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皱眉寻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顾回头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仔细的给他解释道：“流连道的弟子犯事，自有他家的师长去惩处，咱们拿下了大嘴道士，谈不上多大的光彩，更论不到多大的功劳，却会让流连道的面子上不好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要做。何况流连道的人，估计也快到了。”


说完，顾回头顿了顿，又继续道：“做事情，不能只看规矩，还要想一想朋友的面子，想一想敌人的实力。”


老九似懂非懂，不过也没再追问，而是笑呵呵地对顾回头说道：“我从四岁被师父带上山开始，就一直在修炼，别的事情什么都不懂，以后七哥多教我。”


顾回头转过头，余晖映照下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锈迹斑斑，深深看了老九一眼：“无妨，掌门那里不好多打扰，可你有八个兄长，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尽管来问我们。”


老九用力点头，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皱了下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举目向着高空望去，顾回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算算距离，现在来得应该是承天道的弟子，他们和咱一样，都不会现身，假装不知道也就是了。”


说着，顾回头的脸上又恢复了轻松，和老九指指点点，低声品评着蛤蟆的水行法术。


蛤蟆不知道天上已经有天门同道赶至，不过他也能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正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得拼命了！


乾山的护山大篆比着想象中强大得多。


不拼命，这一战也就差不多现在的样子了，等一会师父师叔来了，拎着脖领子把自己抓回去，盼着离人谷讲义气，能来帮自己说明缘由，逃脱责罚或许不难，可白忙活一场是肯定的事情了。


拼命的话，重伤一场是免不了的，能不能撼动乾山未可知，不过万一要是‘震荡出了邪术’……立下了这场功劳，离人谷再给帮帮忙，长老的那把椅子还真就是自己的了。不光是面子和权势，更重要的还有资源、功法。


蛤蟆大笑了一声，伸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琥珀样的东西，放进嘴里乱嚼了几下，伸开脖子吞了下去。


他本来站在乾山外十余里处的海面上施法，随着吞下‘琥珀’，双臂猛震一个跟斗倒翻了出去，像一头怪蛙似的，整个人都趴在海面上，双腿微躬，双手弹入水中，口中念念有词，身体也微微的颤抖着。


看上去，他不像要施法，而是再向乾山叩头祈祷。


片刻之后，蛤蟆仰起头，张大嘴巴狠狠的抽了一口气……暴躁的海面上猛然失去了声音！所有的声音，都随着空气，尽数被蛤蟆吞入肚子里！就连顾回头这样的宗师高手，在突兀而现的安静中，也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了。


老九却兴致盎然，一边抹着汗水，一边模棱着牙齿，嘴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叨着什么。


梁辛察觉不到乾山里有什么邪气，但是却能感觉到大海上的灵元剧烈震颤，知道蛤蟆正在凝聚全力一击，心里也有几分感动，外面有个战友竭尽全力的配合自己，且不论这个战友有什么目的，单说这种感觉，就让他很亲切。


吼……吼……吼！


接连三声震天价般的大响，从蛤蟆的口中喷涌而出，随即只见蛤蟆猛的绷直了身体，而大海中，竟然传出了一连串好像婴儿大哭的怪响。


三声狂吼之后，蛤蟆声音嘶哑的仿若泣血，唱出的法咒也不再嘹亮清澈，而是透出了浓浓的虐戾和森严。


这时候顾回头也皱起了眉头：“大嘴道士修为不够，用独门宝贝强撑，妄动神通，事后必受重伤，可他这么拼命，为的是什么？”


蛤蟆要是听到顾回头的疑问，也不知道会不会在百忙中回他一句：做长老。


老九已经看入了神，突然哈的一声，轻笑出声：“好看！”


顾回头愣了下：“什么好看？神通？”


老九却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蛤蟆：“修士拼命时的样子，好看。”


现在的蛤蟆衣不蔽体，披头散发，满脸狰狞，这幅样子能把老叔吓得说不出话来，哪有一星半点的‘好看’！


……


朝阳老道站在描金峰上，脸上没有什么喜怒之色，只是远远眺望着海面上正在凝聚神通的蛤蟆。在他身后，除了一群面带僵笑的草木傀儡之外，还有五个和尚并肩而立。


一群老道中间站着五个光头和尚，显得既新鲜又可笑。


五个和尚都是中年，一眼望上去好像是同胞兄弟；可仔细一看，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长相丑俊不一，又全没有一点相像之处；若再细细观察，才会让人恍然大悟，他们五个人虽然相貌差异极大，但是神态、气质、表情，全都一摸一样！


这是共修神通，心意相通之兆，有见识的高手一望便知，他们五个人必有一道厉害的合击阵法。


五僧中的第一个，淡淡地开口：“若现在出手他必死无疑。”


蛤蟆凝神施法，耗用的时间不短，身边只有飞剑环绕相护，防御薄弱。要是乾山道的弟子做法偷袭，自然伤不了他，但若是这些和尚，现在杀他易如反掌。


第一个僧人的话音刚落，第二个僧人即刻开口反驳：“乾山道没有杀死宗师高手的实力。”


第三个僧人接下话题：“他死在我们手里朝阳没法和天门解释的。”


第四个僧人也随之出声：“要想杀他也用不着等到现在了。”


第五个僧人最后说道：“这道法术撼不动乾山，由他闹。”


五个和尚说话，衔接之间没有一丝停顿，一大段说下来，让人听得恨不得大口喘气。


一人一句之后，和尚们一起闭上了嘴巴，仿佛根本不曾开口似的。


朝阳点了点头，缓缓的说了句：“他家师长应该快到了，很快便没事了。”


话音刚落，一道水蓝色光华跨越长空，向着蛤蟆飞射而去，蓝色光华中一个苍老的声音怒斥道：“孽障！”


叱喝声贯彻海天，梁辛也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跟着一沉，流连道宗的长辈终于赶到了。


可大海上的灵元震荡却并未停止，蛤蟆还在施法！


蛤蟆这一击拼出了全部修为，更灌注了全副的精神，根本不知道长辈已至，就在斥骂声响起的同时，他唱出了最后一个咒文，随即嘶声长嗥：起……啊！


撕碎耳膜的嘶嗥中，蛤蟆的身体陡然绷直，浸在海水中的双手，狠狠向上一掀！仿佛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住了他的手，蛤蟆要掀翻它！


双手掀起，几串水珠随之撩荡，蛤蟆凝聚已久的神通，看上去比着小孩子掬水乱泼的威力也大不到哪去。而下一刻，当水珠又摔回到海中时，大海突然……裂开了。


朝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大海，的的确确是裂开了。


在蛤蟆身后，海浪翻涌，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直连天际，并没有丝毫的异常。


可蛤蟆身前，一道长长长长的水墙急冲而起，直击苍穹，随即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着乾山兜头砸下。


蛤蟆，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大海尽数掀了起来！


万顷海水，震裂一击！


朝阳还只是个五步修士，何曾见过这种阵势，虽然明知道头上有法阵护山，身后有和尚保镖自己不会出事，可面对着半座浩浩荡荡向着自己砸下来的大海，还是吓了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五个和尚仍旧面色沉稳，蛤蟆这一击挟动大海之威，如果连续轰击几次，或许能撼动乾山，但是只凭着一下子，还惹不出什么乱子……


流连道不设长老之位，而是以七执代之，分别是执剑、印、旗、丸、铃、灯、尺七席，蛤蟆说的争长老，实际便是争这七执之一，新空出来的执尺。


刚刚赶到的流连道高手也是七执之一，执铃。


执铃弯道了半步，没能阻止蛤蟆发动翻海神通，可神通明明已经成型、在无可挽回了，执铃还是怒喝了一声：“停手！”


神通已成，但却未完！


半座大海兜转而起，蛤蟆也不再置身事外，四肢大张扑身怒潮，随着浩浩荡荡的水势一起轰向乾山。


此刻若能洞穿海水，便会看到，一抹银白色的光芒从蛤蟆的身上流转而过，随即猛的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苍苍海蓝尽数被银芒抹掉，换而晶莹剔透。


掀翻数十里的海水固然惊人，可这道神通真正的可怕之处，是将翻出的海水凝化冰山！


从执铃现身到冰山成形，前后也不过一两个弹指的功夫，一座巨大到足以撑裂目光的森森银川，翻滚着、呼啸着，轰轰烈烈地夯上了乾山的昂昂金光。


几十里的海水，撼不动巍峨乾山。


可几十里的海水凝化成的冰川呢？一水一冰，两者荡起的力量判若云泥！


莫说朝阳老道，就连他身后那五个和尚，也全都被吓得一哆嗦，谁也没料到蛤蟆的神通变化……相比之下，倒是草木傀儡们都挺镇静的。


金光一颤，随即爆起一连串摔破锣般的哀鸣，乾山道护山大篆就像个肥皂泡似的散碎于无形！


而冰川不停，轰向连绵山峰。


梁辛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正纳闷着天怎么黑得这么快，等抬头看见一座冰山摧毁法阵，透在地面上的巨大阴影何止笼罩了自己，方圆几十里的山地都被它罩住了，身法再开他也逃不出去，这才惨叫了一声，哪还顾得上去找邪术，忙不迭唤出七股残鳞，咬牙切齿的准备硬抗着了……


藏在半空的顾回头，此时正对着老九苦笑：“乾山算完了……”却不料，他的话还没说完，遽然五道贲烈的雷光，仿佛张牙舞爪的银龙，自描金峰上逆冲而起，正中冰川！


轰的一声巨响！


冰川甚至没能支持片刻，与雷光甫一相遇，就被打得散碎崩裂，大大小小的冰坨子炸向四面八方。蛤蟆有玄冰相护，侥幸未死，不过整个人都已经重伤脱力，还在天上翻滚真，人已经昏厥了过去。


大难临头，五个妖僧哪还顾得上隐藏身形，同时捏起指诀，五雷成阵，不见一丝勉强，出手便砸碎了冰川。


顾回头的笑容陡然僵在了脸上，失声惊叫：“不可能！”


乾山道是什么样的门宗，顾回头当然心里有数，姑且不论道法，只说威力，那五盏雷霆，每一盏都是六步中阶的力量，甚至还要更高一些。能一瞬间释放这五道神通的，放眼中土修真道，只有八大天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五雷与冰川相撞之下，巨力跌宕滚滚气浪，转眼横扫半空。


藏在半空中观战的几个天门高，心情悸动之下手猝不及防，被气浪冲碎了隐身之处，现身而出。


到现在，有四个天门先后赶来。


只有金玉堂是两个人，七护法、九护法；


流连道、承天道和指夕道都只派了一个人过来，不过来的人也都是长老级的高手。


天上，五个长老。


山上，五个妖僧。

第196章 荣枯桑皮


被气浪冲碎隐形法术，自半空现身的刹那里，顾回头同时做了三件事：


和其他天门长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九星连线，浩劫东来’，大难之前修真道上突然跳出了这样一群厉害和尚，身为天门长老，他们一定要追查清楚对方的来历。而乾山道辞位封山，现在看来也不那么单纯了；


捏碎传讯铃铛，请门宗派遣高手驰援，不过金玉堂与东海乾相隔数千里，驰援的高手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之后才能到；


传音入密叮嘱老九：“没我吩咐，不得动手。”


三件事之后，顾回头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微笑，对着描金峰上的朝阳等人点了点头。


朝阳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先是被冰川吓得魂飞胆丧，又被神通碰撞震得失魂落魄，更被突然从空中现身的天门长老惊得心乱如麻，五个妖僧就站在他身后，朝阳全不知该如何解释。


五个妖僧目光低垂望着地面，既不逃跑也不出手，没有一丝反应。


顾回头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疚：“接到一线天传讯，得知有水行修士强袭东海乾，顾某不敢怠慢，急忙赶来，却还是晚到了半步，没能保住乾山道的清净，还请朝阳师兄恕罪。”


朝阳深吸了口气，勉强镇静了些，摇摇头正想开口，不料顾回头突然笑了起来：“幸好，五位神僧仗义出手，护住了这东海之滨千古名川……”


梁辛先前藏在大山深处，既不知道顾回头等人赶到，更不知道乾山还藏着五个妖僧。


到最后连番神通暴起，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随即趁着护山大阵散碎之际施展身法，跃上了乾山中的一座无名小峰，这才看到对峙的双方，在略略寻思之后就猜到了前后经过，又凝神寻找，从海面上找到了蛤蟆。


蛤蟆的脸色苍白，但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伤的随重但性命无碍。流连道的执铃已经施法将他护在了一重蓝色的真元中，梁辛这才放下了心，隐好身形静静的旁观。


刚刚冰川法术与护山大篆、雷霆神通接连相撞，动静着实不小，震得整座乾山都跳了两跳，可梁辛仍旧没能察觉到山中有‘邪术外溢’。


顾回头神态自若语气轻松，场面话、客气话都说到了十成十，却根本不去问一句妖僧的来历，五个妖僧却始终也不曾开口，好像泥胎石塑似的，连表情都不曾变化过。


顾回头也不以为意，又着实寒暄了一阵，这才把话题拉回来，伸手指了指海面上的蛤蟆，望向朝阳老道：“乾山道宗和这位道长有仇么？他为何引海攻山？”


朝阳一本正经的摇摇头，跟着又在脸上挂起了一份苦笑：“其中的缘由，我也糊涂的紧，今天中午这位道兄突然现身，催动法术攻我乾山，贫道言明鄙派已辞位封山，他口出恶言叫嚣大骂，从午时一直打到了黄昏……”


没等他说完，执铃就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响水是我师侄，从小我看他长大，此子行止端正，处事谨慎，更懂得敬重同道，绝不会无故出手。”


梁辛这才知道，蛤蟆的法号叫做响水。


顾回头打了个哈哈，说的话没有一丝味道：“或许是场误会，或许别有隐情，照我看，还是要等响水道友醒来，听听他怎么说，才好分辨是非。”


执铃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点头道：“若是响水有错，流连道决不袒护！”


顾回头笑得更轻松了，问执铃：“还请师兄施术，快把响水道友救醒才好，师兄看，大约要多久？”


执铃想也不想：“三个时辰！”


顾回头点点头：“那便等上三个时辰，等响水醒了，流连道与乾山道辨明是非。”说着，他又望向妖僧，继续笑道：“还请五位神僧一起做个公正，打扰之处务请海涵。”对上五个来历莫测的和尚，顾回头心里也没什么把握，找出这么个说辞，多少算是留下些余地，不过和尚要是现在就走，说不得他们就得出手阻拦了。


五个妖僧仍旧不吱声，同时盘膝坐到了山崖上，开始闭目打坐，显然同意了顾回头的‘邀请’。


梁辛从远处偷偷窥探，心中却越发的疑惑了，顾回头和执铃两个人一唱一和，就算是傻丫头青墨也能看出来他们是为了拖延时间，有什么事最好都等到援兵赶到，吃定和尚之后再说。


可五个妖僧为什么不逃跑。看起来，他们比着顾回头他们还要更沉稳更耐心，或者说……更需要时间。


天门长老和乾山朝阳都不再说话了，海天之间只剩潮汐声，显出了几分苍凉。梁辛双眉紧蹙，仔细的琢磨着事情的经过，找不到妖僧留下的原因，他心里不踏实……


等待漫长，半个时辰，好像比着半年还要更长久些，顾回头目光平静，稳稳盯住描金峰上的和尚，这时候，耳中忽然响起了执铃的声音：“荣枯道和鉴火道的人还未赶来，事情怕有些不对头。”


顾回头的表情仍旧轻松，可心里也在担心着此事。


蛤蟆不顾禁令强攻乾山，八大天门同时得到消息，按照平时的处事方法，各个门宗都会立刻派遣高手下来查探。


不过最近五大三粗的情形略有混乱，卸甲山城和离人谷大概不会派人来，但是鉴火、荣枯两家肯定会有高手赶来。


各个天门距离东海乾远近不一，修士的遁法也有所差别，自然不会同时赶到，但是也不该差出半个时辰那么离谱。


顾回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同伴，突然一道青色流光划破夜空，向着东海乾的方向赶来，顾回头认得这道流光，心头一阵轻松，对着众人笑道：“是荣枯道的师兄，来得这么晚，罚他拿出几枚青青丹来恕罪……”


笑话还没说完，顾回头猛地闭上了嘴巴，眼光陡然凌厉了起来！


荣枯道高手的那盏遁法青光，不对劲。


青色流光看上去就像一头被打懵了的苍蝇，摇摇晃晃，时不时还要翻几个跟头，但速度却极快，在尖锐的破空声中划过众人身旁，随即在‘嘭’的一声闷响中，一头扎进了乾山之内。


几乎与此同时，指夕道宗的长老身形兜转，就要向着乾山境内掠去，同时交代了一声：“我去接应荣枯道兄……”


话还没说完，遽然一道雷霆从斜刺里向着他狠狠划来！


指夕长老修为精湛，仓促间叱喝一声，硬生生的凝滞身形，与雷法擦肩而过。


这个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个从不曾有过表情的妖僧，终于皱了下眉头，同时抬头望向了半空里的长老，一个接一个的开口：


“乾山重地。”


“不得打扰。”


“敢跨雷池一步。”


“死无葬身之地。”


“还请诸位自重。”


话音落处，五个和尚同声高唱佛偈，而双掌却未合十行礼，而是捏起手诀，天空中猛的爆起了连串炸雷，不是打向顾回头等人，一片雷霆，尽数落在了荣枯道高手摔落的地方！


顾回头就算再怎么也城府，也不能任由和尚去轰杀天门同道，厉声叱喝：“妖僧安敢！”身后巨大的金色飞剑跃然而出！除了老九之外，其他天门长老也催动神通，攻向乾山。


巨剑贲烈、大石翻飞，流连执铃再度引海攻山，指夕的高手扬撒漫天灵符……


天门长老的神通花样繁多，从四面八方涌向朝阳峰，而五个妖僧却只有一种法术：雷！


万盏惊雷，仿佛暴雨瓢泼，不仅击溃了长老们的神通，还扼住要冲，让顾回头等人无法跨入乾山半步。


突如其来的变故，两群中阶宗师转眼打成一团，梁辛犹豫了片刻，他对这些天门没什么好印象，可神仙相无疑是更大的敌人，不过看着战局，顾回头等人虽然占不到便宜，不过也没露出败象，梁辛这才下定了决心，身形一转，悄然向着荣枯道弟子坠落的地方急速潜行而去……


急行了半个时辰，梁辛才在一处山坳中找到了人，一个青袍老道。


青袍老道的神情看起来着实肥壮，正躺在地上，全身焦糊，脸孔早被妖僧的雷法轰得稀烂，没法看出长相年纪，肚子上被贯穿了一个碗口般的大洞，透过伤口，梁辛甚至都能隐隐约约的看到尸体下面压着的泥土。


梁辛不会仵作的本事，尸体又几乎被打烂了，根本就看不出什么，不过梁辛总是觉得，这具尸体在什么地方有些古怪，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这才恍然大悟，是姿势……老道仰面朝天，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好像在护着什么，又好像胸疼病发作似的。


乾山海滨，打得煌煌灿灿，尤其妖僧的雷法，映得方圆百里都忽明忽暗，梁辛将外息转作内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拉开了荣枯弟子的双臂，恰逢一道雷霆闪跃而过，把眼中的一切都化作雪白！


借着雷光，梁辛看得清清楚楚，尸体的双手，捂住的竟然是……一张脸，一张长在胸口上的脸。


凸目呲牙，眉眼狰狞，恶狠狠的瞪着梁辛。


梁辛就像只受到惊吓的蛤蟆，向后猛的一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嘴里哆哆嗦嗦的嘀咕了一句：“妈呀。”


深吸一口气，他勉强定了定神，又心惊肉跳的去仔细瞅了瞅尸体，这才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荣枯道是名门正宗，当然不会在胸口上炼出一张脸来，这具尸体会如此，是因为有人把一颗人头，硬生生的嵌入了老道的胸膛……后脑啥砸胸口，所以脸朝外。


荣枯老道生的肥肥壮壮，这颗人头又不算大……梁辛正啧啧称奇，忽然眼前这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哼了一声。


梁辛觉得自己胆子不小，可现在也快疯了，打从心眼里后悔，好端端的跑来查什么尸体，哪怕帮着顾回头打架、就算挨上三个雷也比现在强上一百倍。


旋即，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尸体’的口中响起：“贫道荣枯桑皮，道友莫惊，我、我还未死。”


幸好，是焦糊的脑袋在说话，不是胸口那张恶脸出声，梁辛惊魂稍定，脑子也活络了些，这才想起来，修炼木行法术的人，大都生命顽强，当年苦乃山里的那个邪修竹五便是如此。


桑皮似乎想要做起来，可努力半天，也只是抽搐了几下。


因为柳暗花溟让铜川毁于一旦，梁辛恨极了荣枯道，但眼看着老道惨成这个样子，还是叹了口气，伸手一抽，让他倚着一块岩石勉强坐稳，跟着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会伤成这样？你胸口上这位又是谁？”


说完，梁辛又把语气放松了些，补充了一句：“你莫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来听。”


桑皮想急也急不来，声音尖细，断断续续的说起事情的经过。


桑皮是荣枯掌门桑榆真人的师弟，地位和修为都与顾回头相若，也是正午过后，荣枯道接到一线天的传讯，奉掌门谕令桑皮赶赴东海乾查探究竟。


不久之前，桑皮飞入冀州境内，远远的看到一道烈火遁法在自己之前，也向着东海乾的方向疾驰，桑皮知道前面的人是烈火道宗派出的长老，当即赶了上去，两人结伴而行。


正赶路时，鉴火道长老突然咦了一声，笑道：“原来她还活着！”说话之间，遁法一转掠向了地面，继而呵呵大笑：“五祥瑞，别来无恙啊！”


梁辛愣住了，嘴里喃喃的念叨了句‘五祥瑞？’随即才猛地醒悟过来，也顾不得腌臜，伸手捉住了桑皮的胳膊，忙不迭的追问：“齐青？卸甲山城的五祥瑞，齐青？”


卸甲齐青，在击杀白狼的那一役中，被憨子一巴掌拍死，此事是梁辛亲眼所见，更可况交还尸体的时候，离人谷弟子都仔细查验过，卸甲祥瑞尽数战死，这是决计不会出错的事情。


桑皮费力的点了点头：“就是齐青，错不了的，我们见到他时，她没施展飞遁之术，而是在地面上纵跃急行，也是向着乾山方向去的。哎，别的门宗都还不知道卸甲掌门的死讯，见到齐青，自然感觉不到什么古怪。”


说着，桑皮岔开了话题，又把卸甲掌门的死讯，大概给梁辛讲了一遍。


桑皮自忖命不久矣，也不再费心费力的保守机密，想到了什么便说什么。


梁辛越听越是心惊，而卸甲山城的那件古怪案子却不难解释了，七七之时，齐青死而复生，卸甲掌门正在坟前独处，估计是目瞪口呆看着齐青从坟里爬了出来……


重活的齐青是人是鬼还不好说，不过肯定不是原来的那个五祥瑞了，卸甲掌门也由此遇害。齐青变了，可身体没变，护山大篆把她当做自己人，所以不曾发动神通去打她。


桑皮和秦孑、顾回头一样，都是负责与其他天门联系的精明人物，梁辛现在想到的，他在初见齐青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可还没来得及向鉴火长老示警，齐青突然向他们冲了过来，快得不可思议，以桑皮的修为，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动作！


鉴火长老只发出了半声惨叫，就被齐青活撕了。


眨眼之后，齐青仍站在地上，面带笑容的仰望桑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齐青的左手里抓着鉴火长老的一条胳膊，右手则拎着那个倒霉长老的脑袋。


鉴火长老的无头残尸，远远的摔落一旁，双脚还在疯狂的抽搐着……


桑皮吓得魂飞天外，哪还敢放出神通动手，急忙催动法宝想要逃命，余光里只见齐青对着他双手一挥，随即只觉得胸腹剧痛，就此昏厥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不用说，梁辛也大概能猜出来，齐青是将手中的人头、断臂打向了桑皮，其中断臂洞穿了桑皮的小腹，人头则嵌进了他的胸口。


要是其他的修士，受了这样的伤绝对活不成，可桑皮的木行道法了得，过了一阵便转醒了回来，当时他身处冀州境内，距离本宗太过遥远，就想着其他几座天门的高手应该也赶去东海乾，所以勉强施法，想来此求救，等到了乾山时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扎了下来。


五个妖僧不管缘由，进山的人他们便格杀勿论，桑皮挨了‘一断臂’、‘一人头’之后，又被一片雷霆砸了个正着，算是死定了，现在能说会话，全是因为回光返照之力。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梁辛听得心里发冷，不自觉的捏紧了拳头，齐青竟然活了回来，而且连杀高手，显然修为暴增。


梁辛没心思去猜她为什么死而复生，他最担心的是，究竟是齐青自己重活了，还是六祥瑞一起从坟里爬了起来……尤其是白狼，他要也和齐青的情形相若，那得厉害成什么样子。


桑皮的声音，渐渐低糜，身体也软了下来，再也依不住身后的山石，滑到了地面上：“我死后，还请道友……”说着，他伸手，费力的指了指自己胸口上的那张脸。


梁辛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放心，我让荣枯道来启回你，身后事他们自会处理……”


话还没说完，梁辛忽然闭上了嘴巴，一股让他异常躁动、异常难过的感觉，毫无张兆的降临，将他一下子包裹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有十万只蚂蚁，正在自己的身上乱跑乱跳钻拉钻去，搅得他心乱如麻，烦躁不堪。


失神之下，蓦然觉得手腕一紧，只差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的桑皮，也不知道从哪得来的力气，伸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第197章 草木成狂


东海之滨，两群六步中阶修为的大宗师鏖战不休，看上去是个势均力敌的局势，不过顾回头心里却明白得很，自己这群天门长老，不是人家的对手。


以个人修为而论，妖僧和长老们实力相当。可是这五个和尚彼此心意相通，配合起来默契无间，仿佛每个人都变成了同伴身体的一部分；反观天门长老，打出的法宝神通不互相抵消就不错了，那还谈得上什么配合。


要是这么打下去，时间长了必定落败，不过好在五个和尚不管怎么打也不肯离开乾山，平白放过了不少追杀敌人的好机会。天门长老也瞅准了妖僧的短板，展开遁法一击便退，这才打了个势均力敌。


老九很听话，始终躲在远处，眼巴巴的张望着双方的恶战，顾回头没吩咐，他就真的不动手……


深山中的梁辛，被突兀降临的烦躁感觉紧紧包围，略略寻思便猛然醒悟，藏在乾山某处的邪术，爆发了！


先是蛤蟆引海攻山；再是冰川压顶、砸碎护山大篆、与五大雷霆相击；继而两群大宗师在乾山海滨滚滚恶斗，这其中，一半的力量陷入大海，而另一半的力量，却货真价实的夯入大山。


连番地巨力轰击下，乾山哀颤不休，终于又把邪术泄露了出来。


梁辛顾不得去理会拉住自己手腕的桑皮，竭尽全力想要凝神潜思，去寻找邪术的源头。


可不久之后，梁辛就明白自己失算了……他根本找不到邪术爆发的方向。


泄露出的邪术灵元，对他身体的影响，远比他事先估计的要更严重。


烦躁的感觉来自四面八方，梁辛此刻仿佛一只置身于千万只野山蜂的包围中熊瞎子，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又到哪里去找蜂巢！


梁辛还不甘心，甩开桑皮的手，展开身法前后左右不停的试探，但是他那股烦躁的变化根本没有规律可循，比如他往西面追，开始几丈里，烦躁越来越浓，可随后几丈烦躁又突然减少了。


各个方向都一样，烦躁的感觉时而强烈，时而淡薄，梁辛兜了几个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地。


正彷徨无计的时候，刚刚都没力气说话的桑皮，竟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焦糊稀烂的脸孔不停的抽搐着，对着梁辛嘶声喊道：“快、快来背我！带我过去！”


梁辛微微一惊，邪术灵元的体现，是烦躁的感觉，而自己能够察觉它，完完全全是依靠身体的感觉，和神识、道法全都没有一点关系。


按理说，修士根本无从发觉这股邪术灵元。


梁辛身子一晃，先把桑皮负在了背上，这才问道：“你察觉到啥了？”


桑皮的声音惶急而喜悦，伸手向着前方一指：“快追！”


梁辛站着不动，虽然他心里比桑皮还着急：“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


桑皮要不是实在没力气，非得哭了不可，颤抖着说：“你先走，便走边说！”


见梁辛拔腿跑了起来，老道才算松了口气，一边费力的喘息着，一边说道：“是、是木生息，错不了的……”


‘木生息’，严格的说不算天地灵元，而是一种木行之下的生命气息，于草木植的生长有着极大地好处，乾山之内突然弥漫起‘木生息’，让所有的树木花草尽数欢腾了起来，梁辛察觉到的也不是邪术灵元，而是来自周遭树木的躁动。


梁辛东南西北的去追逐躁动感应，其实就是追周遭树木的繁荒程度，树木多的地方躁动厉害，草木稀的地方自然也就没什么烦躁感觉了。


本来，桑皮也察觉不到‘木生息’，不过荣枯道的功法特殊，他到了生死边缘时，一辈子辛苦修炼的木行真气开始还本归元，此刻他已经是半木之体，所以才能发现‘木生息’的流动。


桑皮又惊喜又着急，他心里明白，如此强烈的‘木生息’，源头处怕是有木行至宝现世，木行主生，只要自己能找到这件宝贝，老命就算保住了。


于濒死之际突然迸现了一线生机，桑皮打从骨头缝里有涌出了几分力量。不仅自己站了起来，能和梁辛说上几句话，甚至还有力气偷偷凝聚了一道神通……想活命，就要先夺宝。


桑皮不傻，更明白梁辛也不傻，天材地宝现世，谁会把它拱手让人！


梁辛在桑皮的指引下，展开身法急速前行，身后的老道随时会死，他得跑快点……


这个时候，桑皮突然咦了一声，问梁辛：“你、你身上有须弥樟的气息，你是离人谷的人？”


快死时的荣枯道果然了不起，半木之身，对各种木行力都异常敏感。


梁辛呵呵一笑，没多说什么。


桑皮苦笑了起来：“两个月前，敝宗莽撞行事，发动柳暗花溟诛妖，虽然贵谷大祭酒通情达理并未怪罪，可老道们的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今天又蒙道友搭救，桑皮更是感激涕零，这次如果侥幸脱险，日后离人谷若有召唤……不论门宗如何，桑皮这一脉的弟子莫敢不从！”


梁辛不喜欢荣枯道的人，自然也觉得这番话没味道，都懒得和他客气，径自急行赶路。


桑皮喘了会子，精神不仅没有萎靡，反而更健硕了些，可见乾山中流淌的‘木生息’，对他大有好处，心里的希望越发浓烈了。


不过他见梁辛不吭声，又有点不踏实了，又继续叹道：“其实，那次掌门传令出手，也和这‘木生息’有些关系……”


荣枯道发动柳暗花溟，是因为他们用独门法术发现了离人谷中有妖气绽放，不过荣枯道也不是成天没事干，光发动法术看看这看看那，满世界找即将出世的妖精来打，其中另有内情。


就在祥瑞与活佛、梁辛恶战的当天，一位荣枯太师叔阳寿告罄，和桑皮一样，这位太师叔在临死之前，也化作半木之体，察觉到数千里外，正有一股茂盛的木生息涌动，随即告诉了同门。


荣枯道这才发动法术，探查千里，追查这道气息，其实他们的本意是想寻宝来着。可追查之下才发现，‘木生息’有些似是而非，其中裹杂着浓浓的妖气，根本就不是灵宝现世，而是有虐戾的木行妖邪出生。


要是别的妖怪，荣枯道才不会搭理，可木行大妖现世，不由得他们不重视，他们自己就是修木行的，门宗里多有木行灵物，奇花异草，这些宝贝对木行妖怪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滋补，为了防患未然，荣枯道对利害的木行怪物一向是宁杀错，无放过。


桑皮说得断断续续，其意无非是想要讨好梁辛，果然，梁辛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个笑容。


梁辛又想通了一件事，柳暗花溟要打的人，分明就是齐青啊！


柳暗花溟来得时候，齐青已经死了。


七七四十九天的之后，嘉禾齐青转生重活，六亲不认实力暴增……


如果当时二哥不出手，柳暗花溟估计也就把齐青砸成渣了，那现在桑皮也不用死了，这么算起来，桑皮倒是死在三兄弟的手里了。


想到这里，梁辛呵呵笑着对桑皮感慨了一句：“修真道上，全是他娘的算不清的烂帐！”


桑皮不停的指点方向，把梁辛带进了一片密林中，这才满腔糊涂的追问：“恩公何出此言？”


梁辛一听，人家连称呼都该了，琢磨着再不客气两句实在有点不合适了，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遽然周身毛孔缩进，一条粗大的黑藤兜头盖脸向着他狠狠砸了下来。


随即，整座密林突然暴躁了起来，周围参天古木摇动枝桠，数不清的长藤纵横挥击，脚下的茸茸青草也仿若利箭攒射而至！


攻击来的暴躁而突然，可是对梁辛而言却还差得远，连星魂都不曾唤起，猛的催动身法纵跃而起。


梁辛快若鬼魅，于狂风暴雨般的草木急攻中穿身而过，看上去危险到了极点，但前进的速度没有受到分毫的影响。


直到梁辛都快冲过密林了，桑皮才颤颤巍巍的惊呼出声，仍不忘赞叹了句：“恩公的身法端的了得！难怪离人谷不飞吹灰之力便毁了卸甲祥瑞，破月三一！”


一半是恭维，可另一半却是由衷赞叹，桑皮是识货之人，当然看出来梁辛身法的惊人之处。


说完，桑皮又喘了口大气，继续说道：“这山里的草木都护着那件宝贝，越接近就越不好走！”


梁辛嘿了一声：“也不早点提醒。”


桑皮喊冤：“我提前也不曾想到……”话还没说完，忽然眼前一亮，已经随着梁辛冲出了密林，旋即，两个人张大了嘴巴，齐齐抽了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所有的草木都活转了过来，汇聚到一起化作黑绿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向着两人奔涌而来！此刻的乾山草木，哪还有一丝清静祥和的木行之意，尽数化作了张牙舞爪的藤精树怪！


桑皮目瞪口呆，又惊又拍，他想象不出来，乾山里究竟出了什么天材地宝，竟把全山的树木藤草尽数激得转活过来，这样规模的怪物冲过来，就算是他全盛时也休想能够打过去啊。


梁辛却在一愣之后便恢复了正常，趁着藤精树怪为止，转头对桑皮道：“指方向！”


桑皮伸手，指向了草木怪物最多的方向，梁辛嘿嘿笑道：“是我笨……”话音落处，七片残鳞陡然现身，层层流转之下，随着主人的身形，一头扎进了绿色的洪流，逆流而上！


红鳞上下翻飞，开始时并未震颤涟漪，只以锋锐飞旋，将围拢而至的草木怪物层层斩断，护着主人突围。这些花草树木虽然成了精怪，可实力不过尔尔，比起当初解铃镇上的藤甲兵也强不了多少，在红鳞面前不堪一击。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大半做乾山的草木都转活过来，分明就是一支遮天蔽日的大军！密密麻麻，哗哗乱响，更不知道疼痛生死，只懂得汇聚到一起后发狠猛冲。


桑皮不知道梁辛的本事，更不知道梁辛的目的，生怕他冲过一阵，力气不够时就把自己往树精怀里一丢……费心费力的给他出主意：“恩公，引遁法术，飞掠过去吧。”


梁辛正打得豪情万丈，闻言脚下一软。当即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怕空中‘木生息’气息稀薄，飞起来你就查找不到了。”


桑皮大点起头，赞道：“恩公思量周全……不过，咱可以先试试吧？”


梁辛不理他了。


又冲了一阵，身前的压力不仅没有丝毫减轻，反而越来越沉重，渐渐的，梁辛竟有了一种深陷泥潭、难以移步的感觉，当下也顾不得再隐瞒行迹，心念到处残鳞霍然震颤，涟漪勾结旋旋即星阵发动。


巨响，甫一爆发，便连成了一串！梁辛脚下的小丘都被星阵之力轰成了平地，只见方圆百丈之内，只剩一片焦土，再无半根草木！


梁辛没舍得打十二星阵，而是连续砸出了三个北斗春阵，即便如此，那些草木也支持不住，被顷刻碾成了齑粉，连片囫囵叶子都没能留下来。


桑皮自然是赞不绝口，梁辛却叹了口气：“麻烦就来了！”说着，再度回荡红鳞冲向了草木精怪的大军……三个北斗春阵，便是三个六步初阶的全力一击，巨力激荡之下，哪能瞒得过高深修士！


顾回头等人冲不过妖僧的雷霆封锁，更不曾察觉乾山内的‘木生息’流转，顾回头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再有大半个时辰，来自天门的援兵便会能赶到了，突然，一连串巨力跌宕，自乾山深处传来。


即便在激斗中，双方高手也都能分辨出来，是接踵三击，每一击都有六步初阶修为。


顾回头这才知道，原来乾山里还有其他人在斗法，这一下天门长老固然惊讶不已，五个妖僧也同时脸上变色，彼此对望了一眼，其中两个和尚身形一晃，化作灰色流光，向着出事的方向赶去。


本来是四对五，突然变成了四对三，四个天门长老彼此招呼了一声，同时催动全副神通猛攻，大好机会突然出现，长老们都是老江湖，自然不会平白放过。


剩下的三个妖僧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错动脚步，彼此间不停地移形换位，片刻前似乎有些削弱的雷霆之阵，猛然间再度饱满起来。和刚才一样，只有雷法，足以将四位天门长老牢牢挡在山外的雷法！


五个和尚时是什么样子，三个和尚时还是什么样子。不是因为妖僧个人修为远超，而是他们的合击战阵了得。


五人未结阵，不过是在联手对敌；三人结阵，威力毫不逊于五人之力，天门长老仍旧难以跨进乾山半步！


顾回头终于明白了，这五个妖僧，根本没想过击败或者杀掉他们，从头到尾，妖僧只是不许外人进入乾山。


天门长老打不进去，但也不能不打，否则没法和荣枯道交代，而顾回头的心思，已经不再这场没味道、耗时间的打斗上了，他的心里正寻思着三件事：


乾山里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妖僧不思突围，不思杀敌，只是抱着山头死守，真要等天门高手赶来了，又哪有他们的活路？


还有，那个‘六步初阶’的修士，死定了……


不光梁辛没死，桑皮也活得挺精神，两人一个开路，一个指路，草木精怪之势虽然盛若汪洋大海，却冲不翻他们这艘嵌着七股残鳞的铁头船！


忽然梁辛站住了脚步，仰头望向了天空，红鳞旋转呼啸，把蜂拥而至的草木精怪稳稳挡住。


桑皮满心纳闷，用他那半只残眼，循着梁辛的目光仰望，才刚一抬头，骤然一片炽烈的强光绽放，无数灿灿紫弧从天而降，直轰两人头顶。


随即，桑皮只觉得身体一沉，继而惊骇的发现，背着自己的那个离人谷小子，竟然没有退开，而是像个缺心眼的混蛋，嘎嘎怪笑着一飞冲天，迎着滚滚天雷冲了上去。


两个妖僧的雷法，比起当年的二国师千煌，足足凌厉了数十倍；可小魔头的身法，比起三堂会审时提高了何止百倍！


遥遥望去，漫天银龙张牙舞爪，激荡起无尽眩光，一盏琼弧便是判官爷的一道催命符，一串轰鸣就是阎罗王的一场大欢笑！梁辛却像一头凶狠却灵活的鹞子，于层层闪电中翩然飞舞，每个瞬间都可能丧命，可偏偏再大的凶险，都会与他擦身而过！


两个妖僧心意相通，在梁辛逆袭的瞬间里，他们同时感到同伴的心情：先是不屑冷笑，继而……惊骇欲绝！


恍惚中，桑皮突然有了个感觉，梁辛是在……攀着这些紫弧银龙，一路向上爬。


梁辛的确是在笑，何其相似啊！


镇山大洪台上，干爹以残损之躯，带着自己三步穿过千煌的叠叠雷云；而此刻，自己也背着一个人，从容逆袭两个妖僧。


这五个妖僧并称五雷，和麒麟、千煌一样，都是神仙相的手下，不过他们五人自幼在一起参习合击雷法，两人、三人、四人、五人均可列阵，其中两僧合击之力，堪与三个天门长老相斗。


两个妖僧再也不敢怠慢，催动遁法迅速游弋，不停交换身形，转眼之间，那千百道雷霆霍然变得粗大狂猛，汇聚到一起，干脆变成了一盏雷……一盏粗逾小丘的狂雷！

第198章 四声闷响


雷暴狂猛，撩荡起的强光转眼扫清了这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重重乾山，尽镀银白。


唯独一抹血色，虐戾、倔强、不死不休！硬生生突破了雷霆银芒，艳艳的绽放于星空之下！


自血光现身的刹那，一层层涟漪也荡漾而起，把妖僧目光中的一切都搅动得颤抖不休……


两个妖僧结阵而击，把千盏雷霆合聚成一道粗逾小丘的狂雷，即便梁辛的身法通天也难以躲开。


可躲不开，却还能扛，七股残鳞泼风流转，硬抗妖僧一击！


北斗拜紫薇，十二星阵连打。


甫一对上便是全力一击，八十四道涟漪裹住梁辛，紫薇、北斗共处一阵，挟着煌煌天威扑向妖僧，更迎上了雷阵！


涟漪震颤无声，可两个妖僧却明明白白的听到冥冥中，响起了一声嘶哑的惨笑。


两个妖僧，狂悍雷法；一个梁辛，戾蛊星阵，两方巨力轰轰烈烈的撞在了一起！


一个刹那里，天地间陡然寂静了下来，百里乾山之内，再没了一丝一线的声响，仿佛世界就此沉睡，永远也不会在醒来。


仿佛一万年，却只是一刹那，当那声足以让仙佛嚎啕、神鬼落魄的浩浩恶响绽放于东海之滨时，远在描金峰上、浑不知发生何事的朝阳老道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落泪，更不是悲怆难耐，而是丢了魂碎了胆，完全出自本能的惊恐，才有了这一声大哭，就好像小孩子在熟睡中被打雷声吓哭。


朝阳老道自忖道心坚定，却不料几百年的修行，在这一声突兀降临的巨响里全没了半点用处，只剩本能的，哭！


两个妖僧被巨力掀翻，自空中滚了一串跟头，一直摔回地上才勉强站稳身形，两个人的脸都酡红一片，胸中气血翻腾，这一撞连元神都受到了波及，受的伤不重，可受的罪去着实不轻。对望之下，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深深的惊骇，他们想不到，更想不通，一直防守严密的乾山，怎么会潜入如此可怕的敌人。


梁辛也被震得有点懵，感觉有点像喝了三两‘闷倒驴’，晕乎乎的挺来劲，落回地面晃了晃脑袋，冲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扑向了妖僧！


两个妖僧顾不得喘息，双手盘转一个又一个法诀不停变化，刚刚消失片刻的雷霆再度汇聚呼啸，惊涛骇浪般冲向梁辛。


梁辛怪笑着，完全展开身形，涟漪震颤中星阵又起，转眼和两个妖僧斗成了一团！


藤精树怪的洪流源源不断，根本不分老妖僧还是小魔头，只一股脑的向前狠冲，可它们根本无法接近战团百丈之内，稍一靠近就在惨嚎中爆成一蓬齑粉……


朝阳老道浑身颤抖着，毫无威仪可言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乾山海滨的恶战他不敢看，深山之内的狠斗他更不敢想，早已带着那些‘忠心耿耿’的傀儡们回到大殿中。


这时，三清像前的香炉中，三柱清香无火自燃，烟雾缭绕转眼凝成了主人的背影。朝阳忙不迭的要下跪，背景呵呵笑着阻止了他：“别跪了，一会就该逃命了，到时还得站起来，麻烦的紧。”


背影也不容朝阳插话，径自吩咐道：“把你们家值钱的宝贝都带上，然后等我传讯。”


朝阳大喜点头，正想说上几句感恩戴德的赞美之词，青烟凝聚的背影却已经飘散了。


背影散去后，朝阳脸上的笑容转眼消散，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有件事他想不明白，却不敢询问：师祖为什么要带着自己一起逃。


朝阳自忖，若易地而处，自己是师祖的话，绝不会护着一个现在是累赘，以后更没了半点用处的五步修士逃走。


东海乾保不住了，乾山道宗的掌门还有个屁用……


深山之中，巨响跌宕不休，两个妖僧的脸色已经从酡红变成了苍白。


比着离人谷斗祥瑞时，梁辛的十二阵已经练得纯熟无比，他用残鳞打星阵，与妖僧的雷法合击威力相若，可梁辛那道鬼魅般的身法防不胜防，交手时间不长，妖僧就已经疲于应付，几次险些被星阵扫中不说，来回穿梭的身形更把他俩的合击阵法搅得团团转，几近无法运转。


照这样打下去，梁辛迟早会获胜，可两个妖僧却丝毫没有逃退的意思，只是掉转法术只守不攻，拼命地拖住敌人……战况固然险恶，但是他们还有机会击杀强敌！


妖僧发现了梁辛的一个破绽，或者说，他们发现了一个正渐渐暴露，不久便会害死梁辛的危机——那七片怪模怪样的血色法宝。


巨力不停的碰撞，本来就是残片的戾蛊红鳞，又渐渐长出了裂纹，恐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了，妖僧的目光何等锐利，红鳞的变化当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修士的法宝，都是以元神淬炼而成的，干脆就是修士的半条性命，若被毁掉修士自己也会身遭重创。


妖僧咬牙苦撑，只等残鳞碎掉，他们便能大获全胜！


而梁辛却恍然未觉，仍旧打得豪气干云，时而怒喝时而怪笑，身形更跑了一团风，忙的不亦乐乎……


裂纹越来越明显，红鳞渐渐枯萎，似乎连震颤出的涟漪都有些不稳了，两个妖僧心中越来越欢喜，也越来越紧张，牙齿咬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了，全神贯注的等待着反戈一击的瞬间。


终于，啪啪啪，一串清脆的微响！


声音虽小，可听在妖僧耳中，却无疑于佛祖的一唱欢喜偈，三片红鳞同时碎裂了，化作十余片，崩散于空中。


两个妖僧皆尽大喜，陡然催动身法，各自划起一条黑色的弧线，好像两头狰狞夜叉，一左一右引荡雷光，直轰梁辛！


猝然暴现的强烈光芒，一下子照亮了梁辛的脸……直到神通出手，两个妖僧才猛地发觉，法宝碎掉的梁辛，身法却不曾受到一丝地影响，从容而轻巧的穿过他们的雷霆大阵，而梁辛的表情，也不是法宝惊讶惶恐，而是显出了一副只有吝啬鬼掉了钱之后才有的神色。心疼？舍不得？财迷吧。


一切都在刹那之中，梁辛穿越雷阵的同时，捏起指诀一挥，三片‘崭新’的残片凌空而现，从先前的碎鳞中接下星魂，继而，又是八十四道涟漪勾连。


天杀的涟漪勾连！


两个妖僧见多识广，可做梦也想不到，天底下竟然还有‘法宝接力’这种混账事，贸然强攻之下，丢了稳守的阵势，还不等回过神来就被涟漪重重包围，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拼出全身上下每一分真元，硬抗这一道十二阵连打！


天空中的北斗七星似乎都猛的闪烁了下，星阵压爆空气的脆响再度贯彻山峦。两个妖僧长声惨叫，一个双臂不见，另一个左腿寸断，血浆一路喷洒，在半空里划出一道令人作呕的虹！


不等身躯落地，突然又是砰砰两声闷响，两个绝对无力再催动遁法逃逸的妖僧，竟然同时消失在半空。本已跃起追袭的梁辛突然失去了敌人的踪迹，忍不住咦了一声，眨巴了眨巴眼睛，跳回到地上。这一仗打赢了，但却没能杀掉妖僧，感觉就好像赴大宴，最后偏偏差了一口没吃饱似的，怪不甘心。


始终趴在他身后的桑皮失声惊呼：“千里隐遁！两个妖僧竟然有这种稀世神符。”


‘千里隐遁，稀世神符’这八个字梁辛听着有些耳熟，琢磨了下才想起来，上次在大洪台，另外两个妖僧——麒麟和千煌逃跑后，干爹也说过这个符。这事怪不了别人，梁辛只能埋怨自己，明知道这俩妖僧和麒麟千煌一样，都是神仙相的手下，自己却没防着他们也有神符保命。


恶战结束后，漫山遍野的藤精树怪终于没了阻隔，张牙舞爪的冲杀过来，梁辛干脆把破损的残鳞都换了下来，春阵层层跌宕，仍旧由桑皮指引着，向着‘木生息’的源头继续追下去！


跑出了一阵之后，桑皮的心头仍在砰砰狂跳，从两个妖僧现身，到隐遁神符逃走，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心里琢磨着如果自己没受伤的话，最多也就能在两个妖僧的攻势下坚持这么长时间，可梁辛却刚好反了过来。


桑皮心念转动，撤去了暗暗凝聚的法术。他算是明白了，背着自己追宝贝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岂会被自己偷袭到。


梁辛的身体，对危险的感觉何其敏锐，早在桑皮凝力的时候他便发觉了，不过懒得说破罢了。


现在桑皮散掉力量，他也同样有所察觉，略带纳闷的回头看了老道一眼，笑着问了句：“怎么撤了？”


桑皮老脸一红，苦笑着说了句实在话：“见了你的本事，我只有心服口服的份，哪还敢揣着那份龌龊心思，你、你别见怪。”


说着，桑皮顿了顿，语气中更是诚恳了：“凭你的修为，乾山里的宝贝绝逃不出你的手心，老道只求……不管这件宝贝是灵芝马还是人参娃，只求一滴汁或一片叶，活下这条性命，还请看在老道以垂死之躯，苦撑着指引方向的份上，成全了我吧！”


梁辛呵呵的笑了，说道：“先别想得这么好，源头处是天材地宝还是妖魔鬼怪，可还都说不好嘞！”


桑皮用力摇头，语气里满是诧异：“当然是宝，否则哪来如此旺盛的木生息。”


对乾山里的事情，梁辛远比着桑皮了解得更多，不过也犯不着给他解释。引人发狂的邪术，神仙相在乾山中的设计，两者之间多半有着莫大的关联，他们现在捉下去，最终会追到什么可谁都不好说。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窒钝到极点的闷响毫无征兆的响起，随即整座乾山都仿佛沉了一沉！


梁辛身体敏感，即刻便察觉出，这道响动不是攻山的天门长老所致，长老们在描金峰上打斗，而闷响却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


桑皮也是一愣，片刻后，抓着梁辛的双手猛然一紧，语气中尽是惶急之意：“木生息，木生息一下子减少了两成，宝贝要逃走，快追！”


一声地心闷响，木生息缩减两成！


梁辛顾不得细想，星阵加力，狠冲藤精树怪。


随即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木生息削弱了些，可藤精树怪却更加狂躁了，越往深处冲，它们的力量就越强大，又冲了半柱香的功夫，单要靠着三连震的春阵，竟然难以再开路了！


而此时，又是一声闷响，自地心深处一路穿透而出，桑皮几乎是哭丧着大吼：“又减少了两成啊！”


如此算来，五声闷响之后，乾山中的木生息便会消失不见，到那时休想再找到什么邪术，什么设计！


梁辛心头大惊，长啸中在顾不得保存体力，十二阵连打而出！


百多丈内藤精树怪被一扫而空，可这百丈的空地，与漫山遍野的绿色洪流相比，便只剩下了四个字：微不足道！放眼望去，草木成狂。


参天古木、千年老藤、韧草荆棘，这群被灵气激活的精怪无知无智，却牢牢记住了，它们转活的唯一目的，便是用粉身碎骨来拖住梁辛一步，或者半步！


乾山木疯了，实力也仿佛在迎风而张，梁辛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着牙红着眼，急赤白脸的向前冲……


生死悬于一线，桑皮的声音又尖又锐，大声的央求着梁辛：“飞吧，飞得总比跑的快一些，只要别太高，我便能辨到木生息……”


老道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道长糊涂了啊，他要是会飞，早就飞起来了！”


声音清朗而动听，语气更是轻松的很，好像是老朋友间的喝茶聊天，顿了一顿之后，又赞了声：“梁磨刀，可真让我没想到。”


梁辛陡然站住了脚步，心中惊疑不定，四下张望，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草木精怪。


清朗声音的主人似乎能看到梁辛，满是欢愉的笑了起来：“想见我？若能在五声钝响之前，循着木生息赶过来，我便见你一面。”跟着，似乎还怕梁辛不动心似的，继续道：“另外，我还会告诉你一件事！”


说完，他又想起了一件事，笑着补充道：“不杀你！”


梁辛抡起红鳞，打砸着向前继续猛冲，口中纯粹是本能的讨价还价：“三件事！”


对方似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便说三件事，不过……你可得快点。”


话音刚落，咚，第三声闷响，木生息又减少了两成，只剩四成了。


梁辛的身法没有半分的停顿，可脸上却挂起了一份疑惑，他可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


桑皮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也挺替梁辛遗憾的：“早知道应该说十件事。”


梁辛心急火燎，只差两声闷响，加起来能有一炷香的功夫，可他还不知道自己距离木生息的源头到底有多远，更毋论身前还有千千万万头藤精树怪！


涟漪震颤，不仅炸翻了仿佛永远也不会枯竭的藤树大军，更把身前挡路的小丘巨石轰成坦途！若从天空鸟瞰，梁辛已经化身狂魔，周身上下一片血光缭绕，片刻不停的在绿色的汪洋中一路突击，身后却留下了一道通天大路。


时间，时间！


苦乃山、兔几丘、解铃镇、大洪台、清凉泊……自从离开了罪户大街，梁辛一路拼命，一次次从刀子上赤足跑过，可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关生死，只是时间不够啊。


桑皮更是急得咬牙切齿，过了一阵之后，稀烂的脸上渐渐显出希望，低声对着梁辛道：“不远了，再加把劲！”


清朗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愉快、轻松，就像娃娃们看马戏时的欢笑。


梁辛振声大吼：“你别走！”


对方依旧笑着，回答了句：“你快点……”


还没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喂，你有个老朋友在我这里，我让她去找你。”


话音落处，突然一阵嘶嗥，自前方叠叠响起，一道青色的人影快逾流星，藤精树怪不仅不加阻拦，反而纷纷让路。而人影的所过之处，无论树木老藤，都爆发出一连串的闷响，它们的身形都在转眼中涨大几倍，也不再是草木本形，而是以木为躯，长出了头、颈、肩、四肢……在来人的点拨下，草木精怪尽化人形！


青色的人影没有半分停留，一路冲出草木大军，双手狠狠回荡，两条莲藕似的胳膊，竟在一挥之中，陡然化作两条金色长藤，扯碎空气向着梁辛兜头打下。


黄金藤来得，比着两个妖僧的雷霆还要快上不知多少倍，同样是急冲之中的梁辛，大声嘶吼中，十二星阵泼天而起，力扛黄金藤！


轰然巨响，气浪翻滚，七片残鳞再次散碎，梁辛只觉得巨力兜头灌下，哇哇怪叫着就向后摔去，可还没等他落地，周身的毛孔陡然紧缩，随即，目光之内到处是一片金灿灿的藤鞭舞影，对方已经追杀了过来。


梁辛又惊又怒，却只能全力施展身法，一直被困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找打了一个空隙，摆脱了对方的追袭。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桑皮老道更是惨叫了一声，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你、你快逃吧，没用了。”


死而复生，面带诡笑，实力更是从六步中阶跨入了六步高阶，五祥瑞，嘉禾齐青。


草木大军就已经难以对付了，更何况现在还来了个女鬼！


如果红鳞完整，梁辛或许还有的打，可现在只凭着残鳞，再打下去肯定吃亏。


咚，第四响！梁辛心头一沉，可齐青和满山精怪却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猛的爆发出一阵嘶吼，再度向着梁辛扑杀而至。


梁辛不是不想逃，而是实在没地方逃，他一路猛冲，杀掉身前的精怪同时，身后的草木大军便围拢追上，到现在，绿色的洪流仿若汪洋大海，而梁辛，正在‘海’里漂着，这次连片蛇蜕都没有……


他能想到的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时灵时不灵的天下人间，无法发动魔功，就杀不掉齐青，自然也就没有活路！


就在他开始回忆苦乃山，回忆土坤腹，想要找到执念，背水一战的时候，遽然一声清冽的长啸划破苍穹，跟着，一棵槐树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旁，迎风而张，转眼之后便化作一棵接连天地的巨木。


山风扫过，巨槐枝叶乱颤，哗哗作响……树大招风！


梁辛跳脚，嗷嗷大乐，暂时用不着天下人间了。

第199章 第一件事


树大招风，巨槐现身！


草木大军也被突然出现的通天巨木惊住了，冲击的势子猛然一顿，片刻的寂静之后，怪物们齐齐发出一阵嘶吼，再也不理会梁辛，全都发了疯似的涌向天槐，撕咬、攀爬、抽打、撞击！


不光这些木行怪物，还有无数煌煌天雷、一柄金色巨剑、十余盏惊涛骇浪……描金峰上两群中阶修士打出的神通，也全都被天槐给引过来了。


正鏖战不休的天门正老和三个妖僧，全都吓了一跳，一时间都有发懵，神通不能用了，下面……比武术？


顾回头的反应最快，先是愕然低呼：“树大招风，槐楼的人？”跟着面露喜色，笑道：“想不到，离人谷也会派人来乾山！”


天下皆知，离人谷和槐楼变成了一家人，槐楼神通出现，离人高手自然不远。


要是其打地方有事，离人谷绝不会管，唯独东海乾山。


一线天向五大三粗传报，有人猛攻乾山的时候，曲青石就在大祭酒身旁，虽然他不知道石林去找梁辛来追查邪术，不过也能猜到东海乾的事情，大半就是他家老三搞出来的，又岂会坐视不理。


天上，掉下来个小白脸！


梁辛哈哈大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清香飘荡，大祭酒秦孑也随着曲青石一起赶来了。


曲青石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凝聚的全是他那份与生俱来的阴森，对梁辛道：“你自去办事，这里有我。”说话之间，蛇子似的目光越过了梁辛，冷冰冰的盯住不远处的齐青。


乾山里的精怪与神通，都被‘树大招风’引了过来，只有嘉禾齐青没动，站在原地，仔细得打量着曲青石等人。


曲青石到乾山有一阵了，先催动起天槐神通，这才下来和梁辛相见，不仅看到了齐青，也听到了那个清朗的笑声。


秦孑也皱眉望着齐青，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她竟然死而复活。”


梁辛却站着没动，寻找邪术源头，追查古怪笑声这些事情固然重要，可是和二哥的性命一比，又能算得什么。


曲青石得了槐楼神通和草木原力，这番造化下来，实力比着当年名震天下的蛮十三也不遑多让，修为在四兄妹中首屈一指。不过人力有穷竭，梁辛担心二哥要撑着‘树大招风’抵挡草木大军的轰袭，未必还有余力去对付今非昔比的齐青。


曲青石明白梁辛的心思，嘴角一抽笑了下，神情却愈发虐戾了：“放心，应付得来！”


说完，见梁辛还是不肯走，曲青石不耐烦的挥挥手：“万一打不过，我也能逃！”


梁辛这才嘿嘿一笑，嘱咐了声：“千万小心！”说完，施展身法纵跃而去。


齐青身形微微一动，正要阻拦梁辛，一旁的曲青石突地冷笑了一声：“这里才对！”横身跨上一跨，稳稳的挡住了她……


梁辛再不去管身后的战团，把身法发挥到极致，拼出全部的力气，只求能再快一步！


桑皮已经快要发疯了，生死攸关时，什么镇静涵养，天道从容全都扔到了九霄云外，脑浆子都急的沸腾了，嘴巴里更是语无伦次，一时指点方向，一时告知梁辛距离源头已近，一时又连连的催促他再加速。


两人所过之处，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草木精怪，不过这些怪物的眼中，只剩下了那棵通天巨木，谁也不去理会他们，只一个劲嘶嗥着，向着天槐猛冲。


梁辛把牙齿都咬酸了，嘴巴里慢慢都是口水，自己却恍然未觉，五响之中，四声已过，只差最后一声闷响……他着急！


他算不出，更不想算又过去了多少时间，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曲青石？造化了！不枉你当初拼了命也要救他。”对方突然提到二哥，梁辛只觉得一股烦躁从胸腹中升起，猛冲自己的额头，当即大吼道：“你敢伤他！”


对方没理会他的话，而是在沉默片刻后，莫名其妙的说了声：“五。”


几乎与此同时，桑皮老道伸手指向前方的一条山脊，声嘶力竭的怪叫：“翻过去便是了，到了到了，快快快！”


桑皮话音刚落，清朗声音继续数到：“四。”


梁辛霍然而惊，这个王八蛋，是在给自己倒数。


桑皮指点的山脊并不算远，可是却足够高！


若放在平时，再高的山脊，放在梁辛眼里也不算回事，而此刻只剩下‘三数’，半尺之差，或许就是一重天涯。


“三。”


梁辛冲到了山脊近前，却没时间再翻过它了，纵声大吼中，七片残鳞呼啸跃起，八十四盏涟漪勾连而起！


“二。”


红鳞包裹中的梁辛，仿佛一道红色的流星，挟着奔涌之力，一头扎进了山脊！轰然巨响，土石崩裂，无数碎石冲天而起。


漫天尘土。


梁辛和桑皮一起嗷嗷怪叫着，穿山而过！


山脊之后，是一座偏荒的谷地，地势平坦，十余亩的大小，无草无木，只有……一口井。


青山环绕，荒谷封闭，正中央陈列着一口井，除此之外再无一物，更没有神仙相。


井很大，就算骆驼想自杀，这口井都能成全。


身后的桑皮陡然厉啸了声：“源头是井！”说话时，抬手将一只传讯用的木铃铛塞进了梁辛的怀里，随即双臂遽然加力在他肩头猛的一按，焦黑的身体仿佛一头不管不顾的乌鸦，竟一头扎进了井里。


神仙相的井，岂是一般人能钻的。梁辛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动似乎想要阻拦，可又强行停住了，桑皮伤的太重，木生息消失后他必死无疑，拦住他，然后看他等死么？


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之间，这时清朗的声音大笑道：“一。”


倒数尽，咚，最后一响！北京时间……哈哈，这句不算。


倒数尽，咚，最后一响，自地心深处闷钝而起！


山谷突兀一震，地面上掀起一层清清水波，还没等梁辛明白怎么回事，再看那口大大的井，已然消失不见。


几乎与此同时，嘶嗥震天的乾山也猛然间安静了下来，万万草木精怪，在第五声闷响之后，全都呆立原地，悉悉索索的碎响中，再度变成了不会动不会喊的树木草藤。


描金峰上，与天门长老对持的三个妖僧，脸上同时显出一份轻松，伸手自怀里一摸，每个人的指尖都夹起了一道朱红色的符撰，迎风一晃转眼消失不见！


齐青本来正和曲青石滚滚相斗，她脚下的泥土倏然流转了起来，刹那里化作了一只漩涡，一下子将其吸走。变故突兀，可曲青石来反应何等迅捷，叱喝中身形爆起，就在齐青即将消失的瞬间里，出手如电一把抓着了她的长发，随即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再看曲青石的手中，只剩下一把头发和半片血淋淋的头皮……


梁辛不知道外面的事情，站在山谷中茫然四顾，眼前啥也没有，愣了片刻才试探着问道：“你不会言而无信吧？”


若能在五声钝响之前，循着木生息赶过来，我便见你一面——这是清朗声音的原话，到最后一切都快得目不暇接，可梁辛也的的确确是先到山谷，才听到第五声的闷响。


他的话音刚落，清朗的笑声便再度响了起来：“你能赶来，倒是不赖，嘿嘿，梁一二的后世子孙啊！”


不知为什么，对方把‘后世子孙’四个字咬得极重，似乎另有所指。


梁辛愕然：“你怎知道？”他的身世隐秘，知道的人可不算多。


对方只是呵呵一笑，并不回答。


梁辛也没再追问，而是把身体放松下来，仔细查探着周遭的异常：“我赶过来了，如约，你要现身见我一面……”


话还没说完，山谷的角落中，突然飘起几缕淡淡青烟，青烟起处的地方插了三炷香，此刻无火自燃。


烟雾氤氲，片刻后凝聚成了一个背影。梁辛这才明白，对方根本不在此间，只是以青烟化形，心里虽然略略失望，可也着实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对方会杀过来了。


梁辛皱了皱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他怕神仙相，但不怕那两股青烟儿：“是你转过身来，还是等我绕过去？约好是见面的。”


背影也不矫情什么，青烟微微一顿，便已转过了身来，梁辛一见之下，就忍不住愣了愣，随即咳了一声，笑道：“你可不是第一个！”


青烟凝化的样子，竟然是一尊佛陀，宝相庄严目光慈悲，却直接让梁辛想起了大小活佛。


‘佛陀’也略感意外：“以前还有人在你面前幻化佛陀？”说话之间青烟缭绕，佛陀转眼就变成了老君。


梁辛大是不耐烦：“装神弄鬼的，没脸见人么？”


‘老君’突然大笑了起来：“我化身千万，想要什么摸样就有什么摸样，你今天见我，我是九五之尊当今陛下，你明天见我，我也许就变成了躺在你家门前捉虱子的乞儿，每一张脸孔都是我，也都不是我，你就算看了我的真面目，我要想隐瞒身份，不会再换个模样么？”


说话之间，烟雾仍不停的缭绕，那张脸也在不停的变化，男女老少不停的变化着，梁辛看得眼花缭乱，仍摇头道：“不见你本相，我总是不甘心……”


话还没说完，对方便笑着打断了他：“便依你，本相来了，你看仔细。”


话音落处，烟雾突然停顿！


一副神仙相。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又在大眼中见过一群‘吃饭’的神仙相，但此刻的梁辛，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梁辛以前见过的神仙相，全都是位置和比例离谱夸张，有的两眼竖生、有的口鼻颠倒、有的额头占了八成脸孔……虽然五官俱全，可全都不能算作人长相。


而眼前这张‘神仙相’，却是一张货真价实的人脸，五官整齐比例协调，可是乍一看下去，越无端端的让人心头恶心。


再仔细端详便会发现，这张脸，无论眉眼口鼻，还是面皮的纹理，全都别扭到了极点，其中的细节根本无法形容，只能说，这张脸……是拼成的！仿佛将数千张凡人脸孔排列整齐，然后一一敲碎，再从每张脸的碎片中各捻取出小小的一片，最终拼凑成了烟雾中的这幅尊荣。


所以眼前的这幅神仙相中，同时汇聚了无数个表情，左眼角在笑，右眉峰在哭，上眼皮惊讶，下嘴唇无奈……


这时候一道人影闪过，梁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二哥到了。


齐青逃走之后，小白脸生怕梁辛对上神仙相会吃亏，立刻沿着梁辛离开的方向追下来接应，进入了山谷之内。


见到神仙相的真容，曲青石也被吓了一跳，转头和梁辛对望了一眼，兄弟俩都从对方的额头上看到一溜鸡皮疙瘩……


神仙相见曲青石来了，倒没什么过多的意外，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放心，我以青烟凝化法相，伤不了人的！再说，我要想杀他，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曲青石语气清淡：“如此，便最好了。”


神仙相对着曲青石咧了下嘴，左嘴角向上翘，右嘴角向下撇，也看不出是哭是笑，只显得莫名其妙的诡异：“正好有件事拜托你，守在外面，莫让别人再进来，我和梁磨刀安安静静说会话。”


曲青石眯了下眼睛，片刻后才微微一点头，对梁辛道：“我就在外面，你自己小心。”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既然只是一股烟，曲青石也就不担心了，不过要是再有外人进来，神仙相说不定就会‘烟消云散’不谈了，曲青石心里计较得清楚，也不再打扰他们，守到了山谷之外。


等曲青石走后，神仙相才再度望向梁辛：“要不，我换个顺眼点的长相？”


梁辛赶忙点点头，守着这样一张脸时间稍长，脑子都会抽筋，更甭提能还能琢磨什么了。


转眼之后，神仙相变成了个睡眼稀松的少年模样，这个模样让梁辛感觉轻松了不少，呼出一口闷气之后，问道：“你叫什么？”


神仙相似乎愣了愣，仿佛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似的，皱起双眉寻思了一阵，才迟疑着开口：“你就叫我、叫我贾添好了。”


梁辛刚刚见识了他的‘化身千万’，对名字也不深究，不过是个代号，叫起来方便些罢了，当即竖起了三根手指：“贾添，你我有约在先，我若赶来，你便要告知三件事，我且问你……”


不料他还没说完，神仙相再度笑了起来，不紧不慢的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告诉你三件事不错，不过我可没答应由你来问。”


梁辛啊了一声，仔细回想他循着木生息赶来时两人的约定，果然就是贾添说的样子，道：“这个……你要是说我长得挺结实，岂不是也算做一件事？”


贾添哈的一声就笑了起来：“不错，别说三件事，就是三十件三百件，我也会应承你。”


梁辛傻眼了，对着一团青烟，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苦笑道：“只盼着你能言之有物！”说着，双腿一盘，舒舒服服的坐到了地上：“你说，我听。”


贾添轻轻一点头，语气也变得凝重了起来：“第一件事，八个字，九星连线，浩劫东来！”


梁辛一听就泄气了，放眼中土，恐怕没多少人比他更了解这八个字，浮屠已经被小眼永远囚禁，就算九星能再次连线，又到哪重新找个这么厉害的鬼物来轰击小眼，早在离人谷的时候，众人就明白了，压根就不会再有什么浩劫。


贾添眼光锐利，马上就看出梁辛的不屑，略略凝神寻思，脸上便显出了一份恍然，笑道：“曲青石学会了槐楼神通，前阵子在离人谷对付柳暗花溟的就是他吧？”


说着，他低下头，目光牢牢盯住了梁辛的眼睛：“你们知道离人谷下面的事情了？见过浮屠了？”


梁辛心里一紧，大眼小眼，浮屠神仙相，他知道的这些事情，也许就是将来他对付贾添的‘先机’，自然没打算告诉对方，可没料到稍一松懈，贾添就凭着自己的一个表情和二哥的槐楼神通，就把事情猜出了个大概。


贾添猜出梁辛知道浮屠的事情，随即也就明白了梁辛对‘九星连线，浩劫东来’的不屑，淡淡的说道：“没了浮屠，也就没了浩劫？这个念头，会害死中土上的所有人。”


梁辛皱了下眉头：“怎么说？”


“浮屠不是浩劫，释放浮屠的人，才是中土的劫难。”贾添的声音略带低沉，语气更不容置疑：“上一次九星连线时，来到中土的那些厉害人物都已经死了；不过，这一次，他们的同族会再来，从海上来。”


梁辛吃了一惊，他还真不曾想过，会有新的神仙相趁九星连线，乘着洋流再次来到中土，跟着恍然大悟，眼前这个贾添是神仙相的叛徒，他把所有的同伴都坑在了大眼之中，自己在中土逍遥快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当然不愿新的同族再来。


果然，贾添继续道：“我命麒麟篡改天下风水，在乾山之内苦心设计，都是为了应付那些就要从大海上过来的家伙，嘿嘿，只剩三十余年了！光靠我的设计还远远不够，中土修真道到时候也要万众一心，出一份大力的，所以他们可不能乱。”


说着，他的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扯到刚才的恶战：“我的五雷弟子联手，想要杀掉那几个天门长老不难，我却命他们只守不攻……”跟着，贾添长长地叹了口气，笑容里略带悲悯：“现下，多保留下一个长老，将来就多了一个应付浩劫的宗师。”


神仙相的语气愈发诚恳了：“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三番两次和我捣乱，却还活的欢蹦乱跳，原因也是一样的。好好修炼，好好统御你的势力，三十年后，你我还要并肩而战！”


梁辛所知的，与神仙相说的，完全能够对得上。无论是出发点还是目的，梁辛也都相信他是真格打算对付他的同族，可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也许只是因为神仙相一下子从恶魔变成了仙佛，落差太大了些吧。


神仙相洒然一笑：“是敌是友，你自己想清楚。若要我帮忙，来此处点上三株清香，我便会现身；若想和我为难，只管去修真道兴风作浪吧。”


梁辛心里挺烦，这事自己琢磨不过来，留着以后找大哥二哥一起去商量，当即晃了晃脑袋，把烦恼扔了出去，对着贾添道：“第一件事我明白了，说下一件吧！”


不料贾添却摇着头笑道：“莫急，第一件事还没说清楚！那些渡海而来的敌人，实力远非你能想象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岔开了话题：“远古中土强族林立，你可知，那时谁家的实力最强？”


仿佛知道梁辛肯定回答不上来，贾添也不等他摇头，就直接给出了答案：“最强的，是巫蛊这一脉！”


本来再说九星连线，却突然扯上了中土的巫蛊之族，梁辛有些莫名其妙，做了个手势，示意贾添继续说下去。

第200章 枯木走井


贾添的声音很好听，清朗中还透着几分柔和，听着这个声音来讲故事，梁辛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在远古中土上强族林立，修真道、妖魔道、怪物野人多不胜数，其中最强大的一支，就是现在西蛮蛊与北荒巫的老祖宗，那时候巫蛊还没分家。


蛊虫望星，所以天底下最了解星星的人，非巫蛊族中的高手莫属。以他们对天地星辰的了解，早在上一次九星连线之前数百年，就测出届时会有一道洋流自东方而起，穿过大海直抵中土。由此，这些巫蛊高手们也生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大海深处，完全无法分辨方向，但如果始终逆着这道洋流而上，就等若一直向着东方航行。


凡人也好，修士也罢，探索这两个字是与生俱来、牢牢刻在骨子里的，巫士蛊者也不例外，他们想看看大海的另一端，究竟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而且当时在中土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传说：大海尽头，便是仙家福地。


有了洋流就有了方向，巫蛊高手们开始着手造船……什么材料建成的船，还能抵得住深海中的狂风大浪？


贾添说到这里，梁辛呼吸都有些紧张了。


远古的巫蛊高手，花了几百年的时间，竟然真的用长满木耳的阴沉木早就了十艘大船！有了红鳞的保护，就算再大的风浪，也休想摧毁大船。


当洋流成形，巫蛊族中高手，绝大部分都登上了十艘巨舰，逆流而上扬帆远航，去寻找海洋尽头的仙家福地。


可谁也没料到，半年之后在深海中，逆流而上的巫蛊，与顺流而下的神仙相碰了个正着！


巫蛊高手当时还有些兴奋，驾驶着巨舰迎了上去，不料神仙相根本就不搭话，直接动手开打……


“十条阴沉木造就的巨舰，数千巫蛊高手，一战之下全军覆灭，没留下一个活口，他们的船也被打烂、凿沉。可对方却没什么损失……”贾添的声音清淡，语气里既没有兴奋也没有遗憾：“这里，还有个概念你要弄清楚，远古巫蛊的数千高手，比着现在的八大天门加起来，还要强上几倍！现在，敌人又要浮海东渡，三十一年后的那一战，艰苦的很呢！”


贾添不知道梁辛找到了猴儿谷大眼，更不知道他早已见识过神仙相的厉害。还怕梁辛搞不清楚状况，心里会轻敌，所以才把大海深处那一战的情形，告诉了他。


梁辛根本没随着贾添的思路走，他早就走神了：自己找到的那半支红船，竟然就是远古巫蛊的远航战舰的残骸！


这半条红船，本来早已沉陷海底，但是九星连线再度成形，每一年东来的洋流都会更强壮些，沉船也被洋流一点一点拖向中土，直到它遭遇旋流对抗，冲出了海面……


贾添见他面带惊讶，只当梁辛也被神仙相的战力震慑，脸上显出了个满意的笑容：“九星连线，会有强敌渡海而来，浮屠不可能重见天日，可浩劫还是会来，若不能杀掉敌人，中土便只有灭亡这一个结果了，这便是我要和你说得第一件事！”


梁辛点了点头，可心思还在那半艘红船上，跟着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随口问道：“船？敌人的那些船呢，哪去了？”


上次九星连线，来到中土的神仙相不外两个下场：绝大部分都被封在大眼里；一个叛徒就在自己眼前。不管怎么说，这些家伙全都留在了中土没能回去，那他们的船在哪呢？


神仙相远渡而来，所乘的战舰无疑要比着红船更结实更强大，自然不会凭空消失或者无端沉默。


不过话一问出口，梁辛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远古时的事情现在哪还有的追究，别说一条船，就是一座山可能都找不到了。


不料贾添却一挑眉毛，笑道：“哪个告诉你，他们是坐船来的？敌人渡海没错，却不是坐船！”


梁辛愕然，嘴巴张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游？游泳过来？”


贾添摇着头哈哈大笑：“胡说。他们那里根本没有树木，又哪来造船的材料？这些细枝末节，不说也罢，没的浪费时间！”说着，他也不再解释什么，拉回了话题：“第一件事，是想告诉你，大敌将至，咱们应该同仇敌忾；第二件事，便给你解释下我在乾山里的苦心设计，免得你心存芥蒂，总以为我憋着个坏心眼想害人。”


梁辛不置可否的一笑，伸手指了指那口井消失前的位置：“你的设计就是那口井？井里的邪术，可让不少人都发狂了！”


贾添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前半句对头，后半句……只能算是个意外。”


梁辛点了点头：“你说吧，我听听怎么个意外法。”


贾添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九龙司，青衣老爷的官威，果然气派得很。”


跟着，也不等梁辛在说什么，贾添便径自说了下去：“为了对付下次九星连线，我穷尽心思，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冥思苦想了多少年，直到几百年前，总算找到了个能用的法子，这才开始着手布置。”


贾添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欣慰，脸上的神情也由衷开心：“我想到的法子，现在还不能讲给你听，不过，我要麒麟修改天下风水，自乾山里建造独木井，都是我设计的一部分。修改天下风水，让那些修士门宗福地的灵元变得稀薄了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说到这里，贾添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无奈：“依着我的本意，应该是把这些事情和八大天门挑明，大家齐心合力，共度难关，不过……修士的为人，你比我清楚。浩劫将至之际，若要他们放弃些灵元、削弱些实力来共度难关，恐怕不那么容易的，嘿，我也只好瞒天过海！”


灵元变稀薄，引起了八大天门的注意，要在东海乾通天眼上修建神阁，以求查出真相，贾添命门徒麒麟暗中做手脚，一举炸掉了通天眼，这才引出了一场天大的官司，更成就了梁辛的一番机遇。


不过，就连贾添自己也没想到，他一手安排的大爆炸，固然毁掉了通天眼，可也波及到了他在乾山里的另外一项设计，独木井。


独木井被大爆炸震出了一丝裂隙，从那时开始邪气溢出，随着天地灵元一起运转，散播中土，大洪境内开始有了凡人发疯的惨案。


不过那时邪气溢出的很少，血腥案子也只是零星发生，谁都没当回事，贾添更不曾把血腥案子和独木井联系到一处。


再后来梁辛两次大闹乾山，巨震之下，独木井的裂隙越来越大，中土上的血腥案子两次暴增。


直到两个月前，贾添终于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独木井出了问题，赶忙回到乾山，将封印修补完整。


血腥案子也就此消失，可这件事已经闹大了，井中溢出的邪气不仅波及到了凡人，就连些修士也都被它影响、发疯。贾添明白迟早会有人循着线索找到过来，乾山这个‘据点’已经保住不了。


“乾山的位置特殊，将来我要发动枯木井的时候，一定要在此处才能成事，所以当初，我命麒麟把枯木井就建在了这里，不过……”贾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侥幸，笑道：“幸好，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年里我修炼了一项新法术，唤作‘走井’。”


顾名思义，走井，就是把枯木井移走的法术。


贾添进入乾山，先补好封印，随即开始准备‘走井’，这道法术说起来容易，可施展起来却繁杂到了极点，即便以贾添的本领，也要花上两个月的功夫才能完成。


乾山道退隐封山，又有五雷妖僧暗中守护，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前面一个月零二十九天也的确平平安安，可贾添没想到，最后一天，到他施法最关键的时候，梁辛和蛤蟆发难了。


梁辛能摸进乾山，是潜行术神奇；而蛤蟆能在溪水中遁形，靠的不光是自家的水行道法，他还有件厉害的水行法宝护身……护山大篆的监视对他们无效，而贾添本人又在全力催动‘走井’神通，无暇引荡灵识去查探异常，这才被两个人摸了进来。


五雷妖僧先前得到的命令，是不许任何人进入乾山，所以对顾回头等人，也只是阻拦、拖延，但是对从天而降的桑皮则要无情轰杀……


事情基本说完了，贾添呼出了口浊气：“我把枯木井挪走了，等将来要用它施法的时候，还得费心费力的挪回来，嘿嘿，我也不容易啊。”


梁辛拧起了眉心：“你这口井里，装的满满的都是邪气？将来你施法时，打开这口井，天下人还不是一样发狂。”


贾添歪头，皱眉，看了梁辛半晌，最后眨了眨眼睛，笑了：“这你都不懂？”


梁辛撇嘴，心说我不懂的多了……


贾添琢磨了一下，这才笑呵呵的说道：“我用来对抗东渡强敌的法术，复杂的很，枯木井也好，修改中土风水也罢，都是法术中的一环，到发动的时候环环相扣，才会有大神通成形，明白了？”


梁辛没客气：“明白啥了？”


贾添失声而笑，继续道：“就算游走村野、帮人通灵抓鬼的术士，做法时还得用到木剑、黄旗、铜铃、鸡头、狗血等等诸般零碎，那其中有鸡头，你总不能说他的法术，是为了变只鸡出来吧。我这口枯木井，便是江湖术士的鸡头了。井里的邪气泄露出来，会让凡人发疯，可配合着我其他的诸般设计，一起发动，生成的是另外一道神通，不会惹人发疯。”


贾添还怕梁辛不懂，又换了个比喻：“我配了一副药，枯木井只是其中的一味，若单独来看，它是害人的毒药，可混进方子之后，整副药却是救命的仙丹。”


最后，贾添又补充了句：“而且，枯木井中一共十余道封印，致人发疯的邪气只是其中之一。枯木井本身，就能算作一道方子——大方子下套着的一道小药方。”


贾添苦心设计的神通法术，别说是梁辛，就算把八大天门里的高手尽数召集起来，短时间里也未必能参透端倪，他怎么说，梁辛现在也就怎么听着，信或者不信都无所谓，都先记下来再说。


梁辛点了点头：“那你把枯木井走到哪去了？”


贾添笑：“这可不能告诉你，像这种傻话，趁早还是别问了。”


梁辛全当没听见，机会难得，只要有不明白的他都会拿出来问，对方不回答他也不会赔，万一答了便是赚到的：“那齐青呢，死而复活听奉你的号令，又是怎么回事，她也是草木傀儡？”


即便是青烟化形，梁辛也能看的出，贾添的眼睛猛然一亮，神情更加兴奋了：“她？算、算是个试验吧，效果不错……”说着，贾添竟有些失神了，不再看梁辛，而是低下头沉思了起来，口中呐呐地自言自语着，说的话莫名其妙：“只不过，时间还有些长，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过了一阵，他才一惊而醒，神情又恢复了正常，对梁辛摇了摇头，继续笑道：“我可没害她，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影响她一言一行或者一丝真元，只不过偷着给她种下了一道法术，算是预订了她的尸体。”


跟着贾添也不容梁辛再发问了，径自向下说道：“前两件事说完了，最后一件事了，”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问梁辛：“你想听啥？”


梁辛带着几分怀疑：“我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


贾添猛的爆发出一串开心之极的大笑，神情里全没了一点‘海外高人’的气度，尽是一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相：“当然不是，我就随口问问。”


梁辛也乐了，没和‘外国人’计较啥，挥了挥手催促道：“第三件事，说吧。”


贾添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第三件，是个大好事！当年你家先祖，在福陵海域，留下了一支精兵！”


梁辛的心头一震，立刻集中了精神：“怎么说？”


贾添却摇了摇头，笑道：“怎么说？你自己去一趟，把他们找出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前两件事，贾添知无不言，细细解释，可到了梁辛最关心的第三件事，他却不肯多说什么了，梁辛急的恨不得去把那三炷香给撅了，可一看之下才发现，三柱清香，竟然不知不觉的已经烧到了尽头，眼看着就要熄灭了。


“不是我不想多说，而是这件事，我知道的也实在有限。当然，告诉你这件事也是我的私心，梁一二的伏兵非同小可，你去把他们启回来，更添实力吧……梁磨刀，要记得，三十一年之后，你我并肩，还要共抗强敌！”


说话之间，青烟愈发飘渺，眼看着就要消散于无形，贾添继续道：“走井之后，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这几个月里莫再唤我……唤我我也不出来。”


梁辛忙不迭又追问一句：“我家先祖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贾添大笑：“梁一二啊？很不错！”话音落处，青烟凝聚的那个惺忪少年的身影微微一震，旋即发出‘啵’的一声轻响，转眼消散不见了。


梁辛也长长的呼出了一口闷气，环顾四周，确定这山谷中再没有其他的可疑之处，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转头向外走去。


曲青石和秦孑正并肩而立，等着他出来。


梁辛以前还真没注意，二哥跟大祭酒站在一处，看上去还真般配，念及此，笑得愈发开心了。


两大高手看着梁辛眉花眼笑地就回来了，都略感不解，彼此对望了一眼，曲青石好歹笑了下，问梁辛：“谈完了？”


梁辛点点头，又看到秦孑的脚旁，正躺着两个乾山道的草木傀儡，傀儡都被法术禁锢住了，身子不能稍动，脸上却仍旧挂着木讷的笑容。


秦孑微笑道：“我已经去过描金峰，抓了两个傀儡回去给木妖，不过……朝阳不知去向。”


梁辛皱了下眉头，脸上都是失望。


曲青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迟早会找到他，来日方长。”话才刚说完，天空中霍然风雷轰动，一道道金色流光绽放着猎猎天威，自远方向着乾山方向激射而至，来得极快。


秦孑露出了个无奈的神情：“是金玉堂的援兵，估计着其他几家的高手也快到了，我要去应酬一下。”


梁辛赶忙把事情的经过和大祭酒简单说了说，随后又特别嘱咐了两句关于流连道蛤蟆的事情。


蛤蟆打得尽心尽力，差点把自己累死，梁辛当然不能亏待了他，还要靠着秦孑帮忙给流连道解释下。


秦孑点头笑道：“要小梁大人屈就三祭酒之位，可真对不住的紧了……”秦孑和梁辛、曲青石已经熟络得很了，说话间也不再用正经的大洪官话，而是带出了几分南方女子的软糯口音，‘三祭酒’这三个字听上去，跟‘三舅舅’似的。


三舅舅听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挥手道：“大舅舅太客气了！”


天门那里自有秦孑去应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舅舅自有分寸，全不用梁辛操心。


随后兄弟俩也不在山里多呆，回到山外的村子里会同了小汐。


庄不周和宋恭谨也刚刚赶来不久，结果看到曲青石和梁辛一起回来，两个无常满脸无奈……


几个人坐定之后，梁辛又把山里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特别是神仙相贾添说的三件事，梁辛几乎一字不落，着重描述。


曲青石听完，也蹙起了眉心，贾添的话或许有所隐瞒，但是和大伙自大小眼发现的秘密全无矛盾，即便以曲青石的老辣，也寻不出什么破绽。


看上去，这个神仙相的叛徒，是真心实意要和中土修士一起，和他那些即将渡海而来的老乡们打上一场硬仗了！

第201章 鬼话大咒


苦乃山以西，蛮荒之域，只有连绵的恶沼毒泽和直连天际的茂密丛林。


柳亦回来有一阵子，老蝙蝠一直闭关不出。柳亦见不到师父，就帮着跨两处理些缠头宗的琐事，心里默默算计着日子，琢磨着再过上几天，就去猴儿谷找梁辛，先到轱辘岛把宝贝木耳弄回来。


这天里他正无聊着，苗人跨两匆匆赶来，拉起他就向外走去：“呆个抓子么，老汉儿出关了，要见你娃。”柳亦大喜，和跨两一起回到西蛮蛊的法坛之地，远远就瞧见老蝙蝠在一棵大树上倒挂着。


老蝙蝠等柳亦行过大礼之后，伸手一指身边的一棵树枝：“上来说话！”


柳亦也把自己倒吊起来，一边随着师父一起晃啊晃啊，一边把自己这次出山的经历加油添醋的说了一遍，不过却没提梁辛的‘宝船’和红鳞，而是含糊着说道：“过几天，我要跟老三去趟福陵州，去办件事。”


饶是老蝙蝠见多识广，也被大小眼、神仙相、十三蛮和离人谷恶战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呼出了口浊气，叹道：“妈的，没赶上！”说完，身子微转，盯住了柳亦：“你那桩亲事，怎么样了？”


柳亦咧开嘴巴，乐了：“在离人谷里本来以为没命活了，自然不会在藏着什么心意……”


不等他说完，老蝙蝠就不耐烦的挥挥手：“明白心意有个屁用，我是问你，想好怎么提亲了么？”跟着也不等柳亦回答，老蝙蝠又径自向下说道：“麻烦的还是她的老鬼师父那里，嘿，要不我亲自跑一趟吧！”


柳亦差点从树上掉下来，脱口道：“您去提亲？我看还是私奔容易点……”


大司巫把老蝙蝠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老蝙蝠只要一上草原，立刻就会打得鸡飞狗跳……


老蝙蝠也琢磨着自己去草原提亲不是个事，摇头笑道：“得寻个好办法，私奔什么的纯粹是胡闹，必须得在草原上正经拜堂，正经洞房，这才能了却我这番心愿！”


跨两祖先三代都跟着老蝙蝠，也不去避讳，就站在树下听着师徒俩聊天，张着大嘴呵呵傻乐。


柳亦呵呵笑道：“提亲的话，我家没什么长辈，青墨父母那里，我想请您老跑一趟。”


老蝙蝠嗯了一声：“这事好办，我跟她爹娘没仇……我算抬头亲家。”


柳亦咳了一声，心说师父懂得还挺多，又继续道：“至于大司巫那里，我有个想法，也做了点准备功夫，本来也想和您商量下，看看是否管用，您给我句实在话，大司巫真的是阴丧之身？”


老蝙蝠点点头：“不用说的那么客气，他就是个活鬼，早都死了几百年还阴魂不散。”


柳亦神色一喜，没多解释什么，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张口吐出了一连串的古怪发音，好像和尚念诵的梵文经咒，却没有一丝平和之意，相反，这串古怪发音满是虐戾，只一听便让人打从骨头缝里觉得恶心、烦躁。


老蝙蝠微微一愣：“你这是‘鬼话’？”旋即眼睛又猛地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一伸手抓着了柳亦的肩膀：“鬼话的阴丧大咒！你会的全么？还会多少？”


柳亦眉花眼笑：“一共十个大咒，每个大咒都洋洋万言。”在离人谷的时候，柳亦独自在小眼里呆了六年，头发掉了一大把，才总算跟浮屠学会了这十个鬼话大咒，所为的，当然是向大司巫提亲。


老蝙蝠霍然发出一串大笑，滚滚如雷，回荡天际，不知惊起了多少丑鸦秃雀，柳亦脸上的喜色也愈发浓厚了：“您也觉得这个法子管用？”


“管用，一定管用！”


师徒两个相对大笑，跨两傻眼了，愣愣的看着他们，嘟囔道：“笑个抓子么？”


老蝙蝠现在心情大好，看跨两也顺眼的很，笑着给他解释道：“老鬼当初，是为了无心瓶所以出手救下的小丫头；后来又因为丫头身上带了他的三成修为，这才收她做衣钵传人。或许，小丫头会感激涕零，不过从老鬼那里，不会和我徒弟媳妇有什么师徒情分。”


跨两明白这重关系，点点头：“我晓得么，你们两个也差不多。”


老蝙蝠和柳亦立刻就不笑了……


柳亦赶紧揭过这页，继续向下说：“大司巫把师父当成毕生大敌……”说到这里，柳亦咦了一声，转头望向老蝙蝠：“师父，您当年到底怎么坑了大司巫，他如此恨您？”


老蝙蝠又笑了起来，皱纹里夹着的，都是打从心眼里溢出来的开心：“简而言之，就一句话，把他变成鬼的那个人，就是我。”


咕咚一声，柳亦这次真从树上掉下去了，不等爬起来，就骇然追问：“您老……以前杀、杀了大司巫？”


老蝙蝠摇头笑道：“其中的详情，以后你自会知道，现在我懒得说！”说完就闭上了嘴巴，从鼻孔里哼起个小调，怡然自得的晃悠着。


柳亦的神情惊疑不定，扎手扎脚地爬起来，重新把自己倒吊起来。


跨两早等得心痒难挠了，仰起头一个劲的催促着柳亦继续说提亲的事情。


向大司巫提亲，有两个关键之处。


其一，柳亦是西蛮蛊传人这件事，绝对保密。在离人谷恶战之后，柳亦专门找胖子巫士等人，请他们代为保守秘密。


胖子巫士和手下，对大司巫自然忠心耿耿，不过他们和柳亦等人并肩而战，也结下了一份生死情谊，又能看得出阿巫锦和柳亦两情相悦，当时为难的很，只说要考虑下。


转过天来，胖巫士又单独来找柳亦，应承下了他的请求。柳亦本都以为没希望了，全没想到对方会点头答应，当即大喜过望。


而胖巫士也不等柳亦追问，就操着生硬的汉话，费力无比的说出了缘由。


原来是小丫头青墨，头天见到柳亦和手下的巫士鬼鬼祟祟嘀咕了一阵，便去问胖巫士到底啥事。


胖巫士并未隐瞒，言明柳亦来请他们保守身份秘密，青墨听了之后半晌不语，显然心里也矛盾得很。过了一阵，青墨才认真开口：“能和他做一天的夫妻，我便心满意足。若真能成亲，第二日我便会像师父禀明一切，任由他老人家责罚。求你，成全。”


黑胖巫士听得动容，这才答应下来，要帮柳亦隐瞒身世，不过，如果他和青墨成亲，第二天便要和大司巫言明真相。


草原巫士重诺，他们答应的事情，便绝无更改了，柳亦的身份暂时不会被泄露出去。


提亲的第二重关键，则是青墨的身份了，贵为阿巫锦，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嫁的，但是大司巫对青墨没什么情分，说到底，还是要看柳亦的聘礼够不够力道。所以柳亦才找浮屠去辛苦学习鬼话大咒。


浮屠的鬼话咒，威力强大到难以想象，纵横天地穷尽万年，这些大咒也只有它一个人能使，即便强若大司巫，如果直接使用也会被幽冥反噬，魂飞魄散。


不过，不能直接用，不代表不能拿来研究，这些鬼咒对大司巫的修为提升，有着极大的好处。柳亦在小眼里学鬼话的时候，浮屠便对他明言：“这十道大咒，那个大司巫要能参透一半，修为便会翻上一翻！”


这样厚重的聘礼，青墨自己又愿意，大司巫必然点头允诺。


跨两在高兴之余，还有点替他们担心：“求亲、拜堂都没问题，可新婚之后第二天，丫头要对老龟儿说明你娃的身份，这一关怎么过？”


柳亦笑道：“十道大咒，求亲时三道也就够用了，剩下的七道，留着向大司巫求情……再说大司巫的身份摆在那里，不太好和我们这些晚辈为难，责罚难免，但也不会太重。”说着，柳亦停顿了片刻，又给自己加了重保险，转头望向了师父：“要是万一、万一大司巫非杀我们不可，还得请师父来救命。”


老蝙蝠不知在想什么事情，有些走神了，过了片刻才醒悟过了，呵呵一笑：“放心，我早都安排妥当了，你们小两口绝不会有事。”


跟着老蝙蝠岔开了话题：“中秋时，不老宗找咱们缠头和长春天聚首，要商量三派合一的事情，你怎么看？”


柳亦以前根本不曾仔细琢磨过这件事，见师父问起，也不敢怠慢，一边琢磨着一边回答：“不老宗得了神仙相的支持，实力必定强了不少，这才想要出头。”


老蝙蝠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照你看来，那天会打起来么？”


不等柳亦回答，跨两就满脸兴奋的笑道：“当然要打！莫说我们缠头，就是长春天那个龟儿，也不会服气不老宗，么子的谈，要讲拳头嘞！”


柳亦却摇了摇头：“未必。神仙相的初衷，是把三家整合成一个大势力，不是要帮着不老宗灭掉咱们缠头和长春天。”


看跨两就能知道了，邪道上的高手，大都生性虐戾，一旦动了手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谁劝都没用，八月十五那天要是真打起来，不管哪家胜出，消磨掉的都是邪道的实力，虽然柳亦还不知道神仙相贾添在乾山对梁辛说的那番话，但是也能猜得出，神仙相不会让三家打起来。


“不错。”老蝙蝠早就把这件事看透了：“中秋那天，应该不会打，可不打的话，不老宗又凭什么来收服咱们和长春天？”


老蝙蝠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两个题目，能让另外两家甘心臣服，一个，是小魔君谢甲儿。”


柳亦哪还能不明白，恍然大悟道：“另一个，便是老魔君将岸！”


试想，八月十五时，两代魔君之中只要有一人现身，表示支持不老宗，邪道上的高手自然人人归心，心甘情愿并入不老宗，缠头和长春天的魁首就算再怎么甘心也没办法。


当然，不管是哪个魔君现身，都得先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再说。


跨两还有些纳闷：“将岸和谢甲儿，一个死掉一个飞升，不老宗的龟儿又去哪里找回他们……”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明白了：“神仙相会帮不老宗找个假的来！”


大概的缘由是不会错的，柳亦此刻几乎已经肯定，八月十五那天，必定会有个冒牌魔君现身，更能肯定的是，这个冒牌货的修为深不可测，说不定，连不老宗的魁首都不知道他不是魔君。


这时候，老蝙蝠突然问柳亦：“你想做魁首么？缠头、不老、长春天三家的魁首。”


柳亦吓了一跳，呵呵笑道：“还是算了，我还没那么大的屁股，去坐这把风口浪尖上的椅子。”


老蝙蝠横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的说了句：“你的屁股，以后会大的很。”跟着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原先的打算，是八月十五时全力扶你上去，不为别的，只为了抢到这重身份，提亲会方便些。现在看来，求亲的事你已准备妥当，不用我再操心什么，这很好。”


说完，老蝙蝠树上微微的晃着，沉默了一阵之后淡然而笑：“我和将岸算是半个朋友，见不得有人冒充他和他的门徒，到那天，无论是谁，敢在我面前说一句：我是将岸、或者我是谢甲儿，他都必死无疑，不过，在我出手之前，还有个人应该先上去拼命。”


柳亦当然知道师父在说谁，苦笑着叹了口气：“老三呗！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家老三绝不容旁人打着干爹的旗号招摇撞骗。”


跨两也和梁辛打过交道，知道他的为人，跟着点头附和：“对头，梁辛那崽儿要得！”


老蝙蝠继续笑道：“所以，我便有了个念头，八月十五那天，我想帮梁辛撑起将岸的旗号，这一来，也算我帮过了老魔头一次。”


柳亦愣了片刻，猛的身子一兜，冲树枝上翻了下来，黑黢黢的脸蛋子上尽是兴奋：“您老的意思，是要把三派魁首的位子给老三！哈哈，他是正经的魔君传人，他有那么大的屁股！”


柳亦越说越高兴，到最后干脆哈哈大笑了起来，咕咚一声跪在老蝙蝠身前：“我替老三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成全！”


“两代魔君，一个是他义父，一个是他师兄，他不来做三宗魁首，谁来做！”老蝙蝠也纵声大笑：“八月十五那天，缠头宗和不老宗唱的可是对台戏，他们弄出个假魔君，我们却带来个真传人，这番热闹，还有的瞧！”


柳亦不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蛋，他知道自己不过六步初阶，放到普通的修真门道里自然横行无忌，可在缠头不老长春天眼里，连块泥巴都算不上，所以魁首的位子，他连想都不去想，但是他家老三不同，不仅身份上名正言顺，修为上也没的说，十二阵连打威力惊人，要是再能憋出个天下人间，谁还敢惹他！


大笑之后，柳亦又仔细想了想梁辛的性子，对老蝙蝠道：“我家老三生性老实，要是有人冒充魔君，他必会翻脸，可要他做三宗魁首，没准会……会不好意思。”


老蝙蝠呵呵一笑：“这事先别告他，到了正日子，他要打冒牌货，自然要亮明身份，剩下的事情好办得很，就算他不愿意，我也有的是道理去扣住他。”


柳亦笑着点头：“不错，这叫赶鸭子上架，到时候也由不得他不干了！到时候我把老二也叫来，给他助威！”


从梁辛的身份上去论，三兄弟都奉将岸为干爹，既然明知八月十五那天有人要冒充魔君，三兄弟谁也落不下，都会当场‘打假’。


商定了主意，老蝙蝠对柳亦挥了挥手：“你也别在这耗着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事我再让跨两去找你，等八月十五之后，就准备提亲吧。”


柳亦高高兴兴的答应了一声，也不再西蛮之地继续耽搁，辞行之后就此启程，赶赴猴儿谷。


此刻梁辛可不知道，他已经被西蛮师徒内定成为三宗首领，他正和曲青石反复琢磨着乾山里的经历，尤其是最后和贾添的会面。


神仙相贾添所说的三件事，脉络很清晰，先是阐明中土劫难在即，大家要同舟共济；跟着解释了自己的苦心设计和乾山邪术，来化解他和梁辛之间的‘误会’；最后又点出先祖梁一二留在人间的精兵，既是向梁辛示好，也是希望梁辛能收拢这股力量，更添实力，以应付三十一年后的那场浩劫。


最终，曲青石还是叹了口气，摇头道：“贾添的话，应该是不会错的，至少现在看，他对中土没恶意。不过他说的第三件事，倒是有点意思。”


梁辛明白二哥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说道：“轱辘岛上的海盗。”


早在梁辛从大海归来，与高健碰面之后，就知道轱辘岛上那群海盗非同一般，在遭遇海难之前，他们手中的大战船，比起大洪水师还要更多；海盗都是凡人，可他们的首领，连四步琅琊都能对付……如果他们就是先祖麾下精兵的后代，倒都能解释得通了。


梁辛对这股力量本身并不算太看重，毕竟还是凡人范畴的力量，无论是‘搬山’，还是应付浩劫，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真正让梁辛觉得好奇的是，三百年前，这支精兵奉先祖之命赶赴福陵海外，究竟要执行什么任务。


这些年里，梁辛也先后得知了几件先祖当年颁布给手下的命令：苦乃山九天猿袭杀、封堵玉璧精怪；东篱宣葆炯潜伏修真道调查‘仙祸’、宋红袍汲取憨子修为用来行刺……


梁一二惊采绝艳，不客气的说，他的每一桩命令对梁辛而言都是个谜团。有的谜团到现在还无法找到答案，有的谜团得以解开，真相惊天动地！


三舅舅想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这支伏在海外的精兵，图谋的又是什么大事？！


梁一二啊？很不错！神仙相贾添离去前的大笑声，在梁辛的耳畔又复响起……

第202章 半日相聚


乾山道宗没了。


一个传承有序的千年修真大宗，从衰败到烟消云散，前后也不过几年的功夫。青墨的第一个师父、死在苦乃山里的南阳真人如果泉下有知，怕是会痛哭流涕！当年若不是他一时兴起，要替青墨断灭凡情，又哪来乾山道今天的灭门惨祸。


曲青石把神仙相贾添的事情，暂时放到一旁，问梁辛：“后面怎么打算？”


梁辛略略琢磨，把手头上的事情整理了下：“眼下两个事，一是去轱辘岛取红鳞，连着查下岛上的海盗……”说着，梁辛皱起了眉头：“老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本来说好一起去的。”


就算没有贾添的‘第三件事’，梁辛也要尽快去趟轱辘岛，没有了趁手的红鳞，让他的星阵大打折扣，这次在乾山，要不是曲青石及时赶到，梁辛非吃大亏不可。


“另一件事，”梁辛继续道：“去九龙司大牢找六百和尚，还原先祖留下的骷髅。这件事早该去办了，不过周围乱糟糟的事情太多，始终腾不出手。”


曲青石点点头：“把骷髅给我，六百和尚这件事我去办。你和老大去查轱辘岛。”


梁辛神色一喜，一点不客气，从须弥樟里取出骷髅交给二哥，同时问道：“离人谷那里没事了？”


“也不能总在离人谷守着不是。”曲青石轻轻挑了下眉毛：“真要有强敌来犯，他们的护山阵法总能坚持上一阵，大祭酒给我留下了铃铛，接到求救再赶过去也来得及。”


说话时，曲青石没去接梁辛递过来的骷髅脑袋，而是掐出指诀凌空虚点，梁辛只觉得手上一轻，再看骷髅已经消失不见，随即又看到曲青石的袖子下面，隐隐透出一角须弥樟的印记。


梁辛咦了一声，笑道：“大舅舅也帮你种了须弥樟？”说着伸手抓住二哥的袖子向上一翻，随即瞪大了眼睛，怪叫道：“你这片比我的好！”


曲青石的须弥樟印记，的确和梁辛略有不同，形状大小都差不多，不过曲青石的樟叶，脉络和叶边微微发红。


梁辛哪分得出来谁的好谁的不好，纯粹是觉得二哥这片印记更好看些，再说就算曲青石的须弥樟真的更好写，他也只有高兴的份，怪叫纯粹是起哄。


“须弥樟都是一样的，不过我的修为高过你，叶子才会这样。”曲青石说话的事情，神情里有些……别扭！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更没办法形容，反正梁辛从没在二哥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就是了。


梁辛眯起了眼睛，却没有一点威严相，倒显得贼眼忒忒，上上下下着实打量了曲青石一番，这才转头望向小汐，问道：“你有没觉得，二哥不对劲？”


小汐莞尔，跟着也学着梁辛的样子眯起眼睛，瞅了曲青石半晌，转头望向了黑白无常：“你们有没觉得，曲大人不对劲？”


本来正跟着坏笑的黑白无常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曲青石坐立不安，突然咦了一声，说了声：“有雀子。”话音落时人早跑到门外去了。


梁辛大笑着：“莫耍诈！”施展身形追着二哥一起出来。


小汐也笑嘻嘻的跳出了屋子，随即愣了下，笑道：“居然真有雀子。”


一头雪尾云雀正双翅急振，在天上翱翔，小汐打了个响亮的呼哨，云雀欢鸣着呼应，翅膀一收，向着他们俯冲而至。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金色小箭从描金峰的方向掠起，快若闪电向着云雀打来！


不用问，是乾山里八大天门的弟子，见到有传讯用的雀子，怕事情和乾山道有关，这才出手要把它打下来。


不等梁辛出手，曲青石就冷哼了一声，手印一翻低声断喝：“破！”


金色小箭眼看就要击中云雀，一只黑绿色的符撰凌空而现，猛的包裹住小箭。


符撰周围，几片槐花飘荡缭绕，清清槐花香转眼飘遍东海乾！


小箭哀鸣了一声，像头泥鳅似的拼命挣扎，可无论如何也冲不开，眼看着金灿灿的箭身一寸寸变得灰暗起来，用不了多久，这件法器就要被曲青石废掉了。


小小云雀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场生死大劫，仍旧欢鸣着，落到了小汐的手上，收起翅膀，转头脑袋在羽毛里叨痒痒去了……


这时候，顾回头笑呵呵的声音从描金峰上传来：“我家弟子行事鲁莽，不知雀儿是槐楼道友的仙宠，道友千万海涵，恕罪则个。”


曲青石理都不理，径自转头问正阅读秘信的小汐：“什么事？”


随即，大祭酒也远远的传音，开口求情：“曲先生，出手的是个不懂事的晚辈，炼出件宝贝也不容易……”


不等大祭酒说完，那几片槐花轻轻一震，与符撰一起消失了，金色小剑早没了先前的威风，掉转回头歪歪斜斜的飞回到主人身边去了。


顾回头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客气，曲青石却自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清冷得很。


梁辛对着小汐点点头，赞道：“还是大祭酒求情好使。”


小汐嘻的一声就笑了，再看曲青石，哪还有半分的从容架势。


信是柳亦传出的。柳亦赶回苦乃山，这才知道梁辛和小汐一起办事去了，他一边往乾山赶，一边从路过的州府中找青衣帮忙，放出雀子帮忙联络。


梁辛也不再和曲青石胡闹了，笑呵呵的说道：“不管轱辘岛海盗的事情查的如何，八月十五前，我们都会回来。”


兄弟俩不知道老蝙蝠出关，更不知道西蛮蛊师徒的密谋，但是都记得八月十五邪道三宗聚首，更记得不老宗的背后还有个神仙相贾添。


曲青石也点了点头：“到时候一起去。”


又过了一阵，大祭酒敷衍过天门中的高手，具体的事情没说太多，只是大概交代了下，乾山背后另外还有一股大势力，现在是敌是友还不分明。


辞行之后，大伙就此分别，曲青石带着骷髅去找六百和尚，这之前也要见指挥使一面，反正都是去京师；乾山事了，小汐也要去向石林复命，和曲青石同路；大祭酒则带着两个傀儡俘虏返回离人谷，临行前给梁辛也留下了联络铃铛，同时约好，如果木妖找到了破解傀儡法术的办法，便立刻联络他们。


诸般事了，梁辛独自留在乾山脚下等柳亦赶来会合，其间无聊，又跑到以前去过的那家茶寮，去蹭茶水喝。


自从乾山封山起，朝廷和九龙司就扯掉了对梁辛等人的通缉，可刑部对那个扛着大箱、贯穿中土骗吃骗喝骗大车的光头大盗的通缉还在。


不过现在梁辛‘大’了几岁，又长出了头发，更没带着箱子，茶寮老板没认出来他。


两天之后，柳亦赶来和梁辛汇合，这次是要去找海盗，临行前梁辛兴致盎然，又找人刮了个光头。


茶寮老板有幸，在梁辛走前，又见到了一次大光头……


先穿越了大半座中土，再找联络人，最后乘船出海……其实梁辛要去轱辘岛，大可不必这么麻烦，苦乃山里的琅琊就认识轱辘岛，直接请她带路便好了。


不过梁辛和司老六、胖海豹这些幸存下来的海盗结下了交情，怕带着琅琊过去会惹得大伙尴尬，宁可自己费力些，和柳亦结伴向着福陵州赶去。


一路上都没什么事情，他们哥俩现在都是会跳不会飞，可脚程也着实了得，更不知道疲倦为何物，撒开了跑，没用多少时候就赶到了福陵州沿海。


仍旧是梁辛上岸时的那座渔港小镇：回来镇。


梁辛以前就知道小镇的名字，不过那时候也仅仅是觉得古怪好笑，时隔半年，故地重游，又得知了许多古老秘辛，感触自然也就大大的不同了，笑着说道：“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回来？谁回来，神仙相么？”


此时端午已过，南方早就入夏了，春季的鱼讯期已过，所以小镇也不怎么繁忙，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大都皮肤黝黑面带水锈，显然都是靠海吃饭的渔民，他们的神态也大都轻松，刚刚过了一场春季的大忙碌，大都挣到了些银钱，舒舒服服的来过上两三个月的散闲日子。


上次登岸时，轱辘岛的六头领司无邪给梁辛留了联络人的地址，对方就住在小镇上。梁辛和当地人打听道路，没怎么费力就寻到了地方。不过兄弟俩在镇子里，没发现有青衣活动的痕迹。


梁辛知道两个游骑熟人也在福陵州，不过办案的事情，高健和程七链子都是个中好手，梁辛自忖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去打扰了。


镇子上没有青衣活动，也不知道是结案了，还是找不到更多的线索所以收队回州府了。梁辛也不去操这份心，找到地方，敲开门之后，先是一愣，随即霍然大喜。


开门的人浑身黢黑，又矮又胖，见到梁辛之后，瞪大了眼睛愕然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这份笑声可比着敲铜锣还要更响亮，是梁辛的老熟人，一起和他坐在蛇蜕上吃生鱼的胖海豹。


有一份共经海难的交情，实在不用多客气什么，梁辛说明来意，胖海豹当即就答应了下来，随后颠颠的跑上街打酒买肉，招待着梁辛大吃大喝，等到天黑之后，伸手一抹嘴巴，笑道：“咱走！我亲自送你过去！”说完，又和联络点里的同伴交代了几句，带着两个青衣就走向了海边。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海边，但却不是港口，而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悬崖，向下俯视，海浪拍打在岩石时，随即仿佛撞痛了似的，又忙不迭向后退去……


梁辛有些纳闷，指了指海面：“船嘞？”


胖海豹满脸稀奇，好像梁辛提了个傻问题似的：“船？有宝贝还用坐船？你忘了你送我的蛇蜕了？”说着，手脚麻利的攀下孤崖，把宝贝蛇蜕往海面上一扔。


梁辛兄弟也跟着跳下来，梁辛笑得挺客气：“是借，不是送！”跟着又有些纳闷：“蛇蜕不是只能漂么？”


一句话的功夫里，干巴巴的小蛇蜕便尽数展开，三个一起跳上去，胖海豹的笑声响亮：“不是光会漂，这件宝贝，还能用来远航！”说着，分辨了一下方向，随即撅起屁股趴在蛇蜕上，伸出胖手抓着蛇蜕的边缘，向着要出航的方向连着拽了几下，蛇蜕在轻轻一震之下，真就向着胖海豹指明的方向游弋而去。


胖海豹自从得了蛇蜕，没事就要到海里漂一阵，在一次意外里发现了这个窍门。


这下可把梁辛给郁闷坏了，这么简单的办法他竟然没发现，结果在大海上漂了快一年。


蛇蜕劈波斩浪，速度比着普通的船只要快得多，而且异常平稳，若闭上眼睛，甚至都察觉不到它在行驶。


胖海豹随身带着罗盘，时不时伸手扯两下蛇蜕，来调整航行的方向，同时对着梁辛笑道：“有了它，用不了四天就能到轱辘岛。”


柳亦心里惦记着宝贝，小心翼翼的追问了句：“那条红船还在不？”


胖海豹大点起头：“保存的好好的……”话还没说完，扑哧一声水花四溅，一位大头银鱼老实巴交的跳上来送死……


仲夏之际，海风清凉，三个人都是满心的惬意，梁辛躺在蛇蜕上仰望星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胖海豹闲聊着。在轱辘岛上，胖海豹不过是个普通弟子，因为天生了一副好嗓门，这才得以跟在司老六身边专司传令。后来舰队遭遇海难，轱辘岛也受到重创，最近这一段时间都无心出海，胖海豹也被派上岸去帮忙。


关于轱辘岛的来历，胖海豹也不清楚，结结巴巴说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点关键来，梁辛也不失望，反正就快上岛了，什么事情都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有宝贝蛇蜕，一路风平浪静银鱼不断，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胖海豹根本不睡觉，时不时校对方位，调整航向，全没有一丝困意。


胖海豹得意洋洋的解释：“咱们都是老海鬼，干活时几天不睡没事，等上了岛吃喝上一顿，一觉能睡上两天！这是自出生起就练就了这样的本事！”


三天多的时间，轱辘岛悠然在望，正值退潮时分，晾在滩上的那条红船分外醒目，柳亦哈哈大笑，不等蛇蜕靠岸就扑了上去，几乎整个人都扒在船上，嘿嘿嘿嘿的笑个不停。


胖海豹收好蛇蜕，嘱咐两兄弟不要千万莫乱闯，随即撒腿跑向岛内，去帮着梁辛等人通报。


须弥樟与主人的神通相连，梁辛有多大力气，它便能装下多少东西，红船虽然是个大家伙，不过对梁辛来说，倒还能抬得动，可让他大感意外的是，不管自己怎么掐手诀，须弥樟都毫无反应，不肯收进这条残船。


哥俩都有点傻眼，面面相觑不知何故，还是柳亦心眼活泛，琢磨了片刻后恍然大悟：“木耳、木耳还是活的！”


须弥樟只装死物，不容生命，阴沉木虽然是死的，可上面的木耳还在长，还是活的。


要想把它带走，除非把所有的红鳞都撕下来，然后木耳是木耳，阴沉木是阴沉木，才能装进须弥樟里。


这条残船，对西蛮蛊而言无疑是件神物，柳亦就算再怎么贪心，也不舍得把木耳尽数扯干净，让红鳞就此断根，两个人商量之下，选了百余枚格外肥大强壮的木耳，一一揭下收进须弥樟，梁辛也给自己挑了新的七蛊红鳞，注入星魂略略耍弄，红鳞上下翻飞气势十足，比起最近使用的残鳞要威风多了。


等他们俩忙活完了，胖海豹也回来了，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在他身后跟着轱辘岛的六头领司无邪。


梁辛现在的眼光还不错，见胖海豹神情有异，心里就微微一紧，快步迎了上去。


司老六笑呵呵，根本不看柳亦，只是对梁辛点了点头，并不寒暄什么，开门见山的问道：“来取红船？”


梁辛也笑了，实话实说：“本以为能取走，来了才知道不成，过一阵估计还得再来。”


司老六无所谓的挥挥手：“这么大条船，本来也不好弄走，想来随时来。”说着，也不容梁辛搭话，又径自笑道：“我吩咐了一桌好菜，一会便送过来，咱们好好醉一场！”


梁辛微微一愣：“送过来？”


司老六的笑容浅淡了些，点了点头：“不错，送过来。吃过之后便送你离开。”说完，他又转头望向胖海豹：“晚上，你送他们离开，要上岸。”


胖海豹脸蛋子都绿了，三天不睡还成，七天不睡他就死了……


梁辛苦笑摇头：“我来时还挺高兴，以为能吃到六嫂亲手做得全蛇宴……”


司老六的神情越发清淡了：“现在的轱辘上，十家里有七八家只剩孤儿寡妇，赶上那场暴潮我难辞其咎，可始作俑者……即便不全是你，也有你的份。”说着，司老六抬眼，稳稳望向了梁辛：“你是我的朋友，却不是轱辘岛的亲人，岛上的人大都不愿见你，更不会让你上去。”


说完，司老六又露出了个笑容：“全蛇宴休想了，不过我已经让婆娘烹蛇羹了，一会跟着酒席一起送过来。”


事到如今，梁辛还能说什么，干脆也笑了：“那酒席不是老瘸子做得吧？他太舍得放盐！”


司无邪哈哈大笑。


过了一阵，一桌大席被陆陆续续的送了过来，几个人就坐在滩涂上，吃喝说笑，这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了傍晚时分，笑得再怎么欢畅，也不过是半日相聚罢了。


酒席之后，还有人送来茶水和岛上的特色水果，司无邪陪着梁辛又闲聊了一阵，眼看着明月浮升，这才站起来，呵呵笑道：“回去吧，下次来，再吃喝！”


说完，对着梁辛一拱手，竟真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胖海豹此时已经在海中展开了蛇蜕，满脸无奈地望向梁辛……

第203章 凶险海域


司无邪的酒席，菜味丰富烈酒醇香，尤其难得的是这些饮食极为精致，全不像出自荒蛮海盗之手。


不过，再怎么好的酒菜，终归也是一席闭门羹。


吃喝之后，就此分别。


司无邪渐行渐远，两兄弟并肩站在海滩上，柳亦见梁辛略略皱眉，还当他心里失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先回去，再让琅琊带着你我回来，你用潜行术上去，想查他们的底细也不是什么难事。”


梁辛却摇了摇头，仍旧望着司无邪远远的背影：“如果他们就是先祖派出来的精兵后代，或许他们世世代代的图谋着什么，或许……他们干脆就是叛了，不回中土了。”


柳亦不明白梁辛的话，略带纳闷的笑道：“好好说话！”


梁辛也笑了，神情也转眼轻松了起来：“图谋也好，反叛也好，我是在想，他们平平安安的在岛上过了几百年，我又何必还来扰了他们的清静。”


柳亦闻言愣了下子，愕然问道：“你是说，你不想查了？”


“其实……先祖当年的命令，现在知道得多一桩，或者少一桩，也无所谓的。”梁辛笑得愈发轻松了。


在上岛之前，梁辛还抱着满心期望，想要破解先祖留下的布置，梁一二派出海外一支精兵并配以重船究竟是为了什么，寻宝、查案、还是为了应付神仙相？


可是在见到司无邪以后，梁辛心中的想法突然变了，就算真有图谋设计，也是梁一二那代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梁辛想听，可轱辘岛的人不想听，几百年都过去了，又何必再拖着他们下水。


柳亦对着他摇了摇头：“我不说你什么，不过老二在的话，一定会骂你糊涂，骂你心软！若这些海匪真是搬山青衣的后人，那他们就是梁大人的棋子，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摆上了盘，没得变没得改，他们能不能守住清静与你无关，而是早就被设计好的……”


梁辛哈哈大笑：“你还不说我什么，你说得还少哈！”笑声里，拉起柳亦的胳膊，向着浮在海水中的蛇蜕大步走去。


柳亦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跳上蛇蜕之后，没头没脑的跳出来一句：“老三，你跟梁大人不太一样。”


梁辛被他吓了一跳：“我和先祖可不敢比。”说完，琢磨了琢磨，又补充了句：“听你刚才的话，好像跟先祖挺熟的。”


柳黑子被他给气乐。


胖海豹也不打扰他们，摆出战舰起锚似的气势，扯开嗓门连声吆喝，随后撅起屁股趴下，算准中土的方向，扥了扥蛇蜕边缘……


梁辛头枕双手，漫天星斗眼花缭乱，他始终没找出来究竟是哪九颗星星要连线，又拉着大哥扯回了刚才的话题：“我和先祖不像，啥意思？”


柳亦呵呵一笑：“我也没见过梁大人，就是凭感觉随口一说。”说着，伸手指点漫天星斗，开始和梁辛一起找那九颗星星在哪。胖海豹操控蛇蜕之余，也扬起矮矮胖胖的脑袋，跟着两位大人数星星……


到了转过天的夜里，胖海豹终于坚持不住了，哈欠连天，鼻涕眼泪直流，躺在蛇蜕上呼呼大睡。


梁辛知道他辛苦，也不催促什么，就坐在蛇蜕上，就着胖海豹的鼾声，和柳亦喝酒闲聊，一直到天色大亮，胖海豹犹自未醒，梁老三等得无聊，看着海水清凉一时兴起，和柳亦打了个招呼，脱掉衣衫鱼跃入海，下去玩去了。


这段海域里似乎没什么洋流，所以格外清亮，直到二十几丈之下，周遭才彻底黑暗下来，梁辛仍向下潜着，心里琢磨着到海底看看有没有漂亮珊瑚或者贝壳，弄一支回去送小汐，不料就在此时，身体示警，旋即一股大力，自上而下狠狠的贯了下来！


这股力量不小，比着初阶的宗师神通毫不逊色，梁辛猝然遇袭，心里吃惊可身法却毫不耽搁，微一用力闪到了一旁，同时七蛊红鳞飞旋而起护住主人。


一群路过的缤纷小鱼全都被突现的巨力绞杀，变成了一片肉馅，海水也随之浑浊腥臭，梁辛凝神戒备，却根本找不到敌人，正纳闷时，距离自己十余丈之外，同样的一股巨大力量，又自上轰击下来，漆黑的海水中，肉眼可见一道混白色的气柱，仿佛混横的恶蛟，势不可挡直贯海底。


梁辛这才恍然大悟，不是身边突然出现了敌人，而是有人在海面上施展神通，轰击大海。


海面上，除了柳亦之外，还能有谁！梁辛立刻上浮，就这么一会功夫里，又有两道大力轰进大海，每一道随着掌力冲下的水柱，都要向东偏移十余丈，惶急里梁辛也顾不得多想，拼出全力冲向海面。


片刻之后，海面上陡然掀起一片惨红，梁辛在七蛊红鳞的护卫下冲了上来，举目四望，旋即满脸纳闷……


海面上仍是一片风平浪静，既没有敌人来袭，也不见海怪作祟，可是他下海这么一会功夫，蛇蜕竟然距离远远离开了百余丈，而且仍在飞快的向东航行。


梁辛目力精强，远远地瞧见蛇蜕上胖海豹已经醒来，胖脸上又是纳闷又是惊讶，正趴在蛇蜕边缘拼命的拉拽着，可无论他如何用力，蛇蜕都全不受控制，只一个劲的向着东方急驶而去。


柳亦见梁辛上来，立刻振声高呼：“老三快回来，有古怪。”虽然是在海上，梁辛的身法尽数展开，短途之下也能追上蛇蜕，没用多少工夫便跃回到同伴身边。


胖海豹看到他赶回来，张开大嘴，打雷似的喊了句：“蛇蜕见鬼了！”


柳亦则迅速把事情交代了下。


就在刚才，胖海豹还在睡觉，蛇蜕震动了一下，随即仿佛活转过来似的，在海面上缓缓的兜了两个圈子。柳亦见情形有异，一边摇醒胖海豹，一边发力锤击海面，向下面的梁辛示警。


胖海豹刚睁开眼睛，蛇蜕陡然加快了速度，对准东方风驰电掣般的驶了过去，柳亦见蛇蜕跑了，而且全不受控制，又连连出拳轰击大海，催促着梁辛赶快上来。


梁辛也满心疑惑，小蟒蛇留给他的这件宝贝，曾经在大海中托着他漂浮了快一年，始终‘温顺听话’，从来没有过这般情形。


柳亦在小眼突破了蛊术心法，修为和他媳妇差不多，好歹也是宗师境界的好手，情形虽然突兀而异常，他倒不怎么担心，笑呵呵的问胖海豹：“是不是你总拉扯蛇蜕，把它给扯急了？”


胖海豹老实，赶忙摇晃大脑袋。


梁辛也笑了，他琢磨了下，越想越觉得‘蛇蜕发疯’未必是什么凶险事，倒更像是‘老朋友’招自己去见面。


齿冠小黑蟒是海中的霸王，又天性通灵，说不定现在醒来了，又通过蛇蜕察觉到自己这个‘梁同类’的气息，所以召唤蛇蜕带着他去相见。


除了小蟒蛇，还有谁能凌空驱动蛇蜕。


梁辛想到小黑蟒的‘撞头’打招呼，打从心眼里觉得开心，这个小家伙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虽短，可情谊却深，一年没见面，也不知道长大了多少。


柳亦也满不在乎，黑海豹却面如土色，梁辛笑着安慰他：“不用担心啥，小黑蟒算是我朋友。”


胖海豹的下巴都快咧掉了：“你朋友吃人啊！”要不是距离轱辘岛太远实在游不过去，黑海豹现在就想‘下船’。


柳亦笑着打岔：“梁三爷还有位朋友，那才是吃人的祖宗，吃多少都不带吐骨头的。”


梁辛哈哈大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载着三个人的蛇蜕，行驶得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擦着海面在疾飞，速度或许比不上高深修士的飞剑遁法，但是比起鱼鹰海燕来可要快上不少。好在速度虽快，却依旧平稳。


蛇蜕这一‘跑’，便是整整四天，不过渐渐偏离了正东，而是向着东南前进。这几天里可没有大头银鱼来现身了，照着梁辛的估计，是蛇蜕跑的太快，大头银鱼追不上。幸亏梁辛的须弥樟里装了不少吃食，否则两个青衣还好说，胖海豹指定会饿死。


胖海豹不用‘操舟’，不过他也不闲着，不时的用罗盘校对方向，他跟随司无邪多年，也算老海鬼，更是把轱辘岛世世代代探索来的海图都记在了脑子里，越是测量，脸色便越难看。


到这阵柳亦也有些坐不住了，小声问胖海豹：“照这个跑法，别再把咱拖进深海里吧？要、要是进了混沌海，麻烦可就大了。”


胖海豹摇头：“哪倒不会，混沌海应该还要远得很，不过这片海域不太平……”


柳亦正想追问，忽然看到远处海平线上，有一团黑紫色的东西，正在海浪之间沉浮飘荡，略略一愣之下，皱眉道：“什么东西？”


胖海豹的目力和他没法比，茫然瞪着双眼，啥也看不见，梁辛则早就纵跃而出，几个起落之后伸手把那团腌臜东西拎在手里，继而捏着鼻子又跑了回来。


捞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体型比着正常人要矮小一些，四肢俱全身体枯瘦，双脚蹼，双爪锋利，浑身上下紧紧包裹着一层坚硬的暗紫鳞皮，被阳光一照邪光流转。


怪物的长相光秃秃的，虽然五官俱全，却没有眼皮眼睑，眼珠上糊着厚厚的一层白膜；没有嘴唇，两排尖锐的獠牙高高凸出；鼻子只有两个小孔，而且还不圆……颈下长着两排腮腺，屁股后面拖着一条红色的尾巴，尾巴末端仿若矛尖，锋利异常。


最稀奇的，是怪物长着一头了不得的好头发，又黑又亮，足足又数丈长，此刻乱七八糟的缠做一团。


怪物的尸体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特别是胸腹间，几乎已经被‘乱刀’砍烂了。


三个人中胆子最大的非柳亦莫属了，嘴里嘀咕着：“夜叉？海鬼？”说着，伸手去拉怪物的头发，想扬起它的脸看得仔细些，没想到这些看上去结实无比的头发，就好像煮了十个时辰的海带丝，看似有形实则腐烂，用手一碰，立刻黏黏糊糊的粘在柳亦的手上。


这下可把柳亦给恶心坏了，忙不迭的蹲到蛇蜕边上去洗手。


胖海豹从腰间摸出刀子，捅了捅海鬼的嘴巴，不料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突然撑开獠牙，从口腔里闪电般凸出了第二重小一号的獠牙，当啷一声，硬生生把胖海豹的刀尖咬了下来！


旁观的梁辛吓了一跳，还当海鬼未死，七蛊红鳞立刻陡转起来，护住了同伴。


胖海豹更是差点被吓死，打雷似的惨叫一声：“娘嘞！”就向后摔去，要不是柳亦拉着，他指定坠海。


柳亦是正经的九龙青衣，处理死尸的经验无比丰富，笑呵呵的劝慰道：“莫怕，已经死透了，不是诈尸，只能算反射。”说完也不解释什么，指了指海鬼问胖海豹：“你认识这东西？”说话之间，飞起一脚将尸体踹回了大海。


胖海豹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这才惊魂稍定，很有些吃力的点点头：“这片海域，咱、咱们是没来过的，不过先祖们曾经到过此处，这方圆七百里，是不许我们来的。”


梁辛从须弥樟里取出个瓷壶递给胖海豹：“不用慌，慢慢说。”


胖海豹还当是酒，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这才觉出了滋味，愕然道：“凉茶？你带的东西还真全！”


梁辛笑道：“清心去燥，有备无患，我这里还有酸梅汤、清果饮、苦丁茶，回头都给你尝尝！”


胖海豹可没他那么好的心情，又吞了两口凉茶，这才一抹嘴巴，说道：“这片海域凶险，靠东南方还有个大岛，更是恶海中的险地。海中有苦栗子，岛上有尾巴蛮，这两种怪物相依相存，又厉害无比，普通人闯进来是没活路的。”


说完，胖海豹叹了口气：“刚才那个尸体，就是苦栗子，是海生的水行鬼妖，身坚力大、人多势众，还有些厉害的妖术护身，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它们的头发，传说都是冤魂所化，缠人必死。”


梁辛微微一笑，不过没说什么，冤魂所化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不过头发间蕴着些阴丧力道倒有可能。


柳亦饶有兴趣的追问道：“海妖为啥叫苦栗子？这个名字可古怪的紧。”


肉眼可见，胖海豹的脑门上，乍起了一串鸡皮疙瘩：“当年先祖进入此间，结果被这两种怪物困住，水还有，可食物却告罄了，而这片海域中里，无论鱼虾海草，都蕴有剧毒不能食用。唯独苦栗子的肉能吃。”


听到这，柳亦哪还猜不出‘苦栗子’这个外号的来历，苦笑道：“海鬼的肉是苦的，不过却有股栗子味？”


胖海豹点点头：“是这么个说法。”


至于尾巴蛮，胖海豹只知道这种怪物浑身批满厚重长毛，屁股后还拖着一条大尾巴，之所以把它们列做蛮，而不是畜生怪兽，是因为它们直立行走。


兄弟俩对望了一眼，似乎是为了提醒彼此，柳亦先开口：“你换了新红鳞，战力卓绝，我现在也比得上六步初阶的宗师，对付些海鬼蛮子，本来没什么问题。”他的语气清淡，却不轻松。


梁辛明白大哥的意思，舒舒服服的抻了个懒腰：“不过，先祖麾下的精兵来过，打过，而且败退了……怕是不简单。”


梁一二不是神仙，不可能算无遗漏，更无法战无不胜，否则他也不会被问斩了。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能击败他的，一定是实力决绝的强大存在。梁一二派出海外执行人物的搬山青衣，不用说也是精锐，说不定其中还会有东篱那样的高手压阵，结果却在这片海域败退了。


只如此，便足够兄弟两个重视起来了。


梁辛没轻敌，也不敢轻敌，只是他现在却想不明白了，小蟒蛇拉着自己来这片凶险之海做什么，求救？


小家伙有难，梁辛是一定要救的，不过……除非小蟒知道他突破了功法、变成了一流高手。


上次分手之前，小蟒蛇应该就能明白‘梁同类’很废物，还特意留下了蛇蜕护着梁辛，依着它的厚道性子，要真遇到了强敌，绝不会拉着梁辛一起来送死的。


柳亦知道梁辛在纳闷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现在不用瞎猜，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胖海豹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心里愈发的惴惴不安了，恍惚里总觉得呼吸不畅，仔细分辨之下才明白过来，沉声道：“臭味越来越浓了。”


海风的咸腥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恶臭，闻起来，他们似乎在向着一片腐尸之地驶去。海水也早就没了清凉，不仅浑浊，而且还有些粘稠，胖海豹用他那半截刀子往水中一滑，再拎起时甚至拉起了几条恶心的黏丝，仿佛饕餮的馋涎。


海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二具‘苦栗子’的尸体、第三具、第四具……随着小蛇蜕一路飞驰，越往深处走，尸体也就越残碎，到后来，放眼望去，海面上东一簇西一块，尽是残肢碎肉，还有大把的头发和扯着大片血肉的紫鳞……


海水渐渐躁动，乱流与浊浪越来越汹涌，渐近，渐乱，到后来整片大海似乎都沸腾起来，浊浪如山，咆哮而过！


梁辛早就把七蛊红鳞亮出来，护在蛇蜕周围，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周围。


红鳞轻轻流转，似乎它们也知道恶战在即，轻轻震颤间，发出一阵阵兴奋的低鸣！


就在此刻，正四顾瞭望的柳亦突然咦了一声，对梁辛道：“老三，那是什么东西？”说着，伸手向着他们身后的斜后方一指。


梁辛凝神望去，跟着，也是满带意外和迷惑的咦了一声……

第204章 海鬼妖术


浊浪如山，恶臭熏天，小蛇蜕载着三人依旧如箭急行。海面上几乎随处可见海鬼‘苦栗子’的残碎身体，被巨浪卷起、落下，掀起几层恶心的泡沫。


就在这时，柳亦发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不寻常的事物，梁辛循着大哥的指点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水线快若风驰电掣，穿过重重巨浪向前突进。


白色水线速度比着梁辛脚下的蛇蜕还要更快些，自三人的斜后方而来，前进的方向却与他们完全一致。


梁辛的目力精强，凝神端详之下，更是满心纳闷！


自浑海上拉出水线的，是一件水行宝贝，此物颜色暗白，隐隐有些透明，形若织锦，看似轻软不堪却丝毫不受巨浪的影响，明明白白，那就是一块蛇蜕！


和小蟒蛇留给梁辛的蛇蜕，从形状到质地都一模一样，只不过比起三人搭乘的这块要稍稍大上一点。


梁辛和柳亦瞪大双眼，愣愣的看着这块来历不明的蛇蜕。过了片刻，柳亦才呼出一口浊气，正想说什么，却又哎哟一声，伸手向着西面指了指，苦笑了起来：“又一块蛇蜕。”


话还没说完，梁辛又从另一个方向上发现了新的蛇蜕……


又向前行驶了一阵，不仅恶臭更浓、大海更癫，蛇蜕也越来越多，在梁辛的视线之内，就有十余条蛇蜕，和他们一样劈波斩浪，向着东南方向疾驰不停。


三个人都是一头雾水，全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只有一片片蛇蜕，却不见一条黑蟒。


这些蛇蜕都不大，和小蟒蛇送给梁辛的那条相差不大，只不过它们之上空无一物，并未搭载‘乘客’。


情形诡异，且透着极大的凶险，不过眼看着这么多无主的宝贝，跟赛跑似的从身边不远处漂啊漂，柳亦的眼睛亮了，梁辛开始活动身体了，胖海豹也在用力搓手心。


梁辛嘿嘿笑道：“我追过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弄过来两块……”话还没说完，好像那些蛇蜕全都听到了、听懂了、发怒了似的，齐齐一震从水面上窜起数丈，身后挂起的水珠，自浑天浊海之间勾出一条条清亮的弧！


三个人脚下的这块蛇蜕也一样，毫无张兆地突然窜了起来，随即，每一条蛇蜕上都弥漫起虐戾的杀意，仿佛决绝的海燕，自半空里一头扎进了大海。


再不是贴着海面急行，而是突兀地钻进海里，发疯般的下潜！


梁辛大吃一惊，可人已经随着蛇蜕一起入海，没法多说什么，只能伸手拍了拍柳亦的肩膀，又指了指紧紧抱住柳亦大腿的胖海豹。


两兄弟多共历凶险，心里多少有些默契，柳亦会意掉头，用口型对梁辛比划了三个字：“你小心！”随即放开蛇蜕，带着胖海豹一起向着海面浮起。


到了现在，就算再怎么愚蠢无智，也能知道，真正出事的地方深海以下，兄弟俩兵分两路，柳亦留在海面上护着同伴；梁辛仍由蛇蜕带着，下去查探。


梁辛收敛外息，紧紧抓住自己的蛇蜕，被它带着飞快的想海下钻。越往深处潜海水便浑浊肮脏，乱流也愈发激烈，另外还有尸体，‘苦栗子’的尸体。


蛇蜕飞速下潜，一只只死状凄惨的苦栗子则不断的向上浮，有些还没死透，经过梁辛身旁的时候，还做出一副狰狞像，想要扑过来咬上几口。


梁辛只知道他和蛇蜕一路向下，身上积攒的海水重压越来越沉，算起来，恐怕早已到了百丈之下，周遭漆黑如墨，时时刮过一片浓稠的猩红乱潮，其间裹着一片片海鬼尸首。


一直下潜了不知多久，突然，梁辛周身毛孔紧缩，一头鲜活凶猛的苦栗子冲下面从上来，獠牙利爪急闪而至，向着他抓来，梁辛想也不想，红鳞飞旋斩出！


即便是在深海之中，梁辛耳中还是听到了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声，苦栗子被红鳞竖着劈开，粘稠的鲜血裹着五脏六腑喷涌而出，旋即被乱流卷走。


虽然恶心，可苦栗子的实力差劲，第一头被斩杀后，又有几头苦栗子扑了过来，梁辛抖擞精神，也不用打星阵，只以红鳞锋锐斩杀海鬼。


几头海鬼根本不够梁辛打得，蛇蜕并不停留依旧向下急冲，梁辛把红鳞远远兜开，不光护住自己的宝贝，也护住另外十余天蛇蜕，浩浩荡荡继续下潜，倒也有几分气势。


来狙击他们的苦栗子越来越多，开始只是几头，后来十几头，没过多久又来了上百头……


战斗算不上艰苦，梁辛的红鳞威力狂猛，又有天下人间的身法，百多头苦栗子奈何不了他，可事情远远没完，眼前这些海鬼死后，海水变得更加躁动了，这些能在海里叫唤的苦栗子，三五成群，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海鬼太多了，在水中的行动又迅疾无比，虽然伤不到梁辛，可梁辛一时之间也杀不光它们，也没法去护住众多蛇蜕了。


这些苦栗子的攻击似乎没什么重点，既然红鳞也扑自己，蛇蜕在游弋之中，也会引来苦栗子的疯狂追击。梁辛一边打着，一边小心观察，很快就发现，苦栗子的眼睛都被厚厚的白膜覆盖着，看起来这些海鬼的眼珠也受不得深海的重压，所以无法睁开。而它们长长的头发在海水中肆意飘舞，梁辛略略一寻思也就明白，苦栗子靠着头发来感知海水的变化，借以查找敌人。


苦栗子看不见，只能靠水流的变化来判断，由此那些毫无攻击能力的蛇蜕也变成了它们敌人。


想透了这个关键，梁辛猛的融会贯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蛇蜕赶来——小蟒蛇遇险了。它被这种海鬼困住，逃脱不掉，所以才把蛇蜕招来诱敌，以求脱身。


小蟒蛇应该和它的同类在一起，否则一年里，它可蜕不掉这么多层皮。梁辛敢肯定，若继续下潜，迟早会进入小蛇与苦栗子的战场。只不过他还有点纳闷，这些蛇蜕都差不多大小，应该是一群小家伙凑到了一起，难道它们都没家大人？


梁辛就是小黑蛇的‘家大人’，红鳞陡转加快速度，更迭起一层层涟漪，接连七八道北斗春阵连串砸了出去！


苦栗子的本事有限得很，单以战术水平而论，基本和农村妇女差不多，以扑、摔、挠、咬、踹为主，根本不见有什么法术，而它们的身体在红鳞面前，比着琉璃瓶子也强不了多少，鏖战了一阵就死伤过半，剩下的转头便逃……


虽然都是水鬼，梁辛还是杀得有些心虚，主要是苦栗子死前的那一声声惨叫，实在太过凄厉，仿佛把长满铁锈的锉刀，从耳鼓一直磨到了心里，让他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小小的激战之后，前方的海水似乎平静了些，暂时没有了敌人，梁辛略略放松，随着蛇蜕继续向下冲去，又过了一阵，海底终于出现在眼前。


不过，这里的海底有些不太一样，黑乎乎的空无一物，只有一望无际的古怪水草，随着乱流摇摆不休。


梁辛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猜错了，已经到了海底，可既看不到小黑蟒，也找不到苦栗子，眼前只有这一片寂静景象。


蛇蜕们也尽数停了下来，似乎失去了指引，缓缓的兜转着，变得漫无目的了。


梁辛茫然四顾，确定四周空空荡荡，当下翻出一盏红鳞，准备去探一探海底，可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那些水草，似乎长长了一些……全身上下三万六千只毛孔，都剧烈地开阖起来，正有巨大的危险靠近过来。


海草长得虽然缓慢，可的的确确是在一寸一寸的长着，再仔细看，梁辛大吃一惊，这铺满‘海底的’，又那是什么水草，根本就是苦栗子的头发！这里也不是什么海底，梁辛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么一大片头发的下面，会有多少头苦栗子！


梁辛在心里喊了声‘老天爷’，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遇到一个由无数头苦栗子‘组成’的‘海底’。


就在梁辛发现真相，准备发动雷霆一击的同时，那片一望无际的头发霍然疯长，刹那里充斥了所有的空间，就仿佛一座膨胀万年，终于得以喷发的黑色火山，只不过这火山喷的不是熔岩，而是头发，铺天盖地的头发！


梁辛退避不及，更找不到能够施展身法的空间，转眼就被头发抓住，旋即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冷，凝成无数条冰线，沿着自己毛孔涌入身体。


梁辛要紧牙关，紧闭双眼，可他合不上鼻孔关不了耳朵，身体奇冷，鼻孔酸痒……那十几片蛇蜕也无一幸免，尽数被长发吞没……海鬼头发又韧又软，千万根的缠绕上来，就连红鳞都无法冲破它们的阵势。


从上方鸟瞰，哪还有梁辛的身影，只有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海鬼长发。


就在此刻，大片的头发突然摇摆了起来。


先前，海鬼头发疯长、扭动，是它们自己在动，乱七八糟毫无规则，很像一群掉了脑袋的泥鳅在锅里聚会；而现在，是一阵外力摇曳，仿佛疾风吹过莽原让劲草尽数低头；更像石块坠入秋潭，水花撩荡，惊起一圈圈涟漪。


就是涟漪了。


头发汇聚成污秽而恶心泥沼，此刻，这片泥沼中正无端的掀起一串涟漪，一道、两道、三道……整整八十四道涟漪勾连在一起，旋即，巨力喷涌而起。七蛊红鳞与梁辛虽然都被海鬼头发裹缠着，却仍旧牢牢守住北斗拜紫薇的星位，八星连动，春夏秋冬……


海面上，巨浪滔滔，声势骇人，不过以柳亦的修为，这些激流浊浪还奈何不了他。


胖海豹死死抱住柳亦的脖子，想说两句豪言壮语，偏偏牙齿不争气，得得得的不停碰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亦现在也还不会飞，没法带着他上天，只能浮在海水中，呵呵笑道：“莫慌，就算风浪再大十倍，在我眼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仿佛龙王爷要抽他耳光似的，陡一声闷钝巨响，便从大海深处冲天而起。


柳亦刚从离人谷恶战归来不久，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巨大的力量撕裂空气而催动起的声压！柳亦惊骇之中毫不犹豫，独手扬起灌注全力狠狠一掌击在海面上，扬声叱喝：“起！”借着反震之力带着胖海豹，自海中激越而起，一飞冲天！哥俩就像一对情急拼命的鹌鹑，姿势虽然难看，可势子却足够威猛，速度更迅捷无比！


柳亦向着半空急冲，头颅却始终低垂，牢牢盯住身下的大海。


只见海面上先是轻轻一震，大大小小的浪头突然消失不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拂过海面，转眼抹平了所有的波澜。


狂躁的大海，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可这份平静也仅仅维持了不过一弹指的功夫，旋即……大海塌了。


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陡然沉陷塌方，一震而沉数十丈，再震又沉数十丈！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兀，塌陷地之外的海水根本来不及补充过来，柳亦真真切切的看到，那个巨大的海坑，比起四周的海面要矮下近百丈！


当柳亦的势子冲到尽头时，大海咆哮如雷，四周海水倒灌，转眼激起漫天水雾，放眼望去海面上大大小小全是发狂的漩涡，柳亦不怕漩涡、不怕怒潮，只要别被下面掀起的巨力裹住就没事，飞跃到了极致后，又像个肉弹似的直挺挺摔回大海。


胖海豹已经快疯了，声音颤抖着问道：“怎、怎么了？”也就是柳亦蛊力精湛身体结实，要是换个人早给他勒死了。


柳亦的脸色也青佞了起来：“老三在下面遇到了强敌，刚才是他的全力一击！”


话音刚落，巨力引荡的闷吼又复响起，胖海豹立刻惨叫了一声：“又来！”


柳亦无奈，带着胖海豹一起，再度窜出大海……


非常时刻，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以力博力！十二星阵轰然一击，几乎震翻了半座大海！乱麻似的头发猛的一松，却仍未断，当星阵巨力消失后，又紧紧箍了过来。


红鳞完整，北斗拜紫薇，十二阵连打，就是六步中阶的宗师也只有粉身碎骨的份，可头发竟然撑了下来，梁辛又惊又怒，心念催动之下，星阵狂打。


头发，是苦栗子最大的本领。


这些海鬼于凡人而言自然是厉害无比，可对于高深修士来说，单打独斗不足为惧。但是苦栗子种群庞大，人多势众，这道用头发发动的邪术，就是将众多海鬼凝成了一个整体。不过以头发结阵，是海鬼们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的战法，它们的头发一旦纠缠就再也解不开了，纵然杀掉了敌人，它们也没法随意移动，当法力耗尽就只能随波逐流，迟早会被乱流搅成一大团瞎疙瘩！


头发之下，海鬼数千！


梁辛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实际上，是他用星阵，和几千头海鬼决一死战！


第二阵，第三阵，第四阵……头发一次次的松动，又一次次的箍紧，阴冷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疯狂流转，几次险些冲进五脏六腑；耳朵里、鼻孔里满满的都是头发！


梁辛心浮气躁，平生第一次在头发堆里拼命，平生第一次身法用不上了，平生第一次在打仗时这么想打喷嚏，平生第一次把身体当成了阵地，与敌人反复争夺！


就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已经打出多少盏星阵了，而在他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种头发的力量有些似曾相识，没有什么具体的依据，仅仅是他身体的感觉，好像他以前对付过或者碰到过类似的神通法术。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头发猛地又加起了力道，不过这次却和以往不同。


前面连番的攻势里，头发始终又软又韧，是在箍和钻，而这次却是在抽打，力道上虽然更加猛烈了，但是却少了那份连绵不绝的后劲，就好像……临死前最后那一击！


梁辛霍然大喜，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的星阵，是至刚至猛的硬力，毫无花俏可言，施展之下便如铁锭巨岩一般狠狠夯出。


而海鬼的头发却饱蕴阴柔之力，绵软却强韧，连绵而不绝。


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各有胜场，这才争夺至今不相上下，可现在，海鬼以软发而蕴强力，要和星阵硬碰硬，先天就占了劣势，怎么可能还有胜算！


不是海鬼傻，而是海鬼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次炸起的声音，再不是闷钝隆隆，而是铿锵巨响，淬烈的仿佛一万只铁瓶同时炸碎！


巨力激荡而引爆的咆哮，还有数千头海鬼临死前的惨嚎！


足以让漫天神雷逊色而退的怒响中，梁辛只觉得身体一轻，那仿佛从地狱而出，直抵九霄永无断绝的头发，在刹那之中尽数崩碎，继而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浓浓血浆。


海鬼的头发妖法被硬力突破，所有结阵的海鬼全都暴体而死，梁辛的北斗拜紫薇，杀翻的赫然是一片血肉之海！


只可惜那些蛇蜕也都被巨力击成了碎片，只有小黑蟒留给自己的那片，因为始终被他抓在手中，在紫薇帝位不受星阵的巨力撕扯，这才得以幸存。


就在斩红大海，屠灭恶鬼的瞬间里，梁辛的脑海里也闪过一道强光，他想到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海鬼法阵的力量似曾相识。


就在不久之前，他的确和类似的力量打过交道——天猿织锦。


猴儿谷深潭之下，他在三道织锦间爬上爬下好几次，身体对三道织锦中蕴含的力道有所体会，而海鬼法阵中的力量，虽然与织锦差异极大，可其中确实也有些相似之处……


梁辛现在顾不得多想什么，他以星阵之力击碎数千海鬼的头发结阵之后，下潜不久便便进入了下一个战场！


刚刚那一战，恶心、纠缠而焦灼。


而新的战场，却只有两个字：混乱！


近千头苦栗子，快若闪电四下游走，正围住七八头齿冠小蟒穷追狠打。


这些小黑蟒，大的不过三尺，小的也就一尺，聚拢在一起奋起反击。


一群小蛇中，有一条尤其醒目，其他的小蛇都顶着一只齿冠，威风凛凛；唯独它，冠子只剩下一点点，看上去好像个秃脑壳，显得有些可笑。


‘秃脑壳’小蟒也看到秃脑壳梁辛了，小家伙的蛇脸上，明显显出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第205章 大头朝下


上次‘秃脑壳’小黑蟒蜕皮之后，就进入海底沉睡，三个月前才刚刚醒来，虽然还小，可它也算是海里的霸王，一般的凶龟恶鱼都不敢招惹它，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直到半个月前，它突然得到了同类的求救讯息，‘秃脑壳’又惊又喜，自从和‘梁同类’分手之后，它便形只影单，孤零零的在大海里游荡，虽然无忧无虑，可也无聊得很。


接到求救后，‘秃脑壳’立刻向着出事的地方赶去，等进入了这片凶险之海后，竟然真的遇到了不少同类，和它一样，赶来的都是小家伙，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三十余条。


可还没等‘秃脑壳’分清楚同类们都是谁和谁，它们就被大群的苦栗子包围了，连天恶斗，小家伙渐渐不支，陷在敌人的包围中无法脱身。


不过这群小蟒蛇个个机灵，也发现苦栗子在深海眼睛没用，全靠头发的感觉来捕捉敌人。


由此，小蛇们纷纷施法，把散落在大海各处的蛇蜕招来，以求诱敌、脱身。


小蟒蛇的敌人有数千之众，不停的围攻之下，小蛇接连被杀，到最后眼看就要支持不住的时候，海鬼们似乎发现了有更可的敌人正在接近，抽出八成兵力结出‘结发妖阵’。


‘秃脑壳’和同伴压力大减，虽然仍处劣势，但又能坚持一阵了，它倒是不怎么害怕，像它这样的怪物，祖祖辈辈浑吃横打厉害惯了，天生秉承了一副凶猛性子，不把生死当回事。在‘秃脑壳’心里，更多的是纳闷。


数千海鬼结成大阵御敌，不停有巨大力量引起的震荡从上面传来，‘半只冠’纳闷，来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终于猛震之下，那一大片挡在上面、以头发结阵抗敌的海鬼齐声惨叫，身体同时爆碎！


从‘秃脑壳’的角度看去，头顶上的海水、怪物转眼化作无边血沼，场面惨烈而恐怖，紧跟着小家伙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它的‘梁同类’，和七片红色的‘怪蚌精’一起，裹着满身血污，威风凛凛的穿过血沼，杀进了战场！


小家伙以前和梁辛相处时，始终闭着眼睛，梁辛还以为它认不得自己的模样。


其实，齿冠黑蟒的额头之下，还被鳞片藏着一只天目，第一次蜕皮之后，‘秃脑壳’双眼仍未睁，可天目已开，隔着鳞片早就看清了、记住了梁同类的模样。


梁辛现在虽然大了几岁，但样貌变化不是很大，手里还牢牢攥着‘秃脑壳’送他的蛇蜕，小家伙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先是大惊，继而狂喜，‘秃脑壳’的鳞片都兴奋的乍起来，浑不理会身旁那些凶狠的苦栗子，摇头摆尾的向着梁辛冲去。


梁辛眉花眼笑，打从心眼里那么高兴，心念流转中，七片红鳞远远荡开，敢扑向‘秃脑壳’的苦栗子全被无情斩杀。


小家伙正冲着半截，却陡然停了下来，远远对着梁辛晃了两下脑袋，好像是在告诉他稍安勿躁。


梁辛大奇，不明白‘秃脑壳’又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连老朋友都顾不上了……‘秃脑壳’身子竖起，看了下四周，随即摇晃着身体，摆出一副示好的姿态，小心翼翼的向着一片红鳞游了过去，试探了几次之后，见大片的红鳞没反应，‘秃脑壳’这才伸出脑袋，梆梆两声，轻轻敲了敲红鳞。


跟着，小蛇又游向下一片红鳞……


梁辛眨巴着眼睛，看傻了。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小蟒蛇不知道红鳞是死物，把这些凶巴巴的大家伙全都当成了‘怪蚌精’。


‘怪蚌精’可比‘梁同类’厉害多了，刚刚它们还杀了一片冲过来的苦栗子，于情于理于讨好，都应该先和怪蚌精打招呼。


梁辛从心里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反正‘秃脑壳’认人的本事的确差劲到了极点，否则当初在东海乾上，也不会把自己当成同类。


‘秃脑壳’周到的很，非得跟七片怪蚌精都打过招呼，这才呼呼怪叫着冲向梁辛，二话不说，先扬起脑袋去撞梁辛的脑门，一连四五下之后才‘住首’，上上下下的围着梁辛打转，一会从他的领子里钻进去，一会又从他的袖子里游出来，连它那些还在苦战的真同类都不管了。


‘秃脑壳’长大了些，不过也就二尺左右，放在黄鳝堆里都不算强壮的。梁辛在海水中，没法子哈哈大笑，可那份开心，早都挂在脸上了。


一人一蛇无比亲热，七片‘怪蚌精’却毫不停顿，所过之处便是连串的惨叫与喷涌的污血。


混战了一阵，剩下的苦栗子见大势已去，不敢再恋战，纷纷呼啸怪叫着转身逃走。


小蟒蛇们和七片‘怪蚌精’追杀出去数十丈，这才得胜收兵。


‘秃脑壳’这下可来了精神，离开梁辛游向同伴们，摇头晃脑咕咕乱叫，尾巴尖一会指指戾蛊红鳞，一会指指梁磨刀，反正它的尾巴尖一指，其他的小蛇便循目望去，继而纷纷点头……


忙活了一通之后，那群小蟒蛇们由‘秃脑壳’带领着，一一游向‘怪蚌精’，排着队去撞头打招呼，最后才来到梁辛跟前，又是一阵乱撞。


小蛇们都挺实在，撞头时用的力道不含糊，撞得梁辛额头生疼。梁辛心情大好，虽然不明白小蛇们为何会跟苦栗子打起来，更想不通它们的家大人都跑到哪里去了，不过他也不指望能得到答案，反正‘秃脑壳’没事就好。


梁辛心里还惦记着海面上的同伴，伸手拍了拍秃脑壳的头顶，又向上指了指，示意自己要赶快回去。


不料一看他要走，‘秃脑壳’立刻咬住了他的裤脚，用力拉扯着，不仅不让他走，反而还带着他向更深处潜去。


这片恶海也不知道有多深，梁辛救小蟒的地方，仍是无尽的海水，还远远不曾到达海底。


‘秃脑壳’和同伴，都是接到了同类的求救，从四面八方赶来救‘人’的，这才让自己陷入险境，此刻打跑了敌人，高兴过后，它们总算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了，如何肯放梁辛和怪蚌精离开。


梁辛心生好奇，也不推辞什么，身子一转继续向下潜去。


小蟒蛇们纷纷跟在他的身旁，唯独‘秃脑壳’不动，而是眼巴巴的看着七片‘怪蚌精’。


梁辛被它气乐了，当即催动红鳞头前开路，‘秃脑壳’这才松了口气，喜滋滋的追上梁辛，一点不客气的钻进了他怀里，自己不游，要梁辛带着它游……


暴躁的大海，终于平静了下来，柳亦和胖海豹一起泡在海水里。


不断有残碎的残碎尸体涌上来，还有些从战场逃离、慌不择路的苦栗子，急急忙忙的浮上海面，又和柳亦打了场遭遇战。


都是些零星海鬼，凭着柳亦的修为，击杀它们自不在话下，胖海豹现在也镇静多了，看着周围不停涌上来的海鬼尸体，咋舌笑道：“梁磨刀在下面，杀了多少头海鬼啊！”


柳亦笑呵呵正想说话，却突然皱了下眉头，远远的，一片小黑点出现在海平面上，距离太远所以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一群人在撑着个竹筏子……过海？


胖海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见柳亦神情有异，忙不迭收敛了笑声，小声问：“怎么回事？”


柳亦摇头，示意他噤声，同时催动心法，体内的天地蛊开始缓缓运转。


他的天地蛊非同一般，攻敌时，根据蛊力的强弱，可以引动不同范围内的天地之势，敌人与柳亦战，实际是与花草、山石、鱼虫、野兽这周遭万物之力而战；在静默时，天地蛊还能帮主人与周围环境溶于一体，与梁辛的潜行术又异曲同工之妙，敌人极难发觉。


蛊力运转，柳亦和胖海豹一动不动，只露出脑袋，随着波浪或沉或浮，先前那些让两人恶心不已、恨不得来阵狂风把它们一扫而空的海鬼碎尸，此刻都变成了他们的掩护。


对方靠近了些，在看清楚对方的情形之后，柳亦悄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渡海而来的怪物，体型比着常人粗壮许多，好像一头高原牦牛直立起来似的，着实雄壮粗犷，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披着厚重毛发，连脸孔也不例外，根本看不出它们的长相，屁股后面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火红色大尾，看上去，和猴儿谷天猿火尾倒差不太多。


柳亦看了胖海豹一眼，后者会意，微微一点头，这些怪物，就是凶岛上的土著，尾巴蛮。


正渡海的尾巴蛮，一共十头，他们脚下也不是什么竹筏，而是薄薄的一层青灰色灵元织就的毯子，柳亦看得直皱眉头，他没见过天猿织锦，不过听梁辛、青墨不知道提了多少次，耳朵都磨出茧子了，眼看着尾巴蛮的渡海法术，像极了猴儿谷中的天猿织锦，只不过尾巴蛮的织锦，更斑驳杂乱一些，灵元显得不太纯正。


这群尾巴蛮似乎在探查状况，但是它们没下水，只是在海面上来回游弋，忽的扑哧一声水响，浪翻翻腾中，一头受伤的苦栗子从海下窜上了他们的杂锦。


苦栗子依依呀呀的怪叫不停，尾巴蛮个个侧着脑袋，仔细倾听，片刻之后，其中一只最强壮的蛮人突然抬起大脚，一脚将那头苦栗子的脑袋踏了个粉碎！随即双臂撑天，全身长毛乍起，本就健壮惊人的体型，又猛然增大了许多，仰头厉啸！


另外几头尾巴蛮，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只号角，凑到口中吹响。


锵锵号角与蛮人厉啸交织在一起，转眼划破天空！


跟着尾巴蛮撑开杂锦，原路折回。


直到它们彻底消失，胖海豹才沉沉的呼出口闷气，还没来得及开口，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隆隆巨响，一道烟尘宛若苍龙扶摇而上，直到百丈开外，烟龙头顶陡然炸裂开来，烟尘向着四下散开，弥漫的速度极快，远远望去就想一盏正在疯狂生长的蘑菇，巨大的菌冠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遮天蔽日！


胖海豹低低的惊呼到了一声：“什么东西？”


柳亦的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住东南方向的烟尘：“应该是法术，遮蔽天日的……”说着，他皱起眉头寻思了片刻，低声道：“蛮人知道有利害人物打进来了，若我没猜错，它们放烟遮蔽天空，其中多半还会有些什么迷幻方向的伎俩，这道法术的用处，是防着咱们施展遁剑法术，飞天逃走的。”


胖海豹乐了：“那它们白费劲了，你俩谁也不会飞。”


柳亦也不骂他，只是苦笑摇头：“我们俩是不会飞，可我们俩的朋友个个飞得跟流星似的！这下指望不上他们了。”说着，他伸手指向烟尘飞起的方向：“那里，就是你说的那座岛子？”


胖海豹点了点头：“东南方向，错不了的！”


柳亦皱起了眉头，目光不停的闪烁，片刻后才再度开口，对着胖海豹郑重嘱咐道：“我游动时，你不可稍动，只要随着而行便好，千万别用力。”


胖海豹吓了一跳，失声道：“你要上岛？那里去不得……岛子比着大海还要更险。”


柳亦却笑了，摇着头道：“莫慌，我可没想着去探岛，只想去四周看看情形。”


论起应敌时的心思，柳亦比起曲青石来也毫不逊色，蛮子施展邪门法术封锁天空，就是为了防他们飞天逃遁。不用问，在封天的同时，蛮子也会想办法封海。柳亦不会飞，对天空没辙，可是海路他无论如何也要去探查清楚，只要有机会，他总要保住梁辛和自己的逃生之路。


说完，柳亦继续引动天地蛊，悄然向着他们进来的方向游去，不久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了胖海豹一眼，笑道：“原来你会小声说话！”


胖海豹满脸紧张，声音更低了：“别说话，你小心探路！”


……


深海之中漆黑如墨，不过海水比着上面的战场要清凉许多，至少游起来不会觉得浑身滑腻，梁辛早就炼成了夜眼，黑暗于他毫无影响，双目运力，始终向下望着，期望尽早到达海底，一直又潜了小半个时辰，在目光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缓缓蠕动的珊瑚林。


这么深的海中当然不会有珊瑚，梁辛心生警惕，放缓了些速度，同时凝聚目光仔细观瞧，片刻之后，他猛地打了个机灵，终于看清了，前面的那片珊瑚林，到底是什么玩意！


还是苦栗子，更多的苦栗子，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狰狞海鬼。


不过这些苦栗子都是‘倒栽葱’，倒立在海水中，脚向上，头朝下，随着水流轻轻摇摆着身体，对梁辛和蛇群的靠近懵然未觉。


眼前的海鬼一望无际，粗略估计也有上万头，分明就是一支大军，可全没了一点凶猛，更没有什么声息，仿佛都在倒立着沉睡。梁辛疑惑不解，放缓了速度悄然接近，生怕会惊扰了他们。


又靠近了一段距离，距离这支海鬼大军不过十余丈的距离了，苦栗子们仍旧没有反应，而梁辛也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海鬼们，在结阵！


苦栗子尽数倒悬于海中，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它们的长发彼此纠缠，结成了片巨大的黑幕，死死的扣住了海底。


不久前梁辛刚刚打破了一只由数千苦栗子结发而成的妖阵，只不过那次他是从正面夯砸、对抗；眼前这支结发妖阵更庞大，更有力，但是这次反了过来。


梁辛又惊又喜，刺猬很难对付，可翻起肚皮的刺猬比着一只鼻涕虫也差不多。


‘秃脑壳’和同伴此刻明显急躁了起来，围着梁辛层层打转，饶是这些小家伙天性凶猛，见到苦栗子的诡异阵势，也不敢胡乱冲击，只求着梁辛指挥‘怪蚌精’去打。


梁辛拉开自己的衣襟，向里指了指，小蛇们聪明，纷纷钻了进来，七八条小蛇，虽然都还是‘蛇宝宝’，可凑成一团也着实拥挤，彼此间顶了又顶，好容易才排列整齐，一只接一只从梁辛怀里探出脑袋，豆豆眼圆睁，既焦急又兴奋的等着即将开始的大战。


梁辛也没把握，不知道自己一刀砍下去，这群海鬼会不会别惊醒，所以他第一击便要竭尽全力，能杀死一百只绝不杀九十九只。多打死一些，就算苦栗子苏醒反扑，也会少了几分力量吧。七蛊红鳞陡然震颤、飞旋，梁辛身形晃动入主星阵，北斗拜紫薇之下，八十四道涟漪转眼勾连成串。


巨力挟着一蓬粗大到无法想象的水柱，在浩浩巨响轰然夯中水鬼。


星阵范围笼罩下的数百头海鬼，就好像被铁饼砸中的蜘蛛，根本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甚至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啵的一声爆碎开来，血、肉、碎骨和五脏过程一团，尽数被星阵砸进了自己的头发之中！


巨力跌宕之下，可怕的水浪席卷四周，弹指之间，几乎所有正在结阵的海鬼都被惊醒，可结发妖阵根本无从开解，它们再怎么惶急、挣扎、哭喊，也没有一星半点的用处。


梁辛还不知道海鬼都成了瓮中之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拼命催动星阵，带着七蛊红鳞游弋如电，所过之处便是血海无边！


海水再度浑浊、腥臭，梁辛化身修罗，大开杀戒，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打……


连串的星阵，苦栗子血肉横飞，结发妖阵下的抗力也随之暴增。内外夹攻之下，妖阵没能支持多久，便在一声闷响中轰然散碎，梁辛却哇的一声，就在海水中狂呕不停！


苦栗子的阵势散碎之后，无尽的头发也随之化作槁灰，七八条小蟒蛇一起做法催动海潮，不多时就将浑浊的深海洗炼干净了，妖阵之下，终于露出了海底……

第206章 一步阴阳


柳亦有天地蛊护身，心里还是有点没把握，又随手抓了具苦栗子的尸体挡在头前，带着胖海豹一起迅速向外游去。其间大海深处又几次爆发巨力、继而海坑突现翻天蹈海，柳亦却不敢再跳躲避，只有拼出天地蛊来抵抗怒海狂潮。


幸好这些巨力，都是梁辛在打‘倒立海鬼’时激发的，发力之处又深了许多，柳亦还能撑得住。


借着巨力波荡，柳亦前冲的速度更快，游了很长一段，海水里都没什么异常，越是平静，柳亦就越不安，不顾胖海豹的劝说，一路查探下去，过了不知多久，柳亦终于停住了，视线的尽头，海面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片‘陆地’。


黑色的‘陆地’，不似岛屿那样山川起伏，只有平平的一层，看上去倒更像一片浮海飘荡的水藻，只不过，这片这片水藻，未免也太大了些。


而且它还在不断的生长着，渐渐的，竟有铺满大海之势！


等柳亦在游得近些，才真正看懂了，一片片苦栗子，正在漫天号角的催促下，从附近的海域集结而至，根本数不清它们究竟有多少。苦栗子不停的结发，从海面到海底，他们竟真的要封锁住这一大片海域……


眼看着那一大片恶心的头发还在不停增长着，要是不是海水清冷，胖海豹早就吓昏了，声音干涩的问：“它们……这么多，还、还结什么阵法，直接杀过去，咱们谁也活不了！”


柳亦神情，已经从惊骇便会了从容，淡淡的说道：“要是不结阵，就那么千万头一起冲过来厮杀，咱们的确活不了，不过老三却能脱身！”


梁辛的身法，最不怕的就是人多。一千个敌人和一万个敌人，杀起来自然有所分别，可要只求逃命，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一点区别。


苦栗子知道梁辛的身法厉害，这才要结阵，缠杀！


只不过，它们的数量，未免也太多了些……


胖海豹把嘴巴张得老大，只有这样才能不让两排牙齿往一块撞，含糊着问：“那现在怎么办？”


柳亦伸手，喀喀喀的挠了几下头皮，换了个方向继续游：“去别处看看，不过……希望不大！”


……


这一仗，梁辛从入海不久便开始打，一直贯穿了数百丈的深海，到他看到海底的那一刻，终于打完了！


小黑蛇们全都从衣襟里钻了出来，飞快的冲向海底，只有‘秃脑壳’，还留在梁辛身边，瞪着圆圆的小眼望着他，神情关切。


梁辛吐过一阵，心头的窒闷稍减，感觉舒服了些，对着‘秃脑壳’笑着点点头，结果‘秃脑壳’误会了，又凑上来，对着他的脑门梆梆撞了两下，这才叼住梁辛的袖口，带着他一起游下去。


直到此刻，梁辛才有机会去看看，自己莫名其妙连番打杀，最终救出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凝神望去，眼前只有一片灿灿金光。


一条金色巨蟒。


金蟒巨蟒的身体只露出了一部分，另外还有一截埋在海底的泥沙中。只在泥沙之外的身体，便有五六十丈长。


梁辛猛的瞪大了眼睛，黄金巨蟒，它与金龙的区别，也仅仅是无角无爪……梁辛不认识小黑蛇，却对面前这条龙形黄蛇如雷贯耳，几乎每一本志异神话里都会有它的图解——蟠螭！


与穷奇、饕餮、囚牛这些亘古怪物齐名，蟠螭！


梁辛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救出了一头蟠螭，他更从未想过，见面就来找他撞头的秃脑壳，竟然是一条未成形的蟠螭。


梁辛心中暗叹，秃脑壳的祖宗，来头还真不小。


小蛇们都争先恐后的围着蟠螭打转，梁辛眼前全是金光缭绕，要不是‘秃脑壳’领着，他还真找不到蟠螭的头颅。


蟠螭的脑袋堪比小丘，也顶着一盏威风凛凛的齿冠。


‘秃脑壳’凑到蟠螭近前，咕咕唧唧的不知在说着什么，还是和刚才一样，尾巴尖一会指指七蛊红鳞，一会又指指梁辛。


蟠螭的眼睛眯着，只留下一道缝隙，目光却随着‘秃脑壳’的指引缓缓流转，当它望向梁辛的时候，七片红鳞陡然发出了一声嗡鸣，立刻回到主人身边，如临大敌。


梁辛也觉得一阵阴森寒意，随着蟠螭的目光一下子将自己笼罩起来，全身上下三万六千只毛孔，无一不在瑟瑟颤抖！


幸好，蟠螭应该是听懂了‘秃脑壳’的汇报，目光很快柔和了下来，费力的昂起头颅，颤巍巍的向着梁辛伸过来。


梁辛吓了个魂飞天外，这小山似的大脑袋，要是也跟自己‘撞头礼’，非把自己砸死不可……


蟠螭还算有点眼力价，眼看着梁辛的脑壳实在太小，太不禁撞，只把脑袋凑到近前，就此悬浮不动。


梁辛赶紧凑上去，用脑门轻轻撞了下大家伙的额头，心里哭笑不得，海族蟠螭的规矩，还挺异域风情的。


撞头之后，蟠螭却仍凝浮不动，并未把脑袋收回去，梁辛大是纳闷，心里琢磨撞一下不够？


秃脑壳煞有介事的游过来，用尾巴猛指七颗‘怪蚌精’，梁辛这才恍然大悟，这一家子从祖宗到重孙子，全被秃脑壳给忽悠了，都把红鳞也当成了活物。


显然，这条蟠螭虚弱至极，否则也不可能被区区万余头苦栗子困于此处，不过‘古代人’都讲究礼数，硬撑着和梁辛、怪蚌精一一打过招呼，大蛇的眼睛才突然一闭，嘭的一声闷响中，巨大的头颅重重摔回到海底，就此昏迷了过去。


可随着蟠螭的脑袋砸在海底，溅起一蓬泥沙，同时也把一串骸骨给翻卷了上来。


骸骨被浊流带着，游荡了一阵，最终‘飞’到梁辛身前不远处，失去了力道，一路翻滚着又落回海面。


梁辛却脸色陡变，眼珠子几乎都凸了出来，牢牢盯着前方的骸骨，过了半晌突然张大了嘴巴，想怪叫，却狠狠吞了一大口海水，又苦又涩更呛进了气嗓，想咳却咳不出来，憋得自己心肺欲炸！


这一连串的骨头，不用说是以前在此与蟠螭恶战，最终被金蟒残杀之人的遗骸，骨头大多散碎得无法辨认，分不清哪是胳膊哪是大腿，唯独骷髅脑袋还算完整。


头骨看上去和普通人的大小相似，但是额头却生的无比巨大，几乎占了三分二的脸孔，五官都被紧紧的挤在下面，梁辛又哪会认不出，这具头骨生前，就是神仙相！


梁辛顾不得胸肺憋闷，忙不迭移动身形，潜到蟠螭身旁，驱动红鳞从怪蛇的四周小心挖掘，那群小蛇围着蟠螭忙上忙下，想要把老祖宗唤醒。


红鳞挖淤泥，概念和屠龙刀拍黄瓜差不多，效率奇高无比，不大工夫梁辛先后挖出四五具尸骸，光看头骨便毋庸置疑，这些死人，全都是神仙相！


蟠螭曾经在此处，与一群神仙相大打出手？它们怎么对上了，那苦栗子和神仙相又是什么关系？还有与苦栗子相依相存的凶岛尾巴蛮……


梁辛努力压下心底的震骇，试图理清线索，可还没等他想到什么，耳鼓中忽然钻进了一声充满痛苦的长嗥，蟠螭只昏迷了片刻，便醒来了。


蟠螭的金鳞寸寸紧缩，巨大的身躯高高探出，吃力而痛苦的扭动着，似乎想要游动起来，但是无论它如何挣扎、翻腾，陷在海底淤泥中的下半身，就是无法挣出来！


小蛇们和梁辛顾不得多想，立刻返身，或回荡红鳞，或指挥水流，迅速清空了压在蟠螭身上的淤泥。


泥沙转眼被清理一空，随即，梁辛、小蛇、还有‘怪蚌精’，全都呆立当堂！


泥沙里，蟠螭的下半截身躯，根本不是灿灿金色，而是泛着幽幽紫芒的黑色鳞皮。


看着半金半黑的大蛇，梁辛心里最先想到的是……羊腿。


日馋里有一道招牌菜，一条羊腿一切两段，上半截烧烤，油脂丰满皮色金黄、下半截连蹄子一起酱香，酱料十足颜色褐棕，上菜的时候再把两截拼成一只整腿，这道菜名字叫‘一步阴阳’，当然，这么个吓人的名字，也是冲着左右两家丧铺起来的。


看起来，眼前这条蟠螭，好像是‘一步阴阳’吃多了，把自己也吃成阴阳一身了。


还是秃脑壳眼睛尖，愕然之后很快就发现了什么，尾巴尖甩来甩来，不停给同伴们指指点点，梁辛再仔细看，终于明白了，这条蟠螭，正在蜕皮、成精！


上半身已经褪掉了黑色的鳞皮，露出金灿妖身，下半身却还被老皮包裹着。


现在的蟠螭，全身的力气剩不下半成，想要完成蜕皮根本就不可能，而且这种事，别人也帮不上忙。


蛇精也好，烛蛟也罢，这种怪物蜕皮一次便跃升一级，蜕皮的过程与它们而言，也是一次劫难或者考验，只能靠自己拼命，不能加以外力。梁辛要是上去撕，且不论他力气够不够，就算他能撕得动，扯下来的也是皮肉血脉，甚至内脏骨骼。


好在蛇蜕皮这种事，没有时间限制，现在力气不够，休息一阵养足力气，再蜕也就是了，只不过成功之前，‘一步阴阳’无法游弋移动。


此地仍处险境，就让它呆在这里等着蜕皮估计不太妙，梁辛和秃脑壳比划了几下，随即翻身上浮，怎么也得先把柳亦和胖海豹送到安全处，再回来帮忙拖走这条百多丈长的‘一步阴阳’。


秃脑壳明白梁辛的意思，小脑袋上下左右的转了两圈，大有：这里有我，你甭担心之意。


梁辛也不怎么就那么喜欢这个小东西，打从心眼里乐了起来，身形却毫不停留，迅速向着海面冲去，过了一阵，周遭渐渐有了光亮，身上的海水重压也几乎没了感觉，他已从深海回到浅海，可梁辛却皱起了眉头。


海水不对劲。


有一股微弱绵软，却悠长不断的力量，正在轻轻的影响着浅处的海水，这种感觉只有身体才能体会，海水极其轻微的颤抖着，可放眼望去，四周没有一点动静，别说敌人，连带鱼都没有一条。


梁辛下海之后又打又杀，又‘叙旧’又挖泥，耽搁的时间颇久，心里生怕柳亦和胖海豹会遇到麻烦，也不敢再多耽搁，一路急冲，又过了片刻，终于一头冲出了大海。


随即，他便听到，铿锵的号角声，响彻天海之间！


号角声不仅响亮、充满战意，其中还透着一股浓浓的邪气，传入耳中之后，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流转不畅了，让人心慌意乱，说不出的难受。


在惊骇的同时，梁辛也明白了，就是这连绵不绝的号角，激荡声压，这才引得浅处海水微颤！


不仅大海不对劲，天空不知何时也变成了灰蒙蒙的，不是阴云或者水雾，而是一面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灰色烟尘，目光所及之处，尽数被其笼罩。


海面之上，风平浪静，他下海前的滔滔怒浪，都是由小蟒和苦栗子恶战所至，现在仗打完了，自然也就恢复了平静。梁辛左右看看，周围只有数不清的苦栗子尸体，或沉或浮，把海面变成了一片乱葬沼，但是没能找到柳亦和胖海豹。


梁辛不知道两个同伴去查探敌情，只道他在一潜一升之间，来回上千丈，其间还有连串恶斗，此处距离他下潜时的地方，相隔十几二十里丝毫不稀奇，略略犹豫了一下，梁辛自红鳞中收回七蛊星魂，深吸了一口气，陡然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清冽而绵长，星魂之力灌注其间，自肮脏血腥的海面直冲浑浊苍穹，引柳亦来相见。


他的长啸刚起，猛的，自锵锵号角之间，也炸起了无声凄厉长嗥，仿若猿啼！


仿佛，他的长啸激怒了此间的主人，对方同样以啸声回应。


梁辛乍一听闻，心中大大吃了一惊，对方的怪叫声，竟然像极了猴儿谷天猿啼啸，可细听之下又有所区别，耳中的怪叫，全无豪壮之意，而是充斥着阴森森的虐戾！


两个同伴还没见到，身边忽然绽开了一朵小小的浪花，秃脑壳倒钻出来了。


小秃脑壳跳出来，大秃脑壳吓得差点沉下去。身处险境，梁辛的毛孔一直在不停开阖，小心捕捉着四周的异常，不过小家伙的本事也长了，借水遁形根本无从察觉。


秃脑壳浮上来就是一通比划，一条尾巴尖用的炉火纯青，指上指下指梁辛指自己，示意自己来看看有啥帮忙的，同时还怕梁辛找不到回去的路。


也难为它了，靠着条尾巴要解释这么复杂的一个意思……


这时，极远处传来柳亦的呼喝：“木耳引路，等我过来！”


梁辛松了口气，换了一口气，啸声不停，同时抛出一盏红鳞，仿佛照海红日！等了好长一阵，才看到柳亦抗着胖海豹，也不再隐藏身形，从大海上不停纵跃，转眼即至。


柳亦赶到近前，见梁辛神采奕奕，先点头笑道：“可算出来了，你没事吧？”跟着，也不等他回答，又收敛了笑容，沉声道：“老三，这次麻烦大了！”


胖海盗接口，结结巴巴的说道：“头发、头发……接海连天的头发啊。”


柳亦简短解说，把自己探查的情形讲了一遍，先是尾巴蛮查探大海，随即吹响号角集结手下。


苦栗子的数量，比着大家的想象要多得多，而且这种怪物灵智极低，只懂遵循号角指挥，根本不怕头发缠住解不开，只求结阵杀死强敌。


虽然没能转足一个大圈，不过柳亦也基本能确认，头发鬼们结成的是一个圆阵，所有的方向都被封住了。


秃脑壳眨巴着眼睛，它听不懂柳亦在说啥，不过小家伙眉眼精明，看出他们关系不错，摇头摆尾的凑上去，挺直身体，梆梆两声，敲了敲柳亦的脑门。


柳亦吓了一跳，瞪着大眼珠子望向梁辛：“它啥意思？”


梁辛根本没注意小家伙的示好，完全走神了。不光是海鬼可怕的数量，更让他吃惊的是，苦栗子、尾巴蛮，凶险海域里的这两种怪物，无论怎么看，都的的确确和苦乃山天猿有着莫大的关联。


苦栗子结发妖阵，蕴的力量与天猿织锦有几分形似。


尾巴蛮就更干脆了，不仅拖着火尾，它们还会用灵元织出杂锦。


还有海底下的蟠螭和神仙相，这片海域凶险固然，可埋藏的秘密也着实不少了！


柳亦不知道梁辛的经历，不过也能明白梁辛对苦栗子和尾巴蛮的疑惑，当即笑道：“先别胡思乱想了，等上了岛，或许就能找出线索，实在不行咱就抓一只尾巴蛮，把它的长毛剃光，看看它和葫芦老爷到底有几分相似。”


梁辛一笑，兄弟俩想的一样，在海里对付头发跟送死没什么区别。趁着头发没过来，上岛或许还有活路吧！


“上岛？”胖海豹面露惊愕。秃脑壳本来正想和他‘撞头’，不过听他一惊一乍的，甩甩尾巴游开了。


梁辛不想多解释，取出小蛇蜕交给柳亦：“东南方的岛，你们先去，我马上追上！”话音落处翻身潜回海底，秃脑壳立刻摔打着尾巴跟了上来。


柳亦也不多问，对着海面大吼了声：“动作快点，早些赶上来！”说着，拉起胖海豹一起翻身上了蛇蜕，辨明方向，立刻出发。

第207章 蟠螭金鳞


蛇蜕的速度不慢，载着胖海豹和柳亦向着东南飞驰。


柳亦亮出了阴沉木耳，天地蛊在体内缓缓流转着，仔细查探着周围海面的异常，随时准备全力一战。


天上没有飞鸟，水中见不到游鱼，大海变得死气沉沉，胖海豹帮不上什么忙，站在蛇蜕上一个劲喘粗气，圆滚滚的脑袋不停地左右张望，生怕会有一股子头发突然从海底冒出来……


柳亦见状呵呵笑道：“稳住神，真有什么危险，也得先过了我这关！”


胖海豹叹了口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无奈苦笑：“我们从小，就是被这些东西吓唬着长大的，你、你能明白么？”


胖海豹从少年时就已经登上大船，常年在大海上行走，早就练出了一副铁打的胆子，不太把生死放在心上，否则海难时也不会凭着一股义气，就追着梁辛一起从船上跳进大海。但是这次不一样，对凶险之海、苦栗子和尾巴蛮的恐惧，自从他懂事起就被长辈大人深深烙进了心里。这就好像一个从小到大不停出现的梦魇，在此刻竟然变成了现实，让他如何能够不怕。


柳亦全身戒备，神情却仍轻松，闻言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任谁的心底都会有个偏僻角落，藏着些他最恐惧的东西，这份害怕，和胆子大小也没太多关系！


蛇蜕疾驰了大致一炷香的功夫，始终不见蛮子和海怪有什么动静，胖海豹渐渐踏实下来，可眉头越却皱越紧。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不是因为恐慌失措，就是说不上来的别扭，但是他又找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柳亦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笑着说道：“是大海！”


胖海豹没吭声，而是死死的盯住海面，苦苦琢磨着，片刻后忽然咦了一声，随即脸色骤变，喃喃的骂了句：“他妈的！”他终于明白，究竟是什么让自己觉得别扭！


大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海安静了下来……真真正正的安静！大片的海面平滑如镜，不要说海浪、潮汐、激流，根本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没有海浪的大海，还能叫做海么？胖海豹除了一句‘他妈的’，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了。


柳亦的声音变得凶狠了，透着股青衣卫与生俱来的虐戾劲：“头发鬼已经结好了阵势。”


若有神目君，从高空鸟瞰，视力穿透遮天蔽日的浑烟法术，就能明明白白的看清楚，此刻大海之上，已经出现了一枚巨大的黑色圆环，稳稳围住了这方圆数百里的海域。


无数苦栗子把大海围了，再以结发妖阵，从海底到海面完全封锁，这一大片海域中的海水，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自然就变成了无澜的死水！


回荡在海面上的号角声突然停歇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降临得毫无征兆。


天空，无尽阴霾；大海，死水无波。风声水声全都荡然无存，目光所及之处，便只剩下了四个字：死气沉沉。


胖海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镇静些，不料吸进来的，却是满口满胸腥烘烘的恶臭，人也更加烦躁了。


这时，不远处扑哧一声水响，秃脑壳翻着一朵小小的浪花，跃出了海面，随即身子一弹，一跃数丈跳上了蛇蜕，对着柳亦摇头摆尾，来回乱转。


柳亦会读唇，但是他可不会‘读尾巴’，皱眉笑道：“啥意思？”


秃脑壳挺有耐心，一点不嫌柳亦笨，见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又张开嘴巴呼呼的用力吸了两口气，同时全身鳞片乍起，让自己的体型大了不少，尾巴先指了指海面，又指向柳亦和胖海豹，最后秃脑壳俩眼一闭，身子一横，直挺挺地倒在蛇蜕上。


躺了片刻，小蛇爬起来，眨巴着眼睛望向柳亦，似乎在问题：“明白么？”


柳亦被它闹得头皮上都冒汗了，摇头笑骂：“别闹，老三嘞……”


他的还没说完，忽然眼前金光迸现，一只比着小丘也毫不逊色的金色蛇头猛的跃出海面。


大蛇双目微睁，神情森严，头顶上一盏灿灿金冠，甫一露出海面便抖出了凛冽妖威，浑天暗海间弥漫不散的窒闷，转眼被亘古恶兽的混横涤荡一空！


柳亦和胖海豹做梦也想不到，下去一个梁磨刀，上来一头大金蟒，哥俩一起哇呀怪叫，同时摔倒在蛇蜕上，在倒地的一刹，柳亦总算明白了，秃脑壳的意思是：大个的家伙上来了，你俩站稳了……


梁辛总算把蟠螭给捞上来了。


这条蟠螭空有绝世凶名，身上几乎没有一丝力气，又在蜕皮中，根本无法游动，此刻身下有一群重孙儿施法控水，托着它逃，梁辛也跟着一起帮忙。


幸亏他们是在水中，否则谁也甭想弄得动这条大家伙。


秃脑壳见祖宗露出水面，在顾不得柳亦等人，跳着尾巴欢呼一声，忙不迭回到同伴身边，催动海水，一起托着蟠螭奋力前行。


梁辛也把脑袋露出水面，他自己不用出力，只指挥着红鳞平端，以星魂之力协助小蛇们托着蟠螭。


柳亦趴在蛇蜕上，犹自惊魂未定，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条蟠螭。梁辛跳回蛇蜕，这才三言两语，把自己在下面的经历大概交代了下。


柳亦一边听，一边吸溜着凉气，听完之后张大嘴巴，也不知道该说点啥，最后也只是嘿了一声：“在海里还好办，一会上了岛，你还能带着它跑？”


梁辛却摇了摇头：“只要弄上岸就成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前后一共有三个缘由，我一定得带着这条蟠螭上岸。”


柳亦咦了一声，僵硬的脸皮又鲜活了起来，饶有兴趣地问道：“第一重不用说，你舍不得这个大家伙，以后要是朋友，在海上谁还敢惹你！另外两重缘由是啥？”


梁辛痛快承认，继续道：“尾巴蛮，苦栗子，蟠螭，神仙相，还有猴儿谷的天猿，他们之间有着莫大的关联，关系错综复杂根本无从猜测。”


猴儿谷天猿先祖织锦困住神仙相大军，双方敌对；猴儿谷天猿与苦栗子、尾巴蛮神通形似，像亲戚；苦栗子、尾巴蛮和蟠螭为难，彼此不共戴天；蟠螭身边有残碎的神仙相尸体，看上去必有一场生死相斗，可万一要是蟠螭护着‘主人’的尸体逃到此处呢……


这群怪物之间，根本分不清敌友，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它们谁都不白给。


梁辛的表情挺踌躇：“说实话，我知道尾巴蛮也会织锦之后，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尤其最后一阵大杀，救出这条蟠螭，显得有些莽撞了，若蟠螭是神仙相的敌人，我自然要救它；可它万一是神仙相的朋友同伴，那我不就惹下大祸了！”


到了现在，梁辛的战力着实了得，特别是发动天下人间时，就算是十三蛮那样的顶级好手，也奈何不了他，可迷雾重重里连敌友都分不清，力量大弄不好更坏事。


柳亦也听的嘴里发苦，摇头道：“万一救错了……也怪不得你，没人能辨得清。”


梁辛苦笑：“就是因为分不清敌友，我才要带着蟠螭上岸，算是个折中折中的做法。我以前在乾山杀过一条七八丈的蟠螭，当然那条还是黑鳞皮，和这位祖宗没法比。”


柳亦琢磨了下，很快就明白了梁辛的想法，蟠螭是海里的霸王，可一旦上岸就会实力大减，当初乾山道的那条八丈蟠螭，在岸上不过三步修士的实力，根本不值一提；可要是在海里，现在的梁辛都未必打得过人家。


梁辛的想法简单的很，如果这条‘一步阴阳’是朋友，当然要救下来；可要是弄明白了它是敌人，在上岸对付起来也容易一些。


柳亦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也的确够难为人的了！第三重缘由呢？”


梁辛笑了，伸手一指秃脑壳：“因为它呗，看我伸手帮忙，它高兴地跟什么似的。”


秃脑壳眼尖，一见梁辛指向自己，立刻不管祖宗了，摇头摆尾的跳到蛇蜕上，就差口吐人言问上一句：“啥事嘞？”


梁辛哈哈大笑，拎着它的尾巴把它扔回到海里：“别总想着偷懒！”


秃脑壳美滋滋的叫了两声，又跑回干活了。


柳亦也乐了，跟着笑了几声：“敌友莫辨，这一仗打起来费心费力，不过，”说着，他目光缓缓阴沉了下来：“生死存亡时，容不得太多的心软，我说的是苦栗子和尾巴蛮，这些东西太邪性，只有些天猿的神通，却全没有天猿的性情。”


梁辛点点头，笑着说了句：“我晓得，你放心！”


柳亦一笑，岔开了话题：“另外还有件古怪事，不知你发现了没有。这里的苦栗子何止几十万，照理说它们一拥而上，要杀蟠螭也不是啥难事，可为啥只用万余头打上去？看样子它们之间也穷耗了不少年了。”


梁辛还真没想过这个事情，闻言后寻思了一阵，最后还是苦笑着摇头：“想不通啊！”


嘣！一声轻响！


兄弟俩正说着，突然从极远处传来了异响，仿佛引弓出箭时的弓弦颤动声。


虽然远，但却清晰，就连胖海豹都听得一清二楚，立刻跳起来，神情里带着些诧异：“有人射箭？”


梁辛嘿了一声：“不是射箭，是……射发，而且这次是白头发！”


一道灰白色的长丝，自海面下五丈处，飞速掠过，自西向东激射而去，若不是梁辛目力精强，根本就看不到这根‘白头发’。


又是嘣嘣几声，每声轻响中，都会有一根白色头发从远处射出，在海水中一路激射，转眼消失在视线尽头。


胖海豹皱眉：“怎么回事……”话还没说完，倏然嘣嘣的异响大作，转眼连成一片仿若爆豆，一根根白色头发从四面八方射来，偏偏没有一根是射向梁辛蛇蜕和蟠螭的，就好像失了准头但却依旧激荡的箭矢，掠向远方。


白发极长，掠过之后微微一震，就此停留在海面下，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这方圆数百里的海域，与海面之下五丈左右，一根一根，到处都是自远方来、直连到另一个方向的白色长发。


放眼望去，大海就想一块豆腐似的，被苦栗子的白发分割得七零八落！


可是这些头发，根本不影响众人的‘航行’，蛇蜕和那些小蛇都吃水浅，游弋之际稳稳从白发之上掠过。


情形来的突兀，梁辛想也不想，心念流转一片红鳞挥荡而起，血光撩荡中，红鳞入水急斩白发！


可白发坚韧，以平时切金断玉无往不利的红鳞，竟也斩之不断。


就在此刻，停歇一阵的阴森号角，从东南方向冲天而起！


与号角同时响起的，还有一连串让人牙根发酸的吱吱怪响，正是海面下那些白色鬼发，陡然绷紧下而发出的声音，听上去，这些细却韧的头发，仿佛变成了粗重的缆绳，正在拼力拉扯着什么。


号角催促，海鬼的结发大战就此发动开来！


死水一潭的大海，终于再度变得暴躁了，重重恶浪翻涌沸腾，疯狂扑涌！这些海浪全无方向可言，四面八方来得乱七八糟，有从东面涌起，有从北边冲过，彼此纠缠着、咆哮着，有的合在一处化作迅猛激流，有的彼此纠缠不休最终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柳亦是青衣，对各种稀奇古怪的战阵的多有了解，略一寻思，黑脸蛋子猛然变得苍白：大声吆喝道“头发鬼要把彼此拉过来，断发，断去下面那些白色鬼发！”话音落处，他那一小片阴沉木耳也呼啸而出，急斩海下的鬼发。


提醒之下，梁辛也恍然大悟，顾不上再给小蛇帮忙，七蛊红鳞同时呼啸，沿着众人前进的方向飞旋而出！


苦栗子用头发结成的，是一座围住方圆数百里的黑发圆环，要知道这座大阵由数以十万计的海鬼组成，虽然庞大，但几乎没有行动的能力。


可现在这一座‘圆环’被千万根白色鬼发贯穿其间。每根鬼发的两端，都连接着两群结阵的海鬼，双方都同时用力便能让大阵迅速合拢。


用不了多少工夫，‘圆环’就会合拢在一起，身处其间的梁辛等人根本无处可去。除非他们能在圆环合拢前冲上凶岛，同时还要祈求老天保佑，海鬼的结发妖阵无法攻击陆地……


用于勾连大阵的白色鬼发，比着普通鬼发要坚韧得太多，戾蛊红鳞全力斩下，最少也要七八下才能砍断一根，根本没有效率可言，甚至有几次，等红鳞千辛万苦砍断一根头发之后，蛇蜕早已远远游到木耳前面去了。


小蛇和蛇蜕的速度，本来就已经快到了极限，形式虽然危殆，可它们再也快不了半步。


漫天号角回荡，死海浊浪翻滚，鬼发吱吱怪叫，却仍不见凶岛的影子！鬼发大潮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围拢过来，连人带蛇大伙都心急如焚，这份煎熬就仿佛被扣在锅里，听着炉灶下薪火烧得劈啪作响，感受着身边的凉水渐渐温热！


终于，梁辛的喉结一动，响起了一声闷哼，身后，海天连线之处，染上了一抹窒闷、恶心的乌黑。


不仅是众人身后，他们的两侧，海面上也现出水鬼的结发妖阵，远远望去，就仿佛一团厚重乌云，正自海面上奔腾翻滚，不湮灭天地，便绝不肯散去。


黑发成阵，白发勾连！


秃脑壳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跳到梁辛身边，好像条活鱼似的噼里啪啦乱蹦个不休，尾巴一会指蟠螭，一会指梁辛，一会又指海面下勾连妖阵的鬼发。


梁辛看不懂秃脑壳的比划，满脸怜惜的把它捞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七蛊红鳞已经不再去做徒劳的努力了，而是围拢在主人身边，缓缓地盘舞飞旋，震颤中发出呜呜的低鸣！


妖阵的速度，比起蛇蜕来要快得多，秃脑壳的神情愈发惶急了，眼看着梁辛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突然掉转蛇头，张开嘴巴咬住自己身上的一只鳞片，猛的发力撕扯，闷哼之下，连血带肉的扯下了一片，吐到梁辛的手中。


梁辛又吃惊又纳闷，更多的还有心疼，手心里托着那片小小的蛇鳞。秃脑壳疼的浑身发颤，却犹自忙活着，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咬下的鳞片，又指了指海下正把黑发怒潮越拉越紧的鬼发。


梁辛猛地融会贯通：“你的鳞能斩断白色鬼发？”说着，手持小鳞做了个划斩的动作。


秃脑壳忙死了，小脑袋来回乱摇，尾巴却却指向了那条‘一腿阴阳’蟠螭祖宗的脖子，这个姿势，秃脑壳都快自己拧成麻花了。


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这时候柳亦突然大吼了一声：“岛子！”


前方，视线的尽头，隐隐现出了一座小小的山尖！而梁辛却无暇去张望一眼，他终于明白了秃脑壳的意思：蟠螭的颈上金鳞，可能割断白鬼发！


在白色鬼发的勾连下，黑色怒潮自后、左、右三个方向越追越近，凶岛也渐渐露出峥嵘，穷山恶岭，赤峰黑崖，这座平时无论怎么看都是凶途险境的怪岛，此刻却变成了众人眼中的仙佛灵源。只不过这座灵源，虽遥遥在望，却难以企及！即便梁辛舍掉蛇蜕，全力发动身法，都难以逃过黑发的追杀。


斩不断勾连大阵的白色鬼发，黑色怒潮就不可能慢下来。


梁辛带着秃脑壳跃到蟠螭身上，两个起落跳到了蛇颈处，哪还顾得上蟠螭会不会疼，抓住一片铜盆大小的金鳞，双臂角力猛的一掀，却不料金鳞纹丝不动。


梁辛先是一愣，觉得自己的力气似乎便小了，随即又骂了自己一声：“糊涂！”他光想着撕扯金鳞，却忘了星魂收回来，只凭着他身体中的三步之力，如何能撼得动这条亘古恶物！


手忙脚乱的唤回红鳞，将星魂引回自己的身体，随即七蛊星魂盘转成阵，梁辛再次拼力撕扯。


这一次金鳞微微松动，却仍未能被扯下来，倒是剧痛之下，本已陷入昏迷的蟠螭，猛的发出一声震天大吼，转醒了回来，巨大的蛇头陡转，狠狠的瞪向了梁辛！


梁辛吓了一哆嗦，跟着想起来它现在没啥力气，全当没听到它叫唤，低头不看蟠螭，双臂再次用力……


鳞皮坚固得让人咋舌，梁辛前后七次发力，终于才啪的一声脆响中，为自己拔下了一片灿灿金鳞！


蟠螭也前后怒啸了七次，不过一次比一次声音小。


梁辛抱着大片的金鳞，一头扎入海中！


能不能活命，只看蟠螭金鳞，够不够好用了。

第208章 命犯大海


海面之下五丈处，根根白色鬼发纵横交错，仿若棋格，把一座由数十万苦栗子组成的环形结发妖阵勾连起来，迅速拉近。


梁辛扎进海水，举起手中的金鳞，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鬼发重重斩下！金光撩荡，一闪寂灭，戾蛊红鳞需要七八下才能斩断的白色鬼发，在金鳞之下脆弱的还不如一根蛛丝，被一刀，两断！


不是金鳞比着红鳞更锋利，而是在金鳞与鬼发之间，似乎带着些行属相克，看上去，金鳞天生就是鬼发的克星。


梁辛见金鳞有效，恨不得纵声大笑，把手中的蟠螭鳞片挥舞正一团金光，身形如电在水下不停穿梭，看也不看到处乱冲，所过之处鬼发尽断！


柳亦见状满脸喜色，身形晃动连跑带跳的也冲到了蟠螭的颈子上。


他想选片大的，不过金鳞和红船木耳不一样，长得细密而匀称，全都是铜盆般的大小，柳亦也没工夫多挑剔了，双手用力，口中嗨嗨怪叫，死乞白赖一定要从蟠螭颈子上卸下一只鳞片来。


白色鬼发被根根斩断，可它们实在太多，几乎铺满了整片海域，海鬼大阵的速度仍旧远超蛇蜕，从三个方向上，铺天盖地汹涌而至。


金鳞能断白色鬼发，可只能拿在手中使用，远远不如自己的戾蛊红鳞随心激射那样方便。梁辛断发，也只好先游过去，砍断一根，然后再冲下一根。


突然，嘣嘣乱响从远处又复连珠响起，仿若弓弦震颤的声音里，结阵中的海鬼再度射出白色鬼发，一根一根纵横交错，重新勾连大阵。


白色鬼发射出、勾连、绷紧，而海鬼大阵奔袭的速度变快上了一份！


梁辛急的咬牙切齿，偏偏在海下拼命断发，没法子发出一声半响的断喝怒骂，这份憋闷，把心胸挤涨得都要爆裂开来。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察觉了灭顶之灾的降临，蟠螭的双眼已经完全张开了，阴森枯黄的眸子，紧紧盯着越追越近的海鬼大阵，巨大的头颅也开始缓缓摇摆，似乎在积蓄力量。


终于，柳亦哈的怪笑了一声，双手虎口都震裂出血，可也总算撕下了一片金鳞。而就在金鳞脱离蟠螭颈子的瞬间里，那条巨大的金蟒也借势昂头翻身，张开大嘴向着柳亦狠狠一口，咬了下来！


事出突兀，柳亦来不及躲避，更来不及抵抗，胖脸陡然苍白，眼睁睁的看着蟠螭那张足以吞掉一座小丘的巨口‘从天而降’。


梁辛人在海下，等他察觉柳亦遇险时，蟠螭的毒牙堪堪已经擦上了柳亦的发髻。


不料眼看着柳亦就要无幸，大蟒的颈子突然一抖，蟠螭似乎用尽了全力，让自己的头颅避开了刘黑子，随即，它的一双獠牙，狠狠切入了它自己的身体。


金红色的血液喷涌如注！


蟠螭咬住自己的身体，却并不松口，反而费力的咬合、撕扯，让自己的伤口更扩大了些……


看上去，蟠螭似乎根本无意去咬柳亦，而是想自残。只不过柳亦恰巧站在蟠螭自残的线路上。


变故来得太快，而且毫无道理，梁辛柳亦连带胖海豹全都傻眼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蟠螭全身颤抖着，从自己身上撕下了连皮带肉的一大片。


蛇血泂泂，流淌到海面上却并不散去，转眼凝聚成一片浓浓的金红色，同时，一股奇异的香气转眼飘散。


大海上，蟠螭的血肉异香，与苦栗子的残尸恶臭混杂到一起，闻起来让人熏熏欲醉。


蟠螭在自残之后，似乎对着梁辛、柳亦笑了一下，跟着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口中犹自含着自己的皮肉，双目一闭就此睡去。


梁辛惊魂未定，心跳比着擂鼓还重，全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摇晃着跳到柳亦身边，结结巴巴的问：“你还好吧？它、它干啥呢？”


柳亦这才打了个机灵，清醒了过来，眼神总算不那么散乱了，摇了摇头，跟着又想起眼前的处境，晃着手里的金鳞，忙不迭地一拉梁辛：“咱俩一起下去斩鬼发！”


话音落处，两兄弟也顾不得再多想蟠螭为啥咬自己，并肩跳起鱼跃入海！


柳亦好歹也是六步初阶的修为，天地蛊发动之下，身法虽然比不上梁辛那么诡异多变，但速度也差不了多少，两人一起动手，斩断白色鬼发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许多。


海鬼的白发远比黑发更坚韧，同样也更珍惜，并不能随心乱发，嘣嘣的异响虽然不停，但渐渐的，密度已经大幅降低了，而梁辛兄弟斩断白发的速度却大幅提高，此消彼长之下，海鬼大阵的速度，终于满了下来。


梁辛和柳亦分头忙碌着，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心里的希望却越来越浓，白色鬼发断了越多，海鬼们的速度就越慢，凶岛就在前方了！


不管凶岛上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也都等上去了再说吧！


可是兄弟俩万万没想到，就在局势变得越来越有利，脱险虽不敢说，可上岛应该不成问题的时候，他们头顶上的蛇蜕、还有托着祖宗蟠螭疾驰的小蛇们，突然止住了急冲的势子，就此停顿了下来。


梁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身子一摆重新冲回水面，甫一出水便大声问胖海豹：“为何停下？”


柳亦也钻出水面，几乎同时喝问：“怎么了？”


胖海豹的脸色铁青，并未回答他们，只是伸出手，向着凶岛的方向一指。


梁辛循目望去，只看一眼，心便陡然一沉……他们的去路，已然消失了。


凶岛犹在，屹立于天海之间，虽不远却不可及，因为海鬼结下的大阵，是圆形的！


身后、左右，三个方向，海鬼的黑发怒潮早已现身，对他们穷追不舍；而现在，正前方的结发妖阵也出现了，稳稳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梁辛和柳亦都算错了一件事。


结发妖阵是个圆环，他们早就被这道圆环套住了，可凶岛却并不在环中！


无论他们怎么冲，逃得再怎么快，斩断的白色鬼发再怎么多，也没机会逃上凶岛，也终归逃不过海鬼的包围，迟早会被接海连天的头发包围、湮灭。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兄弟俩都想笑，结果谁也没笑出来，谁也没再去继续和白色鬼发为难，并肩跳回到蛇蜕上。


柳亦还是有些不甘心，指着已经轮廓清晰的凶岛：“待会开打，你就向着那里冲，其他的不用你管。”


梁辛总算笑了出来，不过笑得可不怎么好看：“不是不冲，是冲不过去。”他和海鬼连打了几仗，对彼此的实力都很清楚，他拼劲全力，能扛住一座万鬼结发的妖阵就属侥幸了。


可周遭的海鬼，足有数十万头，结发之后，所有的海鬼都变成一个整体，这一仗根本就没法打。


黑发妖阵的宽度，足有二三十里，梁辛就算拼了小命也不可能跳过去。


妖阵也不仅仅拦住是海面，而是像个无盖无底的桶子似的，自海面到海底，尽数封锁了起来。


柳亦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想到梁辛却又跳了起来，拿着金鳞就要再度入海。


这次不等柳亦开口，胖海豹就先问道：“还下去干啥？”


“断鬼发！”话音落处，梁辛已经钻回到了大海之中，继续挥舞金鳞，飞快的斩断四周的白色鬼发。


胖海豹好像看傻子似的，从蛇蜕便张望了下梁辛的身影，又回过头问柳亦：“现在还断鬼发，有个屁用，还不如睡一觉，不知不觉的就死了……”


鬼发圆阵，四周尽显，已经稳稳吃定了他们，现在再去断鬼发，也不过是把死的时间向后拖一拖罢了。


柳亦对梁辛多有了解，笑呵呵的回答道：“我家老三，生生死死的不知经历了多少回，由此也悟出了一个道理：只要没死就还有盼头，还有盼头就得拼命。他能活到现在，也是靠着这个道理！”说着，他拿起自己的金鳞，从蛇蜕的另一侧鱼跃入海。


“拖一拖，或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柳亦入水前，最后又对着胖海豹扔上来一句。


白色鬼发不停断裂，海鬼大阵的速度果然减缓，过了半晌之后，兄弟俩才重新回到了蛇蜕上。


胖海豹还是挺纳闷，继续问道：“怎么又上来了？”


梁辛甩了甩金鳞上的污水：“附近的白头发都割得差不多了，远处有些危险，不如攒着点力气等着一会拼命。”


柳亦拉着梁辛坐下来，岔开了话题：“你说，咱俩死在这里，会有谁来替咱们报仇？”


梁辛的目光，盯着从各个方向渐渐逼近的海鬼大阵，口中回答：“要全算上的话人不少，可有能力来着找麻烦的，最多也就两三个人，其中肯定有二哥。”


柳亦长出了一口气：“咱俩死定了，曲老二迟早能查到真相杀过来……待会多死一个海鬼，以后老二就少对付一个怪物。”虽然梁辛曾倒破万鬼大阵，可他也不知道，苦栗子一旦结阵，就再也休想散开了，只道它们分开时会比较吃力，需要较长时间罢了。


梁辛咳了一声，笑道：“你这算鼓舞士气呢？”说着，晃了晃胳膊上的须弥樟印记：“想喝酒不？”


柳亦却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蟠螭金鳞敲得叮当响：“一会得拼命，喝酒误事。”说着，他也笑了起来：“要是因为多喝一口酒，结果少杀了一个海鬼，那可划不来。”


如果没有金鳞，两兄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可有了这片能够轻松割断鬼发的宝贝，恶战里虽然还是难逃一死，可临死前，未必拉不到几个垫背的。


梁辛哈哈一笑，又问胖海豹：“你喝不？”


胖海豹俩眼瞪得溜圆，粗声大气的回答：“喝！反正我喝不喝，都拉不到海鬼陪葬。”


梁辛手诀一晃，噼里啪啦掉出不少吃食美酒，胖海豹挑了一只最大的酒坛子，嗓门又恢复了先前那么响亮：“上次海难，本来就打算和你死在一起了，结果没想到多活了这许多时候。”


说着，他又吞了几口酒，继续大声道：“不过，梁磨刀，你命犯大海，也真够不吉利的！”


梁辛还等着他豪言壮语，击掌大笑呢，全没想到胖海豹来了句实在话，一时间有些发呆。


突然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响，从不远处传来，听起来好像是野兽在生嚼肉骨的声音，梁辛修习的就是凡心功法，尤其守不住心性，即便死到临头马上就要和敌人同归于尽了，还是被这怪响吓了一跳，赶忙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蟠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苏醒了过来，正在咀嚼着不久前撕扯下来的、含在口中的那一大片自己的鳞皮、血肉。


它咀嚼的无比仔细，仿佛自己的肉真的很香甜，同时蛇头还在微微的摆动着，探索着空气中的味道，片刻之后，蟠螭终于嚼好了蛇肉，却并不吞咽，而是随口把稀烂的蛇肉吐到了四周。


足足几十斤‘肉馅’，漂浮在海面上，并不沉没，其中还有几堆落到了蛇蜕上。


蟠螭血肉，异香浓郁，几乎让人都无法呼吸了。


两兄弟更糊涂了，看看彼此，又看看蟠螭，谁也想不出这条‘一步阴阳’到底想干啥，愣了片刻，柳亦才指着胖海豹牢牢抱在怀里的酒坛子，笑道：“大蛇看你干喝不吃，给你添点下酒菜。”


秃脑壳应该是明白祖宗的意思，尾巴一会指指天，一会指指肉馅，忙的不亦乐乎，不过就凭这它那一根尾巴，是无论如何也休想把事情说清楚了……


海鬼大阵愈发逼近了，在白色鬼发的拉扯下，黑色的圆环飞快逼近，距离众人也不过数十里了，放眼望去，大海上下团团簇簇尽是恶心的头发！


这时候，蟠螭也费力的动了动，那些小蟒蛇会意，纷纷催动水流，托着它缓缓盘绕，过了一阵，蟠螭的身体层层盘绕，把梁辛三人护在了正中，一颗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看样子是想和梁辛撞撞。


梁辛二话不说，跳起来对着大蛇的额头棒棒棒连撞三下。


柳黑子也放声大笑：“就冲您老这一盘，我家老三就没白救你！我也来撞下！”说着，他也纵身而起，去和蟠螭撞头。


胖海豹也想去撞头，不过他喝得有些急，眼里有三头蟠螭，正移形换位，上下左右的乱动。


而接下来让两兄弟略感意外的是，那些小蟒蛇们，也依次轮换着，跳上蛇蜕，呼呼的叫上两声，和他们一一碰过额头……最后才是秃脑壳，小家伙这次，和梁辛撞得极轻，几下之后，又跳上了梁辛的光脑壳，舒舒服服的趴伏了一会，这才身子一弹，窜回水中，与同伴们一起，头向外尾向内，在托住蟠螭祖宗的同时，也结好了自己的阵势准备拼命！


这算是告别么？梁辛笑，柳亦笑，胖海豹醉了……


不知不觉里，海妖大阵终于围拢了过来。


大海只剩下十里了，除了东南处那座凶岛之外，梁辛的目光所及只有无尽黑发！


区区十里海水却异常平静，海鬼们不知为何都静止了下来，凶岛上的号角也就此收敛，天海之间，只有一片仿佛死过千年的沉寂。


海天浑浊，寂寥无声！


凶岛上的蛮子，鬼发背后的苦栗子，似乎异常享受着这份浮于惨惨杀戮之上的安静，始终没什么动静，来自沉默的煎熬，每一瞬都仿佛经年持久，时间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声响亮得仿佛闷雷似的哭喊声，狠狠横横，击碎了仿佛要持续到天地毁灭的寂静，胖海豹终于喝光了坛子里的烈酒，脸上挂满了鼻涕眼泪，哭喊大骂：“来啊，来啊！”


话音落处，嘭的一锐响，胖海豹出拳，把怀里的酒坛砸了个粉粉碎碎，跟着拔出他那把连刀尖都没有的断刀，全不管胸口被酒坛碎片割得血肉模糊，就那么嗷嗷怪叫着，跳着、跑着、爬着、冲着，一路越过蟠螭盘绕的巨大的身体，一头扎进海水中，发疯般的游向十里之外，海鬼大阵。


就在胖海豹入水的瞬间里，两声烈烈长啸，自梁辛柳亦的口中冲天而起，声嘶力竭！不服、不甘、不愿、不怕，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震天响亮！


金光震烁，灿如骄阳！


又是濒死一战啊。


而与此同时，仿佛在回应梁辛等人的邀战，一声尖锐阴森的猿啼，也自凶岛上划起，旋即，所哟结阵的海鬼，齐齐爆出一串凄厉长嗥！这一战没有战鼓隆隆，不见旌旗飞舞，只有头发、金鳞、三条人命和数十万桀桀恶鬼！


天黑了。


海鬼蓄势已久，一路穷追而来的结发妖阵，也就此发动。


一蓬蓬黑色的怒泉，自海鬼大阵中激冲而起，扶摇直上，无尽黑发自海上飞起，转眼遮蔽天空，回荡着令人作呕的弧度，向着他们重重笼罩而至。


只剩十里的‘海水窟窿’，刹那间被黑色的怒潮尽数湮灭。


海不见，天也不见！恶臭滔滔、彼此纠缠，无尽鬼发充斥了所有的空间，唯独，那两道灿烂金光，依旧倔强，盘舞！


金鳞面前，鬼发孱弱。金鳞不足以承载戾蛊，它们只是两兄弟手中的利器，可柳亦和梁辛却知足了，有了金鳞，至少还能拼命，至少还能让他们把临死前的怨气爆发出去。


金光呼啸，旋转，柳亦和梁辛身形快若鬼魅，所过之处海鬼哭号，黑发层层断裂。胖海豹也紧闭双眼，哇哇哭号着把刀子乱舞成一团。


他的刀子自然奈何不了鬼发，可每有鬼发奔涌而至想要将他吞没的时候，必有一道金光如雷霆般急闪而过，斩断海鬼们的夺命锁！


还有涟漪……七片红鳞一早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鬼发中，无力挣脱，却仍能颤起涟漪，一串串勾连而至，巨力之下便是闷钝得让人咬断钢牙的沉重大响，继而惨叫连串，乱发之间污血浮现。梁辛舍了北斗拜紫薇的阵势，自己回荡着蟠螭金鳞，闪电般穿梭在丛丛鬼发之间，拨发寻鬼，斩杀！


恶战附一开始，便陷入了无边地混乱，两兄弟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尽量护着胖海豹，蟠螭和小蛇们，早已不知去向。


柳亦和梁辛，激斗之下丝毫不见疲惫，可两个人的心里，却都弥漫起重重的无奈，头发，实在太多了，而满身神通，却只能靠着一片金鳞去打。


当过饭馆老板的梁辛给自己找了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就好像，他要吃光整整一鼎炖牛肉，虽然明知吃不了，但撑死前至少可以大快朵颐，不过……他手里没有筷子、刀叉，只有一根牙签。


死而有憾，更别扭的是，临死之前，杀不过瘾啊。


两兄弟谁也算不清，他们已经坚持了多久，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一天一夜？可金光回旋的范围越来越小，恶心的头发越来越浓，杀之不尽斩之不绝，千万根纠缠成一股，千万股同时扑来，纵然金鳞锋锐，也渐渐抵抗不住了，终于，几股始终潜伏的妖法窥准时机，悄无声息而又迅捷如电，一下子缠住了柳亦的四肢。


梁辛大惊失色，心神失守之下，胖海豹也惨叫一声，被头发缠住就向下拖去。


柳亦不知是哭是笑，也许仅仅是一声感慨吧：“老三啊，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梁老三遽然爆发出一声抢天大哭：“不许走！”


哭声淋漓，方圆十丈之内的一切，突兀的静止了。


蟠螭、小蟒、秃脑壳，这一家子‘上路前’轻巧的告别，胖海豹大醉后的哭号莽撞，柳亦此刻的‘先走一步’……梁辛的执念霍然化作熊熊烈焰；而金鳞在手，所过之处鬼发尽断，让他得以不停施展身法。


所以，天下，人间。

第209章 蟠螭心机


自将岸死后，魔功天下人间，第三次现身！


十丈内，万物皆休。鬼发、金鳞、柳亦、胖海豹全都变成了石雕泥塑，只有梁辛在拼劲全力施展身法，躲避着魔功笼罩范围下的空间乱流。


十丈外，鬼发大潮愈发暴躁了，疯狂的扑向梁辛，可无一例外，只要她们一进入天下人间，便立刻僵硬不动！前面的鬼发僵住，牢牢挡住去路，后面的鬼发如惊涛骇浪，竭尽全力想要挤进来……


若是将岸在此，当能带动天下人间，纵跃移动，直到离开这铺满海面的鬼发大阵。可梁辛还远远没那个本事，他把身体全力发动，也仅是堪堪不被魔功内的乱流扫中。


还能坚持多久？没有尽头的，等他力气耗尽，天下人间不攻自破。现在他心里唯一的想法也仅仅是，天下人间在，柳老大就还在。


无天无海，只有汹涌的黑发怒潮和天下人间里的兄弟……还有，还有一串涟漪，不停的震颤、勾连，旋即巨力爆发！


梁辛在天下人间里，心念却依旧能和星魂联系，指挥着红鳞继续震颤星阵。


这下子，梁辛的恶战变分在了两个战场，他自己裹在个上书‘天下人间’四个大字的‘大鸡蛋壳’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裂开、败亡；他的红鳞则在一旁顽固的打着星阵，一点一点破坏着鬼发大阵。


只不过，这次结发妖阵实在太大，相比之下，红鳞就好像一把普通的锯子，而它们要锯的树木则是篷滂……


梁辛有点走神了，他一边躲避着乱流，一边琢磨还在琢磨义父传下的魔功。


他在自己的天下人间里，也就是个勉强自保，就算发动了、罩住了敌人，效果也就是他跳段舞给人家看。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像对付白狼那样，罩住一半，好让自己的同伴去踢他屁股；现在发现还能指挥红鳞，就算没有同伴帮忙，也可以让红鳞去砍人。


梁辛还有些猜不透，如果他把红鳞也唤进天下人间的话，红鳞还能不能动？


以外物而论，红鳞自然是不能动的；可要是从‘有了星魂的红鳞，就变成自己身体的延伸’而论的话，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


若是后者的话，那甭管谁被梁辛‘套’住了，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红鳞一下一下的削死……


梁辛的性子里，多少带着些武痴的脾气，心思分成了两半，一半与身体的感觉融合去，去躲避乱流；另一半则不停思索着魔功，渐渐把眼前的形式忘记了，全没去想今天都没得活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忽然，一阵雷霆般的大吼，毫无张兆的响起，一下子把梁辛惊醒了回来，随即透过黑发缝隙，隐隐约约看到几头大家伙，就像坠地陨石似的，翻滚着、呼啸着一路夯砸，最终重重的拍在了海鬼大阵上。


梁辛觉得这几个大家伙的吼声似曾相识，可一时间却想不来在哪听到过，此刻也懒得去用心回想，只是透过鬼发缝隙，凝结目光用力去看。


来的东西很大，叫唤的声音也着实威猛森严，可海妖大阵不管哪套，又有无边的鬼发乍起，狠狠缠住了对方。


旋即咆哮声更加响亮惊人，啪啪的崩响声不绝于耳，那些大块头不仅挣断了捆缚住它们的鬼发，而且还有余力，开始疯狂反扑。即便梁辛身处天下人间，也能感觉到，这座由数十万海鬼合力编织的可怕大阵，竟然在微微的颤抖着，与新来的敌人滚滚恶战在一起。


梁辛又惊又喜，可他的天下人间，周遭尽数被密密麻麻的鬼发包裹，看不到大块头的全貌，只能透过缝隙，以管窥豹似的，一点点的去琢磨。


一闪而过的，是一条黄色的大尾巴，梁辛百忙之中眨巴了几下眼睛，虽然大得离谱，可形状上明明白白是条牛尾巴，天上掉下来几头牛？梁辛开始琢磨，他看过的志异中，有没有什么厉害的牛妖怪。


隆隆声惊起，两只马蹄分左右一蹬，踹断了大把的鬼发；


几片蛇鳞闪烁异彩，照的梁辛眼睛发酸；


尖锐的鹿角，冲着鬼发大阵一戳，海水中猛的响起一片苦栗子的痛苦嘶嗥；


还有龙头、狮眼、虎背、熊腰……


梁辛哪还能不明白，哈的大笑了一声，也不管柳亦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声大喊道：“麒麟，是麒麟，大个的麒麟祖宗！”


时值此刻，梁辛也终于明白了，蟠螭为何要自残，任自己的血液喷涌流淌入海还不罢休，还要嚼碎自己一大片皮肉，又把肉馅吐得满哪都是，这条怪物是要用自己的血肉香，引来天敌，麒麟！


大国师麒麟和尚豢养过一对麒麟，唤作赤耳赤目，便是以蟠螭幼蛇为食而哺育的。那对麒麟一只稍大，另一只干脆还是宝宝，即便那只大的赤耳，也还远远没有长成。


成形的蟠螭自残身体，它的血肉香，如果被赤耳赤目那样的小家伙闻到了，别说赶过来吃肉，只怕连动都不敢动，立刻就会趴伏在地哀鸣等死。


现在赶来的，是五头真真正正的天地祥瑞，大兽麒麟！两大三小，可其中那头最小的，身长也在三十丈开外，至于两头大的，足足有五十丈的身形！


就连胖海豹都不知道，过了尾巴蛮盘踞的凶岛，再向东南七百里，还有一座小岛，其间就盘踞着这一窝麒麟大兽，从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开始吞吐天地，吸敛灵元。


胖海豹不知道有麒麟，可蟠螭一清二楚，如果没有这无穷无尽的海妖结阵，蟠螭就算在蜕皮之后，也只有小心翼翼的收敛气息，远远避开那窝麒麟。


不过蟠螭眼看着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倒不介意把麒麟引过来……


这五头大兽五听敏锐，虽然远隔近千里，仍嗅到了蟠螭的血肉香气，立刻精神大振，追风踏火的追杀了过来，一头扎进由凶岛喷发的迷天烟尘中。


也不是麒麟鲁莽，不懂得先探一探，而是凶岛发动的这道法阵，实在犀利惊人。


这道迷天法阵，其中蕴含着绝大神通，无论修士还是灵兽，只要进入其间，便会晕头转向反向全失，继而从云端坠落，五头大麒麟也不例外，千里迢迢赶来，还没等找到美食就掉进了海鬼大阵！


一方是数十万头苦栗子，鬼发大阵一经发动，根本不辨敌友，只要有人坠入便立刻绞杀，就算是凶岛上的尾巴蛮不小心摔进来也只有死路一条；另一方则是亘古大兽，穷尽天地也只有它们作威作福的份，脾气暴躁有触犯者必杀无赦。


两群虐戾怪物，甫一见面便是掀起了一场滚滚恶斗！


梁辛激动得头皮都在微微颤抖，不完全是生机突然降临，也因为这场恶战亘古未有，身处其间心境又哪能不为之激荡啊。


麒麟咆哮，海鬼嘶嗥，还有凶岛上连绵不绝的号角与猿啼，整座天地都在恶战中彻底乱了套。梁辛苦苦守住自己的天下人间，外面诸般巨力撕扯不休，若魔功破了，就算自己还能逃，柳亦也必死无疑。


梁辛看不到，鬼发大阵不知何时已经从海面打到了海下，几十万海鬼把大阵变成了一只巨大而混乱的头发团，蟠螭、麒麟和天下人间尽数被包裹其中，即便千里之外、远离凶险海域的大海，也受到恶战的影响，掀起了恐怖的暴潮，天色昏暗，怒潮澎湃！


一声震天价般的惨嚎，震颤污海，惨烈得让梁辛都心胆具寒。


第一头大兽惨死于鬼发之间，而附近的海水，早已化作了一片血沼，每时每刻，都有大片的苦栗子守不住巨力的冲击，暴体而亡。


结发大战，也在慢慢的松动着。


铺满大海的黑色暴潮，肉眼可见的缩小……百里、八十里、五十里、三十里。


大兽麒麟也在一头接一头的缓缓倒下。


无论麒麟还是苦栗子，都是在为了一个字而疯狂的绞杀着对方：活！


……


恶战里，时间过得飞快，在梁辛的脑海中，还残存着麒麟天降时的震骇，而凶骇的战局，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尾声。


战场，在海底与海面之间几经转移，最终还是回到了水面之上。


鬼发越来越稀疏，等到只剩一头大兽麒麟的时候，海鬼大阵也稀疏到无法再遮住蟠螭那巨大的身体，金灿灿的豪光，团团黑发中露了出来。


可最后一头麒麟，却没办法再赶过去，啃一口它梦寐以求的蟠螭肉，它全身都被黑发紧箍，仅剩的力气，全都用作苦苦的挣扎。


让梁辛大概意外的是，蟠螭竟然没死，小蟒蛇们却都不见了踪迹。


蟠螭正双眼微睁，任由身上的鬼发发疯似的禁锢自己，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同它一样，已经陷入法阵无力自拔的麒麟大兽。


到现在为止，苦栗子只剩几千头；堪比天神的恶兽死了四只，四周不见海水，只有腥臭浓稠的血浆……活下来的，无论恶兽海鬼还是梁辛，全部被这份只能用浩瀚来形容的惨烈和颓败，慑服了心魂。


就连凶岛上的号角猿啼，也不知何时沉默了下去。


恶战之下两败俱伤！


却还剩下一个梁磨刀。


嘭的一声闷响，梁辛撤掉了天下人间，金光急闪，围着柳亦和胖海豹迅速盘旋，转眼割裂了他们身周的鬼发。


柳亦一惊而醒，呲牙咧嘴的正想接着拼命，却突然露出了一副见鬼的神情，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先前那些铺天盖地的鬼发，竟然只剩下不到七八里的样子，而且还是东一团西一簇，稀稀拉拉显得无比寒碜与破败。


旋即巨大的惊喜从胸腹中喷涌而起，却阻塞在狭窄的喉咙里，柳亦把脸蛋子憋得黑里透紫，最终也只发出了一声比蚊子叫也大不了多少的哼哼。


倒是胖海豹，现在酒还没醒，能动了之后，又把刀子舞得呼呼风响，不停的大喊：“来啊，来啊！”


毒蛇濒死，却仍想着噬人，鬼发又复集结，向着三人袭来，柳亦单手挥舞金鳞斩断鬼发，用残疾的胳膊架起胖海豹，咳嗽着总算把胸口淤积的闷气喷了出来，随即对着梁辛大笑：“快干活！”


两道金光再度闪烁而起，沿着蟠螭巨大的身体，把鬼发层层割裂，蟠螭果然还活着，对着梁辛轻轻抽动了下嘴角，似乎是在笑。


梁辛却笑不出来，他在心疼秃脑壳，不料扑哧一声，一颗光秃秃的小脑袋，竟然从蟠螭的嘴角里挤了出来。


先是大惊继而大喜，梁辛的笑声干涩而嘶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秃脑壳摇头摆尾，费力从蟠螭的大嘴里挤出来，一头接一头，一共八条小蛇，全都从蟠螭的嘴巴里跳出来，首尾相衔排着队在学将海水中尽情游动，一个个嘴里呼呼怪叫，怎么就那么开心……梁辛居然也忍不住，张大嘴巴跟着小家伙一起呼呼怪叫庆祝，柳亦的大笑声更是响彻海面！


只剩数千海鬼了，而且刚刚打了一场恶战，已到强弩之末。更何况其中大部分的力量，还在集结在一起与最后一头麒麟拼命。


余下的那些，根本挡不住梁辛和柳亦这两个煞星。


当然，就算梁辛不杀过去，海鬼也会拼尽残余的力气围拢过来，这是结发妖阵天生的脾性，和飞蛾扑火也没什么区别吧。


鬼发断裂，残存的苦栗子被一茬接一茬的杀掉，又是惨惨杀戮，梁辛心里不舒服，趁着他们在海面上动手的时候，分出精神把事情大概和柳亦说了说，随后问道：“这条蟠螭……怎么可能还活着？”


柳亦翻身入水，片刻后水下扶起一片残肢碎肉，等他也回到海面后才摇头苦笑：“或许，苦栗子只是要困住它，没想着杀它？”


梁辛也手脚不停，斩断犹自猛攻而至的鬼发：“你说，蟠螭是不是也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把小蟒它们都吞到嘴里？”


柳亦略作沉吟，才开口回答：“应该不会，否则它何必自残身体，引来大兽麒麟！”


五头大兽麒麟和这道海鬼大阵的实力在伯仲之间，胜负只看谁发挥得更好一些，否则这一战也不会打成现在这副惨烈模样。


如果时光倒流，让它们重新打过，说不定现在麒麟已经肃清了海鬼，正摇摇晃晃的去啃蟠螭。


蟠螭把它们引来，实际是将自己的一半生死抛了出去，若它早知自己绝不会被海鬼杀掉，这么做实在稳赔不赚。


梁辛却轻轻摇头：“我想它应该知道自己不会死。”


柳亦扑跃而起，手中的金鳞自血沼大海上划出一道锋锐弧光，斩断一片想要卷向蟠螭的鬼发，这才回过头大声问：“你是说，蟠螭为了报恩，所以自残血肉引诱麒麟，却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梁辛笑了：“其实看看秃脑壳就知道，蟠螭这一脉，虽然凶狠狡猾，但却知恩图报。”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也不光是为了报恩，我估摸着，蟠螭也不想再被海鬼封印了，这才要引来麒麟，搏一搏生机。”


柳亦恩了一声，笑道：“靠谱！”跟着他指了指水下：“剩下的苦栗子你别管了，照顾好胖海豹和蟠螭就好，倒是那个东西，你看着办吧。”


柳亦一指仍在鬼发中挣扎的那最后一头大兽麒麟，也不等梁辛回答，身形晃动，手中金鳞翻花，潜入海底再去大开杀戒。


梁辛转头望向蟠螭，大蛇面无表情，没理会他，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梁辛架着胖海豹，心里实实在在有些踌躇，这群麒麟来得糊涂，死得冤枉，却货真价实的救下了他们的性命。


嗡嗡锐响，七蛊红鳞在柳亦的帮助下，挣脱了捆缚它们的鬼发，飞出海面回到主人身边，轻轻震颤中，转眼将污血甩了个干净。


而梁辛也打定了主意，身形晃动围着大兽麒麟层层打转，金鳞过处鬼发纷纷断裂！梁辛实在不舍得就这么把麒麟扔下不管，就算大麒麟要报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性情所致，不顾后果，实在不是睿智所为，可没了脾性和任性，又哪来的天下人间！


麒麟的身上鳞片斑驳，布满了巨大的创伤，脱困后神情萎顿不堪，翻起怪眼看了看梁辛，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蟠螭。


梁辛略略紧张，七蛊红鳞感应到主人的心情，陡然发出连串低鸣，结成北斗拜紫薇，稳稳拦在了麒麟与蟠螭之间。


救归救，可麒麟要是还是想着‘吃饭’，梁老三就要痛打落水狗了。


麒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连一声低吼都不曾发出，掉转过巨大的身躯，自血水中喘息了着，休息了片刻后，离开了众人。


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自忖冲不过笼罩天空的烟尘法阵，就那么凫水而去，速度快的惊人，而游弋的方向，正是东南处巍峨耸立的凶岛。


转眼间麒麟就消失在视线尽头，梁辛松了口气，不知对错的事情，他实在懒得再去浪费脑筋了，这时候蟠螭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陡然睁开了双眼，望的却不是大兽，更不是梁辛，而是用那双枯黄色的眸子，死死盯住身下的浓浓血污。


梁辛害怕有事，急忙翻身入水，找到柳亦后抓起他一起回到海面。柳黑子平时嘻嘻哈哈没点正经，可骨子里杀性极重，又恨极了这群丑陋海鬼，追杀之际毫不手软，这次他在水下算是过足了瘾。


苦栗子已然溃不成军，头发就是他们力量的所在，就算还有些幸存下来，头发也都被两个青衣剃掉了，再没什么力气伤人了，活着的和死掉的也什么区别，在血水中或沉或浮……


结发大阵荡然无存，此处的海水与外面重新接连起来，海浪再度涌动起来，本来早已听腻的潮汐，此刻却变得清越动听……胖海豹发完了酒疯，把全身的分量都放在梁辛的胳膊上，口中打着响亮的呼噜，睡着了。


可梁辛却还放松不下来，因为蟠螭的表现，实在有些太反常！

第210章 银滩凶蛮


海鬼的阵势彻底被破掉了，到现在，也只剩下千余头苦栗子，而且几乎都没了头发，再也不足为惧。


大海变成了血沼，身处其间的几个人自然谁都无法幸免，全都变成了血人。


柳亦浮在水面上，望向梁辛问道：“什么事？”


梁辛指了指蟠螭：“它不太对劲。”


蟠螭仍旧盯着海面，似乎它能看穿血沼，发现了海底正有什么异常。


谁也不知道，蟠螭究竟发现了什么，柳亦把金鳞夹在腋下，用独手胡乱抹了把脸，不仅没能把脸上的血浆抹掉，反而一道深一道浅显得更狰狞了，干脆岔开了话题：“打完了海鬼，还要不要上凶岛去看看？”


梁辛也有些犹豫，刚才要上荒岛是为了逃开海鬼大阵，现在海鬼尽丧，没了性命之忧。而且经历了这么一场大战，梁辛哪还敢再小觑这片凶险海域！


苦栗子已经要命的难缠了，何况凶岛上的尾巴蛮。


可这片海域和凶岛，与神仙相、苦乃山天猿都有着莫大的关系，当年先祖也不知为何要派兵来此，梁辛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柳亦明白他的心思，咧开嘴巴一笑，一张满是血浆的大脸上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着实可怖：“照我看咱们先回去，然后叫上老二、跨两和大祭酒他们，我也去求求师父，他老人家要是也能来，就万无一失了。等凑足了人手咱们在来查这座岛子。”


梁辛却好像有些走神，没回答柳亦，而是皱起了眉头愣愣出神。柳亦只道他还有些犹豫，也不催促什么。


柳亦在血水里泡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更滑腻腻的难受，可最后一片小蛇蜕也在海鬼大阵中毁掉了，没地方供他们栖身。


秃脑壳眉眼精明，马上就看出柳亦的困扰，对着他呼呼叫了两声，小小的尾巴尖指向了它蟠螭祖宗的脊背。


蟠螭被孙儿们用水行法术托着，身子浮于海面之上，它那厚厚的脊背倒是个好去处。


先前跳上大蛇去撕鳞是迫不得已下不及多想，现在柳亦还真不敢再跳上去，特别是自己咯吱窝里海夹着人家的金鳞。


倒是秃脑壳，见柳亦还有些犹豫，又是一通摇头晃脑，大包大揽。柳亦咬了咬牙，也实在受不了泡在腥臭血浆里，一个跟头翻上了去，跟着忙不迭伸手轻轻拍了拍蟠螭的后背示好。蟠螭不理他，只是盯着海水，好像个呆头鹅似的。


柳亦坐了片刻，见大蛇没啥反应，咧开嘴乐了，对着梁辛喊道：“有啥事都上来再想，这儿还有座！”说着，又伸手一拍屁股底下的蟠螭。


不料，这一巴掌拍下去，蟠螭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嗥！


柳亦想也不想，立刻屁股一弹，又从蟠螭身上跳回到海里，嘴里还不忘对着大蛇说一声：“不是我要上来的，是秃脑壳请我……”


蟠螭根本就不看他，而是长长短短呼啸不停，发出了一连串的怪叫。


托着它的那些小蟒蛇无一例外，闻听怪叫后，身体全都跳了跳。


而与此同时，梁辛也霍然抬头，对着柳亦大吼道：“海水不对劲！”


一句话的功夫里，小蟒蛇们同时发出呼呼怪叫，施法之下陡然出现一道宏阔的激流，把蟠螭、小蛇和梁辛等人尽数裹住，向着凶岛奔腾而去，速度奇快。


柳亦明白又出事了，又把金鳞举起来，警惕的看着四周，问梁辛：“怎了？”


梁辛苦笑着回答：“热了！”


海水热了。


柳亦感觉不到，可梁辛的身体何其敏锐，海鬼大阵散乱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他就感觉到海水比着当初似乎热了些，开始他还当是海鬼死的太多，热血混在海水中提高了温度，并没当回事。


可渐渐发现，海水竟然越来越热，直到蟠螭示警，大伙又开始逃命……


梁辛是靠身体的敏锐感觉发现海水变热，而蟠螭却是靠着自己额头鳞片下的那只天目，看出了大海的异常。


不久之前，蟠螭就看到，身下的海水缓缓的流动起来，不是自东向西的潮汐波荡，而是深处的海水缓缓上升，而浅处的海水则慢慢沉降，上下之间在不停的交换。


蟠螭这才凝结目力，要以天目洞穿深海，想看清楚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天目是蟠螭天生的本事，不过要动用天目看穿数百丈的海水，非得有妖力支持不可。


刚才蟠螭发呆半晌，就是在汇聚妖力发动天目，缓缓穿透海水，随即大惊失色出声示警！


数百丈下的海底，竟然拱起了一座座小丘，仿佛一片恶心的‘瘤子’！


有的‘瘤子’上，横七竖八地陈列着一条条狰狞的裂璺，殷红如血的熔岩，自裂璺中喷溅出来。


海底的海水也由此变热，这才一路上升，不停与上面的冷水交换，所以梁辛能察觉到，周遭的海水微微热了一些。


至于海底那些仍在不停膨胀的小丘，分明是有地心的恶炎要拱破海底，喷发出来！


恐怕用不了多久，小丘就会爆裂开来，到那时恶炎喷薄，这片大海就会正经变成一只热油锅，任凭你本事再大，煮熟了之后也是红彤彤香喷喷的……


激流涌动，在小蛇们法术的催促下流淌得越来越快，比起不久前他们想要逃出鬼发大阵时的速度也毫不逊色。


秃脑壳一边玩命催动法术扛着祖宗逃跑，一边还不忘甩着根尾巴，对梁辛不停的比划着，要把蟠螭刚才的惊呼警告‘翻译表演’出来。


虽然不清楚海底具体的情形，不过周遭海水缓缓变热，再加上秃脑壳的解说，梁辛也能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带着柳亦和胖海豹，随着小蛇们一起向着凶岛冲去。


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蛮子怪物，附近千里茫茫，只有无尽的海水，想要活命就得上岛。


任谁也没想到，刚刚侥幸脱险，现在又要开始逃命，而且他们要逃生的目的地，偏偏还是个最凶险的地方。


柳亦现在满脸都是无奈，看着犹自沉醉不醒的胖海豹，感慨道：“难怪轱辘岛把这里列为禁区，这片海还真不白给！”


说的话虽然泄气，柳亦游得可着实不慢，小蛇们都赶不上他。


梁辛也苦笑着：“这片海底也算是饱受摧残了，以前海妖、蟠螭，估计还有神仙相一起打来打去，这次麒麟和海妖又从海面到海底打了几个来回，连番震荡之下，海底再也压不住地下的恶炎，这才要炸裂开吧。”


即便身处激流之内，梁辛仍旧能察觉，海水还是在慢慢变热，所幸此刻还没有太大的震荡，下面的小丘仍在膨胀，尚未爆裂开来。


柳亦则响起了另外一件事，对着梁辛道：“难怪剩下的那头大兽麒麟，哪也不去就向着凶岛游，它早察觉了海底的异常。”


说着，柳亦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你心软放了它一条生路，它却明知下面的危险，也不告诉你一声，就自己逃命去，值得么？”


“也不能这么算的。”梁辛皱了下眉头，本想说是麒麟先把咱们救了之类的理由，不过最终还是摇摇头没扯这些，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放它的时候也没想过它还能回报啥。想放也就放了吧！”


柳亦愣了愣，随即笑道：“上次说过你不像梁大人；这次要说，你倒真有些像干爹。”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点像我师父。”


梁辛也笑了：“你当他们老哥俩那‘半个朋友’是白来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声充满愤怒、不甘的凄厉惨叫，从凶岛上冲天而起，梁辛和柳亦倒还好些，那些小蟒蛇却尽数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一时间连法术都维持不住了，全都被惨叫声慑服了心神！


梁辛急忙指挥红鳞，暂时帮着小蛇们承住蟠螭，同时对着柳亦道：“是……麒麟啊！”算算时间，算算速度，幸存的那头大兽麒麟，应该已经到了凶岛，这声惨叫再明白不过，恐怕它刚上岛就身遭惨死。


柳亦笑容比哭海难看：“就算凶岛是阎罗殿，咱也得上去不是！”


这时候，醉梦里的胖海豹，嘟嘟囔囔的说了句梦话：“妈的，来啊，来啊……”说话之间，手臂还挥动了两下。


片刻之后，小蛇们回过神来，虽然恐惧依旧，可还是扛着蟠螭，再度施法向着凶岛一路急冲而去！


海水已经变得越来越热，过了一阵，自他们身后居然传来了‘咕噜’一声怪响，梁辛回头一看，只见十几里外的海面上，浮起了一只巨大的气泡，即便天空灰暗，大气泡上还是流转出一层层瑰丽七彩，片刻后才发出了‘啵’一声轻响，爆碎于无形。


旋即，咕噜咕噜的异响不听，不停有气泡拱出海面，柳亦喊了声‘我的娘嘞’，转回头不停的大声催促着大伙加快速度。


蟠螭的口中也再次发出呼啸，它用天目看得明明白白，海底那连绵不绝的小丘，在不断的碰撞中相互倾轧，彼此相融，渐渐变成一只巨大的‘瘤子’，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对付结发妖阵的时候，至少还能看得见，算得出煞星会什么时候冲过来；至少手里还有片金鳞，能拼一拼。可现在的危机无影无形，沉甸甸的压在众人心里，不知何时就会要了大伙的命。梁辛和柳亦都急的咬牙切齿，哥俩心里想得都是一句话：这份罪真不是人受的……


幸好，一阵急冲之后，凶岛越来越近，近海处四下里的礁石也渐渐增多，小蛇们呼呼怪叫着，扛着蟠螭冲锋在前，那些或明或暗的礁石，那挡得住蟠螭的头颅，激流所过之处巨响隆隆，礁石被撞得四下崩飞。饶是情势紧急，柳亦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家伙，小王八蛋们把祖宗当冲车使唤来着。”


冲过那片礁石，海水终于变得平静了，凶岛上的层层山岭，因为距离渐近，在众人的视线中失去了形状，仿佛化作了奇形怪状的乌云，正盘踞高空，威势逼人地俯视着梁辛等人。


距离凶岛也不过十几里的样子了，走运的是岛子面向东南的这一方，是一片巨大的平缓海滩，顺着激流而冲，梁辛再加把劲，想要把蟠螭也弄上去似乎并不困难。


连人带蛇，除了还在做梦打海鬼的胖海豹之外，个个都来了精神，小蛇们的怪叫更加响亮了，全都憋足了全部力气，冲完这最后一段险航。


而到了现在，梁辛和柳亦也终于看清楚了凶岛海滩上的情形，兄弟俩几乎同时学着曲青石的习惯，微微眯了下眼睛！


巨大的海滩，铺满银白色的细沙，虽然天色昏暗，海滩上仍翻起一片淡淡银光，透出无尽的舒适与安逸。


银滩上百丈左右的位置，那头大兽麒麟躺在地上，身下铺着一滩浓稠的鲜血，显然已经丧命。金红色的鲜血尚未凝固，仍在吃力的流淌着……


另外，还有尾巴蛮！


东一只西一头，三三两两的分布在海滩四周，前后大约百余头，这些怪物身形巨大，比着苦乃山里的老熊还要更高更壮，灰黑色的长毛披满全身，连面孔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梁辛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却能明明白白的感觉到，尾巴蛮透过毛发缝隙，泄露出来的那份虐戾目光！


突然，一头尤其健硕的尾巴蛮，伸手指向梁辛等人，邀战似的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啼！


长啼起处，海滩上其他的尾巴蛮尽数动了起来，快若闪电，从四面八方一起扑向那头死麒麟。


百多头蛮子胡乱抓起麒麟尸体，随即爆发出一阵阴森森的怪叫，同时发力，在‘嘭’的一声闷响中，一道粗豪的血光冲天而起，大兽麒麟的尸体，竟被他们硬生生撕成了碎片！


龙头、马蹄、牛尾……残碎的尸块散落四处。而尾巴蛮们又都回到先前的位置，好似从未动过似的，冷冷的面对着大海的方向。


尾巴蛮的示威，血腥而残暴，把梁辛看得眼角直跳，咬着牙说了句：“麻烦了！”


海里的苦栗子也可怕，不过它们胜在数量众多，还有一道结发妖阵，若论起个体实力，在高深修士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可尾巴蛮则不然，就凭着他们撕扇子似的轻松撕碎大麒麟，便足以说明问题了！


梁辛自忖，凭着十二星阵，要击败那头剧战脱力的麒麟或许不难，可要想杀掉它，弄怕还要多费一番手脚，至于要把它碎尸万段，梁辛都是万万做不到。


而最要命的是，海滩上露面的，只有百多头尾巴蛮，可谁知道还有多少隐藏在暗处？


身后，海水中的异响愈发密集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里，巨大的气泡连片浮现，海水已经隐隐有了发烫之势。


这时候就看出人家正统修行的好处了，修士们在修炼时早把自己的身体反复锤炼，变得结实无比。要是把梁辛和正统修士一起放到锅里煮，梁辛比人家好熟的多。


距离凶岛也不过五里左右了，柳亦甚至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尾巴蛮那满身厚重满发，都因为兴奋而乍了起来，又把它们的体型扩大了许多。


梁辛把胖海豹往柳亦怀里一塞：“我先上去开路，你们随后冲上来！”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七蛊红鳞随之呼应，低低嗡鸣着盘旋而起！


而就在此刻，蟠螭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怪叫，身下的小蛇们都听祖宗指挥，立刻扯掉了法术，停留在原地再不向前游弋半寸。


秃脑壳赶忙跳出来翻译，尾巴尖先指了指海底，然后憋了半天气，硬是用自己的蛇嘴拟出了‘嘭’的一声响，随即小小的身体高高跃起，还翻了一串跟头，摔出了几丈远。虽然距离不够，但所指的方向，赫然就是东南凶岛。


梁辛认识秃脑壳的时候，它可没那么爱比划，这次见面之后，梁辛都快被小家伙随时随地的‘表演’给逼疯了，伸手把自己的头皮挠得咔咔指向，哭笑不得的问道：“啥意思？”


倒是柳亦，细看之下，琢磨出了些端倪，眯起眼睛寻思了一会，低声说道：“倒是可行，只不过，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要是大海开锅了下面还没爆，咱可都变成熟肉了。”说着，抬手结下胖海豹的腰带，把他紧紧绑在了自己身上。


梁辛见老大明白了小蛇的意思，也懒得再动脑子自己思索，一个劲的催促问道：“蟠螭到底啥意思，再说上岸的办法？”


话音未落，蟠螭再度发出了一声怪叫，与以往不同，不再是咆哮、鸣叫或者长嗥，这一次蟠螭发出的，是一声窒闷的低吼！


听到命令，小蛇们尽数跃起身躯，居然是也不再去托着蟠螭，而是闪电般跳进了蟠螭的口中，秃脑壳似乎犹豫了下，最终没和同伴一路躲进祖宗嘴巴里，而是一头跳进了梁辛的胸襟里，只把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抬头对着梁辛呼呼叫了两声。


柳亦动作迅速，带着胖海豹一起，一点不客气的跳到梁辛背上，同时沉声说了句什么。


可梁辛根本没能听到柳亦的话，因为一声凶猛到根本无法形容的巨响，从大海深处突然炸响，一路浩浩荡荡，一直挤进了梁辛的耳鼓！


梁辛的脸色陡然苍白，冲进耳朵的哪里是什么声音，分明是一万头发疯的犀牛。


而下一个瞬间，梁辛也终于明白了，蟠螭要用什么办法，登上凶岛！

第211章 半座凶岛


自从梁辛等人被小蛇蜕拉着误入这片凶险海域，这里的海水算是倒足了大霉。


先是被十二星阵砸的处处‘塌方’；又被海鬼尸体染得恶臭熏天；随后被无尽黑发彻底掩盖，不久之后众多头发蛮惨死，好好的大海都变成血沼，而现在，这片海干脆……爆了！


如果把眼前的场面缩小无数倍，大概的情形就相当于，一个大洪火雷在一只装满水的桶子里爆炸了。当然，大洪火雷再怎么犀利，也没办法跑到水里去爆炸，但是海底的恶炎能！


海底那颗巨大‘肿瘤’，终于成长到了极限，再也包裹不住从地心喷涌而起的恶炎，就此炸裂开来！恶炎喷涌而出，数以万钧的海水在一刹那便被蒸发，由水化气，巨大的压力转眼把这方圆数百里的大海尽数爆裂开来！


蟠螭以天目洞穿海水，除了被孙儿们扛着撞礁石的时候之外，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海底的‘瘤子’，它便是要借着地心恶炎爆发的巨力冲上凶岛，冲碎尾巴蛮的阵势……


巨浪如山，来得毫无征兆也根本无法抗拒，裹起梁辛等人和大蛇，化作决绝怒潮，直扑凶岛！


又何止是一片大潮那么简单，每一滴水珠下，都裹含了大海爆裂的力量，比起修士高手的全力一击也毫不逊色，梁辛甫一被怒潮包裹，就觉得无数股霸道的力道，从四面八方向着自己奔袭而至，仿佛置身于千百个一流高手的合击阵法中心。


随着主人心意，七道血光转眼泼溅开来，嗡嗡震颤着不停荡出涟漪，星阵连打以求抵消怒潮间的可怕力量。


光靠星阵还远远不够，现在的情况，与梁辛第一次带着小蛇坠入深海、对抗重压和乱流的情形颇为相似。只不过怒潮与深海所蕴含的力量天差地别；而梁辛也早已脱胎换骨！


怒潮蕴有无法抗衡的巨力，幸好水只是有质而无形，藏在水中的力量看似是一个整体，实则被分成了无数股恶力，各自掌管着一道乱流，梁辛这才有机会发挥身法，同时以红鳞连打星阵，避重就轻咬牙苦撑。


梁辛有身法，可蟠螭却不能动。被裹进恶浪的之初，梁辛便看到，蟠螭巨大的身体，不停的现出一只只大坑，继而鲜血喷溅，转眼后它和梁辛被海潮分开，就此消失不见。


海滩上等着撕人撕蛇的尾巴蛮，知道大海有了些异常，可做梦也想不到动静竟然会这么大，不过是眨巴了一下眼睛，整座大海都仿佛扑上了他们的岛子。


虽然有些意外，可那百多头尾巴蛮却并不太担心什么，毕竟，砸下来不是神通、法宝，而只是海水，甚至那头尤其健壮的蛮子首领还咧开嘴巴笑了一下，巨浪滔天，它只当洗澡，这也算是份豪气吧……但是当它撑开双臂，迎上大潮的时候，笑容陡然僵硬了！


连蟠螭的那么强硬的身体，都快被怒潮砸扁、击碎，更何况这群长毛蛮子。


连一声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海滩上的尾巴蛮就全都变成了一滩血泥肉酱。


梁辛没落到海滩上，而是随着巨浪一路攀升，最终狠狠拍向凶岛上的重重山岭。


好歹算算，梁辛今年也应该八十来岁了，从来他都以为，只有礁石撞碎海浪的份，直到此刻才算真正长见识了，裹着自己的这股巨浪，真就把一座千仞高山硬生生的砸碎了，而且还不罢休，又继续向着下一座石崖急冲！


身边万道巨力横斜交错，乱冲一团；耳中隆隆巨响，山崩地裂，和眼前的怒海之威相比，不久前蛤蟆引海攻击东海乾的法术神通，干脆就变成了小孩子搅和鱼缸……


梁辛拼出了全副的精神和力气，以星阵配合身法，在怒潮中不停的捕捉着一线生机，根本算不清这片大浪究竟砸碎了过少座巨川，削平了多少座山头。


巨浪起得猛，扑得凶，砸得狠，消退的也很快，从头到尾加起来，也到不了半盏茶的功夫，梁辛只觉得身上一轻，可怕的怒潮终于耗尽力量，消散一空。


梁辛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更不顾的脚下凶岛的剧烈颤抖，撒腿就向着海岛深处逃去，一边跑一边问身后的柳亦：“怎么样？”


不等别人回答，秃脑壳就仰起头，冲着梁辛的下巴呼呼叫了两声，报了个平安。


柳亦的声音轻飘飘的发颤：“我没事，就是不知道胖海豹……”话还没说完，胖海豹的鼾声就从后面传了过来。


两个人的分量，几乎影响不到梁辛的身法，刚刚被巨浪挟持的时候，梁辛不停移动躲避，实在躲不开再用星阵挡下，险则险矣，但是三个人都没受到海浪中蕴含的巨力冲击，否则他们哪还能有命在。


对于胖海豹来说，这次经历就好像坐了趟颠簸的马车，硬是‘坚持着’没醒过来。


梁辛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追问柳亦：“真没事？”


柳亦苦笑着回答：“没事就是没事，骗你作甚。”


“没事就下来自己跑会吧……”


怒潮激荡的隆隆声，始终在身后回荡，不过脚下的凶岛却渐渐平稳了。毕竟，第一波巨浪，蕴含了恶炎爆炸的恐怖力量，所以才能摧枯拉朽，横扫一切。


再之后的海潮激荡，只是海水与恶炎之间的相互倾轧、较量，虽然也算凶猛，但是没有了爆炸产生的冲击之力，能量要逊色得多，凶岛能撑过了第一波海潮，暂时也就无碍了。


两兄弟想透了其中的道理，心里踏实了不少，略略分辨了下地形之后，选了附近的一座高山，纵跃不停并肩向上攀爬，不多时就攀到了顶峰，眺望之下，哥俩一起吸溜了一口凉气。


秃脑壳也猛的张开了嘴巴……


肉眼可见，一道赤色恶炎洪流正在海面之下缓缓成形，仿佛一条身长数百里的恶龙，正摇头摆尾，想要破海飞天！


整座大海也被这条‘恶龙’搅得支离破碎，再没了一丝广博从容，无数乱流湍涌纠缠，干脆就乱成了一个巨大的瞎疙瘩。


梁辛垂头，又把目光拉回到脚下的凶岛。哪还有什么银滩，巨大的海岛面向东南的那一面几乎消失不见。


刚刚大浪袭来，直接砸碎了、冲垮了、轰塌了半座凶岛。


自从在离人谷得知‘浩劫东来’的远古秘辛，梁辛一直有个疑惑，高深修士都拥有绝大的力量，即便浮屠撞击小眼，引得地火喷溅、酸雨连天，又怎么可能把远古时的强族高手杀掉了大半。直到此刻他才算明白了，任你修为再怎么浑厚，在真正的浩荡天威之下，也不过是头蚂蚁罢了。


凶岛不算太大，不过完整时两百里方圆怎么也是有的，若从天空鸟瞰，岛成椭圆形质，酷似趴伏的老龟。此刻被恶浪直接砸碎了一半，好像半个破碎的鸡蛋壳似的，颤颤巍巍的浮于惊涛骇浪之中。


凶岛面向东南的那一半都被彻底摧毁，连碎石残骸随时都沉于海下，唯独有一座并不算起眼的山峰，仍倔强且坚韧的独立于暴潮中，与幸存的另外半只凶岛遥相呼应。


兄弟俩对望了一眼，心里都觉得惊讶，不知那座山峰为何如此坚固，不过半岛和孤峰之间相隔几十里，中间都是藏了烈火的海水，根本过不去，更无从查探。


天空里一片昏暗，先前自凶岛上释放出的那片封天烟尘仍在，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散去。


梁辛嘿了一声，摇头道：“海下都是火，度不得；天上的法术仍在，也别指望能有谁进来。不过……”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岛子至少没塌，否则大家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柳亦跟着点点头，目光却愈发警惕了：“也别指望着岛上能太平，尾巴蛮还不知道有多少。”


其实这句话根本不用嘱咐，谁都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好过，柳亦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笑了笑，又换过了话题：“后面怎么办？”


梁辛明白老大不是没主意的人，凡事都要问自己纯粹是苦乃山时落下的坏习惯，拉着柳亦兄弟俩转身下身，一边走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头：“有两件着急事，都是找。一是找烟尘法术的源头，法阵也好，妖人也罢，都得想法子把这道封天术破掉，这才能请来援兵。”


柳亦点头笑道：“不错，破了封天术，才能把老二、跨两或者大祭酒他们喊来，等他们赶到你我也就从容了，真要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凶险，至少还能跑不是。”


一提到大祭酒和二哥，梁辛突然来了精神，情不自禁的压低了声音：“上次我在东海乾，总觉得二哥哪有点不对劲……”


柳亦是什么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眼睛立刻变得贼亮，不等梁辛说完就追问道：“你是说……大祭酒？老二和大祭酒？”


梁辛下意识的瞅了瞅四周，生怕小白脸会突然从哪蹦出来似的，声音更低了：“我是觉得有那么点意思，我和二哥一提大祭酒，他就不对劲。”


柳亦也不怎么就那么高兴，眉花眼笑，嘿嘿直乐，随口说道：“你不知道，以前老二身边，从来没断过女人，我还以为他一夜白头，又返老还童之后就收了性子，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梁辛怀里的秃脑壳也跟着咧开大嘴，呼呼的叫了两声。梁辛还真不知道二哥也曾花丛笑傲，精神头更足了，忙不迭的追问：“二哥以前……”


柳亦也不憋着了，干脆大笑了起来：“老二生的俏，官做得也不小，家里还有些势力，再加上他那副艮断性子，哪能没人喜欢，他才是吃过见过的人物，比咱哥俩都强多了。”


过了一阵，柳亦才收敛了笑声，再度开口：“不过以前都是人家姑娘来巴结着他，这次要是真有其事，也是老二自己动了心思。大祭酒百多年的修行，早就看破了男情女爱，不会动心的。”


梁辛不高兴了：“你的意思，二哥喜欢上了大祭酒，大祭酒却看不上他？”


柳亦摇摇头：“不是看不上他，而是秦孑根本就谁都不会看上！大祭酒容貌娇俏，看上去和老二年纪相当，可你别忘了，人家已经活了二百多年！别说她早已断灭凡情虔向道；就算她置身凡间游走红尘，将近四个甲子的经历，又怎么会再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动情。”


梁辛的眉头已经皱起老高了：“那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了半天，梁辛也没能找出个合适的词，最后干脆不想了，一跺脚说道：“得想个法子劝劝二哥，这事的确不靠谱。”


不料柳亦却又大笑起来：“劝？何必劝！心里藏着个喜欢的人，总比找不到谁去喜欢要强。”


梁辛听不懂大哥的话，心里挺着急来着……兄弟俩口中说着话，脚下步伐轻捷，迅速下山。


过了一阵，柳亦又开口问：“第二件事是啥？”


“什么第二件……”说着半截，梁辛才想起来刚才跑题了，咳嗽了一声赶忙又拉回话题：“第二件事，找找蟠螭，不知它被浪头甩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它撑不撑得住。”


一是寻找封天法术的源头，破了法术，他们才进退从容；二是寻找蟠螭，大海上的经历穷凶极恶，而蟠螭一脉也算有情有义，又哪能就此不管。两件事都是找，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麻烦的很，半座凶岛，还剩百余里的范围，比着东海乾也毫不逊色。


梁辛的话才话刚说完，秃脑壳突然怪叫了两声，从梁辛的怀里直接跳到地上，甩开尾巴就跑。


秃脑壳听不懂人说话，不过也许是天性使然，它能知道‘蟠螭’这两个字，说得是自己这一家子。


平心而论，秃脑壳觉得梁辛比那条蟠螭祖宗更亲切得多，冲岛开始它就呆在梁辛怀里，先是形式险恶，继而景色惊人，放松下来之后它就舒舒服服的盘着，全把大蟠螭给忘了，直到梁辛提起这才猛地醒悟过来。


蟠螭同族之间自有感应，秃脑壳稍微花点心思，就找到了蟠螭祖宗，立刻咋咋呼呼的在前面跑，还不停回头催促着哥俩快跟上来，那副样子别提有多着急了。柳亦失声笑骂：“光看现在，可真还不敢相信，刚刚这倒霉孩子把自己祖宗忘得一干二净。”


小蛇跑得飞快，几乎算得上是草上飞，但是比起梁辛兄弟还是要差得远，不过两兄弟也不催促它，只是稳扎稳打的跟在它身后，柳亦仍背着胖海豹，梁辛则腾出全部精神，仔细探查着四周，几片红鳞盘绕七星阵位，范围挥舞的很大，把伙伴尽数都笼罩其中。


凶岛之上，步步坎坷！


刚刚在山上的时候估计是恶潮刚起，把岛上的所有生物都震慑了，此刻大难已过万兽复苏，在山下密林中穿梭奔走，立刻就察觉到此处的险恶，几乎每时每刻，都会有匪夷所思的危险发生。


眼前明明是块石头，突然石缝一番，赫然亮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随即不知从哪里挥过来一条裹满黏液的鲜红大舌，闪电般卷向他们；


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见到他们过来，手忙脚乱的爬上树，不料它突然又灵巧的一翻，身形快如鬼魅，本来只能咬松子的小嘴巴，咧得居然比只饭碗还要大，还有满嘴森森獠牙；


一片十余丈外的葵花丛，在听到众人脚步声后，发出一阵哗哗乱响，就像发现危险的蛇似的，竟然闭合花蕾全都缩回到泥土中，而下一刻它们又猛地从梁辛脚下钻出，亮出的花蕾间尽是森森厉刺，更散发着浓浓的恶臭，狠狠咬来；


还有一群正在搬家的蚂蚁，一见有人立刻扔掉背上的‘粮食’，同时炸起一串鬼哭狼嚎似的怪叫，从背上撑开一双翅膀，转眼间铺天盖地，扑涌而至……


岛上的‘土著’们，有的形状古怪诡异，而更多的从外形上看和普通的小兽、虫豸、花草也没什么区别，但是它们全都嗜血、凶猛，力气更大的惊人，单个相较，比起中土上两步、三步的修士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还有两头山猫，合击之下堪比逍遥初阶的宗师高手！


梁辛追着小蛇一路前进，越走心里越是惊诧，这个地方别说普通人，就是未遭难时的东海乾发兵来打，也只有全军覆灭的份。


秃脑壳不管那套，一切都有‘梁同类’和怪蚌精主持，它就只管带路。这一跑就是大半个时辰，算算路程，弯弯曲曲的至少也有几十里的样子，七蛊红鳞一路上都没闲着，怪物的咆哮和惨叫更是从未停歇，不过始终没有尾巴蛮现身。


终于，一阵熟悉的异香，隐隐从前方飘来。


与异香同时飘来的，还有‘嘭’的一声闷响，重若擂鼓！即便相隔尚远，梁辛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随之一震。


梁辛知道就要到地头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立刻俯身余地，展开潜行之术，与小蛇并肩而行，跟一家子似的，秃脑壳低低的欢呼了一声，似乎在告诉梁同类：你早该这么爬。


柳亦也催动天地蛊，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琢磨下，又回过手重重一弹胖海豹的耳垂，后者这才止住了鼾声，一惊而醒。


三人一蛇，在红鳞的护卫下，循着蟠螭的血肉香隐踪潜行，速度也并不见缓慢多少，而嘭、嘭的闷响，也一下接一下的传来，透过地面，一直擂进了梁辛的心里！


距离近一些之后，还能听到在闷响间或，还夹杂着一阵阵悦耳清脆的铜铃声。


大致一盏茶的功夫，密林似乎到了尽头，透过斑驳的植草，不远处豁然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而眼前的景象，也让梁辛轻轻眯起了眼睛……

第212章 祖孙三个


空地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蟠螭砸出来的！


巨树断碎，土石乱泼，异常凌乱。


百丈蟠螭双目紧闭不知死活，弯弯曲曲的趴在地上，身上纵横交错陈列了诸多伤口，还有数不清的深坑凹陷，不管是黑鳞还是金鳞，都斑驳残碎，鲜血正一股股不停地渗出，继而汇合、流淌……


在蟠螭身下，已经摊了一大片金红色的血迹，四周围拢了不少的野兽，正俯首提唇，贪婪的舔食着。


除此之外，还有尾巴蛮！


三头尾巴蛮，一只块头巨大，可身体却有些佝偻，身上的长毛腌臜而干枯，有不少都已经脱落了，露出皱巴巴的灰色皮肤，说不出的难看，分明是个老蛮。


另外两只尾巴蛮则身材矮小，披在身上的长毛虽然整齐，可还带着些茸茸的嫩意，却是两个娃娃蛮。


在尾巴蛮身后，长长的排着一列巨蜴，这些四脚怪物的身体，比着犀牛还要大上几倍，身后还拖着一条数丈的大尾，尤其稀奇的是它们的头颅。巨蜥的头顶没有皮肤，而是笼罩着一只灰色的、高高拱的巨大骨瘤。


只看它们的身形和骨瘤的形状，就知道要是被它们撞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而两个娃娃蛮，正各自抓着一只巨蜥的尾巴，把它们抡圆了，用巨蜥的骨瘤，狠狠地砸在蟠螭的头颅上！


巨蜥被抡起来，分明就是一只巨大的流星锤！


嘭嘭的闷响，也由此而来。老蛮子似乎是没什么力气，抡不动巨蜥，手里拿着一盏金灿灿的铃铛，站在一旁不停的低吼着指挥，时不时发出两声浑浊的咳嗽。


巨蜥虽然可怕，但它们的骨瘤再怎么坚硬也比不上蟠螭，砸上一阵，巨蜥便骨瘤残碎脑浆迸裂而死，小蛮子看也不看随手把尸体扔到一旁，这时老蛮子就会轻轻一摇铃铛，自会有一头巨蜥爬上来，顺从的把尾巴交到小蛮子的手中……


在蛮子身后，足足有两百头巨蜥，看样子应该是被妖法慑服，全都趴伏在地，安安静静的等着去当流星锤。


三个蛮子明明白白，就想要把蟠螭的脑袋砸碎。


被娃娃蛮丢到四周的巨蜥尸体已经有十几头了，摞得好像小山似的。


蟠螭是亘古巨擘，身体无比坚硬，可这份坚硬，在很大程度上是要靠妖术或者体力来支撑的，梁辛和柳亦之所以能不太费力就拔下它的金鳞，是因为它没什么力气，同时也同意送出鳞片。


现在，蟠螭早就耗尽了所有的妖力，身体虚软羸弱到了极点，大蛇头顶已经明显的凹陷了一块，曾经威风凛凛的巨大齿冠，也早被砸的稀烂。


秃脑壳通灵，知道身处险境不能呼叫，可那份着急全都写在了眼睛里，转过头可怜巴巴的望向梁辛，小小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就算没有小东西，梁辛也要出去救下蟠螭，不料他刚要动，身旁的柳亦突然伸手按住了他，同时柳亦自己身形一飘，背着胖海豹就跃了出去，阴沉木耳一闪，击向老蛮子！


三个蛮人，一老两幼，却不见它们那些健硕的族人在何处，柳亦生怕这是个陷阱，可蟠螭形式危殆，说不定再多挨一下大脑壳就会裂开了，不容两兄弟再去四周查探，柳亦这才冒险跃了出来，把战力最强的梁辛留到最后以为奥援。


柳亦好歹也是六步宗师的修为，红鳞激射势若雷霆闪电！


老蛮子已经垂垂将死，早就没了打斗的力气，更不曾发现附近还埋伏着强敌，见柳亦跳出来，又惊又怒的怪叫了一声，响举起铃铛催动骨瘤蜥御敌，可哪还来得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阴沉木耳正击砸在铃铛之上。


金铃铛不知是什么样的宝贝，看上去薄薄脆脆，可是在柳亦全力一击之下，竟然丝毫无损，只是发出一串铃铃的轻响。


铃铛虽然没事，可阴沉木耳中裹含的天地蛊之力，却有大半都传到了老蛮子的身上，老蛮子发出哇的一声惨叫，金铃脱手被仍到了一旁，它自己则重重的一个跟头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些骨瘤蜥听到铃声，全都躁动了起来，不过铃声响得不成体统，它们也只是躁动，并没有群起攻敌。


柳亦知道这把铃铛有古怪，动作极快，闪身过去先把铃铛收到了怀里。


两个小蛮子见长辈遇袭，同时爆发出一声嘶吼，再顾不得对付蟠螭，抡圆了手中骨瘤蜥，向着柳亦就冲了过来！


两个小家伙虽然凶猛，可充其量也不过是介于四步和五步之间的力气，远不如那些在银滩上列阵的同族，被柳亦一脚一个踹翻在地。


这还是柳亦不欲伤人，只想擒住娃娃，以后万一对付不了的厉害蛮子，手里有人质进退也从容些。


老蛮子却不知道柳亦没想杀人，本来都躺在地上浑身抽搐着爬不起来，一看到两个娃娃蛮受伤，也不知从哪来了股力气，哀号一声纵身跃起，双臂大张想要抱住柳亦，这样的姿势哪是御敌，干脆就是送死，以求能拖住柳亦片刻。


可还没等它靠近柳亦，自己就耗尽了力气，一个跟头从半空摔到了地上，嘴巴里却声嘶力竭的呼喝着，要两个娃娃蛮快去逃命。


娃娃蛮不听话，摔在蟠螭身旁，身上裹满了浓浓的血浆，却挣扎着跑回来，一左一右牢牢挡在了老蛮子的身前。


老蛮子哪里肯依，伸出手吃力地把两个娃娃向后拉，三个尾巴蛮纠缠在一起，全都摔倒着蟠螭血浆中，滚得满身狼藉。


柳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眼看着‘祖孙’三个来回撕扯，老的想要小的逃，小的想要为了老的拼命……


也许是三个人的撕扯惊扰了周围那些正在饮血的怪物野兽，也许是尾巴蛮裹了蟠螭血之后看起来更可口，毫无征兆之间，一头秃尾巴的山狼突然扑了起来。


这头狼在扑跃之中，肩膀随之一抖，竟又长出了两颗一摸一样的头颅，三头并进，咬向三个蛮子！


柳亦一直在防着那些野兽，这种会长出脑袋的狼他在来路上也见过，实力大致三步多些，不足为患，却不料它在饮过蟠螭血自后实力暴增，速度快的竟然让柳亦都措手不及，无法及时救援。


眼看着狼吻已经堪堪擦到了尾巴蛮的头顶，倏然一声轻喝，七片巨大的红鳞急震而起，引荡二十一道涟漪，转眼勾连成阵！


原先不过三四步之力的怪狼，一头撞在北斗春阵上，竟然没有被碎尸万段，而是摔倒一旁，打了个滚又跳了起来，三只头颅一齐张开嘴巴，对着红鳞嘶嗥不休，可有不敢再贸然扑击。


再看其他的野兽，有的已经抬头张望，而更多的还是在如醉如痴地喝着地上的蟠螭血。


梁辛也跳了出来，脸上尽是惊讶，皱眉看着那头怪狼。


秃脑壳在他胸口，露出个脑袋，看着眼前的饿狼，小眼睛里都是警惕，又把祖宗给忘了。


柳亦牢牢盯住那三个尾巴蛮，以防它们逃跑，口中则对着梁辛道：“蟠螭血……应该是好东西，一会咱也喝点？”


梁辛还没回答，怪狼的长嗥突然变了味，从先前的虐戾、恐吓一下子变成了痛苦的哀嚎，跟着，它就像发疯了似的乱蹦乱跳，三张嘴巴里，同时冒出了滚滚的浓烟。


胖海豹费力的扭着脑袋瞪着怪狼，惊骇道：“神通？小心它喷火。”


不料话音刚落，忽然嘭的一声闷响，一团金红色的火焰猛得挣破了怪狼的肚子，火舌吞吐盘绕，没一会功夫就把怪狼烧成了一片灰烬。


梁辛等人还在诧异中，那些饮过蛇血的恶兽们也纷纷咆哮起来，全都发了狂的乱冲乱抓！


梁辛挥荡金鳞护身，掩护着两个同伴后退，同时还不忘把三个尾巴蛮都拉扯到身后。


群兽狂躁，根本就是乱咬成一团，而实力也都暴增了许多，但是下场全都和怪狼一样，没能坚持多一会，就全都被肚子里的一把熊熊烈焰烧成了枯骨！


柳亦这才吸溜了一口凉气，苦笑道：“蟠螭的血……还真不能喝！”说完顿了顿，又意犹未尽的指着那些被毒火烧杀的野兽枯骨笑道：“道行不够，还想学大兽麒麟？”


梁辛没顾上给大哥捧哏，快步走到蟠螭跟前，想探一探它的死活，秃脑壳也呼呼叫着，跳上祖宗的脑袋，围着那只被骨瘤蜥砸出的大坑小心翼翼的绕着，眼睛满满里都是心疼。


幸好，蟠螭天赋异禀，不是一般的能活，遍体鳞伤，头顶大坑，却仍没死。不仅没有死，而且还是清醒着，刚刚被砸时候不舍得睁眼看着自己倒霉，此刻见安全了，就把眼睛撩开了一道缝隙，枯黄色巨大眸子轻轻转动，望向梁辛之后，微微一霎，算是打过来招呼。跟着蛇嘴微张，那几条小蛇呼啦啦的跑了出来。


梁辛立刻满心高兴的欢呼了一声，回头望向大哥，柳黑子也在笑。


秃脑壳早就呼呼的冲了回来，摔打着尾巴在祖宗眼皮跟前跳来跳去，撒欢打滚和同伴们一起闹个不休，虽然仍处险境，可那份开心鼓舞，却来得更浓烈更香甜！


柳亦见四周没什么动静，心里松了口气，把胖海豹解下来，跟着望向梁辛，叹道：“又心软了吧！”


梁辛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见它们三个这样，又哪能不心软！”说着，又呵呵的笑了起来：“换成咱们三兄弟，估计也和它们一个模样。”


尾巴蛮也许不如凡人聪明，可绝不是无智蠢兽，看到梁辛的手段，都明白没得逃更没得打！三个尾巴蛮已经不再拉扯了，两个小的左右扶着老的，一起坐在地上，静静的看着梁辛和柳亦。


柳亦没接梁辛的话，也不急着处理三个尾巴蛮，而是岔开了话题说道：“凶岛上的尾巴蛮，估计差不多死光了！”


梁辛咦了一声：“怎么这么说？”


柳亦先指了指那老幼三个：“如果还有同类，他们又何必自己动手去杀蟠螭；而且刚才动手的时候，至始至终它们也发出一声求援。”


说着，柳亦又挥手指向他们赶来的方向：“另外，咱们这一路上都在不停的杀怪物，不知你注意了没有，大约每过三五里的样子，就会有只特别厉害的怪物杀过来，算起来，应该是一方的兽王。如果尾巴蛮常在这半座岛子活动，就算有恶兽，也是一盘散沙，分不出地盘的。”


“还有，就是地形了。”柳亦继续给梁辛数道：“这座岛算得上正经的穷山恶水，可面向东南一方，有大片滩涂，地势比着这一半平缓不少，又背阴凉爽，东南海域骄阳似火，我要是尾巴蛮，也会把居住之地选在另一半。”


梁辛琢磨了一下，老大说的三个原因，条条在理，满是兴奋的笑道：“这么说，尾巴蛮都住在另外一半的岛上，可那一半……彻底被毁掉了，所以这群敌人都、都没了？”


柳亦点点头：“应该差不多，海底的恶炎差点要了咱的命，可也正经帮咱们把敌人一扫而空，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不过也别大意。至于他们三个，不知为何会远离同伴，也许是放逐或者试炼吧。”


试炼的话，不会跟来一个‘老头子’；可要是放逐的话，‘老头子’那只能操控骨瘤蜥的金铃绝对是件宝贝，蛮子同类怎么可能允许它带出来。


让柳亦颇感意外的是，尾巴蛮竟然能够大概理解汉话，老蛮子低低的吼叫了两声，坐在地上伸手扒开了身上的长毛，只见他的身体上，爬着十几道凛冽的伤疤，横七竖八触目惊心！


跟着，老蛮又扒开孙儿身上的毛发，两个小的也是满身伤痕。


柳亦一皱眉，问道：“你们是被放逐的？”


老蛮摇了摇头，跟着又做了个逃窜的姿势，表明他们是逃过来的，跟着又咳嗽了两声，从嘴巴里呛出了几缕鲜血，黏在下巴上，说不出的腌臜恶心。两个小蛮子同声唉呼，忙不迭伸手，笨拙地想帮老蛮子擦血。


可这血啊，怎么能擦的干净。


梁辛也不懂疗伤，三个尾巴蛮这幅样子，让他心里全不是个滋味，等老蛮休息了片刻，恢复些精神后，梁辛掐起手诀自须弥樟中取出了些熏鸡酱肉，但更让他心里不忍的是，这老幼三个茹毛饮血，此刻见到人间美食，显出的神态竟然像极了、像极了八岁那年，老叔第一次来访，取出一包酱牛肉时，自己和母亲推让、分享的样子。


虽然长毛遮住面孔，梁辛看不到它们的样子……


尤其那头老蛮，知道自己这祖孙三个难逃一死，拼命想要两个娃娃饱餐一顿，再上路！


胖海豹的眼圈都已经红了，他和柳亦交情浅，不好说什么，一手抓着裤子，另一手拽了拽梁辛，低声道：“能留就留吧。”


不等梁辛说什么，柳亦就淡淡的哼了一声，拦住了他们的话头，继续问老蛮：“若流放，你怎会带着宝贝铃铛。”


老蛮比划了几下，见说不明白，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进嘴里一伸脖子，竟硬生生的把石头吞了下去，旋即收腹躬身，又把石头吐了出来。这下简单明了，大家都明白，它是偷偷把这件宝贝带出来。


跟着，老蛮也不隐瞒什么，一边低低的吼着，催促两个娃娃多吃，一边吃力地比划个不停，总算把三个人的身世简单交代了出来。


尾巴蛮占了一个‘蛮’字，自然没有教化礼数可言，每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有雄壮公蛮来争夺首领的位置，这其间的凶险残忍自不必说，新的首领都是踩在老首领的尸体上‘登基’的。


老蛮子强壮时就是首领，只不过他比较走运，击败他的那个，是他的儿子，老蛮不仅没死，反而当上了‘太上皇’，足足享了些年的福，含饴弄孙，也算其乐融融了。


可他儿子没有他的运气，在一场争夺中被对手直接扭掉了脑袋，老蛮见大事不妙，藏了宝贝铃铛带着两个孙子连夜出逃，一路冲杀之下，祖孙三个人人重伤，可也总算逃到了后岛。


前岛的尾巴蛮不知搜索过多少次，好在老蛮机警，还有一件能够指挥骨瘤蜥的铃铛护身，这几年里一直在周旋，历经了无数凶险，总算活了下来。没想到更因此躲开了前岛的大难，也算因祸得福了。


柳亦和梁辛对望了一眼，梁辛刚想开口求情，柳亦却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别开口！”跟着又挥手指向蟠螭，问老蛮：“你既然是逃命到此，为何还想要杀大蛇，它妨到你什么了？”


始终在低低吼叫的老蛮，闻言后竟然带着几分怅然的叹了口气，沉寂了片刻之后，扬起一只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柳亦双眼眯起，冷笑道：“少装神弄鬼！”


老蛮缓缓摇了摇头，似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手指却依旧牢牢指向天空。


这时候，一头娃娃蛮发现比起腊肉来，熏鸡更可口一些。不过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刚刚连骨吞下的鸡腿才是精华，只道熏鸡全身上下都是这般美味，笨手笨脚地拧下鸡脑袋，往老蛮子嘴里送。


老蛮子张嘴大嚼，好像是对娃娃露出了一个笑容，可跟着，却哇得喷出了一口鲜血。


两个娃娃这下真正慌了手脚，手足乱舞全不知该如何，而老蛮却混不理自己吐血，只是抬头，望着柳亦和梁辛。


可没过片刻，老蛮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伸出手，抓住自己脸上的长毛就向下撕扯，还没等到梁辛阻止，它便连血带皮的扯下了遮挡面目的毛发！


毛发之下的那张脸，虽然血迹斑斑，虽然肤色灰黑，可五官摸样却像极苦乃山的火尾天猿。


老蛮既不知道远在中土苦乃山，还有一支和自己有着莫大关联的亲戚；更不晓得梁辛与天猿的关系。他临死前要撕掉脸上的长毛，只是为了让梁辛和柳亦看清楚自己的表情。


长毛遮住面容，光靠比划不够，蛮子不通教化全不懂哀求是要跪拜作揖，老蛮唯一想到的，也仅仅仅仅是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神情里的哀哀恳求！


到了现在，梁辛哪还能再忍得住，伸手揽住柳亦的肩膀：“留下吧！”

第213章 以身养剑


与其说梁辛心疼眼前这三个尾巴蛮的性命，倒不如说他被这祖孙三人间那份浓情感动了。


蛮人粗陋野蛮，不通教化，彼此间的交流更无含蓄可言，可就是这种直来直去到甚至有些鲁莽的关心，让梁辛打从心眼里觉得熟悉。在遇到风习习之前，也没人教他读书，没人教他礼仪，罪户大街的街坊邻居都和他一样，生来就是为了徭役，死了也是因为徭役……


论起心机和冷静，柳亦比起梁辛可要强得太多了，始终只是冷眼问询，并不曾应承什么，可见到老蛮子自扯长毛，露出了几乎和苦乃山天猿一摸一样的长相时，柳亦叹了口气。他比着谁都了解梁辛，明白就算把其他的都放到一旁，单单凭着尾巴蛮的这幅长相，梁辛就非要留它们活命不可。


柳亦没办法扳脸扮狠了，他若是再不答应，就不是逼迫威胁蛮子，而是折磨自家老三了，当即也就点了点头，对老蛮子说：“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完事之后自然放你们离开。”


不料老蛮子却摇了摇头，伸手就把两个娃娃向梁辛怀里推搡，同时还比划着，示意要梁辛把娃娃们带走。


两个娃娃蛮哪里肯依，又要拉开架势继续撕扯，老蛮子立刻发出了一串嗷嗷的低吼，声色俱厉的呵斥着一双孙儿，可还没说两句，嘴巴里又开始泂泂涌出鲜血。


老蛮子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就算柳亦不出手，他也活不了几天了。他心里明白，自己若死，这些人即便不和孙儿为难，仅以后岛的险恶，两个小的也活不下去，他做了不少年的尾巴蛮首领，多少也懂得些看人之道，看得出梁辛心眼厚道，修为又颇为了得，临死前想要替孙儿谋出一条生路。


见老蛮子又复吐血，两个娃娃不敢再使劲，站在原地完全都呆住了，老蛮子却根本不看他们，而是伸手指了指柳亦怀里的铃铛，又指了指身后那一大群骨瘤蜥，对着他们做了个双手奉送的姿势。


梁辛踏上了一步，双手分别按住两个娃娃蛮的肩膀，对着老蛮子点点头：“他们两个你莫担心，以后由我照顾。”


两个小蛮子的肩膀同时一跳，可随即又强行忍住了。


柳亦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缓缓退开了两步。


老蛮子的眼神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可却不会作揖鞠躬，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只是咧开嘴巴，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梁辛也笑了笑，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随口岔开了话题，问老蛮子：“你们这一族，实力很强么？”


老蛮子似乎被问到了得意处，猛地来了精神，先用双手叉腰，做出有力状，跟着又指向柳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年轻时，柳亦根本不是对手，随即望向了梁辛，这次老蛮的神情里有些踌躇了，比划了个手势，示意梁辛出全力来看看。


梁辛也不废话，身形一兜，七蛊红鳞同时荡漾而起，十二星阵全力砸向天空，八十四道涟漪勾连成阵旋即巨力勃发！


这一击没砸山没夯地，虽然最终在天空中消散于无形，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其中蕴含的可怕力道。


老蛮子的神情却愈发得意了，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距离，意思再明白不过，单凭十二星阵，梁辛比着他全盛时还要略逊一筹！


梁辛大大的吃了一惊，这样算起来，蛮子首领的修为，恐怕比起葫芦师父也毫不逊色了。


老蛮子人之将死，自然没必要再吹牛骗人。


而在这个讨论修为的过程里，老蛮子的口中始终不停的溢出鲜血，神情也越来越萎顿，得意过后，就连眼神也都渐渐涣散了！


柳亦还有太多的事情要问，可他的嘴巴才刚刚动了动，老蛮子突然开口了，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目光牢牢盯住两个娃娃，语气和蔼却虚弱，一根手指却始终牢牢指在了梁辛身上，显然正在叮嘱着什么。


到了现在，两个娃娃蛮已经全没了半点的主张，只是频频的点头，嘴里发出一阵阵呜咽，豆大的泪水顺着脸上的长毛，噼里啪啦的落下来……话正说着半截，老蛮子突然脑袋一歪，再没了一丝声息！


两个娃娃同时扑了过去，随即放声大哭！


胖海豹长得混横举止粗鲁，可就听不得别人哭，眼泪也跟着自己眼圈中打转，叹道：“老蛮子以前也算是一流的高手，威风得意时，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临死前要靠着拔掉脸上的长毛，来苦苦哀求。”


梁辛淡淡的回了句：“都是因为舍不得。”跟着又望向了柳亦：“我收下这两个娃娃，你、你别怪我哈。”


柳亦被他气乐了，摇头苦笑道：“你要收下两个小长毛，我又怎么会拦着你。可事情总要分个轻重缓急，你答应收下他们，在老蛮子死前一刻告知于他，让他安心上路也就是了，没必要提前说，平白耽误了许多时间，还要太多事情没能问清楚。”


梁辛长长吐出了口闷气，随即也笑了，没再辩解什么，而是问道：“什么事情？”


“主要有两件事，显得重要些”说话间，柳亦伸出了两个手指：“其一，尾巴蛮久居海外，中土人士根本上不来，老蛮怎么可能懂得你我说话？这件事，乍一想没什么，仔细推敲却不得了。”


果然，梁辛立刻皱起了眉头：“你是说，岛上不止有蛮子，另外还有人？或者，尾巴蛮和中土还有什么联系？”


柳亦哭笑不得，应道：“一会我再找俩蛮子来帮你问问。”


梁辛咳了一声，赶紧道：“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是啥？”


柳亦伸手指了指天空：“这道迷天法术到底是怎么回事。”迷天法术的来源，不外乎两个，一是靠阵法支持，二是由蛮子高手发动。不管是哪个，法术未散就说明来源还在。可蛮子都死绝了，前岛也毁了，柳亦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性也就是蛮子住在前岛，却把阵法设在了后岛，本想询问老蛮阵法的所在，结果却能来得及。


梁辛笑得挺不好意思：“也没准两个娃娃蛮会知道。”


柳亦点点头：“但愿吧！”说完，又找梁辛要了只水袋，没喝一口而是尽数把水倒掉，控干，跟着小心翼翼的收集了满满一袋蟠螭血。


能装下五斤水的水袋，在装了蟠螭血后，足足有三十多斤那么沉重！还好水袋是青衣特制的，完全能撑得住分量，而蟠螭血虽然蕴有剧毒，但却不伤水袋。


梁辛略感纳闷：“蟠螭血有用处？”


柳亦却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留一些，未必不是好东西。”跟着，两兄弟并肩走到两个娃娃蛮身边，暂时也不多多问什么，只是一边劝慰，一边指挥红鳞，挖了一个深坑。


胖海豹也跟着一起忙活，干活的时候，小声问梁辛：“你留下了两个小蛮子，那些怪蜥蜴也都在，蟠螭会不会不高兴？”


梁辛也有些踌躇，柳亦却不怎么担心，回答道：“蟠螭也算知恩图报，应该没事。再说，就算有事，它这一身伤，又得蜕皮，它还能咋的，最多也就是不搭理咱了。”


两个娃娃蛮又痛哭了良久，这才收起泪水，小心翼翼的埋葬了老蛮。之后依照着老蛮临终前的嘱托，始终跟在梁辛身后，寸步不离。


梁辛又取出了吃的喝的，几个人谁都不是修士，自从进入凶险海域开始就一直拼命，现在都觉得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再多想什么，就在原地宿营，一边守着蟠螭，一边稍事休息。


对于梁辛等人的疑问，两个娃娃蛮都茫然摇头，它们两个，按照凡人儿童算来，也不过是四五岁的年纪，虽然力气大得惊人，可是连汉话都不怎么听得懂，更毋论了解什么凶岛秘辛了。


柳亦问了一阵，始终不得要领，苦笑着摇头只得作罢，伸手从怀里取出了先前老蛮的金铃铛，抛给梁辛，笑道：“我好歹是缠头少主，身边不缺帮手，你却孤零零的一个，这个宝贝你拿着吧。”说着，他又指了指那群呆蠢巨蜥：“不过你也别太指望它们，块头虽然不小，可未必有多好使。”


毕竟，骨瘤蜥如果真是凶悍怪物，完全听金铃号令，也用不着两个娃娃去抡大锤似的那样使唤，金铃一响就该自己扑上去撞头。


这时候，柳亦的笑声突然响亮了起来，伸手指向蟠螭头上被砸凹的那个大坑：“蟠螭这一族，见人就喜欢撞头打招呼，这次估计它可过足瘾了，你说，它会不会还当骨瘤蜥都是跟它打招呼，要和它做朋友……”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蟠螭忽的把眼睛撑开了一隙，枯黄色的眸子冷冰冰的望向了柳亦。


柳亦吓得立刻闭上了嘴巴，忙不迭的跳起来跑到梁辛跟前，没话找话：“快研究研究，这铃铛怎么用。”


两个小蛮子见到铃铛，也都围了上来，双手比划着，看来是想要拿过铃铛，要教梁辛使用之道。梁辛也不担心他俩会耍什么诡计，没怎么犹豫就把铃铛递给了他们。


金铃铛能够控制骨瘤蜥，同时传递掌铃者的命令，使用起来自然也有诸多窍门，梁辛和小蛮子之间又语言不通，想要熟练掌握方法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


但是让梁辛又惊又喜的是，骨瘤蜥的战力，竟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


怪蜥平时性情温顺，以嫩草和蚂蚁为食，可一旦被金铃召集作战，行动如电扑击狠烈，骨瘤一摆再粗的大树也断裂四碎，尤其妙的是这些骨瘤蜥肋下，竟然还隐藏着一双薄薄的肉翼，一旦撑开能供短程疾飞，扑击时更显得气势惊人。


它们要被‘抡大锤’砸蟠螭，主要是因为蟠螭的妖威太重，这种食草大蜥再怎么横，遇到蟠螭也不敢喘大气。可要是换成别的怪物，它们才不管不顾，铃声一响便凶狠扑出！


柳亦看得眉飞色舞，一时兴起跳了出来，想要试试骨瘤蜥的战力，可两个娃娃蛮却一起摇头，连比划带怪叫，吃力无比才总算大概解释明白，骨瘤蜥群动性极强，若作战必是男女老幼一起上，而且平时温和，可一旦起了性子就不死不休，即便铃声也只能指挥它们杀敌，不能指挥它们撤退。


等演示了一阵之后，小蛮子摇铃让骨瘤蜥散去觅食，又把铃铛举起来递还给了梁辛。


两个小蛮毕竟还是娃娃，本来‘抡大锤’就累得够呛，至亲长辈又新丧，身心交瘁之下，再也没有精神了，手拉着手跑回到爷爷坟前，趴在坟包上呼呼大睡。


梁辛可来了精神，手里紧紧攥着铃铛把，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这次算是实实在在的捞到宝了，骨瘤蜥吃草，再好养活不过了，对敌的时候却绝对好用，如果早些在东海乾，身边跟着这么一大群怪物一路冲杀，又何至于被满山藤精树怪逼得差点发疯。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骨瘤蜥凶猛，还因为骨瘤蜥块头足够大，跟在身后威风凛凛！


梁辛最羡慕排场，可也不敢指望大哥二哥或者小汐帮他找人，跟国师三弟子似的，坐在大龛里跟着一群人，一边走一边扔花瓣，唱大经。


以后有了这群骨瘤蜥跟着，那威风……最好，每头骨瘤蜥上还能再骑着个苦乃山天猿，然后每个天猿手里再擎着一杆大旗，至于大旗上写什么，他还没太想好。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虽然亮了些，可半空里的烟尘仍旧沉重。


兄弟俩要想离开，也只有尽快找到迷天法术的源头，正商量着谁留守、谁探查的时候，不远处的蟠螭突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怪叫，跟着秃脑壳就兴高采烈的跑来翻译。


小东西摇头摆尾的耍了半天，哥俩还是一头雾水，后来秃脑壳见实在说不清楚，回过头对着同伴们招呼了声，几条小蛇一起冲上来，围住一片梁辛放在地上的红鳞，扁着脑袋拱起红鳞，抬走就往蟠螭那边跑。


红鳞里还栖息着星魂，哪能容它们造次，嗡的一声轻鸣，不光被抬的这边，另外六片也飞旋而起，结成了北斗阵势。小蛇们一见红鳞发怒，呼呼怪叫着一哄而散，跑得飞快各自逃命去了，只剩一个秃脑壳躲避不及，被压趴在地上，只有一条小尾巴露在外面，甩啊甩的……


梁辛看得又好奇又好笑，赶忙救出秃脑壳，同时将红鳞中的星魂收回身体。


过了片刻，小蛇们试探着，见红鳞却是不会动了，又彼此吆喝着，抬起一片，摇摇晃晃的跑到蟠螭周围，又拱又顶，最后竟把偌大一片红鳞推到了蟠螭身上的一个伤口中。


蟠螭的眼睛半睁，目光里一片祥和，甚至还隐隐藏着些笑意。


两兄弟对望了一眼，谁也不明白它要干嘛，胖海豹从一旁瞎猜：“它的金鳞少了，所以要、要补充几片红鳞？”


柳亦笑骂：“胡说，再说那也不是红鳞，是木耳！”说着，自己也瞎猜了一条：“它是要靠着阴沉木耳疗伤？”


梁辛摇了摇头，疗伤都是撒药，哪有往伤口中塞刀子的，低头琢磨了片刻之后，突然一伸手抓住了柳亦的胳膊，满脸都是喜色：“你有没有听说过‘以身养剑’这四个字？”


柳亦也啊的发出了一声怪叫：“你的意思，蟠螭要借着自己的伤口，帮你养法宝？”


哥俩一边说着，一边望向蟠螭，大蛇懒得点头，但却对着他们霎了霎眼睛。跟着，蛇眼转动，先看一眼梁辛身边另外那六片红鳞，又瞟了瞟自己身上的伤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梁辛赶紧把红鳞都放进自己的身体。


前前后后，蟠螭被梁辛救了好几次，这一脉亘古恶物最讲情义，现在基本脱险，回过头来就要报恩，大蛇现在要先疗伤，再蜕皮，趁着自己皮开肉绽，刚好可以利用痊愈时骨肉精血的交汇流转来淬炼红鳞。


梁辛乐得恨不得拿头去撞柳亦，蟠螭是什么东西？那是传说中的怪物！这家伙帮自己养出的宝贝，那还得了。


柳亦也跟着梁辛一起乐，不过他的心思更细一些，低声道：“蟠螭养出来的阴沉木耳，星魂还会认么？”


“它要是真帮咱养红鳞，就肯定明白其中的道理，蟠螭不是凡物，哪能做那种吃力受罪还不讨好的事情。”梁辛不担心这事，继而问道：“你那片养不养？”


柳亦还是摇了摇头：“我的木耳跟你的不一样，当初我修为不够，是师父亲手帮我炼化的，这片木耳是一定要保持原样的，否则对他老人家不敬。”说着，柳亦又笑了：“你让蟠螭多养几片，然后分我，我再去请师父定夺不就得了。”


哥俩窃窃私语，蟠螭早都等都不耐烦，又发出一串低吼，催促着梁辛。


柳亦还意犹未尽，又咬着牙补充了句：“留下几片够用，剩下的全给它养！”


梁辛哪用嘱咐，三蹦两跳跑到蟠螭跟前，手诀一指，陡然间赤色光芒大作，他们从轱辘岛起回的肥壮的阴沉木耳，全都稀里哗啦的掉了出来。


旋即，呼的一声沉闷风响，蟠螭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陡然昂起了巨大的头颅，两只眸子撑得极大，目瞪口呆的看着梁辛……千年万年处变不惊，喜怒无形的蟠螭，这次是正经被吓了一跳。在它那副实心眼里，一直就以为梁辛只有七片红鳞，哪想到梁辛这么实在，指诀一掐，一百多片红鳞摞在了地上，跟小山似的。


讨价还价的过程很简单，当梁辛笑嘻嘻的把第二十片木耳塞进蟠螭伤口的时候，大蛇对他亮出了獠牙……


蟠螭不是凡物，等危机过后，静下心思开始疗伤之后，前后也只用了四五天，满身伤口便尽数愈合，头顶出的凹陷也重新饱满了起来，不过它的金色齿冠却无法恢复了，看上去光秃秃的，在威猛中冒出了一丝傻气，和它重孙子秃脑壳颇有几分相似。


皮外伤虽然好得快，可离着恢复力气，正式痊愈还差得远，蟠螭双目紧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不理会外物。


其他的人也各自忙碌了起来，两个小蛮子和梁辛寸步不离，不是教他使用铃铛，就是跟着他一起在后岛穿梭，仔细寻找发动迷天法术的法阵。两个小蛮子原来也没有个正经名字，梁辛就随口把他们喊做‘大毛’‘小毛’，哥俩倒是认叫，还算听话；


柳亦留守在原地，护着入定的蟠螭，梁辛不在的时候，他都要催动天地蛊，把自己和胖海豹隐藏起来，以防有厉害敌人会突施袭击，不过始终都太平无事，蟠螭虽然还是重伤，可不再流血了，妖威之下根本没什么野兽怪物敢上近前。


梁辛对金铃铛的用法小有所成，越摇越觉得有趣，要不是境遇险恶怕还有强敌伺服，非得施展潜行术不可，他早就骑着骨瘤蜥去搜山了。


搜山时梁辛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错漏，一天一天的过去，杀得怪物不少，可别说阵法，就是阵法存在的痕迹，他也没能找到。


柳亦算着日子，他们到凶岛已经整整二十天了，这期间梁辛已经把半座凶岛都搜索了两遍，现在刚开始搜第三遍。


天空总是那么阴沉沉的，迷天法术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梁辛也曾几次登上高川去眺望大海，海底的恶炎依旧，看来这种恶炎，比着普通的地底恶炎要厉害的多，海水想要把它们尽数冷却凝固，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海面隆隆巨响个不停，惊涛骇浪翻涌沸腾，大量的水雾被蒸发起来，让天空更显阴霾了……


这天，柳亦正隐踪守护着蟠螭，刚刚离去不久的梁辛却带着两个小蛮子跑了回来，神情里多有惊讶之色。


柳亦精神一振，问道：“找到什么线索了？”


梁辛却摇了摇头：“没找到法阵，而是……”说着，他脸上的神色愈发古怪了，似乎不知该怎么来描述似的，干脆到：“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话之间，摇响了金铃铛，召唤骨瘤蜥来守护蟠螭，跟着还怕不保险，又抓过能感知同伴的秃脑壳塞进怀里，这才抱起两个小蛮子，和柳亦并肩而行，向着最近的一座高峰上爬去……


没费多少功夫，几个人就攀上峰顶，柳亦极目远眺。


天空，凶岛，大海，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唯独自前岛中幸存下来、此刻依然变成一座海中孤川的那座山峰，变了样子！

第214章 望洋兴叹


海底恶炎爆发时催动怒潮，把尾巴蛮世代居住的前岛尽数摧毁，唯独却有一座青黑色的山川，在巨力的轰击下犹自屹立不倒，成了大海中的一座孤峰。大难刚刚结束的时候，梁辛和柳亦还曾相顾诧异，不明白这座不怎么起眼的山峰何以会如此结实。


而现在，这座青色孤山，竟变了个样子，它变得……毛茸茸了。


幼树芽草、小藤嫩枝，孤峰上下尽染新绿，仿佛披了件茸茸新衣，孑然独立于浑天怒海之间，说不出的欣欣向荣，更说不出的诡异莫名！


梁辛和柳亦第一次见到这座孤山的时候，清清楚楚看的明白，它明明就是一座光秃秃的尖峰，其间根本就没有一丝翠绿生机。


但是才短短二十天，它就长满了草木，完全换了副模样！梁辛虽然不懂园艺种植之类的本事，可是也能明白，不靠法术或者人为的干预，一座秃峰要想化作春山，绝对是个积年累月的过程。


梁辛最近忙着搜山，其间也曾是登上峰顶观察大海的情况，但是一来他的心思大半放在海底恶炎上；二来孤峰重长草木，在头几天还不那么明显，所以到了现在才发现。柳亦把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有人给那座孤峰施展木行道法？那山上有人？可、可他施展这种法术有什么用？只为好看么？”


一连串的问题，梁辛一个也回答不来，不过他已经是今天第二次里眺望孤峰，此刻的心情比着柳亦要镇静的多，心里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在后岛搜了这些天，也没能找到法阵，倒是这座前岛残留的孤川……而且它有露出了异常。”


柳亦明白他的意思，沉吟了片刻后，却露出了个苦笑，缓缓摇了摇头：“可咱们怎么过去？”


孤川的情形异常，又是前岛的残留之地，算来算去，迷天法术的源头多半要着落在它身上了，可是先别说哪里会不会还有幸存的凶猛蛮人或者敌人，兄弟俩根本就别想能过去。


孤川距离后岛大约五十里的样子，梁辛就算再厉害十倍，也跳不了那么远；海水之下恶炎仍流淌不休，附近的海域全都开了锅，更休想凫水而渡。


兄弟俩远远看着孤峰，谁也想不到过去的办法，要是葫芦师父在此，一定会背负双手，微笑着对他们说一句：这便叫做望洋兴叹了。


这时候胖海豹眨巴了眨巴眼睛，他是个直性子人，想得主意也是直来直去，问他们哥俩：“你们不是力气挺大么？一个把另一个扔过去不久得了。”


柳亦点了点头，怪声怪气的笑道：“这主意不错，被扔过去的那个，再自己想办法回来是吧。”


梁辛比柳亦厚道，只是笑呵呵的说：“扔不了这么远的……”


扔活人和施展神通压根就是两回事，梁辛要是以北斗拜紫薇之势来十二阵连打，那份力道夯在柳亦身上，倒是能把他砸到孤峰上去，不过砸过去的，就算不是一滩烂肉，也绝对是具尸体。


如果不动神通，只凭着他们的力量抛掷同伴，肯定扔不出去五十里那么夸张。


虽然明知扔不到，不过柳亦也来了兴致，左右踅摸留下，从身边选了块差不多二三百斤的时候，劲力爆发之处，巨石向着孤峰飞驰而去！


风声隆隆，巨石翻滚，荡漾起的声势着实惊人，只不过也就飞了十多里，充其量不过全程的三分之一，便没了后续之力。


即便如此也足够惊人了，胖海豹跟打雷似的大大喝彩了一声。


梁辛没提防，当即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苦笑道：“你的嗓门，可是越来越大了！”


胖海豹挺不好意思，嘿嘿笑道：“我也有些纳闷来着，上岛二十天，嗓门莫名其妙又大了许多。”他天生就长了一副打雷似的嗓子，否则也不会被司老六专职当做传讯近卫。上岛这些天里，也不知道是大难不死心情好变好，还是因为凶岛上的泉水甘甜滋润，声音比起原来更要洪亮得多了。


这时候，柳亦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道：“如果有好绳子，没准我还真能把你扔过去。”说着，做了个套马时抡绳套的动作。


这倒是个常识，同样一块石头，缚着绳子抡起来之后的力量，要远远超过直接掷出的力量，石头飞翔的距离也能远上几倍。不过说完之后，柳亦自己也摇了摇头：“没有绳子！”


胖海豹面露鄙夷：“用藤子编呗！这岛上有的是老藤子……”


“哪有那么简单！”柳亦苦笑。


柳亦的想法，当然不是仍过去一个人就万事大吉了，而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一个，腰缚一条数十里的长绳，再由另一个发力把对方连人带绳子一起抡开了扔过去，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在凶岛与孤峰间拉出一道长长的索桥，这样才勉强有了共同进退的保证。


虽然只是一条细细的绳索，可凭着梁辛和柳亦的修为，足以来去自如。


这个想法，需要一个最最基本的保证：绳子。


不仅要足够长，足够结实，还得足够轻。五十里的绳子，将近万余丈，要是用山里的老藤编，怕不得几千斤重，恐怕他们抡都抡不起来。


小蛮子最近这段时间，天天和梁辛寸步不离，对中土汉话也熟悉了许多，大概能明白他们的意思，听了一阵之后，小毛似乎想到了什么，拉着大毛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大毛一边用手梳着脸上的长毛，一边频频点头，片刻后两个娃娃应该是商量出了个主意，是一左一右，拉起梁辛便跑。


梁辛不明所以，不过两个娃娃蛮甚是坚决，似乎一定要带着他去看什么东西，梁辛现在也不多问什么，任由他们带着，向山下跑去。


柳亦把胖海豹往后背上一扔，随着他们一起下山。


一行人就在娃娃蛮的带领下，在后岛左盘右绕，转过了好几道山峰，最终来到群山中靠近西方的一座小丘。


这座小丘略略有些奇特之处，土质做灰白色，显得贫瘠得很，所以上面也没有其他的植被，只是长满了一种蒿草。蒿草大约有小指粗细，一人多高，颜色枯黄难看，一副先天不足的样子。


凶岛上，处处都是匪夷所思的植物和恶兽，这种蒿草虽然也不是中土之物，不过和怪物们比起来，却显得再正常不过了。以前梁辛也来过这里几次，当然也不会把这些蒿草当回事。


两个小蛮子这才放开梁辛，也不嫌腌臜，就用手刨土，连根挖出几条蒿草，将其中一条递给梁辛，大毛又比划了个用力的手势，示意要梁辛出力，拉断手中的蒿草。


蒿草极轻，落在手中，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一点分量。梁辛本来还笑嘻嘻的无所谓，可双臂运力，分别握住蒿草两端一拉扯，神情微微一愣！


梁辛体内的力量，分做了三个层次，第一重是本身的三步大成之力；第二重是星魂聚集的双倍五步初阶之力；第三重则是星魂按照北斗阵位流转，星阵之力。


且不说后两重，就单只他本身的三步大成之力，鸡蛋粗的绳子也是一扯即断，可这根轻飘飘的蒿草，在他三步大成之力的拉扯下，也只是发出一串吱吱的轻响，丝毫没有要被拉断的迹象！


梁辛收敛了笑容，调用第二重，星魂中蕴含的双倍五步初阶之力，这次没怎么费劲，蒿草就在‘啪’的一声脆响中，崩断了。


柳亦和看出了端倪，咋舌道：“这是什么草，这么坚韧？”


大毛小毛异口同声，嗷嗷叫了两声。


柳亦哈哈大笑：“嗷嗷草？”


两个娃娃不明白柳亦的话，彼此对望了一样，又嗷嗷叫了两声，一起坐在地上，双手娴熟无比，把剩下的几根蒿草编结起来。


不光是以蒿草结绳，两个娃娃蛮还拔下了自己身上的几根长毛，一起编进了绳子里，片刻功夫他们就编好了绳子，不过并没急着让梁辛再试着拉扯，而是找梁辛要了些清水，把‘蛮毛嗷嗷草绳’彻底浸润。


这还不算完，小毛最后又把湿漉漉的绳子抡得呼呼作响，跟耍大鞭似的，过了一会，直到把所有的水分都甩得一干二净，这才把干草绳递给了梁辛。


绳子轻的仿佛不存在似的。


梁辛握住草绳，连续两次用力，这次草绳只是被略略拉伸长了一些，并未崩断。梁辛收了力气，笑了。


柳亦忍不住追问：“你用了多少力道？”


“十足力道，星魂结阵。”


话音落处，柳亦也变了脸色！星阵之力足以分金裂石，却奈何不了大毛小毛编出的草绳！


大毛小毛一边指着这满满一座小丘的蒿草，一边对其他人比划着。到了现在，梁辛和柳亦哪还能不明白娃娃蛮的意思，梁辛满是惊喜的问道：“你们，能把这些蒿草编成一根长绳？”


不知道是天生的本事，还是为了在后岛求存才学会的技能，大小毛虽然还是娃娃，可都是编草结绳的好手，闻言后一起点头。


开始柳亦提出要抡绳子的时候，就是随口一说，胖海豹也就姑且一听，可现在见到大大小小的几个怪物全都把这事当了真，胖海豹就傻眼了。抡出几十里的绳子，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连声说着：“行不通，行不通……”可具体怎么个行不通，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事太不靠谱。


梁辛也不多解释什么，只是笑着说道：“我也觉得不靠谱，不过有了绳子之后，可以先绑上块分量差不多的石头试试，要是石头能过去，人也差不多。”


这时胖海豹的眼睛突然一亮：“你那直接抡石头便好了，换个七八斤的小石头，后面系上绳子，用力之下，让石头牢牢嵌入孤峰，照样能拉出一条长索……”他越说声音就越大，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这主意万无一失。


梁辛咳了一声，摇头道：“那座孤峰，连怒潮都憾不动它，何其坚硬！怎么可能被我扔得石头嵌进去。”


胖海豹这才咦了一声，又皱眉道：“那红鳞呢？你的红鳞足够锋利，嵌进去总没问题。”


梁辛苦笑：“红鳞身上怎么绑绳子？谁能在红鳞身上钻出来个眼？”说着，梁辛顿了顿，又继续道：“就算能把红鳞钻出个窟窿，让它带着绳子飞过去，万一孤峰里有敌人怎么办？等咱正过桥的时候，人家跳出来俩人把那边的桥桩子拔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柳亦始终低着头，仔细寻思着他们的计划，过了一阵，脸上微微变色：“还有件事，若解决不了此事便行不通……五十里的绳子，那么大的一团，结了疙瘩就麻烦了。”


已经开始编绳子的大小毛闻言，一起跳起来，笑嘻嘻的对着柳亦摇头，小毛伸手，在自己满身长毛之间划来划去，没有丝毫的阻塞停顿。


尾巴蛮身上的长毛，最短的恐怕也有一尺长，可他们无论身上多腌臜，那一身长长的毛发都绝不会结团，总是一根一根丝丝分明的。


大毛则从身上拔下了三四根长毛，随手往身边一抛，只见几根毛发无风自动，好像游鱼似的，时而首尾相衔，而是齐头并进，在梁辛、柳亦和胖海豹之间来回游弋穿插，并不落地。


柳亦霍然大笑：“你们两个小东西，能控制自己的毛发？！”


娃娃蛮要把自己的长毛编进绳索，不光是为了让其更坚韧，也是为了能更好控制长索，保证不会结一段一段互相纠缠，结成疙瘩。


……


两个娃娃蛮不懂事，两个青衣则一个比一个胆子大，这才订出了这么个半胡闹，半发狠的计划来，剩下的事情，便是等着大毛小毛来编绳子了。


大毛小毛的动作，出乎意料的麻利，尤其在编绳子的时候，不光两只手，就连两只脚也能派的上用场，四肢齐上日夜不停，进度快的惊人，前后二十天的功夫，两个娃娃和那座小丘差不多，身上都变成了光秃秃的一片，竟真的结成了一道六十里的坚韧长绳！


蒿草果然轻到了极点，结出的干草绳，盘成了一座小山似的，掂在手里也不过两百余斤的份量。


而梁辛和柳亦商量之后，也确定下由柳亦抡绳，梁辛飞去那座孤峰。


七蛊星魂连打星阵力量才会暴增，要是用来论绳子，自然没法三阵或者十二阵连打，单以七星流转，梁辛的力气比着柳亦还要略逊一筹；再论一论体重，梁辛才一百四五十斤，可比起柳亦更轻了百来斤。


何况梁辛的身法、战力都比柳亦要高出不少，孤身犯险还是由他去最合适。


众人再等后岛顶峰，开始了第一次试验。长绳结好，首端绑上了一块差不多二百斤的石头，末端被七缠八绕，稳稳捆缚在一座底座大逾楼宇的巨石上。


柳亦深吸了一口气，双腿灌力稳住身形，随即对着同伴点了点头，低吼了一声用力回荡绳索，将石头回荡而起！


石头越舞越急，呜呜的风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柳亦屏气凝神，不敢分心想其他的事情，全神催动天地蛊，同时缓缓的放出手中的绳子。


一丈、十丈、百丈……众人的呼吸越来越紧张，大伙全都是一样的心思，生怕柳亦会不堪重负，守不住自己的势子，只要一个不小心，他便会一起被巨石带着一头摔进大海！


石头的圈子原来越大，飞旋得也越来越快，隆隆的风声压得胖海豹几乎抬不起头来，梁辛的目光则紧紧盯在柳亦身上，随时准备出手救援……


当草绳放出五百余丈、大至三四里的长短之后，柳亦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几乎到了极限，如果再放绳子，恐怕再难以站稳脚跟了，当即低吼一声：“去！”双手一松放开草绳。


只见天空中那枚不断盘舞的巨石，轰轰然裹荡风雷，向着远方呼啸而去！淤积在山顶上的草绳层层减少，仿佛突然受到惊吓的万年蛇妖，随着首端的石头一起腾空而起。不过片刻功夫，绳子便被拉到了尽头。


跟着只听‘嘣’的一声闷响，大石去势未竭，六十里长绳被尽数绷直！


绳子被尽数绷直了，便说明柳亦的法子好使，抡起来的二百斤石头，稳稳能飞过六十里。


被用来镇绳尾的巨石，在巨力的拉扯下咔咔钝响，周遭泥土都松动开来，这才勉强压住了绳尾，柳亦见初试便成功忍不住哈哈大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可其他人却个个都在发愣……


孤峰在西北，柳亦却把石头扔到了东南，方向正好相反，就试验而言，距离的问题的确是克服了，可准头的问题……还有待提高。


梁辛咳了一声，身边虽然没有外人，可还是情不自禁的替柳亦开脱：“这个准头，确实难把握得很……”


胖海豹嘿嘿一笑，说话一点不客气：“打不中孤峰倒有情可原，不过歪得那么远，实在有点、那个、有点丢人！”


柳亦正在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都变成了不屑，转过头斜忒着胖海豹：“胖子，我且问你！”


胖海豹昂头，也斜忒着柳亦：“胖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开口。”


“胖子，刚才我要是砸准了，绳子首端那块两百斤的石头，落到了孤峰上，石头会怎样？”柳亦的眼珠子越发斜了。


胖海豹前几天刚和梁辛说过这事，直接把原话搬了过来：“连怒潮都撼不动的孤峰，当然结实无比，你的石头砸到上面，一定粉碎成一团！”


柳亦皮笑肉不笑，做了个恍然大悟状：“着啊，有道理！那石头碎了，绳子会咋样？”


“掉进海里呗……”胖海豹铿锵洪亮的回答了五个字，突然就没了声，眼皮也耷拉下来不看柳亦了。


柳亦大获全胜，再度放声大笑：“绳子掉进海里，被恶炎烧了怎么办？麻烦大毛小毛再结一条？”


小毛无所谓的点点头，大毛则看着兄弟俩光秃秃的身上，略带为难的哼哼了两声……


梁辛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所处的高峰，位于后岛西北边缘，柳亦根本是故意把石头砸向东南，也只有砸向这个方向，绳子才不会落尽海里，而是掉落回岛上。


胖海豹吧嗒吧嗒嘴，也不在说啥了，忙忙叨叨的开始往回倒绳子……


随后的几天里，柳亦也正经忙活了起来，以他的本事，要掌握掷出石块大概的方向不难，但是事关重大，到时候万一扔歪了，梁辛非摔进大海里不可，不由得柳亦不上心，苦练准头。梁辛倒不用准备什么，以他的身法和身体的敏锐感应，被绳子抡多少圈都不会晕。


前前后后又耽搁了十天的功夫，柳亦这才有了十足的把握，能把梁辛抡到孤峰上去。


这天，子夜时分，一行人再度登临后岛绝顶，梁辛还带上来一半的骨瘤蜥，等众人都上到孤峰，便由它们来看管留在这边的绳索。


忙忙碌碌的准备了一番之后，诸事备好，柳亦梁辛两兄弟，并肩向着西北向方向远眺，虽然天海昏黑，可凭着他们的目力，还是能清清楚楚的看到怒海中的那座孤峰。


十天里，孤峰上的植被更加繁茂了，先前的幼苗嫩枝，此刻已经尽数变成大树长藤，一派郁郁葱葱，欣欣向荣得有些妖冶。


这时候胖海豹走到两兄弟身边，似乎有几分迟疑，不过还是最后一次开口劝道：“其实……被困在这里十年八年也没什么不妥，就算天上的阵法不会消散，海底的恶炎，最多能逞威几年？”


梁辛摇了摇头：“你等得，我等得，我家二哥等得么？我家小四青墨等得么？我怕他们现在就已经出海来找咱了，前阵这里又是麒麟，又是爆炸，闹得动静太大，他们找到此处不难。外面的人不知迷天法术的厉害，扎进来便一头掉进海里，连尸体都找不到的。”


柳亦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浊气，把话题拉回道眼前：“你过去之后，不管对面有什么古怪，也不可单独行事，都等我们过去再说。”说着，又伸出手，用力拉了拉绑缚在梁辛身上的草绳，最后一次确定它绑得足够牢固。


梁辛咧嘴一笑：“晓得！”说完，转身对着柳亦点点头：“老大抡吧！”


柳亦哈的一声大笑，转身后退到绝顶中央：“你多小心！”言罢，停顿片刻后，又一声大喝：“起！”


话音落处，柳亦一抖手中的草绳！

第215章 无根之木


梁辛只觉得草绳之间一股大力传递过来，旋即身体一紧，已经被柳亦稳稳的挥荡了起来。


胖海豹、大小毛最近天天都在看着柳亦练习。不过这次是把石头换成了真人，惊险之处远胜联系时百倍，虽然一个个的心里都早有准备，可眼看着梁老三转着圈飞上去，还是忍不住都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梁辛全身都放松下来，自己不使用一丝力气，只是随着绳子上传来的力量，在半空里迅速的盘旋着，眼中的景象飞快地转换不休，梁辛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牢牢守住心中那一点空明。


柳亦双脚用力，把自己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天地蛊力流转不休，他的脸上早都没了平时的戏谑，换而凝重与阴沉，高擎草绳的独臂上肌肉贲张！


呼呼的风声已经响成了一团，渐渐化作风雷滚荡，震得在一旁旁观的同伴心旌动摇，绳子越放越长，梁辛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柳亦的眼神也随之明亮、犀利……


终于，放出的长绳已至五百余丈，柳亦独手一紧，不再释放绳子，目光牢牢盯住了前方五十里外的孤峰。


又荡着梁辛盘旋几周之后，柳亦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吐气开声陡然暴喝道：“去！”话音落处，独手一松！


在不断盘旋中积攒下的巨大力量，猛然爆发开来！梁辛只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稳稳地抵在自己的腰背之间，推着、托着自己，快若流星，向着前岛中幸存的那道孤峰飞扑而去。


柳亦放开了绳子，闪身退到同伴身边，低声交代了句：“方向错不了，没有意外的话，梁辛上山没问题！”说完，便闭上嘴巴，双眼微微眯起，目送梁辛远去。


梁辛也在眯眼睛。


从他飞出的那一刻之后，所有的事情便只能靠自己了，身体依旧放松，可全副精神都在瞬间被唤醒了过来，融入了身体上每一只毛孔，每一根须发之间，仔细感知着周遭的变化。


四十里、二十里、十里……孤峰越来越近。


身后推动自己飞翔的巨力仍在，正如柳亦所言，如果没有意外，上山不会有什么问题，在距离孤峰只剩三五里的时候，梁辛心念微动，手诀一划，天空中陡然卷起七道淋漓血色，七蛊红鳞应着他的召唤呼啸现身，翻飞流转中把主人护在中央，一起向着孤峰扑去。


早在刚刚决定远渡的时候，梁辛和柳亦就商量过，如果孤峰上真有强敌司伏，那对方出手的最好时机，无疑是他身形毕现，但人未落地之时。


最后三里了！梁辛已经能够准确判断出自己的落足之处，心念催动里，七蛊红鳞同声厉啸，霍然扩大了阵法范围，摆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护主之势，而是戾若鹰隼，笼罩半空，把梁辛落脚处的方圆十余里之内，尽数纳入了击杀之地！


而梁辛也陡然将自己的身法施展开来，如鬼魅般在半空游弋辗转……只不过，他这些小心、谨慎、准备，全都变成了‘俏媚眼抛给瞎子看’。孤峰上自始至终都是一片安宁，根本没有敌人现身，更不曾有高手偷袭。


三里距离弹指便过，梁辛身子晃了几晃，卸掉身后的力量，人已经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孤峰的半山腰上！


不管怎么说，远飞五十里穿越恶炎怒海，落脚时没有敌人来袭击，都是件大好事，落地之后，梁辛举目四望，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郁郁葱葱的丛林，不像有什么危险，只不过安静得有些诡异。


梁辛不敢大意，俯低身形又在附近搜索了一阵，别说没有敌人，就连虫豸鸟兽都没见到一只！梁辛这才略略放松了些，吐出了一口闷气，先按照约定发出一声长啸，向着对岸的同伴们报了个平安，跟着解下了身上的长绳，左右踅摸着，找了棵足够七八人合抱的粗壮巨木，喜滋滋的走了过去，准备把绳子绑在大树上，连通索桥。


在绑绳子之前，梁辛抬手按了按那棵大树，来试试巨木是否足够结实，其实这也不过就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要知道，这棵树比着一般的小房子还要更粗大，又怎么可能不结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手刚刚推到大树，根本就没动用什么真元、星魂，一推之力从其量也不过几十斤的分量，那棵看上去都快成精了的大树，竟然猛的发出一阵嘎啦啦的哀鸣，被他一掌给推翻了！


梁辛吓了一跳，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功力又精进了？一边想着，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真元没错，身体没错，星魂也没错。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这棵大树，真的就那么不结实，连几十斤的分量都不足以承担！


等他去检查那棵大树的时候，更大大的吃了一惊，这棵树虽然枝叶繁茂干桠粗壮，可它却没有树根！


反观大树矗立的地方，泥土平整而坚硬，根本没有什么树坑根洞，看上去就好像有人闲的无聊，把这棵大树从别的地方锯断，然后又平摆浮搁到这里。


树虽大，却是被摆放在地面上的，自然担不住梁辛的轻轻一推！


梁辛暂时没多琢磨什么，手牵着绳头，快步在山野密林间穿梭，时不时伸出手掌，去推一推身边的树木，被他选中的树木，无一例外，都连几十斤的重量都不足承担，在一推之下便哗啦啦的一头栽倒在地。


不仅树木，这孤峰上的花、草、藤蔓，无论茁壮还是新幼，全都是无根之木，偏偏又长得如此繁茂。


满山植被，虽然郁郁葱葱，可它们却不是靠着自然而活，难怪此处连一只虫子都见不到。恍惚里，梁辛有了个感觉，周遭的一切……更像是一幅画，而他甘冒奇险，凌空飞度五十里，就是一头钻进了一副不应存于人间的画卷之中！


这时候，柳亦灌注蛊力的呼喝声，从后到方向传来，凭着六步宗师的修为，这样的距离以喊喝传讯道没什么问题：“老三，怎样？连好索桥，我也过去！”


情形诡异，但却没发现什么危险，梁辛犹豫了下，暂时不再追究满山怪木，开始寻找合适的凸起山石，用以捆缚绳索，可他一找之下才发现，这里的石头，虽有有根而坚固，却没有一块能够用来固定绳索！


太小的不结实；太大的则干脆是凸出的怪丘，绳子绕不了那么长；有些大小合宜的，可石头本身又不合适：


有的石头太光滑圆润，比着在湍流里被冲刷了一万年的鹅卵石还要更滑腻，绳子往上一套，稍用力系紧就会脱扣。


有的石头却太嶙峋，边缘处的锋锐吹毛短发，蒿草绳胜在韧性十足，拉扯不断，但扛不出快刀子的割划。


尤其让梁辛吃惊的是，这孤峰上的石头每一块就硬得匪夷所思，七蛊红鳞运足全力斩上去，也仅仅留下一道白痕，想用红鳞来打磨石块，几乎不可能。


梁辛把眉头皱得老高，暂时也顾不上回答柳亦，又把周围仔细的搜索了一遍，既希望能够找到适合的石头，也是重新静下心来，查探附近有没有敌人的踪迹。


不见石头，也不见敌人，梁辛无奈且放心了，要连通索桥，还剩最后一个办法：他要用自己来做桥基。


靠着自己的力道来拉住这一端，扯直绳子把把老大他们接引过来。


至于大伙都过来之后，该怎么回去，梁辛倒是不担心，大不了他再跑一趟，弄过来几头骨瘤蜥来绑住绳子。怪蜥力大无穷，当个千八百斤的分量不算啥……


柳亦在后岛上等了半晌，正着急的时候，终于，那道始终软塌塌的绳索，在吱吱的轻响中渐渐绷直，随即梁辛的大喊声传了过来：“索桥拉好，你过来的时候小心脚下！”


走钢索这种事情，对普通人而言难到了极点，可对一个修真宗师来说，一根绳索和一条洪宽大路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柳亦本来就有一身随风而飘的轻身功夫。


柳亦面露喜色，哈哈大笑着回应：“这便来了，稍等片刻！”


……


梁辛生怕还不保险，把绳子乱七八糟的在自己身上缠了十几绕，双脚站桩，双手用力扯稳，片刻之后，只觉得手中的绳索一颤，吃上了力气，明白大哥已经开始‘过桥’。


不久之后，梁辛便看到了柳亦的身形，自长索间不停纵跃而来。


柳亦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背上不仅背着胖海豹，左右腋下还分别夹着大小毛，两个娃娃蛮都是天生异种，年纪小可分量却不轻，哥俩加在一起足有三四百斤。


还有一颗光秃秃的小蛇脑袋，从柳亦的怀里抬出来，张大嘴巴不停的呼呼大叫，一个劲催促着柳黑子跑快点……


梁辛乍见之下还有些纳闷，不明白大哥为啥不嫌累赘，带着两个小蛮子一起过来，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柳亦做事滴水不漏，他信不过大毛小毛，不敢把他们俩单独留在后岛上，生怕他们会趁着没人看管时弄断绳子，大伙就谁也甭回去了。


柳亦来得极快，起起落落纵跃如风，没用太长的功夫，就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路程，到了这时候，凭着梁辛的目力，已经能清清楚楚看到老大的表情了。


而柳亦也此时也看清了，老三竟然是用自己来做桥基，当即柳亦便是眉头一皱，嘴巴略略动了动，不过却没说什么。


梁辛看到老大的神情，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呵呵笑着大声喊道：“放心好了，这附近我搜了几遍，虽然透出不少古怪，不过确实也没有敌人……”


不料，他的话还没说完，柳亦腋下的大毛小毛，身体同时重重一抖，张开嘴巴尖声大叫，语气中满满都是惶急与恐惧。几乎与此同时，一声阴森且愤怒的猿啼，好像一把锐刺，从梁辛脚下的山石中狠狠划出，直刺苍穹！


第一声猿啼未落，第二声猿啼又起，继而第三声、第四声……转眼之间，怪物的猎猎咆哮便响彻苍穹，将先前的静谧撕了个粉粉碎碎。


随着猿啼，十几头硕壮高大的尾巴蛮，就那么毫无征兆的从地面之下窜了出来，青黑色的厚重长毛猎猎迎风，鼓荡着摄人妖威，从四面八方扑向了梁辛。


猝然遇袭之下，梁辛心中的惊讶却远远超过了愤怒，凭着他的感知，先前竟没能发现这些蛮子早就埋伏在附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这里的山石又何其坚硬，就连戾蛊红鳞都没法伤其分毫，可尾巴蛮来的又快又狠，事先甚至连一丝泥土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再看尾巴蛮钻出的地方，泥土平整，不见坑洞，难不成尾巴蛮都是石头精怪，精通土行遁术？


绳索上还托着老大的性命，梁辛无法展开身法御敌，可他还有七片戾蛊红鳞！


惊怒之际，心念却不曾有丝毫的停歇，七道血光翻飞如电，守住北斗星位，围着梁辛层层打转，一颤中便泼洒出一片涟漪，勾连下巨力喷薄。


还在半途的柳亦见梁辛突然遇袭，当即怒喝了一声，拼出全部的力气纵身飞奔！他的心思何其敏锐，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想通了蛮人的意图：孤峰上的尾巴蛮，贪心得很啊！


它们不光是要杀掉梁辛，而是打算杀了所有入侵者，还要抢夺这条连通后岛的长索桥，这才始终隐忍着，在梁辛飞临孤峰时不现身，一直等到现在，梁辛无法稍动，而柳亦也路程过半，退不如冲的时候，才爆起发难……


七蛊红鳞转眼和强敌纠缠在一起，这群尾巴蛮的人数虽然不多，可实力却着实不差，不过十余人中，足足有三四个都勉强够到了六步中阶的战力，而剩下的也大都有六步修为。


尾巴蛮的体型虽然庞大，可扑击之间却迅猛如电，在半空中随即转折辩向，而它们浑身上下，从脑袋到尾巴甚至全身长毛，无一不是攻敌的所在，灵活处比起苦乃山的天猿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更凶猛狠辣一些！


不止纵跃扑击，还有妖法！


尾巴蛮举手投足，身边的空气中就会显出一道道混黑妖气，流转凝结转眼化作一柄柄锋锐的妖刀，护在主人身旁，片刻不停地向着梁辛和红鳞呼啸斩杀。


蛮子的修为越高，唤出的妖人也就越多，那几头达到六步中阶修为的蛮子，每个都是以一人之力，指挥着数百道森森妖刃，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没有试探，没有缓冲，恶战甫一开始便是性命相搏，梁辛的视线里，尽是一团团黑色的旋风，围住自己狂攻猛打，可他却不敢乱动，只能靠星阵苦守，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身法却无法发挥。幸好红鳞不是凡物，星阵更是绝技，在蛮子的围攻下，仍旧能坚持得住一时！


孤峰上，片刻前还静寂安宁的半山腰，突然乱作了一团，蛮子想要杀人夺索，红鳞则护主御敌，黑风与血光纠缠不休，尾巴蛮的怒吼更是惊天动地，梁辛咬着牙苦苦支撑，只盼着老大能够快些过来，只要能腾出手脚施展身法，梁老三自忖还对付得了这群尾巴蛮。


梁辛急，柳亦更急，纵跃的速度早就到了极限，再没法子能快上半步，夹着两个娃娃蛮的双臂，不由得松了一松。


论起杀伐决绝，柳亦远远超过梁辛。


为了兄弟亲人，柳亦放得下舍得掉自己这二百多斤的性命。


可性命攸关之际，让他选是自己独活，还是带着两个娃娃蛮一起死，他想都不想就会扔掉大小毛。


大毛小毛已经不再惶急惊叫，全都扬起小脑袋，全副的精神都放在不远处的恶斗中，根本就不曾发觉柳亦的双臂渐松，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


这时候，蛮子们的攻势陡然掀起了一个高潮！


一声猿啼不知从何处响起，尾巴蛮中的一个首领，率领着几头战力稍逊的同伴，嗬嗬怪叫着，爆起自己全部的力量猛扑上来，就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一起硬生生的撞上了一片正流转而过的红鳞上！


骨断筋折，血肉翻飞，几个蛮子都变成了一团烂肉，可那片红鳞，在敌人不要命的撞击下，流转之势也微微一滞，北斗星阵也就此微微一顿。


星阵未散，只不过是略略慢了一瞬，让它们身后的‘紫薇’露出了一丝破绽。


其他的那些蛮子趁着这个机会，拼命催动妖刃，一起冲向梁辛！


北斗与紫薇是一个整体，当北斗被敌人拖缓了一瞬，梁辛要想继续守住阵法，便只能移动身形，就着此刻的北斗阵位，来变换自己的紫薇阵位，借以重列大阵。


梁辛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早就把星阵炼成了习惯、炼成了本能，瞬间之中压根都没去想身上还缚着一条长索，身形一晃便换了个星位，又回到北斗的庇护下，尾巴蛮的一击也随之落空。


可下一个瞬间里，梁辛便反应了过来，随即大惊失色，自己身后的长索足足有五十里长，他这边的轻轻一步引起的轻颤，到了柳亦脚下便是天崩地裂啊！

第216章 金鳞破发


孤峰上的激斗，柳亦瞧得一清二楚，心里明白剧烈的震颤马上就要传递而至，再顾不得去想着扔掉两个娃娃，口中暴喝，双腿微微一分，身体随之落下，从站在长索上变成了骑着长索，继而腰间用力，整个人猛地旋转了几周，干脆把自己捆在了绳索上。


肉眼可见，长索开始抖动了起来，自孤峰上颤颤不休，幅度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急，几里之后已经变成了躁动的跳跃，向着仍身处二十里外的柳亦等人飞快地蔓延而去。


可是让柳亦无论如何也不没想到的是，当震颤欺进百丈之遥，眼看就要冲到近前的时候，绳索突然安静了下来，可怕的颤抖悄无声息片刻间消失于无形，柳亦根本不曾有一丝摇晃的感觉，仿佛梁辛未动过，长索也未震过，依旧崩得笔直，直连于后岛与孤峰之间！


柳亦心里纳闷，全不明白怎么回事，这时候被他夹在腋下的小毛，费力的扬起脑袋瓜，因为是脑袋倒转，所以遮掩着脸孔的长毛都倒垂了下去，依稀能看到他的表情。


小毛冲着柳亦咧开了嘴巴，灿灿一笑，露出了满嘴獠牙……


大毛也转回头，伸手指了指绳索，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寥寥无几的长毛，跟着也乐了，和他兄弟一样，也是满嘴好尖牙！


柳亦恍然，问道：“你们俩能控制绳索？”


大小毛一起点头！绳索中编织了兄弟俩的长毛，这些毛发虽然离开身体，却仍旧接受主人的指挥，尤其大毛小毛也能借以指挥百丈之内的长绳。


柳亦大喜过望，同时心里也苦笑着埋怨自己‘小人’了，身子一飘又重新冲上长索，同时对着彼岸的梁辛大吼：“老三，放心施展身法，两个娃娃能控制绳子不颤！”一边喊着，腋下用力，把大毛小毛夹得更牢固了些。


梁辛正惴惴不安，突然听到了柳亦的传讯，心里又惊又喜。


不过，虽然得了柳亦的应承，他还是不太敢动，只求能再坚持上一阵，先保着同伴平安过来，再去杀敌也不迟。


尾巴蛮强攻不下，而绳子上的柳亦却越冲越近，个个都变得暴躁不看，那几头修为精湛的，一边发狂的攻击着，不停的怪叫着，似乎在商量些什么，随即，蛮子们随着一声呼喝，陡然变换了阵型。


先前，尾巴蛮的攻击大都来自正面，或施展妖法，或纵身突击，以求突破红鳞星阵；而此刻，它们全都展开身形，围着梁辛团团打转，配着它们那一身长毛，梁辛只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片巨大的黑色漩涡之中。


变阵之后的攻势依旧猛烈，只不过蛮子们从正面的合力强攻，变成了一盘散沙似的四下扑击。


可七蛊红鳞与梁辛心意相通，流转之间何其迅速，根本不给敌人一丝可乘之机，倒是蛮子们解散了合击的阵势，对梁辛而言压力小了许多。


蛮子的新阵法没有任何效果，柳亦却仍跑得飞快，距离孤峰也只剩下十余里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冲上来。


在不知不觉里，梁辛的脸色轻松些，只等老大冲上山的那一刻，便是他施展身法，统御星阵击毙强敌的时候！而就在此刻，那群犹自围着梁辛旋转不休的尾巴蛮，口中的怪叫倏然变了调子，从先前的尖锐、高亢、狠辣，变成了……哼哼。


时断时续，起起伏伏，仿佛女人在做美梦时的轻呓，又像极了孩子吃到甘甜奶水时的呢喃。跟着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漫天的黑色长毛随风飘舞！


目光之内，尽是长毛乱飘！


蛮子们在施法之下，竟然把一身的黑色长毛尽数舍掉了。


下一个瞬间里，那些尾巴蛮纵身于千千万万根长毛之间，来回穿梭不停，长毛也随着主人的身形霍然流转，彼此纠缠……转眼变成了一道巨大斑驳杂锦。


杂锦，拢出一片方圆天地，把梁辛和七蛊红鳞尽数裹其间。


梁辛早就知道尾巴蛮也会织锦，只不过他没想到，蛮子的杂锦，竟然是靠着它们那一身长毛编织就而成的；更没想到的是，尾巴蛮把它们自己，也织进了杂锦之中！


杂锦不像一块缎子，而是更像一块凹凸斑驳的石刻，一头头赤身裸体的尾巴蛮都嵌在其间，或呲牙裂，或神情痛苦，可怪物们的眸子，全都怒睁着，森森地瞪住梁辛。


一个月前柳亦在大海上见过蛮子撑着杂锦出海，可那时他要隐藏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齐海面，看不出更想不到杂锦中竟然还编着几头尾巴蛮……


杂锦没有分毫的停顿，带着赤裸蛮子的嘶嗥，向着梁辛重重压了下来！


剧变突兀，梁辛没能趁着对方施法时跳出去，在杂锦成形后就只有被困住的下场，叱喝一声，威力最大的十二阵连打出手，巨大的力量轰然炸裂于织锦之间。


闷响窒闷得让梁辛自己都有些头昏眼花，可杂锦围拢成的小天地却并未碎裂，而是陡然膨胀了许多，借以卸掉星阵之力，随即又铺天盖地的扑卷了过来！


这下子让梁辛叫苦不迭，他干脆被人家给包起来了，前后左右，头顶脚下，全都是毛躁躁的杂锦，让他的身法根本没有了用武之地。


尾巴蛮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要催动杂锦把梁辛牢牢裹住、缠绕、勒死。


梁辛催动红鳞，想要以红鳞锋锐去豁开一道口子，可杂锦的强韧比起海鬼头发还要更胜许多，红鳞盘旋斩下，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梁辛没有别的办法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连续打出星阵，以巨力去冲击从四面八方不断汹涌而至的杂锦！


单以力量而论，北斗拜紫薇之下的十二阵连打，要大大超过那些尾巴蛮的力量，可蛮子的杂锦，却是一道神奇本领，成形之下不仅牢不可破，更能大大的抵消星阵的刚猛冲击。


星阵，杂锦，两道罕见神通属性各异，一时之间难分高下，战局变得胶着起来，梁辛和那些尾巴蛮，全都陷于杂锦笼罩的十丈方圆之内，恶斗不休！


柳亦眼看着梁辛被一大团头发杂锦困住，咬牙切齿的冲完了最后一段长索，把大小毛往地上一放，都顾不上解开身后的胖海豹，就在怒喝中催动天地蛊，同时放出阴沉木耳，凶狠扑向杂锦。


可任凭他如何发狠死拼，杂锦却不为所动！


若是曲青石在此，当能凭着他的力量把杂锦撕碎，可柳亦不过六步初阶，根本无力撼动蛮子们联手施展的神通法术。


柳亦一阵轰击无效，便收手不打，脚步不停围着杂锦来回旋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它，想要找出破法的关键，这时候秃脑壳突然冲着他叫了几声，同时把脖颈间的鳞片，高高地乍了起来，看上去小家伙跟带了个颈圈似的。


柳亦‘哎哟’怪叫了一声，先是忙不迭的把胖海豹放下来，对他说道：“你就站在这里，对着杂锦不停的大吼：金鳞破发！”


跟着也不解释什么，柳亦转身跑回那条千辛万苦才冲过来的长长索桥，向着后岛又玩命冲了回去。


尾巴蛮和苦栗子之间，有着莫大的关联，它们不仅彼此依存，就连最拿手的神通法术，也有着相似之处，在秃脑壳的提醒下，柳亦马上就想起来，蟠螭的颈上金鳞，既然能够轻松割断海鬼头发，说不定也能斩断蛮子杂锦！


本来他们哥俩各自有一片金鳞，可在恶炎爆发时，柳亦手上的那片给弄丢了，而梁辛的那一片，具体是丢了毁了、还是被他收到须弥樟之内了，柳亦事后忘了问，现在也吃不准。


就算梁辛的须弥樟里有金鳞，他想不到金鳞破发的关键也是白搭。


凭着柳亦的心思自然能猜得到，此刻杂锦之内巨力澎湃大响如雷，外面喊破了天，梁辛在里面也未必能听得到，让胖海豹在外面喊话提醒，也不过是个寄希望于万一的举措。


柳亦自己撒腿如风，没命价的往后岛跑，自然是去蟠螭那里再拔金鳞来救命！


一边跑着，柳亦一边在心里骂娘。


六步修为，为何又称作宗师境界？就是因为到了逍遥境的修士，已经完全够资格开宗立派，开一派先河，立身化作后代师范。这样的修为，只要别去八大天门添腻歪，到哪都可以横着走……可自从他出出师以来，跟在梁辛身后整个就成了一个‘棒槌’，离人谷也好，凶险海域也罢，还有现在的凶岛孤峰，自己这点修为压根就帮不上忙。


对祥瑞、对海鬼、对尾巴蛮……六步初阶的修为，干脆连个屁都算不上，这还有天理么？天底下什么时候窜出来这么多高手和怪物？


这趟要是能平安回去，再见师父一定得问问他老人家，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机缘巧合’的大事，才真正唤醒了天地蛊的力量，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来成就这番机缘。


当初在西蛮腹地的时候他直到六步初阶，就算不是天下无敌至少也能笑傲中土了，哪想到光被人家来‘笑傲’来着。


心里胡思乱想，脚下却没有丝毫地停顿，柳亦跑得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露，从孤峰到后岛的蟠螭栖身之处，这一来一去快二百里的路程，他又不会飞，单靠两条腿来跑，多少也得花点功夫，只盼着梁辛能坚持得住……


这趟奔驰，没有了胖海豹、大小毛三个加起来快六百斤的负重，柳亦把身法和天地蛊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快得在身后拉出一道道残影，渡桥、下山，一路冲到蟠螭跟前。


奉命守护蟠螭的那百多头骨瘤蜥正在悠闲的闲逛、吃草，见到有人冲过来，巨蜥尽数抬头面露警惕，再看清来人是柳亦之后，又各自散去了。


倒是始终伴在祖宗身边的那些小蛇，见到柳亦回来，表现得都挺热情，也不知从哪窜出来，高高兴兴的归拢而至。


柳亦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直接扑上到了蟠螭的身上，三五个纵跃，跳到大蛇的颈子上，随便选了一片金鳞，伸手掐住就向下猛拽。


蟠螭嗷的一声怪叫，巨大的身体都是一跳，蛇头倒转，气急败坏的瞪向柳亦，几颗獠牙全都亮了出来。


它正沉睡疗伤，哪想到的又有人来拔它的颈上金鳞，剧痛之下被惊醒，没直接一口咬下去就算客气了。


柳亦再着急，现在也不敢喝骂，赶忙在脸上摆出一副笑容：“急着救命，我来请您老的颈上金鳞，老祖宗您多担待！”说话的时候，抓着金鳞的手不仅没松开，而且还在悄悄用劲向下撕扯。


秃脑壳也跳出来，呼呼怪叫着诉说经过。


蟠螭瞪着柳亦，过了半晌，眸子里的冷冽目光才算松动了些，小丘似的蛇头掉转回来，又瞪了一眼秃脑壳，这才缓缓趴在地上，也不再是盘卧，而是把整个下巴都贴在了地面上，怎么看怎么无奈。


大蛇天赐三眼神目，早已洞彻天地，可这次它是货真价实得想不通了，想不通自己从海底脱困，到底是福是祸……


要知道蟠螭吸敛天地灵气，炼化妖元，这千千万万年的修行里，身上每一片鳞都是精华所在，特别是颈上七寸处的护甲金鳞，更是其中翘楚，尤为珍贵。


要破掉海鬼头发或者尾巴蛮的织锦，根本用不到七寸金鳞，蟠螭身上的随便一片鳞都足够好使，偏偏梁辛和柳亦身边，还有一个‘吃里爬外’的秃脑壳，指点着两个青衣，非最值钱的颈上金鳞不要。


蟠螭是什么样的怪物？既然恩人开口了它才不屑去讨价还价，‘打落门牙吞肚里’这才是亘古巨擎的风度……


柳亦哪晓得它在想什么，见蟠螭不再露出敌意，更加紧力气往下拔金鳞，着实费了一番手脚才告成功，当下大吼了一声：“多谢老祖宗！”跳下蛇颈，又向着孤峰方向跑去。


柳亦这次走得匆忙，把秃脑壳给忘了。


秃脑壳追在后面又跳又叫，大是着急，这时候蟠螭微微把眼睛撩开了一条缝隙，目送柳亦消失之后，这才低低的发出了一声低吼。其他那几条小蛇听到号令，气势汹汹的向着秃脑壳围上来。


秃脑壳眉眼精明，立刻拍打着尾巴，冲到蟠螭跟前去巴结老祖宗，总算蟠螭心软，又撤掉了‘揍秃子’的命令，随即闭上了眼睛继续疗伤……


柳亦又从原路折回，一路风风火火跑回到长索上，刚一上长索，他便听到胖海豹的铿锵断喝从对岸传来。


‘金鳞破发、金鳞破发……’


柳亦在略略放松的同时，心里也着实惊讶。


放松的是，胖海豹的断喝不绝，便说明梁辛与尾巴蛮杂锦的恶战仍不分胜负，自己这趟奔波应该还能赶得及；惊讶的则是胖海豹的声音，清晰传出五十里！


不久前柳亦离开孤峰的时候，胖海豹就开始用力大吼，那时候他嗓门也不小，但是也就能传出十余里，可现在容他吼喝一阵之后，竟然比开始的时候大出了几倍有余，而且一声比着一声更响亮，还有再继续增强的趋势。


柳亦顾不得多想什么，加快脚步迅速渡桥，二十余里之后，便远远的瞧见，尾巴蛮织就的杂锦，仍在原地不停地蠕动着，就好像一条腌臜的鼻涕虫，不用说，梁辛仍在其中与蛮子恶斗不休。


大小毛却躺在了地上，双手牢牢堵住耳朵，身体痛苦的蜷缩成一团；而胖海豹则双拳紧握身体微躬，根本不理外物，只一个劲的对着杂锦大吼着‘金鳞破发’。


金鳞破发，声震如雷！


再奔近十余里，柳亦骇然发觉，胖海豹的大吼声激荡着滚滚风雷，裹含着惊人的力量，竟然隐隐有着扰乱自己身法的趋势！


柳亦双眉紧皱，长声呼喝：“胖子，收声吧！”


可胖海豹不为所动，只一个劲的不停大吼，仿佛中邪。


距离孤峰越近，吼声对柳亦身法的影响也就越大，一声一声的怪叫，比着九天惊雷也毫不逊色，接踵不停的炸响在柳亦耳中，扰得他天地蛊力都流转不畅了！


不得已之下，柳亦吐气开声，纵声长啸，以蛊力真元灌注于啸声之内，以对抗胖海豹的大吼。


啸声入刀，甫一出口便震裂苍穹！


胖海豹的身形也猛的一震，似乎发现了有人要和他对抗，陡然转头望向柳亦。


正面相向，柳亦看清了胖海豹的模样，心里猛的打了个突。


此刻的胖海豹须发贲张双眼通红，神情狰狞虐戾，脸色殷红如血，七窍中都有弯弯曲曲的血迹流淌，可他自己却恍若未觉，只是如疯如狂地瞪着柳亦！


跟着，胖海豹张大了嘴巴，狠狠吸气……这一口气，他竟然吸了快一盏茶的时间，肉眼可见，他的胸膛越涨越高，随时都会要爆裂炸开；而他黝黑粗糙的皮肤上，细小的血脉尽数贲张开来，突突突的跳跃着越拱越高，几个眨眼间，胖海豹面目全非，被蛛网般的血脉遮住了全身的皮肤！


终于，胖海豹这一口气吸敛完毕，双腮高高鼓起，马上就要喊喝出口；而柳亦也总算冲过了这最后一段路程，身形高高跃起，仿佛一头愤怒的鹰隼，扑向胖海豹。


同时一道金色光芒，自柳亦手中破空而起，闪电般划向仍在地上不停蠕动的杂锦！

第217章 孤山杂锦


金光一闪寂灭，没入杂锦之中！


梁辛在杂锦之内咬牙苦斗，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不停的发动星阵，挥荡巨力去冲击尾巴蛮的神通，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仗打得暗无天日，显得格外漫长……终于，一道灿烂金光，毫无征兆却煌煌浩浩，于这方被杂锦织就的混沌天地霍然绽放！


坚韧到无法想象的杂锦，在蟠螭金鳞面前，脆弱得连桑皮纸都不如。


杂锦被金鳞豁开了一个口子，虽然不大，可对于梁辛而言却足够了！


梁辛翻手接住金鳞，同时七蛊红鳞鸣啸急颤，十二阵八十四道涟漪泼洒而去，星阵之力轰然爆发！杂锦是一个整体，哪怕只破开一条缝隙，那份牢不可破的坚韧也会大打折扣，此刻终于再也撑不住梁辛的猛攻，只听轰的一声暴鸣，尾巴蛮的杂锦尽数被炸碎开来。


那些尾巴蛮，早已把自己的性命、身体与杂锦连成一体，在梁辛撑爆杂锦的瞬间里，它们便被挫骨扬灰，不曾发出半声惨叫，更不见血肉尸体，在星阵巨力的碾压之下，尽数化作齑粉，被风一吹，转眼消失不见了。


从柳亦掷出金鳞割裂蛮子结界，梁辛震颤红鳞破茧而出，前后不过一瞬间的事情，所以脱困之后，梁辛眼中看到的第一幅情景便是：


大哥身在半空，衣袂迎风猎猎摆动，犹如鹰隼正自上而下摆出扑击的势子；


而胖海豹上身赤裸，裸露的肌肤上血脉贲张，站在地面昂头迎向柳亦，嘴巴开阖正做大吼！


大吼，却无声。


梁辛只能看到胖海豹嘴巴大张，脖子上青筋暴露，但是耳中却听不到他的吼声。


梁辛听不到，柳亦却听的一清二楚！


胖海豹竟然束声成棍，把他的铿锵断喝，尽数砸向了柳亦一人。


别说梁辛距离胖海豹有十余丈的距离，此刻就算梁辛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也休想听到一星半点的声音。


‘金……’


胖海豹第一字断喝出口！


正扑击而至的柳亦，只觉得胖海豹这一声大吼，如有实质一般，一字如刀自天而降，向着自己劈斩下来！


这哪是什么怪叫大吼，分明是一道真音幻化的神通。


柳亦当即叱喝一声，阴沉木耳呼啸而去，转眼将胖海豹那声‘金’字真音击碎于无形，而柳亦自己则身形陡转，绕到胖海豹身后，在他的脖颈上伸手一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胖海豹的‘鳞’字大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已然中招，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叫，肥胖的身子猛地一跳，勉强回过头，看了柳亦一眼。


此刻胖海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清明，还略略带着些纳闷，费力的对着柳亦嘀咕了一句：“胖子，你捏我……”话没说完，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胖海豹大吼中裹蕴真音如雷，虽然惊人和邪门，可柳亦好歹也是宗师修为，凝神之下想要制服他还不成问题。


柳亦放倒了胖海豹，转头望向梁辛：“你没事吧？”


梁辛干脆傻眼了，怀里抱着片金鳞，身边围着七片红鳞，站在原地愣愣点头：“你们这是咋回事？”


柳亦还顾不得解释什么，晃动身形在四周仔细探查，胖海豹莫名其妙的中邪，敌友不辨又实力大增，柳亦生怕是有敌人捣鬼。


这时梁辛也看到了蜷缩一旁的大毛小毛，急忙抢过去救起两个娃娃。


幸好刚才胖海豹一直是对着杂锦大叫，大毛小毛只是被余音波及，虽然被震得气血翻腾头晕眼花，但是受的伤还不算重。


柳亦搜索了一阵，也实在没能找出敌人的踪迹，这才回到梁辛身边，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大毛小毛休息了一阵，精神恢复了不少，一边比划着一边怪叫，说明柳亦去取金鳞的时候，并没再有敌人现身，只是胖海豹自己越喊越来劲，愣是把自己给喊得走火入魔了。


两个青衣的神情里都满带疑惑，梁辛先皱眉开口：“应该不会再有敌人了……你去取金鳞，我被蛮子困住，这里只剩大小毛和胖海豹，战力不值一提，如果还有敌人过来，岂有不出手夺桥，只暗害胖海豹的道理。”


说着，梁辛又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而且自从上岛之后，胖海豹的嗓门就越来越大，早就不对劲了，不过咱都没当回事，结果今天他爆发出来了。”


柳亦点了点头，不过胖海豹的事情无从追究，也犯不着费脑筋去想。


梁辛又把孤峰上的无根木、土石坚等怪事说了说，他身上还绑着草绳，行动上多有不便，哥俩略略商量两句，随即由柳亦暂时拉住长索，梁辛则带着金铃，从索桥两端跑了几个来回，前前后后一共弄过来十几头骨瘤蜥，选了其中一头绑上长声担当桥基，其他几头充当护卫。


骨瘤蜥战力凶猛，就算再有敌人强袭，它们也能坚持上一阵。


一番险恶拼斗，几次折返奔跑，总算是索桥搭建成形了。


柳亦琢磨了下，把大小毛留在原地休息，经过刚刚的恶战，他对两个娃娃的疑虑早已尽数打消。不过胖海豹的情形还有些特殊，谁也说不好他醒来后会不会继续发狂，两个青衣不敢把他留在桥基附近，干脆仍有柳亦背着他，这才并肩出发，去搜索孤峰，寻找迷天法术的根源。


才刚走出不远，柳亦突然咦了一声，又复站住了脚步，指着两人身边一块从地面上凸起的山石，皱眉道：“你看那块石头，像什么？”


梁辛在陷入杂锦前就几次使出星阵巨力，而孤峰上的植被都是无根草木，哪撑得住星阵巨力，大战之后桥基附近被清空了一大片，植被消失不见，山地泥土尽数裸露了出来。


山地自然不会像官道那样平平整整，其间凹凸不平，大大小小的满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梁辛也不曾留意，此刻循着柳亦的手指，把目光投了过去，只看了一眼，梁辛便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柳亦所指的那块山石，颜色与山地完全一样，都做斑杂的青黑色，体积并不算太大，差不多一丈长短，凸出山地有一尺左右的高度，乍一看，倒像个小巨人被半埋半露似的。


可细看之下便能发觉，这块山石，‘头’大如斗，四肢分明，甚至连五官相貌都依稀可辨，刚刚和尾巴蛮大战了一场的梁辛又怎么会认不住来，这哪是什么石头，分明就是一头身处杂锦中的尾巴蛮的赤裸尸体！


尾巴蛮编织杂锦，会把它们自己的身体也织进杂锦中去。


杂锦成形后大致有一指的厚度，尾巴蛮身处其间，也在杂锦的包裹中，只不过它们的身体会高高的凸出来。


如果躺着不动的话，看上去很像被杂锦盖住了似的，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辨，但杂锦仍是一个整体。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暂时没多说什么，晃动身形在附近仔细搜索，这次在留意之下，便不难发现，近则十余丈，远则数十丈，每隔上一段距离，就一定会有一头尾巴蛮的僵硬尸体，横躺竖卧，埋一半、露一半。


两人分头搜索了十余里，所见的情形完全相同，重新聚首之后，柳亦才嘿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要是这些石头真都是尾巴蛮的尸体，那这座孤峰的表面……”


“就是一道奇大无比的杂锦！”梁辛的声音比着柳亦也好听不了多少，顿了顿又继续道：“难、难怪这座山会这么结实，连他妈的恶潮都撼不动！”


话刚说完，兄弟俩同时发出了一声哇呀怪叫，仿佛被蟠螭咬了一口吃的，一齐跳起来，足足有三四丈的高矮……


不远处的地面上，正有两个人头，一前一后向着他们缓缓‘漂’来！


还是柳亦心思转动地快些，人还在半空中，就已经笑骂出口：“两个小蛮子，给我滚出来！”


大毛小毛一齐笑嘻嘻的跳了出来，梁辛和柳亦更加笃定了，这座孤峰的表面，正是被杂锦覆盖无疑。


就和猴儿谷的天猿能从织锦间从容穿梭一样，尾巴蛮也可以在同族织就的杂锦间随心穿越，大毛小毛此刻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大毛小毛还是娃娃，生性顽皮，看梁辛和柳亦没有走远，一直都在附近转悠，这才遁身于杂锦中，只露出个披满长毛的脑袋来吓唬人。也幸亏梁辛和柳亦都在小眼里待过不短的时间，被浮屠的‘漂脑袋’绝技训练过，虽然被两个小蛮子吓得不轻，可总算还没直接出手。要是换成其修士，早挥舞一道神通，先把那两颗白毛小脑袋打碎了再说。


梁辛瞪着大毛小毛，心里又气又笑，不过也由此明白了，为什么尾巴蛮能悄无声息的现身偷袭，事先不露一丝痕迹，这孤峰的表皮干脆就是一大片杂锦，它们藏在其下游弋，别说是梁辛，就算干爹将岸复生，也无从察觉。


梁辛暂时也顾不上去训斥两个娃娃，伸手指着一具杂锦中的尾巴蛮尸体，问道：“它们，都已死？”


大毛小毛同时点头。


柳亦还不放心，从梁辛手中接过蟠螭金鳞，向着那具尸体挖了下去。


金鳞并不比红鳞更锋利，可蟠螭的天性中，就蕴有着克制凶蛮的法力，先前红鳞鼓足全力也无法松动分毫的‘泥土’，在金鳞之下犹如败革，柳亦毫不费力就挖出了那头杂锦中的尾巴蛮。


蛮子身体，肌骨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当柳亦随手刮开其上覆盖的杂锦后，肉眼可见这句蛮子尸体迅速变黑，身上的血肉寸寸枯萎，没过多久就从一具完整的尸体便化作了一蓬枯骨。


梁辛把手按在‘地面’上，微微用力，触手处冰冷而坚硬，可他不久前对付的杂锦却坚韧柔软，二者之间大不相同。


小毛比着大毛要聪明些，大毛还沉浸在刚才的恶作剧里，一个劲的呵呵傻乐，小毛却已经看出了梁辛的疑惑，赶忙跑到跟前，不停的比划着说明缘由。


尾巴蛮编织杂锦，与其说是天赐神通，倒不若说是它们这一族与生俱来的技能更贴切，在织就杂锦时，主要以蛮子的毛发和身体为主，妖术仅仅是个辅助，所以即便尾巴蛮死掉，杂锦也依旧存在，只不过韧性和强度上，会稍稍逊色不少。


而‘活杂锦’与‘死杂锦’之间，还有一个区别，杂锦也和主人的身体一样，活着的时候富有弹性，而死后则冰冷坚硬。


梁辛大概弄明白了小毛的意思，这时候柳亦突然嘿嘿一笑，抬头望向了他，开口说道：“这孤峰上铺着的杂锦，可远远不止一层！”


柳亦手脚麻利，金鳞破杂锦又无比好使，趁着小毛对梁辛解释杂锦的这点功夫里，柳亦已经向下挖掘了一人多深。


梁辛闪身凑到近前，探头一看，只见一道道杂锦紧紧贴合着，从大山表皮往下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坑底，至于下面还有多少层，现在还不得而知！


柳亦从自己挖开的大坑中跃了上来，望向两个小蛮子：“杂锦铺到多深？”


话音刚落，大毛小毛同时一缩身，一起钻下杂锦探底去了，梁辛忙不迭的喊了声：“你俩小心！”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了……


两个娃娃蛮已经下去一个多时辰了，梁辛等得焦急不已，柳亦更大是后悔，兄弟俩正商量着用金鳞往下挖，就算速度慢，好歹也胜过在这里干等的时候，大毛小毛才一前一后，从杂锦下跳了回来。


上来之后，大毛嘿嘿傻笑，小毛则不顾两个青衣的慰问，先比划了一通，梁辛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杂锦之间，尾巴蛮能够感应同伴的存在，大毛小毛虽然还是娃娃，但是也有这项本事，这次它俩探入杂锦，并没再发现还有活着的尾巴蛮。


这个消息，也着实让梁辛和柳亦打从心眼里松了口气。


看着娃娃蛮生龙活虎，全不像遇险的样子，梁辛放下心来，问道：“杂锦有多深？”


这一问，可把大毛给忙活坏了，两只手拼命撑开还嫌远远不够，又跑来跑去的想要找一棵合适的大树来比划，小毛可镇静得多，扬起一只手，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顶，又俯身拍了拍自己的脚底板，最后伸手指了指众人脚下的孤峰。


梁辛会意，足足吸溜了一口凉气，膛目问道：“你是说，这座山……从头到脚干脆就是织锦裹成的？”


柳亦的脸色也变了，眸子不停的转动着，间或漾出一抹精光。在之前，又有谁能想得到，这是一座由杂锦层层裹绕、由无数尾巴蛮的毛发与尸体积累而成的大山！


这样的一座山，就算海底恶炎的爆发再强上几倍，它也不会崩塌啊。


小毛点了点头，大毛不知道跑哪去了……过了片刻，大毛才扛着个大树呼哧呼哧的跑回来。


柳亦又沉声追问：“下面呢，杂锦下面有什么？”


咣当一声，大毛扔掉了肩膀上的大树，手歪脚斜的往地上一躺。小毛本来也想躺，不过看哥哥‘倒’下了，他就没再动，伸手指了指大毛。


“尸体？”梁辛问道。


见小毛点头，梁辛继续问道：“几具尸体？”


这次麻烦了，大毛跳起来，对着他们伸出七根手指，小毛则双手尽数张开，比划了个十……


似乎生怕两个青衣还不够迷惑似的，大毛小毛又摆出来一个接一个无比古怪的姿势：


只见大毛挺直身体，正襟危坐，小毛则身子一纵，坐到了哥哥的左肩膀上。两个娃娃蛮虽然一大一小，可体型也差不了太多，大毛的左肩根本容不下小毛的屁股，兄弟俩一边乱晃，一边乱挤，没片刻就一起趴在了地上；


两个娃娃蛮爬起来站直身体，双手擎天，呲牙咧嘴表情狰狞；


第三个姿势，大毛躺在地上，把自己团成一团，时不时还仰头吐出一口唾沫。小毛则盘腿端坐，双手在头顶合十……


梁辛和柳亦看得都快吐血了。


任由两个娃娃蛮继续在旁边忙活着，柳亦转头望向了梁辛：“怎么看？”


梁辛笑得挺不好意思：“看啥啊，总得下去了才能知道是咋回事。”


柳亦也呵呵笑道：“这样吧，你先用星阵清山，把那些无根草木全荡干净了再说！”


他们甘冒大险、又费力无比地从后岛来到孤峰，最大的目的，就是迷天法术的源头。


这座孤峰不算太大，但是想要在其间寻找一座法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其中最大的障碍就在于山上到处都是植被树木，大大的妨碍了搜索。


不过好在这满山植被都是无根之木，梁辛挥荡星阵一扫一大片，想要把它们尽数清空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孤峰变回秃山，再有什么异常都能一目了然，搜索起来要轻松百倍。


其实不管能不能在山表找到迷天法术的源头，梁辛和柳亦也都会用金鳞断裂杂锦，去看看下面的情形，清山寻源也不过是先紧着正经事来做罢了。


梁辛当然明白柳亦的意思，也不再多说什么，将七蛊红鳞挥荡到最大范围，连三阵连打都不需要，仅仅用一个星阵，便足以把周围的无根之木尽数扫清。用了差不多一天的功夫，梁辛带着红鳞山上山下跑个不停，总算清山完毕。


这时候胖海豹也早就醒过来了，不过他也不清楚自己为啥会中邪，发狂大喊的事他全都不知道，只记得柳亦捏他来着……


两个青衣暂时也不多想，展开身形又在秃山上跑了几个来回，搜索之下，始终没能再找到什么异常之处，这才算是彻底踏实了，开始商量着金鳞破锦，挖通这座孤峰，钻下去瞧瞧！

第218章 银环首领


动手在即，兄弟两个反倒不着急了，蒿草绳绑好了索桥后，还余出几里长的一大截，梁辛把剩余的绳子截下来收好，又自须弥樟中取出吃食，把大毛小毛和胖海豹都喊了过来，边吃边聊。


柳亦吃得不多，拎着一小坛绵软的果酒，轻轻抿着。


胖海豹一辈子都和他的海盗同伙胡吃海塞，见不得柳亦喝得这么秀气，撇嘴嗤笑道：“难为你长了一副海狗子的身板，喝起酒来却像个娘们！”说着随手抱起个烈酒坛子，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


柳亦失声笑骂：“等凶岛上的事完了，我喝死你！”随即不再理会胖海豹，转头望向梁辛，说回了正题：“你帮我算算，自从咱们坐着蛇蜕过来，一共遇到多少古怪事。”


梁辛也不多问，数道：“咱们来之前，海里和岛上主要有苦栗子，尾巴蛮，蟠螭，神仙相，照现在看，是蟠螭杀了神仙相；苦栗子在尾巴蛮的指挥下镇压了蟠螭。”


柳亦点了点头，对梁辛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梁辛也抿了口酒，一边琢磨着一边说道：“苦栗子和尾巴蛮，和我师父那一家子，从形质到神通上都有着不少相似之处，看起来好像是亲戚……莫忘了，猴儿谷里的天猿先祖，还封印着一支神仙相大军。”


柳亦嘿嘿一笑，叹了句：“真他妈乱！”


梁辛也跟着苦笑摇头：“这还不算完，三百年前，我家先祖还派了一支精兵过来，但却无功而返，事情本来就复杂，再被先祖跟着一掺和，干脆就成了一团乱麻。”


柳亦大笑，可喝酒时还是那么小口的呷着：“除了这些，还有一件古怪事，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梁辛略略一琢磨也就想起来，恍然道：“还有个胖海豹，莫名其妙的中了邪，天生的大嗓门变成了真音神通！”


等梁辛把所有的古怪事一一数完，柳亦才收敛了笑容，语气间也郑重了许多：“有怪物，有强者，时间上从上次神仙相东渡，跳到三百年前搬山青衣远航；地点上从东南远海的凶岛，联系到中土西陲的猴儿谷。”


说着，柳亦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咱们在恶海凶岛里的这一番遭遇，不光凶险异常，古怪事也层出不穷，到了现在咱们唯一还能做的，也只剩挖穿这座杂锦孤峰下去瞧一瞧了。这才在下去之前，先帮你把前面的诸般事情、诸多线索理理清楚，省的下去之后，大家的脑子不清楚，再错过了什么有用的细节。”


说完，柳亦把手里的果酒坛子抛给了小毛，后者大喜欢呼。


梁辛也乐了，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这些事情，我心里大概都有数，不过……谁知道这座孤峰下面，到底是答案，还是更蹊跷的怪事！”


柳亦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浑不在乎的轻松劲，笑答：“看运气吧！天底下的事情那么多，不是每一道题目都能有答案的。”说着，他敲了敲自己手边的那片金鳞：“渡海时你拿到的那片金鳞呢，还在不？”


梁辛摇头苦笑：“打完了结发大阵，我一直提放着还会有海鬼来偷袭，不曾把金鳞收起来，后来恶炎爆开，其势太猛烈，没来及把它存入须弥樟，可惜了。”


一说起这事，梁辛是打从心眼里疼得慌，把他那份财迷全写在脸上了：“我想再去找蟠螭拔片金鳞来，又怕它会翻脸。”


柳亦满脸轻松，眼睛里都是坏笑：“无妨，你再去蟠螭那拔一片！”说着，掂了掂自己的金鳞：“我拔这片的时候，它还挺客气来着……”


梁老三喜滋滋的跑回后岛去了，过了半晌，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片金鳞，胸襟出多了个小秃脑壳，不过梁辛眼圈乌黑，嘴唇青肿，鼻孔边缘还残留着血迹，满脸的狼狈。


柳亦故作惊讶：“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梁辛神情也有些古怪：“拔金鳞之后，蟠螭昂头，要和我撞一撞脑门，结果……它好像没控制好力道。”说着，又摸了摸胸口：“还有秃脑壳，见我拔完金鳞，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原地，拼了小命也要跟我一起来。”


……


挖山，不像土拨鼠抛洞那么简单，当年朝廷徭役两万罪户，在苦乃山挖掘凶根，挖出的矿洞间，承重井、泄洪井、通风井等诸多辅助一应俱全，罪户们干活之前，都有专业高手事先测绘，即便如此挖掘时也是塌方不断，不知夺掉了多少罪户的性命。


不过梁辛脚下的这座孤峰，干脆就是由杂锦一层一层裹出来的，自然没有塌方一说，内中也更不会有水脉存留。


而柳亦和梁辛又都是身具大力之人。更得力的是大小毛于杂锦之内，不仅能自如穿梭，还能辨识方向，是老天爷派给他们的向导。


这样一算，挖穿孤峰这件看似惊人的差事，就变得简单无比。梁辛等人吃饱喝足，稍事休整之后，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蟠螭金鳞与杂锦天性相克，挖起洞来好用无比，锋锐到处根本不用用力，杂锦便层层断裂。


两个青衣在头前干活，挥舞金鳞切割杂锦，开出一条一人多高，能供三人并肩而行的隧道。大毛小毛亦步亦趋，时不时两个娃娃就会争吵上几句，然后帮着梁辛指明方向。


胖海豹最清闲，甩着手跟在队伍最后，走烦了就哼个小调，哥哥妹妹的唱得挺开心来着。


为了往来方便，他们把入口就开在半山腰的桥基处，隧道倾斜向下，向着山底中心挖掘延伸，这一路的进展都异常顺利，虽然是在挖空，可行进的速度，比起普通人漫步而行也毫不逊色。


果然如大毛小毛所说，这座孤峰之内根本没有土石，完完全全都是杂锦，百余丈的路程里，他们已经挖出了七八具尾巴蛮的赤裸干尸。


柳亦是青衣出身，对仵作行当也多有了解，遇到尸体就停下脚步略作辨识，走了一阵之后就语气笃定的告诉梁辛：“越往深处走，尸体就越古老，错不了的。”


在挖掘的同时，梁辛把割下来的碎裂杂锦收进须弥樟，以清空道路。挖了这一段之后，周遭的温度明显低了许多。


梁辛的身体尤其敏锐，隧道之内的空气凝滞而无风，但是那份森森的阴冷，裹在身上却带出了一份湿漉漉的难受，仿佛融化中的寒霜，梁辛咋舌，说话的声音都情不自禁的放低了，对着身边的柳亦道：“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个墓地？世世代代的尾巴蛮，在临死之前都来到此处织就杂锦？”


不等柳亦说话，跟在后面的胖海豹就接口笑道：“照我看也是如此，这座山未必镇压了什么，只不过是尾巴蛮的殉死之地。咱们忙活这一通下来，多半什么都找不到，也就是把人家祖坟给刨了。”


柳亦却摇了摇头，随手把金鳞递给大毛，自己则伸手从怀里摸索个不停。


过了一阵，他才把手拿出来，摊开掌心，里面居然是一小锭银子。


胖海豹眨巴着小眼睛：“啥意思？你要跟我打赌？”


柳亦没搭理他，而是把独臂上那截长长的袖子抖开，覆在了手心里的银锭上，这才抬眼望向梁辛：“尾巴蛮的杂锦，可以看做是我的这截袖子……你就把它当成一块布。”


见梁辛点头，柳亦在继续道：“用布来包裹东西，布里的东西是什么形状，那裹出来的包袱，大概也会是什么形状。”说着，他又一托掌心，空袖子盖上了银锭，但仍能从布片起伏上，看出银锭的轮廓。


梁辛恍然大悟，懂了大哥的意思。


这座孤峰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包袱，是由尾巴蛮代代相承，以杂锦包裹而成的。这样算来，‘包袱’的核心、它们最终包裹的东西，也应该是个锥形的事物。


见梁辛明白了，柳亦又接过了大毛手中的金鳞，一边挖掘一边笑道：“要是单纯的蛮子墓地，多半它会结成个‘王八壳’的形质，不会裹成一座山的，继续挖吧，下面一定有东西！”


山势虽然险峻雄伟，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是‘站’着的，一座千仞大山，真把它放平了的话，前后也不过几里地的长短。这座孤峰虽然高峭，可也不算太夸张，再加上梁辛等人是从山腰开始向下挖掘的，所以真格需要挖掘的行程并不算长。


梁辛和柳亦在干活的时候，也时不时地讨论几句，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梁辛的手上忽然一轻，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然挖到了尽头！


和梁辛想象的略有不同，杂锦并不是紧紧的包裹住什么，在这座孤峰的正底，是一片下宽上尖，好像个大拔火罐形状的中空之地。


看上去，仿佛曾经有过一只七八丈的冰塔，尾巴蛮就围着这座冰塔层层织就杂锦，无数层之后，干脆把裹出了一座大山，只不过现在冰塔融化了，所以在山底留下了这么一片空旷（这点地方怎么也写都觉得说不明白了，可愁死我了）。


梁辛等人没急着下去，而是趴在隧道的末端，小心翼翼的向下张望。


空地大致有五六丈的方圆，比着普通农户家的院子差不多，其间分布着几种事物。


最显眼的，是空地中央，自泥土中钻出了得一样怪东西，大约三尺高矮，成竹笋之形，颜色纯白而剔透，皮若凝脂，单靠眼睛来看，分辨不出它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


不用问‘怪笋’必然是什么异物，自它身上正有浅淡的光芒流转，将这片不算宏阔的空地尽数照亮。


在怪笋旁边，还有一口石磨大小、湛清碧绿的泉眼，只看颜色便知道这眼泉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虽然情形古怪，远超众人的预料，看梁辛还是忍不住咧开嘴巴笑了，他算是想明白了，不久前大毛团身躺在地上吐口水，表演的是那眼泉水；小毛盘腿端坐双掌头顶合十，装的是这颗怪笋……


除了怪笋和泉眼之外，便是尸骸了。


空地上，一共十三具尸体，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架架森森骸骨。骸骨的额头极宽，眉骨高耸，前颚凸出，还有两颗粗大的獠牙，身后还拖着一挂粗大的尾骨……


看上去它们应该是尾巴蛮，只不过这些蛮人并未织就杂锦，浑身的毛发似乎也都随着皮肉一起腐烂干净了。


十三具骸骨的形态也颇为奇异。


其中十二具面朝外围成了一个圈子，几乎贴在了周遭的杂锦上，它们都站立着，两个前肢高高举起，面目狰狞，似乎在爆发全力，想要推开周围的杂锦。


另外一具骸骨额头上箍着一只银环，应该是个首领，它并未出手帮助同伴，而是腰板挺直，于泉眼旁端坐，空洞洞的眼眶正注视着泉水，分不清它是在守护、还是在等待。


不过这具骸骨的位置特殊，梁辛等人开掘的隧道，刚好在它的正右侧，所以梁辛只能看到它右半边的身体。


在骸骨的左肩上，团团囔囔着似乎还有一团东西，不过众人的视线被骸骨的头颅挡住，看不出来那是个什么。


一只怪笋，一口深泉，外加十三具尾巴蛮骸骨，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彼此点点头，身子一飘自隧道中跃入空地。随着双足落地，梁辛的视线也换了角度，一下子便看清了那具端坐骸骨的情形。


银环首领的左肩上，也端坐着一具小小的骸骨。


这下梁辛算是明白了，前不久两个娃娃蛮探过此处之后，回报时，小毛为啥要坐到大毛的肩膀上。


左肩上的小小骸骨，站直了也就一尺多高，也长着一副尖嘴猴腮，看上去生前应该是个尾巴蛮宝宝，平时都坐在父亲的肩头嬉戏。可转过半周，在看到大小骸骨的背后时，梁辛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起来！


大小骸骨，不是两头蛮子，而是一个连体的怪物。


左肩上的‘宝宝骸骨’，也拖着一挂粗大的尾骨，可它的这挂尾骨……明明白白就是那具大骸骨的脊椎！


一个怪物，分别长出了两幅身子、四肢和头颅，所差得只是一大一小，其中小身体的尾巴，就是大身体的脊椎，所以除非小身体能断掉尾巴，否则它便无处可去，只能永远坐在大身体的肩头。


梁辛这些年见过的古怪事物多不胜数，当然不会为了眼前这具连体怪物的尸骨而惊惶，真正让他感到骇然的是，眼前的景象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想到的，柳亦也想到了。


柳亦放下金鳞，将独手平坦，用掌缘在‘小身体’的尾巴根处轻轻一斩，对梁辛道：“羊角脆！”


羊角脆身怀异能，来历不明，又和这具‘小身体’体型相当，骸骨看不出皮肉相貌，可大体模样上也的确相似，而最最说明问题的是，羊角脆也没有尾巴。


梁辛的脑子有些乱，纯粹是下意识的摇头，苦笑道：“可是……羊角脆怎么会和尾巴蛮搅到一起去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亦就皱眉打断了他：“尾巴蛮？那它们的长毛到哪去了？你再仔细看看，这里的十三具骸骨，究竟是尾巴蛮，还是……”


说着，柳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的低沉了：“还是天猿？！”


如果剃掉满身的厚重毛发，单以外表而论，这凶岛上的尾巴蛮，和苦乃山天猿极为相似。只不过尾巴蛮的身板，比起天猿来还要更强壮一些，体型也更大。


自从上岛之后，梁辛便一直提防着尾巴蛮，这座山也是蛮子用杂锦裹成的，下来后见到骸骨，本来二者就不易分辨，他又先入为主，干脆就没考虑它们有可能会是天猿，直接把骸骨都当成尾巴蛮了。


此刻在柳亦的提示下，他又仔细端详，这十三具骸骨的体型都不算太大，果然像天猿更多些。


大毛老实巴交的坐在一旁，小毛却看出了事情，跳到梁辛跟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骸骨，用力摇头。示意梁辛不用再费力分辨了，骸骨和它们尾巴蛮不是同类。


死在此间不知道多少年，犹自屹立不倒的十三具骸骨，竟然都是火尾天猿！


尤其那个银环首领，看‘它们’便可知，在天猿一脉之中，还有着一支地位尊贵的连体神猿，而羊角脆的来历，必然也与此有关……


如果羊角脆真是一具‘小身体’，那它的‘大身体’有在哪？


梁辛在一旁愣愣发呆，柳亦则围着天猿骸骨忙个不休，又是摸又是捏，时时敲打两下，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半晌之后才摇头苦笑：“都已经石化了，一万年？十万年？天知道它们死了多久！”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就算要追究查羊角脆的来历，也要先把此间的事情弄清楚。”


梁辛这才回过神来，重新打量着四周的情形，正要开口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咕咕的怪响。


青衣兄弟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胖海豹正在用力的吞咽口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个不休。


梁辛略略有些奇怪：“你口渴？”说着，翻手自须弥樟中取出水袋，递了过去。


胖海豹却摇了摇头：“你们……怎么能忍得住？”


“什么忍得住忍不住的？”柳亦发问的同时，悄然催动体内的天地蛊，凝神戒备着周围，胖海豹平时没什么脑子，不过总算没混透，这样的场合里当然不会开玩笑胡说八道，怕是真有了什么异常。


胖海豹走到那株怪笋旁，神色里有些痴迷，而更多的却是纳闷：“那你们……有没有闻到香气？”


梁辛柳亦、和大毛小毛一起摇头。


胖海豹的神情更古怪了：“你们都嗅不到？”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怪笋：“怎么可能？就是这个东西，香得很，香的让人……恨、恨不得咬一口啊！”


话音刚落，胖海豹似乎再也受不了怪笋的诱惑，动作远比平时要快上无数倍，猛的伏下身体，张开大嘴狠狠咬向了怪笋！

第219章 香气袭人


“你他娘的疯了！”在梁辛的叱喝中，两兄弟同时扑出！


两个青衣都是多智之人，刚刚见胖海豹情形有异，便已暗中提防起来。就在胖海豹张嘴咬向怪笋的同时，两兄弟也即刻出手。


胖海豹的嘴巴碰触怪笋前，就被梁辛扑倒在地，随后柳亦飘身而至，还是老招数，伸手对着胖海豹脖子上的大筋用力一扭。


胖海豹打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咕噜怪响，两眼一翻，直挺挺的昏了过了。


大毛小毛心眼好，赶紧跑过来，一个抬头一个搬脚，把他搭到一旁去了……


梁辛松了口气，上下打量着那株晶莹剔透、非木非石非菌菇的怪笋，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惹得胖海豹都发疯了？”


柳亦却摇了摇头：“胖海豹说话清楚，神情里也没有那份发狂后的痴迷劲，照我看，他没发疯，而是、是、是馋得太厉害了，抵受不住香气的诱惑了！”


梁辛用力吸气，仔细辨别空气中的味道，可什么都没嗅不到，不仅摇头苦笑：“哪有什么香气？胖海豹闻得到，我却闻不到？”


柳亦的眸子里精光更甚。


曲青石在动心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柳亦更‘霸道’，越是潜心思索，眼睛就越发明亮。梁辛比较喜欢老大这种‘表现方式’，不过他学不来，倒是二哥的眯眼睛，模仿起来比较容易……


柳亦一边琢磨着，一边说道：“会不会这股香气，只有普通人才能闻得到，咱们修行了异术，体质变了，所以嗅不到……”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摇头打断：“这个不可能，干爹传下的天下人间，讲究的是凡心凡念凡人身，要算起来，我比凡人还要凡得多，凡人能嗅到的东西，我只会觉得味道更重，没道理闻不到。”


“恩，你是比烦人还要烦得多。”柳亦乐了，笑呵呵的点评了一句，不过他的目光，仍在怪笋和胖海豹之间打转。


沉吟了片刻后，柳亦才再度开口：“先得把这事搞清楚，否则此处不能逗留。”


诡境之中，步步凶险，不由得柳亦不小心谨慎。他们刚下来呆了还没有一时半刻，就莫名其妙‘馋晕’了一个，要是不能尽快弄清缘由，大家便只能先撤出去，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有同伴到下。


柳亦又嘱咐梁辛道：“你封住生窍，转做内息，不用开口说话。”随即闪到胖海豹跟前，在他耳根下用力一掀。


胖海豹随之而醒，翻开眼睛后，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瞪向柳亦：“胖子，你又掐我！”


柳亦没搭他的质问，而是直接问道：“还香么？”


一经提醒，刚刚苏醒回来的胖海豹猛的跳了起来，满是惬意地做了个深呼吸，点头道：“香！那个东西香得要命！”说话之间，情不自禁又要迈步向着怪笋走去。


柳亦的独手搭载胖海豹的肩膀上，稳稳的将他按住，继续问道：“怎么个香法？”


“就是……勾得人打从骨子里发痒，恨不得把它吞进肚子里，明知它未必能吃，可忍都忍不住！”一边说着，胖海豹的口水都从嘴角里流了出来，脸上都是贪婪和馋像，可眼神却并不浑浊。


梁辛皱了下眉头，胖海豹的情形和柳亦先前的判断一样，他没发疯，只是扛不住怪笋的香气诱惑，非要啃掉它不可。


小毛聪明，早就听懂了他们在说啥，三蹦两跳的跑过来，一抬手，捏住了胖海豹的鼻子。


柳亦和梁辛同时失声而笑，他们哥俩自诩多智，可把最简单的法子都给忘了……


但是胖海豹却哭丧着脸摇了摇头：“没用的，不光是鼻子闻，我全身上下几万个毛孔，每一只都张开着，拼命嗅着这股味道，越嗅就越忍不住。”


小毛撇嘴，不信，手上加劲，把他的鼻子捏得更紧了。


柳亦伸手指向怪笋：“它在你的眼里是什么？”


胖海豹也知道不对劲，此时应该帮着柳亦一起找出异常之处，可眼看着‘好吃的’就在眼前，却被人按住不能稍动，心里却无法抑制的烦躁起来，咬着牙回答：“三尺，怪笋，不像菜也像肉。”


柳亦回过头，和梁辛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是一样的念头：怪笋落在他眼中，形质并未改变，胖海豹不是中了什么古怪幻术。


看起来，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怪笋能散发出一股特殊味道，众人之中只有胖海豹能闻得到，不像神通或者妖术作祟。如果不是胖海豹非要吃笋不可，甚至都不用理会。


可越是简单，柳亦就越觉得心虚，琢磨了一阵之后，又提出了自己最早的判断，问胖海豹：“你的体质，有什么特殊之处？”


胖海豹奋力压抑着心里的烦躁，额头都贲起了几根青筋，闻言后费力的摇摇头。


柳亦仍不甘心，沉声道：“你仔细想一想……”


正说着半截，胖海豹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狂躁，猛的张开了嘴巴，大叫道：“没有！”


两字大吼，在旁观的梁辛耳中，没有一丝声息，在梁辛看来，胖海豹只张嘴未出声……


可正对胖海豹的柳亦，却只觉眼前骤然炸起万道强光，仿佛一颗威力奇大的大洪火雷，自胖海豹口中吐出、炸开、绚烂光芒之下，便是生杀予夺！


即便以柳亦的应变速度，也来不及再出手去击倒对方，仓皇里厉声长啸，独手一揽两人之间的小毛，一串跟头向后疾风般倒翻出去，同时阴沉木耳呼啸而起，团团打转护住主人身形。


旋即只听嘭、嘭两声闷响，就好像无形巨人的接踵两拳从天而降，正正砸在那片小小的阴沉木耳之上。


没！有！


两字断喝，真音神力！


连遭两记重击，以阴沉木耳的神奇和天地蛊的混横，本来不当回事，可仓促迎敌之下，不及蕴满全力，由此被打地失去了轨迹，呼啸中胡乱旋转，刚巧不巧，正向着坐在一旁的大毛激射而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般的刹那，大毛甚至还不能发觉大难临头，仍坐在原地，憨憨傻笑！


便在此刻，梁辛叱喝出手，一片红鳞破空而起，护在大毛身前，旋即只听到一连串金铁交击的锐响，柳亦的阴沉木耳划在戾蛊红鳞上，漾起一连串的血色光芒……


接下来的几个弹指间，山底一片寂静。


大毛小毛吓得浑身发抖，柳亦和梁辛收回法宝，各自护住了一个小的，胖海豹却满脸骇然，两只大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诚惶诚恐地对众人摇头。


胖海豹并非像不久前渡桥恶战时那样发疯发狂，他的神智清醒，只不过自己也不曾想到，心烦意乱下的两字大吼，竟然带有如此威力，险些伤到了同伴。


柳亦也被刚才那一下惊得眼皮子直跳，目光变得比蛇子还冰冷，盯了胖海豹半晌，直到确定了对方是无意而为，才缓和了下来，模棱着牙齿骂道：“要是一年前，我这颗头就被你喊爆了！”


胖海豹忙不迭的点头哈腰，以示歉意，可两只手却无论如何不敢再离开嘴巴，摸样说不出的可笑。


不过这么一闹，胖海豹暂时也把香喷喷的怪笋给忘了。


柳亦转头望向梁辛，摇头苦笑：“他的真音力道，这次又长了不少！刚刚那两声……怕是有五步大成的威力了。”说完，顿了顿，又把目光瞪向胖海豹：“你是不是修炼过什么神通或者奇术？”


胖海豹还是摇头，旋即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似乎有话要说，可又不敢出声，一时间脸孔都憋红了。


柳亦嘿嘿一笑，把小毛交给梁辛守护，对胖海豹挥了挥手：“你开口吧，我有防备便无妨了。”


胖海豹这才把手拿下来，嘴唇抖了半晌，才试探着说道：“我、我自小嗓门大……不是普通的声音大，三爷说过，我这也、也算是天赐神力。”


中土之上，身具天赐神力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物的神力也林林总总各不相同，有的体现在战力上，如化掌为刀、唤火驱水、指挥野兽等等，宋红袍的天赐蛊身也在此列；有的体现在奇淫巧计上，比如高健座下的两个童子，擅长闻风听地，只要运用得当也会有大用处。


这两种天赐神力，只要被发现，一般都会被九龙司网罗至门下，根据特长委以重任。


另外还有些天赐神力，却让人哭笑不得，虽然是天赐者，但却没有丝毫的用处，比如天生能听得懂、也只听得懂公鸡说话，比如倒悬七天也不会逆血攻心，又比如一顿饭能吃四十个大馒头……


胖海豹又继续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骨碌岛上，十个新生的小孩子里，最少也有一两个是天赐神力，神力之人不算啥稀奇事，我这份神力，没什么用处，所以也就没太、太当回事……时间长了，倒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中土上，一万个人中也未必能有三四个天赐神力，可轱辘岛的新生儿里，竟能占到一两成，这个比例未免也太惊人了些。


梁辛先是吃惊，不过很快便释然了，轱辘岛海匪，是先祖麾下精兵的后人，三百年前来探海的搬山青衣，神眷者怕不会占到一半以上，这群人繁衍传承，后代是天赐的比率自然要远远高出普通人。


说了一会，胖海豹也渐渐镇静了下来，可他一放松，精神马上又被怪笋香给引过去，脸上的馋像再度浓郁起来，手脚颤抖着又要向着怪笋扑过去。


柳亦吓得吸溜了一口凉气，欺身而近抬手把他又给捏晕了。


几乎与此同时，梁辛也不再屏守内息，而是嘿嘿地笑了起来，对着柳亦说道：“老大，我有个想法，估计八九不离十！”


柳亦和梁辛的神情几乎一样，都是窥探到真相之后的那副窃喜模样，声音更是轻松了许多，笑道：“说来听听，看看咱俩想的是不是一样。”


“怪笋确实有香气，可这份香气，修士嗅不到，普通人嗅不到，只有身负天赐神力的人能嗅到！”一边说，梁辛伸手指向胖海豹：“以前他有天赐，但神力羸弱，可上岛之后，嗓门不知不觉里渐渐变大……胖海豹的天赐神力，变强了。”


柳亦点了点头：“开始还只是声音越来越大，直到‘金鳞破发’，他着急战况，对着杂锦一心大喊，入静之下，唤起的就是正经的真音神力了，不过人也由此执狂；到了这里之后，无心时又第二次爆发神力，虽然具体的缘由还说不好，不过多半与这只怪笋有关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兄弟俩谁也没注意，昏倒在旁的胖海豹，眼皮子微微跳动了一下。


梁辛的声音响亮，从开始的略带犹豫，渐渐变得笃定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岛上、这支笋，藏着能让天赐神力变强的秘密，这件事是错不了的。三百年前，我家先祖不知从何处发现了这条线索，所以他才派搬山精锐出海，来寻找凶岛，以求破解这个秘密，重振凡人的天赐神力。若凡人的天赐神力暴涨，搬山，也就变得易如反掌。”


“只可惜……”柳亦轻轻叹了口气：“这片海，这个岛，早已被海鬼和蛮子盘踞了不知几万年，梁大人那路精兵无功而返。这重振凡人天赐神力的大心愿，没能完成。”


兄弟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就越明白，迅速理出了三百年前梁一二派人出海的目的。


说完之后，柳亦长吁了一口浊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震惊，眯着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重振天赐神力……梁大人的手笔和雄心啊，果然大得惊人！”


梁辛的心也在砰砰乱跳，这件事乍一想很正常，先祖想要‘搬山’，如果发现了有关天赐神力的线索，自然就会追查下去；可是仔细一琢磨，如果先祖真的成功了，那现在的中土，根本就会是另外一副模样，完完全全的一片新模样啊。


梁一二不是神仙，做出的事情也不是样样成功，可他每次出手，却都货真价实的蕴着一份绝大的志气！


念及此，梁辛又哪能不觉得心旌动摇……


沉默了一阵，梁辛才重新平静下来，继而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咱们在离人谷时听说过，远古时凡人的天赐神力，足以媲美妖鬼仙怪，直到上一次九星连线时天赐还强大得很，可后来不知为什么，这股老天赐给凡人的力量，渐渐变得弱小了，到现在几乎不值一提了。”


柳亦的眼角轻轻一跳，眸子来回转动，一边沉吟着一边开口：“你是怀疑天赐变弱这件事，和蛮子们有关？和、和这座杂锦大山有关？”


梁辛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是皱眉苦笑道：“我也只是有这么个想法，不一定就对……这件事，可不那么好猜。”


柳亦笑着拍了拍梁辛的肩膀，随后又以掌做刀，虚空轻轻一斩，示意这个话题暂时停止：“猜不到的事情，大可暂时放一放，先说说这些天猿骸骨吧！”


杂锦大山下面，可不止一棵事关天赐神力的怪笋，还有一口泉和一片尸骨，诸多怪事之间显然彼此联系，换个调查方向，也许就能找到新的线索。


梁辛的心里，早就对这些骸骨的生前情形有了个大概的判断，只不过刚才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胖海豹那边就出事了，把事情打断。


此刻，他再度打量了下周围的情形，迈步走到一头站立骸骨身旁，学着骸骨的姿势，双手高高擎起，笑道：“你没见过这个姿势，我却再熟悉不过！它们丧生之前，在织锦，天猿织锦！这片空旷，在最初时就是天猿织锦的笼罩范围，由此，尾巴蛮的杂锦只能在起之外层层包裹！到后来天猿丧生，它们的织锦是纯粹的妖力，随着主人身死而消散，这才留下了这么一片空旷之地。”


柳亦点点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示意梁辛说下去。


梁辛语速极快，显得胸有成竹：“那时还没有这座大山，十三头天猿，应该也是为了这条怪笋而来，可还没来得及有所作为，就遇到了尾巴蛮的围攻，危急之下，十二头天猿织锦御敌，牢牢把尾巴蛮的攻势阻隔在外。尾巴蛮攻不进来，无奈之下以杂锦层层包裹，最终天猿都被活活困死于此。”


说完，梁辛又走到银环首领身边，随着那一双大小头颅凝视的方向，也低下头望向那只碧绿的泉眼：“可它、它们在干什么呢？看起来，好像在等人……”


一根笋，不敢吃；一眼泉，更不敢喝，梁辛盯了泉水半晌，却也看不出什么，大着胆子伸出手，在泉眼里轻轻一划，泉水冰冷，触手之下微微荡起几圈涟漪，而随着水纹波动，一抹白色的水寒之气肉眼可见的氤氲而起。


梁辛甩掉了手上的水珠，咋舌道：“冷得很……要是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说不得，一会我要潜下去看看。”说着，他又故作轻松地笑起来：“说不定下面还有宝贝，捞上来咱俩平分！”


柳亦嘿了一声：“捞宝贝的事情先不急，你再琢磨琢磨你刚刚猜测的情形，其中有个破绽，说不通。”


梁辛愣了愣，抬起头一边重新打量着那些骸骨，一边皱眉寻思，这次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突然脸色一变，果然想到了自己判断中的一个破绽。


一个圆不过来的破绽！

第220章 冰火两重


十三头天猿，骸骨早已石化，它们死去的年头，比着杂锦孤山中上层那些尾巴蛮要更久远得多。


这便说明，这十三头天猿身化枯骨的时候，杂锦孤峰还远不像现在那么高大巍峨，在天猿死后，尾巴蛮仍代代相传，不停把杂锦裹到‘山上’，直到孤峰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这就是梁辛推断中的破绽了。


若杂锦孤峰只是为了困死天猿，那天猿们死后，尾巴蛮又何必还层层不停的继续裹下去？


而且尾巴蛮能够在杂锦中自由穿梭，随时都能下来查看，自然早就知道了天猿的死讯……


梁辛的眼珠来回转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这破绽没的圆，尾巴蛮的杂锦，不是为了困死天猿。”


他那份看似合理的解释，也因为这个破绽，尽数被否定。


柳亦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有些莫名其妙：“凡人里，有恶徒有仁者；妖怪中，有厉鬼有善妖；即便修士中，有南阳那样蛮不讲理的混蛋，可也有知情识礼的秦大家……”


说着，柳亦停顿了片刻：“天猿也是如此！苦乃山葫芦老爷那一脉固然是你我的亲人；可这里的十三具骸骨，说不定却是你我的仇敌！”


梁辛何尝不明白柳亦的意思。


在恶海凶岛这番历险里，苦栗子残忍、尾巴蛮凶狠，都是茹毛饮血的怪物，即便它们和火尾天猿有着莫大的相似之处，在梁辛心里，还是本能的去排斥它们，自然而然就把天猿放到蛮子海鬼的对立面上去了。


所以到了山底空旷处，在推测当初发生的事情时，也情不自禁的把十三天猿归到了‘己方’，当它们和尾巴蛮是不同戴天的仇人。


带着一个‘天猿都是好人，不会做坏事，更不会和尾巴蛮、苦栗子为伍’的先入为主印象，判断出来的情形自然不会准确。


柳亦也不再多提醒什么，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照我看，十三天猿和尾巴蛮不仅不是敌人，而且，它们还是战友、伙伴！”


说着，柳亦伸手指了指那些直立的骸骨：“这些天猿，要以织锦封印某物，可一来它们的力量不够，二来它们法随身灭，一旦身死织锦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它们招来尾巴蛮帮忙，在织锦之外，又加以层层杂锦裹缠、封印！”


柳亦渐渐加快了语速，并不容梁辛反驳或者提问，一股脑的向下说道：“尾巴蛮和十三天猿，要封印的自然是这颗怪笋！这棵笋或许关系着中土凡人的天赐神力。说不定凡人神赐之力的枯竭衰弱，就是拜它们所赐！”


这根怪笋是如何能影响到整座中土的，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从胖海豹的情形就能看出来，怪笋与天赐神力有着莫大的关联，说它是神力的根源，也只是推测的一部分。不过梁一二派兵出海，远攻凶岛，也的的确确从侧面证明了怪笋的重要性。


“苦乃山的天猿，封印了一支神仙相大军，货真价实地帮了中土一个大忙；而此处的天猿，却封印了天赐神力的根源，使中土人族的实力大大削弱……”柳亦的声音陡然响亮了起来：“所以，这两支天猿根本就不能混为一谈，猴儿谷那支是你我的亲人朋友，凶岛上这些却是咱们的、梁大人的、天下人的生死对头！”


梁辛点点头正要开口，不料柳亦挥手拦住了他，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人分好坏，有亲友有仇敌。天猿于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以后若在猴儿谷外遇到天猿，你千万要衡量清楚，决不可一上来就把它们当做朋友。”


自从梁辛长大之后，柳亦几乎就没用过这么严厉的语气，这次一反常态，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因为发现了羊角脆的来历，柳亦怀疑中土上除了猴儿谷之外，恐怕还有其他的天猿。


柳亦是真的担心，梁辛心眼软，有朝一日会和外面的天猿碰头，到时候梁辛傻乎乎的把对方当朋友，而‘野天猿’不管那套，说不定老三就会吃个大亏。


所以他才要出言警醒。


梁辛呼了口闷气，知道老大说的句句在理，当即认真应诺。


柳亦也不是个罗嗦的人，见梁辛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废话，笑呵呵的伸手，重重拍了拍梁辛的肩膀。


梁辛当然不会去表决心，只是稳稳点了点头，随即又把话题拉回到眼前：“你的推断里，也有个破绽。”说着伸手一指怪笋：“十三天猿和尾巴蛮一起封印它，要是只为削弱凡人神力……直接毁掉它不就得了？又何必裹出一座大山来镇压这么麻烦。”


柳亦却摇了摇头：“我是说怪物们封印了这棵笋，而封印之后，导致中土神力衰弱。可我却不曾说过，怪物们是为了让中土神力衰弱，才封印这棵笋的！”


梁辛听了个目瞪口呆，愣了愣神，才结结巴巴的问道：“啥、啥意思？”


柳亦呵呵笑道：“就好像，你抢了我的馒头，所以我饿死了。可你抢我馒头，不是为了要饿死我，而是因为你馋馒头……你做一件事，会引出许多后果，但是最明显的那个后果，未必就是你的动机，明白了？”


“明白啥了？明白才怪！”梁辛笑得比哭还难看。


柳亦挥了挥手，也不再多解释什么了，示意这个话题暂时结束，迈步走到泉眼前，和银环骸骨并肩而坐，顺着骸骨的目光，望向了湛清碧绿的泉水：“想破这件案子，就得弄清楚，它到底在干啥？”


梁辛也坐到旁边，伸手将掌心稳稳贴在了泉眼水面上，有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催动七蛊星魂，掌心劲力一吐！


他用得是阴劲，力道虽然不小，可泉水激荡得却并不厉害。


掌力入水，水纹随之波荡，一层层向下蔓延而去，梁辛的手掌依旧紧贴泉面，细心感受着泉水深处传来的震荡，过了一阵才抬起头：“泉深得很，我这一掌探不到底。”


说完，梁辛就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水了，‘案子’查到了一半，正是吊胃口的时候，自然要潜下去找找看有没有新线索。


这眼泉虽然古怪，可也不像有危险的样子。虽然现在海底恶炎肆虐，不过泉水却冰冷异常，应该和海水没有交汇，柳亦也不阻拦，不过他比梁辛更细心些，吩咐道：“你的绳子呢，先取出来探探深度，顺便做个标引。”


泉水不枯不溢，下面必有活水，下去之后大半也是个越潜越宽阔的情形，要是再有几条水系交汇穿插，实在太容易迷路，直上直下垂根绳索，下潜时只要别离开绳子太远，也就不会迷失方向了。


梁辛指诀一划，从须弥樟中取出剩余的蒿草绳，自绳端绑了重物，将绳索放入了水中。这条绳子有几里长，合下来大约七八百丈，当入水差不多四五百丈的时候，这才微微一震，不再向下放出了。


这个深度，对他们而言倒没什么问题，兄弟俩略一商量，自然还是梁辛下水，柳亦留守。当然，这件事肯定落不下秃脑壳，小家伙大半天都无所事事，现在终于来了精神，全身鳞片都乍起来，一早跳进水中，在泉眼里转来转去，不住口的呼呼怪叫，催促着梁辛赶紧下来。


柳亦又嘱咐了几句，也不外是莫贪好奇、谨慎小心之类的话，梁辛一一点头答应，这才身形一闪，溜入水中……


梁辛几乎不用游动，一切都由秃脑壳料理，以法术催动起一道并不算湍急的水流，带着他俩一路下潜而去。


越深处，泉水就越冰冷，尤其到了百丈之下，按照梁辛的判断，这个冷法就是咸菜汤也早该结冰了，可泉水却依旧清澈灵动，根本没有丝毫要冻结的迹象！到二百丈左右，动脑壳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全身上下的鳞片早都紧密闭合了，可也不肯弃梁辛而去，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摇头摆尾的伴在梁辛身旁。


漆黑、冰冷、静谧，还有……狭窄。


和柳亦的判断正相反，至少到现在为止，泉眼深处并没有越来越宏阔，周遭也不过一丈方圆，梁辛就算想换个姿势、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的注意别碰到头，与其说这是一眼泉，倒不如说它干脆是一口井！


四壁直上直下，都是极其坚硬的地心岩，而且触手平滑，绝没有大的凹凸起伏。梁辛一边下潜，一边用手掌滑过石壁，潜了良久，却连一道缝隙都没能找到，到了此刻心中依然笃定……千万年前，一道神通自怪笋旁贯穿地面，直抵地心深处的水脉，这才有了这口井，或者说这眼泉。


没有接缝，是一道神通，一气呵成！


想到此，梁辛心念一动，凝滞身形，将手掌贴上井壁，随即七蛊星魂疯狂流转，星阵之力一击而下。


全力一击，硬石崩碎！


可此间的岩石，远比着普通的山石坚硬得多，梁辛这一掌，也仅仅贯穿了十余丈，而且石块的碎裂得乱七八糟，毫无方圆可言。


打了一掌，不如人家砸得深，更没有人家切得圆……试出了岩石的强硬，梁辛的心沉了，照着他的估计，就算是白狼到此，也休想靠着一道神通打出这么一口井！


挖井的，是上面的连体天猿，还是另有其人？


梁辛正惊讶的时候，周身上下都微微一紧，感觉到这一井凝水中，突然掀起了些许晃动，梁辛哪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将身体紧贴井壁，屏息凝神准备御敌，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放松了下来，拉着秃脑壳一起，不潜反生，又向上游去。


水纹的晃动，是从头顶传来的，梁辛略略思索也就明白了，自己没事找事打了井壁一掌，全力之下井水激荡，说不定泼了正守护井口的老大满头满脸。


柳亦发觉梁辛运力，自然当他遇到了什么凶险，立刻就得跳下来查探，这才有了来自头顶的水波荡漾。


果然，向上游了一阵，就看到柳亦挥舞着阴沉木耳，急赤白脸的向下急冲而至。梁辛赶忙比划个不停，秃脑壳也晃着尾巴指东指西地跟着添乱……


也不知是气得，惊得，还是恨得，柳黑子大脸煞白，又对着梁辛接连比划了几个手势，示意他快去快回，切勿节外生枝，这才翻身又游了回去。


闹了个大乌龙，梁辛也老实多了……


水下始终一片安宁，莫说敌人，就连鱼虾水藻之类的活物也见不到一只。这口井虽然来历古怪，但是算起来，也是远古遗迹了，梁辛的心里惊讶归惊讶，到并不太恐惧，一边留意着四周以期找到些不寻常之处，一边不疾不徐的向着深处潜去。


不知不觉里，已经潜到快三百余丈，梁辛只觉得身边霍然一空，急忙凝滞身形警惕四周，随即才发现，他们已经自井中潜入了一座地湖之内！


大湖与古井直连，此间水势宏阔，根本感受不到壁岸所在。


梁辛犹豫了下，居然伸出了舌头，大着胆子品了品湖水……湖水入口清甜，全不似海水般苦涩。


秃脑壳也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哆里哆嗦的游过来，小豆豆眼瞪得老大望着他。


梁辛对着秃脑壳摇摇头，在心里却由衷的赞叹了一声！


地下湖，岛下湖，海下湖！大自然造物神奇，此处竟有如此宏大的一座潜湖，却并不与大海相通。


湖水依旧冰冷刺骨，不知是温度太低还是因为这座湖实在太大，湖水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就仿佛凝固了一般！饶是梁辛胆大，也不敢离开绳索太远，万一要是失去了指引，他再想从这么一座大湖中找回井口，可是千难万难的事情……


梁辛侧头，看了秃脑壳一眼。小家伙明白‘梁同类’的意思，当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跟着尾巴尖一颤，护送着他俩的水流陡然急促了起来，带着他么加速向下潜游而去。


和深井一样，湖水也越来越冷，梁辛的表情也渐渐凝重了，甚至翻手亮出了自己的蟠螭金鳞。


按照位置来算，这座大湖至少有一半是在凶岛之下，梁辛现在可吃不准，等赶到湖底之后，会不会看到一大片黝黑飘摇的‘海藻’……


不过，让他大感意外的是，当他们再潜百余丈，感觉距离湖底越来越近的时候，眼前竟然渐渐显出了些光芒！光芒朦胧而微弱，多色而旖旎，其中以暗红为主，就仿佛在湖底深处，正由一团火焰在跳动、燃烧。


又下潜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暗红光芒愈发的明显了，将这一方湖水都照亮了些，而这座巨大无边的湖，也终于见底了。


湖底晶莹剔透，放眼望去，目光之内尽是流光溢彩！这湖底，不是淤泥，不是沉沙，更不是苦栗子的结发妖阵，而是一块巨大到无边无际的坚冰！


坚冰磅礴，看不出究竟有多厚，但自坚冰深处，隐隐有着火光闪动，这才把这座巨大的冰块映衬得光怪陆离。


梁辛身形一顿，趴伏在湖底，双手细细摩挲，这才最终确定铺在湖底的，正经是一块寒冷到极点的大玄冰。


秃脑壳见他好端端的蟠螭不做，而是趴在湖底学老龟，等得有些不耐烦，摇晃着尾巴自己溜达着玩去了。


梁辛根本没注意它，此刻他的心思全都在冰底上。梁辛不明白，玄冰的上端，托起了这一座大湖，可玄冰的下端，那一大片跳跃晃动的红色光芒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玄冰沉封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念及此，心眼里似乎伸出了只小手，挠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痒。


梁辛趴在玄冰上，运足目力，想要看穿对面到底是什么宝贝，直到半晌之后，他的身体猛然间一抖，脸色也随之苍白，半看半猜，他总算明白了，玄冰的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哪有什么宝贝，玄冰之下，一层层火光流转而妖娆，那是海底的熊熊恶炎！


就算梁辛猜到这块湖底冰不是凡物，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块冰竟然能在恶炎的冲击上岿然不动。


一端冰火恶斗相持不下，另一端大湖流转天下太平，若非亲眼所见，梁辛哪敢相信天下还有这般匪夷所思的情形。而这座杂锦大山，看似牢不可破，实际却是坐在了火山口上，一旦坚冰失守，恶炎冲进地湖，水火相击之下这座巨湖立刻就会爆裂开来，杂锦大山一准被崩到天上去。


周遭湖水冰冷，可梁辛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幸亏自己还不太毛躁，没直接凿开玄冰去掏宝贝……不过转念一想，玄冰连恶炎都能镇住，自己就算施展全力，为未必能撼得动它。


梁辛不敢怠慢，身形迅速游走，仔仔细细的查探着冰面，忙活了半天，没能从玄冰上找到一丝裂隙或者融化的迹象，看来玄冰还能稳稳挡住恶炎，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秃脑壳从远处一惊一乍的游过来，二话不说催动起一道激流，拖着梁辛便走。


梁辛伸手抓住了绳子一端，先确定自己不会被秃脑壳给带迷了路，这才随它一起向着前游去。没走多远，秃脑壳便散去了法术，而梁辛的眼睛，也早都瞪得溜圆了。


这个小东西，找到了个大发现！

第221章 一口咬下


不远处，湖底的玄冰上，正静静地伏着一条船，大船！


船身足有百余丈长，足足大出轱辘岛战舰三四倍。大船的制式异常奇特，两端尖尖，分不出哪是船头哪是船尾，看上去好像一只巨大的梭子。不仅如此，船身上也光秃秃的一片，无帆无舵，没有桨孔也不见锚井，更没有船楼……


梁辛顾不得湖水冰冷，将体内星魂散入红鳞，与七片红鳞结成北斗拜紫薇的阵势，这才小心翼翼的靠上前去。


沉船通体黝黑，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成，梁辛伸手去摸，随即心里更添惊讶。


湖水极寒，又伏于玄冰，可沉船却触手生温，抚摩之下，这条船竟是暖的……温而不燥，细腻如缎，还隐隐带着些潮润的触感，摸在手中说不出的舒适。


梁辛一边皱眉眉头，一边摩挲沉船仔细体味着手掌上传来感觉，过了片刻他的脸色霍然一变，好像一个瞎子突然发现自己手中的绳索竟然是条蛇似的，忙不迭的撤回手掌。


沉船静静的趴伏原地，不曾稍动，也不是发现了敌人或者危险，而是梁辛突然领悟到，这条船给他的触感……分明是人的体肤！


船身摸在手里，就仿佛在抚过一个年轻女子的脊背，滑腻、丰润，还有那份从指间一直沁入心骨间的惊艳与、与媚。


一条媚入骨髓的沉船？梁辛本来就守不住心性，此刻一颗心早已跳得重若擂鼓。


举目四望，凭着梁辛的目力，再加上湖底并非漆黑一团，几十里的视线总是有的，目光之内，除了眼前的沉船，也只有无尽冷水。这座湖水味清冽，并不与大海相连，最多也只是和凶岛上的小型水脉相通，这条大船是从哪来的？


退开一步来说，即便凶岛的前岛有大河，尾巴蛮又闲的难受，造出这样一艘大船，后来这条船又沉了……就算沉，也不会沉到这里。


大湖深处地心，至少这附近的方圆几十里，全都被牢牢地藏于地下，湖水中的暗流又平缓的很，若是这条船沉在别处，暗流也根本没力气把这么大的一条船运至此处。


这时候秃脑壳早把整个身体贴上了，对着梁辛摔打了两下尾巴，示意梁同类也赶紧爬上来暖和暖和吧。


梁辛哑然失笑，没空应酬它，带着七蛊红鳞一起，围着梭形怪船缓缓游动。


船身上看不出有损伤的痕迹，转了两圈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梁辛一丈一丈看得异常仔细，在确定没有遗漏和疏忽之后，这才身子微晃，平地拔起十余丈高，在七蛊红鳞的护卫下，自船下翻入船上，随即……梁辛傻眼了。


沉于湖底的庞然大物，根本就不是条船。


先前梁辛始终在‘船’下探索，根据外形、所处的环境，自然把它当成一条形状古怪的沉船，可他跃上来之后才豁然发现，它根本没有甲板，更没有船舱，而是一个密封的、完整的、囫囵个的整体。


‘沉船’，是一只百余丈长的巨梭。


这下可把梁辛忙活得够呛，围着巨梭游上游下，搜索了半晌，最终也没能确定这个怪东西到底是法器、宝贝还是什么怪物尸体。


猜不透暂时也不就不猜了，不过梁辛可舍不得把这件怪东西丢在此处，当即又把星魂都收回体内，双手搭在怪梭上，微微用力一抬。


幸好，怪梭虽然长逾百丈，绝对是个大家伙，可却并不沉重，按照梁辛的估计，差不多四五百斤样子，这个重量他完全能够承担得了。梁辛大喜，他的须弥樟收东西不论数量，不论体积，只看对方的重量，只要他能扛得动，须弥樟就收的下，这样一来便能把巨梭带到外面去再仔细研究。


梁辛放下怪梭，正要施展手诀的收下它，不料在晃动之下，就好像‘吐果核’的似的，随着一阵水流激荡，怪梭‘吐’出了一团白森森的事物。


冷水波动，那一团白森森的东西，在浮力之下慢慢伸展开来，赫然是一挂骸骨！


梁辛瞪大了双眼，先前他查探的清楚，巨梭是一个整体，其间既没有接榫更不见缝隙，敲击之下传来的感觉也说明它从头到尾都是实心的，可现在，它竟然吐出了一具腐烂得只剩白骨的死人，而且凭着梁辛的目力，也没能看出，怪梭是从哪里把骨头吐出来的。


这让梁辛如何能够不惊，身体一晃暴退出一箭之地，七蛊红鳞滚滚流转，全身防备着怪梭发难。


可怪梭在一阵摇摆中，又渐渐安静了下来，全没有一丝要再动的迹象。


秃脑壳也被吓得够呛，咋咋呼呼的跑回来，躲到梁辛身后，只从梁辛的肩膀上露出一颗小脑袋，眨巴着眼睛小心的窥探着。


等了好一会，怪梭一动不动，看上去就是一件死物……


梁辛不敢大意，先是稳稳等待，再是驱荡红鳞攻击试探，最后亲自跑过去又摇晃怪梭，不管他如何用力，怪梭再没了一丝异常，直到梁辛捏起指诀把它收进须弥樟，它也始终沉寂不动。


收好了怪梭，梁辛微微松了口气，又去检查尸骸。


尸骸正常，既不是神仙相，也不是尾巴蛮或者苦栗子，怎么看都是中土人士，从他身上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梁辛想不透端倪，干脆把尸骨也收到须弥樟中，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再没有新的发现之后，也不多做逗留，对着秃脑壳打了个招呼。


小家伙再度催动水流，载起梁辛，循着绳子一起重返古井，向上浮去……


……


不久之前，梁辛以蛊力轰击井壁，引得水波激荡，柳亦还当他遇到凶险，当即跃入水中驰援，兄弟俩见面后，他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又返身上浮。


不过柳亦没有秃脑壳帮忙，游得比较慢，差不多在梁辛发现大湖冰底的时候，他才从井中重返山底。


随着哗啦一声水响，柳亦自泉眼中拔出身形，却不料他才甫一现身，眼前遽然一阵黑风滚荡，向着他扑了过来。


柳亦只道有敌人偷袭，吃惊之余动作却毫不停顿，叱喝之下蛊力急速流转，本来正向上急冲的势子，于看似不可能的角度里，诡异的向着旁边一转，斜刺里倒退开去，避开了对方的突袭。而下一个瞬间里，他的阴沉木耳已经呼啸而起，木耳虽小却声势煌煌，仿若一道鲜血雷霆，向着对方轰击而去！


与木耳同时荡起的，还有来自对方的一声惊呼。


柳亦的阴狠脸色顿时化为惊愕，这声惊呼明明白白，是蛮子兄弟里小毛的声音，仓促间柳亦心念急转，阴沉木耳的攻击线路也随之改变，于刻不容缓之际急颤变向，斜挑向上，擦着小毛的头皮呼啸而过……


小毛逃了一条小命，可脑顶的毛发却被扫掉了一大片，吓得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两只手却还在高举着，用力指向石笋的方向。


柳亦循着他的指点望去，猛的愣住了……


胖海豹不知何时醒来了，此刻双手环抱怪笋，大嘴张开，正在用力的咬着。大毛在一旁拼命拉扯，但却无济于事。


柳亦何等精明，一看眼前的情形便明白，他和梁辛全都被这个矮胖子给骗过了！


自从下到山底，胖海豹就一门心思想要吃笋，不得已之下柳亦出手捏晕了他，按照柳亦的算计，胖海豹想苏醒最少也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就算柳亦算计有误，又哪有那么巧合，偏赶着他下井这点时间，胖海豹就醒了过来？


大毛小毛虽然是蛮子宝宝，生性毛躁顽皮，不过却有一样好处，就是‘听话’。没有梁辛或者自己的吩咐，他们俩应该不敢救醒胖海豹，何况蛮子兄弟有力气却没‘技术’，根本弄不醒胖海豹。


这样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了，胖海豹装晕。


这家伙知道有梁辛兄弟守着，就休想能够吃到笋子，更知道不久后梁辛兄弟会潜水探井，这才装作被柳亦捏晕，等待机会……


柳亦的目光锃亮，心里明白怪笋对胖海豹的改变着实不小，不仅让他有了真音神通；还让他有能力对抗青衣擒拿的独门手法，却不露一丝痕迹；更可恨的是，矮胖子似乎还变聪明了，懂得用计了。


胖海豹死死咬住怪笋，腮帮子上的肥肉都贲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出了血丝，身体绷得硬邦邦的，显然正在使出全力想要咬下一口笋肉来。


大毛拉不动他，急的嗷嗷乱叫。刚才小毛本来也在帮哥哥，随即看到柳亦跳出来，忙不迭的扑过来报信，这才险些误伤在阴沉木耳之下。


柳亦却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的神情由惊讶、愤怒，渐渐变得平静了，对着大毛说道：“闪开吧，不用管他。”


大毛愣了愣，似乎心有不甘，可还是听了柳亦的话，放开胖海豹，退到兄弟跟前，伸手去摩挲小毛光秃秃的头顶。


柳亦背负着手，走到犹自撕咬怪笋的胖海豹身旁，笑了：“好吃么？”


胖海豹的嘴巴被占着，自然没空回答他，柳亦也无所谓，继续笑道：“这块笋子应该挺珍贵，不过对我、对老三这些不具天赐神力者而言，却没什么用处，你要是真喜欢吃，我无所谓。”


说着，柳亦干脆蹲了下来，把脸凑到怪笋旁，歪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着胖海豹咬笋。


胖海豹的几棵牙齿，都已经深深陷入怪笋之内，不过看起来，怪笋也着实坚韧，就算咬下去了，也很难撕扯一块下来。


柳亦又继续说道：“先前咱们不知道这怪笋能激发天赐神力，自然也不知道它牵扯着中土神力的根源，咳……”说着，他摇头失笑：“就算现在，咱们也不敢确定什么，三番两次地拦着你，说穿了，原因只有一个：在弄清楚它是个什么东西之前，不敢让你就那么啃下去，万一毒死你了怎么办？”


“凭着一份同生共死的情谊，就算它是天赐神力的根脉，只要我确定了它无毒，必定兴高采烈地弄下一大块让你吃个饱！”一边说着，柳亦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可你倒好，处心积虑，又是装晕，又是等时机，仿佛我现在拦你是在害你似的，趁着我下去的这点空子，弄出了这档子事。要是老三看见，多半会马上伸手把你拉下来，可我不会。”


“我柳亦是什么人？你这般防备我，我又何必枉做小人，你想啃便啃吧！”说到这里，柳亦又站直了身体，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脸上的神情却更轻松了：“不过你要记得，做什么都是你自己选的。你啃上这根笋，也就没了柳黑子这个朋友。你得了机缘，成了顶破天的厉害人物，我也不会去再去和你攀个交情，更不会求你什么；你若是毒血攻心，死在我脚下，我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说完，柳亦长袖一抖，转身回到连体骸骨旁盘膝而坐，静静等着梁辛回来。真的再不去看胖海豹一眼。


胖海豹的神智清醒，柳亦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脸色变幻了几次。他也明白自己这么做，确实有些不够朋友了。


他被这枚怪笋的香气所诱，第二次爆发真音神通之后，身体似乎也变强了许多，柳亦捏到他脖子上的大筋，胖海豹本来也晕倒了，只不过片刻后他就清醒过来，却并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继续躺在那里装模作样。


这枚怪笋的香气，对他而言的确沁入骨髓那么甜美，恨不得去一口把它吞下肚子，可是平心而论，真要咬牙去忍，又怎么可能忍不住？他连装晕都成，何况去忍这份诱惑……


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忍香气，可到了后来，听了梁辛和柳亦的分析，胖海豹忍得便不止是那份绕骨缠魂的异香，还要忍一份天大的机缘！


只嗅到香气，便让他的真音晋级五步之力，若能吃一口，怕从今天下又要多出一个极道强者了！就算梁辛和柳亦，也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极高的存在，只不过机遇之下，风险也同样不小……


牙齿咬进去了，胖海豹也由此吞下了一些怪笋的汁液，只觉得肚子里暖和和的舒服，不过有什么效果，暂时还不得而知。


胖海豹只犹豫了片刻，两腮便又复用力，有什么事也都等把怪笋肉吃下肚再说吧，说不定吞下去之后自己嘎巴一声就死掉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山底那片数丈方圆的空旷中，气氛很有些沉闷，柳亦一言不发，等候梁辛；大毛小毛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胖海豹，一次次加力咬合，牙齿在坚韧笋肉间不停摩擦着，传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吱怪响。


如此过了良久，胖海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不知不觉里，他已然咬了半个多时辰，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更累得大汗淋漓，腮帮子酸得都已经麻木了，却仍旧没能把怪笋的皮肉撕下来一星半点。要是再用力，非得连脸蛋子带脖子肩膀一起抽筋了不可。胖海豹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半晌的努力都徒劳无功，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没用，眼下唯一的办法，也只有先松开嘴巴，休息一会再继续。


可直到此刻他才猛地发现，自己那二四六八颗牙齿，牢牢的嵌在怪笋之中，根本就没法松口。


吃惊之余，更是啼笑皆非，胖海豹心里琢磨着，要是这个样子下去，可把脸皮丢到姥姥家去了，当即缓缓转动脑袋，想要让松动笋肉拔出牙齿，但是努力之下，一个新的发现，却把他惊得魂飞天外！


是牙齿。


牙齿并不是嵌入笋肉那么简单，胖海豹明明白白的感受到，自己的牙齿上……长东西了！


一条条细小到肉眼不可见、同时又坚韧到利刃不可断的肉芽，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从怪笋的肉皮之内，钻进了他的牙齿之内。这么一会的功夫里，他的那几颗牙齿，就已经和怪笋长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整体。


不仅如此，那些比着毛发还要细上几百倍的小触须、小肉芽，在‘占领’了牙齿之后，似乎并不满足，隐隐有着继续去向他牙龈、嘴巴去裹缠的迹象。


也只有胖海豹身处其间，才能发现这件骇人听闻的怪事。


如此还能得了，胖海豹一下子就急眼了，全身发力开始拼命挣动，喉咙里发疯般的乱嗥乱叫，不过因为嘴巴被占着，就连他自己都听不懂自己究竟在喊些什么。


大毛小毛都有些害怕了，手拉着手跳起来，想过去帮忙却又不敢，就那么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柳亦也转过头，静静的看着胖海豹玩命的挣扎，目光凝重而警惕，却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幸好，就在胖海豹凭着自己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怪笋的时候，哗啦啦一阵水声响动，梁辛带着小蟒蛇一起跃了出来。


见到眼前的情形，梁辛吓了一跳，一边追问缘由，一边忙不迭的赶到胖海豹身旁，看他究竟怎么了。


柳亦自己不去救人，不过也没拦着梁辛，只是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


梁辛听得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心里却琢磨着，自家老大的脾气，倒是和他那个老蝙蝠师父越来越像了，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扳住胖海豹的头颅，想要助他脱困。


可是，要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捏爆了不难，要想帮他完好无损的脱离怪笋却根本不可能，此刻，胖海豹的牙齿和怪笋已经真正融为了一体！


挣扎其间，胖海豹的乱叫，梁辛的忙碌，这一番仓皇、混乱自不必说，梁辛甚至把金鳞红鳞都一股脑的亮了出来，但是让他无可奈何的是，两种裹含巨力、锋利无比的鳞片，对怪笋的杀伤力并不比胖海豹的牙齿更强。


就算是金鳞红鳞，也只能把怪笋划开一个半分长的小口，之后再怎么旋转加力，也无法继续深入。


忙乱了半晌，到了最后，梁辛也只能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后，对胖海豹低声道：“你啊，忍住疼吧！”

第222章 一字成道


话音落处，梁辛用右臂箍住了胖海豹的头颅，同时左手挥动，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按，掌力轻吐。


胖海豹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全身的肥肉都疼得乱颤，他的身体也终于脱离开怪笋的桎梏，翻身向后重重地摔了出去！


梁辛用蛊力震碎了胖海豹的牙根。若非如此，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把他和怪笋非开了。


梁辛的力道拿捏得极准，力道一发便收，只摧毁了牙根，并未伤及他的口腔或者脸膛，可胖海豹在一瞬间里失去了半口的好牙，还是被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嗷嗷怪叫了几声，干脆两眼一翻，疼得昏死了过去。


粘稠的鲜血，还带着些残碎的牙骨渣子，从胖海豹的嘴角，泂泂地流淌出来，梁辛苦笑着摇头，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捏开胖海豹的嘴巴，胡乱倒上了一些止血，之后才轻轻把他放到了一旁。


自始至终，柳亦都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没有出手帮忙。


在确定胖海豹没事，只是丢了半口牙齿疼得昏厥之后，梁辛才算松了口气，回过头对柳亦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亦明白梁辛是想劝自己，呵呵一笑：“我又不欠他什么，不愿和他再有交情，没什么可矫情的。”说着，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身去探查那根怪笋。


怪笋仍旧晶莹如玉，刚刚红鳞金鳞削出的小伤、还有胖海豹的咬痕，在片刻的功夫里已然尽数愈合，现在看上去，仿佛根本没发生过刚才的事情，就连胖海豹留在它身上的那几颗牙齿也都不见了。


围着怪笋转了几圈，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端倪，柳亦也不再去追究这件找不出头绪的事情，伸手指了指泉眼：“下面的情形怎么样？”


梁辛把自己在水下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秃脑壳也时不时呼呼叫两声，跟着他一起讲……说完之后，梁辛苦笑道：“本来还指望着，在水下会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能用来解释上面的案子，结果没想到……答案一样没找到，倒是又添了许多谜题。”


又是神通打井，又是玄冰御火，最后还有个怪梭‘吐核’，柳亦听得眼皮子直跳，忍不住摇头笑道：“老三，你命犯水土双煞，所以你钻山挖洞也好，潜海下河也罢，遇到的全是蹊跷事！”


梁辛也乐了，心里算了算，还真是这么回事，苦乃山、清凉泊、猴儿谷、镇百山，再加上凶岛的孤峰和古井，这么多埋藏秘密的地方，都被自己‘挖’了个遍。


柳亦又说笑了几句，这才又拉回正题：“下面的那只大湖，应该和凶岛上的水脉相连，我觉得……”说着，先伸手指了指怪笋，随即手指一转，又指向古井。


梁辛也不笨，几乎马上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皱眉道：“你是说，怪笋的灵气，融进了水里，又通过古井、地湖流进了凶岛的水脉？”


说着，梁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算起来，凶岛上鸟兽怪异和胖海豹上岛后天赐神力逐步提高，倒都能解释的通了。”


这棵怪笋能重振的天赐神力，可它被整整一座杂锦大山镇压住，灵气就算再怎么浓厚，也休想穿透出去。可胖海豹的真音神力不是见到怪笋后才发作的，从上岛之后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大，更在挖山之前爆发过一次，由此足见怪笋对天赐者的影响，还是会通过其他的渠道传递出去。


这个渠道，无疑就是古井、地湖和水脉了。


梁辛等人落难到后岛，曾经对水源做过仔细的鉴别，确定无毒无害，人人都在后岛的小河里洗过澡、取过水、撒过尿……


见梁辛一点就透，柳亦也挺开心来着，笑道：“其他的事情先不用琢磨了，反正想了也是白搭，纯粹自寻烦恼，湖底那具尸骨呢，取出来我瞧瞧。”


梁辛答应着伸手一晃，自须弥樟中取出了那具被‘怪梭’吐出的尸骨，摆放在地面上。至于怪梭，实在有些太大，孤峰底间这点地方无论如何也摆放不下它，只能等离开此处在亮出来。


柳亦还是老办法，先敲敲捏捏，继而掰下一截骨头，放到口中咀嚼，当年在苦乃山矿难的时候梁辛就见过老大这个手段，早就见怪不怪了。


喀嚓喀嚓的怪响，从柳亦的口中响起，他嚼得很细，一定要用牙齿把骨渣尽数磨碎才肯罢休，不大的功夫，他竟然把那手指长的一截骨头尽数都放到了嘴里，而脸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古怪了。


大毛小毛，一起凑过来，透过脸上的长毛眼巴巴的看着柳亦，好像在问他：好吃不？


直到半晌之后，柳亦才吐掉骨渣，又找梁辛要水漱过口之后，才沉声开口：“这个人，他、他死的时间不长！”


古井、天猿、怪笋，还有底层的尾巴蛮，无论哪一样都存于世间万年之上，可从湖底捞上来的尸体，竟然是新的？


梁辛急忙追问：“不长是多长？”


柳亦好像没吃饱似的，又取了一小块尸骨入口，正经可把大毛小毛给馋坏了。


这次柳亦没让梁辛等太久，一边品骨一边说道：“二百年总是有的，不过绝对不会超过五百年。”


话音刚落，突然一连串悉悉索索的怪异响声，毫无张兆的从他们身后传来。听起来就好像又一条身形不算粗大，但行动却足够迅速的长虫，正在附近贴着地皮急速爬动。


几个人同时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转身查看，继而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是绳子。


先前他们将搭桥剩余的蒿草绳，垂入古井用以指引方向。梁辛出水之后，谁也都没太在意它，任由其仍垂于古井之中。


绳子差不多有大半入水，在地面上仍淤积着很高的一摞，此刻就是这堆草绳，正在飞快的缩短着，显然井下有什么东西，正攀住水中的绳索向下拽。


草绳乱动间的摩擦声是那份异响！


又闹鬼了……梁辛只觉得头皮发麻，低声喝道：“大毛小毛，抬着胖海豹出去！”，说着，梁辛把秃脑壳也塞到了胖海豹的怀里。


两个娃娃蛮正看得有趣，听到梁辛的吩咐，满是不情愿的答应了一声，合力搭起仍在昏迷中的胖海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几乎与此同时，梁辛心念转动，一大片红鳞呼啸而出，向着井口处的绳子就斩了下去，不料柳亦却说了声：“莫断绳索！”说话之间，也催动起自己的阴沉木耳，稳稳架住了红鳞。


跟着柳亦抢上了两步，从井口处把绳子让出了大约两三丈的长短，伸出大脚牢牢踩住，口中说道：“要是真有什么怪东西要上来，断开绳子，人家也照样能浮出来，留着条绳子给它爬，至少还能觉出他到哪了。”


这些年里，梁辛恶战不断，遇到的谜团也不少，不止修为节节攀升，心思也成长得很快，不过和两位义兄比起来，无论是急智还是缜密，都还差了些，刚刚情急之下，竟以为断了绳子便能阻止怪物，现在回想自己都觉得脸红，身形微微晃动，赶到大哥身前，也探出一脚踏住了绳子，同时说道：“或许只是条湖底下的怪鱼咬绳子……”


话没说完，他就闭上了嘴巴，脚下绳索传来的震动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此刻正在拉绳子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怪鱼！


被踩住之后，绳子的震动就变得很有规律，微微一紧、随即又放松，大概几个弹指之后又是一紧，跟着又放松了……如此往复不休。


水下的情形不难猜测：不知道是个人还是个怪物，一拉绳索，借力身形急窜上浮，待上升之势竭尽后，又伸手轻轻一搭绳索，再度窜上……


兄弟两个对望了一眼，柳亦森森一笑，将自己的蟠螭金鳞横于胸前，阴沉木耳也低低呼啸，围住井口缓缓打转。


对方来的极快，要是转身逃跑，估计也逃不到外面，那样一来双方的战场就在宽不愈丈的隧道中，对梁辛施展身法更不利。


山底的空旷虽然很小，可总比隧道宽敞些，只不过……现在梁老三满心的后悔，以前贪大求洋，全没想到过在狭小空间御敌，现在这点地方，自己的大木耳根本就耍不开，无奈之下，也只有取出离人谷中那些碎裂掉的红鳞残片，选了七枚还算完整的碎片，结成北斗拜紫薇之势，严阵以待。


柳亦全神备战，但是神态上没那么严肃，斜忒了一眼梁辛以残片列阵的狼狈样，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木耳，觉得挺开心，笑了。


还没等柳黑子的笑容全部绽放开来，一个人就那么毫无张兆的跃出了水面！


即便青衣兄弟早已准备，可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究竟是如何从井里上来的，真的就仿佛凭空出现，古井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荡起。


是个女人，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削肩雪乳，柳腰丰臀，长腿玉足……冰肌雪肤水嫩而白皙，身上还沾着一串串水珠，在怪笋光芒的映衬下，显出了几分旖旎……咕噜一声，梁辛吞了口唾沫，声音虽然小，可于寂静之中，把他那份没出息全都给‘喊’出来了。


风韵娉婷的身体，漾起微微乳光，把她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映得乌黑到了深邃，长发凌乱，遮住了脸孔，看不出女人的样貌。


女人出水之后，不曾去看柳亦和梁辛一眼，而是缓缓一步，走到了银环天猿身旁，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一大一小两颗头骨上，轻轻的抚摸着，发出了一声幽幽的短叹。


仿佛冥冥中真有魂灵凝聚，早已身死万年、化作枯骨的连体天猿，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这份的爱抚，那两颗头颅在咔咔中轻轻晃动，看上去像极了小猫小狗顽皮时用脑袋去顶主人的手心，随即哗啦一声，骸骨散碎，摔落于地面，再也看不出形状了。


心愿已了，就此散碎！


梁辛只觉得从背脊往后脑嗖嗖的窜凉气，张开嘴巴犹豫着想问。


还没等他开口，赤裸女子就转回头望向了他们，同时扬起手，把凌乱的长发拢于脑后，手腕带着五指轻轻一转，随随便便的挽了个髻，露出了面容，也因为手肘高抬，随之挺胸，更显出了那份成熟女子才有的饱满丰盈。


可梁辛一看她的脸，心里立刻就踏实了。


蛾眉杏眼桃花面，樱桃小口琼瑶鼻，五官精致到无以复加，只不过……那双眼睛是倒长的，眼睑在上，眼皮在下，眨眼的时候是下眼皮向上凑。


神仙相，女的，活的……妈的。


两个青衣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倒是女神仙相，与他俩对视片刻后，露出了个浅浅淡淡的笑容，倒着眨了眨眼睛。


看她眨眼，梁辛的眼皮子不由自主就想抽筋。


比起梁辛，柳亦的心坎要更深得多，摆出的架势不变，表情却轻松温和，打了个哈哈，笑问道：“这位仙姑……”


不等他把话说完，女神仙相朱唇轻启，轻声吐出了一个字：“丧！”


一字轻传，梁辛全身上下的毛孔尽数收紧，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古怪力量正扑涌而至，惊骇之下身体急速向着一旁扑出，抱起柳亦，兄弟俩一起摔了出去。


虽然狼狈不堪，可总算躲开了对方猝然发动的袭击。


两兄弟的身法何其迅速，脊背甫一沾地边跃然而起，二话不说各自催动阴沉木耳，向着女神仙相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女神仙相全没想到，梁辛竟然能躲开‘丧’字一击，略带意外的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不变，再度吐气开声，微笑念道：“缚！”


仍旧和刚才一样，随着敌人念出的一个字，古怪的力量变突兀出现，涌向两人，这次梁辛竭尽全力，才勉强避开。


无论身法还是对危险的预判，柳亦都要比梁辛差的太远，‘缚’字之下，柳亦的脸色陡然一僵，仿佛又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突然将自己捆了起来，而且，不光是身体，就连表情、心念甚至那片与他心意相通的阴沉木耳，全都一起被‘绑’住了，无论他如何用力，也再无法稍动半分！


梁辛惊怒之余，叱喝之中与残鳞结阵飞扑强敌！


眼看着残鳞震颤，涟漪勾连成串，即将吞吐巨力扑涌而起，女神仙相才又复开口，仍是一个字：“褪！”


星阵已然成型，巨力乍起之际！可是在对方的轻轻一字之下，星阵中积蕴的所有力量竟然尽数消散，转眼成空。


力量，就那么不见了！


这个刹那里，梁辛只觉得全身都那么空落落的难受，憋闷得几欲呕血，咬着牙怒骂了一声，身形再晃，与残鳞一起穿梭如风，再度荡起无尽涟漪，暴风骤雨般向着对方不停轰击。梁辛的行动快若鬼魅，可女神仙相的眼睛，却始终盯在他的身上，仿若跗骨之蛆，让梁辛觉得寒冷且恶心。


褪、差、莫、转、顿、落……


女神仙相每次只说一个字。无论梁辛把星阵舞得多急多快，跌宕起的力量多大或者多刁钻，全都逃不过敌人这一字咒令，力量再大也没有一星半点的用处啊！


‘差’字里，一枚红鳞莫名其妙的偏离星位，星阵未能成形；‘莫’字下，红鳞急颤，可是却荡不出一盏涟漪；‘转’字时，好不容易成功勾连的星阵，吐出的力量却莫名其妙的转了个圈子，歪歪斜斜，更轰轰烈烈的砸到了杂锦上……


女神仙相对星阵的力量全不在意，不过对梁辛的身法却着实感兴趣，就那么微笑着字字轻吐，消弭了他的攻势，看着他窜来跳去转个不休。


梁辛打得满心惶恐，敌人的神通远远超出了他对力量的理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言出法随？”


女神仙相只是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并未解释什么。


突然，一个虚弱到只能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一条水线，不知从何处而起，悄然流入了他的耳鼓深处……


来历古怪的声音衰弱而苍老，应该出自一个老头之口，语气严肃的很，乍一听上去好像个书呆子，正在直来直去的讨论学问似的：“她的本事，根本不是普通修士眼中的神通，这一字咒令更不是什么言出法随，而是‘道’，一字成道！”


“她已经领悟了天道，所以她自己也成了天道的一部分！”，来历莫名的声音不停，硬邦邦地解释道：“天道是什么？天道便是规则了。只要这个婆娘愿意，她说的话，便是此间的道！你以力抵道，能赢才怪了。”


‘言出法随’，一句话便是一个咒令，谈笑间催动浩浩神通，斩杀强敌；而‘一字成道’，只一个字，声音所及之处，便是一个不可逆转、不可突破的规则！


前者是力量，是神通；而后者却是规矩、是法则、是颠补不破的天地规律！


梁辛做梦都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和领悟了天道的人为敌，一字成道，这一仗，让他怎么打！


还有，藏在附近偷偷对他说话的，又是哪位神仙？


尤其显得诡异的是，老头子的声音语气都不怎么正常，可口音却是明明白白的大洪朝官话！

第223章 人在何处


面前的女神仙相，那双倒长的怪眼仍留在梁辛身上，神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分不清她是不知道还有其他人潜伏在侧，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星阵的攻势迅猛如潮，可他的力量来自天地之间，又怎么可能突破天地之道？在女神仙相的一字成道面前，星魂星阵干脆就是个笑话！


要是别人，说不定就收手不打了，可梁辛活到现在，全靠‘坚持’二字，哪肯停下攻势，即便所有的努力都化作徒劳，他也照样一丝不苟的打下去，苦斗之中，大声喝问：“你是哪个？”


女神仙相不答，不过梁辛也不是问她……


“死到临头，还提什么姓名。”果然老头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么打没用的，她只要一个字便能把你挫骨扬灰。”


梁辛脸色狰狞，身法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星阵也随同他一起神出鬼没，但是再怎么突兀的攻袭，也冲不破敌人口中的轻轻一念！


柳亦被‘绑’在一旁，身体间明明有的是力气，可就是无法稍动半分，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刚刚扑击时的狰狞，没有一丝的变化，看上去就像个泥胎金刚，虽然栩栩如生，但毫无生气……


老头子似乎看得无聊，干脆冷笑了两声：“当年我与这婆娘斗时，唤起的神通法宝强你十倍百倍，还不是一败涂地！要是你只有这点本事，趁早还是歇了吧。她现在逗你出手，是因为你的身法能突破的一字道，让她觉得奇怪。等她瞧得厌烦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梁辛打得心浮气躁，额头青筋直蹦，眼睛里尽是血色。这就是神仙相么？不止长了一副‘神仙相貌’，还有一身神仙神通？


心念一字，便是一道规则，她拥有的力量远超中土高手的认知！


梁辛不明白，不甘心的是：她已领悟天道，所以才能‘一字成道’，但是领悟天道的人，不是应该飞升天外，渡劫登仙了么？怎么还会光着屁股在湖里游泳？怎么还会跳出来和自己为难？怎么还要在杀人之前看上一场耍猴戏？


全没意义的恶战，梁辛咬牙苦撑。女神仙相却刚好与他相反，倒长的杏眼中，那份兴致盎然正渐渐消失，渐渐冷淡，梁辛的身法她已瞧得厌了。


老头子的声音也冰冷生硬：“死到临头了，你和你的黑胖子朋友，活到头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神仙相突然身形微动，看上去不过是一步轻踏，但是就这一步，便稳稳站到了正如电疾飞的梁辛面前，吐气开声，沉声断喝：“散”


梁辛甚至都闻到了，女神仙相口中散出的恶臭，这个女人，五脏六腑似乎早都腐烂成脓血了！


一字当头，灰飞烟灭。此刻梁辛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消失。


他的力量，他的五听，他的身体发肤，他的皮肉骨血，所有的一切，就仿佛烈日下的浮冰薄雪，迅速的消失、消散。


自己的一切都不见了，却唯独还剩下一份……不甘心。身将死，执念起！


天道中，唯一一个已知的漏洞，执念。


放眼天下，也只有一件神通，能够让普通人突破天道桎梏……你有一字成道，我却天下人间。


柳亦不能稍动，可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敌人一步逾距欺身而近，面对面向着梁辛吐出一个‘散’字，老三甚至连应变的机会都没有，眼看着就那么渐渐‘浅淡’、渐渐‘透明’，可就在下一个瞬间里，本该就此消散掉的老三，却在一声歇斯底里的长嗥中，再度饱满、再度真实了起来！


随即，一切都凝固了……梁辛周遭，一丈方圆，时间消失不见！


天下人间，梁辛的。


敌人的强大毋庸置疑，即便白狼重生，也休想在她画出的天道中逃生，梁辛更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如果女神仙相用普通的修士神通，甚至用拳砸，用脚踹，用身体撞，梁辛都只有死路一条……可她偏偏要用‘一字成道’。


平心而论，这一战来得虽然突兀，可战况从开始就一边倒，梁辛就算再怎么不甘心，潜心中也明白这次必败必死。有了这个‘思想准备’，执念也就不会太强大了。


当‘散’字成形时，他虽然也爆发了执念，不过这份执念，远不足以支撑起他发动天下人间。


如果面对其他的神通或者力量，此时梁辛已死。但是女神仙相用来击杀梁辛的手段，是道，是规则。


偏偏天下人间，就是针对天道漏洞而创的邪魔神通。天下人间和天道，就仿佛是一双天生的‘对头牌’，与其说是梁辛在临死前以执念激发天下人间，倒不如说是在‘一字成道’的反复压迫下，梁辛体内的魔功自然而然的现身反弹！


就连老魔头将岸也从来不曾想到过，有朝一日，他创出的天下人间，竟然会和一字成道对上！若他泉下有知，只为这一个瞬间便会狂笑三天。


两个生死仇敌，在天下人间之内贴身而立，梁辛甚至能感觉到，赤身裸体的女人，那两团饱满的绵软正紧紧挤在自己胸前。只可惜，身体完美无瑕，长得却不是人样，让生死一线中的香艳刺激变成了恶心难过。


女神仙相仍旧微笑，只不过这份笑容，已经变得僵硬了，仿佛顽童画在石头上的笑脸，难看而毫无生气。


梁辛身法不停，躲避着身边的乱流，明明与敌人鼻尖相对，但就是没机会抬起手给她一拳。


随即，梁辛就发现，女神仙相的眼睛里正缓缓的透出一份吃惊……梁辛比她还吃惊，这个女人的目光仍自流转，这便说明，天下人间还不足以完全捆缚住她。


果然片刻之后，陷在天下人间中的神仙相，长在眼睛下面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继而她的面皮开始费力的抽动，嘴唇也在颤抖着，显然，她正竭尽全力，想要挣脱魔功！


梁辛心头大骇，急忙催动心念，游弋于天下人间之外的七股残鳞，感受到主人的召唤，立刻飞舞而起。


在对付海鬼大阵的时候，梁辛就发现，在他发动魔功时，仍旧能够通过心念来指挥星魂，只不过他还不知道，如果红鳞进入天下人间，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效果。


天下人间之内没有时间，除梁辛自己，无论什么陷入其间都无法稍动，可星魂的力量来源于他，星魂和他是一个整体，而戾蛊红鳞也成了他身体的延伸。由此而论，梁辛能动，红鳞就应该也能动。


残鳞飞舞，电射而至！没有丝毫的阻隔，更没有丝毫的停顿，那七道血色光芒就在主人的催动下，一头扎进了天下人间，在魔功的范围之内，红鳞仍旧能够移动。


梁辛只觉得一腔热血尽数沸腾，顷刻间化作了巨大的喜悦，如果说天下人间是天道的漏洞，那承载了戾蛊的星魂，无疑就是天下人间的漏洞。


既是外物、又是身体的一部分，两种绝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属性，在红鳞上集于一体，让它们能够在天下人间之内移转无碍，却又不受乱流的反噬！


何止是开心，简直要兴奋的爆炸了，戾蛊红鳞能够用于天下人间之内，梁辛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从今以后，只要他能发动天下人间，敌人便只剩下一条死路……


可是梁辛那声欢呼，从他肺腑中冲起，在经过喉咙、挤出嘴巴之后，却变成了一串惊呼……残鳞固然好用得出乎意料，而女神仙相的身体却更显得匪夷所思。


七盏红鳞呼啸而至，狠狠击中了敌人，即便残鳞不如大片的红鳞，其间所蕴的力道也非同小可，甚至因为残鳞的边角嶙峋，锋锐之处更尤甚整片的阴沉木耳。


但是那个赤裸的身体，竟好像浑不受力似的，残鳞全力一击之下，肉眼可见，着力处的皮肤真就如水一般，轻轻荡起几圈细小的涟漪，不着痕迹便化解了星魂之力！


梁辛心念不停，残鳞流转如风，暴风骤雨般攻向敌人！女神仙相却不当回事，笑容又复鲜活了！唇角两端抿起的笑纹在她凝脂般的脸颊上，渐渐的扩散开来；倒目中的眼神，也从骇然、惊恐，变成了从容和不屑。梁辛却没有一点办法，他还没学会克服乱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从一具‘泥胎石像’，慢慢又变回‘活人’。


艳艳红唇，微微挣开了一条缝隙……过了不知多久，天下人间终于再无法阻挡女神仙相那一字断喝：“杀！”


声音轻且妩媚，甚至因为魔功的影响，让女魔的轻叱听起来，像极了一声梦呓、呢喃。


梁辛的心头一沉，人力有穷尽时，就算他拼出了全力，但还是败了。


一字成道，生杀予夺！


腰腹间，陡然传来一阵巨疼，一股可怕的力量，狠狠撕掉了他的一块皮肉。梁辛心中苦笑，敌人的‘杀’字天道，是腰斩么？可很快梁辛就反应过来，腰间的伤势，和神仙相的‘杀’字没有一个大钱的关系，那是自己心神慌乱下，被穿插呼啸的乱流所伤。


乱流还在，天下人间还在，‘我’还在，那神仙相的‘杀’字跑哪去了？梁辛一惊而醒，急忙提起精神，再看女神仙相，目光里的蔑视尽数变作了疑惑。


‘杀’字没错，却未成道！


梁辛眨巴了眨巴眼睛，继而恍然大悟。魔功天下人间，是靠着天道漏洞而建立的小小空间，在这里根本就没有天道。没有天道，又哪来一字成道？


别说只是一个‘杀’字，女神仙相就算抱着本天规戒律喊破了喉咙，也休想让梁辛断一根头发。


此间，无法，无天，更无道！


……


小小一座天下人间里，梁辛和女神仙相换过一轮攻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戾蛊残鳞在梁辛的指挥下已经发疯了，狂猛不断的轰击着敌人，女神仙相的身体再怎么特殊、坚韧，也有些承受不住了，渐渐开始颤抖了起来。可是这份颤抖，对于梁辛而言绝不是好事。


敌人挣扎的幅度越大，天下人间承受的反挫之力便越沉重，梁辛身上的压力也就越可怕……


女神仙相没了一字成道，但是还有一身不应存于天地间的浩瀚神力！此刻她正在拼出所有的力量，想要挣脱天下人间的桎梏，手臂一分一分的抬起，十指手指正缓而又缓捏做拳槌，她的动作迟缓，目光里更饱蕴痛苦，不知是因为吃力，抑或是残鳞打得太狠。


梁辛能做的，也只有拼命躲避着越来越激烈的乱流，用所有的力气去苦撑、维持着天下人间……不知不觉里，残鳞在反复不休的撞击下，又经历了不知几轮残碎，现在的星魂栖身的鳞片，比着指甲还要小，杀伤力自然远逊；那具赤裸的身体上，也斑斑点点迸现出无数血迹，衬着她的冰肌雪肤，映出了一份触目惊醒。


天下人间之内，时间根本就不存在，瞬间和永恒没有丝毫的区别，由此在其间恶战的两人，所承受的痛苦也被延长到无限，仿佛与生俱来，仿佛穷尽天地！


就这样不知相持了多久，终于，在一声淬厉得好像撕破了咽喉才发出的惨叫中，梁辛仰头喷出了一口鲜血，身体重重的向后摔出，一直砸在了杂锦上，天下人间，散碎无形！


女神仙相七窍流血，神情里早没了最初时的淡然微笑，换而狰狞和痛苦。


天下人间就像一个牢笼，她拼出神力终于将其粉碎，可是在力量与牢笼的对撞中，她的身体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不等梁辛的身体落地，女神仙相就怪笑了一声，张开嘴巴，想要喝破梁辛的小命，她又重返天地间、重归天道下，又可以一字成道，用一个字，要了梁辛的命。


她已开口，咒令将起！


梁辛闭目等死……他所有的力气都在天下人间中耗了个一干二净，现在让他动一根小手指头，和让他去抗起苦乃山跑二十里，也没有分毫的区别了。


但是还没等女神仙相的咒令出口，先前沉默良久的那个老头子声音，突然咆哮响起，两个字：“辗转！”


老头子的声音依旧虚弱，可语气中的那份混横，却无论如何也抹之不去。


两字之下，梁辛就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突然降临，好像有什么东西，本来生长在自己的身体里，但是此刻却成精了，要拱破自己的皮肉冲出来……要冲出身体的是什么，梁辛自己也不知道，心肝脏？还是骨头血脉？


是那柄怪梭！


在老头子的号令之下，梁辛从湖底收来的怪梭，陡然冲破了他的须弥樟，去势如电激射女魔。


那只怪梭在湖底的时候，身长百余丈，山底空旷却不过五丈方圆，本来绝容纳不下，可巨梭突出须弥樟，现身之下，竟然缩小了许多，此刻不过三丈长短，比起一条白蜡杆子也差不多。


怪梭两头尖尖，首尾锋锐处堪比长缨，而此刻，它的一端，正刺进了女神仙相的口中！


一字成道，变成了一声模糊的惨叫……


而怪梭去势不停，带着女神仙相直飞数丈，最终狠狠将其钉在了重重杂锦之上！


赤裸的身体，剧烈的抽搐着，而那张神仙脸孔已被打了个稀烂，已经活不成了。谁还能再看得出，石壁上那具惨死的尸体，几乎无敌于天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此刻，梁辛才把自己那声痛吼喊出来。


兔起鹘落，弹指一挥，便是一重生死了！


女神仙相一死，她的一字成道也就此消散，柳亦随之恢复自由，刚忙跃过来，伸手扶住梁辛：“还好？”


梁辛却两眼发呆，愣愣出神，被眼前的惊变给弄懵了。


直到柳亦问道第三声，他才一惊而醒，小心地动了动身体，剧痛、无力，不过……还活着。


先呲牙咧嘴地对着柳亦点点头，梁辛才深吸了一口气，眼珠乱转四处踅摸，费力的说道：“多谢前辈！”


最后发生的事情，其实并不难猜，梁辛心神恢复之下，很快就琢磨出了个大概。


当初在离人谷，大祭酒帮他炼化须弥樟的时候就曾经说过，比起乾坤袋来，须弥樟有个极大的好处：它不光能收死物，还能收修士法宝。只不过法宝在须弥樟之内，还是能接收到主人的号令。


这把怪梭，多半就是老头子的法宝了。


刚刚梁辛和女神仙相一场恶斗，敌人在突破天下人间之际，也受了不轻的伤，老头子趁机指挥自己的法宝偷袭，这才一击成功，击杀强敌。


比着刚才，老头子的声音更虚弱了许多：“话先说清楚，开始不是我不帮手，而是出手也没用，我就算打出‘辗转’，也破不了她的一字道。”


恶战之后，梁辛心情大好，不急着追问缘由，先呵呵笑着把马屁奉上：“女魔的修为已至化境，即便重伤之下，恐怕也没什么东西能将其击杀，还是前辈的法宝犀利，一击而杀，着实惊人！”


本来是恭维话，可说到后来，梁辛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实在很有道理。


老头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你的功法古怪，眼力也还不错，这柄神梭，名曰辗转，不过要算上它的出处，全名应该是四个字……玲珑辗转！”


梁辛和柳亦一起张大了嘴巴！算上出处，就多了‘玲珑’两个字。可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这把怪梭，是出自玲珑玉匣的宝贝！


此刻再细细回想，怪梭那一击看似趁虚而入，不算什么，可女神仙相是已经领悟天道，应该飞升的修为，按照中土的修真道理来算，她就已经是神仙了。


一个神仙，即便受了重伤，天下间又有什么样的宝贝，能将其一击毙命……玲珑辗转！


柳亦吞了口口水，他和梁辛一样，眼珠乱转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出老头子究竟在哪里，当即满脸笑容，语态恭敬：“老前辈，您人在何处？还请现身相见，容晚辈行礼，谢过大恩大德。”


“人在何处？”老头子的笑声生涩：“我的骨头都被你吃了好几块，你还问我人在何处？”

第224章 两个问题


又闹鬼了。


打从地湖深处捞起的那具骸骨就摆在脚下，歪歪斜斜、乱七八糟。


柳亦脸都白了，独手在衣服上胡乱抹着，讪讪地笑道：“这个、您、您老修为惊人，法身虽丧可元神尚存，这是传说中才有的本事，咱们后学晚辈先前哪能想得到，还以为这是具无主的尸体，所以用上了辨骨之术。”


柳亦脑筋转得快，老头子一句话，他就明白现在说话的老头子不是个人，而是一段魂魄。梁辛从湖底打捞上来的骸骨，就是人家生前的身体。


骸骨是从辗转神梭中‘吐’出来；老头子是骸骨的元神魂魄；辗转神梭听老头子指挥……如此一来，事情倒尽可解释得通了。


梁辛也忙不迭的从一旁点头，陪笑着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还请您老示下元神所在，让我们兄弟先行谢礼。”


骸骨腐烂得干干净净，连一条肉丝儿都没剩下，根本无法让魂魄容身，老头子的元神应该寄于其他地方，按照梁辛的想法，多半是在这盏辗转神梭上，不过这事不好说，问清楚了再磕头比较好些。


老头子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要磕头，就过来吧！”


先前他的声音飘渺无根，原本寻不到来源，不过说这句话时，每一个字都归拢一处，变得清清楚楚，声音的出处，分明就是那只怪笋发出来的。


两兄弟都大感意外，对望一眼之后，暂时也不多问什么，并肩走到怪笋跟前，恭恭敬敬的下拜道谢，柳亦同时大声说道：“末学后辈，大洪九龙司，青衣柳亦、游骑梁辛拜谢前辈救命之恩！”


在恶战之前，柳亦辩骨‘尝’出了老头子是死于两百年外、五百年内，后来女神仙相来得突兀，让他们没能来得及讨论这件事，不过哥俩心里都是一般的想法，这个老头子多半就是搬山院中的前辈人物。


古井、怪笋、天猿骸骨、蛮子杂锦，孤峰下面的诸般古怪事物，无论哪一样都要追溯到万年之前，唯独尸骨才区区数百年……凶岛上藏着重振天赐神力的秘密，关联何等重大，以梁一二的手段和韬略，就算他不亲自带队，也必定会派遣心腹高手过来。


三百年前，一支搬山精锐自海面猛攻，老头子则带着自玲珑玉匣中启出的宝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直接进入地湖，直击要害！这样的阵势、实力才说得过去。


再加上老头子操着一口流利的大洪官话，两兄弟基本确定了他的身份，有了青衣这层关系，啥事都好办得很，柳亦自然要大声报上家门。


不过哥俩下来的时间不短，其间更是多次讨论，照梁辛估计，老头子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但是又让哥俩颇感意外，老头子的语气里陡然透出了几分喜悦：“你们两个娃娃居然也是九龙司的？起来说话吧！”


柳亦并未起身，而是由跪改坐，笑道：“您别戏弄晚辈了，我俩下来这大半天的功夫，没少胡乱猜疑，早都把身份泄露个一干二净了。”说着，他从腰带下取出了始终妥帖收藏的青衣命牌，对着怪笋亮了亮。


“好家伙，还是个千户大人！”老头子的语气里，终于带出了一份真正的笑意，不过他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虽然苍老，但那股不谙世事的学生气却浓重的很。


这个老头子不是鬼不是妖，只能算是一段残损的元神，这几百年里寄于怪笋中苟延残喘，其间绝大多数时候都沉睡不醒，胖海豹‘咬他’的时候，他才缓缓苏醒。


可他元神羸弱，从苏醒到清醒，也需要一段时间，差不多等到他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女神想象也追杀了上来，所以先前一直没有开口。


大概解释了下，老头子的声音愈发清晰了些：“时隔三百年，终于有青衣到了，可是梁大人派你们来的？他、他现在还好……”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就颤抖了起来，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梁辛愣了愣，孤峰之下暗无天日，老头子又怎么知道已经过了三百年？


柳亦也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当即追问：“您老怎知，三百年了？”


“这个回头再说！”老头子只一个劲的催促着让他们快快回答问题。两兄弟也不隐瞒什么，先是梁辛开口，把他们离开轱辘岛之后、被蛇蜕拉扯到此间的诸般经历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等梁辛说完，柳亦又把梁一二的遭遇大致说了遍。


老头子三百多年不曾得到过外面的消息，根本不知道梁一二已死，闻言后只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之后再没有只言片语……


足足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老头子才再度开口，声音变得虚弱了，若不是梁辛柳亦都是非凡的耳力，几乎都难听听清他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一个凡间皇帝……就凭大洪太祖那点本事，岂能杀得了梁老大！”


这个问题岂止老头子不明白，几乎所有知道梁一二的人，心里都有这么个疑问，梁辛和柳亦又如何能回答得出，对望之下兄弟俩同时苦笑摇头，梁辛岔开了话题，小心翼翼的问道：“您老认、认得梁大人么？他老人家的修为、为人……”


“修为？”也许是因为得知梁一二的死讯，也许是因为梁辛的问题实在可笑，老头子的语气又变得漠然起来，冷冰冰的回答：“梁老大的手上，有三只玲珑玉匣，你说，他的修为会怎样？这把辗转神梭，便是出自三匣之一，也是梁老大转赠于我的。”


梁辛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猜到先祖的修为多半来自玲珑玉匣，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梁一二手上竟然有三只玉匣这么多。


柳亦想的比梁辛还要更多些，栖身怪笋的老头子，不仅知道梁一二的功法来历，甚至还得到了一件至宝，不用说老头子和梁一二的交情，要比着宋红袍、宣葆炯更近些，绝对算得上是心腹或者兄弟了。


当即柳亦一伸手，重重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对着怪笋道：“光顾着诉说过往，竟忘了请教您老尊姓高名，仙山福地，万请恕罪。”


老头子淡淡的回答：“我的名字有些古怪的，拓穆颚布苏，没门没派，平时不办差、也不跟在梁老大身边，要是他有什么棘手事，自会召我相见。”


算起来，老头子的身份和行踪应该和宣葆炯他们差不多，这是梁一二的办事风格，真正的心腹高手都不带在身边，而是藏于凡世。这倒没什么稀奇的，让柳亦和梁辛纳闷的是，这个老头子的名字。


拓穆颚布苏。


梁辛奇道：“您老是草原出身？这一口官话说的忒地道。”


这时候柳亦笑得别提多亲切了：“那敢情好，我们和草原也有着一份大渊源，越算越亲近，真正一家人了。”


梁辛点头帮腔：“没错，他媳妇是阿巫锦。”


不料拓穆颚布苏根本不买账，冷哼答道：“我是正经的中土人士，名字也不过就是个代号，其间的缘由回头再说。”


柳黑子略略琢磨了下，就眼前情形而言，老头子躲在怪笋中，手上又有件厉害的法器，根本不用忌惮自己兄弟，更没必要撒谎骗人，对方说话做事都无可怀疑，当即转过头，对梁辛微微眯了下眼睛，示意他可以相认。


梁辛一点就透，当即腰板一挺，再度跪于怪笋前，肃容道：“梁家后世子孙，梁辛、梁磨刀，拜见长辈！”说话之间，砰砰的磕头，一丝不苟的行礼。


拓穆颚布苏一愣，连忙追问缘由。梁辛当即把自己的身世说清，自然也会把风习习、猴儿谷天猿、宋红袍、东篱先生这些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经历一一点出，柳亦在旁边跟着帮腔。


除了猴儿谷天猿之外，风习习、宋红袍、东篱先生这几个人物，拓穆颚布苏全都知道，甚至东篱卧底修真道，执行仙祸的计划，他也一清二楚。不过宋红袍‘行刺’梁一二之事，他却并不了解。即便如此，也足以证明梁辛的身份了。


拓穆颚布苏先惊后喜，喜过又悲，可他人在笋中露不出表情，而且又不善言辞，这番悲喜之情，也仅仅是来回来去的那几个字：好得很、只可惜……


梁辛易动情，跪在一旁，心里也着实的唏嘘，正在感慨之间，直到半晌之后，柳亦才笑着岔开话题，称呼上也跟着一起改得亲热了许多：“老爷子，您这是……”


到了现在，拓穆颚布苏自然不会再隐瞒什么，把自己这边的经历和盘托出。


事情和梁辛、柳亦先前的估计差不多，三百多年前，梁一二发现东南大海中，隐藏着天赐神力的秘密，一番准备之后，派遣一批精锐出海。


说到这里，拓穆颚布苏突然岔开话题，毫无来由的又去解释自己的宝贝：“辗转神梭，大小随心，于攻敌之际，有两般变化，其一，可单独击出，势如电威如雷；其二，还可与主人合身一处，威力平添数倍。”


梁辛也由此恍然大悟，老头子死的时候，正与神梭合身一处抗击强敌，所以他的尸首会存于神梭中。


“放眼中土能挡下我这合身一击的人没有几个……不过，辗转神梭真正的用处，却不是攻敌，而是……遁！”拓穆颚布苏声音突然响亮了起来：“上天入地，三江五湖，凡五行所在，不管水深火热，不管金坚石硬，只要我心念一指，神梭便载着我弹指而至！”


辗转神梭，可以用来攻敌，而它最大的用处，就是能带着主人辗转千里，无论哪里都能去得！这是件绝顶遁法宝贝，功用上与青墨的铁血大旗有几分相似，可效果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不过，就算宝贝再怎么灵异，破空虚度的速度再怎么快，也得先知道具体的位置才能去，所以刚开始拓穆颚布苏也只是到海边待命，等待讯号，随时准备发动神梭。


搬山精兵出海寻找天赐神力的秘密，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个模糊的方向，并没有确切的目标，几经辗转飘荡数年，终于发现了这片恶海凶岛。


大海中传回了讯号，梁一二当即带领着另外几个心腹好手，赶到福陵沿海，与拓穆颚布苏联袂出发。


说到这里，梁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讶，‘啊’的一声惊呼了出来：“我家先祖，也、也远征出海了？”


拓穆颚布苏似乎嫌他大惊小怪，语气里略带责怪：“这是自然，梁老大立志搬山，若能重振凡人天赐之力，那伙子修士还算个屁！这件事何其重要，他哪舍得不亲自出手！”


所谓的搬山精兵，其实也只能算是一路探马，一进入凶险海域就被海鬼们打得损伤惨重，好在他们查明了方位，传回消息后就此退兵。


梁一二等人得到了坐标，搭乘辗转神梭，直接冲上了凶岛。由此，也正面对上了尾巴蛮真正的主力！


三百年前的尾巴蛮，远比着梁辛了解的更多更强。


不久前梁辛逃往凶岛的时候，只有百多头健蛮列阵滩涂，也正是因为三百年前，凶岛尾巴蛮这一族，被梁一二打得元气大伤。


即便老头子不善言辞，梁辛也能听明白，先祖在凶岛上的那一战打得何等惨烈，梁一二等人边打边寻找天赐神力的根源。


不久之后，跟随梁一二一起登上凶岛的精英高手，除了拓穆颚布苏之外，尽数死在了尾巴蛮的疯狂的围攻之下，而他们也终于发现了杂锦孤山的异常。


梁一二手上没有金鳞，没法在应付蛮人狂攻的同时挖穿层层杂锦。而辗转神梭的遁术，也是法术，无论金木水火土何种行属，只要是五行之地它就能穿梭自如，可杂锦行属古怪，不在五行之列，以神梭的灵异，都不能直接洞穿它。


而就在此时，竟然有个神仙相突然跳了出来，对着梁一二出手了。


梁辛情不自禁转头望向了横尸井旁的魔女，拓穆颚布苏却笑道：“不是她，岛上的那个，是个男的。那个人有伤在身，本来一直隐忍不肯出手，可后来尾巴蛮被打残了，他才迫不得已跳出来……”


形式危在旦夕，梁一二明白此战已经必败无疑，不过他们上岛不是来杀敌掠地的，只求能找到天赐神力的秘密，当即梁一二独撑大局，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攻势，硬生生替拓穆颚布苏挡出了一片太平之地。


辗转神梭攻敌时随心而动，施展遁法的时候却需要一段准备时间，其间决不能被打扰。拓穆颚布苏也不废话，趁着这个空子发动辗转神梭，避开孤峰遁入地下。


当初，拓穆颚布苏的本意是先深遁土中，找到杂锦孤山的底部再折返向上，不料这样一来，却进入了岛下那座庞大的地湖内。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地湖里，又出现了一个神仙相。拓穆颚布苏合身于神梭之内，与敌人恶战一番，可终归不是人家的对手，被活活震死在神梭里。说到这里，他森然冷笑：“杀我的那个，就是她了！”


拓穆颚布苏法身已丧，但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元神竟然并未就此散碎，飘入水中之后，马上就感到湖中存在着一股强大生机，本能驱逐之下，他混混沌沌的一路上浮，最终跃出古井，发觉生机的根源便是这棵怪笋，从此栖身其间，直到现在。


柳亦皱眉道：“水里得了怪笋的灵气……这根怪笋有养魂的效用？”


拓穆颚布苏并没有直接肯定：“养魂的效用，肯定是有的，不过，应该不止那么简单……这件事很有些蹊跷的。”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充满了疑惑，不过没再说继续说下去，语气一转淡淡说道：“我这边的经历，便是如此了。”


梁辛情不自禁的追问了句：“那、那我家先祖……”


话没问完，梁辛便摇头苦笑了起来，梁一二后来肯定是逃离了这里，不过具体的情形，拓穆颚布苏和他相隔两重天地，又怎么会知道。


柳亦的神情也警惕了许多，低声提醒梁辛：“按照老爷子的说法，岛上还有一个神仙相，男的。”


海底恶炎能砸塌半座凶岛，能毁掉一族尾巴蛮，可未必能杀死一个神仙相！


拓穆颚布苏却呵呵的笑了：“放心，那个怪物早就死了！我死在下面回不去了，梁老大苦等我不回，含恨败退而去；岛上的尾巴蛮伤亡惨重，元气大伤；而那个怪物，虽然打了胜仗，可旧伤发作之下，也没能撑上太久，就一命呜呼了。”


柳亦先是一愣，继而喜道：“您老是如何得知岛上的事情？”


拓穆颚布苏的笑声里，带了些得意：“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们想象得更多！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就是了！”


柳亦和梁辛立刻来了精神，暂时先不去想先祖三百年前那一战，这一趟大海之行，他们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到现在总算遇到了个‘明白笋’，哥俩全都大喜过望，可张开嘴巴才发现，问题实在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从哪问起。


琢磨了片刻之后，还是柳亦先开口：“苦栗子、蟠螭、尾巴蛮、火尾天猿、神仙相……都是咋回事？”


梁辛也跟着问道：“还有杂锦孤峰、天猿织锦、古井、怪笋、地下湖、玄冰底……又是咋回事？”


即便只剩一是元神、即便躲在怪笋里看不见神情，梁辛还是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拓穆颚布苏老人家傻眼了……


第一轮，问题只有两个，可这两个问题，无论想说清楚哪一个，都得是一番长篇大论，拓穆颚布苏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们，他妈的……”先是愣了半晌，继而骂了句三字经，老头子才勉强抓住了一个话头，结结巴巴的回答：“怪、怪笋？没点见识的小子，胡言乱语，真真亵渎了这件天地至宝！给我记得了，它叫‘天地岁’！”


梁辛和柳亦正想追问天地岁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大毛小毛一前一后，手上还抬着犹自昏迷的胖海豹，咣咣咣的跑回来，先小心翼翼的探了探头，见到梁辛兄弟安然无恙，立刻欢呼了一声，跳进来对着梁辛哇哇怪叫，单手比划不停。


秃脑壳也挺着急，在胖海豹的胸口上不停转圈，小小的尾巴尖却始终指着隧道之外，不知道外面有出了什么事情。


不过，他们三个的语气虽然急促，但是并没有什么的惊慌之意，看起来外面发生的，来未必是什么坏事，可梁辛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有点太刺激了，老天爷保佑，快别闹了……

第225章 天赐神力


两个小蛮子，外加一个秃脑壳，凑在一起比划了半晌，梁辛和柳亦看得面面相觑，弄不懂他们想说啥。


柳亦猜得不耐烦了，干脆站起来，对梁辛道：“我出去看看……”


梁辛担心外面会有什么凶险，也站起来：“我随你一起去！”跟着又转身对拓穆颚布苏恭敬道：“老爷子，我们出去看一眼，马上便回来。”


拓穆颚布苏‘嗯’了一声：“去吧，小心些，要是真有应付不了的敌人，就引进来！”


梁辛和柳亦大声应诺，对着娃娃蛮打了个手势，闪身进入隧道快步向着外面奔去。


大毛小毛自然是撒腿就跑，倒是秃脑壳，听到怪笋里传出说话声先是吓一跳，小小的身体高高跃起，一双小眼睛用力眨巴了几下，继而又见‘梁同类’对怪笋恭敬有加，它也不甘人后，从胖海豹身上跳下来，三摇两摆冲到过来，扬起脑袋咚咚两声，撞了怪笋两下，这才转过身，大呼小叫地追着众人向外跑去。


两个青衣的脚程何其迅速，没一会功夫就从山底奔出，梁辛在最前，就在他冲出矿洞的同时，七蛊红鳞迎风而起，护住了所有人的身形。此刻正值黑夜，海天之间混沌无光一片漆黑，四下里尽是海水狂躁沸腾间爆发的激流扑涌声，听起来让人心浮气躁。


孤峰上却是一片安宁，不远处蒿草绳拉就的索桥仍在，十几头巨大蜥蜴正百无聊赖的闲逛。梁辛没发觉有什么异常，回头看看大哥，柳亦也撇嘴耸肩：“该不是两个娃娃蛮……饿了？”


说着，哥俩一起望向娃娃蛮，大毛小毛一起伸手，高高指向了半空，柳亦循着他们的指点望向天空，片刻后，他脸上的肥肉突然一抖，双眼也眯起了来，脸上的神情从不耐烦变作疑惑、凝重，继而渐渐化作喜悦，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是、那是星星？”


天空漆黑而混沌，可视线尽头处，正有一点朦胧银光，顽强而美丽地闪烁着，不是星光又是有什么！


梁辛的目力比着柳亦还要更强，此刻也把那一盏星光瞧得清清楚楚，神情之间早都是狂喜之色，憋了半天，突然哈的一声大笑起来。


这些天以来，天上始终浑浊一片，日不见骄阳，夜不现星月，而现在这一点久违的星光隐隐现出……这便说明，天空中的迷雾法术正在渐渐散去！


这让两兄弟如何能够不笑！欢喜之下把能手里的传讯铃铛全都摇了个遍，赶紧从老家喊人来接他们……


不久之后，哥俩美滋滋的回到山底，也不等怪笋发问，就把外面的情形说了个清楚。


拓穆颚布苏闻语气轻松，可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听上去感觉好像往耳朵里钉木楔子似的，说不出的别扭：“论起根源，外面的迷天法术，算是女魔发动的，现在她已身死，法术自然也就散了，不足为奇。”


女神仙相一死，外面便显出了星光，梁辛在重返山底的途中就已经想到了，这段时间里让他们费尽力气寻找的‘迷天法术根源’，就是这个一字成道的女神想象。现在听拓穆颚布苏这样说，倒并不觉得意外，不过真正让梁辛纳闷的是，藏身怪笋里的老头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拓穆颚布苏为人有几分书呆子气，但是并不傻，很快就看出了梁辛的疑惑，呵呵笑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女魔自己告诉我的，其中的缘由一会便会说到，现在单独摘出来解释，又会牵扯出你们一大堆的问题，麻烦得很。”


闻言后梁辛笑呵呵的点头，暂时放下疑问，伸手指了指怪笋，又把话题拉回来：“这个天地岁是件什么样的宝贝，真个关系到天赐神力？”


“不知道天地岁无妨，但你们总知道另外一样事物吧：太岁！”


就算再怎么孤陋寡闻，梁辛和柳亦也知道‘太岁’。古语称之为‘肉芝’、‘聚肉’，这种东西形态各异颜色不一，而最稀奇的是，没有人能分得清它到底是动物、植物，抑或菌菇。‘太岁’没鼻子没眼睛，更没有头颅四肢，看上去就像一大团皮肉，摸起来也弹性十足，可无论放多久，它都不腐烂，相反还会缓慢生长，若以刀割划，外皮之下尽是嫩嫩白肉，可无血无汁。


中土上关于‘太岁’的说法林林总总，各不相同，其中最主流的两个说法，干脆截然相反。


第一种说法将其视作大凶之物，自古便有‘命犯太岁’一说，传此物现身之处，必有大难；另一种说法则把‘太岁’当做天材地宝，有缘之人服食之后，便可呼风唤雨，立地封仙！


‘太岁’属土行可天性喜水，虽然是个奇怪物，不过并不算异常罕见，在民间偶尔会有发现，大都出现在水土相间之处，比如古井、泥沟或者浅溪中。也有过不少修士曾经采撷太岁，想用以炼药凝丹，可所有的努力都化徒劳，这种东西对修行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柳亦的目光闪烁，望着那根怪笋：“这个怪、怪那啥是一只太岁？”


“是太岁，不过不是普通的太岁！”拓穆颚布苏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又把话题给岔开了：“另外，你们知不知道‘开天封仙’的典故？”


梁辛和柳亦一起点头。


天地初开，世界上没有规则可言，只有无边地混沌，经过无数法力强大的圣人和妖鬼怪物的努力，才最终破掉了混沌，让阴阳分开，天道也得以成形。


而天道初成之际，当初破除混沌有功的圣人和怪物也得以飞仙封神。在这一道天地轮回中，第一批悟道飞仙之人，便被称作‘开天封仙’。


拓穆颚布苏连提两个重点，梁辛哪还能不明白，瞠目道：“您老的意思……这棵笋子，原本是一颗太岁？混沌时就存在、成精的太岁？被‘开天封神’的太岁？”


拓穆颚布苏嘿嘿一笑：“不错！它是天下间所有太岁的祖宗、飞仙后留在世间的法身，所以才被称作天地岁！”说着，停顿了片刻后又夸赞了句：“你这娃娃倒不算蠢笨，还对得起身子骨里的梁家血脉。”


梁辛把胸膛挺得老高，笑得挺客气。柳亦则追问道：“这枚天地岁，又和中土凡人的天赐神力有什么关系？”


这次拓穆颚布苏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远古时，那群魔头自大海另一端东渡之前，此间的情形不是现下的样子……”


杂锦孤峰下的情形一目了然，天地岁长在泥土中，在它旁边则陈列着一口古井。


可是在远古时，原本没有那口古井，天地岁之下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眼泉。泉水所连接的地下水脉蜿蜒曲折，方向上却直返中土，与中土上诸多庞大的繁杂水系多有交汇。


听到此处，梁辛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面的那道地湖，竟然和中土相连？”


柳亦也跟着接茬，笑道：“早知道就顺着地湖游回去了哈！”


不料拓穆颚布苏却骂了声：“放屁！我说的是远古时的水脉！远古水脉直连中土，可古井下的地湖只与凶岛相通，根本就是两回事！我正说着一半，你们莫在胡猜，否则越说越乱！”说完，又意犹未尽的骂了句：“都是糊涂蛋，哪有梁老大一分半点的精明！”


老头子骂得斩钉截铁，好像都忘了，刚刚自己还夸过他聪明来着。两兄弟缩着脖子对望一眼，谁也不敢说话了。


拓穆颚布苏这才继续道：“远古时，这枚天地岁与中土水脉相连，它生性喜水，灵气也能通过水源来传递，天长地久之下，中土上也衍生出无数天地岁的化身，就是所谓的太岁了。在第一次九星连线、神仙相东渡之前，中土上太岁随处可见，而且也要强壮得多，我听说远古的太岁，有的甚至长得大如山岳！”


在行属上太岁算是土行的怪物，而远古时的太岁因为与天地岁相连，无论从体型还是法力上都要强大得太多了。太岁的气息、力量对于练气修天之人毫无补益，可是对于命中土行旺盛的凡人，却有着极大的好处。所以在那时，土命的凡人如果生在太岁旁，都会变得异常强壮。


厚土承天，滋养万物，土命凡人于太岁处得到了能力也各不相同。


至此梁辛也终于明白了，从古至今，所有凡人神力，全是拜太岁所赐，与其说是天赐神力，倒不如说‘太岁赐神力’！


说到这里，拓穆颚布苏突然叹了口气：“太岁大凶，现身处必有大灾；太岁大吉，有缘得知立地封仙……嘿，这两种说法，其实都是对的！”


梁辛皱了下眉头，太岁大吉的说法他能明白，土命凡人能从太岁处得到神力，立地封仙虽然有些夸张，但也能算确有其事；可太岁大凶为啥也是对的？


柳亦和梁老三一样迷惑，不过刚被骂完，不敢再胡乱发问了，嘴唇动了动又强行忍住。


“天赐神力分作两种，一种是与生俱来，从打落地那天起就身具大力；而另一种则是突然觉醒，一直是个碌碌凡人，不知哪天一觉醒来，突然变成了一方强者！前一种还好些，后一种却为祸巨大！凡人啊，嘿，嘿嘿！”说着，拓穆颚布苏冷冷一笑：“你们可知，远古时于真正的凡人而言……天赐神力之祸，要更甚于仙人之祸、妖魔之祸、猛兽之祸！”


梁辛的眼皮子微微一跳，拓穆颚布苏的意思他完全能懂，甚至不久前还着实矫情过了一阵……


“当初我和梁老大一心只想着搬山，却从未想过天赐神力之祸……若是梁老大在此，得知了那些远古时的真相后，怕也不会来动这棵天地岁了！”


虽然拓穆颚布苏没说远古时，天赐神力者到底如何‘祸害’普通人，梁辛却也能尽数想象得到，当即点了点头。


柳亦则呵呵一笑，开口叹道：“别说天赐神力者，就是个村子里的土流氓，仗着身体强壮，也会欺负四邻，横行乡里；就是个小小的县吏，也会仗着手上那点权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为所欲为，这道恶劣根子与生俱来，再配上绝大的力量……嘿。”


拓穆颚布苏这次没骂人，而是淡淡的附和道：“相比之下，那些修士心中，没太多凡间的欲望，对普通人的危害也就小的多了……搬山是不错的，不过要靠这棵天地岁来搬山，却是大错特错！”


说着，拓穆颚布苏沉默了一阵，缓缓吐出了一口闷气，继而笑道：“幸好，这件事没做成啊。扯得远了，咱们继续说这里的事情。”


梁辛也伸了个懒腰，神情再度放松，盘腿坐到天地岁旁边，笑了。


先祖力量强大，可也打了不少败仗；先祖智计绝伦，可也有失算的时候……对梁一二当年事迹了解得越多，梁辛就越觉得，他老人家是人而不是神，这种感觉很古怪，或许少了些崇拜、希望，可又多了几分亲切、鲜活！


拓穆颚布苏的语气轻松了许多：“说过了天赐神力、天地岁，下面就该说说这些魔头了！”说完，还自顾自的感慨了一句：“嘿，这后面的事情，可更大得很了！”


可接下来，老头子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在寻思片刻后，让梁辛先把他们这边所知的、有关神仙相的诸事都细细讲来。


两个青衣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个明白，拓穆颚布苏才笑道：“想不到，你们知道的事情还不算少，这便好讲得多了！”


说完，拓穆颚布苏咳嗽了一声，终于说到了重头戏，而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梁辛大不开心：“天猿和神仙相是一丘之貉！没有天猿，神仙相根本就没法子无法来到中土。神仙相所居之地荒瘠贫凉，压根就没有树木，自然造不来舰船，他们能够渡海，靠的就是天猿织锦。”


其实梁辛心里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只不过一直都不愿承认罢了。此刻拓穆颚布苏言之凿凿，再也无可逃避，梁辛再重重一叹的同时，心里倒也释然了，如此的话，倒有两件事能肯定了：


中土上，原本就没有天猿这一族，它们是远古时和神仙相一起渡海而来的，或者说，天猿一脉，干脆是神仙相的附庸族；


猴儿谷天猿一脉的先祖，应该是奉了那个神仙相叛徒的号令，一起谋反，将那支神仙相大军永远封印在了大眼之内。不过，从葫芦师父那里就能看出来，它们早就和中土上的神仙相没有了牵连，虽然奉祖先号令永远不会离开苦乃山，可实际上也算是得到了自由，无拘无束，悠闲度日。


拓穆颚布苏没太注意梁辛的神情，又继续道：“这座凶岛上的魔头，和你在中土发现的那些神仙相，是同一批人，只不过，沦落到此的不走运罢了。上一次九星连线，神仙相集结了绝大多数族人，自大海彼端，搭乘洋流一路东渡，结果在混沌海域内正碰上逆流而上的巫蛊传人。”


一提到这事，梁辛心里就更不得劲了，柳亦也是满脸的不痛快，要知道那一支巫蛊弟子组成的舰队，算得上是远古中土时最精锐的力量，战力何等强大，所乘战舰又是至宝阴沉木所造，结果被这群‘外国人’打了个全军覆灭……


即便梁辛刚刚见识过神仙相的本领，心知肚明凭着人家的修为，在中土上绝对横扫一大片，什么五大三粗十三蛮，一字成道之下只有瞪眼等死的份，但是这也不能耽搁他心里那份不舒服。


拓穆颚布苏一笑：“其实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其一，神仙相的故居之处，生存恶劣到难以想象，远非中土上的凶蛮之地可以比拟。而混沌之海则是天下第一等的险恶所在，在那里决战，神仙相比着巫蛊高手，要更适应环境。这就仿佛……”说着，老头子琢磨了下，举了个差不多的例子：“这就好像，巫蛊高手是江南之地长大的猎犬，神仙相则是寒冷草原上的巨狼，而猎犬、巨狼的战场是在天寒地冻的极北冰原……这样打下来，你说谁会赢？”


梁辛点了点头，脸色却没好转多少，不管怎么说，人家神仙相元气未伤，而巫蛊高手死得一个不剩，在这样悬殊的结果下，适应环境之说不像个原因，而更像个遮丑的说辞。


柳亦叹了口气：“这是其一，那其二呢？”


拓穆颚布苏笑了起来：“巫蛊弟子全军覆灭，的确是一败涂地，临死前都没能给自己拉上几个垫背的，但是实际上，那支浮海东渡的神仙相大军，却吃了个天大的亏！”


青衣兄弟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忙不迭的追问道：“怎么说？”


拓穆颚布苏嘿嘿笑道：“神仙相集全族之力东渡中土，出发时共有四千之众，另外还有三千多天猿随行，可最终到达中土的，两种怪物加在一起还不到两千，它们会有如此惨重的损失，全是拜那些巫蛊前辈所赐！侍弄蛊术的人，天生都有一副虐戾心肠，混沌之海那一仗他们死不瞑目，又岂会让那些凶手神仙相好过！”


说到最后，老头子干脆放开声音，哈哈大笑！

第226章 巫蛊手段


四千神仙相，三千火尾天猿，自混沌深海的另一端，顺流东渡而来。就在他们穿越混沌之海的时候，正迎面碰上来自中土的巫蛊高手，旋即便是一场滚滚恶斗。


神仙相实力斐然，又有天猿织锦的保护，更对恶劣环境多有适应，纵然巫蛊高手全力反扑，也难以对他们造成有效的伤害，遭遇战甫一开打就一面倒，在神仙相看来，完胜敌人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可打了一阵之后，那些巫蛊弟子突然变了风格，再没人发疯般的搏命强攻，而是尽数收缩，布下层层障碍力图死守，而更古怪的是，那些红鳞大船不攻、只守、却不逃……神仙相中多有韬略纵横之辈，见状很快就明白巫蛊高手是要憋出一样大法术来同归于尽，当下神仙相立刻发起犀利攻势，连续突破敌人的防守，杀向巫蛊旗舰。


就在神仙相突破巫蛊防御，堪堪就要冲上红鳞旗舰的时候，遽然一连串嘶哑的怪笑声，从红鳞旗舰上冲天而起，那满满一条大船、足有千人之众的巫蛊精锐，竟然尽数……发疯了！


有人笑、有人跳、有人跳舞、有人唱戏……


甚至巫蛊中修为最高深、老得好像一棵枯树的大首领，也撕碎了身上的衣服，咿呀怪叫着、手舞足蹈着四处乱跑……


即便是拓穆颚布苏的声音生硬，把这桩远古往事讲的干巴巴毫无一丝趣味可言，梁辛和柳亦也还是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形：


恶浪滔滔、天海混沌，巫蛊高手损失过半，神仙相胜券在握杀气腾腾，可最大的那条红鳞巨舰上，所有的蛮荒巫蛊高手，全都傻笑着发疯……梁辛一边琢磨，身上掠起一层鸡皮疙瘩。


先前梁辛说起过自己的经历，拓穆颚布苏知道他也修习蛊术，开口问道：“梁磨刀，你当知道蛊术修炼的，是什么力道吧？”


梁辛点头回答“是星辰之力。”


拓穆颚布苏毫无来由，突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不错，就是星辰之力，那你能不能再猜一猜，红鳞旗舰上那千余巫蛊精锐，到最后施展的又是什么手段？”


虽然说是让梁辛来猜，可老头子根本就没容他开口，而是又把话题拉回到当年那一战之中：“整整一船的巫蛊弟子全都疯了，即便以神仙相的见识，一时也有些错愕，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可下一个瞬间里，哈哈，突然大海崩裂，浊浪轰天！”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目光里尽是疑惑。他们哥俩都算是蛊术高手，可谁也不明白，巫蛊弟子究竟在做什么。


“我估摸着，当初那些神仙相的神情，应该就和你俩现在差不多。”拓穆颚布苏居然开了个玩笑：“以神仙相的修为，以天猿织锦的坚韧，他们又岂会把怒潮海啸当回事，由此也就更不明白，这群巫蛊高手究竟干什么，当即也不管太多，开始出手杀人。”


巫蛊弟子本来就不是神仙相的对手，何况其中最强大的一千精英也都发了疯，变得战力全无，没能再坚持多久，便被屠灭一空！


巫蛊弟子尽数被杀后，大海仍旧狂躁不停，那些身陷险愈发疑惑了起来，为了稳妥起见，他们还是放慢了航行的速度，谨慎前行。


大海越来越暴躁了，终于，有神仙相中的高手，发现了海水发疯的根源。


真相，让他们惊骇欲绝。


怒海成狂，是因为……洋流变了，那道因九星连线而成形的东渡洋流，竟然在缓缓的变弱、消失！


要知道，此刻神仙相还在混沌之海的范围内，一旦没有了洋流的指引，他们所有人全都得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混沌海域内打转，穷尽天地也休想再靠岸。


说到这里，拓穆颚布苏再度询问梁辛：“到现在，你还不明白，那些巫蛊前辈施展了什么手段么？”


梁辛傻愣愣地摇摇头，挺不好意思来着。


拓穆颚布苏笑骂了一声：“糊涂小子！洋流消失，自然是因为九星连线的格局散乱了！所有的巫蛊精锐，拼掉了神智和性命，做得这最后一件事，就是破坏天象格局！”


梁辛啊的一声怪叫了出来，柳亦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天上的星象，又岂能因为人力而改变，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远古时的巫蛊全族高手，也决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又何止梁辛和柳亦疑惑，就是当时的神仙相也不敢相信，红鳞巨舰上的人要是真有改变星辰的力量，也根本不会落败、被杀。


但不管怎么样，洋流是货真价实的消失了，神仙相几乎乱成了一团，好不容易才勉强集结，再不敢稍动，其中的核心高手聚在一起仔细商议，又过了一阵他们才总算弄明白了，巫蛊高手逆转星蛊，并不是摧毁了星星，而是利用蛊虫的特性，倒行逆施，泼出星蛊中积攒的所有星辰力量，在极高处硬生生造出了一颗星！


这颗星当然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由无数望星蛊虫汇聚而成的一个力量集合，它无形无质，但却实实在在存在于混沌之海的半空某处，即便以神仙相的本事，也找不到它的所在。


真正的巫蛊高手，他们所饲的望星蛊虫，都是吸敛星辰精华而成长的，最终形成的力量结合，也是一道巨大的星辰力，与真正的星斗彼此呼应。而这道力量距离混沌之海，比起真正的星斗近得多，成形之后，果然改变了真正的星象格局，东渡洋流就此消失不见！


真正的九星连线仍在，只不过因为假星的存在，它们对潮汐的影响力被改变了……


从根上讲，蛊术高手是利用蛊虫来向星辰借力，用以施法、伤敌或者修身；而这次他们是将自家蛊虫积攒的力量汇聚一处，打向天空来造‘假星’，倒行逆施之下，不仅修为尽丧，同时也被戾蛊反噬，这才丧了神智，在异术成形之后个个都变成了疯子、傻子。


而星魂之力，与修士法力也多有区别，虽然施法之人已死，可星魂仍在，所以并未‘法随身灭’。


梁辛和柳亦已经傻眼了，嘴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如果不是老头子从旁边缓缓解释，就算打死他们也猜不到，巫蛊精锐最后的手段，竟然犀利如斯！


集结星蛊之力，造出一盏‘假星’，与满天星斗影响呼应，借以破坏九星连线对潮汐的影响，把所有的仇敌全都拖进了没有尽头的迷宫……


柳亦费了不少劲，才总算抽了口凉气，结结巴巴的问道：“这样的话，那、那些神仙相，又怎么来到了中土……”


“假星终归是假星，它和漫天星斗互相呼应、影响的同时，自身的力量也被迅速的消耗着，迟早会消散于无形。”拓穆颚布苏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由此，神仙相究竟有没有机会到中土，其实就变成了假星与九星连线的较量。如果假星先消失，而九星连线仍在，那洋流会再起；可如果假星消失时，九星连线的天象已过，神仙相们也就别想再离开混沌之海了！”


神仙相也没有一点办法，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守住当时的位置，留在原地不敢稍动，然后就是苦苦等待了。


柳亦叹了口气，苦笑道：“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假星消失时，九星连线仍在。”这个结论顺理成章，否则猴儿谷大眼中也不会封印着一只神仙相大军了。


梁辛却皱了下眉头：“可……不过是等在原地不动，神仙相又怎么会伤亡惨重的？”


拓穆颚布苏呵呵笑道：“所以说，这帮丑八怪不走运，连老天爷都不待见！航程被迫中止，混沌之海中暗无天日，他们在原地苦苦等待，结果在假星的力量越来越弱，眼看就要消散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另外一群过路的煞星！”说完，老头子略略停顿片刻，才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蟠螭！”


混沌深海中阴阳不分空间错乱，任你神通再大也休想分辨方向，惟独蟠螭这一族海怪，因为天赐神目，能够清楚的分辨方向，在其间自由穿梭，行动无碍。


当然，必须是成年、成形的蟠螭才有这个本事，要把秃脑壳扔进混沌海，它立马晕菜。


正在等待假星消失、潮汐再起的神仙相，就碰上了一群过境的蟠螭！


天下万物，有相生就有相克，天猿织锦坚韧无比，可蟠螭的金鳞就是它的克星。即便神兵法宝都难以伤之分毫的织锦，在金鳞面前脆弱得连一张桑皮纸都不如。


既然是相克，就是天敌，见面之下根本没有缘由，蟠螭直接就杀了上来，粗大的身体一晃，织锦便告碎裂！另外因为天性相克，天猿虽然足够强大，可是它们的妖力，却没法给蟠螭造成一星半点的损伤。


神仙相的实力惊人，可成形蟠螭也不白给，尤其蟠螭同类之间，还有传讯求援的天赋本领，即便远隔万里也能彼此沟通和求救。蟠螭对外人尚且知恩图报，同族有难自然更要帮忙。


这一仗打得鬼哭狼嚎，越打场面越大，时不时有蟠螭巨兽从远处赶来加入战团。而战场又是在大海上，神仙相因为害怕失去洋流再起的位置，不敢大范围的游移，只能在原地苦守，被打得狼狈不堪。


不知多少神仙相和天猿掉入大海中，而尤其可怕的是，他们一旦失去了同伴的位置，便立刻变成了睁眼瞎子，这场恶斗神仙相伤亡极大，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走丢了’，只有小部分被蟠螭所杀。


到最后，神仙相还是仗着惊人的实力，打赢了蟠螭。


蟠螭是洪荒巨擘，数量自然不会太多，成年怪物加在一起也不到百头，可以说整整一座大海中的蟠螭，几乎都在那一仗中被打光了，只有那么寥寥几只得以逃生。


而神仙相也折损了四分之三的力量，伤亡着实惨重。


又等了一阵，假星的力量消失，而九星连线犹在，东渡洋流重新成形，流经他们的所在，带着他们再度起航中土。


梁辛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远古时那一支巫蛊精锐啊！正像中土上那个凝烟化形的神仙相所言，他们拼光了所有人，也没能伤到太多敌人；可究其根底，神仙相被蟠螭重创，也全是被巫蛊高手所赐！


蟠螭与神仙相恶战的后半段，拓穆颚布苏并不知晓，不过凭着梁辛的经历倒不难猜到。


老头子说了半晌的话，着实有些疲惫了，休息了一阵，才再度开口，重新拉开了话题：“其实，神仙相的实力，也是参差不齐，不是个个都像这个女魔那么离谱！在东渡中土的神仙相中，一共有四个首领，分别叫做百纳、无仙、一椭和用掩。”


梁辛念叨了下四个人的名字，总觉得哪有点别扭，柳亦比他反应快，品味了片刻便笑道：“好家伙，四个首领，敢情是百无一用！”


梁辛乐了，咋舌感慨道：“若他们是百无一用，天底下哪还有有用的人。”


拓穆颚布苏也跟着笑了几声：“这个女魔，便是一椭了，三百年前在凶岛上向着我和梁老大出手的那个，则是神仙相的大首领，百纳！”


百纳和一椭这两个神仙相首领，在并肩与蟠螭恶战时落入大海，即便他们都是领悟天道的极道强者，也不能在混沌之海中分辨出方向，就此迷失。只不过自从堕入大海，他们俩便手拉着手再不分开片刻，开始在海底胡乱游走。


既然是首领，身边自然会有些忠心耿耿的铁卫。几个神仙相高手和一群数量不算少的天猿，在两个首领坠海瞬间，同时抢身而出想要救主，最后虽然没能成功，不过也和百纳、一椭汇聚到了一起。杂锦孤峰下那头连体天猿，就是一椭的贴身卫了。


坠入大海之后，他们更成了蟠螭的攻击目标，漫无方向的逃遁、随时出现的袭击……等他们远离战场时，百纳和一椭都受伤奇重，随从也伤亡了不少。


这群残存的神仙相和天猿，在混沌大海中盲目游走，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期盼着能转出这片无尽的迷宫。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瞎走了多久，其间受的苦楚与煎熬自不必说，而到了最后，竟真的被他们走出了那片混沌之海，进入了中土东南处的深海。


一椭的修行自有特殊之处，进入东南深海不久，就发现了天地岁散发出来的特殊灵元，寻根朔源之下，一行人向着凶岛赶来。


可是，也不知道是老天存心戏弄，还是他们真的‘命犯太岁’，就在凶岛附近的海域了，他们竟然又遇到了老仇人：一条成形的大蟠螭，和一条还未脱变，但身形依然长开的齿冠黑蟒。


一大一小两头怪物当然也是从混沌海恶斗中撤下来的，仇人见面便又是一场滚滚恶斗，最终大蟠螭被撕了个粉碎，黑蟒则被几个神仙相手下联手困住，相持不下；两个神仙相首领全都伤得无法再动。


天猿对付蟠螭根本帮不上忙，也只能在恶战之后，护送两个神仙相登上了凶岛。


说到这里的时候，拓穆颚布苏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渐渐坚持不住了，梁辛赶忙让他先休息片刻，老头子也不推辞，气若游丝的说道：“苦栗子、尾巴蛮，孤峰杂锦，还有什么古井、地湖、玄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物，基本上也都是这两个神仙相搞出来的事情，具体的事情，等我养一养精神再说……”说完，老头子就此沉默养神。


梁辛和柳亦的心神，都被上次神仙相东渡时发生的连串恶战所夺，脑子里也觉得乱哄哄的，一时间相对无言。


过了一阵，柳亦才缓缓开口，因为怕打扰了拓穆颚布苏，所以声音放得极低：“照着老爷子的话来看，最初那支神仙相大军，死去的不算，活下来的实际被分成了两拨，实力强的那支，在进入中土海域之后，发现了镇压浮屠的小岛，跟着搞东搞西，差点毁了中土；而另一队人马，流落到了此间。”


梁辛点点头：“此间的神仙相，因为在混沌大海里耽搁了不少时日，等他们到了中土海域的时候，中土浩劫已经结束，神仙相主力尽数被封印在大眼中。”


柳亦低低的笑了一声：“所以他们和同伴联系不上，自己又身受重伤，暂时就在这座小岛上住了下来……还有些说不通的地方，要等老爷子恢复了精神，把后面的事情说清楚，才好去判断。嘿，一椭也好，百纳也好，估计他们做梦也不到，登上中土的神仙相，竟然会出现个大叛徒贾添，一下子就坑掉了所有的同族！”


梁辛也笑道：“这个叛徒贾添能策反天猿，估计地位也是极高的，说不定便是百无一用之一，你猜他是无仙，还是用掩……”


就在青衣兄弟兴致勃勃地开始琢磨中土神仙相身份的同时，那个被讨论之人，也在笑呵呵的谈论着梁辛。


大洪朝，京师近郊，镇山浩荡台旁的一座大殿之内，三柱清香之上，正凝聚着一个背影。


背影前，乾山道掌门朝阳真人，满脸恭敬，垂首肃立……


过了片刻，背影呵呵地笑着，开口了：“朝阳，你可知，我为何指使梁磨刀去福陵海域？”


朝阳先心说了一句：不知道！然后才开始皱起眉头，冥思苦想，揣摩着师祖的用意……

第227章 不可能赢


神仙相贾添在乾山内的设计，被八大天门发现，乾山道宗也随之被毁，朝阳老道跟随着贾添逃了出来，其后朝阳便一直藏在镇山浩荡台。


镇山浩荡台平时都没什么人来，虽然也有不少守卫，不过他们都是凡间武士，朝阳是五步大成的修真好手，想要隐形潜踪瞒过巡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段时间里，神仙相贾添的兴致似乎不错，常常以青烟凝化身形，来找朝阳聊天。


梁辛赶往福陵海域的事情，朝阳也曾听贾添提及过，此刻被问起，开口回答：“三百年前梁一二派遣一支搬山精兵出海办事，后来下落不明，您让梁辛过去，实际上是放一份交情给他，让他亮出身份，去收复那支流落大海的搬山孤军……”


说到这里，朝阳突然闭上了嘴巴，双眉微微皱起，过了一阵才再度开口，又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尽数推翻了：“搬山精锐大都是凡人，充其量不过百年寿数，当年的高手早已化身枯骨，现在剩下的是些后世子孙了，即便他们对祖先还有些敬仰之意，可已经过了三百年的太平日子，传承了十余代之后，哪还会再买梁辛的账，跟着他出山亡命？”


越说，朝阳的语速就越快：“何况，就算这群青衣后人肯出山，他们的战力比起当年的搬山精兵，又还能剩下几成？这种实力跟在梁辛身后，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成为累赘。”


朝阳自小便被麒麟妖僧选中，收做门徒，成长时不仅修行刻苦，更时时刻刻都在处心积虑，要从同门中脱颖而出。最终他能坐上乾山道掌门，其间固然有妖僧大力帮忙，可自己‘争气’也很重要。这么多年的淬炼，再加上朝阳本身也是多智之人，他的心思绝不白给。一番思量下就已经大概明白，自家师祖要梁辛去海外，绝不是放一份交情那么简单。


贾添凝化的青烟背影，笑声轻松：“继续说。”


朝阳答应一声，又继续道：“您老是神仙样的人物，要是真想送人情，那送出的，就绝对是一份浩荡天恩，绝不会弄个不咸不淡的鸡肋，扔给梁辛去嚼。”


贾添哈哈笑道：“虽然是马屁，不过说得也有道理，我让梁磨刀去福陵海域，根本不是什么送人情，那支流落在大海上的残兵，他收不收都不打紧！”


笑声过后，贾添才继续道：“当初，梁一二派兵出海，是为了重振中土的凡人神力，借以‘搬山’，只不过……他败了，他亲自出手，却也还是败了，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朝阳恍然大悟：“您让梁辛出海，是要让他完成梁一二遗志，重振中土凡人的天赐神力？中土实力大增，于九星连线之际，有着莫大的好处！”


到现在为止，朝阳多多少少从贾添的口中，也了解了不少事情，不过他所知的也仅限于九星即将再度连线，师祖贾添要对抗强敌，可具体敌人是谁，师祖又是什么身份，他都不得而知。


不料贾添却摇了摇头：“天赐神力？哈哈，你可知，要是凡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神力惊人，原来能抓他的差官变成了蚂蚁、原来能杀他的官兵变成了虫豸，就连原来高高在上的修士，也变得不过尔尔，那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说着，贾添的语气陡然凝重了起来：“那时便会：天、下、大、乱！凡间道、修真道彻底会天赐神力搅得乱成一团，别说去并肩对付九星连线，恐怕不等敌人从大海上过来，中土自己就已经打得千疮百孔了！如今中土上的力量格局，虽然有些小波澜，可总归还算一份大太平，如此便最好了。现在中土可不能乱。”


见朝阳老道若有所悟，皱眉点头，贾添才继续说道：“其实，三百年前，梁一二败得一点也不冤枉，击败他的人，是上一次九星连线、渡海而来的绝顶高手！所以，梁辛去了，也只有惨败的份，究竟能不能活着逃回来，就看他的本事了。”


朝阳老道闻言一惊，嘴巴动了动，可最终也没说什么。


贾添呵呵的笑了两声，声音低沉，喃喃自语：“三百年前，要不是梁一二败了回来，我还都不知道，百纳竟然还活着，这家伙的运气一向不错，居然从混沌里走出来了……”


朝阳老道哪敢问‘百纳’是谁，一个字也不敢说，垂首肃立在一旁。


片刻之后，贾添的声音又复清晰，不再提梁一二，而是把话题拉到了梁辛身上，问朝阳道：“依你看，梁磨刀的性情怎么样？”


朝阳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接口道：“梁磨刀是名门之后，可中间衰落了多少代，到了他这代总算得到了机缘，实力大增扬眉吐气……所以在他的骨子里，终归脱不开两点：其一，会有几分狂傲，年少却大力，表面上再怎么厚道老实，心里也难免狂狷；其二，行事做派，会不自觉去模仿先祖梁一二，可具体这份模仿是因为敬仰、还是为了超越，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贾添嗯了一声：“不错。因为他少年狂，所以我才让他出海，去见识见识，那伙敌人真正的力量，省得他坐井观天，自以为是！”


朝阳点头附和：“他知道了敌人的厉害，也就明白了下一次浩劫东来的可怕，这才能心甘情愿地与您合作。”


贾添一笑，继续道：“少年人，把先祖当成偶像、当成超越目标……当初梁一二就败了，这次他也会毫无胜算，等他逃回来，心里必定是沉甸甸的难过，那时我再出手，抹掉那片海、抹掉那个岛。”


朝阳低声在旁边搭腔：“如此，您帮着梁辛雪耻，放出了交情；同时还显示了手段……梁一二办不到的事情，不过是您的举手之劳，那个梁磨刀只有折服的份！”


贾添咦了一声，笑意之中还带了几分意外：“你这孩子，看事情倒也算透彻呢！”


朝阳忙不迭躬身施礼，连称师祖谬赞。


在普通修士眼中，他是乾山道宗的掌门，地位仅次于八大天门和一线天，身份尊崇一呼百应；可是在师祖贾添心里，自己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何况乾山道已毁，朝阳掌门变成了光杆司令，更没有了一点利用价值……到了现在，朝阳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师祖明白，自己还是聪明的。


聪明人，总是有价值。哪怕只是陪着师祖聊天，聪明人也更加会惹得他老人家开心……


贾添没理会朝阳的假谦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本来，在九星连线之前，那片海、那个岛我一定会除去的，现在拿出来给梁磨刀做磨刀石，也算物尽其用了！”不论贾添为何要叛变同族，他都决不允许凶险海域里幸存的神仙相存活到下一次九星连线、决不允许凶岛上的神仙相与新来中土的神仙相汇合一处。


不过他在三百年前才得知东南凶岛上，还有幸存神仙相，而贾添这几百年里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始终没能腾出手去对付凶岛。


跟着，贾添又问朝阳：“现在，你明白了？”


朝阳不敢怠慢，认真回答：“弟子明白了，你让梁磨刀去福陵海域，实际、实际是……”说到这里，朝阳沉吟了片刻，直到找到了合适的措辞，才再度开口：“实际是下了一剂猛药！”


贾添饶有兴趣，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一剂猛药？细致些！”


“梁辛出海，会和三百年前曾击败他家先祖的敌人碰上，这些敌人强大之极，梁辛绝无胜算，算来算去，他也只有两个下场……其一是被杀丧命，嘿，他要死了，对咱们没有一点坏处，以后自然也不会再给您老添乱；其二么，他虽败却未死，逃回到中土。那时您再出手屠灭海中的强敌，想要收服梁辛，也就简单得很了。”


朝阳的猜测分毫不差，其实轱辘岛上的海盗，就是当年那支搬山精锐的后代，在贾添的算计里，梁辛会和海盗首领来往，从而得知凶岛恶海的事情。可实际上轱辘岛把梁辛轰走了，不过因为蛇蜕的关系，梁辛倒也误打误撞，还是到了贾添想要他去的地方。


“全中！好个小牛鼻子朝阳！不过……就算一切顺利，梁辛活着逃回来，我要收服他，最后免不了还要做一件事。”说着，贾添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也变得古怪了起来：“你猜，是什么事情？”


朝阳的眼皮子微微一跳，嘴唇动了半晌，最终才咬着牙说出了五个字：“把我……交给他！”


谁都不是傻子，梁辛拼了小命，和贾添一脉没完没了地纠缠，归根究底就是因为朝阳老道，是害死干爹的凶手之一。


贾添放声大笑：“这便是我要护着你活下来的原因了！”


朝阳老道毫不掩饰自己的惶恐与不甘，脸色苍白，站在原地皱眉，沉默。


贾添的笑声越愈发响亮了起来，说的话不伦不类，全不像个绝顶高手：“不禁吓唬的小子，我要真想把你交出去，又何必来找你说些废话，眼界别那么浅，我可是个明主！”


朝阳老道大喜，急忙就要跪下磕头，贾添却一摆手制止了他，笑道：“快别跪了，我见到别人对我下跪就烦得脑袋疼……”


说笑了两句后，贾添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声音也变得清淡了：“这些年里，为了应付九星连线，我费了不少心思，到现在准备功夫总算做得差不多了，最后也只差再收拢、安抚住邪道上那三个门宗，本以为完事之后，就可以休息一阵，安安静静瞪着潮汐起，强敌至！可没想到，梁磨刀异军突起，身后还跟着一群莫名其妙大高手！这些人，最好是能安抚下，让他们在将来出一份力；可要是安抚不了，除掉也就除掉了，总不能容他们搅得中土大乱……嘿，我是财迷的，就是个三四步的小修士，我可都珍惜得很！”


说完之后，贾添长长地舒了口气，问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妨来问一问。”


朝阳琢磨了下，看似随便问，可问什么却大有学问！


如果要说到问题，实在还有太多了，比如师祖的设计到底什么；又比如师祖明明准备大手段，为什么还要这么重视、这么尽心尽力的去维持着修真道的平安等等，可这些问题贾添绝不会回答，真要问出了口，也只有显得自己是个笨蛋、同时惹得贾添不悦。


朝阳问得很小心：“弟子不明白的，有两个事情，第一，您、您老最近总来找我说笑闲聊，这个……弟子心里自然是荣幸之极，可、可……”


“可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贾添的笑声随和而亲切：“这便好像，我炒了个菜，即便这个菜只是我自己吃，我也恨不得能有个人来尝一口，品一品味道！”


朝阳愣了愣，心说师祖这是寂寞了？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如果……弟子是说如果，梁辛要是从大海上回来，可是他却没败、而是打了胜仗，这个、该怎么办？”


在贾添的算计里，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梁辛死掉，二是梁辛逃回来，根本没想过他会赢。


要是梁辛赢了，什么借机除掉他，什么再去折服他，干脆都是瞎扯淡。


贾添似乎有些发呆，继而大笑道：“赢？不可能赢！他要是打赢了回来，我就来给你磕头，喊你叫师祖！”


朝阳被吓了一哆嗦，顾不得师祖‘一见到有人跪拜就会头疼’，立刻趴伏在地用力磕头，连声说不敢，贾添则哈哈大笑，笑声过后青烟散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辛打喷嚏了，一连串打了好几个，脸色挺纳闷，对柳亦道：“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呢？”


柳亦摊开手，笑嘻嘻地帮他一起算：“咱宝娘、咱宝叔、咱宝舅舅……”


“你舅舅，我二哥！”


柳亦不以为意，继续向下算着：“青墨、小汐、这几位最有可能，剩下的还有葫芦老爷、浮屠、大祭酒、琅琊、黑白无常、大小活佛……”柳黑子只有一只手，明显数不过来了：“说不清是哪个。”


不算还不知道，一算梁辛把自己吓了一跳，跟着也笑了起来，几年前自己还是个罪户小子，没明天也没朋友，身边只有个丑娘，可现在随手一算，竟多出了大把的亲人朋友，而这些人里，更有一大半都是威震一方的狠角色。


柳亦明白梁辛的想法，自然也打从心眼里和他一起高兴，又摇晃起了大脑袋，凑趣笑着胡说八道：“照我看，还是小汐的可能会大些……这小丫头长得漂亮，念叨起来‘法力’也大些，刚才你那一串喷嚏打得，忒响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更加响亮的喷嚏，就好像一盏怒雷似的，从孤峰上震天而起。


巨大的声音，通过隧道一路传了进来，把梁辛哥俩震得两眼发花，柳亦满脸地惊讶：“这个喷嚏，敢情是佛祖打的吧！”口中调侃着，身形则飘然而起，带上了几分戒备。


梁辛也不瞎猜，苦笑着跳起来，和柳亦并肩跑向了外面……


大毛小毛和秃脑壳，嫌下面气闷，都待在外面，此刻正和那十几头巨蜥一起，晕头转向在原地转圈，先前昏迷的胖海豹，此刻已经苏醒了过来，正坐在地上，神情里还有些懵然，梁辛的目力强，一眼就看到，胖海豹的鼻孔里还插着几根又黑又长的毛发。


事情再明白不过，大毛小毛闲的无聊，用头发去逗胖海豹，结果人家一个喷嚏打出来，把一群闲杂怪物全都给震昏了。


梁辛哭笑不得，没理会那几个小鬼，闪身跃到胖海豹身边：“醒来了？怎么样？”


胖海豹目光涣散，整个人都还在愣愣出神，根本没反应到梁辛走过来了，此刻在他心里，只有两个字：力量！


本来他是失去一半的牙齿，疼晕的，不过不久之后意识就清醒了，但身体却无法稍动，先前他咬怪笋时流进肚子的那几滴汁液，不知何时变得比轱辘岛还重，变得比海底恶炎还烫！


那时胖海豹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怪笋汁液正缓缓地流淌着，所过之处，骨头被烧软了、皮肉被烧焦了、血汁被烧沸了，那份苦楚他从前根本就无法想象，而脑子却无比清醒，疼得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撞死，可他连一根小手指头都动不了，另外还有两个小王八蛋用头发逗自己。


胖海豹疼得昏天黑地，直到那几滴怪笋汁液游走全身，就在全身都发热发胀，马上就要爆裂开来的瞬间里，所有的痛苦竟然轰轰烈烈地燃烧了起来，他真就感觉到，一蓬狂猛的火焰，风驰电掣般掠过，转眼横扫全身。再之后，痛苦消散不见，只剩下力量！


胖海豹没读过书，形容不出这种力量的感觉，只是觉得、觉得啥都不算啥了。然后鼻孔中的刺痒陡然扩大，他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梁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醒醒嘿！”


胖海豹这才一惊而醒，看看梁辛，又看看柳亦，随即咧开大嘴，嘿嘿嘿的乐了。真音之力收发随心，这是天赐的本领，血脉觉醒之后自然而然就能控制得很好。


梁辛心无芥蒂，满脸都是开心：“怎么样？你现在啥水平？”


柳亦却没什么表情，身子一飘，转身走回了隧洞。胖海豹这才想起来前面发生的那些事，脸蛋子有些发烫，嘴里呐呐地，想要和梁辛解释两句，梁辛根本不当回事，只是笑道：“我大哥脾气古怪，他生你气，你也别当回事。”


胖海豹赶忙摇头，正色道：“我是被柳老大背着上的这凶岛，这份活命的恩，这份不舍不弃的义，我绝不相忘，又哪敢怪罪。”


梁辛咦了一声：“出口成章了，天赐神力觉醒了，学问也跟着长？”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翻手诀亮出七蛊红鳞：“来，试试力道！”


胖海豹立刻来了精神，从地上跳起来，深吸一口气正要动用真音与梁辛较力，柳亦的声音就从隧洞深处飘了出来：“老三，拓穆颚布苏老爷子醒了。”


几乎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威严且阴森的嘶吼，自后岛方向冲天而起！


梁辛愣了愣神，随即摇头而笑，瞪着胖海豹说：“你们商量好的吧？说醒一块醒？”


胖海豹醒了，拓穆颚布苏醒了，前岛的蟠螭也醒了！


话音刚落，柳亦就满脸喜色地从隧洞里又跑了出来，伸手拉起梁辛往长索上跑：“蟠螭醒就醒了，它叫个啥？”


梁辛眨巴着眼睛：“叫个啥？”


“叫你去接收宝贝，它还养着二十片大木耳了！”

第228章 大馅包子


梁辛又惊又喜，一边追着柳亦过桥，一边问道：“这么快？”


柳亦笑道：“不快不行，咱三天两头去薅它金鳞，蟠螭受不了了，赶紧给你把红鳞炼化好，以后才能少受罪！”


算算时间，他们登上凶岛，蟠螭帮梁辛炼化红鳞，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


一般的修士以身养剑，都需要大时间，动辄几十年毫不稀奇，可蟠螭不是凡物，借着疗伤时的精血游走，来帮助梁辛炼化宝贝，五十天的时间，足够它把那二十片红鳞炼化成形，同时它那一身外伤也尽数痊愈！


过了一阵，众人一起跑回到他身边，梁辛眉花眼笑，也不管蟠螭听不听得懂，一个劲的对它说着吉祥话。


蟠螭也不废话，见梁辛来了，上半截的巨大身体陡然一震，与此同时，它的金色鳞片尽数倒竖而起，一时间里，万道金光撩荡，巨擘妖威煌煌浩浩！


继而，肉眼可见，那些埋藏于它体内的阴沉木耳，就好像嫩草发芽似的，一片片从蟠螭身体中‘长’了出来！


一片片锋利的大木耳，从蟠螭的身上拱出来，眼前的场景着实有些诡异，梁辛看得有些发冷，柳亦则喃喃的嘀咕着：“估计是够疼的……”


这个过程很快，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间，二十片阴沉木耳尽数落地，梁辛有义气，没急着去收宝贝，而是闪身赶到蟠螭身前，小心的看着它。在梁辛想来，大蛇从身体里挤出二十片阴沉木耳，与中了二十记红鳞重斩没有一星半点的区别。


不过蟠螭身上那些‘伤口’，并未见鲜血渗出，只是一道狭长的缝隙罢了，当木耳落地后，蟠螭身上的金鳞又复倒伏，密密麻麻，将‘伤口’遮蔽，看不到了。


再看蟠螭，面色轻松，并无一丝痛苦之意，而巨大的眸子里，倒是闪闪烁地饱蕴着得意。


梁辛放下了心，哪还耐得住性子，忙不迭地把那二十片木耳都归拢到一处。这些宝贝经过蟠螭的精血炼化之后，形状、大小未变，可颜色却全都变了，再不是原先的血红之色。


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二十片木耳也不是同一种颜色，而是分成了三种：碧水青绿、灿烂金黄和纯黑色。


柳亦手脚麻利，帮着梁辛一起，按照颜色不同，把木耳分堆摆放好……


第一堆，七只木耳，尽做汪汪青碧的水色，浮光掠过之处，仿佛还有水纹波动。摆在地上乍看上去，好像几只泉眼似的，让人恨不得从中去掬一捧清水。


红鳞变成了青碧巨刃，没了原先的阴戾气质，变得轻柔且灵动，哪还像是杀人的宝贝，分明都变成了精美无匹的工艺品……梁辛略带纳闷地看了柳亦一眼，后者满面期待，笑道：“看我有个屁用，把星魂装进去试试！”


梁辛答应了一声，身形一晃闪过碧水青鳞，星蛊进入其中后，心念一转，七片青色巨刃尽听主人召唤，欢鸣一声跃然而起。


青鳞的欢鸣声也不再是以往时那种金属淬鸣，而是化作了一串水声摇荡，悦耳动听。


可接下来，七片青鳞，在齐声低鸣之后，竟同时一震，就此消失不见了！


看不见、摸不着，仿佛融化在空气中了……


梁辛和柳亦一起哇呀怪叫了一声，把正在周围无聊闲逛的巨蜥都吓得直扑棱尾巴。


过了片刻，柳亦才勉强开口，声音干涩，可语气中除了不可思议之外，还有压抑不住的喜悦：“木耳、木耳哪去了？”


而此时，梁辛的脸膛上满满都是兴奋：“红鳞……不是红的，七片青鳞都还在，只是隐形匿影，肉眼可不见，灵识不可查了！”


真水无形。


蟠螭既是亘古巨擘，更是这大海中的顶尖妖王，一身水行妖法神鬼莫测，它给梁辛炼化的这第一套宝贝，便加持了这一项最实用的妖法！


七盏青鳞，比起原先的戾蛊红鳞，不见得更锋利，可是它们却看不见了。放眼天下，也只有两种人，能辨识到隐形后的青鳞：其一是它们的主人，梁辛；第二种人么，只要他的法力、修为比着现在的蟠螭更强，自然就能看破蟠螭加持的法术……


梁辛快要乐死了，七盏青鳞盘旋激斩，却不露一丝声息……都在大哥头上转了好几圈了，他还懵然无知，嘿嘿的冲自己傻乐来着。


柳亦哪能不明白，这样的法宝意味着什么！心里满满都是欢喜，放声大笑道：“老三，让它们现形，我再好好瞧瞧！”


话音落处，七盏青鳞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饶是柳亦一辈子刀口舔血胆大包天，也低吼了一声：“草！”


梁辛哈哈大笑，心念转动下，七蛊青鳞再度隐形不见，向着数十丈外的密林激射而去，旋即只喀喀的闷响不停，一棵棵巨木于毫无张兆间被拦腰斩断！而这一切在柳亦眼中，都显得诡异而震骇，根本不见利刃，那些粗大的树木，就不停地在哀鸣中被放到……


半晌之后，梁辛总算想起来，还有两堆阴沉木耳在等着自己接受，这才意犹未尽的收起青鳞。


第二堆阴沉木耳也是七只，颜色与蟠螭一样，都变成了灿灿金色。


此刻半空里的迷天法术已经基本消散，苍穹上正挑起一轮骄阳，在日光照射下，七片金色的阴沉木耳，正神彩四溢，煌煌霍霍一派妖威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梁辛和柳亦托着一片金色的木耳，仔细端详了一阵，柳亦皱起了眉头：“这些木耳上……长出了金鳞？”


第二堆木耳上，都蔓着一层细小的鳞片。


这些鳞片不过小指指甲大小，生长的匀称而贴实，紧紧的覆盖在阴沉木耳的表面上。也就是因为小鳞是金色的，细细密密地铺满每一分，才让大片的木耳也变作了金色。


一边说着，柳亦伸出独手，滑过了木耳表面，随即笑道：“滑腻腻的，跟摸了条大鱼的手感也不差多。”


梁辛不置可否，将星魂置入了金鳞内。


七股金鳞迎风而舞，压住北斗阵位围着梁辛呼啸打转，所过之处腥风大作，不过除了气势凛然之外，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柳亦从一旁笑着点评：“别说，看上去，比原来的戾蛊红鳞可要霸道多了，以前血色淋漓，你身处其间好像个凶煞杀神；现在金光绚烂，衬得你也好像个斗战佛似的，升、升华了。”


梁辛乐了，他与星魂彼此呼应，耍了一阵之后已经弄清了这片戾蛊金鳞的好处究竟在那里，笑道：“您老可站稳了哈，咱这就要发力了。”


话音落处，遽然一串铿锵巨响，自七片戾蛊金鳞上冲天而起，旋即，万道金光霍然绽放开来！


每一片戾蛊金鳞，此刻都仿佛化作了一轮灿灿骄阳，绽放起无尽的烈烈豪光。


一瞬间里柳亦只觉得眼花缭乱，乱七八糟金光闪烁，就仿佛有千万只大个的金头苍蝇向着自己扑过来似的。


扑过来的，当然不是金头苍蝇，不过，也差不多……是千万片细小的金鳞。


再看梁辛身边的七片木耳，此刻又变回了血色红鳞，而原先附着在它们表皮上的那无数细小金鳞，竟都随着梁辛的一个心意，尽数泼洒而出，呼啸、飞旋、摇摆、激射……铺天盖地！


柳亦明白了，柳亦傻眼了。


蟠螭对这七片阴沉木耳的炼化，实际上是把它们变成了‘蜂巢’。那些小小金鳞，自然就是千万头杀伐无忌的‘蜂子’了，平时栖身于阴沉木耳上，只要主人一声号令，它们便蜂拥而出，横扫一切！


梁辛的阴沉木耳都有房基大小，肥硕壮大，而细小金鳞不过比着指甲还要小一些，一片木耳上，便附着了数万片金鳞。


这些金鳞虽然细小，但却是蟠螭的精血所化，本质上，与蟠螭身上的鳞甲没有任何区别，坚硬、锋锐，任你坚甲利刃还是修士法宝，在金鳞面前也不过是草根树皮！


数以十万计的金色鳞片蜂拥而起，铺天盖地，就仿佛一场混横金风，自柳亦身边席卷而过，下一个瞬间里，柳老大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嘭的一声化作无尽烟尘，被金鳞打得就此消失不见了……


阴沉木耳微震，远攻突袭的‘蜂子’们听到主人的召唤，齐刷刷地发出一阵锵锵惊鸣，好像是在示威，又像在抗议‘还没玩够’似的，随即漫天金光骤然收敛，金鳞尽数回归于木耳之上。


如果不是身后那座小山没了，柳亦真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场梦，黄金梦……


青碧鳞真水无形，隐秘而诡异，杀人无形；


黄金鳞分身千万，威风而霸道，摧枯拉朽！


蟠螭对阴沉木耳的炼化，实际上将自己的得意妖法加持其间，但却并不影响木耳的本性，星魂仍可栖身，星阵流转丝毫无碍。而且蟠螭加持的妖术，此刻已经变成了木耳本身的属性，不用什么符咒法术来催动召唤，完全随着主人的心念而收发、流转。


梁辛就是做梦也想不到，蟠螭是真格耗费了大心机、大法力，来帮他炼化出了如此神奇的宝贝！这番喜悦来得只能用‘惊天动地’来形容。


梁老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从脚后跟直接冲上天灵盖，又从天灵盖砸回到脚底板……如此往复不休，让他的大笑声都变了调子，变成了喉咙间的咕咕怪叫……


以前他们只知道蟠螭厉害，斗麒麟、破织锦、杀神仙相……可是他们不知道，蟠螭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


通过这十四片阴沉木耳的炼化，梁辛和柳亦才算真正明白，蟠螭这一脉巨兽的实力是何等惊人！


柳亦颤抖着吸溜了口凉气，好不容易压下了心里的惊骇，缓缓说道：“其实仔细想想，当初百来头蟠螭，就害死了几千个神仙相……这其中固然有海中作战、天生神目这些优势，可不管怎么说，蟠螭的实力也是明摆着的！”


梁辛当然点头，而且还点得很重：“主要是咱们遇到它到现在，”说着，梁辛指了指不远处趴伏着的大蟠螭：“它就一直没动过，像个、像个……”


“残废。”柳亦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小心翼翼的帮梁辛措辞。


“对，像个残、残那啥似的，咱就打从心眼里小看了人家，即便咱以为够重视了，可还是小瞧它了！”


说了两句话，柳亦算是勉强还魂了，又伸手指向第三堆木耳：“还没完呢，快去快去！”


第三堆木耳只有六片，看上去倒的确是像木耳了，它们都是黑色的。最纯粹的黑色，一眼往上去，似乎连目光都要被它们吸敛、沉溺，难以自拔！


梁辛辨了辨，这些木耳就是正经的黑色，既没有什么纹路，也不见细密鳞片附着，他懒得瞎猜，当即将星魂注入其间。


不过最后这堆黑色木耳只有六片，无法结成星阵，挥舞起来虽然黑风鼓荡如墨云翻滚，可总显得有些笨拙和沉重，耍了半晌之后，梁辛的脸上也不见有什么欢喜，反而满是纳闷的神情。


柳亦吃不准他是故意做作还是真的纳闷，从旁边问道：“怎样个情形？”


梁辛摇了摇头：“用起来不怎么舒服，而且什么也感受不到。”说话之间，几次催动心念，可黑色的鳞片除了呼啸飞斩之外，也并不见有其他神奇之处。


柳亦神情古怪，皱眉道：“按理说不应该，前面那两套简直是了不得，这套又岂会是凡物。”


梁辛又取出一片普通的戾蛊红鳞，凑成七星阵位，红鳞与黑鳞之间倒没什么排斥，结阵自如，可归根结底还只是星阵蛊力，没见到有什么其他了不起的地方。


打了半天的星阵，梁辛实在找不出异常之处，有些悻悻地停止星阵，又琢磨了片刻，回过头问柳亦：“会不会……是因为少了一片，黑鳞不能满阵，所以威力发挥不出来？”


柳亦哪回答得出这问题，苦笑着模棱两可地说：“有可能吧，要不你在央求央求蟠螭，请它帮忙再炼化一片黑鳞？”


梁辛笑得挺不好意思，摘出那片普通的红鳞，对着蟠螭晃了晃，随即又用手指了指旁边那几片黑鳞，意思在明显不过。


大蟠螭本来正目光含笑，看到了梁辛比划的手势，巨大的眸子陡然收缩成一条枯黄色的长线，目光森然而惨惨，还有大蛇的嘴角，颤颤着一抽一抽，獠牙若隐若现……


梁老三赶忙大声大声道谢，连着鞠了十几次躬，这才一拽柳亦的衣角，在蟠螭正经亮出獠牙之前，哥俩一溜烟的跑了……


黑鳞的效用不得而知，蟠螭虽然灵异却不会说话，没法指点什么。而且看它现在的架势，想吃人的愿望明显比解释黑鳞妖术的念头要强烈得多。


二十片阴沉木耳，分作三套，青鳞无形，金鳞浩荡，各有可怕之处，把梁辛的战力提升了何止一个档次！


黑鳞上的妖术却无从揣度，就算再怎么心痒难耐也没用，梁辛找不出端倪，暂时就也作罢，心里盘算着，等回去之后，再请大祭酒或者老蝙蝠这些见识渊博之人帮忙来看看。


一想到回去，梁辛微微皱了下眉头，回头问跟着他身后的柳亦：“老大，咱们摇响铃铛到现在，总有个两三天的光景了吧？”


柳亦抬头看了眼天色，回答：“两天多一些的样子。”


女神想象一椭死于辗转神梭之下，迷天法术也渐渐消散，梁辛和柳亦同时摇响了手中的传讯铃铛，向外面的同伴们求救，其后他们向拓穆颚布苏了解过往真相、等待老头子昏睡、试炼二十片阴沉木耳……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天。


梁辛的眉头攒得更高了些：“就凭着跨两、二哥他们的本事，就算从回来小镇赶过来，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照着青衣兄弟先前的猜测，他们出海久久未归，中土上的同伴应该担心的不得了，早就结伴出海寻找了，就算找不到凶岛恶海，至少也会到达轱辘岛，四下寻找不休，接到铃铛传讯之后，用不了多久就能赶来。


“你是担心他们会出事？”柳亦眯了下眼睛，眸子里精光四溢：“咱们先前被困于此，他们出海寻人，多半也会集结一处，这样不仅找起来范围更大，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


梁辛嗯了一声：“至少大祭酒、二哥和青墨率领的北荒巫应该在一起。”


柳亦继续道：“这便是了，有老二主持着，还有什么敌人能为难他们？而且就算真在大海上遇到可怕凶险，他们也会摇响铃铛，以求咱们能够呼应、赶来……”


说着，两兄弟对望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他们哥俩手中的铃铛，最近从未响起过。


“铃铛未曾响过，这便证明他们没遇到敌人，”梁辛的神情愈发疑惑了：“可他们为何还未到？”


沉吟了片刻，柳亦的脸上陡然显出了一份豁然：“其实、有可能是咱把事情想错了。”


梁辛不明所以，停下脚步望着大哥。


柳亦的脸上神情古怪，似乎是想笑，可又笑不出来，着实有几分辛苦：“老二、大祭酒、哪怕是青墨，如果他们在轱辘岛或者回来小港，要循着铃声找到这里，都用不了两天。可是如果他们没出海，也不在港口，而是在中土内陆呢？从中土深处出发，两天的功夫，可飞不到这里！”


梁辛还是有些疑惑，嘟囔着道：“啥意思？从中土内陆出发……”说到这里，他才恍然大悟，神情也变得和柳亦一摸一样：“你是说，之前他们压根没打算来找咱？咱、咱俩算计得挺好，这么久没回去，亲戚朋友都得急坏了，都得不耐了……可人家都没着急？”


这事要是仔细一想，倒还真不奇怪，大伙都知道他俩出海去轱辘岛，凭着梁辛和柳亦的修为，海上哪有能伤得到他们的敌人，人人都当他俩在轱辘岛上聊得开心了、住得舒服了……再说收服搬山旧部，靠的不是修为，而是交心换心的人情功夫，耗上一两个月正常得很，谁都没当他俩会出事，大伙各忙各的，谁也没担心……


柳亦咬着牙，恶狠狠的说了句：“也就咱俩，把自己当成了个大馅包子，人家谁都不当回事！”


梁辛恨恨点头：“他妈的……”

第229章 浩大工程


梁辛和柳亦的亲戚朋友里，高手着实不少，不过谁也没想到他们会遇险，直到大小毛发现天空星光闪现的那晚，众人才接到他们的求救。


那时跨两正跟老蝙蝠聚在一起，商议着不久后邪道三宗聚首、合并的事情，听到铃声，苗子的脸色陡然一变，跳起来对着老蝙蝠道：“格老子，柳亦娃儿遇险了！”说着，把铃铛放到耳边，略略聆听之后神情再变：“是在海上？他们到海上做抓子么！”嘴里嘟囔着，脚下阴风已起，眼看就要向外掠去。


老蝙蝠却一皱眉，追问道：“确是大海么？”


“东南外海，错不了的！”


老蝙蝠略略沉吟，突然笑了一声：“这小子越来越有出息，把祸都惹到大海上去了，我和你同去！”


跨两愣了愣，随即大喜：“你的神通霸道么，我莫子飞，老汉儿带着我飞。”


老蝙蝠没搭理他，而是扬声喝道：“琼环何在？”


话音落处，一抹粉红色的香风飘摇，看似轻柔舒缓，实则快若浮光，其间还荡漾着一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应该是环佩轻撞而起，悦耳动听。


跨两却伸手捂住了鼻子，笑道：“妹儿哟，来见老汉儿，就莫子裹着这烧心瘴了么。”


“哦，是哈！”香风中的声音，比着环佩叮咚还要更清脆、更动听，高高兴兴的答应了一声，随即粉红色的风雾消散无形，一个苗家打扮的少女，轻轻巧巧地落在老蝙蝠和跨两跟前。


少女窈窕，唤作琼环，看上去至多十五六岁的年纪，唇红齿白，眸子清亮，对着老蝙蝠微微一躬身：“老汉儿唤我？”也同跨两一样，操着一口西川汉话，可同样的口音，从琼环口中流出，却清甜干脆，全不像跨两那么狠辣。


琼环身着西川苗家女子的盛装，冠上、颈环上、腰链上，还有手镯臂环脚链上，都挂满了亮晶晶的银穗子，稍一行动就叮叮乱响，热闹得很。


论起长相气质，琼环不如青墨那样面团团的可爱；不如小汐欺冰傲雪般的冷漠透亮；也不如琅琊古怪精灵似的清澈灵动，但却带着一股西川女子的爽朗与纤细中的健美。


青墨算是头毛茸茸的兔儿，小汐是条小白狼儿，琅琊是笑嘻嘻的猫儿，那琼环就是头精力充沛的小马驹子。（好吧，这比喻，你们可以唾我。）


老蝙蝠点点头：“我和跨两要出海办事，你留下……”


琼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等老头说完就笑眯眯的插口：“办抓子事么，我比跨两娃厉害的，带我去么！”


老蝙蝠哪有心思跟她磨牙，不理会琼环的话，径自向下说道：“你也莫闲着，把缠头弟子聚齐，等我号令便启程出发。”


现在已经将近中元节，不老宗订下的邪道三宗聚首之日就在八月十五，算算时间，也只剩下一个月了，恰巧不老宗定下的聚会地点也是一座海中孤岛。


老蝙蝠找到柳亦之后，也就不再折返回来了，直接就去岛上等，缠头弟子则由琼环率领着赶去。


琼环不想呆在家里，满心盼着老蝙蝠能带着她一起出去，小嘴张开还想再说啥，老蝙蝠却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疾风，卷起跨两便走。


黑风过后，只剩下撅起嘴巴的苗疆少女。


跨两哈哈大笑，大声地嘱咐着琼环：“女娃乖么……”


琼环张口便骂：“女你妹，娃你妹，乖你妹！”


老蝙蝠的速度何其迅速，两个苗人斗嘴的功夫，黑风已经快要消失在天角尽头了，跨两的声音勉强飘至：“咱俩一个爹一个娘，你就是我妹子么，嘿，乖我妹！”


“哦，是哈！”琼环挺不高兴，不过还是承认事实来着。


大约一天多些，老蝙蝠带着跨两飞越中土到了大海。刚到海上不久，老蝙蝠突然闷哼了一声，凝滞身形回身远眺，视线尽头处，只见一道青色光华快若流星闪电，正和他追了个首尾相衔。


眨眼间青色光芒来到眼前，旋即停顿、消散，三条人影现身而出，正是秦孑和曲青石兄妹。


和缠头老爹一样，曲青石等人也收到来自凶岛的呼救，当即联袂出海，和老蝙蝠他们差不多前后脚离开陆地，大海之上毫无阻隔，双方距离近了马上就发现对方的踪迹了。


这次去找柳亦，有曲青石这个大高手随行，青墨也就没再请胖巫士等人帮忙。


跨两认得他们，而且当初在官道上，曲青石与老蝙蝠也有过一面之缘，当即以晚辈礼拜见，青墨和秦孑自然也都跟着一起行礼。


老蝙蝠见不是敌人，脸色放缓了些，再度卷起黑风：“免礼了，便走便说！”赶路间，老头子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青墨，把小丫头看得都毛愣了。


老蝙蝠却笑了：“你就是我那徒儿媳妇？”


青墨脸蛋一红，愣了愣之后小声回答：“还、还没提亲呢吧？”


曲青石本来面色阴沉，正担心着两个兄弟的安危，结果听到青墨的回答还是差点被呛着，苦笑道：“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这么不知羞。”


青墨的脸蛋更红了，也挺委屈来着：“什么事都让你们给做主了，我啥也不知道。”


老蝙蝠哈哈大笑，摆手又问：“丫头，你师父出关了没？”


青墨点了点头，她出发前几天，大司巫便已出关。


老蝙蝠哼了一声：“无心瓶果然神奇，他丢了三成修为，这么快便补回来了！”


青墨的目光有些闪烁，小心翼翼的问道：“前辈，我师父他、他老人家真的是个……是阴丧之身？”


平时提起大司巫，老蝙蝠从来都没有好话，一向是老鬼、老妖的乱骂，不过他当着青墨的面倒还好，只是笑道：“他若待你如子，那你便奉他为父便是了，你又管他是人是鬼？”


青墨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应道：“这个道理我晓得，不过，总有些好奇呢！”


老蝙蝠的嘴巴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摇头笑道：“不能说，反正我若说了，那我就理亏了！”随即他岔开了话题：“等八月十五的事情了结之后，咱就提亲去！”


青墨本想‘哎呀’惊呼一声来着，结果却呵呵傻笑了起来……曲青石的小白脸都黑了，老曲家的人算是被不孝女丢到鞋底子上去了。


老蝙蝠却心花怒放，觉得青墨讨喜的很，转过头望向曲青石：“你家父母那一路，我去提亲，至于大司巫那里，就让柳亦自己去吧，我们已经商议过，不会有什么事。”


曲青石自然点头答应，青墨躲在大祭酒身后，早就不敢吱声了。


众人飞驰了一阵，老蝙蝠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抬手唤过曲青石和大祭酒，低声说了些什么。


随后秦孑神情骇然，可曲青石却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凶岛上，悟出‘只有自己拿自己当个大馅包子’的梁辛和柳亦，一起跑过索桥，回到杂锦孤峰之下，拓穆颚布苏休息了有一天多的功夫，声音仍旧虚弱不堪，不过勉强能再度开口了。


梁辛怕他太累，本想让他再修养一阵，不过老头子自己寂寞得久了，倒愿意说会话：“要睡以后有的是机会，几千年几万年想怎么睡都行，不急在这一时！”


柳亦也有点心疼这个老头，神情轻松的笑道：“您老也别这么说，咱们在外面认识不少高人，既有精通丧门法术的北荒巫士，也有禅法高深的活佛神僧，未必不能帮您转生还阳，再世为人！”


拓穆颚布苏嘿嘿一笑：“我又不是鬼，何谈再世为人？嘿，要以现在这段残破元神重塑身体，可不像你们想得那么容易，没希望的！”跟着老头子也不再废话，径自讲起了后面的事情。


百纳和一椭身负重伤，筋疲力尽，他们两人座下的几个神仙相高手，则联手困住了那条巨大的齿冠黑蟒。


那些神仙相，连番剧战与跋涉之后，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为了挡住黑蟒，最后要靠本源之力来结成封印。他们结下的是一道‘死阵’，在封印成形的时候，这几个神仙相们的身体还活着，可元神却已然丧灭、化作封印之力，暂时镇压住了黑蟒。


就算神仙相的身体强悍无比，但是没有了元神支持，最多也只能坚持千年，迟早有化作枯骨那一天，那时封印也会‘法随身丧’，消失无形。


百纳和一椭两人，在随行天猿的帮助下勉强登上了凶岛。不知是受到天地岁的影响，还是凶岛本身就是险恶蛮荒，岛上有着数不清的奇禽恶兽。


因为属性相克，天猿虽然凶猛，可是对蟠螭却无法造成一星半点的伤害。百纳等人在凶岛附近海中遇到蟠螭的时候，全都由神仙相去对付，天猿则避而不战。


也正因如此，天猿们都还有着不错的体力，登岛后终于大显身手，把凶岛上那些凶猛兽王尽数搏杀。


虽然没有了怪物野兽的危险，可两个神仙相首领的伤势太重，绝难自愈，尤其是女魔一椭，最多也只能再坚持个三五百年。


听到这里，梁辛被气乐了：“三五百年，还‘坚持’、还‘只能’？”


拓穆颚布苏知道他俩为啥发噱，语气里倒也带了几分少有的笑意：“你可莫忘了一椭洞悉天道，她自己也就成了天道的一部分，如果没受伤，她的寿数应该与天平齐。”


梁辛吐了吐舌头，情不禁望向还被钉在杂锦上的那具赤裸女尸。


比起一椭，百纳的情形要好一些，修养百年终于破关而出，虽然伤势无法痊愈，不过也恢复了些力气，可是他出关之后，并没有急着跃入大海去击杀黑蟒，而是率领一众天猿，围着天地岁忙活了起来……百纳要修改天地岁下面的水脉！


这个工程耗时良久，前前后后也持续了近百年，才终于大功告成。


原先那道直连中土的太古水脉，被截断、修改，其中一部分变成了现在的地下湖；原先天地岁下的那眼清泉被掩埋、填死，百纳又动用神通，在天地岁旁开凿了一眼新泉。


梁辛听得直嘬牙花子，拓穆颚布苏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可任谁也明白，想要修改那道直连中土的水脉，这工程何其庞大复杂！


柳亦也被震住了，愣了一阵才苦笑着问：“百纳这么做……到底为个啥？”


“为了救女魔一椭！”拓穆颚布苏不会卖关子，用硬邦邦的声音直接给出了答案：“天地岁只对土行旺盛的凡人有效，对修士本来没什么用处，不过一椭修行的功法，却有着独到之处。她能借天地岁的灵元来疗伤。”


梁辛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倒是在意料之中，否则女魔走出混沌海之后，也不会发现天地岁的灵元，更犯不着来凶岛冒险。


只不过，一椭想要‘借到’天地岁的力量，可不像胖海豹那样咬一口就成这么简单。


一椭要吸敛天地岁的灵元，必须要满足一个条件：她自己要处于玄冰之内。按照拓穆颚布苏的猜测，之所以要处于玄冰内，多半是因为女魔修行的是水行道法的旁支，冰雪道。不过具体的缘由，他也弄不清楚。


柳亦呵呵笑道：“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就足够了，至于女魔的功法原理，无所谓的。”


拓穆颚布苏也跟着笑了两声，并不矫情什么，而是继续说道：“天地岁开天封仙，飞升后留下的法身泽被中土，不仅天地岁不是凡物，就连与它相连的远古水脉，也契合天机，是一道催动灵元流转的奇妙阵法。”


虽然老头子说得玄奇，可其中的意思却不难理解。天地和谐，讲究阴阳调和五行相生，远古时这棵天地岁能够唤起整座中土的天赐神力，其间的每个环节其实都蕴藏着大玄机，负责传递天地岁灵元的水脉，是天造灵阵也在情理之中。


原先的水脉是灵阵，水中裹含的天地岁灵气，唯一宣泄出的方式就是在中土滋生太岁，根本无法截留，更不会因为法术或者温度而结冰！所以百纳才要修改水脉，归根结底，他是要变阵！


修改之后的水脉，不再于中土相连，所以中土上的天赐神力衰败了，到现在那些天眷高手，比起普通人也不见得更厉害多少。


梁辛打从心眼里赞了柳老大一句：佩服！


先前柳亦就提出一套‘抢馒头’理论，果然，敌人封印天地岁，本意是要帮一椭疗伤，至于中土天赐神力的衰败，不过是个因此而产生的坏结果罢了。


柳亦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乐了。


明白了修改水脉的原因，剩下的事情就很容易理解了，百纳改了水脉，自天地岁旁打通一眼新泉，随即命令十二头健硕天猿织锦，将天地岁和新泉一起封印起来。


天地岁的灵元被织锦阻隔，无法外溢，尽数融入新泉内，一椭则进入地湖，催动法术凝结玄冰。


地湖中的水，饱含天地岁灵元；而一椭在湖底，以浩大法力将湖水凝结成冰，吸敛天地岁灵元，借以疗伤。


这座冰底已经存在了千万年，日日夜夜受巨湖重压，早已锤炼成真水玄冰，纵然海底涌出的恶炎，短时间里也无法将之摧毁。


至于地湖为何要和凶岛上的水脉相连，原因很简单：天地岁的灵气，只溶于活水中。


说到这里，拓穆颚布苏突然叹了口气：“至于这头连体天猿么，它……它们是被一椭从小抚养的！所以它俩视一椭为主、为母、为天！”


梁辛懂了。


连体天猿坐于古井之前，静静等待直到化身枯骨，说穿了也不过四个字：忠心、等待。


而柳亦似乎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插口问道：“老爷子，在上到凶岛之前，您和梁大人，知道火尾天猿这种精怪么？”


拓穆颚布苏应道：“不知道，也根本没听说过！怎了？”柳亦一笑，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示意他的问题无关紧要。


有关天地岁、新旧水脉、女魔一椭的事情，基本已经搞清楚了，其实从杂锦孤峰下的诸多古怪，一直到中土上天赐神力渐渐衰败，根本就只有一个原因：一椭疗伤！


梁辛突然有了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天下事啊，果然奇妙得紧。


有时候，看似复杂、深奥甚至繁杂到无从解释的事情，可真要追究了下去，最终的成因却简单到没法再简单；可有时候，看似简单的一件事，追根溯源一路探索之下，却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拓穆颚布苏可不像梁老三那么爱感慨，继续向下说道：“百纳先用百年疗伤，再用百年帮一椭布置，这一番劳碌之后，却还不肯休息……”


不是百纳不想休息，而是当时的情形，容不得他再去闭关疗伤。


神仙相的寿命穷尽天地，可天猿这一脉，最多也只能活上千多年，从那时来算，用不了三四百年，织锦封印天地岁的健猿，就该寿终正寝了。一椭想要痊愈，即便靠着天地岁的帮助，也绝对是个天长地久的水磨工夫，短短的几百年，恐怕不会有啥效果。


新的水脉能够容纳天地岁灵元，依靠的就是织锦封印，灵气无法外泄只能溶于水中，可天猿寿数尽了，织锦法随身灭，天地岁的灵元随风而散，先前花费的心思和辛苦，也就全都白搭了。


跟随着两个首领上岛的天猿，一共有近百头，其中的十二头负责织锦，还剩下七八十头无所事事，看上去数量不少，可要靠它们来维持住一个种族的延续，还远远不够。


不过，不久之后百纳就发现，这凶岛上的土著猿猴，能和天猿交配、产子……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看，苦笑之下，哥俩异口同声的问道：“尾巴蛮？”


拓穆颚布苏呵呵笑道：“还有苦栗子！”

第230章 天地造化


凶岛上空的迷天法术，基本已经消散一空，仲夏之际，外面一派阳光灿烂，可杂锦孤峰下面，却仍旧幽暗、寒冷。


拓穆颚布苏语调沙哑，声音僵硬，缓缓诉说着那些远古往事，故事里的角色，就围绕在梁辛身旁：一具被钉在杂锦上的赤裸女尸、一头忠心耿耿等候主人归来的银环首领、十二具已经化为枯骨的健硕天猿……


梁辛的胆子不算小，可身处其间再加上心性不稳，也觉得有些阴冷了，苦笑着摇摇头。


柳亦倒无所谓，口中啧啧有声，指着周遭的杂锦：“这么说，凶岛上的蛮子，都是天猿和土著猿猴杂交来的？”


拓穆颚布苏回答道：“差不多吧，不过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百纳也出了不少力！”


柳亦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猥亵了，嘿嘿坏笑道：“杂交这事，百纳也出力了么？要说他也够不容易的。”


拓穆颚布苏为人木衲，根本没听出柳亦话中的下流意思，随声附和道：“他当然出力了，否则又哪来尾巴蛮和苦栗子这两族人数众多、妖力混横的精怪！”


柳黑子没心没肺，先一惊一乍的感慨，继而哈哈大笑，愣是把老头子给弄懵了。梁辛哭笑不得，忙不迭又把话题拉回来：“百纳是如何出力的？”


话一出口，柳亦更是乐不可支，这次连梁辛都跟着一起笑了。


拓穆颚布苏被弄得莫名其妙，只当没听见他们的怪笑，径自向下说道：“百纳具体做了些什么，我也弄不明白，我只知道，天猿与土著杂交、受孕直到产子，每个环节他都以法术相佐，几经挫折前后耗时快两百年，才最终养成了现在的蛮子和海鬼。”


尾巴蛮和苦栗子源自天猿杂交、又经百纳改造，才最终得以成型，对柳亦而言能清楚这个结论就足以了，对其中的过程他无意追究，当即面色轻松的点点头。


梁辛也一样，笑呵呵的跟着大哥一起点头。


不料拓穆颚布苏却突然冷笑了一声，硬邦邦地骂了句：“无知的小辈啊，你们根本没听懂我说的话！”


拓穆颚布苏的声音明显凝重了许多，几乎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法术相佐、几经挫折、耗时良久……凶岛恶海中的蛮子、海鬼不是随随便便就生出来的，虽然源头来自天猿杂交，可其间却掺杂了百纳的法术干预与反复试验，如此算来，这个百纳，他是在造妖啊！而且，百纳成功了。”


柳亦脸上纳闷的神情却并未减轻多少，不过语气已经正经了许多，小心翼翼的问道：“造出个活物，很难么？”


“造妖，不是木匠打了口棺材、不是苦役盖了座宫殿、也不是修士凝化出一座大山。血肉发肤、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生命’，无论是结构还是过程都何其复杂，改造也好、创造也罢，绝不是依靠着法术、见识所能完成的。”说到这里，拓穆颚布苏突然加重了语气：“这世间大到亘古巨擘，小到花草虫豸，只要是活着的东西，来源只有一个：天地造化！”


到最后，拓穆颚布苏几乎是铿锵断喝，一字一顿的大吼道：“天地造化，神仙所为！”


梁辛明白老头子的意思了。


爬上凶岛的两个神仙相，一个‘一字成道’，另一个‘天地造化’，不光长着一副神仙相，他们干脆就是神仙，至少，他们都有神仙手段！


大吼一阵之后，拓穆颚布苏的声音虚弱了不少，虽然是元神形态，却也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梁辛心疼老头，忙不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就算干爹未死，谢甲儿回归，梁一二复生，再算上死鬼白狼，把他们四位请到一起，也休想向百纳做这样，以杂交为基，硬生生创造、改造出两族怪物来！”


拓穆颚布苏嘿了一声：“梁老大的本事，自然是没的说，但是他想夺天地造化，还差的远了！至于你说的另外三人，我没见过，不过想来也未必就比梁老大更高明。”


柳亦从旁边点头附和：“是，他们老四位聚在一起，夺天地造化够呛，打桌麻将倒是够手了。”


梁辛被老大的废话给逗乐了，可才刚笑了两声，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似乎有个关系重大的事情，以前始终被他忽略，此刻正隐隐浮现，可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再去捕捉、思索的时候，这个闪念又消失不见了。


柳亦见梁辛神情有异，当即问道：“怎了？”


梁辛摇了摇头：“有件事闪了一下，却又抓不住……”说着，他又沉吟了一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着天地岁道：“您老接着向下说，我边听边想，不妨碍的。”


百纳登上凶岛之后，先用一百年闭关疗伤，再一百年修改水脉帮助一椭疗伤，其后又花费了将近二百年时间，培育出了火尾天猿的两支近亲，尾巴蛮和苦栗子。


其中尾巴蛮智慧高、力量强；而苦栗子则胜在繁衍迅速。两支怪物不仅都有类似织锦的天生妖术，同时也继承了火尾天猿的凶残暴戾。且不论凶岛上的天猿，就是猴儿谷中的那些大猿，包括葫芦师父在内，对熟人还好，要是有外人惹到他们，就只有被活活撕碎的下场，足见这一脉妖怪本性凶残。


不久之后，这两族天猿近亲都成了气候。


岛上尾巴蛮听奉百纳的号令，临死之前织就杂锦，覆于十二头天猿的织锦之上，后来十二天猿老死，织锦消失，天地岁的灵元，都是靠着杂锦来封印的。


不过蛮子的杂锦，比起正经的天猿织锦来，要粗陋许多，有着太多看不见的缝隙和小孔。用杂锦来抓人、捕鱼甚至打水自然没啥问题，可想要完全将天地岁的灵元捂住、不让其外泄却还差得远。对此就算百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指挥着蛮子一代一代不停的将杂锦裹上去，用数量、厚度来弥补漏隙，久而久之裹出了这么一座大山。


这时候，柳亦叹了口气，神情里没了先前的戏谑，转过头对梁辛微笑道：“平心而论的话……百纳这个朋友，倒是交得！”


修改水脉、培育杂种蛮子，百纳拖着重伤之躯、殚精竭虑，前后忙活了几百年，全都是为了救回同伴一椭的性命，这样的朋友当然配得上‘交得’二字。


梁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拓穆颚布苏淡淡的笑了一声：“百纳是‘百无一用’之首，更是所有神仙相的大头领，他要匡护同族，算起来也是他的‘天道’吧！”


百纳穷尽心思，为一椭做好了一切，让她得以吸敛天地岁灵元疗伤。一椭这场疗伤旷日持久，先前她伤得太重，始终无法尽数复原，更不能离开玄冰太久，算起来，她与栖身天地岁中的拓穆颚布苏，还真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管怎样，在百纳的帮助下，一椭总算保住了性命，经年累月的修养下，战力也恢复了不少。


三百年前，拓穆颚布苏以辗转神梭直抵地湖冰底，就是遭到了一椭的狙击，即便是来自玲珑玉匣中的宝贝，也敌不过一椭的天道，最终神梭沉落、老头子身死，残破元神栖身于天地岁之内。


以一椭的修为，拓穆颚布苏藏于天地岁中自然瞒不过她，不过她也没能力伤害天地岁，两个都是‘困兽’，彼此间就算有再大的仇恨，也难奈何不了对方。


不过一椭也不是成天躲在玄冰湖底不露面，也许是功法限制，差不多每隔一百年她就会离开玄冰出来逛逛，最初时她都是通过水脉相连，到凶岛上去，与百纳聊天说地，享受片刻自由。


论起修为，一椭虽然不如百纳，可也是绝对的强者，在混沌海的经历让她又有感悟，也由此炼成了一道灵符，其间附着的法术，就是先前困住梁辛等人的迷天法术。


百纳死后，一椭把灵符交给尾巴蛮以作护岛之用，之后再‘百年放风’的时候，她也不再去凶岛。而是浮出古井，唤醒与天地岁中沉睡的拓穆颚布苏，谈谈说说，以解寂寞。


拓穆颚布苏得知的所有事情，统统都是一椭亲口所说，而且一椭也从未想过老头子还有见到旁人那一天，自然也犯不着故意去骗他什么。


说着，老头子突然笑了起来，可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尽是唏嘘无奈：“先前你们问我，如何自己被困了三百年？那是因为这些年里，魔女一共上来过三次！”


梁辛心下不忍，赶忙岔开了话题，随便找了个无关键要的事情，问道：“魔女一椭……说的是中土汉话？”


老头子呵呵一笑：“她说的话，不伦不类，发音晦涩，不过和汉话倒是大同小异，用心琢磨的话，倒是可以勉强听懂的。”说着，拓穆颚布苏也不再去想自己的可悲之处，语气里轻松了些：“发生在凶岛上的大事小事，差不多算是说完了！”


虽然明知自己不问，老头子也会继续向下说，不过梁辛还是笑呵呵地捧场道：“岛上的事情说完了，就该说说海里的事情了，海里还有一条被神仙相联手封住的黑蟒来着！”


巨大的齿冠黑蟒，被几个神仙相以元神之力封住，这道封印是‘死阵’，根本无从撤销，如果不被击碎的话，也只有等着那几个结阵的神仙相肉身丧去，封印才会消散。


由此一来，这道封印确实是镇住了黑蟒，可反过来看，它也把黑蟒保护了起来。


就算是百纳亲自出手，想要击杀黑蟒，也得先把封印打碎了再说。出关后的百纳身体虚弱，修为剩不到鼎盛时的三成，当然不会去白费这个力气。


按照他最初的想法，本来打算等到几个手下神仙相法身丧灭、封印消失之后再出手击杀黑蟒的。当然，杀黑蟒的时候少不了一番凶恶争斗，百纳自忖，凭着他现在的身体和修为，杀掉黑蟒应该问题不大，可自己的伤势也会再度加重。


不过到了后来，他发现这条黑蟒在同伴的封印下，隐隐有了蜕皮的先兆，他又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想法，由此才在着力培育尾巴蛮的同时，也开始着力去创造‘苦栗子’。


相较之下，苦栗子的体力、智力、战力都远逊于天猿和尾巴蛮，能够肆虐一方全是靠着惊人的数量，不过比起它家的那两门亲戚，苦栗子却有一个好处：它们的攻击，对蟠螭有效。


天猿和苦栗子，无论怎么抓怎么咬，对蟠螭一脉都毫无效果，当初一老两小三头蛮子想要杀蟠螭，也只能靠着‘抡大锤’，自己的妖法、力量、爪子獠牙全都派不上用场。


千年之后，海底的封印终于消失了，重获自由同时也筋疲力尽的黑蟒，没能游出多远就开始了蜕皮。


那时的苦栗子，已经繁衍成了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等到黑蟒蜕皮到一半的时候，随着百纳一声令下，苦栗子结成大阵，黑压压地席卷而至，将蟠螭再度镇压。


不过苦栗子并未直接杀死蟠螭，而是镇住它后不停的围打攻击，不容它攒下一星半点的力气。


挨打，其实也是件力气活……


蟠螭蜕皮到一半，下身僵硬让它无法游动，身上时时刻刻被万多头海鬼压住狠打，攒不下半分力气，这样下去永远也无法完成蜕皮，算是被彻彻底底的镇压在大海深处。


百纳的目的可不止是镇住它，否则直接要海鬼前仆后继，把它杀掉岂不一劳永逸？


百纳真正看上的，是蟠螭重义、且同族间在大海中能够互相联系的天赋，他要用这条‘一步阴阳’做饵，诱杀掉大海中所有的蟠螭，从大到小，一条不剩！


镇压、围打‘一步阴阳’的苦栗子，差不多每隔三五十年就会更换一批，百纳故意让更换是的时间稍缓些，一步阴阳则趁机恢复一丁点力气，向大海中的同类传讯求救。


久而久之，百纳的命令变成了苦栗子的本能，即便百纳已死，它们仍往复不休，忠心耿耿地执行者故主之命。


说到这里，拓穆颚布苏叹了一声，语气中既有钦佩，也有敌意，很有些复杂：“百纳这个大首领，不是白当的！他明白自己的修为已经完了，再上中土也无法成事；他明白自己率领的这次东渡已经彻底失败了；他也明白，下次九星连线时他的同族还会再来……三个明白之下，他便开始为了下次东渡而出力了！他要杀尽蟠螭，以求再集结东渡的族人，不再重蹈覆辙。”


不仅身怀大神通，更难得的是百纳还有一份眷顾同族的大义气，即便是敌人，这样的人也足以赢得尊敬了，梁辛听得满心钦佩，呼出口闷气，抬手拍了拍柳亦的肩膀，笑道：“老大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柳亦笑得挺不好意思，满脸不着调：“从青墨那论，我不是老大，我算你妹夫。”


梁辛咳了一声：“没错，二哥还是你舅舅嘞。”


柳亦笑得更客气了：“我喊老二舅舅，是从孩子那算得，要从青墨那论，我也是他妹夫……”


哥俩胡扯了两句，笑了一阵之后，柳亦又拉回话题：“老爷子，百纳诱杀蟠螭，这件事里有个破绽，就是……要真成精万年的大蟠螭被引来，他杀得了么？”


百纳的实力已经大损，苦栗子虽然铺天盖地不计其数，可它们是经过慢慢繁衍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几万年前肯定没有这么庞大的数量，那时真要是来了几条厉害的大蟠螭，恐怕钓鱼就变成了喂鱼。


拓穆颚布苏似乎早就在等他问这件事，想也不想的就回答：“莫忘了，凶岛东南七百里，还住着一窝子麒麟！百纳早就算计好了，真要有对付不了的厉害蟠螭来了，他会想办法把麒麟引过来。如果蟠螭来得凶猛，连麒麟都无法对付，百纳还有一个办法……”


说着，拓穆颚布苏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说出了四个字：“海底恶炎！”


柳亦这次货真价实地吃了一惊：“海底的恶炎，也是百纳事先准备好的？”


“恶炎不是他弄来的，只是在他的算计之中罢了！百纳修改水脉的时候，就发现这附近的海底中蕴藏着澎湃恶炎，要是真有大队蟠螭杀到，他便会以法术引爆恶炎，来个同归于尽！”拓穆颚布苏的声音低沉，继续道：“麒麟、恶炎，这两股力量都与百纳无关，却都在他的设计之中，否则他也不会兴起诱杀蟠螭的念头。”


这两重设计，百纳始终也未能派上用场，但是全让梁辛给赶上了，他们在恶海中与苦栗子打得昏天暗地，‘一步阴阳’撒肉破血引来了大兽麒麟，其后恶战激荡下终于引爆了海底恶炎，这才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百纳猎杀蟠螭的计划进行了不知几千几万年，可始终也没能等来真正的大家伙，倒是像秃脑壳这样的小家伙，前前后后被杀掉了许多。


之所以会这样，其实与蟠螭的习性有很大关系，一般而言，蟠螭会在浅海产卵，小黑蛇大都在中土周围的海域中扑腾，等它们长大成形之后，都会进入混沌深海，只有产卵时才会再回到浅海逗留一阵。


而‘一步阴阳’虚弱，它的传讯求救无法传的太远，那些成精大蟠螭远在混沌深海，收不到它的呼救，每次赶来的都是些恰巧在附近经过的小家伙。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兄弟俩同时吐出了一口闷气。


到了现在，苦栗子、尾巴蛮、火尾天猿、蟠螭、神仙相、孤峰杂锦、恶炎、古井、怪笋、地下湖、玄冰底……这凶岛之上恶海之下所有的事情总算全都基本弄明白了。这么多的怪物、这么多的怪事，如果不是拓穆颚布苏，就算把天底下所有破案好手都集结于此，也休想能弄清它们之间的关系。


追根溯源，拓穆颚布苏能知道这些事情，还是拜女魔一椭所赐，想到这里，柳亦突然笑出了声：“女人天生爱说话，这是骨子里的性情，就算她们把自己炼成仙、炼成了天，也还是要找人说话！”

第231章 梁家纨绔


不得不说，和柳老大一起办案子，比着和曲老二一起要轻松得多，梁辛失声而笑，随即望向拓穆颚布苏：“老爷子，一椭有没有提过，他们这一族不辞辛苦，远渡中土究竟是为了什么？”


神仙相的故乡是穷凶险恶之地，想要重觅福地定居无可厚非，就算他们要攻打中土、占领世界梁辛也不会觉得意外，可上一批神仙相到了中土后，就一直围绕着大眼小眼这两处奇穴来搞东搞西，让人很有些莫名其妙。


拓穆颚布苏呵呵一笑：“你这问题，我自然也是问过的……”


梁辛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追问：“她怎么说？”


“说出来，吓死你！”老头子的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却没了下文。


梁辛等了一阵，见天地岁里始终没有声音，转头望向柳亦。柳亦比着梁辛更机灵些，琢磨片刻后恍然大悟，苦笑着问道：“是女魔说‘说出来，吓死你’？那她到底说没说？”


拓穆颚布苏笑道：“自然是她说的，他们究竟为何渡海而来，我追问过多次，每次都是这六个字。那婆娘不肯说别的。”跟着老头子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所知的，讲得差不多了，不过这里乱七八糟事情太多，难免有什么遗漏，你俩要是还有富余心思，倒不妨再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来问。”


“不明白的事情自然还有，不过应该都不打紧，您老又说了这一阵，快好生歇歇。”柳亦语气客套的很：“事情说到现在，我们哥俩也有些想法要商量商量，老爷子您一边歇息，一边再给我们指点两句。”


拓穆颚布苏连道‘好说’，柳亦站了起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随即转过头问梁辛：“怎样，有啥想法？”


梁辛摇头苦笑：“没想法，这里的事儿太乱。”


柳亦咧开嘴巴，笑着应道：“乱是乱在了细节上，大方向上还算清楚。说到底也就是两个落难的神仙相像首领，逃到了凶岛上，又在三百年前，和梁大人碰了一仗。”说着，柳亦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语气也变得郑重了：“由此我倒有了个新想法，你且听一听。”


梁辛点点头，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体。


柳亦清了清嗓子，随即开口道：“三百年前梁大人是为了重振凡人天赐神力，才出海远征凶岛，不过在百纳露面之前，他可根本不知道神仙相这码子事。”


不等梁辛说什么，拓穆颚布苏就从天地岁中附和道：“当然不知道。百纳现身的时候，可着实让梁老大吃了一惊。长着人脸却没有人相，还有一身惊天修为，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得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怪物！”


柳亦笑呵呵地应道：“上岛以前不知道，离岛之后梁大人自然就知道了。”


这句话乍一听莫名其妙，细品下却若有所指，梁辛蹙了下眉，没多说什么。


柳亦没急着解释啥，而是转头望向了天地岁，脸上笑容不变，暂时岔开了话题：“老爷子，梁大人收服猴儿谷，是你们出海前的事情，还是后来才发生的？”


拓穆颚布苏淡淡的叹了口气：“我不常和梁老大在一起，不过每次见面他都会把最近做了什么，大概告诉我……出海之前我从不曾听说过火尾天猿这种精怪，他收服猴儿谷，自然是在我死之后。”


不小心又勾起了老头子的心思，柳亦的脸色略带尴尬，赶忙收敛了笑容，劝了几句，可说来说去话也不外是大家想办法，未必不能帮他重塑法身之类的旧话题。


倒是拓穆颚布苏，性子还算豁达，哈哈一笑打断了两兄弟的劝慰：“我没事，黑子接茬往下说！”


柳亦笑：“老三也不见得比我更白净，偏偏都喊我做黑子”说笑着，转头望向梁辛：“梁大人和猴儿谷结缘的经过，你是清楚的。”


梁辛点头应道：“听葫芦师父提起过，咱们猴儿谷和一族山魈鬼打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吃败仗时，先祖带人赶来，帮着天猿灭掉了敌人，保住了猴儿谷。”


“凶岛之前，梁大人根本不知道天猿为何物；凶岛之后，梁大人插手两族精怪间的争斗，救下了猴儿谷。”说话之间，柳亦的眸子越发的亮了：“其他的或许还不好说，可至少有一点，是不会错的：从凶岛败回中土之后，梁大人也开始着实调查神仙相、天猿的事情了！”


梁辛点了点头，他记得大哥先前问过拓穆一句‘出海前是否知道天猿’，可见柳亦在那时就已经开始要理清事情的顺序，琢磨其间因果了。


梁一二救过猴儿谷，而且据风习习所说，他还曾潜入深潭下的大眼去查看封印，显然对神仙相东渡的事情多有了解，同时也颇为重视。可在凶岛之前，梁一二根本不神仙相、天猿为何物……


柳亦是在倒这件事的源头。


梁一二自凶岛上，偶遇尾巴蛮、神仙相百纳。返回中土后便开始调查，并一度查到了猴儿谷大眼。如果没有凶岛上的这番经历，梁一二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去猴儿谷，更不会去插手精怪之间的争斗。


想到这里，梁辛突然打从心眼里泛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古怪感觉，有感慨，有惊讶，还有些不敢置信……这天底下所有的事情，有因就有果啊。如果先祖不曾立志搬山，他就不会到凶岛上来；若他没来过凶岛，自然也不会去调查神仙相；不去调查神仙相，也就没有了梁一二与猴儿谷结盟之事；要是双方不曾结盟……那他们三兄弟，当初都会死在困乃山！


从开山破煞算去，梁辛经历过的凶险都数不清了，可修为、战力也在嗖嗖地向上窜。单从机遇而言，说一句‘天之娇宠’也不为过，即便他的性子再怎么淳厚，心底里也少不了一份得意、一份孟浪和一份骄狂，直到此刻，才隐隐有了一份敬畏之心，对命运的敬畏之心。


丝丝契合，环环相扣。世事神奇，推敲细节之下，让梁辛不寒而栗。


几百年前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或者一个不经意间的念头，几经延伸、层层波荡下，却变成了今生今世的惊涛骇浪，也许成全了天下人，也许毁了全世界！


这种无法琢磨、无法把握的冥冥天意，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任你修为再高再强，即便像百纳有天地造化，即便像一椭得一字成道，最后还不是被困死荒岛……


当然，这份敬畏之心，不是听天由命，更不是自暴自弃，于梁老三而言，只是一道警醒大咒。


柳亦见梁辛眉头紧蹙愣愣出神，当即也闭上了嘴巴，静立在旁边默默等候。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梁辛在清醒回来，对着大哥询问的神情，笑着摇摇头：“没事，有了点领悟。”说着，对柳亦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柳亦也不多问，继续说了下去：“梁大人雄才大略，匡扶太祖打下中土之后，又筹建九龙司，表面看上去，九龙司是国之重器，监管天下。不过咱们都明白，在最初时九龙司最大的使命，就是搬山。”


拓穆颚布苏嗯了一声：“那时候，梁老大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搬山上。”


“在来凶岛之前，梁大人全心全意的想着搬山。”柳亦的声音渐渐响亮了起来，显然已经说到了要紧处：“不过在那之后，除了搬山之外，他又多了件事情要办：调查神仙相。”


柳亦停顿了片刻，转头望向梁辛，同时伸出了两根手指：“梁大人身上压着两件大事：一是搬山，二是调查凶岛怪物的来历、原因，因为多了件差事，所以……他老人家也多出了新的敌人！”


听到这里，梁辛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柳亦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梁一二搬山，他的敌人是天下修士。梁一二调查凶岛怪物，他的敌人就是神仙相！


先祖同时惹上了两拨强敌，前者根深而势大；后者人少，却手眼通天。


柳亦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凝重起来：“梁大人手上有两件玲珑玉匣，而中土修真道上的强者，干爹被困土坤腹中，谢甲儿飞升天外，十三蛮自相残杀……算来算去，可能能够击败梁大人的，也只有两个人。”


梁一二是被朝廷问斩的，不过所有人都明白，凭着梁一二的神通手段，绝不会死在凡间势力的刀下，就算是皇帝对上他，也只有皇帝死的份。


就算梁一二真地是被皇帝斩杀的，在之前也必定是先被强敌击败。


梁辛现在的心思，也跟着柳亦的话转了起来，大哥的上句说完，他的下句就跟住了：“你是指白狼和须根？这两人中，前者一直在门宗内闭关、梳理散乱真元，先祖横行时，白狼几乎没有战力，不会是他；须根么……他学到了谢甲儿的天上人间，如果真的对上了先祖，胜算恐怕不小。”


柳亦却摇头道：“须根离开离人谷后不知所踪，不知去哪里参悟天道了，算起来，他已经变成了不出世的隐修。梁大人要搬山，主要的精力还是会放在对付门宗势力上，他们两个人对上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修真道上，没人能对付得了先祖。第二个所以，先祖的祸事，多半与他调查凶岛怪物、大小眼机密有关，这事还是要着落在神仙相上！”梁辛突然笑了起来，可笑容之间却没有一丝欢愉的味道，冷冰冰的吐出了一个名字：“贾添！”


至少现在所知，上一次九星连线，渡海东来的神仙相一族，只有一个还在中土上逍遥：贾添。


另外还有一点很关键：贾添认得梁一二。


柳亦缓缓吐出一口闷气，语气也平静了许多：“咱们说的这些，只是个猜测，虽然看上去通顺，可还是有不少疑窦，其中有两处，尤其关键。”


梁辛寻思了片刻，接下去说道：“第一个，不管是谁击败了先祖，为什么最后行刑的会是朝廷。”


柳亦点头：“第二个，贾添一直在筹备着，对付第二次九星连线，照常理看，就算梁大人最后查到了他，两个绝代强者也应该共图大事，而不是针锋相对。”


梁辛眯起了眼睛，虽然脸色铁青，可还是显得有些装模作样，当然，他自己不知道……


最后柳亦独手一摆，声音和神情都轻松起来，呵呵笑道：“究竟真相是什么样，现在可说不好，也说不定害梁大人并非贾添，而是另有其人。这番推测，咱们记在心里便好，以后有了新的线索，再拿出来印证、看看能不能继续向下推。”


说完，柳亦又肃容嘱咐道：“你我的猜测，只是为今后查实梁大人之案，多指了一个方向，多提供了一个思路。但它也有可能是错的，你别陷得太深，更别马上把它当成真相，否则反而会误事！”


梁辛点了点头，认真答应。


其实，早在猴儿谷发现大眼的时候，梁辛等人就知道梁一二与神仙相有交集，可那时的线索还太少，后来在连番凶险中，更多的线索有浮现出来，而梁辛也随着自身修为的提高，渐渐对到五大三粗、神仙相、贾添和先祖等人的实力和差距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遇到拓穆后，柳亦推测出梁一二在搬山、调查神仙相这些事情之间的顺序关系，有了时间这条线，一切都清楚了许多，由此他们才有了现在这个推断。


虽然从头到尾基本都是柳亦在推，梁辛还是觉得有点脑袋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心情放松之下，跑到天地岁跟前，神神秘秘地问：“老爷子，您和我家先祖特别熟吧？”


“废话！”老爷子没客气。


梁辛乐了：“那我家先祖的儿子……您熟不？”


“是啊，梁大人有好宝贝，有大神通，不过可从没听人提过他的后人。”柳亦也跟着一起笑了，凑过来插口：“老子英雄儿好汉，梁大人的儿子想必也不简单……要说起来，梁大人怎么也得分个玲珑玉匣给儿子不是。”


本来是说笑，可兄弟俩的问题倒也算是个疑点，当初梁一二获罪，但是他还有一群想曲家先祖那样的衷心部属，他的儿子孙子只要别太怂，就算劫不了法场，至少逃跑也应该没啥问题。


拓穆颚布苏却‘嘿’了一声，语气了满是恨铁不成钢之意：“路飞？梁老大的宝贝儿子！长得像极了梁老大，可心性手段没传承到他爹的一根头发丝，娇生惯养，游手好闲，十四五岁的小伙子了，见到只老鼠还大惊小怪。打架不行，欺负丫鬟倒在行……他要是我儿子，我早一巴掌拍死他了，省的看着腻歪！”


梁辛和柳亦对望一眼，哥俩都吐了吐舌头，算起来这位梁路飞，也是梁辛的祖爷爷，可虎父犬子，惊采绝艳的梁一二，生下的儿子却是个标准二世祖。


柳亦心眼不好，笑得挺开心来着，伸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还好，你像梁大人多些。”


梁辛笑得挺客气，搓着手心回答：“这不是罪户出身，没丫鬟可欺负嘛。”


大伙正笑着，忽然一道雷霆般的煌煌大喝，从外面一直传入孤峰底：“来人止步，报上身份！”


吼声惊人，震得梁辛耳朵里嗡嗡直响，是胖海豹所为。


随即又一个声音回应而起，这个声音嘶哑难听，好像刚吞了二两火炭的鸭子在怪叫似的，口音也不是中土官话：“龟儿子，嗓门大的，一惊一哈，想死的么！”话音落处，桀桀怪笑与风雷声滚荡而起！


梁辛兄弟又惊又喜，喜的是后者的嗓音、语气、口音都再熟悉不过，不是跨两又是哪个；而惊的是跨两天性‘谨慎’，不问青红皂白，就已经出手了，好歹他也是个大宗师，一出手哪还有胖海豹的活路。


梁辛放声大吼：“自己人！”


柳亦同时长啸：“莫动手！”话音落处，兄弟俩并肩而起，风驰电掣般向着外面跑去。隧道不过数里，梁辛两人全力奔跑何其迅速，没有片刻功夫就冲过了出来，只见胖海豹叉腰挺胸，大毛小毛分立左右，再之后则是孤峰上那十几头大蜥蜴。


天上则黑风滚荡，青光悬浮……其中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老蝙蝠、跨两、青石青墨，大祭酒，全都是亲人，朋友！


双方虽然在对峙，可全都神色却并不紧张，显然梁辛那一嗓子管用，大家没打起来。胖海豹还回头对着他俩笑道：“原来是朋友，险些误会了。”


出海之初，梁辛和柳亦心情放松，全当这一趟是出来游玩散心。见见海盗朋友、捡捡阴沉木耳，哪想到后来风云突变，一道又一道生死大难扑涌而来，到现在终于又见到亲人，梁辛只觉得心花怒放，在他眼中，连跨两和老蝙蝠都变得比鲜花还漂亮了！


众人都飞落在地，梁辛和柳亦大喜之下，也不敢忘了规矩，迎上前去对赶来的诸多父兄辈高手行礼。


曲青石还是板着那张臭脸，不过神情却轻松地很，淡淡的问：“还好？”


还不等梁辛回答，青墨就凑上来，把哥哥挤到了一旁，笑嘻嘻的问道：“碰到什么厉害怪物了？阿巫锦帮你们打！”


梁辛笑道：“阿巫锦来晚了！”


柳亦则一本正经：“阿巫锦现身，万般邪魔退散，哪还有怪物敢留下来……”


其他人也想开口，可老蝙蝠却咳嗽了一声，打断众人，先上上下下，打量了胖海豹一番，才对着梁辛和柳亦道：“你们这位朋友，不错呢！”

第232章 木行灵元


老蝙蝠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连跟了他多年的跨两都吃不准，缠头老爹究竟是真心称赞还是心怀敌意。


柳亦和胖海豹已经‘绝交’，可他也不会故意去害胖海豹，赶忙跨上两步，笑呵呵的对着师父说道：“这段日子里，厉害敌人一拨接着一拨的杀出来，我们过得提心吊胆，今儿刚好是胖海豹负责放哨，他不认得师父，紧张之下也没能分清敌有，放声大吼冲撞了您老……”


老蝙蝠开始还听他说，可不久后就满脸的不耐烦了，挥手打断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也用得到这么罗里罗嗦的解释？我要想杀人，犯不着先阴阳怪气地去夸赞他！”


梁辛和柳亦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候大祭酒走上前，三言两语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下，原来，在梁辛和柳亦出言澄清之前，胖海豹和跨两已经动手换了一招。


不过曲青石以前听说过胖海豹其人，心里大概有数，突兀之下生怕伤了朋友，当即出手接下了跨两打出的神通。


胖海豹以真音喝断攻敌，旁人根本听不到声音，也都没太当回事，唯独老蝙蝠见多识广，看透了胖海豹这一击的力道，而跨两却吊郎当的根本没有防备，所以这一边由老蝙蝠出手，接下了真音神通。


双方各攻出一式，又各自被旁人接下，随即梁辛和柳亦‘自己人莫动手’的呼声才从隧道中传来，大家就此罢手。


凭着老蝙蝠和跨两的性子，根本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不过老蝙蝠却试出了胖海豹的力道，这才说了句‘胖海豹不错’。


跨两还有些不以为然，笑道：“胖娃儿，有多凶么？”


老蝙蝠冷冰冰的回答他：“你出全力，才能赢他。”一言之下，不仅跨两愣，其他人所有人都愣住了，上岛之前胖海豹不过还是个平凡人，啃了一口天地岁之后，竟然用半幅牙齿，换来了一身绝顶神力！


只有胖海豹自己没发呆，站在一旁嘿嘿傻笑，眼睛里还有些不服气，他根本不知道跨两的厉害……


此事揭过，梁辛和柳亦你一言我一语，把他们的经历和由此的分析说了一遍，在刚说到拓穆颚布苏的时候，小丫头青墨就咦了一声，笑道：“他是草原上的人物？拓穆，在北荒话中是‘大’的意思，至于颚布苏……”


说着，青墨的小脸上现出了一副苦恼像，又把‘颚布苏’三字念叨了好几遍，最后才摇摇头：“熟悉得很，就是想不起来啥意思了。”她的蛮话不灵，一知半解的，谁也没太当回事。


梁辛哥俩只挑重点，当然不会说得太细，可即便如此，也足足过了快一个时辰，几个听众都听得神情骇然，就连老蝙蝠的脸色都变换了几次，跨两更是一次次的胡乱咒骂：格老子、龟儿子、日个仙人板板……


等梁辛说完之后，曲青石的眼睛早就眯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正想说话，小丫头青墨突然从故事中回过神来，一跳多高，大喊道：“我要去……看蟠螭！”说着，伸手就去拉柳亦，不过那只白皙水嫩的小手伸到一半的时候，总算反应了过来，忽而变向改作去抓梁辛。


再看阿巫锦，脸蛋红了。


大伙都乐了，其中笑得最大声的自然是跨两，不过笑得最使劲的却是老蝙蝠……


曲青石一脸无奈，刚刚想说的话被妹妹一搅和，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当即摇了摇头：“蟠螭不急，咱们先下去看看！”


青墨倒好说话，痛快点头：“先看天地岁也行！”说话的功夫，早就拉起梁辛，快步走进了隧道。


隧道下本来地方就不大，一群人同时下去之后就更显局促了……


虽然已经听梁辛说了个大概，心里早有准备，可众人在见到孤峰之底的诸般异像后，还是惊奇不已。


曲青石直接来到天地岁前，按照青衣门下的规矩，一丝不苟的施礼，青墨也跟着哥哥一起行礼。大祭酒给面子，在拓穆颚布苏面前自认晚辈，乱了一阵之后，众人才开始叙话。


拓穆颚布苏寂寞了三百年，突然见到一大群故土人士，也来了精神，几乎有问必答，兴致极高。


看过一阵，跨两便觉得无聊了，拉过胖海豹小声说着什么。他们俩都是性子粗犷的野汉，虽然刚刚打过一仗，可谁也没放在心上，嘀咕了几句之后，胖海豹笑着点头，迈步就向外走去。


跨两回过头笑着对青墨招呼道：“女娃儿，这里黑么么气闷的紧，出去耍子，矮胖子带我去看蟠螭。”


青墨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咬牙摇头：“蟠螭跑不了，一会我跟着哥哥一起去看。”说着，伸手挽住了曲青石的胳膊。


曲青石斜忒了妹妹一眼：“少拿我说事，谁都知道你舍不得谁。”


柳亦嘿嘿地笑了，显得挺客气来着……


老蝙蝠对梁一二的事情毫不关心，下来后只是着重询问上一次九星连线时，神仙相与巫蛊前人的恶战，拓穆颚布苏又把这段事情说了一遍，和先前给梁辛所讲的一摸一样。


之后老蝙蝠也无意在山底多呆，和其他人打了声照顾，也飘走看蟠螭去了……


曲青石对当年的事情，也有着几处疑问，拓穆颚布苏丝毫不见不耐烦，一一都做了解答。大祭酒一直在旁边含笑而立，等其他人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她这才踏上一步，含笑问道：“老爷子，您修行的应该是木行道法吧？”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别说梁辛，连拓穆颚布苏都是一愣：“何来此问？”


秦孑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笑着回答：“我刚刚听小梁大人说过，他们刚到这杂锦孤峰的时候，一座山峰都长满了草藤植被，可全都是无根之木。”


要是秦孑不提，梁辛几乎都把这件事忘记了。海难刚刚爆发的时候，杂锦孤峰是一座秃山，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座郁郁葱葱的青山岭，若不是因为这个异常，梁辛等人恐怕也不会想办法‘飞’过来查探。


秦孑继续道：“这种不扎根，只有‘浮皮潦草’的植被，当然不是真草真木，而是木行真元凝化的空壳子。”


梁辛皱眉：“是法术？”


曲青石自牧童儿处传承了槐楼的功法，对木行道法的了解比着秦孑还要更精深得多，摇着头接过话题：“不是法术，而是散出身体的木行灵元，会还原凝化成木行本态，不过没有根基，不是真草真树。”


梁辛对修行功法的了解太少，听着还有糊涂。


秦孑俏目含笑，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恶炎爆发后，寸草不生的杂锦大山却长满了无根之木。这应该是在怒潮冲击下，让杂锦孤峰略略松动了，其下隐藏的木行灵元泄露了出来。”


说到这里，秦孑停顿了一阵，她耐心功夫极好，等梁辛等人点头后，才继续道：“可孤峰下面诸般事物里，天地岁是土行；一椭修行的是冰法；水脉是做灵阵，自然是水行；天猿、尾巴蛮都不在五行……我想来想去，孤峰下也只有老爷子的法身，有可能是木行身了。”


梁辛等人都沉吟不语，倒是拓穆颚布苏自己，追问了句：“什么意思？”


曲青石已经完全明白了大祭酒的意思，他说话直来直去，也没什么顾忌，不过语气还算柔和：“如果如果您老是木行修士，被女魔击杀后，身体中积攒的木灵元也就散了出来，其中一部分自地湖中渐渐升腾，最终溢出了古井，可因为杂锦孤峰的封印，木灵元散不出去，也就积攒于此。”


说着，曲青石停顿了片刻，见拓穆颚布苏并没什么表示，这才继续道：“后来海底恶炎喷发，怒潮冲袭孤峰，孤峰虽然看上去无恙，可还是松动了些，积攒于此的木灵元散逸到外面，先前老大、老三他们在孤峰上所见的无根之木，便是由此而来了。”


等曲青石说完，大祭酒又补充道：“而且，天地岁是土行灵物，普通的元神绝难进入其间，除非您老有极雄厚的木行元基，土木相继，这才能容身其间、得其滋润。”


两个木行大行家，三言两语把无根木和元神栖身天地岁的事情，解释了个清楚，无论怎么看，拓穆颚布苏生前都应该是个木行修士，而且修为还很高，仅靠一部分从尸体散出的灵元，就铺成了整整一座孤峰的无根草木。


可拓穆颚布苏却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开口：“我……我不知道的，以前的事情，我统统不记得，遇敌时也从未动用过木行道法，自始至终都是靠着梁老大给我的辗转神梭。”


跟着也不等众人发问，老头子就径自向下说道：“我记得的只是有天睁开眼睛，梁老大就笑呵呵的把我拉了起来，对我说：莫慌张，以前的事情，暂时封起来，等将来再取回来！打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便叫做拓穆颚布苏。”


梁辛等人面面相觑……


拓穆颚布苏则继续说道：“我记不得梁老大，不过却打从心眼里觉得他很亲近，这就好像……好像是上辈子的兄弟。而且，平心而论，我真就对以前的事情不感兴趣，我自己也不明白为啥会如此。随后梁老大传下我辗转神梭，又花了年许的功夫带我游历天下，再之后他去忙大事，若要帮忙便会唤我相见，每次见面，都会把他最近的所为原原本本告诉我，日子久了，我更能确定他是真心待我，我也愿意帮他办事，事情便是如此了。”


老头子说完，孤峰山底寂静无声，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发懵。


忽然，一阵哗哗脆响，自青墨的手腕上传来，小丫头素手轻晃，摇响了皓腕上的眉心骨链。


见大伙的目光都瞧过来之后，青墨才沉声开口：“老爷子的情形……他的神智被人做过手脚！听起来，像极了我们草原上的异术，催眠。”


说话的时候，小丫头摆出了一副凝重模样，可那双眸子里的兴奋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总算有件她明白、但别人不懂的事情了。


梁辛自己就试过催眠术，当时还‘唱歌’来着，知道这道北荒异术着实有些神奇之处，就算不说自己，他手下那六位聋子青衣，也是在催眠之下，真就把自己都当成了瞎子。


柳亦也深吸了一口气，从一旁沉声道：“还有，老爷子明明是汉人，却有个莫名其妙的草原名字，青墨说的事情靠谱。”说完，又望向小丫头：“你能解么？”


青墨本来正满脸得意，听到柳亦的后半句话立刻泄气了，白了他一眼。


柳亦正在转动心思，仔细琢磨着这件事，根本就没注意青墨的神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眸子越越来越亮。


不止柳亦，梁辛和曲青石，此刻也都在低头沉思，三兄弟都是心眼灵活之人，想到的自然也是同一件事，如果拓穆颚布苏真是被催眠的，那主持这件事的，必是先祖梁一二无疑。


是梁一二请草原巫士出手。


可是……梁一二这么做又是为了个啥？


寻思了片刻，还是柳亦最先抬头，开口笑道：“不管怎样，总要请他们北荒的高人来看看，先确定老爷子到底是不是被催眠再说。”


青墨不会催眠，但多少也了解些门道，接口道：“如果是催眠的话，那出手的人造诣极深，封住记忆或许不难，可要是在封住记忆的同时，让老爷子保留住对梁大人熟悉的印象、还要种下一道他不愿去追溯往事的心思，这便复杂到了极点了……普通的巫士绝没有这样的手段，得请我师父来看才成。”


柳亦笑而点头：“正好，大司巫还精通丧家法术，顺便再请他老人家看看，能不能帮拓穆老爷子重塑法身。”


青墨嬉笑点头：“那你们可得多备些金子，十足真金！”说完，凑到天地岁跟前，仔细打量着它的根脉，口中喃喃的嘟囔着：“就这样把它拔出来，也不知道行不行。”


只要不是太麻烦的事情，如果青墨开口恳求，大司巫虽然死板，大半也会给自家徒弟一个面子，治不治不好说，先看一看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大司巫居于草原深处，连中土都不去，更不会从北地一路跑到东南数千里的深海，青墨心眼实在，又是个急性子，现在已经琢磨着怎么把怪笋拔出来带走了。


曲青石吓了一跳，苦笑道：“你莫莽撞，万一拔出来，天地岁枯萎怎么办？毁了这件宝贝倒还是小事，连累了老爷子的元神可是天大的罪过！”


拓穆颚布苏呵呵一笑：“天地岁倒是不会枯萎，不过凭着蛮力，你们可弄不走它。要让它老人家挪动地方，有个小小的窍门，先抓一把土洒在天地岁的头上，之后便可以随意搬移了。这还是和女魔闲聊时，她告诉我的，不过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


梁辛笑道：“这倒好办，抓把土来试试就成了，”正说着半截，他突然想了一件事，脸上的笑意也变成了惊愕：“老爷子，您、您这是让我们……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柳亦一跺脚，生怕力度不够，又强调了句：“是在太岁祖宗头上动土！”


中土民间相传，太岁头上动土，必引降灭顶之灾，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可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没事抓把土扔到太岁头上。


四兄妹都有点傻眼，就连见识广博的秦孑，在这事上都不敢随便说话了。


最后还是曲青石开口：“民间传说，多半是捕风捉影，不过谨慎点总没坏处，咱们先把蟠螭、小蟒、大小毛等运到安全之处，其他人也远离凶岛，再由飞得最快的人出手，撒了土抱起天地岁就跑，真要有什么灾祸砸下来，也追不上大宗师的速度。”


岛上众人，飞得最快的莫过于曲青石和老蝙蝠两人了，不过弄走天地岁的事情，与人家西蛮蛊没有一点关系，当然不能劳烦老蝙蝠出手，曲青石这么说，实际已经将这件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有些冒险，不过想来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事情暂时也就这样定下来，有啥事都等‘搬家’之后再说。


这时候，秦孑开口道：“倒是另外一件事，要注意下，天地岁对凡人的影响太大，要运着它穿越中土，得想个法子封住它的灵气。”


就算不能走动，但能出去转转，也总比困在山底强得多，拓穆颚布苏心情大好，笑道：“这倒不用担心，先前说过，天地岁下面，有奇妙灵阵相符，这才能发挥效用，如果让它离开灵阵，放到别处，就算整棵吃下去也不见得有用。等将来你们想重振凡人神力的时候，再把我栽回此处，重新与灵阵汇合，然后让那些天赐者来闻来咬便好了！”


闻言后众人皆尽大喜，这就方便得多了，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与拓穆颚布苏行礼告辞，先出去搬家去了。


柳亦更是兴致勃勃，对着青墨笑道：“走，带你看蟠螭去！”


青墨喜笑颜开……

第233章 一片孝心


老蝙蝠倒吊在树上，晃晃荡荡。大毛小毛手拉手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从毛发间露出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跨两大呼小叫，正用蛮力和骨瘤蜥摔跤。巨蜥没有金铃催动时性情温顺，不怎么搭理生苗，就算被他扳倒在地，最多也就是再爬起来，摔打着尾巴躲他远点。


一步阴阳盘卧在不远处，双目紧闭岿然不动，它疗伤完毕、又帮梁辛炼化了二十片木耳宝贝，现在正积攒力气，开始为蜕皮做准备。


那几条小蟒蛇也都百无聊赖，在附近溜达着，时不时对着老蝙蝠或者跨两张开大嘴，也不知是在警告，还是在打哈欠……


因为有胖海豹和大小毛随行，两个外人的到来，并没有引来怪物们的敌意，后岛上一片清宁，恍惚里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安逸。


不久之后，四兄妹和大祭酒有说有笑地回来了，远远就瞧见蟠螭的青墨，‘呀’地一声惊喜欢呼，一双眸子瞪得溜溜圆，身形飘飘好像春燕投林，不管不顾向着蟠螭冲过去了。


梁辛吓了一跳，忙不迭跟住她，口中连连叱喝，把那些陡然警惕起来、作势欲扑的巨蜥、小蛇全都轰开。


曲青石和大祭酒也目露惊奇，口中啧啧称奇，围着蟠螭缓缓游走。


蟠螭有天目，不用睁开就知道，是梁辛领人来‘参观’自己了，大妖没有丝毫的动作，可脸上却隐隐流露出几分无奈，跟着又一阵呼呼怪叫传来，是秃脑壳跳过来，摇头摆尾地表白着这事跟自己无关，这帮闲杂人等不是它带来的。


柳亦没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看大蛇，而是身子微晃窜上了树，倒挂在倒挂在师父身边，跟着老蝙蝠一起来回打晃。柳亦的神情凝重，沉声开口：“弟子修行浅薄，这次出海办事迟迟未归，劳师尊牵挂，罪该万死。”


在场的除了大小毛，无一不是宗师高手，人人都眼尖耳锐，柳亦这声‘告罪’大伙全都听了个清楚，跨两第一个，‘哈’地怪笑出声。


老蝙蝠乐了，头也不回：“有话直说！”


柳亦脸上的凝重表情立刻散碎，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您老说过，当初一个极大的机缘巧合之下，才真正唤醒了天地蛊的力量，我想问问您老……这重机缘到底是怎么的。”


老蝙蝠脚脖子转动，整个人都扭过来，自下而上，目光从柳亦的头发稍一直扫到他的脚底板。


直到把柳亦看得鸡皮疙瘩乱窜，老蝙蝠才露出了个干瘪丑陋的笑容，问道：“怎么，六步初阶之力，还不知足么？”


柳亦又把嬉笑变成了愁眉苦脸，也不隐瞒什么：“六步初阶，本来是我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力量，又哪会不知足！不过现在的形式乱七八糟，咱们的对头是八大天门，老三的对头干脆就是神仙修为的神仙相。如果我不知道还有机缘能让天地蛊更上层楼也就罢了，可我知道了，却又不明所以，心里自然着急。”


老蝙蝠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又低又哑，却掩藏不住的那么开心，身子在枝桠间摇晃的幅度也更大了：“这个机缘，现在还不能说，你还得再等等。”柳亦当然不甘心，可无论再怎么追问，老蝙蝠只是摇头低笑，笑声听起来，比着夜枭啼哭也毫不逊色。


柳亦无奈，晃得挺没劲。


倒是老蝙蝠，神情欢愉，目光却始终望着不远处的蟠螭，渐渐地竟有些出神了。


柳亦心眼宽，没问出来那道机缘，沮丧一会也就算了，见到老蝙蝠的样子，又纳闷起来，问道：“师父怎了？您想收了那条蟠螭？照我看……恐怕不容易吧。”


老蝙蝠咳了一声，摇头笑道：“亘古巨擘，哪有人收得了它，我是在它身上那些灿灿金鳞，嘿嘿，你不觉得那些金鳞，和咱们的阴沉木耳，在形状上颇有几分相似么？”


跟着，也不等柳亦说什么，老蝙蝠又慨叹了句：“你说，咱们的阴沉木耳要是也能生得如此肥壮，该有多好！”


蟠螭金鳞，大约有铜盆大小，要比起他们爷俩那几片茶杯口大的木耳，的确要大得多了。


刚说完，老蝙蝠又略带意外的咦了一声：“梁磨刀，你干嘛笑得这么小气，跟捡了铜钱似的。”


西蛮蛊师徒闲聊，既不是什么机密，周围又没有外人，说话声音虽然不大，可也不算小，梁辛早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把胸脯挺得老高，眉花眼笑，一溜小跑到了老蝙蝠跟前。


柳亦笑得贼眼忒忒：“师父，老三有件怪东西，想请您老品鉴。”


老蝙蝠失声而笑：“搞得神神秘秘，透着一副没出息的模样，拿出来吧，我看看老魔头的儿子，弄来了什么宝……咦……呃……啊！”


梁辛亮出了一片阴沉木耳，引来了缠头老爹三声怪叫，跟着枝叶哗哗乱颤，老蝙蝠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


大毛小毛拍手大笑，他俩总算把想看的事情给等来了，手拉着手心满意足地跑走玩去了。


老蝙蝠爬起来之后，身子没有半分停留，几乎扑到近前，盯住梁辛刚刚亮出的那片巨大阴沉木耳上，老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骇然。


跨两以前见过红鳞，不过他得了柳亦的嘱咐，始终没把这件事告诉老蝙蝠，而不久前梁辛和柳亦，在讲述过往的时候，直挑重点忽略细节，再加上哥俩刻意隐瞒，所以老蝙蝠至始至终也不知道，两个后生已经弄到了这么大的宝贝家伙。


老蝙蝠是当世奇人，喜而笑悲便哭怒则杀，从不管别人怎么看，如此巨大的阴沉木耳，他以前只在梦中见过，现在美梦成真，更顾上什么身份风度，整个人差不多都趴在了阴沉木耳上，双手不停的摩挲着宝贝，张大嘴巴，也不知道是想笑想叫还是想哭，喉咙里挤出一串咕咕怪响。


别人都全都想笑，可谁也不敢笑，大祭酒一手拉着曲青石，一手拉着曲青墨，又冲胖海豹点点头，脚步轻轻躲到密林去了，他们和老蝙蝠还不算太熟，要是从旁边一直看着，生怕老头清醒后会尴尬。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老蝙蝠才打从丹田向上吐出了一口浊气，转头望向梁辛：“这件宝贝，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说着，他颤颤巍巍地站直身体，可双脚牢牢踩住阴沉木耳，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


梁辛还没来得及开口，柳亦就抢着大声回答：“机缘巧合！”


老蝙蝠回头瞪了徒弟一眼，可他的神情很快又踌躇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伤脑筋的事情，低头寻思了一阵，才对着梁辛、柳亦再度开口：“这片阴沉木耳，于咱们修炼蛊术的人而言，是绝大的造化，炼化之后能让战力大增，可惜只有一片……”


柳亦大方地紧：“只此一片，当然是献给师父，这是咱们的一片孝心。”


老蝙蝠却摇了摇头：“我修的是阴阳双蛊，一片木耳出不来大效果……你们先莫开口，且听我说！”老蝙蝠挥手打断了好心眼梁辛的坦白：“梁磨刀和我的情形形似，他是北斗七蛊，突出一星于阵法而言并无意义，所以这片木耳，给柳亦炼化才是最合理的门道，可如此一来又太亏待梁磨刀了。”


柳亦还是在笑，不过笑容间那份狡黠不见了，换而暖融融的轻松，嘴唇嗡动就想开口，结果直接又被师父给堵回去了：“你少废话！你们两个不分彼此，但是这个便宜，毕竟是西蛮蛊占下了，我得想个好处给梁家小子，否则……咦？又一片？你有两片？呃？你到底又几片……啊！”


梁辛见始终不能开口，干脆也不废话了，手诀晃动，把须弥樟里的剩下那些纯正的阴沉木耳取了出来。


不过毕竟是少年心性，他没把红鳞一股脑都扔出来，而是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显摆和四分欢喜，一片一片地向外扔红鳞……


遽然，一声欢愉到极点的猎猎长啸，从后岛冲天而起，一瞬间里岛上千禽万兽尽数被惊到，黑压压的鸟群飞上云霄，一阵阵威猛咆哮四下呼应！


长啸到一半，又变成了哈哈大笑，眼前赤色连环，一片一片尽是比着普通瓦房还要更巨大的阴沉木耳，老蝙蝠欢喜得胸肺都要炸裂开来，双臂一震高高，带着震耳欲聋地大笑高高跃起，转眼里，笑声浩荡，向着四下里远远的破散开去，就连大海怒潮的扑涌声都被压了下去……


梁辛和柳亦上次在轱辘岛，一共撕下了百余片红鳞，其中二十片被蟠螭炼化，现在还剩下八十多只，此刻全都乱七八糟的摆放在地面上。


这场欢喜对老蝙蝠而言，来得惊天动地，柳亦开心不已，梁辛也跟着高兴地不行，最后把蟠螭帮着他炼化的那二十片宝贝也取了出来。


不料老蝙蝠却摇头笑道：“这些被炼化后的木耳，于你而言再好不过，可在我看来，却还不如这些纯性的宝贝！”


说着，老蝙蝠的身形飘荡而起，闪电般掠过那一大片摆放在地上的阴沉木耳，只见他所过之处，巨大的木耳便震颤而起，到最后，八十多片戾蛊红鳞尽数呼啸盘旋，进退围拢之间法度森严，真真撩荡起了漫天血光！


梁辛和柳亦看得目瞪口呆，两个人全不明白，老蝙蝠不过只有双蛊，是如何耍得起这么多阴沉木耳的。耍了片刻，老蝙蝠双手一分，身形自半空凝滞，而八十多盏红鳞自他背后左右分开，就仿佛一对狰狞巨大的翅膀，甚至还在缓缓摆动着，摇荡起无尽戾气！


梁辛等人吃惊之余，更情不自禁地大声喝彩。


老蝙蝠这才笑呵呵的跳回到地面上，阴沉木耳也随之落地，整整齐齐地摞成一摞。


两个后生忙不迭围过来追问缘由，老蝙蝠心情大好，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甜来着：“这要靠对蛊虫的控制，蛊虫如电，自红鳞间穿梭不停，第一片未落，第二片又起，便是这个道理了。”


说完，他又望向梁辛：“蟠螭帮你炼化的那二十片宝贝，虽然妖术了得，可也让阴沉木耳丢一点点与蛊虫的融通之性，蛊虫钻进去的时候，会稍稍慢一些，一星魂一木耳倒无妨，可要彼此穿梭转移起来，就显出滞纳来了。”


不仅如此，蛊术练到精深处，也会衍生出厉害的法术，与木耳的阴沉性子相得益彰，可梁辛那些被蟠螭炼化的木耳，因为加持了大蛇的妖术，就无法再炼出蛊虫的法术了。


不过这件事对梁辛倒无所谓，他的七星蛊因为认主太多，已经不再纯烈，以后再怎么修炼也没有妖术，星阵之力就是它们的极限了，何况就算星魂纯烈，蟠螭加持于红鳞的妖术，也远远比着梁辛自己炼出来的要强。


对于那六片沉甸甸、黑黝黝的红鳞，老蝙蝠也看不出它们被蟠螭加持了什么妖法，研究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放弃。


老蝙蝠一点没客气，乾坤袖一晃，把八十多片红鳞一股脑接收了，这些宝贝现在就能用，不过等他有暇再加以炼化，用起来会更添威力，也会更顺畅。至于这些红鳞师徒俩怎么分，自有老蝙蝠去安排，柳亦才不会去操这个心。


梁辛和柳亦这才你一言我一语，把红船、木耳的来历仔细说了遍，老蝙蝠听说还有半船的宝贝，更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现在就到轱辘岛再撕些木耳回来。


等事情说完了，柳亦才笑嘻嘻的开口：“师父，这些阴沉木耳算起来都是老三弄来的，刚刚就一片木耳的时候，您老便说要给他些好处，现在咱西蛮蛊收了人家这么多木耳，您看……”


老蝙蝠的笑容略显僵硬了，闻言后微微点头，双眉皱起沉吟不语，想还这么大的人情，显然不是个简单事，梁辛一直假惺惺地客气着，连称不用不用。


过了一阵，老蝙蝠才抬起头，柳亦赶忙追问：“师父，怎样？”


“不怎样！”说着老蝙蝠跳了起来，溜回到树上倒挂去了：“这么多阴沉木耳，把我赔给他也还不清，还不清的事又还个屁！欠着了，爱咋着咋着！”


两个小辈可谁也没想到，豪气贯彻天地的老蝙蝠也会耍无赖，一起目瞪口呆、继而愁眉苦脸，到了最后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老蝙蝠假装什么也听不见，闭着眼睛美滋滋的在树上晃，时不时扑哧着乐一声……


阴沉木耳的事情忙活完了，曲青石等人也从林子里笑呵呵的回来了，梁辛出海这段时间里，曲青石也不清闲，兄弟之间还有不少话要说。


梁辛干脆取出酒食，招呼着大伙围坐一起边吃边聊。


大毛小毛打从老远闻到酒肉香气，哇哇怪叫着就跑回来了，身法快得让曲青石都瞪大了眼睛……


吃喝着，梁辛才问道：“二哥去找六百了？”


曲青石点点头，却没直接去说六百和尚：“六百被关押在京师九龙司的大牢中，我到了京师，总要去参见指挥使大人。”


乾山那场恶战之后，曲青石和梁辛就此分别，带上玉匣里的人头，与小汐同道返回京师，在去找六百和尚之前，先去见了九龙司指挥使石林。


曲青石和小汐把乾山恶斗的详情，神仙相枯木井邪元泄露造成凡人发狂等诸事一一汇报。


梁辛笑道：“这是自然，石大人可好？”


“石大人好得很，还问起了你们两个……”曲青石的语气清淡，而神情也渐渐变得阴鸷了。


柳亦看出了异常，略略愣了下：“怎么了？石大人哪里有什么不对头？”


曲青石却岔开了话题：“老三在乾山，和神仙相贾添见了面，说了会子话，其中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贾添似乎对梁辛很了解，可是又了解得不全。”


小丫头青墨满脸无所谓：“这也没啥可奇怪的吧，他想拉拢梁辛，自然要先打探他，可又哪能事事都打探清楚。”


曲青石对妹妹一向宽容，笑着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老三身上最大的机密就是他的身世，而他的身世分作两重，一个，他是梁大人的后代；另一个，他是魔君将岸的义子。”


见众人尽数点头，曲青石才继续道：“贴己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两重身份；而关系稍远的熟人，对他这两个身份则全不知晓……可神仙相知道他是梁大人的后代，却不知道他是老魔君的传人，那他是通过什么渠道去查的老三？”


曲青石的意思很明白，梁辛有两重身份，普通的调查之下，应该一无所知；如果上了犀利手段，抓走他的亲友逼供，就会两者尽知，没道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梁辛却还有些疑惑：“或许贾添也知道将岸是我干爹，不过他当时提及罢了。”


曲青石却摇摇头：“他不知道干爹的事情，否则他便会全力对你出手了。因为……”这时候梁辛身后的柳亦，突然对着曲青石微微眯了下眼睛。


他们俩配合已久，曲青石明白柳亦是要自己莫在解释，当即闭上了嘴巴，把‘因为贾添安排不老宗去统一邪道上的三个门宗！’这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不老宗背后是贾添，他们召集邪道聚首，想要三宗归一，最简单也是最实用的办法，就是找人来冒充将岸或者谢甲儿，此事老蝙蝠和柳亦师徒已经猜到了，曲青石细想之下，自然也能想到。


八月十五，邪道聚首，神仙相要推假魔君上台统一三宗，他要知道梁辛是魔君传人，要么杀了梁辛，保证自己的机会实施；要么改变计划，舍弃不老宗来和梁辛合作，当然，这个可能性小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可不管怎样，他不会对此事放任不理。


柳亦知道曲青石猜透了‘八月十五贾添会安排假魔君上场’这个关窍，他怕梁辛提前知道这个题目，会影响老蝙蝠扶持梁辛做邪道魁首的计划，这才让曲青石别再向下说。


曲青石本来顺利成章的解释，一下子少了后半段关键，小白脸一时半会也编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愣了片刻后，干脆瞪向梁辛，阴森道：“反正贾添不知道你是魔君传人！”


梁辛傻眼了，点点头：“我信了还不成么，你接着向下说……”

第234章 心魔笛子


九龙青衣能人辈出，在进入苦乃山挖掘矿脉之前，那时曲青石才二十多岁，官职就到做了千户，这其中有家族背景的关系，而他自己也确实有过人之处，心思缜密之处，就连柳亦都比不了。


贾添对梁辛的身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么一个小小的破绽，任谁也不会太当回事，曲青石却牢牢抓住不放。


在乾山去往京师的路上，曲青石一直琢磨着这件事，直到他见到指挥使石林的时候，终于灵犀乍现！


说道这里，梁辛的眼角一跳，恍然大悟：“石林！他知道我是梁氏后人，却不知道我是魔君义子！”


柳亦的双眉紧锁：“石大人？他、他是贾添的人？”


一直在低声陈诉的曲青石，脸上却显出了一丝疑惑：“我本有这样的怀疑，可仔细一想却又不对劲……老三是被石大人派到乾山查案，由此差点坏了贾添的大事，如果石大人是贾添麾下，这里又说不通了。”


曲青石微微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或许石大人把老三是梁氏后人的事情，不小心泄露出去了，由此被神仙相探知。”


柳亦撇嘴：“石大人？比咱仨加起来都精，哪会有什么‘不小心’！”


曲青石叹道：“贾添不是平凡人，不能以常理度之，石大人应该不是他的兵，不过咱们要办的事情，也就别再和大人去提及了，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吃亏，小汐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


曲青石做事情干脆，发现了石林有可疑之后，在当天夜里就开始做事，直接闯进了九龙司大牢，把六百和尚给抢走了。


柳亦瞪大了眼睛：“你、你蒙脸了没？”


曲青石苦笑：“当然蒙了，严实着呢！不过估计石大人一猜就中……蒙脸就是留个面子。”


梁辛不像他那两位兄长，对石林谈不上什么感情，见他有可疑就直接把他拉到对立面上去了，闻言之后倒是带了几分纳闷：“六百和尚还在大牢里，石林知道我要找他，却没把他藏起来？”


曲青石摇头：“所以说，石大人未必是敌人，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人家没把你要辨人头的事情当回事。”


梁辛第一次从大海归来，曾经和青衣游骑高健把酒畅聊，找六百和尚辨人头是高健帮他想出的办法。这件事也由高健上报给了石林。


高健只知道梁辛要辨人头，却不知道这颗人头的来历，那石林自然也不会知道人头牵连着梁一二的秘密，不当回事也正常。


曲青石抢走六百和尚之后，暂时把他放到了离人谷，凭着三兄弟和离人谷的交情，秦孑自不会说什么。


不过这个六百和尚本来就眼瞎耳聋，要和他沟通只能靠手心写字，可最近这几十年里和尚每天都挨上六百刀的凌迟，虽然还活着，可人已经木讷得堪比石头了，曲青石根本没法和他沟通。


说着，曲青石苦笑摇头：“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先让他修养一阵吧，恢复了精神，或许会好些。”


梁辛笑着点头：“只要人在咱们手里，总会想出办法。”


说完了第一桩事情，曲青石又换过话题，说起另外一件事。


他把六百和尚安顿到离人谷之后，正好赶上木妖正在研究大祭酒从乾山带回来的两个草木傀儡。


即便木妖精通木行道法，一时之间也看不出草木傀儡所中的妖术根底，当下他也不再费劲，带上两个傀儡赶往牢山，想要试试看能不能靠着牢山地势来破解傀儡妖术。


曲青石、秦孑都随着他一起去了，另外曲青石还特意把懂些风水的黑白无常也叫来了。照两个无常看来，最初木妖醒来的地方，就是诟龟呼天的格局，不过，木妖的试验却失败了……两个草木傀儡并未像木妖当年那样，在诟龟呼天的风水格局下恢复自主意识。


木妖勃然大怒，这一来，先前他对自己身份的猜测全都被推翻了，要不是大祭酒拦着，他非杀了两个傀儡不可……


梁辛眉头大皱，木妖没找到身世对他而言倒没啥，可未能破解贾添的草木傀儡妖术，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秦孑明白他的心思，微笑着说道：“贾添的妖术复杂，暂时破解不了也在情理之中，也许过一阵木先生就能想到好法子，这件事急不得，而且急也没用，稍安勿躁吧！”


说着，秦孑的笑容更加明媚了些：“另外，倒是半个好消息，要说给你听。”


还不等梁辛说话，老蝙蝠就先笑了起来：“我有半个朋友，有半个仇人，你这女娃却有半个好消息，快说来听听！”


秦孑嘻嘻一笑，雍容华贵不见，只剩一份调皮：“是小梁大人给我的那份古篆碑拓，本来有八字正文，两字落款，我请天门同道帮忙翻译，现在传回了消息，不过现在只译出了一半，八字正文里的四个字，所以只是半个好消息……”


梁辛愣了愣，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去乾山之前，天猿们在大眼前挖出了一盏赑屃负碑，他曾托请秦孑帮忙翻译碑文上的太古篆字来着，当即也饶有兴趣的笑了起来，问道：“译出了四个字么？是什么？”


“上半句：穷尽天地！”秦孑不卖关子，脆生回答，跟着又继续道：“下半句和落款还没译出来，还要再等一等。”


四字上句，像感慨、像明志、也像誓言或者警告，只从这四个字上，除了些发狠似的口气外，什么也判断不来，要从这里向下猜，能拼出一万句下句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妄加揣测，柳亦最近用脑过度，一动心思就脑袋疼，第一个摇头道：“还是等结果吧，瞎猜无用……”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梁辛突然‘哎哟’惊呼了一声，提到碑文，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我曾经把碑文给石林拓了一份，请他代为翻译来着，以后会不会有麻烦？”


说话间，他把目光望向了曲青石。


小白脸苦笑：“看我有什么用？我又哪知道石大人是把碑拓自己留起来，还是交给了翰林院？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另存副本……我总不能放把火把九龙司和翰林院都烧了吧？”


柳亦嘿嘿笑道：“光烧了可还不够，还得把见过碑拓的青衣和那些老学究一个一个都杀了……石大人第一个得杀！”


本来是句玩笑话，结果跨两一下子来了精神，桀桀笑道：“干的过，我去！”


柳亦吓了一跳，回头瞪跨两：“这你也当真？”说完，顿了顿又旧话重提：“你真是那个谨慎的？”


跨两笑像狰狞，说不出的丑陋恐怖：“对头！”


众人一边吃喝，一边谈谈说说，青墨却一直没怎么开腔，她也不用怎么吃东西，只是抱着瓶青梅露，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始终都笑嘻嘻的，圆圆的眸子里，更压抑不住的得意。


在场的，除了老鬼就是小妖，眉眼精明得很，一开始在谈正事，谁也没太留意青墨，但是倒了后来，谁都看出小丫头有着件好事要宣布，大伙心中暗笑，脸上却还一本正经，全当没看见……


可一直到这顿饭吃完了，连牙剔了到第四轮了，青墨还是那副得意模样，偏偏不肯开口。最后倒是曲青石忍不住了，惊讶道：“行啊丫头，有城府了！憋了什么好事，能忍这么久？”


曲青墨扬起下颌：“服气了么？”


下至贫民百姓，上到天王老子，曲青石从来都是臭脸一张，唯独对自家小妹从来都是副好颜色，哈哈大笑。


青墨洋洋得意，趁胜追击：“我辛苦忍了一路，还在乎这顿饭的功夫？好事没有，宝贝倒是有一件，不过也和我没啥关系，谁稀罕谁就拿去！”


说着，青墨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只短短的笛子。


笛子长不过七寸，颜色惨白，质地既不圆润也不光滑，在场之人大都目光锐利，尤其柳亦和曲青石精通仵作功夫，一眼就看出，这是根人骨笛！


不仅如此，笛子上还斑驳杂陈着一片片殷红的血迹，看上去仿佛刚从人身上剔出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清洗似的。


青墨亮出了笛子，其他人也只是觉得好奇，唯独梁辛心头猛震。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很熟悉，但却绝无亲切可言！


青墨手里把玩着人骨笛，慢条斯理地开口：“几百年前，中土上的修士突袭极北冰原上的摩罗院，途经草原。他们来得突兀，提前没打招呼，巫士们自然把他们都当成了敌人，小小地打上了几仗。”


此事天下皆知，后来中土高手与草原首领澄清误会，双方就此罢手，不过北荒巫的名气也由此响亮了起来。


大伙都不插话，静静等着青墨向下说。


青墨却闭上了嘴巴，一脸无聊模样，又端起了青梅露瓶子。


曲青石失声而笑：“阿巫锦这是等着咱们接下茬捧场呢？”


柳亦不废话，直接追问：“后来呢？”


青墨很给面子，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瓶子：“当时草原上的顶尖高手，除了我师父外，还有位叫做娜仁托雅的女巫，修为惊人，更精通无数异术。”


说道这里，老蝙蝠突然咧嘴，露出了个干巴巴的笑容：“这个人我认识，她是大司巫的师姐，论起来，算是你的师姑！单以丧门法术而论，她比不得你师父，可要是再加上她那一身杂七杂八的古怪本领，绝对能把你师父打得抱头鼠窜。”


青墨面露无奈，突然岔开了话题，问老蝙蝠：“前辈，有件事我一直好奇得很，若真是放手一战，您和我师父究竟谁更厉害些？”


老蝙蝠看不上大司巫，可也不会因此就对晚辈说谎，如实答道：“大司巫为人不怎么样，可修为没的说，我俩在伯仲之间吧。”


青墨眉花眼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娜仁托雅便是我的师姑，精通千百异术，既能把我师父打得抱头鼠窜，也能把缠头老爹杀得落花流水……”


老蝙蝠这才明白刚刚青墨为何会问那么一句，哈哈大笑：“你们这帮子黑巫，从来都不肯吃亏！”旁人也都不禁莞尔，憨丫头偶尔耍个坏心眼，果然更难防。


中土正邪两道的高手刚上草原时，巫士们只当是敌袭，大司巫深知修士势大，真要全力相搏北荒巫绝不是对手，所以一边派人狙击，一边去找师姐帮忙。娜仁托雅精通各种邪术，大司巫想请她出手，找出一种直接有效的法子，去对付中土修士。


事关北荒巫存亡，娜仁托雅不敢怠慢，抓了不少修士俘虏远遁草原深处，想要找出修士的弱点，其间的过程残忍复杂，自不必多说，娜仁托雅也总算把研究的方向确定了下来：


所有的中土道法，无论正邪无论门宗，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想要修行就必须先断灭凡情，炼出一颗坚定道心。只要摧毁了他们的道心，再精深的修为也会随之散乱。


想毁掉道心，就要唤起修士的凡人欲望，也就是所谓的心魔。娜仁托雅没日没夜研究个不停，想要找出一种将心魔唤醒、放大的法子。


说到这里，青墨的语气都有些惊骇了：“如果我师姑成功了……试想，双方对敌之际，北荒巫一个心魔法术施展出来，对面的修士便会全部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轻则功力尽散啊！”


不久之后，中土修士与北荒巫澄清误会，握手言和，可娜仁托雅的试验却并未停止。但是她再怎么精通邪门异术，想要做成这件堪称逆天的事情，也力有未逮。


到最后娜仁托雅只勉强找出了个鸡肋般的办法：用修士的鲜血，经过一连串的邪术加持，最后再炼化进一根人骨笛子，当笛子吹响之际，鲜血的主人便会心魔爆起，去吞噬、摧毁道心。


笛子，只能摧毁鲜血主人的道心，一对一。


青墨还生怕大伙听不明白，指着柳亦举例子：“用柳亦的血炼成的笛子，只能摧毁柳亦的道心。对旁人则没有一点效用。”


柳亦丝毫不以为意，笑呵呵的点头：“所以说，娜仁托雅的办法是个鸡肋。”


修士对战，神通、飞剑、法宝，飞来飞去都威力极大，中招之下大都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一场架打下来，大都是胜者生，败者亡，受伤逃亡的事情很少发生。


所以去弄修士鲜血，比着直接将其斩杀更麻烦。有去采集鲜血的功夫，人都杀死三遍了。


最终，娜仁托雅也没能找出简易有效、去唤醒心魔摧毁道心的法子，不过炼化笛子的办法倒是流传了下来，从此草原上又多了一门异术，只不过没什么用处罢了。


胖海豹从旁边听着，一直在吸溜凉气，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咋舌感慨道：“那位娜、娜、娜女巫要是成功了，天下也就没有修士了！”


老蝙蝠却嘿嘿一笑：“哪有那么容易！修士心魔，指的是他们断灭凡情之前的凡人愿望，既然是凡人愿望，自然是林林总总各不相同，你想娶王家姑娘，我想去考个状元郎，他最盼着刘二家的癞皮狗快死掉……每个人的心魔都不一样，唤醒它们的法门自然也各不相同！所以娜仁托雅才一定需要修士的血，才能炼化针对此人的笛子。”


青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这种人骨笛，就叫做心魔笛子，我手上这根么……”说着，骨笛斜横，指向了梁辛：“就是用梁磨刀的血炼成的！”


青墨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中的得意却愈发地明显了：“前面已经说得明白，这根笛子，能唤起你的心魔！心魔，便是凡人最深的欲望，埋藏于心底，强烈而火烫！如果换个说法的话，心魔也叫……执念！”


在离人谷的时候，胖子巫士想用催眠帮助梁辛时时爆发执念，最终没能成功。


草原人性情执着，胖巫士很快又想到了‘心魔笛子’，不过他不会炼制的法子，当时也没挑明，只是找梁辛要了一瓶子鲜血，带回草原找出炼制方法，历经数月，终于炼化成功，交给青墨请阿巫锦代为转交。


到现在梁辛哪还能不明白小丫头的意思，这根心魔笛子，就是北荒巫为了随时唤醒自己的执念，而专门炼制的。


自从在小眼中突破天下人间第三重进境之后，梁辛先后遇到了两个障碍，其一是执念不能随时爆发，其二是施展天下人间之后，他要全力应对乱流反噬，无法自由移动。


不过在对付女神仙相一椭的时候，梁辛试出红鳞可以如意穿梭天下人间，第二个障碍算是得以克服，现在青墨拿来了这根随时能够唤起执念的笛子，从此天下人间收发随意，让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不光是梁辛，其他人也都笑容满满，小丫头更是眉飞色舞：“现在要不要试试？”


梁辛忙不迭点头答应，身子一晃向后飘出，远离众位同伴，免得把亲戚朋友都套进天下人间里去，青墨则深吸一口气，丝毫不嫌心魔笛子的白骨、人血，玉手横执，将笛子置于嘴边。


不料，就在她正要吹响心魔笛子的刹那，突然一阵微风撩荡，一道人影快得不可思议，猛然从身边掠过，随即青墨只觉得手中一轻，笛子竟然被对方夺走了！

第235章 五瓣青莲


青墨大吃一惊，可那声斥骂刚到嘴边，又被她给咽回去了，夺下笛子的人，竟然是老蝙蝠。


这下子所有人都错愕当堂，不明白老蝙蝠的意思。


柳亦最先开口，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师父您老这是、这是……”


不等他说完，老蝙蝠就低哑的笑了一声，抬手把心魔笛子抛还给青墨，随即转头望向梁辛：“这件宝贝固然神奇，却不可乱用，随身收好，等到不得已时再吹响它吧。”


不等梁辛开口说话，青墨就先纳闷问道：“不可乱用？您老的意思我不懂。”


老蝙蝠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先从附近找了棵树把自己吊上去，这才一边晃悠着一边开口道：“心魔也好，执念也罢，归根结底应该算是一种感觉，靠外力来唤醒它，会有一个缺点，这就仿佛……”


说着，老蝙蝠琢磨了片刻，举了个例子：“你看到人家出殡，苦主哭得悲悲切切，自己也会跟着鼻子发酸；可你要是天天遇到出殡的、哭丧的，用不了多久你也就习惯了，不会跟着一起难过了，不是你心肠变硬了，而是你习惯了这份哭声。”


梁辛心说自己也太不吉利了，口中则应道：“您老的意思，笛子的影响，会对我越来越小？”


老蝙蝠倒吊着点头，看上去别扭得很：“就是这个道理了，心魔笛子响起时，第一次的效果会最好、最强烈，别就这么浪费了。”


梁辛明白了道理，可还是有些不甘心，笑道：“那也总得试试它灵不灵验吧？”


老蝙蝠冷笑了一声：“不用试，娜仁托雅钻研出的法子，是决计不会有错的！”说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当初娜仁托雅炼制心魔笛子，是为了对付敌人，是一对一的杀人手段，用过一次，敌人死了，笛子也就没用了……你们谁敢肯定，这笛子能吹几次？或许它能吹一千年，或许吹过一次就裂开散碎也说不定！”


这句话倒确确实实占住了道理，心魔笛子是鲜血主人的‘专杀’法宝，用过一次就作废，没有必要设计的太结实，至少娜仁托雅不会刻意在笛子上，去加持让其更坚固，却又不影响笛音效果的法术，这样一来，根本没人能知道这枚心魔笛子能用几次。


说不定青墨一吹，梁辛执念爆发，可笛子却碎了。


梁辛正经点了点头，柳亦撇了撇嘴，从旁边嘟囔了句：“当初试炼惊蛰锣的时候，您老可没心痛宝贝……”


老蝙蝠没搭理徒弟的抱怨，他的话还没说完，可再开口时语速却极慢，在说话的同时，老头子也在用心思索：“另外还有一点，执念……应该是有心而起、有感而发，靠着外物来催动，总是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总之有了这枚笛子，你对敌也就有了底气，这是件大好事，不过能不用的时候，尽量不用。”


梁辛痛快答应：“归根结底，还是要尽快领悟，找到引动执念的法子，好像干爹那样。”


而老蝙蝠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接着梁辛的话，喃喃道：“这个事情么……我可有些不明白了，时时都能引发的执念，那还是执念么？”


先前老蝙蝠只知道天下人间，却不明白将岸运功的原力，直到上次柳亦从离人谷回来，把所见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才明白将岸魔功要靠执念来引发，由此也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


像老蝙蝠这种修为的高手，性子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对功法的痴迷，虽然这个疑问和他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可还是忍不住去琢磨。


梁辛可不管这么多，喜滋滋地从青墨手中接过笛子，小心翼翼地收到须弥樟之内，从心里到脸上，自然都是满满的欢喜，不管怎么说，这件宝贝对自己的好处极大，有了它，最近这段时间里也就有了天下人间。


兄弟连心，梁辛得了造化，柳亦也跟着心中大乐，笑着给他数到：“心魔笛子，让你随时能打出天下人间；蟠螭又帮你炼化了二十片阴沉木耳，这些宝贝让你星阵威力激增，嘿嘿，比起咱俩出海之前，你的本事可又翻着跟斗向上窜了……”


说着，柳亦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盛：“这还不算完，你还得了几百头厉害怪物！”说着，伸手一指那些四处闲逛吃草的骨瘤蜥，随即又望向曲青石：“咱家老三的造化，这得怎么说啊？”


曲青石憋了半天，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吐出三个字：“他妈的！”


除了‘他妈的’，小白脸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梁老三的造化了。


梁辛哪还忍得住心里那份得意，手诀一晃，左手金铃铛，右手心魔笛；身边绕着七片戾蛊金鳞；铃铛响动之下，骨瘤蜥成群结队散于他身后，还个个都亮出了那对薄薄地肉翼作势欲扑；大毛小毛也煞有介事，身上的长毛乍起，哇哇怪叫着各自翻身其上了一头大蜥；还有秃脑壳，摔打着尾巴就冲过来了……


法宝，巨鳞、怪蜥、傻小子，气势煌煌，妖威浩荡！


柳亦嘴里啧啧有声，对着梁辛伸出了一根大拇指：“排场！赶明我再给你做几面旗子，插在蜥蜴背上！”


青墨凑趣，咯咯地笑着，问道：“旗子上写啥？”


不等柳亦开口，跨两就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怪声怪调地叫道：“谁敢惹我！”


在场众人全都放声大笑。


到现在人人心情轻松，大事小事都说完之后，就开始商量着搬家，他们要在‘太岁头上动土’，说不定真会降下一场灭顶之灾，自然要把岛上的大小怪物们都运走。


算起来，凶岛上最难搬的‘物件’，就是那条大蟠螭，不过现在有了曲青石和老蝙蝠两大高手，任其一出手，都能搬得动它；另外几百头巨蜥，可都是梁磨刀的‘排场’，无论如何也是要带走的。


巨蜥不难弄走，不过也就是数量比较多，至多再请几位剑仙折返一趟也就是了，一场算计下来，运力全不成问题，唯一一点分歧也仅仅在于，梁老三财迷，稀罕杂锦孤峰，跟几位高手商量，能不能把那座孤峰也带走，老蝙蝠、曲青石、跨两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瞪他。


胖海豹这时候也插口道：“要搬家的话，最近的地方也就是轱辘岛了，这一趟怕不会有三千里，也还是有些远……”


梁辛笑而点头：“轱辘岛呢，肯定是要去的。一来咱们要再采些木耳，另外再看看，有缠头老爹出手，能不能把红船弄到西蛮去，那条船总放在岛上也不是个事；二来在这里探出了不少事情，总要去轱辘岛上，和诸位当家说一说，三百年前的事情，谁也不会再追究什么，可彼此间最好能有个交代。”


说到这里，梁辛的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距离此处最近的地方，却不是轱辘岛！”


话音刚落，还在树上倒吊的老蝙蝠就怪笑出声，接下了梁辛的话：“此去东南七百里，还有一座岛……”


柳亦接口笑道：“那座岛子上，原来盘踞着五头大兽麒麟，谁上去都找死！”


跨两眉飞色舞，继续道：“可现在，龟儿麒麟死个翘翘的，岛子空了！”


这种时候哪能没了青墨，小丫头笑容满面，眼睛眯成了弯月牙儿：“不空，不空，麒麟没了，岛子也不空！”


曲青石眯起了眼睛，可这次，憋在眸子里的不是煞气，而是满满当当的笑意：“大兽的老巢里，天材地宝还能少得了么？”


大祭酒秦孑盈盈一笑，雍容华贵：“别聊了，快走吧……急死我了！”


梁老三跟着大伙一起呵呵大笑，正高兴时，坐在身旁的柳亦突然用手指捅了捅他，跟着，柳黑子用下颌微微一指曲青石，示意他赶快去看。


曲青石的目光正望向大祭酒，也在笑，不过笑得有些……傻乎乎的。


对于麒麟岛，大伙所知的也仅仅是在东南向七百里上。至于它具体的位置、在五头大兽死后岛上还有没有其他的凶险，这些情况没人知道。


按道理讲，要去麒麟岛，应该先派人去探路、初步上岛摸一摸情况，可谁都等得不耐烦，何况队伍里有老蝙蝠、曲青石和梁辛这三大高手压阵，就算再有两头大兽看家，打不过至少也能逃得掉，乱哄哄的商量了一阵，最后老蝙蝠干脆枯手一挥，怪笑着：“都去都去！谁也别落下，一起去找宝贝！”


一边说着，老蝙蝠从树上跳下来，轻飘飘地滑到蟠螭是上空，缓缓地盘旋着，口中笑道：“大蛇，我这便带着你离开此处，是一片好心，你可莫咬我！”话音落处，一团黑风自他身上卷扬而起，转眼间将蟠螭笼在其中。


梁辛吓了一跳：“总要先去探明白了麒麟岛的状况，才好来搬它吧，现在带上它，万一那座岛上还有几头大麒麟，岂不是害了它？”


老蝙蝠骂了声：“糊涂小子，蟠螭还上什么岛？待会飞过了恶炎范围，我就把它丢回到大海去了！”


梁辛这才恍然大悟，连着咳了好几声，自己想着搬家，也就想着要把蟠螭也弄上麒麟岛，全都忘了蟠螭的归宿是大海，人家只想回到水里去。


老蝙蝠说完，低低吼叫了一声，黑风卷荡而起，托住蟠螭和那几条小蛇缓缓上升。即便老蝙蝠神通惊人，托着这条亘古大怪也显得颇为吃力。


蟠螭聪明，明白人家是好意，并不挣扎嘶嗥，相反还睁开双眼，对着老蝙蝠点了点头。它即将开始蜕皮，如果在海里进行，比着陆地上省力百倍。


曲青石也引动神通，一道青色浮光飘起，把柳亦、梁辛、大小毛和胖海豹这些不会飞的同伴裹住，随即犹豫了下，又把神通笼罩的范围扩大了些，带上了三头巨蜥，这才笑道：“咱们也走吧！”


其他人或催动法宝，或唤起神通，跟在青光与黑风之后，尽数飞跃而起，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因为老蝙蝠负重，速度大大折扣，所以就连修为最差的青墨也能跟得上队伍，小丫头一边飞一边纳闷，扬声问她哥哥：“带着些大蜥蜴做啥？既然带了，又不多带？”


不等曲青石回答，大祭酒就从小丫头身旁笑着开口：“麒麟岛不是普通的地方，巨蜥能不能在上面存活可还不好说，曲大人是带着几头先去试试看，如果能适应，再大规模的搬过来。”


曲青石也笑道：“这群骨瘤蜥是老三的宝贝，咱可得小心伺候着，一下子把几百头弄过来，别再都被麒麟妖气给吓死或者毒死了！”


众人飞得不算快，不过比起鱼鹰疾翔也要迅捷得太多，小半个时辰之后，已经离开凶岛二百里有余，到这里，脚下的海水已经变得清澈了，总算离开了恶炎影响的范围。


稳妥起见，大伙又带着蟠螭向前飞了百多里，梁辛还亲自跳入海中，算是帮朋友试试‘洗澡水’，回来后笑道：“此处没问题了，在下面我看见带鱼来着。”


老蝙蝠这才凝住黑风神通，回过头问蟠螭：“便是这里了，成不？”


蟠螭并未回答，而是扬起了巨大的头颅，颇为缓慢的转动着，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跨两急着去麒麟岛探险，不耐烦蟠螭慢腾腾的动作，皱眉道：“做抓子么，老汉儿莫理会它，扔个龟儿下去便是了！”


柳亦和蟠螭混的时间长，明白这族怪物的特性，开口笑道：“还有个仪式来着，老三快去！”


其实不用他招呼，梁辛早已跳到老蝙蝠的黑风中，笑呵呵的来到蟠螭跟前。


一个海中的巨孽，一个中土上的小魔头，机缘巧合之下，有了共同的敌人，并肩而战，几经生死，最终梁辛救下了蟠螭的性命，而蟠螭对梁辛也绝对算得上有情有义。此刻分别在即，再见遥遥无期，梁辛心里又哪能没有些唏嘘。


与蟠螭一起的经历，凶险有之、诡异有之、莫名其妙、啼笑皆非和乱七八糟更有之，到最后，那一连串的死去活来中，积攒下来的，算不上兄弟情谊，更谈不上什么朋友关心，算起来，只是……一份情怀吧。


萍水相逢，你不负我！


笑声里，梁辛纵身跃起，在蟠螭头上重重三撞，嘭嘭闷响中，蟠螭遽然仰头长啸，带着嘶嘶锐响的长啸声，落在海面上，转眼之间巨浪如川！


梁辛之后，便是柳亦、胖海豹，大毛小毛看蟠螭的齿冠还没长好，躲在曲青石后面说啥也不去和蟠螭撞头告别。


跨两看着两眼放光，情不自禁的摩挲着自己的额头，小声嘟囔着：“乖乖儿，和大蛇子磕头，威风嘞！我要也撞个，回去羡慕死琼环娃儿……”话虽这样说，他也还是不敢上去和蟠螭碰头。


一群小蛇也窜上跳下，和梁辛、柳亦、胖海豹这几个熟人一一撞头告别，随即老蝙蝠放声大笑：“终须一别，从此珍重吧！”话音落处，黑风消散，蟠螭落入大海，一道巨大的浪花泼天而起……最后一个下水的，是秃脑壳……梁辛是小家伙的朋友、亲人，可大海却是它的自由！


简单且有些突兀的告别，梁辛心中几分怅然，仔细想想，哑然失笑，这一次，他居然从一群海妖的身上，品到了人间滋味。


直到这一族蟠螭彻底消失，众人才再度启程，继续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剩下的路程，并没花费多少时间。


东南七百里，范围虽然模糊，可飞来的是一群宗师，目力精强，又身在高空，再加上海面开阔，视野范围极大，并未寻找多久，老蝙蝠便伸手向着前方一指：“差不多，就是那里了！”


其他人的目力稍差些，此刻还看不出端倪，又向前飞翔了一阵之后，梁辛才看到，一片岛礁影影绰绰，出现在视线尽头。


老蝙蝠并不停留，带着其他人一直飞到那片岛礁三十余里处，才就此止步，静静悬浮于半空之中。众人都闭上了嘴巴，或目光炯炯，或眯起双眸，仔细打量着前方的岛屿。直到半响之后，不知是谁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虽轻，却总算打碎了众人的沉默！


麒麟岛，并不是一座，而是……一朵。


一朵麒麟岛，一朵五瓣青莲。


麒麟岛一共由六只小岛组成，一座白色，另外五座小岛青青碧绿。


白色的小岛居中，形状为正圆；而五座青色小岛形状狭长，列于四周，将白色岛屿拱卫其中。


五只青屿仿若莲花长瓣，一座白岛恰如莲心。从天空鸟瞰，这片麒麟岛，就是一朵夺了天地造化的五瓣莲，青白呼应，正绽放于碧海蓝天之间！


“这就是麒麟岛了？”青墨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咳嗽了两声，勉强笑道：“我看要叫它莲花岛更贴切些。”


别人都不说话，只有柳亦随声附和：“不错，应该是住着麒麟的莲花岛。”


五座青色的岛屿大小相若，差不多二十里左右的方圆，其间草木繁茂，郁郁葱葱，显得生气勃勃。


白色的‘莲心道’要小许多，只有四五里的样子，上面密密麻麻，尽是巨大的珊瑚树，这才把岛子尽数染成了白色。珊瑚都是死物，不知在此屹立了多少年，更不知道它们凭什么能经历得住海风侵蚀，昂立千万年！

第236章 婆娑蘑菇


五瓣一芯，六岛青莲。


这片小岛的形状太过精致了，梁辛看得咋舌不已，开口问道：“这是天生的摸样，还是有人刻意而为，把它们打磨成这个样子？”


曲青石摇头苦笑：“这个谁能看得出来？待会下去找找看吧，有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老蝙蝠早在千年前就已经是叱咤风云的魔头了，见多识广，看了这一阵，心中多少有了些计较，伸手向下指点着：“青岛上生机昂昂，应该是麒麟的老巢，不过岛子有些小，照我看……”


“五头大兽，各居其一！”柳亦接下了师父的话，说完，他又深吸了口气，嘿嘿笑道：“这样的阵势，摆明了它们在护着那座死气沉沉的珊瑚礁。好家伙，那得是什么样的好东西？”


老蝙蝠声音干瘪，冷笑道：“别总想着宝贝，或许这里也像小眼那样是个封印，下面封这个祸害也说不定，麒麟没准是狱卒呢？”


说完，老蝙蝠转过身来，背负双手看着一群晚辈，昏黄色的眸子里闪出幽幽戾气：“待会下去，进退之间都要听我调度，不许自行其事，免得连累了其他人。”跨两第一个大声答应，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老蝙蝠又把黑风一展，裹住了所有人：“这便下去了！”


又是一片诡异之地，梁辛等人都提起了精神，不再轻松说笑，唯独青墨，圆圆的脸蛋上都是憧憬，脚步轻轻跑到跨两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师兄，跟你商量个事儿。”


跨两也不知道小丫头是从哪论的，把自己论称了师兄，咧嘴露出个狰狞笑容：“说！”


“要是岛上有麒麟宝宝，你、你别跟我抢啊！”自从说起麒麟岛，青墨心里就一直揣着这么个小愿望，啥宝贝也不如抱个麒麟崽儿回去养着好玩。


她早把所有人都算计过来了，三兄弟自然不会和她争，老蝙蝠和大祭酒自重身份，海盗和蛮子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唯独这个苗人跨两，行事偏佞难以预料，真要是找到小麒麟，说不定他会想着烤来吃肉，这事得跟他商量好才放心。


其实青墨挺有信心，基本能确定，只要自己先开口，生苗多半会痛快答应。


可她没料到，跨两皱了下眉头，神情间很有些犹豫：“这个事么，我自己倒没什么，可我有个妹妹，也是你娃这般年纪，我本想要是可以，给她弄一头小麒麟会去耍子……”


眼看着青墨可怜巴巴，跨两说不下去了，干脆摇头道：“算咯，要是只有一头，就归你，要是两头么，咱俩一人一只！”


小丫头却摇了摇头：“两只就是一对儿，分开了太可怜，一个天天想着另一个……”


跨两咬牙：“一对也给你，要是三头，总有我一个么！”


“三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每天一起睡觉、玩耍，离开的那个，就好像柳亦，找不到我哥和梁辛了……”


跨两被青墨气乐了：“要是岛上有四头，你娃子又该说，它们刚好是一桌麻将咯，不能三缺一咯？”


……


老蝙蝠只要这群孩儿们听令，倒不用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仅不管跨两和青墨讨价还价，反而还笑呵呵的从一边听着，片刻后他就压下云头，落于一座青色小岛的边缘处，双脚落地，老蝙蝠又吩咐了一句：“都留在我身后，谁也不许……”


话还没说完，三道黑影如电，挟起一阵劲风，从人群中猛窜出来，根本不理会老蝙蝠的警告，自他身边飞闪而过，向着小岛深处冲去。


老蝙蝠勃然大怒，开口叱喝：“哪个混蛋……”


话还是没说完，不过这次是老蝙蝠自己闭上了嘴巴，冲出去的三个混蛋不是人，是那三头大骨瘤蜥……梁辛哪想到一上岛畜生就先发疯了，赶紧手忙脚乱的找从须弥樟里找金铃铛。


跨两乐得挺开心：“巨蜥比着我那琼环妹儿还莽撞么！”


青墨则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道：“巨蜥果然受不了麒麟岛上的妖气，才一上来就吓得发狂了。”


两句话的功夫梁辛翻出金铃，正要摇响它的时候，老蝙蝠却伸手拦住了他，莫名其妙地问了句：“这些蜥蜴会游泳么？”


“会，在凶岛它们常下水去扑腾，游得还不错。”话说完，他便明白了老蝙蝠为何会问这个。


他们在岛子边缘落脚，巨蜥要是被吓得发狂，断断不会向着小岛深处冲去，它们会游泳，应该转头扎进大海才对。


果然，老蝙蝠的脸色轻松了许多：“三头畜生不像被吓得发疯，倒像是发现了好东西。”


梁辛点了点头，眼睛里尽是兴奋：“看来岛上安全！”


巨蜥不是精怪，只能算是凶兽，不过它们都天生有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尤其在对巨兽大妖的探知上，比着修士灵识还要更灵敏、准确，这是老天爷赐下的本钱。


三头蜥蜴不逃反进，基本就表明了，此间有宝，却无妖。


老蝙蝠和梁辛的想法差不多，不过他也不敢大意：“我要搜神清岛，你们护法！”话音落处，身子跃起在半空中一兜一转，双手猛地向天一翻，随即一黑一白两道互相纠缠着的光芒，从他的手心霍然炸裂开来，向着四下播散而去，转眼扫过全岛！


跨两神情紧张，戒备着小心戒备着四周，以防有敌人或者怪物趁老蝙蝠施法时偷袭，嘴里仍不忘给其他人解释道：“老汉儿这神通唤作‘天目地眼’，发动之下大到神仙鬼怪，小到草木虫豸，只要是活物，全都无所遁形会被他看个清清楚楚，这是从天地蛊里修出的真本领！”


老蝙蝠人在空中，神情张狂，长发无风而舞，黑白色的光芒，一次次从他掌心绽放而起，反复扫荡这座小岛，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他才收敛蛊术，飘身落地，神情愈发轻松了些：“除了咱们这一行人，就只有花草树木，没发现有什么厉害家伙。”


梁辛一愣：“连鸟兽虫蛇也没有？”


“没有也正常，大兽在此，哪还有畜生敢栖息。”一边说着，老蝙蝠背负着双手，像小岛深处走去：“走吧，先去看看那三头巨蜥干啥去了！”


小岛上丛林茂密藤草遍地，织起了一片旺盛生机。此处没有小兽跑跳、虫鸟鸣唱，却并不未因此而显得寂寥，反而更多出了几分清宁和祥和。老蝙蝠带队，他把速度压得极慢，其余众人跟在身后谁也走不快，大伙的神情也不相同。


跨两、青墨、胖海豹这几个急性子，都满脸的不耐烦，恨不得能赶紧施展身形，在岛上大肆搜索一番，特别是生苗跨两，走了三里不到就已经催促了好几次，老蝙蝠只当没听见，不理他；


梁辛、柳亦比较听话，虽然也想找宝贝，可更害怕有敌人，神情里看不出什么，但是都在暗中警醒，小心关注着四周的情形。


曲青石和秦孑却神采飞扬，满目兴奋……他们两个已经找到了宝贝，此间的花草树木，落在这两位木行大行家的眼中，无一不是宝贝！


梁辛没注意其他人的神情，一边小心戒备，心里却还想着岛上没有鸟兽的事，嘀咕着问身边的柳亦：“没有虫蛇小兽，那、那麒麟吃啥？”


柳亦哪知道麒麟平时吃啥，随口胡诌：“下海打渔吧！”


到现在曲青石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喜，借着柳亦的胡说八道陡然放声大笑：“吃啥？这岛上的一藤一木，无一不是仙芝灵草，这里、这里干脆就是神仙家的集灵圃啊！那些大兽盘踞了这样的地方，还愁吃喝？”


梁辛明白了：“麒麟平时……吃草吃菜？不吃肉？”


柳亦似模似样地点点头，继续胡诌：“难怪它们一闻到蟠螭血肉香就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敢情都是吃素馋的。”


曲青石哪还有一点平时的矜持劲，满脸都是浓浓的欢喜，笑声更响亮了：“先别说吃，只要嗅一嗅，就足以增加修持了！好地方，好地方，好地方！”


连着三个‘好地方’喊罢，上到老蝙蝠，下到蛮子兄弟，全都情不自禁提气深吸，梁辛也不例外，不过一口吸深深的吸进来，花草芬芳倒是足够浓郁，可也没见有什么特异之处，更不觉得修持增长。


曲青石的镇静功夫，是靠自己那副阴狠性子来撑着的，但是秦孑的道心，却是一板一眼修炼来的，大祭酒也开心，不过人家一点也不忘形，笑吟吟的对着其他人解释：“大兽麒麟的话，直接去闻嗅灵草气息足以，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要想得到花草力道，非得先用法术炼化成丹，服食才行。”


说着，秦孑顿了顿，继续道：“也不全是增长修为的，有的能提炼法术，有的能召唤木灵，有的能炼化符撰法宝！”一边说着，秦孑的眼睛也愈发明亮，伸手向着一旁不怎么起眼的暗红蒿草一指：“就这一株千仞草，炼化进我的荆棘草阵，威力最少能提高……”说话间，大祭酒对着同伴竖起了三根手指。


青墨立刻怪叫一声：“三倍！”


“三成……”秦孑挺无奈的。


这时候曲青石突然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凝住身形不再向前走，而是盯住了地面上几片蘑菇，双眉微蹙沉思不语。


其他人都明白他发现了异常之物，纷纷围拢了过来，梁辛挤在二哥身边，也煞有介事，仔细端详着那几片蘑菇。


乍一看上去，蘑菇的颜色惊人鲜艳，五彩斑斓，绚丽得让人眼睛发花，不用问肯定蕴含剧毒，可再细看之下，梁辛突然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感知较着其他人都要更敏锐，在注视着蘑菇的同时，他明明白白的感觉到……蘑菇也在看着他！


蘑菇，有目光。


就连大祭酒也不识得这些古怪蘑菇，轻声问曲青石：“怎么？”


曲青石一伸手，几片长长的竹叶凌空而现，好像包粽子似的，把怪蘑菇一层层的裹起来，随即他弯腰、伸手，小心翼翼的将蘑菇尽数采撷下来，又用竹叶包裹了几重，收回到自己的须弥樟中，这才面露笑容，做了个手势示意大伙继续前进。


一边走着，曲青石一边给同伴解释：“此物在槐楼典籍中有记载，名叫婆娑，泪眼婆娑的婆娑。”


“婆娑蘑菇？”青墨咯咯笑道：“拗口的很呢，这东西有什么好处？”


“秘法炼化成汁，滴入眼中，”曲青石微微停顿了下，加重了语气：“可以看穿天下万般幻化之术，任你法相无数，婆娑泪眼之下，本相无处遁形！”


青墨咦了一声，笑道：“敢情这种宝贝，是专门对付我绣水仙子的！”说着，小丫头身子一晃，把自己变成了曲青石。


两个小白脸相对而望，一个臭着脸孔，一个贼眼忒忒。


梁辛从旁边看着，忍不住失声而笑，可笑声出口，却突然变成了一声惊呼！他明白了，这婆娑泪眼最大的用处究竟在哪里！


曲青石如此重视‘婆娑’，当然不是为了对付妹妹。真正法相无数，幻化千万……是神仙相贾添！


贾添幻化无端，就算和他正面相对，只要他自己不说，又有谁知道他就是贾添？这样的敌人，让梁辛根本就没法打，可要是有了‘婆娑泪眼’呢？自己能看破幻象，贾添却不知真身已经暴露，优劣之势立刻逆转。


这个意外之喜，对梁辛而言实在来得太大了！


曲青石见他喜不自胜，呵呵笑道：“炼化婆娑的秘术颇为麻烦，有了这位主材，还需要收集些其他珍贵的辅料，最短也要几个月的光景才能炼成，莫心急。”


第二个曲青石则正色道：“当务之急，不是如何辨别贾添的本相，而是要想一想，怎样才能找到他，现在咱们手头上的事情不少，八月十五的三宗聚首、离人谷内六百和尚还原人头、请大司巫来辨一辨拓穆的元神……兼顾之下，我还要炼制婆娑。所以，怎么找到贾添，就靠你和老大一起，多用些心思了。”


梁辛有点傻眼，看看两个曲青石，又回头望向柳亦：“哪个是真的？”


柳亦把手心在长袍上搓了搓，摇头苦笑：“我哪分得出来！”


“这有何难？”走在最前面的老蝙蝠哈的怪笑了一声，回过头对两个曲青石说了句：“你们两个商量商量，什么时候我去上门提亲比较合适？”


第一个曲青石略略一愣，第二个曲青石的脸一下子变成了个红苹果……所有人都哈哈大笑，第二个曲青石变回成青墨，老实巴交的躲在哥哥身后，不敢说话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可心里始终都提着几分警戒，所以走得并不快，差不多走了六七里的样子，还没能找到那三头跑丢了的骨瘤蜥。


这一路走来，秦孑着实有几分激动，以前只在典籍中见过的神奇花草，在青色小岛上随处可见，在感慨着造物神奇，天下竟有如此福地的同时，心中也冒起了一个念头，对身旁的曲青石低声道：“如果岛上没什么凶险，我想谷中弟子迁到此处。”


离人谷本就想避世清修，这片小岛远离中土，同时草木珍奇，灵元旺盛，是再好不过的清修之地。


曲青石点点头：“那离人谷呢？”


秦孑应道：“暂时先带一部分弟子过来，在外人看来，离人谷还是老样子呗，我两头多跑跑也就是了。”说着，她又笑道：“我们搬家的事，可不能让其他几座天门知道，否则为了抢这个好地方，大家非打得鸡飞狗跳不可！”


走在前面的柳亦回过头来，神情里带了几分踌躇：“要说这个福地的确不错，不过，是不是太靠近深海了？九星连线，浩劫东来，我怕此处会首当其冲，到时候福地变成了中土的滩头堡，那可大大的不妙。”


胖海豹对海事最为精通，闻言摇了摇头，插口道：“这里虽然靠近深海，不过在方向上却不是正东，而是东南，怪物们搭乘的洋流规模我不清楚，不过应该也不会途经此处，至于一椭和百纳，他们是在混沌海瞎转，误打误闯才到了凶岛上。”


这么一说，秦孑也就更放心了，笑着点点头：“我也只是有这么个心思，具体情形还要诸多筹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不过有句话先要和诸位说清楚，秦孑的贪心再大，可也没想过独占此处，诸位千万别误会了，就算离人谷迁过来，也是清静隐修，诸位来采药炼丹，咱们只有帮手的份，绝不会……”


跨两哈哈一笑，挥手打断了秦孑的话：“罗嗦么！”


说完，跨两又一伸手，揽住了胖海豹的脖子：“胖娃儿，这片岛子，基本算得上是咱们的后花园，以后你要来便来，想要啥子都没问题，带着靠得住的亲戚朋友一起过来也成，只不过……”


胖海豹不用嘱咐，笑得大大咧咧，跟打雷似的回答：“放心，咱不会乱说，别回再惹得妖人觊觎，没的给大伙找麻烦！”


跨两点头：“对头！”说完，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妖人么？老子就是妖人来着……”


跟着跨两又跑到老蝙蝠身边，笑道：“老汉儿，五个岛子呢，要不咱们也迁过来？跟离人谷做邻居，灵气充沛修炼事半功倍不说，还有离人谷帮咱们炼丹药，赚得么！”


老蝙蝠呵呵一笑：“西蛮蛊不会搬，不过……缠头宗倒是可以迁过来！”


跨两、琼环等人，修炼的都是邪门道法，而并非蛊术，他们算是缠头宗弟子。现在天下的西蛮蛊传人，便只有老蝙蝠和柳亦两个人。


青墨眨巴着眼睛，也嘀嘀咕咕的问哥哥：“要不，我回去跟师父说说，也迁过来占上一只岛？这儿比草原强多了，就是不太热闹。”


一边商量着瓜分福地，大伙一路深入，又走了一阵，眼前忽的开阔了许多，他们已经出了密林，老蝙蝠站住了脚步，笑道：“三头畜生，原来在这里！”


梁辛快步抢上去，只看了一眼，就愕然道：“它们……在干啥呢？”

第237章 味道不错


五座青色小岛，形状狭长，仿若莲花青瓣，梁辛等人从其中一座小岛的末端登陆，一路穿行，走过大片丛林，大约走过了三分之二的小岛，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之地。


开阔地上一座巨大的石洞，石洞旁还有一只不小的泥塘，虽然都是烂泥，看上去腌臜恶心，但是却泛着一股清幽香气。三头骨瘤蜥现在就在泥潭中，美滋滋地打滚、扑腾……


巨蜥的身上早都糊满了泥浆，连皮肤都看不出来，可它们却还嫌不够似的，仍旧卖力的扑腾着，玩得正欢。巨蜥的智力不高，不过也勉强认得主人，见梁辛来了，一起嗷嗷怪叫了几声，似乎是在招呼着大伙一起下来玩泥巴。


梁辛被三头畜生搞得莫名其妙，侧头望向老蝙蝠。后者没急着说啥，而是走上几步，来到泥塘边缘，伸出干巴巴的枯手探入其间，随即蛊力发动，仔细探查了一阵。


过了片刻，老蝙蝠才把手缩回来，放到鼻孔前嗅了嗅。


大伙一字排开，全都蹲到了老蝙蝠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老蝙蝠抬起双眼，问道：“我的舌头不灵，你们之中，哪个舌头灵敏，过来帮我。”


梁辛正想开口，柳亦就自告奋勇，他就蹲在师父身边，近水楼台：“我来！”


老蝙蝠嗯了一声，把手上的淤泥抹了些到柳亦的手上：“你辨一辨味道，然后告诉我。”


柳亦不敢怠慢，将一点淤泥放进嘴巴，小心品尝着，低声回答：“先苦后甜，略带了些花草清香……可辨不出是具体是什么蜜汁。”说着，又把泥巴举到青墨跟前，笑道：“味道不错！吃起来倒有些像芝兰斋的清荷糯香糕，你要不要也尝一点？”


青墨跃跃欲试，不过看泥巴的样子着实难看，犹豫了下还是算了。


而此刻老蝙蝠已经站了起来，神情轻松，显然猜到了这片泥塘的来历，笑道：“这片泥塘，对畜生而言倒是大好的滋补，由它们在其中打滚吧，等回头把凶岛上那些接过来，也放进泥塘里去养一养。”


梁辛面带难色，看了看眼前的泥塘：“怕是养不下这么多巨蜥。”泥塘虽然不小，可充其量也能容下五六十头巨蜥，而且即便只下去五十六头，那些大家伙们也只能拥着挤着，估计想转身都难。


老蝙蝠一笑：“不妨事，若我所料不差，这五座青色小岛，都会有这样一座泥塘。”说着，抬头望向那只巨大石洞，口中喃喃自语：“这么说来，这里便是大兽的洞府了！”


柳亦随手把淤泥摸到衣服上，迈开大步追上师父，一连串的问道：“师父，这泥塘到底是啥子？奇妙之处到底在哪？又怎会五座小岛各有其一？”


老蝙蝠回答的简明扼要，只有两字：“茅厕！”


柳黑子愣了愣，看看两个结拜兄弟，又看看青墨秦孑，旋即哇哇怪叫着找梁辛要来清水，仰头一通猛灌，跳着找地方扣嗓子眼去了……


青墨的小脸也白了，小手牢牢攥着哥哥的胳膊，嘀咕着：“我、不嫁他了！”


五头大兽各居于一座小岛，想来‘设施配置’应该差不多，此间有茅厕，另外那四座岛上应该也有差不多的泥塘。


老蝙蝠回过头看了徒弟一眼，冷晒道：“不是你想的样子，大兽不屙屎尿，只不过是在修炼后，将代谢出来的无用灵元和着汗水，排进这里罢了，算起来也是它们的习性。”


这座泥塘里，都是大兽排出的废物，不过这些废物泥巴，虽然对麒麟没用了，对普通野兽来说却相当于芝草嘉禾，容身其间大有补益！


梁辛财迷，追着老蝙蝠问：“那这些稀泥对人管用不？”


老蝙蝠摇头：“麒麟是兽尊，咱们下到泥塘里洗秃了皮也没用。”


梁辛略带失望，青墨则一脸鄙夷的看着他，皱眉道：“就算有用，你敢下去不？你敢下去，我就敢去告诉小汐！”


‘茅厕’是泥塘，那石洞不用问，就是麒麟的巢穴了，包括‘吃屎’的柳亦在内，众人欢欣鼓舞，当然也免不了小心戒备，随着老蝙蝠一起进入石洞。


不过石洞中的情形，却让所有人都大大的失望，宽敞、干燥，还有空空如也……别说宝贝，就连草都没有一根。


老蝙蝠的表情倒没太多的变化，显然已经料到了这样的情形，淡淡说道：“诸般异兽，性情各不相同，麒麟的性情暴虐，但却喜欢清静极少外出，洞府里没有宝贝也正常得很。要是喜欢衔宝吞金的朱蛙巢穴，那此处就是另外一副样子了，传闻太古时有朱蛙唤作红壶，吞了不知多少宝贝……”


这话可开解不料大伙，人人垂头丧气，老蝙蝠失笑骂道：“得了五座灵岛，还有着满岛的神仙草木，还嫌不知足么！”说着，大步走出洞府，继续向着深处搜索下去。


这座小岛搜完了，老蝙蝠又带着众人分别到其他四座青色岛屿搜索，到后来老蝙蝠见没什么危险，也放开了身法，这样一来效率大幅提高。


另外四座青色岛屿，与第一座也没什么不同，仍旧是草木珍贵，不见其他宝物，只不过在第三只小岛的巢穴里，陈列着一头半大麒麟的尸体。


麒麟尸体差不多十余丈的身长，比起死在凶岛恶海上的那五头同类要小得多，不过比起麒麟妖僧豢养的赤耳赤目，可大了上百倍。与大眼前深埋的赑屃尸体一样，大兽身丧却并不腐烂，仍栩栩如生，初见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头半大麒麟，应该是某一只大兽的小崽，不知何故在半途夭折，要说也着实可惜了。估计长辈不舍得埋葬，就把它留在了洞府中。


这个发现引得众人精神大振，神兽的尸体，蹄、鳞、皮，肉、骨、筋，血、髓、角全都是修士们梦寐以求的绝佳材料，而且这头麒麟长得也不算小了，这尸体本身就是一座宝藏。


不过具体怎么炼化，一时间众说纷纭，没个统一的意见，商议之下先由曲青石负责收好，等忙活完了眼前的事情，再坐下来仔细商量。


另外还有一件事，惹得青墨又惊又喜又发愁，他们在最后一座麒麟洞府中，找到了两枚流光溢彩的麒麟蛋……谁都知道它们是宝贝，可谁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小兽孵出来，算起来，两枚卵离开大兽差不多两个月了，说不定已经成了死胎，跨两提议炒着吃了，还有不少人叫好同意来着。


小丫头力排众议，不管不顾，抢先一步把两颗麒麟卵收进了她的青黑战旗里，继而冷眼四顾，大有想炒蛋先炒我的架势……


青色岛屿之后，再上白色的莲心小岛，步骤与先前的搜索完全相同，先由老蝙蝠发动‘天目地眼’，确认此处也没有活物，大家才开始结队而行，仔细探查。


莲心小岛，一片惨白。


梁辛踏上小岛之后，只觉得一阵阴冷缠身，这种感觉很古怪，不是真的冷，而是好像穿上了一件刚从尸体上拔下来的衣服似的，身上暖和了，但却从骨髓深处向外散出阵阵寒冷！


珊瑚的丛林，不知已经伫立了多久，一株株十丈开外的大珊瑚树，姿态千奇百怪，扭曲着、纠缠着，密密麻麻，牢牢遮挡住众人的视线，全没有一丝生气，梁辛仿佛置一座洪浩的太古神庙中，惨白的大珊瑚便是一座座宏伟神像，正冷冷的看着外来者，目露鄙夷。


莲心岛不过四五里的方圆，可珊瑚僵硬，杂乱无章的密布，其间缝隙狭小，尤其柳亦、胖海豹这两个胖子，常常要侧过身子提气收腹才能勉强通过。岛上没有道路可循，众人就好像在迷宫中穿梭，绕来绕去，全无方向可言。脚下的地面也不是泥土，而是与珊瑚质地相同的灰岩，梁辛和柳亦时时刻刻的注意脚下，可走了良久，他们连一道裂隙都没能找到，小岛的地面是一个浑然整体。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大兽麒麟的巢穴虽然和这里近在咫尺，可大兽们从未上来过……珊瑚树间隙狭小，麒麟要上来肯定会挤塌一大片，留下痕迹。


转来转去，过了不知多久，到后来确认此间并无凶险，队伍散开，各自呼啸着、招呼着，展开身法在珊瑚间飞速穿插，不停的绕着，以求能够有所发现，大毛小毛也手拉手，哇哇怪叫着四处乱跑，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忽然两个小蛮子齐声惊呼！


而下一个瞬间里，所有人都飞纵而至。只见大毛头破血流，正疼得嗷嗷怪叫，小毛则手忙脚乱地帮着哥哥去按伤口。


在他俩的身旁，有一颗尤其粗大的珊瑚树，树下，正有一具骷髅架子，身贴树干盘膝而坐。梁辛本能似的，先去看骷髅的面骨，跟着松了口气，还好是普通人长相，不是神仙相。


秦孑抢上一步，拉过大毛查看伤势，随即神情放松，回头对梁辛道：“不碍事，皮外伤来的。”说着，大祭酒取出伤药，麻利的给小家伙敷在了伤口上。


梁辛听说没事，先放下了一半的心，继而问小毛道：“怎么回事？”


两个小蛮子一起比划了起来，事情简单得很，他俩跑到此处，绕过大树，没想到树下还有具尸体，不小心之下大毛和骷髅撞了个满怀……


小岛虽然不大，可珊瑚树也成千上万，这具骸骨坐在一棵树下，如不是大毛小毛恰巧跑过来，想要发现他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此间光线充足，一目了然，骷髅早已石化了，与身后的珊瑚、身下的灰岩干脆长在了一起，而且这具骸骨很是坚硬，蛮子兄弟的力道不算小，碰撞之下，骸骨不见稍有破损。


总算有了点发现，出了大毛之外，大伙都来了不少精神，围拢在骸骨身前，细细的打量着。


年代久远，亡者的毛发皮肉早已腐烂殆尽，衣服不料自然也存不下来，不过这具骸骨也并非一干二净，在他身上带着三样东西：


一柄长剑，横置于骸骨的双膝，剑柄、吞口、剑鞘漆黑如墨，虽然显得斑驳陈旧却不见锈蚀；


一方白色‘丝帕’，被亡者握于左手。任谁都明白这帕子不是凡物，历经万年也不腐朽；


一只宽大粗犷的手镯，不知什么材料制成，上面铭着一连串的古怪纹路，看上去像是件法器。


众人都不动手，不过都从眼睛里向外伸小手，很有些迫不及待地望向老蝙蝠。就算大毛小毛也明白，能死在这里的，就算不是神仙，也是远古时的绝顶人物，他身上带着的东西，多半能配得上‘天材地宝’这四个字。


老蝙蝠伸手，先取剑，当他把那柄古剑抄起的时候，光秃秃的眉峰一挑，略带意外的咦了一声，随即叹了声：“好家伙！”也不拔剑，直接抬头望向梁辛，说道：“小心点，接好了！”话音落处，抬手把古剑抛给了梁辛。


梁辛的感知极为敏锐，当古剑向他飞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一股极沉重的气势扑面而来，心中不敢怠慢，催动七蛊星魂，凝聚起大力这才伸手去接剑。


可即便如此，当古剑入手的时候，梁辛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接到了一座大山，这么一把黑漆漆的古剑，怕不有千斤之重！梁辛的身子不由自主就是一晃，跟着吐了吐舌头，又递给柳亦。


柳亦猝不及防，差点被压趴在地上，忙不迭提起力气，递给了小丫头青墨，继而曲青石、大祭酒……老蝙蝠没拔剑，其他人谁也不好意思拔剑，传递一圈，最后又回到老蝙蝠手中，人人咋舌不已，尽数骇然于它的分量。


老蝙蝠这才手腕一颤，长剑出鞘！


一声苍苍长鸣，一道灿灿惊鸿！


长鸣古怪，在场众人全是一方高手，耳力何其敏锐，可谁都分不清，这长剑出鞘的嗡鸣声到底是高亢嘹亮，还是低哑窒闷……甚至他们都听不出这剑鸣的声音，到底是大是小！


剑鸣似乎很轻，几乎细不可闻，可坠入耳鼓之后，陡然化作一声苍龙怒吼，震得众人心惊胆颤，定力如大祭酒，都忍不住倒退了半步！大毛和小毛干脆两眼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还有剑虹，刺眼夺目，绚如紫弧灿若闪霆，可炸起这明亮弧光的剑，却也如匣鞘一般，通体漆黑！


老蝙蝠试着舞了几个剑花，风雷浩荡，岛上那些坚硬的珊瑚树，甚至都随着剑风而微微摇动！


古剑如墨，上面必定还藏了厉害法术，不过也只有剑主人才能将其引动，现在剑主已经死了，要重新将其炼化、认主，不过剑附着的法术还能不能用，就要看它原来的主人是如何加持的了。


老蝙蝠由衷赞叹了句：“好剑！可惜了！”


柳亦皱眉：“可惜什么？这剑有什么不妥？”


“剑没有不妥，只可惜老子不用剑！”老蝙蝠骂得声音挺大，大伙都乐了。


老蝙蝠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跨两最先表态，嘿嘿笑道：“我也不用剑，何况这剑太重，我耍子起来，吃力咯！”


飞剑也好，舞剑也罢，都讲求灵动精准，对六步中阶而言，耍起千多斤的家伙也不是啥难事，但多少会有些吃力，就算这把千钧重剑威力惊人，可要是给了跨两或者大祭酒，使用起来首先便丢了剑术本意的灵动。


这样一来，墨剑的归属毋庸置疑，何况在场众人，或者不用家伙，或者不缺家伙，唯独曲青石，还没有趁手的武器。


老蝙蝠望向小白脸，笑呵呵的问道：“槐楼里，应该有炼化法宝的手段吧？”


曲青石哪还压得住欣喜，脸上满是笑意，大点起头，随即又对着一群同伴笑道：“以后我拿着这把剑，你们说打谁我就去打谁！”


老蝙蝠哈哈大笑，左手鞘，右手剑，正要递给曲青石，突然又把手缩了回来，皱起眉问道：“你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曲青石不明所以，如实回答：“晚辈曲青石。”


老蝙蝠笑而点头：“曲青石，接剑吧！”


别人最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有柳亦脸上的肥肉却猛然一颤，抬眼望向了师父。其他人都不了解，可他刚拜师的时候，曾经听老蝙蝠提起过，西蛮有无数神不知鬼不觉下蛊害人的法子，其中最常用、也是最好用的一种，要靠被害者亲口说出名字为引。


柳亦正想说什么，老蝙蝠的传音入密已经送入了他的耳中：“放心，我不害他！”


曲青石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恭毕敬的接了过来，侧转剑身仔细观看，片刻之后抬起头对其他人道：“剑根上有两个古篆铭文。”


梁辛好奇，凑到二哥身边去看剑上的铭文。


老蝙蝠嗯了一声：“应该是剑主人的名字，不过是远古篆字，咱们都不识得，你们要是有兴致，不妨找人来译一译，也好知道这位骨头老兄的身份。”


这时候梁辛突然皱了下眉头，剑上铭刻的古篆他当然不认识，不过他却觉得这两个字有些眼熟，略略寻思了片刻仍不得其所，抬头一看，曲青石也正皱眉，仔细端详着那两枚古篆。


秦孑见兄弟俩面色有异，略感纳闷，凑过来一看，当即便道：“这两个古篆……看上去倒有些像梁辛递过来的碑文，落款！”


梁辛也恍然大悟，这辈子他见过的古篆加起来也没几个，能觉得有眼熟，当然是源自大眼前的赑屃负碑！


黑白无常给离人谷送碑拓的时候，曲青石在场，自然也见过这些古篆，所以他也觉得眼熟。


曲青石点了点头：“等回去了对照着碑拓比对一下便知，要真是一样的话……”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惊讶开口：“那当初在赑屃碑上留字的人，就是这位骨头老、老前辈了！”


跨两没耐心听他们分析无头案，转过头去催促老蝙蝠：“老汉儿，下面看哪个？帕子还是镯子？”


老蝙蝠犹豫了下，才道：“先看帕子吧，梁辛去取！”

第238章 知恩图报


白色丝帕，被骸骨捏在手中千千万万年……


虽然明知它不是凡物，可众人还是害怕被外力一碰它就会彻底腐朽、散碎，所以老蝙蝠才命一行人中‘手感’最好的梁辛出手。


五指间尽量放松，梁辛自忖手上这份力道，绝不会比着清风更重，缓缓伸手捏住了帕角。


帕子微微一颤，并未显出要断裂的迹象，大伙都松了口气，唯独梁辛却皱起了眉，抬头望向老蝙蝠，莫名其妙地问：“捏、捏住了么？”


老蝙蝠笑骂：“说哪门子胡话？捏没捏住帕子，你问我？”


梁辛的神情里尽是疑惑，苦笑着回答道：“用眼睛看，是捏住了，可、可手上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好像这帕子不存在似的，看得到，摸不着！”


口中说着，他又试探着在手上微微加力，轻轻松松就把帕子从骸骨手中拽了出来。


丝帕，一角在梁辛手中，正随风轻飘。


这下梁辛明白了，丝帕确确实实的存在，不过因为它的质地特殊，摸在手中全没有一丝感觉，即便现在他已经拎住了它，手指间仍没有任何感觉……细至无形，轻若无物！


要知道梁辛的身体，对外界的感知何其敏锐，可要不是靠眼睛帮忙，他根本无法察觉到这方帕子的存在。


先是一把重逾千金的古剑，又是一盏轻若无物的丝帕。


因为修炼魔功，梁辛对身体的信任，早已查过了对眼睛的依赖，即便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可心里还是升起一股不真实感，情不自禁手腕用力，轻轻抖了抖那方丝帕。


谁也没想到，随着梁辛一抖手，丝帕陡然间扩大了三倍有余！


包括梁辛在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还当帕子上附着了‘迎风而长’、‘神光幻化’之类的法术，可等他们凑近些仔细观看，这才明白帕子突然变大，是因为……它先前是横竖两叠对折好的，随着梁辛一抖，折叠打开，由此一下子大了不少。


老蝙蝠第一个笑了起来：“连第九流都算不上的戏法，倒把一伙子宗师唬了一跳。”说着伸手结果帕子，随即又咦了一声。


梁辛笑道：“这帕子质地神奇，捧在手里真没有一点感觉。”


他还道老蝙蝠也是因为‘手感’而诧异，没想到老蝙蝠摇了摇头，笑道：“质地固然惊人，可你刚才已经大惊小怪了半晌，我犯不着再来纳闷，我惊讶的是……”


说着，他拎起帕角又是一抖，丝帕再度扩大了几倍，原来这帕子，折叠得远不止一层。


老蝙蝠手腕不停，连着抖了十余下，帕子越来越大，不大的功夫，已经从一方普通的手帕，变成了数丈长宽的一匹长绢，可是看样子，还远没有彻底打开！


跨两咋舌笑道：“小看这方帕子喽，越铺越大，莫不是宝贝？混天绫？”


青墨白了他一眼：“混天绫是红的！没听说过用白绫当法宝的，耍弄起来，分辨不清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出殡的……”


莲心小岛上密密麻麻都是石化千万年的珊瑚树，空间局促，已经无法摊开帕子了，老蝙蝠的神情愈发好奇了，对着跨两等人一挥手：“到天上去展！”说话之间黑云滚荡，托着一行人一起飞上天空。


到了天上，老蝙蝠也不再胡乱抖落，而是将帕子平铺于黑云之上，由小辈儿动手，去一层一层，把它不断的揭开、摊平。


大祭酒、曲青石等人飞来跳去，不停把丝帕展开，老蝙蝠也几次催动法术，扩大自己的黑风范围，否则都不足以承下这么一匹仿佛永远也铺不完的‘帕子’。


到了最后，黑风之上的丝绢，竟展开了十余里方圆，而随着它最后一层对折被打开，一副巨图霍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帕子’，是有一副巨大无匹的图卷层层折叠而成的。而尤其奇妙的是，这方手帕当初被折叠了无数层、握于骸骨手中的时候，也并不见比普通的丝绢来的更厚，此刻尽数铺展开来，虽然越来越薄，但绝不透明、透色，以至在打开最后一层的之前，谁也无法提前看出它会是一副图卷。


曲青石立刻发动青色浮光，带着众人又飞得高了些，以便能看清楚这幅巨图，老蝙蝠也跟着众人一起飞上去，他能凌空操纵黑云，稳稳承托住丝绢。


梁辛被曲青石带着飞往高处，满心眼好奇地向下张望，不过他在心里，倒没指望能看懂图上的绘画，毕竟，远古高人、远古图卷，岂是他能揣摩的。


但没想到的是，这幅图他看懂了，至少图上画的东西他认识，也不光是他，基本上是个人就认得画上的东西：圆圈。许多圆圈。只有铜钱大小的圆圈。


其中，红色的圆圈两枚，黑色圆圈无数。


画卷左侧一片空白，只有孤零零的一枚红色圆圈；与其对称的位置，画卷右侧也有一枚红圈。如果将巨大的图卷从中对折，两只红圈圈恰好重叠。


右侧的红圈圈周围，密密麻麻，上下左右，被画满了无数只黑色圈圈，一眼往上去简直让人头晕眼花。


另外这些黑圈圈中，有一只被墨汁涂成了实心疙瘩，虽然不起眼，不过仔细分辨，还是能很快找到。


除此之外，还有横七竖八无数批注，不过都是古篆，看上去好像一群刚从墨汁里飞出来的苍蝇，又跑到这幅图上打了一场群架似的，看得众人眉头直皱。


看着这幅‘千圈万圈入画来’，梁辛只吸溜凉气，他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远古高人画的圈很圆。


跨两早把眉头皱起来了，嘀咕着：“画的抓子么……星图？”


“放屁！”老蝙蝠一辈子精研星蛊，对天星图无比熟悉，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圈圈与星斗无关。


大伙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人人都把眉心蹙得老高，可谁也猜不透其中的玄机，最后还是老蝙蝠开口：“想破解此图，还是要从古篆入手。”


梁辛转头望向了秦孑，后者自然点头答应：“回头拓下来，我去找人来译译看，不过……时间上可不好说了。”


说着，秦孑苦笑：“八字碑文，花了几个月才只解开一半，这么多古篆，怕不得用上几百年的功夫？”


梁辛倒挺放松，笑道：“这倒无妨，慢慢摘抄慢慢翻译，说不定头几个字里就能有重要提示。”


长绢不明不白，大伙也不再枉费心机，很快又折回原状，暂时交给秦孑来保管，不用说，后面拓字、求解的差事，就落在离人谷身上了。


墨剑、白帕都已经看过，接下来自然是‘对付’那只古朴粗犷的镯子。


骸骨手腕上的镯子又粗又宽，老蝙蝠并未费力便将其取下。


传阅了一圈下来，虽然还不敢百分百地笃定确认，不过像秦孑、曲青石这些有见地的人，心里也都有了八成把握，猜到它是件什么宝贝了。


和梁辛腕子上的须弥樟、老蝙蝠胳膊上的乾坤袖一样，这只镯子，多半也是件用于乾坤收纳的宝物！


就凭刚刚那一绢一剑，便足以证明‘骸骨老兄’的身份和修为了，这样的人物当然会有件收纳法宝随身携带，用来存放法撰、灵药及诸般宝贝或者杂物。


而且毫无疑问，如果这只手镯是收纳用途的法宝，必然是件上等货色，并未因主人陨丧而法术消散，里面的东西仍旧完好保存着。


骸骨老兄‘留下’了一只装宝贝的镯子……可是让大伙愁眉不展的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它。


老蝙蝠把玩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要破掉它，有个最简单的法子，以外力强攻，砸碎掉！”


梁辛吓了一跳，忙不迭问道：“那里面的东西呢？”


老蝙蝠耸了下肩膀：“运气好的话，会毁掉一些，剩下一些；运气不好的话……就当没看见这只镯子吧！”


青墨从一旁皱眉问道：“这只镯子应该挺结实的吧？砸的开么？”


“法宝各有其用，镯子重在收纳，总不会像墨剑那么结实，想砸开或许不容易，不过也不是办不到。”说着，老蝙蝠话锋一转：“这是件远古法器，要是想破解其中的法术，完完整整地取出里面的东西简直难比登天，我倒觉得，与其拿着它干瞪眼，不如冒险砸开来碰碰运气！”


梁辛财迷，只听提议就觉得心疼不已了，苦着脸不说话。


这个时候，柳亦笑呵呵的开口了，对着众人说道：“我说句公道话，咱们来这片青莲小岛，大伙都收获不小，大祭酒给门宗找到了一片福地，还有青色岛子上无数珍惜木本，算起来对木行修士的用处是最大的。”


说到这里，跨两插口：“不止嘞，她还得了条宝贝丝绢嘞！”


秦孑立刻就被他给气乐了……


柳亦则继续道：“老二不用说了，得了把旷古好剑；老三的蜥蜴也找到了炼化的法子；就连青墨丫头都弄了好几个麒麟蛋，即便孵不出小麒麟，炒来吃了也能增长修为不是。当然，那具麒麟尸首和岛上的珍惜花草，算是大伙共有的，可归根结底的实惠，多半还是会落在你们身上……我们缠头宗，到现在可还没见到一点好处。我也不怕你们说我偏心，我这一颗心全都偏在师父身上了，怎么着吧？”


大伙都笑了，柳亦说的是实话，一群人上岛分宝贝，大概算了算，基本是各有所得，可老蝙蝠那一脉，到现在光出力没赚钱。


老蝙蝠挑了下光秃秃的眉峰，笑道：“我先前得了一大堆阴沉木耳，出力也是应该的。”


“凶岛是凶岛，这里是这里，两码事，要分开来算……”柳亦大摇其头，继续道：“所以我有个说法，诸位看看成不，这只只能劈开砸碎的镯子，就归我师父了，他砸开之后，里面是天材地宝，那是他老人家的福气，谁也不眼馋；要是啥都没剩下，那就怪我柳亦没算计好，你们也别笑话！”


柳亦已经开口了，自然不会有人去说个‘不’字，全都点头答应，跨两更是哈哈怪笑：“管它里面到底存了些啥子，都先砸开来再说，赌他娘的，这倒衬得出我家老汉儿的气魄！”


柳亦大笑点头，回首望向老蝙蝠：“师父，砸开看看！”


镯子和自己没关系了，梁辛变了心情更变了神情，从心痛不已变成了好奇难耐，也跟着一个劲地催促。


不料刚刚还一力主张强攻的老蝙蝠，在知道镯子归自己了之后，犹豫了片刻，把镯子揣进了袖里：“我回去再研究研究，没准还有别的办法……想砸早晚都能砸。”


众人又惊又笑，先看看老蝙蝠，跟着又望向柳亦。


这事看上去，倒像极了老蝙蝠知道怎么解开镯子，却故意危言耸听，然后柳亦开口帮师傅赚镯子。


柳亦也没想到师父还会来这么一出，眨巴着眼睛愣了片刻，撇嘴苦笑：“别看我，我可也没想到来着，不是跟师父一唱一和来诳你们的手镯……”


老蝙蝠面色不变，跟没事人似的，枯黄的眸子缓缓转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胖海豹身上，淡淡的说道：“等以后打开了镯子，要是有适用的，我会分你一件；要是没有你能用的，我会帮你办一件事。嘿，大伙一起来寻宝贝，总不能甩下你一个！”


胖海豹只和梁辛有些交情，根本融不进这个圈子，一直都好像是个局外人，跟在后面看热闹，虽然也一起欢喜纳闷，不过更像是在看戏，多少显得有些落寞来着，全没想到老蝙蝠会提到自己，当下里又惊又喜，张开大嘴却又不知该说点啥，憋了半晌，干脆还是和大伙一起笑了起来……


六座小岛搜索完毕，人人有好处，当然也添了道无关紧要的丝绢谜题，当下也不再耽搁，把胖海豹、大小毛留在岛上，其余众人再度返回凶岛，去帮着梁辛搬家。


到了凶岛上，梁辛摇响金铃，把所有的骨瘤蜥都召集到一起，其中大的有不到三百头，另外还有些小家伙。


巨蜥的块头不小，分量也着实沉重，一众宗师算了算运力，需要折返两趟才行。


来回搬运，充其量也不过是件力气活，毫无难度且过程简单，忙乱了一阵，所有的巨蜥都被分别送上了那几座青色小岛，这些怪兽一上岛，就乌乌泱泱的冲向泥塘，拦都拦不住……


等都忙活完了，曲青石对着一众同伴笑道：“我去‘太岁头上动土’，你们就在此等我便是了。”


梁辛正想嘱咐二哥几句，老蝙蝠突然开口喊道：“曲青石！”


这一声断喝的嗓音，不男不女，嘶哑却尖锐，就仿佛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针，蓦地扎入所有人的耳鼓深处！


曲青石不明所以，正要开口答应，忽然从骨髓里透出了一阵麻痒，一时之间力气全失，直接摔到在地！


到了现在，柳亦也总算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要给曲青石种蛊！


果然，老蝙蝠笑了笑：“无妨的，就是暂时没了力气罢了，有半天的功夫就能恢复。太岁祖宗的头上动土么？这样有趣的事情，我哪能不去做！”说完，也不容其他人开口说话，身子一晃黑风卷扬，向着凶岛直奔而去。


青莲岛上还有好几个会飞的人，特别是跨两，哪能让缠头老爹独自去冒险，正要追上去，老蝙蝠在空中转身回头，目光森然：“哪个敢上来，我直接撕了他，不信的大可来试试！”


谁也不敢不信，跨两僵立原地，柳亦不会飞，想试也没机会，只能大声嘱咐：“您老多加小心……”


“废话！”老蝙蝠两字如雷，随即神通鼓荡，电射而去。只留下一群晚辈，在青莲岛上大眼瞪小眼，手足无措。


没用多长时候，老蝙蝠就回到了孤峰之下。拓穆颚布苏见来的人是他，也很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会是那几个娃娃。”


老蝙蝠没理会这句废话，焦黄的脸皮上，倒是有几分好奇：“动土之后，真会又大灾祸？”


“我是中土人士，不是天地岁！那些太岁动土的传言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拓穆颚布苏硬邦邦的回答。


老蝙蝠脸上的好奇能浓了，笑道：“不知道更好，试着看更有趣些！”说着，扬起了左手。


“且慢，我还有话要说……呃？你怎么拿了块石头？”


老蝙蝠不耐烦了：“石头和土一回事。没灾也就算了，万一有天灾降顶，我先砸了太岁一石头也不算吃亏……有什么事快说，没的耽误工夫！”


拓穆颚布苏咳了几声，这才说道：“不管动土有没有灾，来带我走的人，总是冒险的。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的事情里，拓穆从来不欠人情，有恩必报。谁来太岁头上动土，我的玲珑辗转就送给谁，这是早就打定的主意了。何况我躲在天地岁中出不去，天下间也根本没人能伤得到我，这件宝贝我已经没了用处。”


说到这里，拓穆颚布苏笑了起来：“不过要是先前提起来，就没意思了！”


拓穆颚布苏还想再说什么，老蝙蝠却扬手打断了他，不耐烦再听下去，把神梭收入乾坤袖：“我要了，要是有命出去，你再把炼化认主的法子说出来……”说着，他也笑了起来：“虽然小气些，不过你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也还算说得过去！”


拓穆颚布苏却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清淡了：“不能知恩不报，否则……就堕落了。”


老蝙蝠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叹了句：“好大的道理！还有什么话都等着离开之后再说吧！”话音落处，抬手把一块饭碗大小的石头，仿佛泄恨似的，重重砸在了天地岁的头上！


太岁头上动土？


太岁头上砸石头！

第239章 不可不信


老蝙蝠自己去‘太岁头上动土’了。


梁辛和一群同伴等在青莲小岛上，人人都有些心慌，特别是跨两，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用苗话不停的嘟囔着什么。


算算时间，老蝙蝠已经离开有大半天的功夫了，现在差不多该回来了。


忽然，中蛊脱力的曲青石从地上跳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其他人说道：“时辰到了，我已无妨。”说话之间，一阵青光撩荡，曲青石已然跃身半空：“我过去接应缠头老爹，你们稍安勿躁，等在此处。”


跨两的脾气虽然暴躁，可对老蝙蝠的话却奉若圣旨，不敢有丝毫的违背，眼看着曲青石要去接应，皱着眉头提醒道：“平日里说说笑笑都莫子打紧，不过老汉儿发怒时说的话一向作数，你要过去，他真会撕了你。”


曲青石无所谓的一笑：“他要杀我，我不会逃么……”说着，正要催动神通赶路，突然咦了一声，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低头对下面的同伴笑道：“前面黑风卷扬，缠头老爹回来了！”


众人齐齐一声欢呼，会飞的拉着不会飞的，一起跃升半空迎了上去……


黑风之中，老蝙蝠安然无恙，左腋下夹着天地岁，神情轻松得很。


大伙这才算是放下了心，个个都笑逐颜开，簇拥着老蝙蝠一起返回青色小岛。


落地之后跨两就忙不迭的追问：“老汉儿，动土了？”


老蝙蝠把天地岁随手一放，跟着摆了摆手，带着几分笑意应道：“太岁头上动土有大灾，纯粹是愚民讹传，什么事都没有……”在杂锦孤峰的山底，天地岁被石头砸过之后，果然和座下的灵阵脱离开来，老蝙蝠一伸手就将其摘下、带走，至于灭顶之灾，根本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跨两心情大好，放声大笑道：“以后我再听到有人说‘不能太岁头上动土’，立刻扇那龟儿两个耳光！”


老蝙蝠笑了笑，三言两语把他搬运天地岁的过程交代了下，还有拓穆将辗转神梭传给他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老蝙蝠一抖乾坤袖，把辗转神梭随随便便丢在了地上，随即抬手一指青墨：“丫头，这件梭子给你拿去！算是我送给弟子媳妇儿的见面礼。”


老蝙蝠话音落地，满堂晚辈皆惊！谁都知道老蝙蝠不是小气之人，可是把玲珑玉匣里的宝贝拿来当见面礼，这个排场未免也太大了些。


青墨干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摇头，口中结结巴巴的想拒绝又不知该怎么说。


老蝙蝠根本不理会青墨，抬眼望向天地岁：“梭子的心法，你不用对我说，直接告诉丫头便是了！”


拓穆颚布苏呵呵一笑：“梭子已经是你的了，再转送是你的事情，心法说给谁听我无所谓的。”


这时候曲青石踏上了一步，想替妹妹开口婉拒。


虽说如果是曲青石去‘动土’，这只梭子便会姓曲，可事先谁也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好处，老蝙蝠一片好心，由此得了造化，他们兄妹又哪能真心实受了这么一件贵重礼物。


老蝙蝠的脸色愈发不耐烦了，枯黄色的眸子一转，陡然盯住了小白脸：“曲小子，你敢把名字再对我说一遍么？你猜猜看，西蛮蛊之中，有没有烂舌根的本事？”


曲青石吓了一跳，苦笑摇头。


老蝙蝠噎住了小白脸，脸色这才痛快了些，一连串的怪笑之后，找了棵大树翻身倒吊上去，这才再度开口：“如果天下又有玲珑玉匣现世，老子是一定会去抢的，谁和我争我便会杀谁，要是抢到了手多半也不会转送别人……不过这只梭子，却是另外一回事。我本是去动土，结果因为拓穆老儿耍小心眼，变成了跟曲小子去抢梭子。老子不管别人怎么看，这事我自己觉得不痛快，不想我不痛快，就赶紧收了它。”


不知何时，小丫头脸上那份诚惶诚恐已经消失不见，换而满脸的欣喜，两只眸子亮晶晶的，三步两跳赶到老蝙蝠跟前，痛快磕头：“谢谢老爹！”


老蝙蝠对着青墨挥了挥手：“免了这些俗礼，一边跟拓穆学心法去吧！”跟着老头子美滋滋的晃悠了几下，忽然放声大笑：“这一趟出海，最有趣的事情，也就是刚刚用石头去砸天地岁了，哈哈，流传了千万年的大谣言啊，让老子一石头给砸破了！”


缠头老爹越说越得意，笑声也愈发响亮。而就在此刻，仿佛老天爷也在呼应着他似的，突然一串轰然巨响，自远方传来。


老蝙蝠的笑声戛然而止，其他的小辈们也尽数惊骇，几乎所有人都听出来，巨大的轰鸣声来自凶岛的方向。


隆隆巨响，可怕的声压化作猎猎狂风，转眼卷起山岳般的巨浪，浩浩荡荡奔腾不休，刚刚还平静安宁的大海，片刻里就被搅成了一锅浑汤子。


柳亦吸溜着凉气，愕然开口：“是、是凶岛么？隔了七百里还有这么大的动静，那得是多大的爆炸。”说道这里，柳亦恍然大悟：“是海底的恶炎，攻破了地湖冰底！”


梁辛苦笑：“方向上是没错，不过也未必就是凶岛吧……”


话还没说完，老蝙蝠就打断了他：“肯定是凶岛炸了！”说着，伸手向天上一指。


梁辛等人循着他的指点望去，万里无云天空湛蓝，由此一个‘小黑点’也尤其显眼！


‘小黑点’越来越大，不过几个弹指间，在众人视线中就变成了拳头大小，而此刻麒麟岛上的晚辈们也终于看清楚了它的轮廓，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的怪叫一声：“娘嘞！”


大洪官话、西蛮俚语、江南口音、福陵腔调……乱糟糟的一声‘娘嘞’。


自天上一路翻滚。轰然下坠的，赫然便是凶岛上用来封印天地岁的杂锦孤峰！


正如柳亦所料，海底恶炎攻破冰底涌入地湖，极冷与极热甫一交汇，便是一场天崩地裂！凶岛后岛在瞬间里被巨大的冲击力彻底粉碎，而这座杂锦孤峰结实到了极点，并未崩塌，而是整个被炸到了天上。


如仅仅如此，还不值得一群宗师‘喊娘’。麒麟岛上的宗师们个个目力精准，已经明明白白的确认，天上那座打着滚往下砸的孤峰，最终落下之处，就是这片青莲小岛。


时至此刻，人人的心底都翻起了一句话：太岁头上，动土！


现在跑的话，倒是还来得及，可宗师能跑，福地跑不掉，堪称至宝的无数珍惜木本跑不掉，几百头巨蜥更跑不掉……


这时候黑风卷荡而起，老蝙蝠催动神通裹住了所有人，却并不远遁，而是一路扶摇直上，迎着杂锦孤峰而去！


老蝙蝠的脸皮干枯而僵硬，对着众人喝道：“先选好了地方，待会听我号令，便一起动手，全力出手砸它进海！”


当年在铜川府，东篱仙祸时，八大天门之一的承天道宗曾发动‘青山压顶杀阵’来屠城，也是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如果只论体积的话，那块石头比起现在正兜头砸下的孤峰只大不小。


但是那块石头无论质地还是力量，与孤峰杂锦根本就没法比！


青山压顶不过是一块普通石头；而裹杂了蛮人尸体的杂锦孤峰，几乎坚不可摧。


而且青山压顶杀阵，不是把一大块石头从几万里外扔过来，而是道法远播，到了铜川府的头顶才凝华成屠城巨石，轰轰砸下；可杂锦孤峰却是从七百里外被硬生生‘扔’过来的，自身的重量加上长途奔袭、再有坠落时的惯性，其间蕴藏的力量何其可怕！


当年那块‘青山压顶’，岛上除了大小毛之外，任一人都能出手击碎；可现在这座杂锦孤峰，即便算上老蝙蝠、曲青石和梁磨刀这三大高手，也休想挡住它，更毋论将其毁掉。


不过他们也不用把孤峰毁掉，只要让它稍稍改变方向，别砸坏了麒麟岛便可。老蝙蝠催动黑风，一路飞上高空，迎上孤峰之后，黑风的势子陡然转向，风驰电掣般围住孤峰，层层打转。


远远望去，黑风拉出一层层残影，仿佛串成一条狰狞恶龙，正盘绕着孤峰，蓄势待发！


一群晚辈自老蝙蝠身后一字排开，七盏金鳞盘舞呼啸；青黑战旗迎风猎猎；大祭酒扬起一片凄凄长蒿；曲青石盘结手印，一道道青绿炫光围着他层层打转；跨两呲牙怪笑，在他身后绿色的雾气撩荡，恶臭熏天；柳亦只有一片茶杯大的阴沉木耳，飞来飞起显得挺单薄……


不过柳亦还不算最寒碜的，胖海豹啥也没有，双手握拳身体后仰，腮帮子高高鼓起，正饱吸了一口大气。


陡然一片血色熏染，老蝙蝠亮出了刚得来的宝贝，八十余片阴沉木耳冲天而起，声势骇人！


终于，老蝙蝠吐气开声，高声尖笑：“打！”


一字铿锵，断喝如雷！


流光溢彩，各自法宝与神通，霍然炸碎了漫天疾风，正道邪派、蛊术巫法、还有来自中土的天赐神力，诸般巨力混杂，在一串轰轰烈烈的巨响中，炸向孤峰。


人人咬牙切齿，人人来脸色狰狞！


旋即所有人只觉得耳中雷鸣浩荡，眼前强光暴现，可怕的反挫之力，让他们觉得身体中仿佛突然扎进来一座大山，涨的全身血脉都要爆裂开来……老蝙蝠焦黄的脸皮陡然变得惨白，即便他早有准备，但是孤峰的势头实在太猛烈，反挫之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老蝙蝠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一时间个个东倒西歪，摔倒在黑风上。


老蝙蝠顾不得、也无力再发动第二击，长啸声中催动黑风，护着一群晚辈迅速离开巨力波荡的范围，向着高空如电冲去。


而孤峰被挨了这么‘震铄古今’的一击，下落的势子也微微一震，方向稍改。


众人是在高空发动轰击，孤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终于，一道巨浪逆冲苍穹，孤峰轰轰烈烈的掉进了大海里，落海之处与最近的青色小岛，也不过相距里许。


饶是人人头昏眼花，眼珠子还在眼眶里乱转，可见到孤峰落海后，大伙还是乱糟糟的欢呼了一声，跨两更是哈哈大笑，跟打了一场多大的胜仗似的……


又过了一阵，海面渐渐平复，一切又重归平静，此时凶岛方向的天空中，爆起的尘土与水汽，正缓缓升腾成一朵巨蘑形状的墨云。


柳亦一边眉花眼笑，一边也不耽误心有余悸，摇晃着大脑壳，也不知道在问谁：“这、这是动土后的报应还是巧合？”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跨两嘿嘿怪笑：“不公平咯，老汉儿不过那块石头去砸天地岁；可‘它’却弄了做山来砸回老汉儿……”


老蝙蝠也不当回事，催动着黑风落回地面，同时也笑道：“以后你们要看到太岁，都躲远点吧，这老天爷的玩笑果然开不得。”


麒麟岛只是被巨浪暴潮洗礼了一遍，并没什么本质地损坏，大蜥蜴们仍在泥塘里撒欢打滚，兴高采烈地玩泥巴，梁辛放下了心，可马上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沮丧了：“凶岛炸、炸没了，那连接天地岁的灵阵岂不是也会掉了？中土凡人的天赐神力，没得恢复了，造孽了。”


曲青石也挺心疼来着：“这事给疏忽了……不过天地岁还在，以后再慢慢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恢复一座灵阵。”


拓穆颚布苏却毫不心疼，冷笑着接了句：“靠着天赐神力来搬山，不靠谱的。”


梁辛撇嘴，摇头：“倒也不是靠凡人之力来搬山，就是觉得……一下子毁了，心疼得很。”可毁都毁了，再怎么心疼也没用了。梁辛也不过是嘟囔几句就算了。


凶岛被炸了个纷纷碎碎，荡然无存，但是与之有关的那些沉封秘辛，梁辛都已基本了解了，不仅如此，差不多所有从中土上过来的人，都因此行而收获满满，绝对算得上皆大欢喜。


下面还有不少事情要办，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便要算八月十五邪道三宗聚首了。


无论是帮朋友、还是探贾添，梁辛都要参与这次邪魔外道的聚会，当然他还不知道，老蝙蝠和两位兄长，都已经准备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亮起魔君传人的旗号，要推他上去做邪道之主。


算算日期，现在已经到了七月下旬，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二十天出头，大伙聚在一起草草商议了几句。


大祭酒与他们的聚会无关，准备回离人谷去，她打算搬家，这次回去了着实有的忙碌；


青墨还想跟着三兄弟去‘玩’，但是师尊大司巫刚出关不久，她也不好出来太久不回去，何况她还有件重要的差事：要带着天地岁回草原，请师父来辨一辨拓穆颚布苏的元神，是否真的被‘催眠’过，能不能解开让他恢复记忆，至于使用辗转神梭的口诀，路上拓穆有的是时间传给青墨；


跨两身上，似乎还有些另外的任务，要返回中土去办事；


老蝙蝠和三兄弟，先联袂赶往轱辘岛，顺道把胖海豹捎回去。梁辛想见见司无邪，毕竟三百年前的事情，如今基本水落石出，彼此间最好能有个交代。老蝙蝠则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长满了阴沉木耳的红船。


梁辛又向青墨讨了一枚眉心骨珠，他打算见过司无邪之后，趁着这二十多天的功夫，让曲青石带着他在中土跑一圈，先去苦乃山见见师父和娘，顺便找琅琊要‘脸’，再去离人谷小眼探望下老叔。


那些巨蜥，暂时都放在五座青莲小岛上，它们要在泥塘中炼化身体，现在不宜带走，至于大毛小毛，他们哥俩对巨蜥的炼化无比好奇，打算先留在此处，梁辛也不勉强，找大祭酒要了对木铃铛，自己带一只，留给蛮子兄弟一只，以便有事时彼此联络。


另才梁辛把控兽金铃也留给了他们哥俩，此处远离中土，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过来，何况还有几百头巨蜥坐镇，普通的修士高手上来只有死路一条，基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略略谈过几句，大祭酒、跨两和带着天地岁的青墨同路，一起返回中土，就此告辞而去；梁辛嘱咐了大毛小毛几句，也和其他人准备启程……


老蝙蝠对着曲青石道：“去轱辘岛这段路，由你施法带着咱们飞吧。”


曲青石根本不问为什么，痛快答应，手印一盘青光掠动，裹住众人凌空而起，按照胖海豹的指点，向着轱辘岛的方向疾飞下去。


曲青石的青光法术里没有树，老蝙蝠没法倒吊着，只得坐在其中，抬手把梁辛唤到了身旁：“你的功法，我有了些想法，趁着这个空子说给你听听。”


梁辛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老蝙蝠用蛊入神，要指点他的功法，当然不是‘天下人间’，而是他的七蛊星魂。


自从在小眼中突破‘十二阵’连打后，梁辛的星蛊修炼，几乎已经没有了前进的空间。


他整整用了六十年，才勉强完成了十二阵，而下一个级别，是就要打出‘一月初一到一月尾’的三十阵的真一月连打大阵，即便梁辛一向坚韧、乐观，也不敢对此抱有希望。


这个时候，有了老蝙蝠的指点，如何不让他欣喜若狂！

第240章 无可厚非


老蝙蝠没什么表情，根本也不把梁辛没口子的道谢放在心上，开口道：“你练成了十二阵连击，这倒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梁辛笑呵呵的应道：“主要靠得还是小眼神奇，外面十天，我却在下面整整练了六十年，才总算连成了十二阵，不过想要再突破到三十阵连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老蝙蝠没接梁辛的话茬，径自向下说道：“更让我吃惊的是，你还找到了这么多阴沉木耳！”


柳亦回过头来，和梁老三对望了一眼，兄弟俩的脸上都饱含笑意。


老蝙蝠眼中也渗出了一点笑意，又把话题引回到星阵上：“北斗十二阵连打，八十四个星位，你以一人的心念，在一个瞬间里，控制星魂按部就班，指挥着红鳞把每个星位都走得分毫不差，已经很不错了。”


到现在为止，老蝙蝠东一句，西一句，说的都是废话，而且更没有什么逻辑可言。梁辛心里倒不着急，却着实有些纳闷，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而老蝙蝠再开口，居然又另起了一个话题：“你的星魂，除了你之外，另外又认下了好几个主人，早就丢了戾蛊的独性，落了下乘，以后你无论怎么修炼，也只能靠着它们来驭力，西蛮蛊的厉害法术，你就不用想了。”


梁辛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喏喏几声，露出了个苦笑。


“蛊虫认了一群主人，从此虫性落了下乘，这可不是件好事，不过……却也因此多出了个特性：除了你之外，你的七蛊星魂，勉强也能听另外那几个主人的指挥。”


说到这里，老蝙蝠突然停顿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眸子一眨不眨，死死盯住了梁辛的眼睛。


梁辛还在迷糊着，听了老蝙蝠的话，正想点头应是，可见到对方的神情之后，马上明白了人家已经点出了重点。


可重点在哪？梁辛赶忙仔细回味，片刻后，梁辛猛的愣住了……老蝙蝠的嘴角略略抽动了下，也看不出他是在微笑还是不屑：“梁磨刀，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点破事，早在你找到阴沉木耳的时候，就该想到了！”


说着，老蝙蝠把声音放缓了许多：“用阴沉木耳去打星阵，最难的地方在哪里？最难的就是心思如电，要指挥着星魂丝毫不差地跑完八十四个阵位。不过，你要分出去几条星魂呢？”


这个道理简单的很，别说梁辛此刻已经恍然大悟，就连柳亦都听明白了，从一旁插口，对梁辛道：“师父的意思，把你的星魂交出去些，老叔、黑白无常、小汐丫头一人一只……”


话未说完，曲青石也跟着开口：“老叔暂时先别算，倒是还有个郑小道，他们四个一人控制一只星魂，老三自己控制三片木耳，五人结阵，只要阵法演练纯熟，三百六十五阵连打不敢说，可要突破三十阵的真月连打，也不见得是难事！”


此刻，梁辛的表情还是僵硬着，可目光却在不停闪烁，正用足了心思，仔细琢磨着老蝙蝠的话。


五人结阵同心协力……四个同伴各控制一枚星魂，自己只要指挥好三片木耳即可！


直到半晌之后，梁辛才费力吐出一口闷气，对老蝙蝠竖起了两根手指：“五人结阵的话，有两个问题要解决。第一个，小汐他们几个人，他们的身体能容纳星魂，也能调用星魂的力量，不过想要隔空指挥置入星魂的木耳却力有未逮。”


梁辛回猴儿谷过年的时候，郑小道的一大爱好就是耍红鳞，可指挥起来吃力无比，黑白无常干脆都唤不动红鳞，严格的说他们只能算是星魂认可的‘熟人’，而并非主人，难以靠着心念来隔空指挥红鳞。


老蝙蝠咧嘴，露出了个干巴巴的笑容：“这个无妨，西蛮蛊有秘法，能让星魂与主人之间加强联系，也不是一定是主人，只要星魂认可他们就好办，等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你带上阴沉木耳和那几个人来找我。”


梁辛精神大振，跟着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我一个人指挥七蛊红鳞来大阵，靠着是心思；以后若五人结阵，靠的却是娴熟和心念相通，娴熟还好说，大不了凑到一起苦练几年。可心念相通……”说着，梁辛苦笑了起来：“我可听说，修士中的阵法弟子，为了培养默契，从小就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演阵一起练功，好歹都得上百年的功夫。”


老蝙蝠尖声而笑：“你们几个做其他的事情时不会如何，可要是在一起耍弄星阵，自然而然就会有默契。这份默契，是烙在七蛊星魂上的，是天生的，虽然与你们无关，却能为你们所用！等以后，你们几个一起演练阵法的时候便明白了！”


梁辛在心里算了笔账，带上黑白无常、郑小道和小汐，几个人合伙去打星阵，要是老蝙蝠指点的法子真能成功，大家都羡慕默契不出差错的话……如果去连打三十阵的真月大阵，自己要指挥着三片木耳，连续变换三十套位置，一共九十个阵位。


他现在就已经能打出八十四个阵位了，想要突破九十个阵位，也并不太困难。其实，也根本就不用突破，或者说他已经突破了！


因为他现在是用七星去打八十四个阵位，控制起来的难度，要比三星打九十要更大得多。这个道理跟放羊差不多，放三头羊比放七头羊容易得多。


这让梁辛如何能够不喜，脸上满满的笑容，口中一连串致谢，身体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本来还想着对前辈磕头来着，老蝙蝠嫌肉麻，把他给推一边去了。


高兴了一阵之后，梁辛又凑了到老蝙蝠跟前：“还有个事想问问您老，从初一到三十的真月大阵，比起十二连打的年阵来，威力差别有多大？”


“你自己也说了，把初一到三十的北斗星位连打，打出的是真月星阵，是真的；而你现在的十二阵连打，是把十二个初一连到一起，打出来的却是个假年。”老蝙蝠语气清淡：“这两套大阵之间，具体威力的差别，先祖们留下的记载不多，我自然也没见过，不过这一假一真之间，差的却是一重境界。”


梁辛扑哧一声就笑了，真心实意的高兴，喜不自胜！


看他这副样子，老蝙蝠也乐了。


这时候柳亦凑了上来，摆出了一副愁眉苦脸：“师父，老二和老三的造化，一桩接着一桩，本来就威风，来海上转一圈又得了数不清的好处，现在他俩可把咱西蛮蛊给比下去了，您老是不是也给该给我指点指点了。”说着，他把声音放低了些，不过大伙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传给我的还是个天地蛊，就一条虫，想学老三打阵都没得学。”


老蝙蝠脸皮焦黄，扫了徒弟一眼，：“你资质一般，满身肥肉，油嘴滑舌……”


柳黑子笑得挺不好意思，补充道：“还残了一只手来着。”


“那你该知道，我为何要收你做衣钵弟子？”


当初官道上老蝙蝠突然现身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三兄弟都一清二楚，柳亦点了点头。


老蝙蝠这才继续道：“想求厉害的本领，想赶上曲老二梁老三的修行，都等你先把青墨丫头给我娶回来再说！”


柳亦琢磨了一下，点头道：“那提亲的事咱可得抓紧了，不能总这么拖着。”


由此话题从传功拐到了提亲上，‘舅舅’曲青石也被拉进了话题……


曲青石现在的修为，比起当年的十三蛮恐怕还要略胜一筹，青光遁化何其迅速，一行五人一边说着一边赶路，不知不觉间，轱辘岛悠然在望。


青光沉降，改凌空疾飞为浮海漂渡，众人向着轱辘岛驶去。


其实凭着他们的实力，就算是八大天门，曲青石也敢直接飞过去，不过轱辘岛上的人都是搬山青衣后人，算起来与他们渊源不浅，曲青石不愿唐突，这才变换了法术。


不久之后，便有快船从岛上驶出，赶过来查探，剩下的事情大伙都不用操心，自有胖海豹大声吆喝着应付一切，没过多久众人便来到了岛上。


他们来的这段时间适逢涨潮，轱辘岛东南向的滩涂被海水淹了大半，红船也沉于水下，老蝙蝠当然等不得退潮，拉上柳亦师徒俩一起跳进海里，摸木耳去了。


上岛后，梁辛对胖海豹交代了几句，后者点头答应，跟着撒腿如飞向岛上的几个头领去禀报。


梁辛和曲青石在岸上等着，不大的功夫，司无邪就步履匆匆，从内岛出来，迎向了他们。胖海豹也跟在他身后。


司无邪还是原来那副模样，笑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好酒好菜还有蛇羹，一会就送过来，反正你什么时候来，都是这一套，最多也就是翻新下菜色，免得你吃腻了。”


说着，司老六看了看曲青石，犹豫了一下，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曲青石轻轻的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梁辛先笑着摇头：“其他的菜肴都无所谓，倒是嫂子的蛇羹，一定不能换掉。”说完，又解释道：“主要还是为了那条红船，带一位家里的长辈过来看看。”


司无邪笑而点头：“无妨的，以前便说过，红船是你的，随时可以过来。”


客套了几句之后，梁辛终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怎么，还是不肯带我进岛？另外那几位当家也仍不愿见我？”


司老六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梁辛笑了下，开门见山道：“上次离开轱辘岛之后遇到了些意外，阴错阳差之下，被带到了那片苦栗子的海域……由此也知道了些三百年前的事情，这才刚刚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司老六就摇头打断了他：“大概经过胖海豹已经和我说了，他也禀告我，你想见见岛上的几位当家，交代一下当年的事情。”


见梁辛点头，司老六继续道：“我来之前，问过了五位兄长，他们都不想见你。另外，你也不要误会，我迎出来是看在以前的交情上，不是为了你的‘交代’。”


司老六擅长海事，严格算起来，他根本就不是个江湖人，更像个学究或者专业人才，说话直来直去，谈不上什么城府、心机。


梁辛对他还算了解，丝毫不以为意，神情仍旧轻松着，笑道：“你也不用如临大敌的，我们又不是不是来办案子的。我来看朋友，顺便说说你我先祖当年的事情，所以才提到‘交代’这个词，说穿了，就是聊一聊先祖的那些事迹罢了。”


司老六却并不买账，脸孔绷得僵硬：“交代？先祖的事情，我们犯得着向你交代么？别说是你，就算是梁一二死而复生，亲至此间，我也还是这句话，他想要个交代，去阴曹地府找我们先祖要去，少来轱辘岛聒噪！”


说变就变，司老六这张‘狗脸’，梁辛早在大海上领教过多少次了，心里不怎么当真，不过梁辛也板起了脸：“三百年前，你我两家先祖共谋大事并肩苦战，身为后人，我自然想多知道些当年的事情，偏巧又在凶岛上获知了些往事，这才来找你，先把我知道的说给你听，再看看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以前的事情，我又没想过要拖你们下水，归根结底，只盼着能多了解一些过去的事情，多了解一些我家先祖的为人事迹。”


司老六毫不退让，眼睛瞪得比梁辛大多了：“你想知道梁一二的事情，却跑来问我？你脑袋让船撞了吧？”


梁辛突然乐了：“你这是胡搅蛮缠。”


他的心性容易躁动没错，可这两年里生死经历数不胜数，又哪会因为吵架动气，更何况，司老六不是敌人，虽然有点混，毕竟还是朋友。


可司老六却真格急眼了，脖子上青筋暴起，脸孔也憋得发紫，大吼道：“你笑个屁！我们的先祖与梁一二共谋大事？你先给我分清楚，搬山是谁的事？那是梁一二的事，不是我家先祖的事！忧国忧民的、觉得修士打扰人间清静的，也是梁一二，不是我家先祖！”


“修仙的伤了凡人，所以梁一二看不过眼，喊打喊杀都由得他；可修仙的没伤过我们家里的人！梁一二有神通有本事，没人能打的死他；但我家先祖的贱命却只有一条，挨上一刀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谁都像梁一二那么硬骨头，充其量，我家先祖也只算个领了俸禄的大头兵，刀口舔血不是为了搬山，是为了那几两银子！”


“打过了苦栗子，十成里逃回来不到两成，其余的连尸首都找不到，侥幸活下来的害怕了，不想打了。梁一二不是老天爷，凭什么不许别人害怕？以前先祖天天拼命，早就值回了俸禄，以后不想再挣那份银子，不想再干这份差事了！逃兵？逃他奶奶个卷！许你把旁人得失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就许我觉得自己活着最有趣！”


“他梁一二凭什么就觉得，他要做的事儿，老子也得跟着做？有人愿意跟着他，就有人不愿意跟着他！”


“梁一二被问斩，内情没人知道，可总归和搬山脱不开干系，他为了搬山死而无憾，那是他的事情；我家先祖不想为了‘搬山’这两个字送命，也无可厚非！”


司老六声嘶力竭，几乎喊哑了嗓子，最后又重复道：“也他妈的无可厚非！”


喊完之后，司老六整个人都好像虚脱了似的，转身想走，但脚下却发软，一下子跌倒在地，跟着又转过头，不再嘶吼，而是气喘吁吁说道：“再说，三百年前的事情，与我们何干？你的‘交代’，跟轱辘岛上的活人，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的。”


一番大吵之后，岛上陡然安静了下来。


梁辛低头，皱眉不语；


司无邪坐在地上，脸色铁青；


曲青石脸色阴沉，站在一旁始终不曾开口；


胖海豹手足无措，神情尴尬，嘴唇动了动，相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突然一声轰然大响，平静的海面陡起波澜，水花四溅中一道黑风卷扬而起，老蝙蝠催动神通，居然托起了半截红船，甫一离开海面，便桀桀怪笑：“红船分量不轻，不过我也能搬得动……”说着，黑风散去，残船又轰轰烈烈的砸回海中：“等八月十五之后，我便把船弄回去！”


柳亦也满脸欢笑，跟着师父一起从海面下跳了出来，正想凑趣着说点什么，突然看到滩涂上的几个熟人，个个都面色不善，略略一愣之后，皱眉道：“怎了？”


梁辛苦笑着摇摇头：“没事。”


说着，梁辛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把司老六拉了起来：“你说到这些，我没想到……不过我都听懂了。”


司老六瞅着梁辛，语气硬邦邦的：“听懂了之后呢？梁大人什么时候动手抓人？”


大洪律法森严，且不提什么海盗，单只逃兵的后代，就一定会被抓去做是罪户。


梁辛想笑，却笑不出来，摇头道：“要不我想见见另外几位当家呢，跟你说话太费劲！”


司老六斜掉起了眼睛，瞪着梁辛。


梁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不说了，上菜吧！”


司老六眼角一跳，神情倒是放松了一些：“你还能吃得下？”

第241章 以己度人


司老六置办的酒席丰盛依旧，菜好酒好，蛇羹也美味的很，吃到口中香滑软嫩，味道没的说，只可惜刚刚那场大吵，让梁辛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谈不上生气，更说不到记恨，或许只是……只是没想到吧。


倒是老蝙蝠，见到红船之后心情大好，放怀吃喝，笑声不断。


这顿饭从头到尾，也只吃了半个时辰，老蝙蝠和柳亦要准备八月十五的邪道聚会，不回中土而是直接去会场小岛，与梁辛和曲青石约好再见的时间与地点后，就此离去。


司无邪今天着实发了一场脾气，现在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可脸色仍不是很好，走到梁辛跟前：“以后咱们再见面，就只论自己交情吧，莫在替先祖间的渊源了，没什么意思。这次就算了，下次过来的时候，再好好喝一顿吧！”说完，背负双手，缓缓的走回内岛。


胖海豹搓了搓手心，对梁辛苦笑：“六爷一向是这个脾气，他喊也好，闹也好，其实也只是想求一份太平，不是针对谁……”


梁辛微笑摇头：“其实说出来是好事，不妨事的。”


胖海豹咧嘴，一半牙齿，一半牙床，原本厚道的笑容变得诡异可怕：“我也回去了，你们多保重。”随即又对着曲青石拱手道别，转身去追司老六去了。


跑了十几步之后，胖海豹又回过头，对着梁辛大喊：“以后要是有厉害敌人，记得喊我去帮忙！”


此刻梁辛已经被曲青石载着，缓缓地飞了起来，听到胖海豹的话之后梁辛笑着点头：“好，我请你出山，去说死个王八蛋！”


在胖海豹雷霆似的大笑声中，青光遁化，向着中土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回去的路上，梁辛愣愣出神，曲青石也不去打扰他，只专心控制神通，赶往苦乃山。


过了一阵，梁辛才深深呼吸，抬头望向二哥：“轱辘岛的事情，我没想到……”


曲青石的嘴角抽动了下，对付了个笑容：“没想到什么？”


梁辛张开了嘴巴想说啥，却又皱了起了眉头，似乎在措辞，努力想把自己的念头解释清楚：“以前我认识的那些与先祖有关的人物，比如东篱、红袍，二哥的曲氏一脉，还有天地岁中的拓穆，提到先祖，大家都佩服不已，都甘心追随，坚守数百年也要完成他老人家未竟之愿。由此，我也一厢情愿……”


曲青石淡淡地嗯了声，接下了梁辛的话：“你一厢情愿，以为当年所有梁大人麾下部署都心甘情愿，为了大人，前仆后继生死不计？”


“是啊。”梁辛叹了口气：“之前我说轱辘岛海盗可能是逃兵，也说过不再来打扰人家的清静日子，但是在我心里一直都觉得……或者说是盼望着，他们是奉了先祖的命令、为了一件大任务才藏身孤岛，只因时机不到所以忍辱负重。”


说话的时候，梁辛脸上的表情愈发无奈了“我在凶岛发现了些秘密，立刻跑回来要去找司老六等人‘交代’，就是因为自忖有些筹码，够资格来打听打听，先祖究竟想要他们做啥，让胖海豹帮忙通报的时候，我还特意嘱咐他，把我是梁氏后人的身份通传过去，结果全想错了……”


说着，梁辛苦笑了起来，重复了句司老六的话：“许你把旁人得失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就许我觉得自己活着最有趣！”


曲青石冷晒：“想这些没什么意思，不用多花心思了。”


梁辛摇了摇头，并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主要还是……还是把先祖当成神仙了，接着也把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当成了神仙，从没想到过，他们也会害怕，也会逃。”


说着，梁辛抬头望向二哥：“三百年前叛到轱辘岛的青衣，你怎么看？”


曲青石冷晒：“先别说我，先说你，那些逃兵在你看来，虽然有罪但也情有可原，”说着，曲青石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映在阳光里，看上去让人很舒服：“凭着你的性子，既然情有可原，而他们的罪责又没伤到别人，也就不会在追究了。”


梁辛笑着点头：“那倒是，这事我不会追究。至于他们做海盗掠劫么，这事不归我管，我懒得想。”


曲青石继续道：“他们的祖上，曾是梁大人的麾下，该怎么做自然由你做主。不过……”说话时，曲青石仍笑着，可笑容间哪还有一丝欢愉的味道：“这些人在我眼里，罪无可恕，死不足惜！”


梁老三耸了耸肩膀，笑道：“你这是从衙门里磨出来的性子，有时候会不近人情。”


“你说反了，和衙门、性子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我会觉得他们都该死，就是因为我近人情！不过，”曲青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我近的，不是他们轱辘岛的情，而是我曲家先祖的情！”


梁辛皱眉，不明白二哥的意思。


而曲青石干脆手一挥，暂时不再赶路，让青光浮于半空，走过了坐到梁辛的对面，兄弟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曲青石才再度开口：“从梁大人出事到现在，三百多年，我家数十位先祖殚精竭智、甘冒灭族之险，用尽了一切办法去调查梁大人的案子，以求替梁家翻案……姓曲的能做到的事情，凭什么他们做不到？大家都追随过梁大人，为什么姓曲的懂得报恩，轱辘岛那伙子逃兵却编排出一大堆苟且偷生的理由？由此，我便觉得他们该死。”


说到这里，曲青石长吸了一口气：“我若是个不相干的人，也不会觉得什么，最多不疼不痒的说上句‘他们有罪，却谈不上有错’，可我姓曲。同是大人麾下心腹，大人出了事我们姓曲的吃苦受累，他们却逍遥自在？所以我会觉得他们该死！我知道，我的这个念头偏佞了，我不该用自己做的事情去要求别人……嘿，说穿了，天下人都一样，都在以己度人。”


梁辛听的目瞪口呆，曲青石这番道理听上去偏执到了极点，可是不能否认的却是这个道理足够清楚、明白。


以己度人，便是如此了。


“你莫误会，我没打算去屠灭轱辘岛，只是你提起了话头，我就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曲青石的神情真正轻松了下来，盘结手印催动青色浮光继续赶路：“人人立场不同，所以相处之间，也没有对错，只有恩怨！”


梁辛眨了眨眼睛，满脸都是‘想不通’。


曲青石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岔开话题笑道：“甭琢磨了，刚才那顿饭虽然丰盛，吃得却不怎么痛快，估计你没吃饱吧？”


梁辛正经点了点头：“被你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从轱辘岛到苦乃山，先跨越大海，再穿越中土，这一趟着实不近，不过路上也平静的很，兄弟俩聊聊说说，当然也少不了取出那柄千钧墨剑来把玩，不知不觉里就飞了快两天，他们也总算进入了苦乃山的范围。


刚到猴儿谷的入口处，还没来得及进去，哥俩就一起被吓了一跳！


猴儿谷卧于山坳之中，只有条小境与外界相通，入口处本来由一片密林遮掩着，可现在密林尽数不见了，入口旁被扫出了一大片空地。


在空地上，有一头气赑屃巨兽，背负石碑狰狞而立，气度惊人睥睨四方，仿佛在警示外人此间不得擅闯，着实威风凛凛。


石碑上八字古篆分作两行，写作‘火尾天猿，德艺双馨’。当然，放眼天下除了葫芦老爷之外，没人认得这八个字。


梁辛可没想到，猴儿谷把从大眼前挖出的‘赑屃负碑’，运到了门口来当镇门兽，不用问，这件事当然是好大喜功的妖王葫芦的主意。


果然，得知他们回来的葫芦，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稳稳当当的走出来，伸手一指赑屃，对着梁辛道：“这个物件，摆在哪里都占地方，我便把它运到了门口，怎样，看上去还算妥当吧。”


葫芦的声音沉稳，语气清淡，可目光里那份‘鼓鼓囊囊’的得意，都快把它的眸子撑爆了。说话的时候，羊角脆喳喳怪叫着从谷里冲出来，熟门熟路，扒着梁辛的衣衫，骑到了他的脖子上。


梁辛哪敢怠慢了师父，先和二哥一起行礼，跟着站起来，挑起两根大拇指：“何止是妥当，千古神物用来做看门兽，也只有这份气派才能配得上您老的身份。”


葫芦点头：“你的意思，是我‘当之无愧’了？所以我才要你出门去历练，‘见得多了，识得广了’，眼光也就练出来了。”


梁辛心中大是诧异，自己的眼光如何还不好说，倒是师父的学问又长了，已经会把成语拆开来说了。


虽然以前见过赑屃，可哄师父开心的事情不能不做，梁辛围着神兽尸体转了两圈，口中啧啧有声，不停称赞，随即笑道：“不过神兽尸体，着实是个贵重物件，您把它摆在门口，可得派人看守，别被小偷给抱了去。”


葫芦微微一笑：“放心，你料到的，我自然也能想得到，这些天夜里，我都守在它身旁来着……”说着，葫芦呲了下獠牙，凶相一闪而灭，低声骂道：“王八蛋铜头，来偷过好几次了！”


梁辛哈哈大笑，曲青石也在端详着石碑，不过他的目光，始终盯在碑文的落款上，对照了片刻之后，对着梁辛微一点头：“碑文落款和墨剑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这样算来，当初在‘大眼’前弄这座赑屃负碑的人，就是死在了珊瑚岛上的那位‘骸骨老兄’了……


梁辛暂时也没去多想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拉上曲青石，跟着师父一起进谷。


丑娘得了他们回来的消息，急匆匆向外走，琅琊现在也在猴儿谷中，正伸手搀着老太太的胳膊一起出来。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火狸鼠、郑小道和六个聋子青衣。


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小汐竟然也在，正脚步轻快地跟在梁氏另一边，左手仍习惯性的缩在长袖中，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不过眸子却是亮晶晶的。


黑白无常前阵子来被曲青石请去牢山相风水，之后就跟着大祭酒等人一起回离人谷去玩了，并不在此处。


梁辛和曲青石赶忙迎了上去，围着梁氏大概交代了下这次的行程，着实亲近、说笑了一阵，这才和其他人一一打过招呼……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猴儿谷。谷里的大小天猿乍见有外人进来，立刻装模作样假扮斯文，待看清原来是梁辛和曲青石之后，哄的一声，又四散跑跳着去打闹了。


梁辛一边走着，一边问小汐：“你不是去京师复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汐略略皱了下眉头，语气里带了些茫然：“曲大人和我说，指挥使怕是有些不可信。曲大人是你兄长，做事时无时无刻都在替你考虑，他的话我自然会听的，可指挥使于我有再造之恩。”说着，小汐浅浅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便交回了游骑命牌，请了个长假。”


青衣游骑，哪能说不干就不干的，不过小汐有着梁辛这层关系，石林自然不会为难她。而且平心而论，这些年里石林对小汐也的确很照顾，要说情同父女或许言过其词，可多少有些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这是不会错的。


“我的睚眦力已失，再做游骑也是有名无实，不会有什么作用的，把牌子交回去，心里反倒轻松了些。只不过我离开九龙司之后才发现，除了猴儿谷我没地方可去。”小汐微微笑了一下，却莫名让梁辛觉得……她很单薄。


梁辛笑了：“来这里就对了！”，说话间，伸手拉起了小汐的手。


白衣少女，指尖微凉。


一旁的琅琊始终笑眯眯的，小心翼翼的扶着丑娘，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就算‘婆娑泪眼’也看不出，她是真开心还是装高兴。


丑娘前半辈子辛苦劳作，人显得苍老，实际不过四十多岁，身体本来就挺好，再加上猴儿谷是福地，她这些年日子过得也宽心，从精神到身板都很好，根本就用不着人搀扶，现在由琅琊搀着，反倒不会走路了，一步一步说不出的别扭。


琅琊也觉出来这样丑娘不舒服，缩回手臂，吐了下舌头：“光做表面功夫果然过不了关，以后我天天搀扶着您，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丑娘笑呵呵的，不停摇头：“不用，不用。这阵子你天天来陪我说话，就很好了。”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小汐也天天陪着我来着，乖得很。”


曲青石咳了一声，望向琅琊，饶有兴趣地问：“为啥巴结我们兄弟的娘？”


琅琊横跨两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和她老人家投脾气！”话是对着曲青石说的，可目光却盯在了梁辛身上。


梁辛正帮着小汐焐手，光笑不说话。


曲青石声音轻松，也露出了些笑意，对琅琊道：“说实话。”


琅琊扬起了下颌，好像是挑衅，却更像在耍赖，双唇嫣红微微抿起，不理他了。


不过走了几步之后，妖女自己又笑了：“谁对梁磨刀身边的人好，他便对谁更好，我孝顺老娘，还不是为了梁磨刀么。”说着，琅琊螓首微侧，一双眸子仔细地望着梁辛：“你可是棵大树，我还要求着你帮我遮风挡雨。”


梁辛略感意外地咦了一声，接过了话头：“这次说的还真是实话。”


琅琊的笑容，明媚且俏皮：“想听实话，还有好多呢，这些天我用心琢磨，想找个一劳永逸绑住你这棵大树的法子，要不，干脆我嫁给你算了。”说完，又赶忙望向小汐：“你大我小，反正我早就断灭凡情了，不在乎这些。”


梁辛吓了一跳，小汐也吓了一跳。


琅琊却又皱起了眉头，看了看曲青石：“可就是因为我断灭凡情，傻子都明白我不会去喜欢谁，不喜欢梁磨刀却嫁给他，我当然是同意了，可我怕他会不同意。这桩买卖……不，这桩喜事怕是做不来。”


曲青石笑道：“当然做不来。你四步修为，道心坚定，跟老三又没什么交情，你自己说他娶你图个啥？就为了天天和长春天打仗？”


“麻烦就在这里，我有道心，无论对谁好，你们都知道我不会太当真，是假的是装的，这份人情难换的很……”琅琊抿起了嘴角，一副苦恼像：“所以要巴结你们，就得像大祭酒那样，宗师修为，货真价实帮过你们的大忙，这条路我肯定是走不通了，你们要做的事情，凭着我的本事根本就插不上手，苦恼得紧了。”


说着，琅琊自己又笑了起来：“其实，梁磨刀要是个好色之徒，就什么都好办了。”


梁辛不是个迂腐学究，随口说笑也不当回事，可他刚才拉上小汐的手，又哪能却接琅琊的话头，当下里也只有笑呵呵的摇摇头，和小汐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几句话的功夫，众人一起来到了梁氏的小屋，有人岔开话题，问起他们的行程，当着母亲的面，梁辛自然报喜不报忧，把诸般恶战的过程一概掠去不提，只提寻宝和发现。


另外，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但是对天猿一脉而言，郑小道、小汐等还是外人，所以梁辛对中土天猿的来历也只字未提，打算等单独与葫芦相处的时候再说。


梁辛这趟出海，奇遇着实不少，捞到的好处更是极大，即便他言辞乏味，也还是听的众人啧啧赞叹，满脸的羡慕，等他说完之后，坐在角落里的火狸鼠，突然开口问道：“梁爷，你在麒麟岛上得到的那张帕子，能不能给我看看？也许……能窥出些端倪！”

第242章 千须河图


梁辛愣了下，如实回答：“那张帕子暂时交由大祭酒保管，上面那些古篆谁都识不得，还要请她找人帮忙来慢慢破译，怎么，你懂得古篆？”


问完之后，梁辛自己又失笑摇头，火狸鼠当然不认识古篆，至少赑屃负碑上的碑文他都不认得。


果然，火狸鼠摇摇头：“古篆我无能为力，不过倒是帕子上那些圈圈，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


梁辛和曲青石对望了一眼，兄弟俩都来了兴趣，异口同声地追问：“怎么说？”


火狸鼠不敢怠慢，微微沉吟措辞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刚刚梁爷说，那方帕子上画满了数不清的圆圈，倒让我想起以前学过的一幅了‘千须河图’！”


梁辛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外人都听不懂‘千须河图’是什么，不过在黎家弟子中，这四个字却大大的有名。


大概两百多年前，一副千年前的机关术手卷出土，手卷出自古代名家，其间记载了多项已经失传的机括设计，这件宝贝几经辗转，最终被黎家得了去。


黎家是天字第一号的机关世家，手卷上的图纸虽然都是失传的古代技艺，可凭着他们的造诣，基本上只要一看图，就能明白其中的关键，可惟独最后一幅图，把黎家上下诸多高手巧匠都看得一头雾水。


说到这里，火狸鼠不知是故意还是习惯，停顿了片刻，捞起一只茶杯开始喝水……


郑小道性子活泼，又和火狸鼠相处时间不短，早就混得熟络了，当即摇头笑道：“原来你也会卖关子？既然卖了，我便猜一猜，最后这幅你们家谁都看不懂的机括图纸，和梁磨刀找到的帕子一样，都画满了圆圈！”


琅琊摇头笑道：“要都是圈，怎么会叫做‘千须河图’？应该叫做‘千个圈图’才对！”


郑小道呃了半声，点了点头：“倒也是哈……”


火狸鼠哈哈一笑，放下了茶杯，继续讲故事：“黎家祖祖辈辈都浸淫于机关之道，就算再怎么复杂、再怎么匪夷所思的图纸，我们也能看出个大概，即便一时间弄不清原理，但也不会太惊奇。之所以这手卷上的最后一图会把我家的那些长辈都看懵了，是因为……它根本不是一副机关图纸，而是一副山水画。”


说完停顿片刻，火狸鼠又补充了句：“画着山水的藏宝图！”


记载了机关设计的手卷，最后却画了一副藏宝图。


图上绘制了一条水脉，其间支流密布，杂乱交叉，乍一看上去，好像一根长须人参似的，由此这幅图被称作‘千须河图’。


另外在图上有一行小字标注：按图索骥，无价之宝。


千年前的文字，和现在的汉字没有太多差别，只要稍通文墨的人都能读得懂，当然不想赑屃石碑上‘火尾天猿，德艺双馨’那么难以辨认。


听到‘无价之宝’这四个字，屋子里的人全都来了兴致，就连小汐的眸子了，也现出了几分因专注而起的明浩。


琅琊更是听得满目兴奋，笑问：“这么说，这幅千须河图是张藏宝图？那你们找到宝了没？”说话之间，小脸上满满都是跃跃欲试，大有‘你们若没找到，就把图交出来；你若找到了，就把宝贝交出来’之意。


妖女是什么样的人，梁辛比谁都了解，当即咳嗽了一声，以示警告。


琅琊的笑容一转眼全都变成了委屈，声音低了许多，略带沙哑地嘟囔起来：“火狸鼠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不会怕我会惦记上。再说他们虽然只是凡间家族，可就凭着他们的机关术，也不是我一个四步修士能对付的。”


梁辛早都习惯了她这副样子，撇嘴笑道：“反正自己人的东西不许惦记着。”


琅琊撇了撇嘴巴：“我跟你才是自己人，跟黎家不算自己人。”


梁辛眨巴着眼睛，没话可说了，转头望向火狸鼠：“后来呢，黎家去寻宝了？”


火狸鼠点头笑道：“那手卷上，前面都是货真价实的厉害机关，最后出来这么一幅图，应该不会是恶作剧，我家当然要去寻找那件无价宝，不过，要找宝贝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梁辛挑了下眉毛，奇道：“不是有图指引么，还有什么不容易的？”


“有图是不假，可是那幅图上画得是一套乱七八糟的水脉，除了八字批注外再没有一字半解的注释，虽说大伙都知道它是副藏宝图，可怎么看，上面画的东西更像个全须全尾的萝卜……”


中土自古修真风气浓郁，什么时候天上都少不了飞来飞去的修士们。有人会飞，地势测绘就简单了许多，小到州府地图，大到中土版图，早已流入凡间，虽然价值不菲，但是以机关黎的实力，也尽能弄得到。


得到千须河图之后，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辨识图中所画的水脉。


黎家的高手寻来各种各样的水脉地图，有些还是特意花重金来订购的，几经周折，他们总算完成了第一步，确定下来‘千须河图’中的水脉确实存在，这一来黎家众人信心大振，干脆成立了一座‘千须堂’，配以精干弟子，专门负责解图寻宝。


陈年往事，现在听来显得简单，可实际上，想要寻宝又谈何容易，与名江大河比起来，那套水脉的规模虽然不算太大，可也跨上了数百里方圆，一条条支流彼此穿插、交汇，而图上也根本没有其他标注，谁知道宝贝会藏在哪里。


琅琊吐了吐舌头，随口说笑：“下次出海的时候，我往海里扔二两银子，然后再弄一副海图来，也标个‘按图索骥，此间有宝’，用来传世。”


包括火狸鼠在内，大伙都笑了，妖女说的虽然夸张了些，但两百年前那场寻宝，在最初时的的确确就像琅琊说的样子，全无方向可循。


前二十年里，黎家千须堂沿着水脉漫无目地所搜、寻找，宝贝自然是没找到，倒是其中不少人都把游泳练出来了……


二十年，整整一代人辛苦却白忙，当年被派到千须堂中的骨干，渐渐被抽走委派了其他的差事，寻宝的事情慢慢搁置，只有些没啥经验，在门中不受重视的弟子，还勉强维持着千须堂的运转。


这种情形，直到一个千须堂下的弟子，在水脉中一条支流的尽头处，意外触动了隐蔽机关，才有了转机。当然，触动机关的弟子当时就丧了命，算起来，他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一个机会。


意外发现了机关，那机关之后多半就是‘无价宝’了，新的线索让黎家重新重视千须堂，大批黎氏高手联袂赶到支流尽头、机关所在之处，想要‘破关’夺宝，但马上，新的麻烦又来了。


所谓机关，无论设计得再怎么复杂，威力再怎么强大，究其根底也它也就是一把锁，锁芯就是力量中枢，先要破解就只有一个办法：摧毁锁芯。


黎家赶过去的那些高手，绝对代表了当时天下机关术的最高水平，可他们殚精竭智，费劲心机，也打不开眼前的这把‘锁’，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锁芯’，自然无从去破解。


要是其他的门宗、帮派，多半会另辟蹊径，比如换个角度去挖掘，或者干脆弄些火雷来炸。可黎家本身是机关世家，一来这个机关涉及到了一个全新的专业概念，他们要是破解不了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二来他们比起那些‘非专业人士’更明白，这样的机关中都会藏有自毁的设计，暴力冲关唯一的结果就是一无所获。


着实忙活了一阵，这道机关始终无法破解，就在诸多大师一筹莫展的时候，千须堂那边又传来了消息：他们在这套水域的其他几条支流尽头，也发现了隐藏的机关。


查探之下，新发现的机关，在设计上和第一道机关一样，都找不到‘锁芯’，无法破解的。


一通百通，越来越多的机关被发现，可破解的方法却始终找不到，而黎家的人世代浸淫此道，当然也不白给，多少看出了些端倪：这些机关都只有‘锁’却无‘芯’，但是‘锁芯’是必然存在的，那么会不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锁芯’与‘锁’是分离开的。


“这就好像梁爷以前提到过的，苦乃山司所门前的劲弩机关。这种机关威力很大，但根本上，都是通过铜丝牵引，绞动提前放置好的弩箭，另外再加上些上弦、续箭的步骤，设计上没太多稀奇，只不过是复杂了些。”火狸鼠却还怕大家听不明白，举了个例子：“司所前的弩箭，是靠司所内的中枢来发动的，弩箭是锁，中枢就是就是锁芯的所在了。”


见众人点头，火狸鼠又继续道：“我家那位先祖提出来的锁、芯分离的道理，其实并不是真的两者分开，而是……扩大！司所的弩箭机关，笼罩的范围充其量也就是一、两里的方圆，诸位试想，如果把这座机关，扩到几百倍，会是个什么样子？”


虽然在提问，可火狸鼠并不等其他人开口，就直接给出了答案：“那自然是，咱们在这里开动了机关，数百里外的禁地内藏有弩箭，一旦有人踏入禁区，弩箭便会暴起伤人。原理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想要几百里外的弩箭有效，连接锁和锁芯的铜丝，也需要有数百里那么长才可以。”


这个道理很简单，火狸鼠一说大伙也就明白了，但是通俗易懂，不代表实际操作的可行性，第一是材料，十丈长的铜线坚韧有力，可数百里长的铜线，如何绷紧它都成问题；第二则是工程，用来牵引机括的铜线，当然不能大大方方地摆放在地面上，需要挖沟破土小心隐藏。要打通数百里，来隐藏铜线，实现这种机关术的可能性基本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黎家的诸多高手，在刚开始接触古怪机关的时候，都只在附近去找‘锁芯’，根本没向着这个方向去想。


即便可能性很小，但至少有了新的理论，也就有了新的研究方向，千须堂扩充人手，重新忙碌了起来，放开范围去搜索，重点就是去这套水脉的各个支流源头去搜索。


火狸鼠摇头慨叹：“又是整整三十年，图中所有的水脉源头都被搜索了过来，前前后后一共找到了三百七十七座机关，最终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条水脉的源头，被我们找到了‘锁芯’！”


说到这里，火狸鼠又喝了口水，拉回了正题：“在这三十年间，千须堂弟子按图索骥……当然不能在原图上乱画，千须河图被放大了许多，高挂于密室，每当有所发现，就会在加以标注。”


琅琊的脑筋灵活，现在已然猜到丝帕和千须河图之间的相通之处，笑盈盈的问道：“你们在大图上的标记，就是画圈吧？”


“不错，每找到一处机关，就会在大图上对应的位置圈上一个圆圈。”火狸鼠点头大笑：“而且尤其妙的是，那副大图与原版的千须河图在比例上丝毫不差，制作的时候着实费了些功夫，长辈们怕会画花了它，就蒙以薄绢，绢子稀疏足以透视大图，而那些标记圈圈，全是画在绢子上的！”


梁磨刀这才恍然大悟，黎家当初为了寻宝，也画过不少圈圈，如果把那匹绢子取下单独来看，倒还真和他们从莲心小岛上得来的丝帕，有几分相似之处。


都是‘千圈万圈’入画来。


“到现在，河图早被破解，千须堂却保留了下来，以供黎家弟子随时去参习、精研，我就曾在千须堂做过三年的教习。”火狸鼠继续道：“所以我听你们说起一副画满了圆圈的帕子，自然想到那副千须河图，说不定帕子上隐藏的玄机，与河图也多有相似之处，也是一副相隔遥远的巨大机括中枢图纸，这才提到想要看一看它。”


曲青石眯着眼睛，沉思了片刻，心里应该有了些想法，不过他还是老样子，自己不说而是抬头望向梁辛：“老三，你怎么看？”


梁老三脸色焦急，眼睛紧紧盯住火狸鼠：“怎么看……不管怎么看，你都得先把故事说完吧？这讲着一半忽然不说了，急死我是吧！”


话刚说完，郑小道琅琊连小汐，一起随声附和。


火狸鼠失声而笑，连忙加快语速，把自家的故事讲了下去。


千须河图的本身，画的其实是一座笼罩数百里的巨大机括，这么大的机关，本来就已经匪夷所思了，可是在找到‘锁芯’、并耗时数年仔细研究之下，黎家的一群大师能匠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锁和锁芯之间，无论相距多远，其间也必然会通过某种媒介来相连，一般而言二者之间是靠着铜丝牵扯，不过‘千须河图’占地几百里，一枚锁芯控制了许多把锁头，干脆就是一座气势恢宏同时又精密到了极点的机关大阵，要靠铜丝来完成根本就不可能。


火狸鼠嘿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憧憬之意：“在发现‘锁芯’之前，家里长辈就已经开始猜测，这座机关大阵既然坐落于水中，那它发动的力量，联系彼此的媒介，多半也是靠着水脉……”


琅琊点点头：“所以说，这座机关阵虽然复杂，却未必难破，把水流截断，锁芯和锁之间也就失去了联系，小机关也会作废！”


不料火狸鼠却摇起了头：“所以说前辈高人，手段通天！你说的法子，我家早有人试过，但是却不灵验，直到大家把‘锁芯’研究透彻之后，才总算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机关阵虽然坐落于水中，但连接中枢与诸多机关的关键，却不只水，还有风！千须河图中的所有机括，都是双引，一水，一风，在锁芯完好的前提下，想要解开小机关，必须要凝水、滞风，缺一不可。”


单只这套‘千须河图’的机关阵，对于黎家弟子而言，就已经是无价之宝了，尤其‘锁芯’本身还有着一套‘借水凭风’的奇妙设计……洞彻了这套设计，黎家便能利用风、水为媒，制作百里遥控的大机关！


在破解锁芯之后，诸般机关尽数失效，而机关后也果然有宝：一套跨度数千年，汇总了历代大师设计心得、共计百万字的古卷，被分成百多集，分别被妥帖存放于每道机关背后。


除此之外，还有些制作成型的小模型，诸般精巧实用却匪夷所思的工具，被分散放置。


有了这样一套宝典，足以保住黎家世世代代雄立中土而不倒！


梁辛长出了一口气，心满意足。


曲青石笑道：“梁老三，现在该动动脑筋了吧？”


梁辛不是傻小子，故事讲到后半段的时候，心思就已经开始在丝帕上转动起来，当即对着二哥笑道：“按照千须河图的路子，丝帕上的玄机还真有的解！”


说着，梁辛的眼睛亮了起来：“二哥，你说，咱那副‘千个圈图’，会不会也是藏宝图，一个圈下面，就是一件天材地宝……”


到了后半句，梁辛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


曲青石失笑摇头：“也说不定是副镇妖谱，一个圈下面都藏着一个要命的祸害，”说着，小白脸收敛了笑容：“先别做梦了，说说看，怎么才能破掉你那副千个圈图！”

第243章 苹果挺甜


千须河图充其量，也只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可取自骸骨手中的那方丝帕则源自太古。二者都算是古物，但却相差极远，图中玄机当然不会一样。


千须河图中隐藏着机关也好、宝物也罢，对梁辛等人都不重要。火狸鼠叙说的家族往事，最大的作用，是给他们破解丝帕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或者说，提供了一个方向。


梁辛表情兴奋：“咱们不妨大胆地猜一猜，那幅‘千个圈图’上密密麻麻的圈子，代表的都是地点。”刚说了一句正题，梁辛嘿嘿嘿地笑出了声：“一个圈下面，一个宝、宝贝……”


曲青石模棱着眼睛瞪他：“说完正事再做梦！”


梁辛忍了又忍，总算把笑声憋回去了，继续道：“可光有圈圈还不够，咱们还得有一幅详细地图，应和着千个圈图一起来看！就和黎家破解千须河图时候一样。只不过黎家是在地图上画圈，咱们是按着圈去画地图”


按照梁辛的想法，干脆就是试着用黎家破解千须河图的法子，来破丝帕。


严格来说千须河图只能算是半幅藏宝图。如果不看其中的机关阵法，只看藏宝地点的话，光有河图还远远不够，还得需要千须堂用来标注位置的那副薄绢。


千须河图算是‘母图’，用来标记的薄绢是‘子图’，母子双图重叠起来看，才是完整宝图。


骸骨手中那方丝帕，现在被梁辛看做是‘子图’，要想破解它，就得先把‘母图’找出来再说。


梁辛费了半天劲，大概把自己的想法说明白了，最后又笑道：“这个法子未必对，不过试试倒也无妨。”


显然梁辛说的还不错，曲青石显得挺开心，不过却不肯就此罢休，继续追问道：“那母图呢，到哪去找？”


梁辛的神情愈发笃定了：“先不说母图，先说咱们的丝帕子图，那无数个圈圈都是墨笔画的，是黑的。唯独有两个圈分踞丝帕左右，居中对称，是红色的，显眼得很。”


见曲青石点头后，梁辛继续道：“如果帕子上的圈圈都代表着地点，那两枚红圈标出的地方，不用说一定是极特殊的。在中土上，又有哪两个地方尤其重要，且彼此呼应、对称……”


说到这里，梁辛突然岔开话题，说起了麒麟岛上的骸骨来：“骸骨老兄自然不是普通人，不过说真的，要不是因为他那把千钧墨剑，咱们也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心力，去琢磨这块帕子。”


曲青石明白梁辛的意思，附和道：“从墨剑上看出来，骸骨老兄就是赑屃负碑的主人。这一来他便和大眼有了莫大的干系，而神仙相又对大眼有所图谋，这些事情串在一起，也不由得咱们不去查了。”


神仙相东渡这件祸事里，最大的可疑之处就在于，神仙相究竟对大眼有什么样的图谋。


对于梁辛、曲青石而言，这就是一桩案子，要想查清楚，就得一条一条的线索往下追，只要与大小眼有联系的事情都不能放过。尤其曲青石做了多年青衣，经手的案件无数，他比谁都明白，往往越是大案、疑案，一些不起眼的小线索就越是关键。


梁辛吸溜了一口茶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骸骨老兄手里的帕子上，有两个醒目的红圈圈。他老人家又来过这里，弄了个赑屃负碑……算一算，那两个红圈圈代表的地方，多半便是大眼、小眼这两处灵穴了！那咱们知道子图上有了这两处关键，再去制作母图，可就方便得多了！”


到现在，就连对整件事不甚明了的郑小道，也明白了梁辛的想法，笑着：“丝帕上的两个红圈圈，一个落在猴儿谷，另一个则落在镇百山，只要这两点能确定，咱们就能按照比例做出一副母图来！到时候子母双图交叠在一起，便不难看出，其他那些圈圈，都是些什么地方。”


琅琊跟着咯咯笑道：“然后咱们便按照图上的提示，去挖宝贝！”


梁磨刀放声大笑：“就是这个主意！”


要对称着‘丝帕子图’在制作母图并不难，说穿了，就是把一副中土版图不停的放大，一直放大到猴儿谷压住一只红圈圈、同时镇百山压住另外一只红圈圈，就算大功告成了。


曲青石也笑了起来：“仍是刚刚老三那句话，‘这个法子未必是对的，不过眼下也只有去试一试’，有什么事情，都等做出母图之后，咱们再看吧。”


丝帕现在还在大祭酒的手中，大伙说得再怎么热闹，手上没有帕子，也啥都做不来，不过现在大伙讨论出一个具体办法，收获已经颇大，反正不久之后梁辛还要去离人谷，到时候相关事宜再托请秦孑来帮忙便是了。


说完这些事情，天都已经黑了，丑娘张罗着弄了些吃的，众人欢聚一堂，又着实耽搁了一阵，这才纷纷告辞。梁辛服侍着母亲睡下后，扛起羊角脆，又去找葫芦师父。


苦乃山天猿一脉的来历，对于梁辛等人和葫芦来说，多少都有些尴尬。照着曲青石的意思，这件事暂时先不要提。


可葫芦既是师父，也是恩人、亲人，从三兄弟到青墨再到风习习，梁辛这一家子的命都是他救下的，而且现在猴儿谷简直就变成了梁磨刀的‘和平客栈’，只要是朋友，随时都可以来住，更照顾了梁氏这么多年，梁辛现在得知了天猿的来历，如果瞒着不说，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曲青石明白自家老三的为人，也就不再多劝了。


梁辛跑去葫芦平时栖身的山洞，结果没找到人，琢磨了下才恍然大悟，师父最近不住在‘家’里，他老人家每天晚上都要亲自守夜，替看门兽放哨……


果然，在猴儿谷入口处，葫芦正坐着赑屃、背靠石壁，圆溜溜的眼珠子异常明亮，左顾右盼，警惕性十足。


梁辛笑呵呵的上前见礼，跟着也跳上了赑屃，闲聊了几句之后，梁辛扯回正题，把这趟在大海上探知的事情和盘托出，没有丝毫的隐瞒。


说到连体天猿的时候，梁辛心念一动，抬手把羊角脆从脖子上抱开，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羊角脆勉为其难地坐了会，坚持一阵后又骑回了梁辛的脖子，看来脖子比起肩膀要更舒服……


开始的时候，葫芦听得漫不经心，心眼想得都是抓小贼，可听到后来，它的眉心终于蹙了起来，低下头仔细琢磨。


直到半晌之后，葫芦抬起了头，看了梁辛两眼，神色里颇有些古怪，跟着他身形一飘，跳下了赑屃：“我自己清净一会，你莫来烦我！”说完，背负双手，回猴儿谷去了。


梁辛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心里惴惴不安，想上去劝几句，一来根本不知该说啥，二来现在的确不好去打扰。彷徨里也只有淡淡的叹口气，倚在石碑上，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梁辛不用去看就知道，来的是小汐。


小汐走到赑屃前，仰起头望向梁辛，默默的看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怎么？不开心？”


月色清凉，小汐的脸庞被映衬得，仿佛有些透明了。


梁辛摇了摇头：“不是不开心，而是……是有些无措了。”说着，伸手在身旁拍了拍：“上来坐，骑赑屃。”


小汐失了睚眦之力，可一身武艺还在，论武功造诣，比起当初的曲青石还要略胜一筹，并未多说什么，身形一飘跃上赑屃，和梁辛并肩而坐。


羊角脆试探着，从梁辛的脖子爬上小汐的肩膀。


小汐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漾起了几分笑意，扬起右手挠了挠羊角脆的肚皮，跟着藏在袖中的左手一翻，给小东西递上来一只苹果。


羊角脆大喜，伸手把苹果抱在怀里，倒并不急着啃。


梁辛从须弥樟里取出了一只酒瓶，侧头望向小汐：“喝酒？”


小汐接过酒瓶，放至鼻端轻轻嗅了嗅，却又放下了：“以前总想着杀人、或者被杀，所以就喜欢喝酒，现在不想这些了，酒么，也就无所谓了。”


说完，她顿了顿，却再度举起酒瓶，微微抿了一口：“不过你若无聊，我便陪你喝一些。”跟着，又把手里的酒瓶递还给梁辛：“莫在另取了，两人一瓶就好了。”


梁辛的心里痒痒的，接过酒瓶，更抓住了白衣少女的手，左手。她的指尖，总是冰冰凉凉的。


小汐螓首微侧，看着自己被梁辛握住了左手：“初识的时候，要是这样来抓我的左手……”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吐着舌头笑道：“那可小命不保，大大的不妙！”


小汐笑了，身体倾斜，靠在了梁辛的肩膀上，羊角脆抱着个苹果，在两人肩膀上爬来爬去，有点不知道该坐在哪才好。


梁辛喝了口酒：“我这里有个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随即，把老蝙蝠说过的那段‘五人结阵，运转七星’的道理，大概说了下。


“这件事有趣，要是能练成，以后再跟着你，便不用担心自己是个累赘了。”小汐的语气里含了些淡淡的开心，笑而点头，耳鬓青丝随之撩动，拂在梁辛的脸上，痒痒地舒服。


梁辛也来了精神，继续笑道：“等忙过了眼前这些事情，我还想着再把‘日馋’开回来。”说着，他长舒了一口气：“其实……开饭馆，有趣的很。”


算起来，梁辛自从出山之后，最安逸快乐，且不失充实的日子，就是他开日馋的那短短月余光景，一座小馆几经起落，生气着急有之，咬牙切齿有之，就连缺斤短两、私偷菜料都变成了天大的事情……现在一提起来，梁辛还忍不住想要笑。


小汐也笑得更开心了：“以前说过的，再开饭馆，那个算账的位置是我的……”


梁辛正想接口，忽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两个小娃娃快成亲，成亲了别说去算账，就连饭馆都是你的了！”


声音听起来很刺耳，好像两只铁块在不停撞击似的，不过梁辛对这个声音倒是挺熟悉，身板一挺拉着小汐从赑屃上跳下来，笑道：“前辈，听我师父说，您老每天夜里都会来。”


在月光投射下，一个阴影越来越大……弹指后，一只体格健壮、周身好像铜浇铁铸似的黄脸狒狒从天而降，落到了梁辛跟前。


黄脸狒狒体型不小，比起一头成年犀牛也毫不逊色，可它从远处一纵而至，落地时甚至都没激起一丝风声。


来的这头狒狒唤作‘铜头’，金行精怪，在苦难山里也算是有名的大妖，和猴儿谷交往甚密，梁辛对它也熟悉的很。


不用问，铜头就是葫芦老爷日防夜防的那个小贼，天天惦记着偷赑屃。


苦乃山里的这些厉害精怪，梁辛大都熟识，大妖们性子各有不同，这只铜头是狒狒修炼，性子里自然带了满满的猴儿顽劣，自从见了这只赑屃负碑，心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东西了，一门心思要把它弄过来。


铜头落地，并没急着开口，而是满脸警惕着左顾右盼，踅摸了一阵之后，才略略放松了些，低声问梁辛：“我看你师父刚才回去了，我看他好像不怎么高兴似的，他不出来了吧？换了你来看守宝贝？这可好得很……”


梁辛吸溜着凉气：“您这是……直接拿我当活计了？要说起来，您老的话我当然得听，可我也不能帮着您偷我师父的东西不是。”


大妖铜头皱眉，小妖羊角脆郑重点头。


过了片刻，铜头咧开嘴巴，做出了个狰狞笑容：“你小子那点修为不够看，哪能拦得住我，只要你师父不在就好办。”说着，它亮出獠牙，吓唬人：“敢拦着，我撕吧了你！”随即伸出两根手指含进嘴里，打了个呼哨。


它的呼哨是妖法，别人听不到，但是同类之间却清晰可辨，用作传讯再好不过。


过不多久，十几头体形稍小些的黄脸狒狒，鬼鬼祟祟的围拢而至……铜头的修为刚过六步中阶，比起葫芦老爷还差得远，单凭它自己抱不走这座赑屃负碑，这才招呼手下赶来帮忙。


就在此时，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传来！


月色如水，山夜寂静，正专心做贼的大小狒狒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脆响吓了一跳，胆小的几个抹头就跑，铜头还算镇静，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忙不迭的去寻找声音来源。


原来是羊角脆，把手里的苹果掰开了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扔给了铜头。


铜头挺高兴，接过半只苹果，一股脑扔进嘴巴，一时间咔咔咔咔的咀嚼声大作。大小两头精怪都嚼得蛮开心。


梁辛拼命憋住笑声，横身挡在赑屃前：“这宝贝要是给您抱走了，我师父也得撕吧了我不肯，反正你们偷，我就喊。”


铜头眉头大皱，梁辛怎么说也算是它看着长大的，撕熟人一时间还真下不去手，琢磨了片刻，才沉声开口：“你让我抱走老龟子，我送你些好宝贝！”


梁辛饶有兴趣，也压低了声音：“什么宝贝？”


铜头却愣了愣，眼珠乱转，说不出话来了。


梁辛被它气乐了：“您老这、这纯粹是随口糊弄，也太不实在了吧？”


咕噜一声，铜头咽掉了苹果渣，嘿嘿笑了两声：“苹果挺甜。”


梁辛当然得护着师父的宝贝疙瘩，不过倒也有几分好奇，低声问铜头：“您老会炼化神兽的办法么？这头赑屃尸体，能炼成什么好宝贝？”


铜头又愣住了，眨巴着眼睛反问：“谁说我要炼化了它？”


梁辛纳闷，小汐更是愕然，忍不住轻声笑道：“那你偷它去做什么？”


铜头理所当然地回答：“做我洞府的镇门兽啊！威风得紧！”


梁辛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脸上都是无奈：“您偷赑屃，不是炼化，是抱回去摆放在门口？那我师父好歹过去一找，岂不是人赃俱获了？”


铜头第三次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此事，呆立了片刻后，撇了撇嘴巴：“我不承认，就说是从我家里挖出来的！另外你不知道，最重要别被抓个现行，其他的啥都好说……”


说了会子话，铜头越发不耐烦了，不停抻长脖子向着猴儿谷里张望，已经不想再等，回过头对着手下的儿郎们挥了挥，低声号令：“赶紧动手！”


说话之间，铜头突然双臂一振，梁辛只觉得一道厚重的压力，向着他和小汐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铜头发动的妖法不是杀人用的，而是捆缚之术，唤作‘金钟不动’，妖术发动之下，晃晃金钟冲天而降，被扣在其中的人，五感封闭再无法稍动。


铜头可不知道梁辛早已今非昔比，还当他是当初猴儿谷里那个笨小子，满打满算金钟一扣，对方根本无处可逃，可全没想到，一直站在对面赔笑说话的梁辛，身形倏然一转，拉着小汐诡异且灵活的向后退开几步，堪堪避开了金钟的笼罩，看似勉强，实则游刃有余！


金钟落地，威势煌煌，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铜头满脸惊讶，手脚却毫不停顿，如影随形扑跃而至，两只大手张开，目标明确的很，就是来捂梁辛嘴巴的。


这边一动手，小狒狒们也立刻忙活了起来，手脚麻利的扑到赑屃跟前，张张罗罗地把宝贝扛了起来。


葫芦师父心情不好，要是惊动了他，说不定他老人家会杀人。


铜头虽然有些缺心眼，可怎么说也是好朋友，梁辛可还真不敢大喊去惊动师父，躲开了它的‘偷袭’，正拟出手让它们知难而退……而就在此刻，遽然一声冷笑传来，旋即青光闪转，槐花香飘，曲青石不知从哪里现身而出，挥荡神通向着铜头攻了过去！

第244章 马三姑娘


铜头的修为本就远逊于曲青石，再加上猝然遇袭，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咕咚一声就被槐楼神通砸翻在地。


梁辛大吃一惊，忙不迭去查探铜头的伤势，心里一个劲的念叨着，二哥可千万别一伸手就把人给打死了……


曲青石此刻已经飘身而近，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未落，铜头又已经跳了起来，双眼瞪着曲青石，神情里满满都是惊骇，嘴巴动了动正想说什么，突然又是一声猎猎长啸从猴儿谷内冲天而起，青色身影快若闪电，葫芦师父满面狰狞，向着铜头扑出来了！


妖怪的本性大都嗜血凶残，葫芦平时老神在在，走四方步、掉书袋说成语，看上去可亲而无害，但实际上他才不把杀人当回事，撕个人在他眼里也不见得和掰开个苹果有啥区别。


葫芦向着铜头凶狠扑击，这一来反倒让梁辛慌了手脚。


梁辛真怕师父在烦躁下会杀掉铜头，正想出手阻拦的时候，不料葫芦老爷霍然大笑了起来，扑跃急冲的势子陡然收敛，说停就停，像根钉子似的，稳稳站到了梁辛身边。


旋即灯火大作，猴儿谷里的天猿们成群结队冲出来，喳喳怪叫着，把铜头一家老小全重重围了起来。


梁辛咳嗽了一声，本想先劝解两句，可抬眼一看，师父满脸都是得意，全不像要杀人的模样，当即闭上了嘴巴。


葫芦老爷笑得跟什么似的，伸手一指铜头：“抓了你个现形，你还怎么说！”


铜头看看葫芦，望望曲青石，最终还是呼了口闷气，放弃了反抗或者逃跑的念头，站在原地眨巴了几下眼睛，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儿郎们……小狒狒们还扛着赑屃不舍得放下呢。


葫芦老爷的声音愈发响亮了：“做贼被当场拿住，照着苦乃山里的规矩，怎么说？”


铜头算是彻底踏实了，表现得很光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从我算起往下八辈，都给你们来看家护院，除非抓到下一个贼来替我们。”


小汐扑哧一声就乐了，梁辛也啼笑皆非，他在猴儿谷学艺五年，可也从没听说过这种古怪规矩，想来应该是山中精怪之间，早就达成的协议吧……


果然，葫芦欢天喜地，以妖元发力仰起头纵声长啸，猴儿谷的儿郎们也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随着妖王一起高声啸叫。


铜头挠了挠脑袋，发出吱吱的金属摩擦声，嘟囔着叹了口气：“把子孙八代的脸都丢了……”跟着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徒子徒孙，皱眉挥手：“把宝贝撩下来吧，还打算扛走是咋的。”


不久之后，山里的各方大妖都被惊动，从四面八方赶来，葫芦老爷兴高采烈，大声宣布刚刚发生的事情，请诸位大妖共做鉴证……


一群深山里的老妖怪，好像在办家家酒似的自娱自乐，曲青石则一拉梁辛的袖子，低声道：“刚才，你和葫芦师父说过话，他回到猴儿谷之后，径直去找我。”


说着，曲青石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了：“我本当他是来找我核实凶岛的情形，不料他、他是来找我帮忙抓贼的……从他神情黯淡的回谷，就已经开始布局抓贼了。”


梁辛也大为惊奇，师父抓贼倒是不奇怪，这个局也不怎么聪明，难得是铜头更傻……真正让梁辛惊奇的是，师父兴致勃勃地布局、抓狒狒，这么说他根本没把自己这一族的来历真相放在心上？


念及此，梁辛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再看葫芦师父，嗓门比谁都大，脸上浓浓得都是笑意，哪有一点有心事的样子。


一群大妖吵吵扰扰，铜头‘愿赌服输’，按规矩办事，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替猴儿谷看家护院，葫芦也不用他进谷巡逻，就命他好好看守镇门兽。


大妖们着实闹腾了一阵，直到破晓时分才各自散去，葫芦老爷引得胜兵大笑还巢，梁辛还有点担心，快步凑到师父跟前：“我跟你说的那些事情，您老……”


葫芦知道他想说啥，转头看了梁辛一眼，眼睛微微眯起：“你说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猿有祖训，不许离开猴儿谷半步。只要守住这一条，剩下的，我不管！”


说完，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着身板笔直，守护赑屃的铜头喊道：“铜头，我徒弟结婚，你得送礼！”


铜头假装没听见，顾盼左右……


小汐神情不变，脚步却突然加快了许多，一溜烟的跑回自己的小树皮房去。梁辛心情大好，笑嘻嘻的正想和师父贫两句，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嗓音清甜的惊呼：“啊？你要结婚？”


说话的当然是琅琊，闪身走进几步，好像不认识梁辛似的，又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边，小心翼翼的问：“你……要娶哪个？”


声音犹豫，带了些惊慌，更有份沉沉的盼望，仿佛梁辛若不肯说出‘琅琊’二字，她的天就会刹那崩塌。


已经跑远的小汐倏然占住脚步，缓缓转身，回望琅琊，左手不自觉地缩回了袖中，虽盈盈俏立，可见过她出手的人都知道，白衣少女这是要打架。


琅琊的眉角轻轻一挑，委屈与决绝，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纠缠到一起，对小汐轻声道：“别的我都让你，唯独他不行……也不是不行，是被你独占了不行。”


小汐的动作与琅琊一模一样，好像模仿，更像故意挑衅，也把眉角一挑，扬起的却是一份清凉飒爽，跟着她笑了：“不独占么？那……你喊声姐姐来听！”


琅琊的目光里，霍然绽开层层惊喜，声音更是微微发颤了：“我先前就说过，绝不和你争大争小，你让我喊姐姐，这是……”说话之间，目光扫过梁辛。


梁辛皱眉要开口，小汐却冲着他摇了摇头，神情坚决。


曲青石不掺和，抱着肩膀站在不远处，表情轻松，只看戏不说话。羊角脆不知何时跑到了他的肩膀上，小家伙的表情很踌躇，有些把握不好郑重点头的时机了。


琅琊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欢天喜地，又像小心翼翼，对着小汐脆生喊了句：“姐姐！”


小汐仰头咯咯一笑：“随便你怎么喊，我不认！”说完，美滋滋的转过身，溜达着走了。


这下子别说梁辛，就连曲青石都笑出了声，谁也没想到，平时冷静清淡的小汐，居然会让刁钻古怪的琅琊吃瘪。


琅琊也‘呀’的轻呼了一声，随即也咯咯地笑了起来，闪身靠近梁辛：“她不认，怎么办？”


梁辛耸肩膀：“不认就不认吧，听她的。”羊角脆抓住机会，果断点头。


琅琊黯然，轻叹，‘强作欢颜’，盈盈一笑……


梁辛哭笑不得，伸手在自己面前一挥：“仙子，总这样，很有趣么？”


琅琊眨了眨眼睛，下一个笑容里，那些哀怨、委婉、心疼尽数消失，换而轻灵活泼：“你还是叫我妖女，听起来舒服些。有件东西，本来是嫁妆，现在变成贺礼了。”


说着，琅琊拉起梁辛的袖子向外走去：“当初答应你的‘脸’，婆婆已经做好了，跟我来吧。”


梁辛挺高兴，曲青石也饶有兴趣，迈步跟了上来。


闹了一阵，琅琊不开乱开玩笑，边走边说道：“当初答应你的是两张‘脸’，不过婆婆的伤势，比着料想的还要更重些，恢复得也不是很顺利，所以……她老人家到现在，只做好了一张。另外一张恐怕赶不及了。”


梁辛皱了下眉头，还没来及说什么，曲青石就接口道：“无妨，一张也足够了。”


说着，曲青石又转头望向梁辛：“老三，这次三宗聚首，你就以本来面目上去好了。不用换脸乔装。”


曲青石已经知道老蝙蝠师徒要趁着八月十五之会，推梁辛上台，当然不会让他再易容，否则今天当了魔君，明天谁都不认识他了，岂不糟糕。


梁辛却给想岔了，点了点头说：“易容这事我后来也想过，咱们三兄弟的交情，打从三堂会审的时候就已经天下皆知了，等到八月十五的时候，大哥二哥都上场，我就算自己带来个面具，也瞒不住身份。”


曲青石呵呵一笑，由得他去想，当然不会解释啥。


在梁辛的心思里，请脸婆婆养出两张脸，都是备用来的，既然是备用，少了一张也就不太打紧了。


……


几个月的功夫，脸婆婆又把自己居住的小山谷，鼓捣得和她原先那座山神庙一样恐怖诡异，所差的不过是，山神庙里是一群老鼠顶着人脸四处乱跑；小谷里则是大批的松鼠，顶着人脸窜上跳下……


琅琊把兄弟俩带入草屋，脸婆婆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前，桌子上，正摆放着一张脸孔。梁辛先和脸婆婆见礼，这才仔细地去打量桌子上的脸。


‘脸’是个中年婆娘……皮肤粗糙、脸盘肥大长相凶悍，比着张飞李逵，也就缺了把胡子……


梁辛吓了一跳，指着那张脸孔问琅琊：“这人是你选的吧？你当初就打算让我扮成个婆娘？”


‘脸’本来双目紧闭，听到有陌生人说话，张开双眼，横眉立目的瞪向两兄弟，待见到来人是两个青年男子，特别曲青石还是个美男子，‘脸’立刻显出一片欢喜神色，眼光柔得都快滴出水来了……看得曲青石恨不得现在就撕吧了‘她’。


琅琊笑嘻嘻地从旁边解释：“就是要扮成个胖婆娘，才没人会猜到是你。你可莫小瞧了她，马三姑娘……”


梁辛咋舌笑道：“就这，还姑娘？”


“她嫁不出，快四十了也还是姑娘呢！马三姑娘在山脚村子里，是第一号的人物，撒泼骂架，打滚上吊，鬼见愁嘞！”


说着，琅琊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开心事，拽了拽梁辛的袖子：“你们要无聊，一会把脸孔戴上，我再带着你们去她家登门做客？”


梁辛咳了一声，没理会琅琊，而是望向了脸婆婆。


脸婆婆只有半张脸孔，而且红肉斑驳青筋曝露，相貌狰狞可怕，迎着梁辛的目光，有些费力的咧开嘴，做了个谁也看不出是笑容的笑容：“只有一张脸，不过，这张脸孔做得还算不错，它的寿命仍是一个月，其间可以随意摘、戴，你们之间也可以随意变换着来戴，更不用七十多个时辰的昏睡，取了去，戴上试试吧。”


这次的脸孔，单以易容潜行而论，比起上一次实用得多了，梁辛‘轻车熟路’，也不废话，当即把新脸扣上，可随即却轻哼了一声，伸手一抹，又把脸孔摘了下来！


那张‘脸’皱了皱眉头，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一戴一摘，梁辛的神情里，多了些疑惑，也带上几分怀疑，望向脸婆婆。


脸婆婆根本没有眉毛，皱眉之下，只在眉心攒起来一个恶心的肉疙瘩：“怎么了？有不妥？”


梁辛如实回答：“这脸戴上，有些刺痛来着！”


上一次他戴长春天的脸孔，只是觉得阴冷和麻痒，这次依旧如此，不过却多出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把一根仙人掌贴到了脸上似的。


脸婆婆和琅琊，现在在梁辛的心里或许算不上对头、敌人，但也绝谈不上信任。脸孔戴上后感觉不对，他就起了疑心。


脸婆婆的神情里只有狰狞丑陋，看不出喜怒，冷冰冰的说道：“刺痛怎了？本就该有刺痛！你以前带过我养的脸，又怎会不知！”


梁辛微感诧异，缓缓地摇头：“上次只是痒到了骨子里，冷进了毛孔中，却绝不疼，我记得清楚。”


脸婆婆轻轻地‘咦’了一声，语气了满是疑惑：“怎么可能？我养的脸，我又岂会不知，戴上都会有阵刺痛，片刻后也就好了……”


一边说着，老太婆布满血丝的眼珠来回转动，看上去在用心思索，样子不像作伪，片刻后脸婆婆突然跳了起来，伸手抓向梁辛，口气严厉：“上次我给你的那张脸呢？”


梁辛略略后退，让开老太婆的手，摇了摇头：“早就扔掉了，找不回的。”


这时候琅琊从梁辛手中接过脸孔，二话不说戴了上去，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全身筛糠般的颤抖起来，肉眼可见她的个子渐渐变高、肩膀也缓缓加宽，全身都迅速膨胀而起，特别胸口、屁股……


半盏茶的功夫，玲珑有致的小妖女琅琊，就变成了个肥壮凶悍的马三姑娘。


琅琊再开口时，嗓音也变粗了，皱眉望向梁辛：“这‘脸’绝对没问题，另外，你知道的，我是为了利己才会去损人，没好处的事情，我不会干。”


妖女心窍剔透，当然明白梁辛起疑，马上就带上马三姑娘的脸孔以示清白。


而且她说的话也再明白不过，暗算梁辛对她而言，只会惹出一群凶神恶煞似的仇人，而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好处，这样的蠢事，别说妖女琅琊，就是铜头都不会去做。


梁辛犹豫着点了点头，前后两次，脸孔带上去感觉不一样，不过并不影响效果：“可能修士的脸，带着和凡人感觉不一样？”


琅琊苦笑：“婆婆的法术，我是不懂的，以前也没带过她老人家的脸。”


脸婆婆又坐回了位子上，低头沉思着，随口搭腔：“脸就是脸，和修士、凡人没什么关系，可……上次为什么不疼？”


宗师修为，大都会有些痴迷性子，就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只要与自己的得意功法有关，也会苦苦思索，不过梁辛等人对这事可不怎么关心。琅琊把马三姑娘的‘脸’揭下来，还给了梁辛，两兄弟就此告辞。


两兄弟刚走出去不远，琅琊又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喊住了他们。


琅琊直接来到梁辛跟前：“我刚刚想到的……马三姑娘在你手里是备用，这样的话，不如、不如让我也去三宗之会，我保证只看热闹，不惹事！”说话的时候，琅琊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盯住梁辛。


梁辛倒无所谓，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随手也把‘马三姑娘’递给了琅琊。


琅琊大声欢呼，俏脸上满满的都是开心快乐，对着梁辛脆生笑道：“多谢小梁大人成全！”说完，顿了顿，又望向曲青石：“也谢谢曲大人！”


曲青石无所谓，摇头道：“跟我没啥关系，用不着谢我。”


“那也是要谢的！”


……


随后，梁辛又在猴儿谷中待了几天，陪着母亲聊天说地，转眼间过了十天，梁辛这才与师傅、母亲辞别，动身赶往离人谷。


辞别之际，少不了母亲的一场小心嘱咐，梁辛认真点头答应……


这次动身，除了两兄弟之外，还多了几个人，火狸鼠要去离人谷看看‘千个圈图’，琅琊早早就扮成马三姑娘了，高高兴兴地准备赴八月十五三宗聚首之会。


另外小汐和郑小道也跟了来。


一路上都平安顺畅，不过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琅琊似乎是真格觉得开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和谁都喜笑颜开，郑小道说话挺实在，苦笑着琅琊道：“你找我说笑聊天，我倒是挺高兴来着，不过，你能不能先把面具揭了去？原来那副模样聊起来舒服得多，现在这样……我实在不想和你说话啊！”


养脸之术神奇，现在的琅琊，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是满满的泥污，而且还无法剔掉。


琅琊就用这样的指甲，咔咔咔地在头皮上挠了挠，摇头道：“不行，得先适应好了……”说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转头望向小汐，粗声笑问：“是吧，姐姐？”


小汐被她逗笑了：“要是应承了，那我岂不是马二姑娘了？”


气氛轻松，人人都面带笑意，说笑声中，镇百山已经遥遥在望。

第245章 鬼术移魂


镇百山已到，秦孑远远地迎了出来，一串说笑问候之后，把大伙领进离人谷，刚一进大祭酒的小境，就看到小娃娃屠苏，正趴在丝帕上，愁眉苦脸地临摹古篆。丝帕要尽数展开足有十余里方圆，小境里根本摊不下它，屠苏也只是打开一角，其余部分就乱七八糟的堆叠着，反正丝帕神奇，既不会折损，也不占地方。


梁辛挺喜欢这个娃娃，当即笑道：“二祭酒亲自出手，帮着我们来拓字，梁磨刀何其敢当。”


屠苏拿白眼珠子翻他。


火狸鼠兴致盎然，跑过去端详丝帕，光靠着眼睛去看，他也难以确定这就是幅‘子图’，但因为有了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倒是越看越觉得，的确是那么回事。


梁辛也不和秦孑假客气，当即把他们对丝帕的那番推论，仔细的讲了个明白，大祭酒何其聪明，很快便点了点头头，和梁辛确认道：“我要做的，就是先量准丝帕上那两枚红圈圈之间的距离。”


说着，秦孑又略略琢磨了下，才继续道：“然后再去定制一副中土版图，版图中的比例么，从猴儿谷到镇百山的距离，便是红圈间的距离？”


梁辛点头而笑：“便是如此！这事又得麻烦秦大家了。”


秦孑早和他们混熟了，也不摆什么气度，无所谓的挥挥手，笑道：“多大事，比屠苏拓古篆简单多了。”


屠苏又翻了翻白眼珠子。


当下里秦孑就指挥弟子，将丝帕彻底展开，仔细测出那两枚红圈圈间的距离，校验无误之后，大祭酒飞剑传书谷外，也不知是找谁帮忙，来制作这张大得惊世骇俗的地图。


忙完之后，秦孑对着梁辛兄弟点点头：“很快就能拿到地图，安心等待。”


秦孑做事，梁辛自然是放心的，跟着岔开话题，又问起六百妖僧的情形。


这次秦孑的表情有些古怪，既有无奈，也有些希望：“妖僧还是老样子，五听浑浊，对外界的影响几乎没任何感觉，我试探着给他输送了些真元，也没有用处。不过……庄先生和宋先生两人，这些天里一直在围着六百打转，看样子好像有什么想法，我这就带你们过去，具体的事情你去问他俩吧”


梁辛反应了片刻，才知道庄宋两位先生，指的是黑白无常，正待点头答应，不料庄宋两位先生脚步匆匆，自己跑来了小境。


黑白无常还不知道梁辛等人到了离人谷，进入小境后，见到梁辛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欢喜，快步迎过来，他们哥俩买卖人出身，礼数周到，挨着个和所有人打过招呼，就是来到易容的琅琊跟前，他俩都有些纳闷：“这位大姑是……”


“苦乃山下，石碾子村，马三姑娘！”琅琊横眉立目，粗声回答：“咱家不是大姑，是姑娘！以后你们两个莫要再弄错，小汐是姑娘，我马三也是姑娘！”


宋恭谨懵了，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不知该说点啥。


庄不周不管那套，匆匆忙忙地打过招呼，跑回到梁辛身边：“梁掌柜来得正好，咱们正有些事情要和你说说。”


六百和尚修炼不知名的邪术，生命力无比旺盛，比起普通的木行修士还要更能活。可现在他虽然还活着，但五听却已失效，干脆就是个活死人，旁人根本没法和他沟通，更毋论让他施法还原玉匣人头了。


对此，就连大祭酒都束手无策。但是黑白无常因为修习阴丧鬼术，对六百妖僧的情形，反倒看出了些门道。


庄不周咳嗽了一声，说道：“六百和尚这几十年过的生不如死，而他修炼的邪术，也有些特殊之处。为了对抗每日每夜都时刻不停的煎熬，他自毁五听，由此随便你怎么凌迟，他都不会觉得疼，所以才会向现在这个样子。”


宋恭谨接下师兄的话题，继续道：“也就是说吧，妖僧现在，神智很清醒，但身体却完蛋了，或者说，他的神智已经没法去指挥身体了。这样一来，他听不到咱们的话；就算能听到了，也没法回答，更别说施展邪术帮咱们做事情了。”


梁辛大概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皱眉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重整五听么？”


黑无常叹气摇头，白无常沉稳点头……


梁辛被气乐了。


还是黑无常庄不周先开口：“和尚那具身体的五听已毁，没得还原了。”


“不过，五听虽然无法还原，但是咱们的阴丧鬼术里，倒是有个其他的办法，至少能让和尚和咱们沟通无碍。”白无常立刻接了下去：“六百的问题是，他的魂魄完整，但身体不行，那咱们给他的魂魄换一具好的身体，也就是了。”


庄不周又继续道：“至于新的身体，也很有些讲究的，第一，活人的身体不行，活人的魂魄有天赐元阳相护，六百的魂魄要进去，就当于夺舍，是逆天之事，非得神仙帮忙不可。”


别说现在的六百，就是千多年前的魔君将岸，想要再世为人，也要靠着一群邪道大宗师帮忙，而且只能去夺舍未成形的胎儿。


“第二，死人的尸体也不行，六百五听已毁，可尸体干脆就是五听消失，把他的魂魄放进尸体里，且不论有没有这样的法术，就算能成功，也没有一点用处。”庄不周越说越流利，精神头十足，笑容里还透着些得意：“所以，能供六百和尚栖身的身体，要跨步阴阳，游走两界，既要五听完整，又没有活人阳气护身。”


听到这里梁辛哪还能不明白，笑了起来，对着黑白无常躬身：“那便有劳两位师兄了！”


庄不周和宋恭谨，早在官道上就已经阳气尽丧，后来被老叔扣中鬼玺烙，收做鬼徒，从此就变成了‘活尸’。他们哥俩说了半天，活人不行死人不行，那也就只有他们俩才行了。


庄不周笑得挺客气来着：“梁掌柜果然生了副玲珑心窍，一点就透，我们哥俩都是‘活尸’，只要我们自己同意，是能让六百和尚暂时栖身的。到时候，能不能施展法术还不好说，不过通过我们的身体来和诸位说说话儿，总是没问题的。”


不等梁辛再说什么，宋恭谨又把话锋一转：“但是，这里还有个麻烦处，就是……还得需要个精通鬼术的高手，帮着咱们把六百的魂魄从他的身体带出来，置于我们兄弟体内。这个移魂置换的法术么，我们俩修为太差，还做不来。”


梁辛吸溜了一口凉气：“这个，又要去求大司巫么？”


大司巫小气，而且他和梁辛等人又没什么交情，就算对他的衣钵传人青墨也就那么回事，要去求他不是不行，可一定会很麻烦。


庄不周却摇了摇头：“移魂置换这道法术，倒算不上如何高深，修为到了四步的鬼物便能施展，到不一定非得大司巫出手，要是师父在的话，他老人家足以胜任……”


说着，庄不周面有难色，黑白无常倒是肯把身体借给六百用一用，可要是请风习习施法移魂，他们也得进入小眼，那就再也出不来了。


‘马三姑娘’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粗旷豪放：“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抓个四步修为的鬼回来，让他帮着移魂置换不就好了？”


黑白无常一起点头，庄不周笑着回答：“便是如此，我们哥俩这趟跑过来，本就是来找大祭酒商量这件事的。”


宋恭谨则在一旁补充道：“不过抓的时候最好能客气些，阴丧鬼物，大都心性狠戾，或许表面不敢反抗，可难保它们在施法时偷着耍什么手段，毕竟，这个丧门鬼术，咱们都不怎么懂。”


这时候梁辛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眉飞色舞，满脸都是开心：“抓鬼不如请鬼，我倒想起了一个‘人’，和咱们之间虽然谈不上什么交情，可总算也有过一面之缘，而且上次见面时，大家和和气气，咱们诚心请她来帮忙，事后重酬，便不用担心她会害了你们两个。这个‘人’么……其实两位师兄也认识，女鬼头七！”


庄不周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要说起来，我和老宋能保住性命，还是拜头七大姑所赐，她的性子随和，能请她来最好！我们兄弟这便动身……”


黑白无常现在已经是鬼王弟子，自有唤鬼相见的本事，他们又知道头七地盘大概所在，立刻就要去请‘人’。


倒是梁辛，笑呵呵的伸手拦住：“等一等，我还有点事情，想问问你们哥俩的意思。完事后我和你们一起去请头七！”


头七微不足道，不过梁辛知道老叔一直挺惦记着人家来的，自己亲自去请，以后大家只能更亲切。


从离人谷到头七的栖身之处，有曲青石帮忙前后也耽搁不到一天工夫，时间全赶得及。


‘对付’六百和尚的办法，暂时定了下来，梁辛拉着郑小道、小汐和黑白无常，五个人找了个清静所在，坐定之后，梁辛把老蝙蝠提过的‘五人结阵、运转七星’的事情，仔细转述。


‘马三姑娘’则取出笔墨，来到屠苏身旁，粗声道：“娃娃，姑娘来帮你一块描这些鬼画符！”


一时间马三姑娘在屠苏眼中，简直就变成了离人谷里最漂亮的姑娘，娃娃大喜，一跃而起：“我去给姐姐沏茶来……”


曲青石走到秦孑身边，自须弥樟中取出一张桑皮纸递了过去，也不多做客套：“秦大家，请您看下，这些东西您这里有么？”


纸上，一样一样罗列了不少材料，都是修士炼器所用的。


秦孑修为不错，心思更是剔透，只拿眼睛一扫就明白了曲青石的意思，笑道：“你打算炼化那把千钧墨剑？”


曲青石笑着点头，他对秦孑的笑容，比着对梁辛时可和善多了：“自从得了这把剑，就一直在琢磨着炼化的事。”


说着，曲青石又指了指远处的山峰：“待会老三要下到小眼探望老叔和浮屠，我也随他一起去，那里时间缓慢，刚好用来炼剑。”


那柄墨剑不仅重逾千钧，剑中还封印了厉害的大神通，曲青石要想将其完全炼化，需要两个步骤，一是先让飞剑认主，完成了这一步，墨剑就能当做普通飞剑，随时能被主人放出去，远袭杀敌；在这之后，曲青石才有资格去探索墨剑中封存的神通法术，看看有没有机会将其重新启用。


“千钧重剑，光飞出去就能砸趴下一大片了！”秦孑笑呵呵的，又仔细看了遍曲青石需要的材料，点了点头：“没问题，基本上都是现成的，我这便派人去准备。”


曲青石面露喜色：“有劳大祭酒了，这些东西是借的，日后必还。”


“什么还不还的，太见外。”大祭酒笑盈盈地一挥手：“不过么，曲先生的字写得还真是不错！”


秦孑可不知道，曲青石写这张字条的时候有多用心……


在小境的另一边，梁辛已经把合击阵法的事情说完了，这事小汐先前就知道，现在当然没话说，直接点头同意，其他三个人可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之间都有些发愣。


不提小汐，只说郑小道、黑白无常三人，他们当然也算梁辛阵营里的人，不过本身修为浅薄，大多数时一直身处后方，很少跳到前面来直接面对敌人。结阵对梁辛而言好事，能让他战力大增，可是对于其他几个同伴，也从后方直接转到了前线。


梁辛咳嗽了一声：“我的事情你们都清楚，自从相识之后，也真格都因为我的缘故，拖累着你们卷进几场生死凶险，不过在我本意里，没想过要拖累你们的……”


“至少以前没想过。”说着，梁辛笑了笑：“至于以后，说不定还会对上神仙相，仗越来越难打，凶险更是不会少，所以结阵这件事，总要和你们商量下。你们要不想参与也无妨的。”


黑白无常对望了一眼，庄不周缓缓地开口：“这个事情倒没那么复杂，这里有个根本，就是……你梁磨刀要是死了，我们哥俩也就没活路了。”


这倒是句实在话，黑白无常知道‘仙祸’，为修真道所不容，之所以活得挺滋润，猴儿谷随便住，离人谷想来就来，上了草原还有青墨照应……归根结底是托了梁辛阵营的庇护，如果梁辛战死，这些势力崩散，天下之大哪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宋恭谨也点点头，不知是借机表决心还是刻意巴结：“我也是这个意思，其实，谁要杀梁掌柜，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不过咱这点修为，总轮不到我们来说话。”


郑小道咧嘴一笑，神情轻松：“打什么样的对头，现在还不用想吧？练好阵法总不是坏事，大不了打架的时候我不上就是了。”


大伙都笑了，郑小道却又收敛了笑容，淡淡的说了句：“因为你，我们都曾涉险，这事不假。不过，早在之前，我们的性命也都是你救回来的。”


‘马三姑娘’与他们相距不远，听到了这句话，回过头喝了句：“铜川里救人的，也有咱家一份！”


黑白无常大吃一惊，上下打量着马三姑娘，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铜川何时结识了这个一个彪悍婆娘。


梁辛心情大好，对着马三姑娘摆摆手，示意她莫捣乱，随后对着四个能结阵的同伴点头笑道：“那这件事就暂定下来，等我从海上回来，再带着你们去西蛮之地，请缠头老爹出手，帮你们提高与星蛊的联系。”


这个时候，大祭酒也把曲青石炼化墨剑所需的诸般材料准备好了，后者将其尽数收入须弥樟内，和大伙打过招呼，捏着从青墨处要来的眉心骨珠，与梁辛一起自镇百山进入小眼之内！


小眼之内，骨海无边……曲青石是第一次下来，虽然早就听梁辛提起过不知多少次，可一时之间，还是被这满目的森森白骨夺了心神。


兄弟俩刚一落脚，哗啦一声，浮屠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就从骨头堆里钻了出来，一看是他来了，立刻‘漂’过来，喜滋滋的打招呼：“梁磨刀，好久不见！”


对这个亘古巨孽，梁辛只有打从心眼里觉得亲近地份，笑嘻嘻的正要见礼，一根手骨就从骨海中飞起来，对着他摆了摆手，同时浮屠道：“免了，没那么多规矩！”跟着，胖脑袋一转，看了曲青石一眼……


咕噜一声，浮屠吞了口口水，问梁辛：“这个，你朋友？”梁辛点点头，还没来及说啥，浮屠又追问道：“你俩熟不？”说话之间，嘴角已经流下了馋涎。


曲青石吓了一跳，梁辛更是惊得额角冒汗，忙不迭点头：“他是我家二哥，算起来也是老叔的侄儿，这可不能吃。”


浮屠立刻变得意兴阑珊，圆脑袋一晃，把挂在嘴角的口水甩出去老远，亮晶晶地自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梁辛啼笑皆非，心里琢磨着，下次一定弄些活牛活羊来请给浮屠打打牙祭。不过这其中有个麻烦之处，下到小眼里，要靠着有阴丧气的宝贝，青墨手中的眉心骨珠宝贵地很，送他们下来都勉强得很，绝对请不起客。


浮屠吧唧了几下嘴巴，暂时把吃肉的事儿扔到一旁，又变得眉花眼笑：“怎么样？最近有没什么趣事，快说来给我听听！”


梁辛笑而点头：“我前阵子出海，着实经历了不少事情，待会慢慢给你讲来。”说着，他举目四望：“老叔呢？又在修炼？”


浮屠突然笑了起来，神情古怪，挤眉弄眼，看得兄弟两个莫名其妙。


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但是梁辛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你不会是把老叔吃了吧……”

第246章 天地元力


浮屠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已经不是漂了，而是在骨海上滚来滚去，所过之处骸骨乱飞。


他越笑得开心，梁辛心里就越是没底，眼看着圆脑袋四处乱转，不肯停下来好好说句话，梁辛恨得咬牙切齿，正犹豫着是不是扑过去把浮屠按住，突然身后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梁辛，我在这里，浮屠没吃我。”


声音怯懦，一如当年！梁辛又哪能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老叔啊！


梁辛又惊又喜，当下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想，猛地转身回头，老叔正站在他身后三尺之处。


风习习的样子没有分毫的变化，仍旧瘦小枯干，佝偻着身体，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里，夹着与生俱来的卑微怯弱，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因为由衷的喜悦，却显得分外明亮！


老叔笑着，想要去抱下少主，但又怕冲撞了梁辛，两只手抬起后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梁辛哪管那套，大笑着一把抱住了老叔。


上次告别时，正是晓春时节，这次回来却已快都中秋，于梁辛来说不过人间六月，百多天的分离；可凡世一天，小眼六年，这场重逢对老叔而言，已经盼了千年！


风习习被梁辛抱着，张大了嘴巴，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但是一次一次大口的吞掉空气，却换不回一丝声音……


曲青石自然不会去打扰他们叔侄重逢，向后退开了几步，嘴角含笑，不过小白脸的眉宇间，却露出些思索的神情，时不时撩起眼皮，仔细打量老叔。


浮屠对风习习、梁辛这种人间情谊不怎么感兴趣，一颗胖脑袋‘或沉或浮’，又漂了过来，围着曲青石转了几圈，声音压得极低：“喂，小子，你说实话，你真是梁磨刀的朋友？我可不大相信……”


虽然明知道浮屠是天字第一号的妖孽，小白脸也还是没点好脸色，斜忒着他，冷冰冰的回答：“不是朋友，是兄弟！”说完，顿了顿，又追问了句：“要怎样你才肯信，才不会再纠缠此事？”


浮屠皱眉，神色里似乎有些踌躇，犹豫着、结巴着：“这个、我倒没、没想过……”说着他陡然加快了语速，大声喝问：“梁磨刀的法宝是啥？”


“阴沉木耳，七盏，红的，房子那么大，自东海中沉船而来，靠星魂驱使，北斗拜紫薇，十二阵星阵连打……”曲青石声音清冷，一口气说了个详细，等他再去垂下眼皮去看浮屠时，浮屠早都漂远了，圆脸上都是失望，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啥，好像挺委屈来着。


梁辛和风习习着实亲热了一阵，这才分开来，曲青石换上笑容，快步走上前，对老叔行晚辈大礼。


风习习手足无措，想去阻止，却又不敢，情急之下双膝一矮，也跪在了曲青石跟前，急的额头冒汗：“使不得，使不得，我哪能受你的礼。”


曲青石为人分明，赶忙把老叔扶起来，跟着自己又跪下重来，梁辛也笑嘻嘻的跟着帮忙，三个人又乱了半晌，最终还是曲青石认认真真的行完礼。


风习习的老脸通红，等曲青石站起来之后，结结巴巴的说：“其实应该我、我谢你，谢你一直照顾梁辛……”说着，老叔又要去跪，吓得曲青石赶忙伸手扶住，摇头笑道：“分明是老三在照顾我们！现在的老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娃子了，一身修为神鬼莫测，有资格让他出手的人，全中土加起来也没几个。”


说着，曲青石顿了顿，继续替风习习宽心：“他的心思也颇有可取之处，好多事情我们没想到，他都能考虑周全；这还不算完，西蛮蛊、北荒巫、离人谷……老三一呼百应，就连东南深海几千里的地方，还有一群大个蜥蜴奉他为主，现在的老三，能打能算还有实力，天底下有谁敢得罪他！”


梁辛笑得挺客气来着，伸手揽住风习习的肩膀：“真没啥好担心的，全不用惦记。”


风习习却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你再厉害，还能比梁大人更强么……我倒盼着，就好像几年前那样，你在猴儿谷里拉着青墨跑来跑去，虽然有些无聊的，可、可也全不用担心什么。”


梁辛不知道说啥了，是啊，他再强，还能强的过梁一二么？


当年梁一二搬山，一切都进行地有条不紊，直到他老人家开始调查神仙相的机密，不久便被问斩了；


现在的梁辛呢？


三百年前，梁一二的敌人，几乎一个不少，又原封不动的被他对上了。


曲青石平日脸孔很臭，好像生怕别人不尴尬似的，不过对亲人朋友却是另一副心肠，当即岔开了话题，笑着问道：“老叔，我们下来的时候，您老再哪？一下子就现身我们哥俩背后，着实让人没想到。”


梁风习习见梁辛有些发愣，又是心疼又是惶恐，赶忙也跟着曲青石一起换过新话题：“你们一下来，我便现身了，不过见你们和浮屠大人说话，我不敢打扰，就没出声。”


‘哎哟’，梁辛的惊呼中满是欢喜之意。


他刚见到老叔时满心欢喜，压根就没去想，老叔欺于他身后三尺、不过一步之遥，凭着自己的敏锐感知、凭着曲青石的护身灵觉，兄弟俩竟不曾发觉老叔的存在！


放眼中土，不施展法术就能悄然靠近梁辛兄弟的人，又能有几个？


梁辛笑容满面，又抓住了风习习枯瘦的老手：“您现在的修为，可了不起得很呢！”


梁辛开心，风习习也会跟着一起开心的，笑呵呵地一个劲的点头，不过他的神色里却有些迷茫：“很厉害么？这个……我倒不太清楚的。”


梁辛喜上眉梢，老叔的修为大有进境，不试试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身形向后飘出数丈，随即心念转动，亮出了自己威力最大的七股金鳞，对风习习笑道：“没事，试试看就清楚了，您全力向我出手。”


七股金鳞缓缓盘绕，威压虽然能够收敛，可那份沾染了蟠螭的大妖气势却收敛不住，骨海之上妖气四溢，邪意凛冽，梁辛被金鳞衬着，隐隐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宗师气度。


风习习当然不肯去打梁辛，摇着头正要说话，浮屠就笑了起来：“弄反了，弄反了！”


梁辛略带纳闷：“什么弄反了？”


“位置弄反了。”浮屠叔侄三人转着圈的漂，语气里得意洋洋：“风习习要全力出手，你就死了；应该是风习习站着，随便你怎么打才对。”


说完，浮屠又看了看梁辛的金鳞，眼睛亮了起来：“好家伙，又有造化了，居然跟蟠螭勾搭上了。你要是发动金鳞上的妖法，风习习恐怕还会吃力些，换成红鳞的话就没问题了，他能让你随便打。”


梁辛皱眉问道：“你的意思，红鳞的十二星阵，伤不到老叔分毫？”说着，还有些不太相信，摇头笑道：“老叔本来是五步鬼王的修为，又在这里修行了千年，修为当然不得了，可十二阵连打不算小招式……”


不等他说完，七八支手骨就从梁辛前后左右飞起来，一起咔咔乱摇，打断了他。


“哪个告诉你，这一千年里风习习在修行？”浮屠眯着眼睛，语气严肃，煞有介事：“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从不曾修行过，而是……一直都在被我炼化！现在风习习掌握的力量，不是他自己感悟的，而是被我用一千年，慢慢锤炼而成的！”


跟着，骨海里又飘起一只手骨，浮屠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梁辛：“你知道我是谁吧？”


梁辛点点头。


浮屠笑了：“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该明白，被我炼化而成力量，比起他自己的修行，要强得太多！”


风习习也从一旁小心翼翼的插口：“而且，浮屠大人也不让我自己修炼，他是为了我好……”


老叔不善言辞，翻来覆去说了半晌，才总算把话说清楚。老叔是阴丧出身，如果自己修行，也只能在丧家法术上越走越深，成为更高级的鬼王。


可他的阴丧之力越高深，转生还阳就越困难。如果由着风习习在小眼里按照自己的功法修炼，他的修为每精进一步，想要离开此处的希望就会减弱一分，就算他把自己连成第二个浮屠，也只能一辈子被困于此。


所以浮屠不让老叔自己来修炼，而是通过秘术，来为他炼化力量。


梁辛和那颗圆脑袋共处了六十年，算起来，浮屠倒是他这辈子认识最久的一个‘人’，说话间也用不着客气啥，当即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也是阴丧精怪，你的法术、力量都是厉鬼之力，炼化之下，老叔得到的还是阴丧法门的修持吧？”


“我是戾气凝结、阴丧身、阴丧力，这些都没错，不过你却忘了我的出身，我是天地所生！”


浮屠大摇其头，一个不小心，又让口水流出来了：“像我们这些天地所生的怪物，在成形之前，其实都是一份凝聚不散的天地元力，只不过后来各自的造化不同，有的成了祥瑞，有的成了妖孽，更多的干脆就是烟消云散变成了狗屁……变成狗屁的就不说了，只说我们这些成形的，不管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和身体，体内都会保有这份天地元力，这是永远不会变的。我炼化梁风习习，用的不是阴丧法力，而是我与生俱来的那份天地元力！”


话说的有些拗口，不过浮屠的意思梁辛完全能明白，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吃惊：“那这份、这份天地元力何其珍贵，岂不是你的根本所在？炼化给了老叔你咋办？”


浮屠的神情平静了下来，不是扳脸，也不是严肃，而是那种无所谓、不计较的清淡：“我会死。”


说完，浮屠顿了顿，又浅浅的叹了口气：“死之前，不知还吃不吃得到新鲜肉。”


梁辛从未见过浮屠这幅模样，一下子心里都紧巴巴的难受起来，纯粹是下意识的追问：“真的？”


不料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一转，表情又变得不着调了起来，对着梁辛挤眉弄眼：“你问哪句？”


梁辛傻眼了，浮屠哈哈大笑，在骨海上嗖嗖飞窜，看样子开心得不得了：“想吃新鲜肉是真的，会死是骗傻小子的！我那份天地元气，珍贵倒是足够珍贵，但是在我成形之后，它便没啥用处了，这个就、就好像是胎盘的道理，只不过这个胎盘，不是在娘的肚子里，而是由我自己揣着。”


梁辛总算松了口气，随即望向曲青石，低声问道：“啥叫胎盘？”


曲青石则略带意外，笑问浮屠：“你还知道胎盘？”


浮屠撇嘴：“我什么没吃过！”


浮屠耍了个没啥意思的小把戏，别人都不觉得如何有趣，只有他自己乐得乱七八糟。一边乱漂乱跳，一边继续笑道：“天下皆知，浮屠重义，风习习这个小鬼倒是也有几分忠义之心，投了我的脾气，又在小眼里相遇，更是份缘分，我便把天地元力送了他吧！”


梁辛对‘天地元力’没有具体概念，但是也能明白这份力道非同小可，更是心痒难挠，想要和老叔试着拆上几招。


可风习习本来就不肯去打梁辛，再听浮屠说自己会打死梁辛，就更说什么也不会再出手。


反过来也一样，就算是试招，梁辛也绝对不肯主动去攻击老叔。


浮屠喜欢听故事，偶尔也会讨论功法，可是对这种‘小孩子比试’毫无兴趣，等笑够了之后摇晃着脑袋说道：“梁风习习的炼化还没完事，试着也没啥意思，要说现在的实力么……”


说着，浮屠又看了看梁辛的金色鳞片，继续道：“如果你用以前那种红鳞，两人拼死相搏，你必死无疑；如果用现在这种金鳞的话，你还是必死无疑，不过风习习可能会受点伤。当然，我这个说法的前提是你不施展天下人间……嘿，你那个魔功，混蛋的很，简直不讲规矩！”


浮屠犯不着说谎骗人，更没必要夸大其词，梁辛对老叔的修为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后，眉花眼笑，胸中那份开心满满的膨胀着……不料浮屠接着又冷笑了起来：“风习习能不能出去还未可知，你这么高兴有啥用？”


远古的怪物，想说啥就说啥，才不会去考虑旁人心情，当然也没谁会去怪他，还是曲青石，轻轻咳嗽了一声，自须弥樟内取出了墨剑，惊鸣之中长剑出鞘，随即剑柄倒转递向浮屠：“前辈，这剑上的古篆，您可识得？”


梁辛当时就骂了自己一声糊涂，守着个远古怪物，自己还满世界求人翻译古篆。其实曲青石也是刚刚才想到此事，否则早就出言提醒了。


不过浮屠可没啥好脸色，翻着怪眼回了句：“鬼咒我就识得，人字我一个不认！不过，你这把剑还说得过去。”


曲青石也不失望，微笑道：“刚刚得来不久，趁着小眼里时间充裕，想先炼化它为己用，可占用宝地，还要问过前辈。”


一排手骨齐挥，浮屠满脸无所谓：“宝地个屁！小眼又不是我的洞府，你想干啥就干啥，不用跟我打招呼。”


看到二哥请浮屠辨认墨剑，梁辛又想起来一件事，忙不迭把蟠螭帮他炼化的那六片‘黑木耳’取了出来，一股脑摆在浮屠眼前：“还得请您老帮我看看，这几片黑鳞到底有什么古怪？”


浮屠乍见黑鳞，略带惊奇的咦了一声，脑袋直接从骨海中跳上了黑鳞，一边翻滚着，一边端详着，过了一阵才呵呵笑道：“那条蟠螭挺用心思啊！早知道它们也讲义气，当初就少吃几条了。不过，”浮屠嘟嘟囔囔，自己说得挺来劲儿：“以前都是一口一大片，也分不清楚谁重义谁薄情的……”


梁辛心里更痒了，哪有耐心听浮屠唠叨下去，插口问道：“到底咋回事，给句痛快话！”


浮屠却摇头道：“痛快不了，我只能看出来这几片黑鳞不仅是精血炼化，还附着了蟠螭的元魂之力可具体的，它们究竟有啥样的神通，究竟怎么才能唤请出来，我也不知道！”


说着，浮屠还生怕梁辛不别扭似的，又笑嘻嘻地解释道：“你看哈，事情是这样，论打，或许我是天下无敌，可天下无敌，也不是天下无所不知。远的不提，就是你的功法，我也不是全都清楚，一样的道理……”


随即浮屠又扯开话题：“好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快把你最近的事情说给我听！就打从你上次离开小眼之后，不用说得太快，但一样也不许落下！”


六片黑鳞浮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梁辛再怎么不甘心也没用，何况老叔早就等在一旁，虽然始终不曾开口催促，可在他心里，又何尝不想知道自家孩子最近的经历。


曲青石向着老叔打了个招呼，走到一旁，自须弥樟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各种材料，默运玄开始炼化墨剑，很快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在成功之前，应该都不会再情形回来。


他那些炼器的门道，都是槐楼的高深法术，梁辛根本看不懂，更谈不到帮忙，当下收起黑鳞，开始仔仔细细的给两位‘老人家’讲故事，也不止是说自己，另外把他所知的，曲青石、小汐等人的经历，也跟着一起讲了出来……

第247章 再无飞仙


梁辛把自己离开离人谷后所有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讲出来，其中说到惊心动魄处，老叔身体佝偻，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咔咔直响；说到有趣的地方，老叔跟着一起笑个不停；待提到天地岁、三百年前梁一二在凶岛的那场苦斗时，风习习又几次用衣袖去抹眼角；最后说道梁辛要去找头七来帮忙的时候，老叔有点紧张来着……


浮屠、老叔暂停炼化，梁辛也彻底放松了下来，三个人说话聊天，曲青石就坐在远处，时而催动木行真火，时而频繁变换手诀，忙忙叨叨的炼化墨剑。


小眼之中时间缓慢，曲青石炼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梁辛早早就把自己这点经历讲完了，接下来小魔头、鬼王和巨孽三个家伙都拿出了过日子的心，朝夕相对，有话就说，没话傻笑……


等到后来，倒是浮屠最先不耐烦起来，对风习习地炼化正进行到一半，中断一阵无妨，但是也不能耽搁的太久。


又是一场殷切嘱咐之后，风习习潜入了骨海。曲青石那边没有结束的意思，梁辛也就不再多呆，特意又叮嘱了浮屠一遍：‘曲青石是我二哥，你可莫伤到他！’随即告辞而去，返回地面。


回到离人谷，秦孑在另外一座小境中正在接待访客，梁辛也无所谓，随便找人一问，这一趟下去差不多四五个时辰，折算一下，不知不觉里，他在小眼中待了差不多两年，梁辛不禁咋舌。


上次在小眼中待了六十年，可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修炼星阵；而这次的两年，三个人时时刻刻对坐相处，难过后来大伙都懒得说话了……


梁辛在下面待得手脚发痒，上来后也不想干坐着聊天，正和小汐、琅琊等人商量着找点事情来做，秦孑和屠苏就一前一后回来了，大祭酒的脸上仍是大方得体的笑容，可她的神情里，却带着几分疑惑，看到梁辛回来了，她倒也没太多意外。


大祭酒目光流转，看了眼周围，马上就明白梁辛是一个人上来的，说道：“曲先生的剑还没炼好？”


梁辛小眼里的情形大概交代了两句，随即笑问：“秦大家的神情里带着几分纳闷，在伤脑筋？说来听听，我也跟着一起猜。”


扑哧一声，小屠苏乐了出来：“大祭酒想不透的事情，还不得把你愁死……”


梁辛也笑了：“秦大家用聪明心思去琢磨，我用笨脑筋去寻思，这也算双管齐下不是。”


秦孑回头，先瞪了屠苏一眼，跟着又对梁辛道：“刚刚是荣枯道宗的人来访……”说着，看梁辛面色不善，大祭酒又轻轻摆手，笑道：“莫多想，他们此行别无他意，就是过来说了三件事情，第一个是一线天的长老席位，离人谷早就没了那个位置，现在他们想请咱回去，我没答应。”


“第二件事么……”秦孑笑了起来，眉宇间居然露出了一丝调皮，对着梁辛摇摇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提也罢；倒是第三件事有点意思，他们送来了半个好消息！”


屠苏从一旁撇嘴：“一共也就两句话的事，传书也成传音也成，还非得跑来一趟示好，弄得跟两家多亲热似的，还不是因为咱横了……”


秦孑回头，似笑非笑地横了娃娃一眼：“胡乱插口，做了二祭酒，真就不用讲规矩了么？真就忘了离人谷的刑罚了么？”


屠苏吐了吐舌头，喊了声：“我古篆还没拓完嘞……”一溜烟地逃跑了。


梁辛精神一振，没理会二祭酒的抱怨，望向秦孑：“半个好消息？下半个好消息？”


秦孑点头而笑：“不错，八字古篆里的后半句，也译了译了出来，由此，赑屃负碑的正文也齐全了，是……穷尽天地，再无飞仙！”


穷尽天地，再无飞仙！


秦孑嗓音清透，口音又是江南软语，语气软柔绵甜，可是却因为这八字短句中与生俱来的豪迈霸道，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竟带了几分锵锵壮烈。


梁辛先是吓了一跳，随之后来的就是浓浓的疑惑，苦笑问道：“啥意思？”说着，又嘟囔着把石碑的来历经过滤了一边：“千千万万年之前，那位骸骨老兄，把一座赑屃负碑埋到了大眼前，石碑上书‘穷尽天地，再无飞仙’……”


秦孑也摇头苦笑：“这八个字究竟代表啥意思，又为何被埋到大眼跟前，实在让人迷糊得很。”


梁辛把双眉紧蹙，不过他就算把眉头皱下来也没用，想不通就是想不通，最后也只能无奈放弃，又问起另外两字落款。


秦孑仍旧摇头：“落款还没有能译出来，暂时不知道这位前辈叫什么。”


破译古篆的依据，不外乎‘象形意’以及大量地查阅资料，从古代文字中对比，一般而言，越是常用字、曾经在古典中出现次数越多的篆字，破译起来也就越快，八字碑文都不是什么生僻字，可那两字落款就不好说了，如果它们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生僻字，又没有上下文可供连读揣摩，一千年也休想能够破解。


秦孑先后带来了两次‘半个好消息’，可拼到一起，却变成了一个簇新簇新的大谜题……


对待搞不懂的事情，梁辛一贯做法就是‘淡着它’，不过秦孑提到了荣枯道，倒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在乾山里跳井的那个桑皮老道怎样了，荣枯道来的人这次有没有提及？”


秦孑回道：“我也问过，桑皮到现在还下落不明，估计是死了吧，这也在意料之中，贾添的井，哪是那么好跳的！”


梁辛叹了口气，因为铜川惨祸，他对荣枯道上下没有一星半点的好印象，这声短叹感慨的，也不过是有些感慨，在乾山里桑皮拼命挣扎、坚持，终于循着‘木生息’一路追赶而至，跳入井中……可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两个人正说着，刚刚逃跑去拓丝帕古篆的屠苏又颠颠地跑回来了，小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直接来到大祭酒跟前禀报：“挑一坊的三掌柜来了，咱们定的地图，他们已经绘好，等着您去验货！”


梁辛有些发愣，情不自禁的问道：“这、这么快？”算起来，从大祭酒传讯外间求购地图，到现在也不过一个白天的功夫。


屠苏又忍不住插嘴：“就这我还嫌慢嘞……”


秦孑又瞪了他一眼，不过这次没多说啥，对着梁辛等人微笑招呼了声：“我去去就来。”说话间脚步轻移，向外走去。


等秦孑离开后，屠苏马上又来了精神，继续刚才的话题：“中土版图这样的东西，算是常用货色，总要不停的向外卖，他们挑一阁的图模由如意金石所制，版图刻好之后，在法术催动下大小随意调整，想要多大多小都方便得很。”


梁辛笑问：“如意金石做的地图母版？怕是不便宜吧？”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带着个‘金’字的，一般都挺贵。


屠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母版不是凡物，扣出来的地图卖也卖得贵，但是胜在货品精良，朝订夕结。”


梁辛孤陋寡闻，做了当世高手，可见识还是一塌糊涂，‘马三姑娘’则不同，修为虽然不高，但对修真道上的诸般事物都了若指掌，从旁边粗声大气的给他解释道：“这个挑一坊，往简单里说就是家杂货铺，和你在解铃镇时去过的麻雀老号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这座坊子，专门做修士的生意，什么灵符法撰、飞剑法宝、什么都有得卖，老字号信誉好，分号开遍了中土，东西虽然贵，可也不愁没有买卖。”


梁辛听得饶有兴趣：“以后有了空儿，倒是可以去转转。”


没过多少工夫，秦孑就喜滋滋的回来了招呼着众人，取了丝帕，随即催动法术跃升半空，先将丝帕尽数展开，铺平，又自须弥樟中取出刚刚收货的地图，重在丝帕上，也尽数铺展开来！


当然，这幅地图不只是大洪疆域，而是神州全境，中土、北荒、西蛮……只要在海线之内的地域全都囊或其中。


崭新的巨大地图，按照秦孑的要求，也是由薄绢所制，绢子质地稀疏，半透明，压在骷髅老兄的丝帕上，帕子上所有的圈圈都透了过来，两个红色圈圈，一个稳坐苦乃山猴儿谷，另一只正中镇百山。


至于丝帕上那些黑色圈圈，左一枚又一枚，在地图上标出了上千个地点，有远有近，高山湖泊，重镇偏村、草原荒漠什么地方都有，杂乱无章，全无规律可循，看得大家直皱眉头。


只有梁辛又忍不住想笑，一个圈圈下面，一件宝贝……


秦孑扬起左手，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敲着自己的眉心，沉吟了片刻后才开口：“这么乱，看不出什么。”说着，对铺地图的离人弟子传令：“把大小眼的位置调换来，再看一看。”


众人现在只是估计着，两个红圈是大小眼，可究竟哪个是大眼，哪只是小眼还确定不了，秦孑想在调换下位置后，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规律。


离人弟子小心翼翼地将地图旋转，位置调换过来后，仍是一片乱七八糟，大伙又仔细端详半天，最后都确定图中的地点全无规律可循，秦孑倒也不气馁，摇头笑道：“不妨事，反正就两种摆法，咱们分别记下一些地方，然后挖掘个试试！”


跟着她回头对身后的梁辛道：“离人谷还有些弟子，可他们的修为，实在不值一提……人数既少，又不是精兵，我怕会勘察不利，你若方便，能不能找些人来帮着我们一起来破这幅图？”


说着，秦孑掰开手指，似模似样的数道：“黎先生精通机关之术，而且他又通晓千须河图，是一定要留下来帮忙的；挖掘时难免会惊动官府，小汐有官家背景，要留下来；郑小道眉眼精明，少不了用得上的地方，另外，你也唤一下青墨吧，最好能请她带着几位北荒高人来帮忙。”


梁辛心里纳闷，现在事情还没有眉目，要做的就是按照两幅图的指引去查探下，最多也就是试着挖掘一番，而且又不用都搜查过来，只拣选几个地方仔细搜索就足以了，这种小事离人谷哪里用得到别人帮忙。


这时候，马三姑娘眉花眼笑，欢喜笑道：“一个圈圈下面，就是一件宝贝啊！”


提醒之下，梁辛恍然大悟，大祭酒要梁辛的人也加入探索，自然是为了避嫌，正想笑着推辞掉，秦孑却摇了摇头：“我不管，要么你找人和我们一起破图，要么你们自己去张罗这件事。”


梁辛挠了挠脑袋：“青墨那边就算了，总喊她出来，大司巫该把她逐出门墙了……黎大哥，郑小道还有小汐他们几个，跟着离人谷的师兄师姐一起忙活也就是了。”


秦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小汐却皱起了眉头，梁辛明白她的意思，摇头而笑：“中秋的聚会，你不要去。”


小汐的神情略显暗淡，红唇微动，似乎想反驳，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等你回来，我们尽快练习阵法。”


梁辛还没来得及答应，马三姑娘就撇着大嘴‘哇哈哈哈’的冷笑一阵：“梁磨刀担心小汐，不舍得她去冒险，可咱家说要去赴会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梁辛也分不清琅琊是故意调侃还是真心吃醋，不过被她这么一说一笑，大家全都乐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采集地点，众人乱糟糟的忙成了一团，最后在大小眼调换下的两套地图中，各选了六个地点，算起来，不是在苦乃山内，就是在离人谷附近，搜寻或者挖掘都比较方便。


等都这通忙活暂时告一段落时，天色已经大亮，大祭酒小心地收好地图，二祭酒愁眉苦脸的抱着丝帕继续去拓字……


火狸鼠虽然是凡人，但世家出身，功夫底子很不错，一夜不睡除了眼睛稍有些血丝之外，并不见疲倦之色，此刻走到梁辛跟前：“梁爷，帕子上的圈圈，看着小，可它们是落在地图上，真要搜索开来，怕也不怎么容易。”


梁辛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苦笑点头：“幸亏帕子不算小，要就几尺方圆，咱们趁早撕了它拉到。”


火狸鼠笑了几声：“地方大，搜索起来就难免会有疏漏，这方帕子来得神奇，没准一个小线索，就能勾出个大玄机，实在容不得疏忽。离人谷的朋友自然是没的说，不过要说辨风、嗅土、量地、测水的搜寻功夫，他们未必擅长……”


梁辛听着辨风嗅土这几个词有些耳熟来着，略一寻思，就想到了它们的出处，当即抬起头望向火狸鼠：“黎大哥的意思是？”


火狸鼠不卖关子，直接应道：“何家精通江湖，几百年里更没少做过挖土刨坟的勾当，门下弟子大都精通搜索之术，我想请他们来帮忙。”


梁辛脸色微微一喜，可随即又有些踌躇了，他和何家的大家长何红酥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大伙相处融洽，可要找人家借兵，就免不了登门拜访，何家地处冀州，恰好与他们的行程相反，现在中秋将近，他还要抓空子去请头七……而且就这么直接跑去借人，未免显得也太有些唐突了。


火狸鼠明白他的为难之处，当即笑道：“何黎两家世代较好，何家的几个重要人物，也欠过我一点人情，我去借兵，直接走我的人情便是了，不用把你拉扯进来，只不过引外人进来，我总得先问过你的意思。”


梁辛大喜，点头道：“那黎大哥多费心了，咱们请人归请人，但是报酬一样不能少……”说着，梁老三想起来自己还是个穷光蛋，咳嗽了两声，讪讪笑道：“要是有什么支出，你就只管向大祭酒开口。”


不远处正看着屠苏临摹的秦孑扑哧一声就笑了，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梁辛一眼，随即收敛笑容，对着火狸鼠点了点头：“黎先生尽管开口，离人谷和小梁大人，早就是一回事了。”


火狸鼠也不再废话，微一点头：“如此，我便去联系了，用不了多少工夫的！”


秦孑吩咐一个五步弟子听从火狸鼠调遣，倒不是怕有什么凶险，主要有高深修士带着飞，可以大大的节省脚力。


丝帕的事情自有离人谷和火狸鼠去张罗，梁辛等人全不用操心什么，只要等结果便好了。


到了第二天过去，曲青石还没有出来，梁辛不敢远离，好在有小汐陪着，有马三姑娘说笑，心里虽然有些焦急，但总还不至于惶惶无错，其间还让黑白无常带着他去看了趟六百和尚。


在梁辛心里，一直以为六百和尚，是个枯瘦，佝偻，满脸皱纹一副苦相的老僧，不料却根本不是纳闷回事，六百和尚看山去，也不过四十几岁，身材好像是个面团似的，肥胖富态，脸上也是一副天生来的笑模样，如果脱了袈裟，分明就是个满面红光、和蔼心宽的富家翁……

第248章 半夜三更


六百和尚笑眯眯的，双目微闭，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不像活人，倒更像一具惟妙惟肖的蜡像。


黑白无常带领梁辛围着六百转了两圈，庄不周开口道：“听曲大人说，从九龙司大牢中把妖僧弄出来的时候，他就是这幅模样了，任你怎么叫怎么弄，也休想让他醒过来。”说完，还怕梁辛不信似的，回过头对着宋恭谨吩咐道：“老宋，把和尚的耳朵撕下来。”


宋恭谨笑嘻嘻的点头：“要哪只？还是两只都要？”说话的时候，伸手抓向六百的耳朵。


梁辛抬手拦住了宋恭谨。二哥和大祭酒都已鉴定过，妖僧确实五听浑浊，他又何必再试。


宋恭谨就势缩手，神色里轻松得很，对梁辛道：“这些天里，从妖僧光头上撕下来的耳朵，都够开个酱肉铺子了，不试也没啥。”


梁辛吸溜着凉气，看了无常兄弟一眼：“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两位掌柜也够狠的哈。”


庄不周一副恭恭敬敬的神气：“这个……估么着应该是活尸做得久了，心眼比着原来，的确是狠辣了。”


宋恭谨点头哈腰，满脸的客套，附和着：“是，是，狠辣了，你要不喜欢撕耳朵，要不咱挖他眼珠子？”


梁辛咳了一声，赶忙摇头，离开了‘存放’妖僧的小境，等回到大祭酒所在的小境后，他又想起一件事，找到秦孑问道：“木妖现在哪里？”


说着，梁辛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笑道：“来了这么久，差点把他给忘了，我这就去看看他。”


不料大祭酒却摇了摇头：“可别去，他在牢山一无所获，回来之后这些天都谁也不见，他那副臭脾气……趁早别去触这个霉头。不过估计过上一阵也就好了，等你八月十五之后回来，再去看他吧。”


离人谷的弟子，都在忙忙碌碌，有人准备搬家的事情；有人随着屠苏一起，耐心去拓丝帕上的古篆；还有一批弟子整装待发，只等火狸鼠借兵之后就起程出谷，去丝帕上勾选的地方实地勘察……大祭酒要筹划这所有的事情，而且离人谷本身还有无数内务，更是忙得她不可开交。


梁辛帮不上啥忙，干脆把郑小道、小汐和黑白无常都召集过来，帮着他们熟悉北斗七星的阵位，一时之间，离人谷中就只剩下了两个闲人，一个六百和尚，再加一位马三姑娘……


等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时分，想要结北斗星阵的五个人正头大无比、转圈乱跳的时候，突然大伙眼前一花，一道人影迅捷如电，从远处一闪而至，来到众人身前，曲青石回来了。


梁辛忙不迭迎上去：“二哥，怎样？”


曲青石的神情里也带着笑意，点了点头：“成了。”


凡间三天多的光景，就是小眼中的整整二十年，饶是曲青石修为深厚，这次也有些吃不消了，虽然大功告成，自己也身心俱疲，之后他又在下面修养了一阵，待力气尽复之后，这才回到离人谷。


梁辛眉飞色舞，又追问道：“心念到处，人头落地？那墨剑中的神通呢？有没有勘破？”


曲青石摇头而笑：“只是炼化了飞剑，至于其他的……”说着，他又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些思索、纳闷的神情。这把千钧墨剑已经奉他为主，由此曲青石也有资格去窥探剑中封印的神通了。


上来之前，他早就以灵识去探索过自己的宝贝了。


曲青石伸手，轻轻捻了捻有些发紧的眉心：“和咱们猜的差不多，墨剑之内，的确是封印了些东西，不过照我看，却不像是法术。”


梁辛大奇，也跟着纳闷笑道：“那封印的是什么？”


曲青石没急着回答，沉吟片刻后反问梁辛：“你还记得咱们在凶岛见过的那根天地岁吧？”


梁辛当然记得，不过却不明白二哥为何把话题扯开去，当下点了点头，却没多问什么。


曲青石继续道：“墨剑的情形，和天地岁倒有几分相似。”


梁辛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瞪着曲青石：“你的意思，这把剑里也藏着一个拓穆……”话梅说完，他自己就咳了一声，急忙纠正：“不是藏着个拓穆，而是另外还有一段元神，栖身于其中？”


曲青石刚刚一点头，梁辛又迫不及待地一连串问了下去：“他和你说啥了没？是人还是怪物？什么身份？莫不是麒麟岛上那位骸骨老兄……”


曲青石赶忙摇头打断了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墨剑中的元神，根本不能算是活的，因为它没有灵智。它就在栖身于剑中，任我如何用灵识刺探，都没有一点反应。至于它来自何处，如何才能发动起来，发动之后又有什么样的威力，我可全不知晓！只能放到以后，慢慢摸索了。”


梁辛咋舌笑道：“好家伙，墨剑版的六百和尚！”说完，也不再纠缠墨剑的古怪处，一个劲的催促着曲青石，要他赶快把飞剑耍起来瞧瞧。


曲青石不肯，而且脸孔也变臭了，一本正经地摇头：“这里是离人谷，胡乱动手卖弄神通，不敬。何况墨剑也就是普通飞剑，除了沉重些，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


两兄弟说话的功夫，秦孑早就赶来了，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听着，此刻听曲青石如此说，也就笑道：“哪有那么多顾忌，自己人的地方……”


曲青石执意不肯亮剑，大祭酒客气了几句，也就作罢。梁辛知道二哥平时讲究，当着大祭酒就更讲究，很快换过了话题，把‘穷尽天地，再无飞仙’和地图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下。


这两件事一时间都难以有什么结果，曲青石也不去白搭这份精力，先是和梁辛简单商量了几句，随即与秦孑的等人告别，祭起飞天青光，载着梁辛、琅琊和黑白无常，当即出发，去请女鬼头七。


当初与女鬼头七相遇的地方，在京都以北差不多四五百里的地方，距离离人谷并不算太远，曲青石的青光速度了得，当天夜里差不多三更天的时候，就赶到了地头，曲青石按下云头，落脚处，正是当年的那条官道。


时值月初，朔月。天空里薄云稀疏，星光惨淡。


梁辛故地重游，心里有些窒闷，长长的吸气、呼出……


谁都知道他为何郁郁，曲青石难得之极的说笑了起来：“一更人二更锣，三更厉鬼四更贼！三更天，又赶上个凄风苦月的天景，请鬼刚刚好！”说着，转头望向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应承了一声，并肩跃下官道，置身于荒野之间，一个手舞足蹈，一个喃喃唱咒，不过片刻之后，阵阵阴风撩荡而起，自两个无常身边，向着四下里远远播散开去！


庄不周回过头，对着梁辛笑道：“咱们不知头七在哪里，只能传讯出去请附近的小鬼来相见，估计用不了多少时候他们就会现身了。”


梁辛点点头，和另外两个同伴也走下官道，与黑白无常站在一起，静静等候。


可等了半晌……四周里秋虫轻鸣，远处夜枭嘶啼，根本没有一个小鬼现身。庄宋二人心下纳闷，再度施法唱咒，一直忙活到三更过半，仍是白忙活。


马三姑娘等得有些无聊了，从一旁撇嘴道：“两位掌柜修行浅，面子小，请不动吧？”


风习习是鬼王，自有唤鬼驱丧的神通，他动用法术，附近的孤魂野鬼会被强行拘役过来；庄不周哥俩修为浅薄，只能传出讯息，请求见面，至于人家买不买账，也就不好说了。


不过，黑白无常都是老叔的‘奴仆’，传讯之间，会带上风习习的鬼王气息，一般来说，附近的小鬼们都会给个面子，帮不帮忙的不好说，至少见一面不难。而且头七识得梁风习习，上次相处融洽，这次黑白无常相请，也实在没道理不来相见。


又等了一阵，到了四更时分，曲青石也有些不耐烦了，对同伴道：“由我来吧！”


以他现在的修为，有的是手段把附近的小鬼都抓来，只不过这样一来，会显得蛮横无理。他们本来就是替老叔联络感情来的，这才让黑白无常客气相约。


梁辛还有些踌躇，可是看看天色，距离天亮也不过半个时辰多些了，点了点头：“也好，总得先见个面……”


曲青石微微点头，既不唱咒也不结印，只是倏然冷哼了一声。


目力所及之处，芳草颤栗、藤木低头，哗啦啦的枝叶摇摆声霍然大作，转眼里响彻天地！


梁辛看得莫名其妙，马三姑娘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走到梁辛身边，压低了声音给他解释，语气里满满都是羡慕：“曲大人催动这方圆……方圆也不多少里的草木精魄追踪鬼魅，此刻草如刀、叶如箭，已经抵住了附近所有的小鬼，只待他一声令下，就要那些脏东西魂飞魄散！又冷又帅，还有一身通天彻地之能，这样的男人啊，不过……”


说着，马三姑娘望向梁辛，目光里含情脉脉：“我却觉得你更亲近，更让我心里舒服些。”随即咧嘴豪迈而笑，露出一嘴黄板牙，晃得梁辛眼疼。


曲青石却眯起了眼睛，神情里略略带着些意外，回头对梁辛道：“这附近……只有这一个丧物。”


梁辛愣了愣：“不应该，上次过来的时候，可遇到了不少小鬼……”


曲青石摇了摇头，说了句：“先等他过来，问问看吧。”


一上手段，果然好使，不过片刻的功夫，一个被煞气包裹的瘦高个，就足不沾地飘摇而至，庄不周远远地瞧见了他，略带意外的笑了声：“是个和尚？”


来的这只小鬼，头顶光亮，肉眼可见还有几枚香疤，身上也穿着僧袍，可不是个和尚。


小鬼的嗓音尖锐，语气中却充满畏惧：“小鬼多谢上仙手下留情！”


曲青石青衣做久了，官威大得很，根本不去看小鬼，口中淡淡问道：“报上名来。”


“我活着的时候，法号唤、唤作涵禅。”说着，涵禅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怕得要命，有些可笑的是他还双掌合十，看来生前是个呆和尚，死后也做了个糊涂鬼。


马三姑娘却哇哈一声大笑起来：“你的法号起得倒是贴切，嘿，寒蝉。”


曲青石的手段和态度都高高在上，让韩澶情不自禁的哆嗦，可马三姑娘这一声大笑，差点把小鬼直接吓死……


宋恭谨瞧得有趣，低声对庄不周笑道：“这个涵禅，胆子怕是比咱师父还不如。”


黑白无常中，庄不周明显要更有些见识，两个人相处多年，遇到大事也由他做主，闻言后摇了摇头：“老宋，这你就看错了，咱们的师父的性子或许懦弱，不过他老人家的胆子却不小，至少，不是总那么小！”


曲青石没理会黑白无常的交谈，径直向涵禅追问主题：“这附近怎么就你一个？头七呢？其他‘人’呢？”


涵禅拱着身子，恭敬且畏惧的回答：“我刚死不久，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天才刚过来，就遇到了诸位大仙。”


庄不周点了点头：“的确是刚死不久，还没过三七。”他是活尸，一眼就看透了这个鬼和尚。说完，黑无常顿了顿，又继续道：“和尚讲究四大皆空，讲究放下，死前少有执念，这种鬼和尚，和少见得很。”


宋恭谨也附和着笑道：“又修禅，又执念，由此他做鬼也做得不伦不类，‘活’不了多久就得魂飞魄散，更别想再入轮回！撑不到‘五七’的。”说着，闪身到涵禅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和尚，要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得赶快去办了，你的时间可不多！”


曲青石没耐心，见鬼和尚不知道什么，回头对梁辛道：“再往前找一找吧，趁着天还没亮！”说话间，青色光芒闪现，裹住众人就要向前赶去。


不料涵禅突然哇的一声，毫无道理地哭了出来，双膝一曲向着众人跪下来，一个劲的磕头。


梁辛被吓了一跳，曲青石则不为所动，皱眉叱喝：“收声，哭个什么！”


所谓鬼哭狼嚎，涵禅悲声之中，听不出太多的哀戚，倒是四下里阴风大作，呜呜作响，让人毛骨悚然。


涵禅拜伏余地，两只肩膀不停抽搐，哽咽道：“小鬼身负冤屈，还请大仙暂留半步，我想、想……”


庄不周的神情有些古怪，皱眉回头：“想请我们出头么？”


不料涵禅却摇了摇头，表情微微有些发窘，可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实话：“不、不是请您，是想请那位大仙。”说着，伸手指了指曲青石。


庄不周骚了个大红脸，涵禅实在有点实在的过头了。


曲青石冷笑：“这天下的丧物，几乎个个都有冤情！”说着一甩长袍，根本不理会涵禅的哀求，遁化青光一飞冲天。


就在他刚刚飞起的瞬间，梁辛突然喊了声：“二哥且慢！”随即身形一晃，又回到了涵禅跟前。


曲青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和梁辛生死相托，又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高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马三姑娘则笑道：“梁磨刀心软，多少件大事压在头上，还有心思管小鬼的闲事。”


梁辛站到小鬼身前，伸手指向庄不周，眼睛却望着涵禅，问道：“你能看出庄师兄的修为么？”说着，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站着说话。”


涵禅点头回答：“我、我生前做和尚，从小在庙里长大，被香火熏染得久了，练出来一点点眼力。”


宋恭谨和他撞师兄同气连枝，师兄刚才被人看不起，吃了瘪，他当然也窝了一肚子气，冷笑着说了句：“好家伙，和尚原来是个修士！”


涵禅又赶忙摇头：“我不是修士，也没练过功夫，就是、就是从小做和尚，自然而然就会分辨普通的鬼怪。”说话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怯生生的表情，倒真有些像老叔来着。


梁辛不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继续追问道：“怎么，你的冤屈，凭着我庄师兄的修为，还帮不到你么？”


话一出口，曲青石和马三姑娘的都露出了一份恍悟的神情，两人都笑了。


马山姑娘口中啧啧有声：“梁磨刀，果然有些心思了。”


曲青石点了点头：“刚刚，我没想到这一点。”


因为活尸的体质，庄不周修行进境着实不慢，特别是第一年他在草原上修炼，不仅老叔教得尽心尽力，草原上那些修习丧门法术的巫士，也偶尔给他指点下，让他受益匪浅。


庄不周现在的修为，在梁辛等人的眼里当然不值一提，不过要是去凡间作祟，也实实在在能算是个祸害。在凡人眼中的匪寇、贼人，庄不周手到擒来。


可是涵禅的仇，庄不周还报不了。不用问，鬼和尚身上的事情多半与修士有关。


再换个角度去想，涵禅跑到这里，那他生前出事的地方自然不会太远，他的仇家又是修士。说不定鬼和尚的冤仇，也和附近众鬼消失有些关系。


一半是心软，一半是好奇，梁辛算计着，他们的时间还来得及，不妨先问问究竟。


涵禅声音怯懦，回答道：“害死我的那个鬼法力极高，这位庄、庄仙人肯定不是对手，去了就是送死，我不能害他。”说话时，不停抬眼去看庄不周，两人目光稍一接触，涵禅就赶忙低头。


庄不周咳了两声，低声嘀咕：“你是没害我，你光寒碜我了！”

第249章 好人和尚


梁辛略显意外，这才知道涵禅的仇人不是修士，而是个厉害的丧物鬼煞……


涵禅继续道：“我本以为报仇无望，没想到会遇到这位大仙，贫……小鬼实在死的不甘心，这才斗胆相求！”说着，他抬起头，看了曲青石一眼。


曲青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眉峰略略一挑：“怎么，你觉得我能对付得了你的仇人？”


涵禅却又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晓得你法力通天，可你和我那仇人，究竟谁更厉害，我根本分不清。”


曲青石笑了下：“这倒也是句老实话。”


鬼和尚生前是凡人，就算无意间被佛堂香火熏出一份眼力，或许勉强能看出庄不周不行，可绝对分不清四步之上的修士之力。这就仿佛在蚂蚁眼中，骆驼和麒麟都是可怕之极的怪物，都能吐口唾沫就淹死自己，但骆驼和麒麟究竟谁更厉害，它看不出来。


涵禅看到了报仇的希望，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可还是小心翼翼地嘱咐道：“我……我怕会害、害你们，你们能不能先随我去看看，要是那个鬼太厉害，你们就跑，我绝不会怪你们的……不止不会怪，我还谢谢你们，魂飞魄散之前，日日夜夜为你们诵经祈福。”


梁辛这边的几个人全都笑了。


曲青石也忍不住摇头莞尔：“你倒真是个实在和尚，光说实在话！”


庄不周还是有些不忿：“我们跑？这天下还有能把曲二爷、梁掌柜吓跑的鬼？”


马三姑娘咔咔的挠着头皮，嘟囔道：“一个死和尚给我诵经祈福？还是免了吧！”


宋恭谨反应稍慢，张开嘴巴也想跟着说两句的时候已经晚了，梁辛直接扯进了正题：“先把你的事情如数讲来，至于我们跑不跑，回头再说。”


涵禅赶忙答应了一声，加快语速道：“由此向西，两百里外有座宗莲寺，我本来是个孤儿，被人扔在了寺门口，是师父拉扯着我长大……”


宗莲寺是做小庙，庙里只有涵禅师徒两人。规模小地点偏，小庙香火也就差得很。


而涵禅的师父，也不什么高僧，只是个木讷迟钝的老和尚，不过他却是个好人。


老和尚佛法修的不怎么样，但他乐于助人。附近乡里谁家有事，他都会去帮忙，做法事的时候不仅不收香油钱，有时候还会自己搭些香烛，忙活一场下来，最多也就喝碗汤吃个馍。不过他做法事时候虽然用心，可实际还是做得马马虎虎，被同行瞧在眼里，实在有些简陋和丢人。


做和尚的，佛法不精，好心眼有个屁用，所以老和尚好事做了一箩筐，口碑却还是一般一般。但凡门户大些的人家，要做佛事都会去请有道高僧，不去请他。


半年前，老和尚到了寿数，死了。他一辈子清苦，到死的时候却笑得坦然，唯一的心愿，也就是希望徒弟能守着这间小庙，常常到乡里村里去走一走，遇到能帮的就帮一把。


再怎么说，宗莲寺也是朝廷注册的寺院，每年都是有官饷发放的，虽然被上面那些大庙克扣了不少，但还是够涵禅青菜豆腐的活下去。


以涵禅的性格，当然会谨记师傅的嘱托，不过他比老和尚还笨，佛法修得更稀松，倒是因为年纪还轻，有些力气，好事做得更多了一些。


说到这里的时候，曲青石对着梁辛点了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个鬼和尚的冤仇，我们管下了。


涵禅见他们神情有异，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愣愣地看着梁辛。


梁辛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涵禅心笨嘴笨手更笨，打从落生那天起就注定了一辈子没出息，唯独他有一样好处，孝顺。老和尚说的话他认真听，老和尚吩咐的事情他认真做。


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了半年，直到半个月前，小庙外忽然阴风大作，四下里鬼哭狼嚎响成一片，涵禅大着胆子向外望去，只见一个老道和一个恐怖女子正在施法拼斗。


曲青石有职业病，听到这里轻轻皱了下眉头，打断了涵禅，追问细节：“恐怖女子？怎么个恐怖法？”


涵禅的脸上，马上显出了一份惧怕的神情：“她、她的头顶上，坑坑洼洼都是伤疤，没有头发和头皮……可她的长相，却细嫩得很，眉目清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相貌和头顶截然相反，合在一处，看上去着实吓人。”


曲青石突然哼了一声，转头对梁辛道：“还记得上次去打乾山道，遇到了齐青的阻挠，我赶来后，接下了她的攻势。”


待梁辛点头后，曲青石继续道：“她逃跑的时候，被我连着头发一起，扯掉了头皮。”


梁辛吃了一惊：“那个女的是齐青？”


曲青石没说什么，转头望向涵禅：“接着说下去。”


这两个人在动手之际阴风漫天，煞气密布，举手投足便是飞沙走石，随随便便一拳就会把大片的地面轰塌，不过，不知道是佛祖显灵还是纯熟巧合，小庙虽然身处两人激斗的范围，但却未被波及。


两个厉害家伙打了一阵，疤瘌头少女渐渐占到了上风，堪堪就要取胜之际，老道突然逃进了宗莲寺。


疤瘌头少女自然也就追了进来，这下子涵禅大惊失色，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老道不知怎地，竟找到了老和尚的骨灰，劲力吐出砸碎了檀瓶，一时间骨灰弥漫而起。


疤瘌头少女猝不及防，被骨灰撒了个正着，就好像被烈火灼烧的乌鸦似的，少女被骨灰附着处的肌肤迅速干枯、焦黑，她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地转身遁走。


那个老道也受伤不轻，没有追出去，而是就此占据了小庙，打坐修养……


琅琊虽然变成了马三姑娘，可一肚子学问还在，对几位同伴说道：“老和尚佛法不精，可却修到了些佛家真意，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骨灰，是镇鬼的犀利法器！那个疤瘌头少女，既然会被骨灰所伤，肯定也是鬼了。”


梁辛点了点头：“越来越像齐青了！”说完，又望向涵禅：“继续说。”


不料涵禅却摇了摇头，显得有些茫然：“说完了，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马三姑娘笑骂：“呆头和尚，那你是怎么死的？”


涵禅这才想起来，赶忙回答：“我是被、被吓死的，那个道士冲进庙里，砸碎师父骨灰，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都要挤到喉咙中去了，便摔倒在地，死掉了。跟着就做了鬼，由此我也才看出来，那个道士也是个鬼。鬼道士见我也变了鬼，并没多说什么，挥手一巴掌，把我打飞了几里远，我报仇无望，白天要躲避阳光，晚上四处游荡，顺便看看有没什么人需要帮忙，晃着晃着就到了这里……”


梁辛有些发噱，也有些发懵，望着涵禅，又确认了句：“吓死的？胆小鬼？”


不等涵禅点头，马三姑娘就再度笑出了声，瞪着梁辛道：“你倒真会联系，根本两码事！鬼带着活着时的性子，有的凶狠有的胆小，跟怎么死的没关系！”


庄不周也走上了两步，上下打量了涵禅一番，黑无常的神情里，已经变得客气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梁辛的缘故，还是他也有些佩服这个傻和尚：“害怕不是执念，吓死的人绝不会变成鬼。”


涵禅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接口问道：“那我是怎么死的？”


“你是如何死的，我又怎么会知道？”庄不周咧嘴笑了笑，随即又把话锋一转：“不过，照着你的那些说法来看，你应该是……气死的！”


一辈子没生过气的涵禅，见师父骨灰被毁，怒火逆冲之下，被活活气死了……


被气死的胆小鬼……


这个结果，对梁辛等人来说，实在有些没想到。不过，让大家更感兴趣的是，这件事里，竟然出现了齐青的身影。


如果那个疤瘌头少女真是齐青，那鬼道士又是谁？


此刻，庄不周也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间一副恍然大悟：“我知道头七大姑、还有此间的小鬼们究竟去了哪里！疤瘌头少女也好、鬼道士也好，他们受了伤，多半会借力疗伤，以他们的修为，一道咒法便会拘禁万鬼……”


梁辛吓了一跳，在他心里已经隐隐把头七当成老婶儿了，现在老婶被人抓了，让他如何能够不急。


宋恭谨见他磨棱眼睛，知道梁老三要急，赶忙又说道：“这种借力的丧术不会伤及性命，头七大姑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从此也没了自由，只能跟着那个夺力的鬼王。不过，击杀鬼王，她们也就自由了。”


梁辛这才松了口气。


比起梁辛，曲青石要冷静得多，问庄不周：“两个丧物要拘鬼借力，为何鬼道士会放走涵禅？”


庄不周回道：“这位和尚老兄生前修佛，身上的丧力不伦不类，借他的力有损无益。”


曲青石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青光一展，把涵禅也裹了进来：“你来指路，宗莲寺！”话音落处青光流转，向着西方飞驰而去。


涵禅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恐慌，指路之余，还声音发颤的嘱咐着众人：“那道士厉害的很，你们、你们先看看，要是不行千万别勉强……”


马三姑娘笑声如雷，吓煞小鬼：“和尚，你可知道，这次出手帮你报仇的是什么人？能遇到他俩，足见你死之前好事做得够多，得了善报！”


涵禅惊恐之余，还是说了句实话：“要真有善报，我、我又哪会落得现在这个模样！”


马三姑娘咦了一声，跟着又继续笑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八个字你师父教过你吧？”


涵禅执着的很，摇头叹气：“时候未到……就是没能踩住准点，来晚的善报，还是善报么？”


马三大怒，瞪起铜铃似的大眼：“秃驴，跟咱家打机锋是吧？你再打？”


涵禅腿一软，马上又要下跪，梁辛从旁边一把拉住了他，摇头道：“你一辈子老实，一辈子帮别人，不欠什么，以后谁也不用跪了！”


涵禅口中诺诺，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终也没能说出啥，又转过身，给曲青石去指点方向去了。


两百里的路程，对曲青石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没过多少时候，宗莲寺便遥遥在望，而此刻，天角处已经隐隐现出了些金红色的曙光，天亮在即了。


涵禅满脸的失望，自从做鬼之后，他最大、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想亲眼看着那个亵渎师父骨灰的道士被制服、把他赶出小庙，可马上就要破晓了。


曲青石的臭脸没有一丝表情，单手结印，挥手扣中涵禅的额头。


一道湛湛青光随着手印掠起，把涵禅尽数包裹起来，曲青石这才说了句：“有浮光相护，白天于你无妨。”


涵禅又高兴又感激，嘴里却又唠叨起来，让他们先掂量清楚鬼道士的修为，再决定动不动手。


曲青石不搭理他，一直来到宗莲寺门口才撤掉飞遁法术。


宗莲寺是座小庙，占地比着普通的庄户人家也大不了多少，推开庙门直接就是侍奉佛祖的正堂，连个过院走廊都没有，他们这伙人里有两大高手压阵，那个鬼道士只要在庙里就逃不掉，除了鬼和尚之外，人人心情放松。


既然手到擒来，也不用去窥探、埋伏，梁辛带着大伙直接推门进入佛堂。


小庙陈旧，却并不残破，半个月不曾打扫，还显不出太腌臜，梁辛进门之后目光流转，大概看过四周，身体的感知也提升起来，仔细去探查周围。


佛堂不大，一目了然，涵禅见此处无人，又提醒道：“道士多半在后堂，或者禅房……”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梁辛和曲青石异口同声，同时低低的咦了一声。


虽然是惊呼，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惶恐之意，相反，还透着些亲切之意。


惊呼之后，兄弟俩跨上了两步，并肩站在佛龛前，一起笑吟吟的看着供桌上那座大佛。


大佛岿然不动，眼帘低垂，满目慈悲的望着众人……


梁辛饶有兴趣的盯着佛像，对曲青石笑道：“我想起来一句话，庙小妖风大……”


曲青石接口笑答：“水浅王八多！”


说完，兄弟俩一起笑出了声，其他人却都不明所以，这时候，佛像突然眨了下眼睛，跟着两兄弟一起，也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涵禅当即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跪倒佛祖跟前，可这个时候，就凭这他那副性子，根本就啥也说不出来，鬼和尚的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咔咔作响……


梁辛哈哈大笑，伸手把涵禅拽起来：“不用拜他。”


涵禅已经是鬼了，但激动之下，一张脸还是憋得通红，牙齿打战，尖声叫道：“佛祖、佛祖显灵了……要知道我家佛祖显灵，我、我、我不用求人……”


曲青石摇头：“他不是佛祖，不过……”说着，小白脸望向佛祖：“这座小庙的事情，你不该袖手旁观。”


佛祖露出了个无所谓的神情，甚至还挥了挥手，开口间声音洪亮，有如天雷崩裂：“这里是寺庙，出事的是和尚……连佛都不管，凭什么轮动我管？嘿嘿，哪有什么该不该的。”


说着，大佛搔了搔疙瘩脑袋，又在莲花座上蹭了蹭屁股，庄严之势转眼消散一空，换而嬉皮笑脸……涵禅只觉得天崩地裂，他要不是个小鬼的话，非得再死一次不可。


这座佛陀，当然不是泥胎佛像，而是大伙的老熟人，大小活佛中的佛像精怪，小活佛！


小活佛的神情变得活泼了，不过身形并没有变回来，还是大佛摸样，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解释道：“十一在这里睡觉，修养，先不喊他出来了。”


梁辛对肚皮装人的法术不关心，但对憨子的状况满是担心，皱眉追问：“他怎了？”


“没啥大事，在离人谷打白狼的时候，用得力气太大，身体受了些震荡需要修养。大概两个多也前，我寻到这里，是座庙，又挺清静，就暂时借住一段，半个月前看了场戏，没想到现在又遇到了你们！”


小活佛在宗莲寺已经两月有余了，自然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要出手，无论鬼道士还是疤瘌头少女，根本都没有逃命的机会，可小活佛是个妖精，或许心地不坏，但是对凡人也没什么怜悯之心。双鬼恶战，涵禅横死，在他眼里和小狗乱咬中踩死了只蜘蛛也没什么区别，出手管这事不算啥，不管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说穿了，三个字：无所谓！


曲青石没扯闲话，径自追问：“那个女鬼，是嘉禾齐青么？”


小活佛点了点头：“就是她，不过头发和头皮不知让谁给薅没了，差点没认出来……”


梁辛纳闷，接过话题：“明知是齐青，你还放她走？”


小活佛大笑：“为什么不放？离人谷的时候，她是被十一拍死的，算起来是她吃亏，我们又不用找她报仇。”


说完，小活佛岔开了话题，反问众人：“你们怎么来了这里，想要替呆头和尚出头？”跟着也不等回答，就望向涵禅：“小和尚，了不得啊，找了这么厉害的人物来帮你报仇，哈，幸亏我没得罪过你。”


涵禅不聪明，可毕竟不是傻子，到现在哪还能看不出小活佛不是真佛陀，低下头叹了口气，过了一阵他又复抬头，怯生生的说：“这个佛龛……要供奉佛祖的，请、请你下去吧……”


小活佛闻言一愣，片刻之后，脸上渐渐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


曲青石对妖佛和鬼僧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对梁辛道：“我去四下看看，找那道士。”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道士不在，不用找了。”小活佛对曲青石交代了一句，随即又歪着脖子望向涵禅，过了一会，他才再度开口：“和尚，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250章 一朝悟道


涵禅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声音也随之颤得厉害，可还是鼓足勇气，回应道：“你不是佛，不、不该坐在这里，请你下去。”


妖心难辨，小活佛平时嘻嘻哈哈，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翻脸无情，只要小活佛愿意，随时可以打出集三蛮之力的霸道一击，就连梁辛也只有逃跑的份。


梁辛生怕小妖佛会问都不问，直接一伸手抹掉鬼和尚，略略踏上了半步，把涵禅挡在身后。


曲青石也皱了下眉头，对着小活佛说：“你莫伤他。”也不知道他指的是涵禅还是梁辛而言。


小活佛不理会梁辛兄弟，倒是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吊起了双眼，妖邪架势十足，斜忒着涵禅。


涵禅不敢和小活佛对望，躲在梁辛身后，低头看着地面，偶尔翻起目光飞快地扫一眼小活佛，又马上低垂……


小活佛摆足了架势，这才略略欠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发出了嘭嘭闷响：“你的意思，这个位置，是佛坐的，所以我不能坐？”


说着，小活佛笑了起来，不等涵禅点头，又继续道：“我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佛，只有个漆皮斑驳的草包泥胎，佛不在，我来坐坐，又有何妨？”


涵禅不会打机锋，只懂实话实说，而且语无伦次：“佛当然不在这里，这是座佛祖的塑像，当然就是泥胎了。佛祖不是泥胎，可佛祖像是泥胎。我拜佛祖像，就是拜佛祖……”


不等他说完，小活佛就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问道：“你见过佛祖？”


鬼和尚老实，赶忙摇头。


小活佛精神头十足：“你没见过佛祖，怎么知道这个草包泥胎就是佛祖像？说不定这个佛像，是捏泥师父照着他姥姥的相貌来塑的呢？”


涵禅傻眼了，有点不知道该说啥，张着嘴巴站在原地发愣。


马三姑娘哈哈大笑：“小妖佛胡搅蛮缠，鬼和尚哑口无言。”


涵禅愣了一阵，仍大大的不甘心，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反驳：“它像不像佛没关系的，我拜佛像，是因为它象征着佛。实相无相，佛祖凡人不可见，肉眼不可见，这佛像于我而言只是象征。”


“好家伙，实相无相，你可算说了句和尚该说的话，”小活佛兴致勃勃：“佛像和佛没啥关系，只是个象征？那我问你，既然实相无相，不执著于相，为啥一定要佛像才能象征佛？锅碗瓢盆梁磨刀，花鸟鱼虫曲青石，万事万物都能是佛的象征，你为啥不拜它们，光拜这座草包泥胎？”


曲青石笑骂：“小佛妖，这里没我们什么事，少牵扯着我们。”


马三姑娘则双手合十，仰头大声祷告：“佛祖明鉴，亵渎您老的是小活佛，可不是梁磨刀，您千万别罚错了人！”


在思辨上，涵禅和风习习一个是级别的，仅高于六百一线，哪说得过‘坐庙’千年的小活佛，现在已经真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鬼和尚心里明明觉得不对劲，可偏偏找不出自己的道理。


小活佛却还不依不饶：“再说，你天天拜佛，到头来佛不管你；这附近十里八寸的穷庄户，没人拜你，他们有点什么事，你却巴巴的赶去帮忙……这么算起来，你倒比着佛更好用些，以后你也不用拜佛了，拜自己就成了！”


马三姑娘笑得肚子疼，望着小活佛问：“你的意思，是让他弄面镜子，然后照着镜子冲自己磕头？”


鬼和尚总算又抓住了一个话头，勉强又辩解道：“佛家弟子，求的是一个‘净’字，我拜佛是为了求‘净’，不是为了敬佛，不是为了求佛，更不会怪佛祖不管我。”


小活佛笑得更欢畅了：“拜佛是求净，拜我就不净了？那便说明你的‘净’是假的，是自己糊弄自己的！你要是真正‘净’，又何必去管拜的是什么？你只求己‘净’，又管面前的泥胎是佛是妖还是梁磨刀？”


鬼和尚算是真正懵了，不发抖了，开始打晃：“你是说，我拜什么都无所谓的，明知你是妖怪，还把你当成佛祖来拜？那、那不成傻子了？”


“本来你也不怎么聪明，”似乎是坐得太久了，小活佛身体前倾，握拳给自己锤锤腰：“别人拜佛，求财求子求长寿，求完了今生求来世，你觉得他们错了么？”


鬼和尚点点头：“他们错了。佛祖普度众生，是要大家放下……”


不等他说完，小活佛就不耐烦的摇摇头：“他们找佛要金子、要儿子，不对，那你呢？你拜佛求净，请佛赐你清净，便是对了么？你的清净，曲青石的金子、梁磨刀的儿子，你以为，这些在佛祖眼中，会有什么不同么？”


小活佛嘴角勾勾，语气里尽是嘲讽之意：“你造化好啊，没准佛还真听见了你的祷告，所以就赐了你个清净……宗莲寺被鬼占了，老和尚的骨灰被砸了，你的色身也毁了，这些都是你向佛祖求的清净，可最后呢，佛给了你清净，你自己又不清净了，变成了现在这副鬼不鬼，佛不佛的倒霉样子，连轮回都没了……”


鬼和尚紧皱着眉头，身体却晃得更厉害了，脸上时而痛苦，时而欢喜，还有些悔悟与不好意思，各种神情纠结在一起，再配上他那副丧鬼摸样，说不出的古怪与难看。


小活佛深吸了一口气，转眼之间要妖邪之气一扫而空，换而宝相庄严，又变作了佛祖模样，声音仍旧响亮，可语气间却满是慈悲：“庙里没有佛，只有佛像，你对着佛像磕头，佛看不见；你对着佛像说话，佛听不见；你对着佛像烧香，佛不是小鬼不吃香烛……那我问你，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庙里摆上一尊佛像？”


涵禅满脸恍惚，分不清是在纳闷还是简单重复小活佛的话，呆呆的说了句：“是啊，为什么还要在庙里摆上一尊佛像？”


小活佛突然压低了声音，若不用心，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庙里的佛像，不是象征，不是偶像，也不是包打天下的佛祖化身。这尊草包泥胎，其实和教书先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一点区别，它立于此，只不过是个……是个鼓励、是个提醒罢了。”


“鼓励什么？又提醒什么？”


发问的不是涵禅，涵禅现在满脸混沌一头雾水，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发问的是马三姑娘。


小活佛突然又丢了那份庄严相，握拳，举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同时笑呵呵的开口：“鼓励你‘学’，提醒你‘学’。因为天底下，根本就不应该有拜佛、求佛这码子事，只有……学！佛！”


打哈欠，伸懒腰，小活佛舒舒服服地把话说完，遽然腰身一挺，自佛龛中直愣愣地站了起来，随即身体前倾，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直接把自己拍在地上，但他的双足如生根，仍牢牢地踏住莲花座！


远远望去，一尊泥佛面目狰狞，斜倾而立，场面诡异却威风凛冽！小活佛伸手，狠狠一戳涵禅的额头，陡然开声大喝：“咄！”


断喝如雷，瓦楞惊颤，泥灰自屋顶间簌簌洒落，涵禅已经晃了半晌，此刻终于再也站不住脚，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鬼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两只干瘦的拳头紧紧握住，身体也好像快死的泥鳅似的，吃力的蠕动、扭曲着。


小活佛背负双手，身体仍不可思议的前倾着，目光炯炯死死瞪住涵禅，开口，长吸，片刻后再度吐气开声：“咄！”


鬼和尚的脸色更加苦痛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两只手颤抖着想要去捂住双耳，可又拼劲全身的力气，用力止住……


“咄！”小活佛第三次大喝，鬼和尚张开了嘴巴，似乎想和他一起来断喝，可是从小鬼的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嘶的吸气声。


咄……咄……咄！


小活佛已经连续六声大喝了，一声比着一声更响亮，琅琊和黑白无常三人被震得气血翻涌，曲青石扬手洒出一片青色神光，在护住他们的同时，也把他们送到了庙外。


第七次，小活佛张大嘴巴，长长的吸气，而鬼和尚的脸已经抽搐成一团，五官狰狞移位，哪还看得出一丝生前模样！可他也在拼命张嘴，奋力吸气，想要追随着小活佛一起发吼。


直到半晌之后……第七声当头喝棒，铿锵而起，咄！


不止是小活佛在吼，鬼和尚也终于随着他一起吼出了声……最后一喝，煌煌浩浩，小庙都咯吱咯吱发出一阵闷响，四下里尘土飞扬，晃了几晃好悬没塌了。


还好，大洪朝的工匠可能对其他的工程偷工减料，但因为前任国师的关系，在建筑庙宇的时候都尽心尽力，宗莲寺虽然年久失修，可根基稳健，总算撑了下来，没塌。


大吼声犹自回荡，小活佛不知何时已经坐回龛中。


涵禅站了起来，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可他的神采却变了，目光饱满且清澈，就连脸上的怯懦，也变成了谦和……变化的不是表情，而是气质。


小活佛还是满脸的不正经：“明白了？”


涵禅咧嘴，露出一派还算白净，但参差不齐的牙齿：“明白了！”


小活佛挑了挑眉毛：“明白啥了？”


梁辛赶忙附和：“是啊，明白啥了？”


“求佛清净，肯定清净不了；学佛清净，才有可能清净！”涵禅的回答，声音柔和，也不再结巴了。


梁辛一脑子糨糊，还想问，却又不知该问啥。曲青石则不同，他传承了槐楼法术的同时，也传承了诸多修天道理，虽然佛道有别，但修天之事一通百通，当下接口问了下去：“学佛清净，恐怕也不容易吧？哪能说学就学到了。”


涵禅笑着回答：“要学佛清净，当然不容易，要修持，要放下……不过，这个过程对别人或许很难，可对我却容易的很，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色身都已不存，我本就已经清净了，所差的只是一个‘悟’字！”


曲青石似懂非懂，也不敢说话了。


涵禅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虽然难听，却欢愉畅快。


小活佛容他笑了一阵，才继续问道：“那你现在，悟了么？”


涵禅伸手挠了挠腮帮子，琢磨了片刻“还差一些。”


小活佛哈哈一笑，突然莫名其妙的喝了句：“和尚，扬眉！”


涵禅依言，有些滑稽的挑了挑双眉。


小活佛却重重的呸了一声，又重复道：“和尚，扬眉！”


涵禅微愣，沉吟片刻后，又挑了下眉毛，不过这次挑起的不是双眉，而是一根眉毛，显得更可笑了。


小活佛根本不买账，第三次大吼：“和尚，扬眉！”


涵禅脸上，思索的神情更浓，双眉紧蹙低头不语，一直坐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突然哈的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神情里已经化作一片清明，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屁股，咔咔有声。


小活佛却高兴地跟什么似的，换了个口令再度大吼：“和尚，瞬目！”


涵禅双目圆整，伸手在自己的光头上一啪，发出一声脆响。


小活佛喜色更浓：“和尚，叉手！”


此刻涵禅的脸上挂满了开心，闻言后抬腿把脚旁的一块石头踢飞了。


“和尚，踏足！”


涵禅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和尚，擎拳！”


涵禅竖起一根食指，美滋滋的去挖鼻孔……


一个小佛妖，一个鬼和尚，前者坐于佛龛，口中大呼小叫，不停发出指令；后者举手投足，不停变换着动作，可和尚做什么，和佛妖的口令全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眼前这两个家伙干脆都变成了疯子，一个说一个做，全不搭调，却笑得一个比一个开心。


尤其诡异的是，随着小活佛的口令，涵禅全无章法的胡乱比划，可每比划一次，身上的煞气就会散掉一些，一次次的瞎比划不停，灰黑色的煞气消散得越来越快。


到了后来，煞气几乎散尽了，可涵禅的身形却为就此散碎，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实在了，看上去和活人几乎都一点区别，只不过在仔细端详下，涵禅的眉心上，仍凝聚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丧煞气。


梁辛看得又好笑又惊讶，更憋了一肚子的纳闷。


小活佛发号了半晌指令，终于停歇了下来，笑骂：“呆头和尚，为何不听号令胡乱比划，你是聋子么？不知道自己比划的难看么？”


涵禅笑得比小活佛更开心：“你怎么知道我挠屁股，不是我在扬眉？你的‘扬眉’，就是我的挠屁股，我喜欢把挠屁股当做‘扬眉’，我的世界，干你屁事。”


梁辛都快被他们两个给逼疯了，求助似的望向曲青石。


曲青石的语气含含糊糊，显然自己也没把握，一半是悟，一半是猜，给梁辛解释道：“佛家讲究佛由心生，相由心生……总之什么都由心生，自己才是世界，他们追求的是主观世界……”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两个学佛的怪物听到，回头来耻笑自己。


好在小活佛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涵禅身上，没理会曲青石，而是望着涵禅旧话重提：“那你现在，悟了么？”


涵禅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笑着回答：“只差一点点了。”


小活佛挺了挺胸膛，把身体坐直，也不分清他是第几次，又从佛妖变回了庄严佛像，淡淡说道：“和尚，伸手，打佛！”


涵禅也分不清是第几次，闻言后又愣住了，发呆半晌之后，笨拙地爬上佛龛，有些犹豫地抬起手，对住了佛像的脸，可扬起的手最终还是僵在了半空。


佛像不语，眼帘微垂，大慈悲，大智慧，只是一副微笑表情。


涵禅的额头，沁出了汗水……歪歪斜斜的小庙里，尘土随风迷茫，可时间却仿佛凝聚了……


过了不知多久，涵禅突然挥手，继而啪的一声脆响！


鬼和尚这一巴掌，竟抽在了自己的脸上，而且用力颇重，一掌过后，消瘦的脸颊上赫然显出五道红指印！


佛像神情一喜，却仍追问：“我让你打佛，你为什么打自己？”


涵禅瞪着眼睛，一副穷横的模样：“我的世界里有佛，是因为我要学佛；我的世界里没有佛，是因为我不学佛。所以，我的世界有没有佛，我说了算，所以……”涵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是我的佛的佛！我打的，才是真佛！”


小妖僧也摆出了一副凶狠的样子，弯过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的意思，我不是佛？这么多人拜我，我当然是佛！”


“一人一世界，我管你是不是佛？你爱是不是！我只知道，你不是我世界中的那尊佛，便足够了！”


小活佛皱眉：“好个主观世界！你自己一尊佛，度得了自己度不了旁人。可佛要普度众生，你又怎么说？”


“我的佛度我，你的佛度你，普度众生，是帮众生去认识自己的世界，去认识自己的佛！而不是一座大佛搭救万千生灵。佛救不了众生，只有众生自己救众生！佛度不了天下人，只能天下人自己度自己！”涵禅的声音越来越大，说的话更是拗口难懂，到最后却又笑了起来：“不过，又有谁知道，我的佛和你的佛，是不是同一个佛呢？算了，算了，不理他，也不理你！”


说完，涵禅挺胸叠肚，站在佛龛上，与小活佛大眼瞪小眼，毫不退让的对视。


小活佛的又把话题兜了回来：“和尚，让你打佛，你却打自己；那我让你打自己，你又去打谁？”


这一次，涵禅没有丝毫的犹豫，抬起手，又给了自己一嘴巴：“我在，佛在；佛不在，我仍在，所以，我才是真正在！打自己，比打佛还简单得多！”


正反两记耳光，涵禅眉宇间那仅剩的一点阴丧气也被打了个烟消云散！


小活佛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大笑声，跳起来拍了拍屁股，随即竟然双手合十，对着涵禅躬身施礼：“恭喜和尚修成正果。”


几乎与此同时，天空中突然明亮了起来，道道霞光氤氲流转，五彩祥云无风而舞，还有一串串轻灵的钟鼓鸣唱，混合着金龙长啸，自天角尽头隐隐传来……


祥云、仙乐……还有漫天轻柔梵唱！

第251章 重塑真身


天空，仿佛变得透明了！


仙乐飘扬，灵瑞欢鸣，还有漫天梵音轻唱。


朵朵五彩云霞，自天角尽头御风而至，不断汇合、凝聚，最终结成一道灿灿长虹，仿佛煌煌神龙，自小庙之上十余丈处不停盘旋……


梁辛从头到脚三万六千只毛孔都快疯狂开阖，一阵阵无法言语的畅快，自体肤毛发之间透出身体，打从心底泛起的愉悦，让人飘飘欲仙，如坠梦中。


片刻之后，天上的梵音遽然高涨，随着禅唱声响，那道五彩长虹也陡然一转，一头扎进小小的宗莲寺。


小庙之内，转眼神光辗转、灵气弥漫……来自天地、有如实质的灵元，将涵禅和尚层层包裹起来，凭着梁辛的目力也无法看清其中的情形。


梁辛早就看花了眼，不过眼前的异景不像有凶险的样子，他倒也不太担心，转过头笑问曲青石：“这是怎么回事？”


曲青石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活佛就来到他们身边。


因为肚子里还装着憨子，小活佛现在还保持着佛像的‘身材’，喜滋滋的回答梁辛：“鬼和尚印证大道，这便立地成佛了……”说着，他弯过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副神气模样：“是我点化的！”


梁辛笑呵呵的点头：“能被小活佛点化，那是涵禅的造化，现在他立地成佛……”说到这里，梁辛突然闭上了嘴巴！


眼睛越瞪越大，脸色也越来越激动，半晌之后才梁辛试探着问了句：“老实和尚，他、他……立地成佛？！”


小活佛笑嘻嘻的点头，还不忘再次强调：“我点化的！”


梁辛却犹自不敢相信，换个了说法继续确认着：“涵禅，一朝得道，这就要白日飞仙了？”


小活佛不光不嫌梁辛烦，更不嫌自己烦：“恩，呆头和尚得道，是我点化的来着……”


梁辛觉得自己都有些站不稳了，自从十二岁徭役苦乃山后，他经历了数不清的怪事，但若论匪夷所思，绝对以此事为最！


佛法不精的胆小和尚……而且他还是个鬼，竟然要成佛了？


多少和尚辛苦修持，成佛却不过万万一，多少佛法精湛，同样满心慈悲的高僧还没轮到，这个鬼和尚竟然要飞升？


曲青石比着梁辛要镇静的多，虽然也是满目惊讶，不过神情基本还算正常，长长吸了口气，稳定了心神后，给梁辛解释道：“老实和尚这样子，虽然少见，可也不是没有先例……白日飞仙，本来就有两种情况。”


曲青石把语速放慢，声音清晰：“一是资质不凡，或被师长发现或机缘巧合，得以踏入仙途，从此刻苦修炼，随着力量的增长和心境的提高，不断感受天地，一层层突破下来，最终得以领悟天道。咱们认识的、知道的修士，基本都是这第一种情形。”


见梁辛点头表示明白后，曲青石继续道：“另外一种情形，是个别人，生来就有慧根，也就是所谓的先天大智慧，只不过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罢了，平时过得浑浑噩噩，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可一旦他们有了造化，得到一个契机，便会一朝悟道，顿悟天地！”


说着，曲青石指了指被五彩长虹重重包裹的涵禅和尚，笑道：“和尚就是这第二种情形了。”跟着曲青石又见小活佛满脸不甘，赶忙又补充了句：“涵禅得以悟道的契机就是小活佛了，能遇到小活佛，是涵禅的造化！”


小活佛心怀大畅，笑得挺客气：“倒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他一朝悟道，看着简单，实际却也有几分复杂的。据我所知，身具慧根之人，都会有两重劫数，一是智慧劫，二是生死劫，这都是天道注定的劫数，避不开。”


智慧劫，不可见。生为凡人，便坠入这场劫数了。


慧根被名利所困，日久天长里明珠蒙垢，天生慧根会渐渐被凡间诱惑腐蚀，消失。但是呆头和尚生在庙里，又遇到了一个好人师父，师徒两人活得平凡而简单，内心平静，这才让他的慧根得以保存、生长。


涵禅的生死劫，便是那场双鬼恶斗了。


生具慧根之人，在顿悟前，都是平凡人平凡力，而他们的生死劫都来得凶猛之极，能逢凶化吉的万里未必有一，只有度过这场生死大难，慧根才有可能觉醒。涵禅没能闯过生死劫，但临死之前执念爆发，让他的魂魄暂时得以保存，变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小鬼。


不过也是这道生死劫，在险些毁掉涵禅的同时，也在无形中给了他一个契机：因为涵禅本身是个佛徒，他的慧根，就是清净心。


色身已毁，小庙被占，属于凡人的欲望，对他而言再没有了一点意义，正如刚才妖佛与他思辨时所说的那样，他本已清净，只不过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涵禅保住了慧根，经历生死劫的同时又得了这份清净，再加上小活佛的点化，这才成全了他，得以一朝悟道，平地飞仙！


想把这套‘理论’解释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小活佛抓耳挠腮，反过来调回去说了半晌，才总算让梁辛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而接下来，梁辛又开始发呆了……和尚的飞升里，实在有太多如果、或者说太多巧合了。别的不提，就单说小妖佛对涵禅的影响。


两个月前，小活佛就到了宗莲寺中，如果双鬼恶斗时，他一时兴起出手干预，涵禅就不会变成鬼，更谈不上清净、悟道；


还有刚才，涵禅知道小活佛是妖怪，如果不是他要把小活佛撵下佛龛，也不会有后面的那场激辩与悟道……


可是倒转回来再看，小活佛是妖孽，在他眼中，人类与畜生花草也不见得有什么区别，双鬼恶斗殃及凡人，他袖手旁观是‘应该的’；而涵禅虽然老实、懦弱，可性子却执拗，见到有妖怪坐进了自家佛龛，也一定会管……


一连串的事情，看似巧合，可发生的却都那么合理，并无一丝勉强之处。


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这是梁辛第二次，感觉到‘命运’二字的可怕之处，匪夷所思却丝丝入扣，不可预估却顺理成章……仿佛真有个高高在上、千手千眼千颗心窍的神官，把这人间所有的事情都纳入掌中，每个人每件事，每一时每一刻，都被他早已安排好了！


曲青石见梁辛发呆，也不去打扰他，可小活佛却无聊得很，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戳了戳梁辛的肩膀：“嘿，别愣神，看飞仙……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梁辛这才一惊而醒，曲青石面带微笑，回过头望向了他：“怎么，又有领悟？”


梁辛点点头，跟着却又摇了摇头，略带些无奈的回答：“模糊的很，一时间还想不通什么。”


曲青石显得饶有兴趣，笑着追问：“想的什么，说来听听？”


“命运。”梁辛说了两个字。


曲青石吓了一跳，失笑摇头：“别再走火入魔了，这么大的题目……咱还是看飞仙吧！”


梁辛也乐了，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指着包裹住涵禅的那一团浓浓彩霞：“和尚这是干啥呢？”


曲青石回答道：“像和尚这种一朝悟道之人，以前不曾修炼，几乎没有什么力量，但是在他们顿悟时，天地灵元会扑涌而至，替他重塑真身，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大礼，完成之后，他便有了通天彻地的大法力。”


梁老三动容，又望向小活佛笑道：“活佛，以前可没想到，你还精通佛法！”


小活佛点化了个真活佛，乐得比谁都开心：“我坐庙千年，天天听小和尚念大经，听老和尚打机锋，隔三差五还有高僧法会讲经，佛经里的道理当然明白不少，不过我修行的是妖力，和佛理没有一星半点的功夫。”


说完，看梁辛还有些不解，小活佛又笑道：“你就把我当成个会背诗的猎户就成了，背诗是闲事儿，打猎才是吃饭的本事！”


这时候黑白无常等人也都回到了庙里，闻言后马三姑娘笑道：“背诗是闲事，可精通佛理却是真正的大本领，您老连鬼和尚都点化了，干脆自己也用些心思来修行佛法，有朝一日你也立地成佛，咱们也算有了个神佛亲戚！”


小活佛哈哈大笑，震得小庙瓦楞直晃，大脑袋摇了摇去：“我只是明白些道理，全是用嘴来说的，没得修，这样的好事趁早别想！这就好像，给我只兔子，我知道怎么养、怎么吃，但是别指望我能造一头兔子出来！”


几个人正说笑中，梁辛突然哼了一声，沉声对着同伴道：“不对劲！”说完，身子一晃从小庙中激射而出，七片金鳞同时泼洒开来，翻飞辗转，睥睨四方！


曲青石和他配合已久，兄弟间早都有了默契，当即也不多问，青光闪烁中已经跃升半空，一双眸子微微眯起，护身灵觉四下蔓延，警戒四周。


小活佛也晃着膀子走到庙外，周身灵元凝结，随时都可以发出磅礴一击！


庄不周立刻来了精神，拉了拉师弟的袖子，低声笑道：“有敌人？那这人还真是个倒霉蛋！”


宋恭谨笑嘻嘻地点头：“曲老二、梁老三，还有个小活佛，就算白狼复生，也只有再死一次的份……”


四下里一派安宁，三个顶尖高手一在天，两在地，倚小庙而立张望半晌，并未发现敌人的踪迹。


又过了一阵，梁辛满脸狐疑，对天上和身边的两个同伴道：“刚刚身现警兆，有个什么东西从外面一闪而过，快得很，我辨不清……如果是敌人，实力惊人！”


曲青石微微一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虽然并未放出飞剑，但手中却掐起了剑诀，如临大敌。


小活佛也收敛起脸上的戏谑，皱眉问梁辛：“你确定，查知到有什么古怪处？”


待梁辛认真点头之后，小活佛先是露出了一抹苦笑，跟着突然翻起一掌，重重拍在了自己的头顶，同时开声大吼：“正同正觉，天眼……通！”


涵禅做了二十多年的和尚，就被香火薰出了一双慧眼，能够辨别普通鬼物；更不必说小活佛是佛像成精，一双佛目被达旦禅院的香火炼化千年。


小活佛开通灵智的时候，就得了这道‘天眼通’的神通，算起来，倒是佛门修妖的一个好处。


不过小活佛虽然掌握了‘天眼通’，但轻易也不会用。毕竟他是个精怪，以妖身妖力来驱动佛门神通，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害，可是神通发动之际，也会让他异常痛苦，如坠炼狱。


佛目神光，弹指间横扫方圆数十里，小活佛疼得满头大汗，牙关打颤，发出了一连串的咔咔轻响，片刻之后，小活佛的双目陡然一瞠，伸手向东南方一指，对着同伴大吼：“妖人……”话还没说完，赶忙又改口：“你莫逃！”


小活佛的话音未落，他所指的方向哈桑，就传来了一阵轻轻松松的笑声：“哈哈，被妖怪说成妖人，我还真觉得有几分冤枉来着……”


梁辛大吃一惊，他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脱口惊呼：“贾添！”


贾添不露身形，笑声却不断：“好家伙，我可没想到，小庙里还藏了这么多好手，更没想到还遇到了梁磨刀……也罢，大家总算熟人，便不动手了，饶他一次……”


说着，贾添的笑声更响亮了，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其妙：“反正也不差他这一个！”


神仙相隐身的法术了得，刚刚只是一个不小心，泄露了少许气息，这才被梁辛捕到，此刻贾添加了提防，梁辛根本无法查知他的所在，只有皱眉喝问：“你为何要杀和尚？”


“咦，飞升的是个和尚么？”贾添的语气略显意外，随即又失声笑道：“庙里飞升的，当然是和尚，我早该想到……”


梁辛还想再问，小活佛颤抖着对他说道：“跑、跑了……”说完，他又咬牙坚持了一阵，确定对方已经离开，这才长吁一口气，挥手撤掉了神通。


曲青石落回地面，和梁辛一起把小活佛扶起来，后者喘息如牛：“跑不见了！应该是知难而退了。”


梁辛想拍小活佛的肩膀，但是够不着，临时该拍他的肚子以示慰劳，跟着转头望向二哥：“贾添要杀和尚，怎么回事？”


曲青石也摇了摇头：“贾添根本不知道要飞仙的是谁，更不知道涵禅的身份。”


梁辛若有所思：“这样算的话……贾添是想杀要飞仙的人？不管飞仙的是谁，他都杀？这又是什么道理？”


曲青石苦笑摇头。两句话的功夫，小活佛就恢复如常，不过脸色还有些惊讶：“此人的隐遁法术了得，要是在天眼通之前杀过来，咱们非吃大亏……是啊，那他刚才为啥没动手？”


虽然不懂贾添的法术，但梁辛实战经验无比丰富，倒是能猜测个大概：“估计是，他要发动其他神通的话遁隐法术就会失效。”


小活佛却仍旧摇头：“这个人身法也快得不得了，就算不偷袭不成，咱们三个加在一起也够呛敌得过他，他不打，难不成真和你有交情？”


梁辛苦笑：“有个屁交情！”


这时候，涵禅的声音突然从小庙里传了出来：“他不打，是因为他看出来，我再用不了片刻，就能塑成真身！”


话音落处，环绕在和尚身边的灵元，就仿佛只瑰丽的泡泡似的，随着一声轻响转眼消散，涵禅也现出了身形，正笑呵呵的望着大伙。


与此同时漫天胜景也消失不见，天空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梁辛这才恍然大悟，贾添如果出手，自己这边的三个人纵然不敌，至少也能撑上一会，那时涵禅得到真身，变成个活神仙，四个打他一个，贾添自然大大不妙。


……


被天地灵元重塑真身之后，涵禅也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梁辛略感失望，虽然‘返璞归真’也在意料之中，不过他还是更想看看，三头六臂、双脚双翅最好再有满身鳞片的和尚。


小活佛立刻跳了起来，哐哐迈步来到涵禅跟前。


此刻小活佛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不见，换而郑重与庄严，双掌合十，躬身施礼：“恭喜和尚了！”


涵禅轻笑，开口，喉咙之间却涌出了一串轻灵悦耳的鸟儿欢唱。


梁辛吓得差点坐在地上，曲青石也脸色发青，眼前的事情已经上升到神佛层次了，再不是他们这些凡间强者能够理解、体会的。


涵禅和尚自己也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掐自己的喉结，捏了几下之后，试探咳嗽了一声，这才伸出手来，摸了摸小活佛的疙瘩脑袋，含笑道：“要谢你，你很好。”


小活佛咧嘴一笑，也没有多聊两句的打算，对着涵禅道：“你先忙，我们走了……”


曲青石这边，也会催动起青色神光，裹住了一众同伴，看样子马上就准备离开，这次没等梁辛发问，庄不周就先纳闷了起来，满脸堆笑地问曲青石：“大人，咱们这就走了？呆头和尚现在得了真身，放眼中土恐怕都没了敌手，咱们又有恩于他，总要……”


不等他唠叨完，曲青石就笑呵呵的回答：“一朝悟道，重塑真身，白日飞仙……不过在塑身后，飞仙前，他可还有一件大事要办！”说着，抬手向着天角尽头摇摇一指。


大伙循着他的指点举头望去，只见一片墨色玄云，正在凝结，渐渐成形……墨云看似缓慢，可实际却来得极快，一会的功夫里，竟汇聚成黑压压的一大片，奔腾汹涌，狰狞而至！


庄不周略略一琢磨，就失声惊呼道：“天劫！是劫云，和尚的天劫到了！”

第252章 生具慧根


不管是千年苦修还是一朝悟道，飞仙之前都要经历天劫，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和尚得了真身，继而便是天劫，若成功渡劫才能飞仙天外，从此位列仙班。


此时劫云已在天边现身，正向着小庙席卷而至，一群闲杂人等全都急眼了，要是被卷入和尚的天劫，必定死得连根头发都剩不下……马三姑娘性子最急，此刻已经开始大声催促着曲青石：“快飞，赶紧的……”


小活佛也作势欲逃，不料才刚刚转身，又被老实和尚给拦下了，涵禅道：“你们不用躲，我离开便好。”说着，他又指了指已经残破不堪的小庙：“此间清静，平日里少有人来，你就在佛龛里修养吧。”


说道这里，涵禅突然冲着小活佛笑了起来：“刚才我要你从佛龛上下来，你不肯，还辩了那么一大堆禅理，说的我哑口无言……现在我可想通了，这个庙原来是我家，我让你住你才能住，不让你住你就得滚蛋，就是这么个道理，哪用扯到佛法、扯到实相无相那么远！”


小活佛也笑道：“若非如此，也点不醒你不是……”说着，他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和尚，你还是在眷挂着这座小庙？不舍得它被天劫毁掉？你心有牵绊，如何能度过天劫？”


‘点化老实和尚’是小活佛的最高成就，他可无论如何舍不得，老实和尚被天劫轰得神形俱灭，虽然时间紧迫，可还是忍不住要出言提醒。


涵禅呵呵一笑：“这个么……不妨换个角度来想想，这天劫是我的，与庙何干？与你何干？与旁人何干？我应自己的劫，何必拉扯着小庙给我陪葬？”


小活佛立刻摇头：“这是你自己的道理，却不是天的道理……”


不等他说完，涵禅突然大笑了起来：“我的道理不是天的道理？那不如说天的道理，不是我的道理！走了，缘分已了，再见无期，和尚只盼诸位珍重，若真能度过此劫，和尚登了天，也会给你们诵经祈福！”大笑声中，和尚的身形化作一抹精光，一个起落便翻过了十数里！


小活佛还心有不甘，冲着涵禅消失的方向大吼：“和尚，你天生老实，嘴巴又笨，上了天难免会被其他神仙欺负，教你个乖，思辨时若不敌，就闭嘴冷笑，拿眼睛瞪他……”


和尚身形不停，墨瀑似的劫云也随之转向，铺天盖地，向着涵禅追了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百多里外，雷光千转，巨响叠叠，震裂乾坤！


天劫之下，灵元剧烈震颤，上至八大天门，下到偏荒散修，几乎所有的中土修士都被惊动，离人谷自然也不例外，正愁眉苦脸描古篆的屠苏一下子蹦起来几丈高，满脸惊讶：“渡劫？有人飞仙？”说着，从须弥樟中取出了一只罗盘，撒腿就向谷外跑去。


才刚跑了两步，就被大祭酒抓住衣领给揪了回来：“这份毛躁性子哟！”


屠苏急的直跺脚：“渡劫啊，这是渡劫啊……又有人要飞仙了。”


秦孑板起脸孔训斥：“别人渡劫，与你何干？再说，危险的紧，决不许去。”话刚说完，遽然一道道神光流转，灵鹤传谕、飞剑传书，荡漾着一连串轻响，自远空激射而至，不用问，是八大天门都被天劫惊到了，在联络同道，交换消息。


这边正忙活着，遽然又有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从离人谷深处传来，秦孑大吃了一惊，皱眉道：“是木先生！”说话之间催动身法，带着屠苏和几个心腹弟子，匆匆赶往平日木妖所栖息的小境……


屠苏满脸踌躇，有心想偷跑出去看天劫，可终归不敢违抗秦孑的命令，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跺脚，追着秦孑向木妖所在的小境跑去，同时嘴里还嘀咕着：“人家渡劫，木妖你叫啥……”


就在离人谷乱成一团的时候，镇山，浩荡台中一座神殿之内，朝阳老道正倚在门口，远远眺望着和尚渡劫的方向，因为距离太远，朝阳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可老道的脸上，仍挂满了浓浓的羡慕。


得道飞仙，是所有修士的梦想，朝阳自然也不例外。


正愣愣出神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柔和且熟悉的声音：“怎么，羡慕么？”


神殿香案上那三株清香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点燃，青烟氤氲中，正显出一个背影，神仙相，贾添。


朝阳急忙转身，想要赶上前去施礼，贾添摆手道：“早就说过一千次了，免了这些俗礼吧。最近这段时间忙忙碌碌，没怎么过来看你，还好？”


朝阳恭声应道：“师祖操劳大事，弟子这边一切安好，无需惦念。”


“大事？恩，都是大事！”贾添嘟囔了句，跟着又问朝阳：“这一百年中，一共有几人飞仙？”


朝阳老道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道：“回禀师祖，百年之中，中土上一共三人渡劫。”


贾添似乎有些郁郁，莫名其妙的说了句：“防不胜防啊！稍不留神就有人飞仙。”


跟着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伸手指向和尚渡劫的方向，旧话重提：“朝阳，羡慕么？”


朝阳有些踌躇，不知该怎么回答，修士当然都会羡慕飞仙，可听师祖刚才的话，他老人家似乎不太喜欢别人飞升。


贾添也不催促，只是浮于清香三尺，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朝阳才缓缓开口：“对飞仙，弟子……是羡慕的。可惜弟子资质愚钝，此生虽在修行中，却无望登仙。”


贾添不置可否，笑了两声，手指继续指向天劫发生的方向：“今天这个渡劫的，是身具慧根之人，一朝悟道立地成佛，劫云出现之前，我便察觉到灵元躁动，赶过去一看他正重塑真身，嘿，本想毁了他，没想到却碰上来老熟人……嘿，梁磨刀从海上回来了。”


朝阳心头一沉，于他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梁辛死在凶险海域，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活着回来了……


那道青烟凝化的背影问了句：“失望了？”


朝阳才不会做那种假惺惺隐瞒心情的傻事，微微点了点头，勉强笑道：“他败回来也好，师祖便可以显示手段，抹去凶岛，先把他折服，再把他收服……”


不等他的话说完，贾添就苦笑了起来：“问题是，他不是败回来了，他、他打赢了！我已经派人去看过，凶岛已经尽数沉入海中，连块石头都没剩下！想不通，他怎么可能赢……”


朝阳长长吸了一口气，垂首默立，不敢接口。


贾添嘟囔了一阵，突然又笑了起来：“朝阳，跟你商量个事情吧！”


朝阳立刻踏上一步：“弟子听凭师祖法令！”


“没那么夸张，更不用喊得这么大声，”贾添的语气很有些古怪，除了一贯的轻松亲切之外，似乎还有些赧然，好像挺不好意思似的：“还记得上次来看你时，我指天跺地说梁磨刀赢不了，如果他赢了，我给你磕头，喊你师祖这事不？”


朝阳吓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片刻，干脆大声回答：“您老记错了，没这事！”


贾添哈哈大笑，挥挥手让朝阳站起来：“输了就是输了，我又哪能跟自家晚辈耍赖，不过……我就算跪了，你除了吓得吃不香睡不着之外，也得不到什么正经的好处，所以我才要和你商量下，我要是给你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换过下跪这事，你可愿意么？”


朝阳才刚刚爬起来，闻言咕咚一声又跪了回去，脸上尽是惊喜之色，先是用力点头，跟着又忙不迭地摇头：“上次师祖说的话，不过是一句戏言，弟子从不曾、从不会当真，更万万不敢为此要挟。”


贾添的笑声更响亮了：“我不想下跪，所以要给你好处，不算要挟，不算！”


“弟子谢过师祖垂怜！”朝阳也不再矫情废话，跪在地上用力磕头，咚咚山响。


贾添这次并未阻拦，继续道：“至于给你的那份好处么……朝阳，如果我能让你平地飞仙，你愿意么？”


嘭！一声钝响，心情激荡之下，朝阳一个头把神殿地面砸碎了……


过了一阵，朝阳才抬起头，直勾勾的望向那具由青烟凝化的背影。老道脸上的神情异常复杂，茫然有之、惊讶有之、期待有之，而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


而此刻，青烟背突然转动起来，贾添回过了头，以真面目正对朝阳，一张由千万只人脸碎片拼凑而成的脸！


有哭有笑，有鼓励有鄙夷，有得意有沮丧……同时汇聚着无数种表情的神仙相，目光炯炯，直视朝阳，缓缓重复道：“我能让你平地飞仙，你，愿意么？”


贾添的语气，仍旧柔和、亲切，好像慈蔼长辈，在问自家的儿孙，想不想吃上一顿好的……


朝阳第一次见到贾添的样子，心里惊骇不已，脑子里更因为那份‘好处’而乱成了一团，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唇哆嗦着，诺诺道：“弟子连、连逍遥境都无法突破，又何谈飞仙啊！”


贾添的身形未动，只是神情古怪的望着朝阳，片刻之后突然眨了眨眼睛。


就这一眨眼，可朝阳却觉得，师祖好像一下子欺身而近，几乎与自己四目相对，惊得他情不自禁后向后仰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可跌倒之后再看师祖，还在数丈之外，三柱清香之上。


贾添似乎笑了一笑，却又岔开了话题：“你的心思不错，不是浑浑噩噩之辈，到了这里之后，心里应该有个问题吧？想问，却又不敢问么，现在问吧，别再憋着了。”


朝阳的脑子有些混沌了，不过毕竟是心思敏锐之人，片刻后就已经镇静了下来：“弟子的心事，瞒不过师祖的，我的确有件事不明白……我与梁磨刀结下深仇，我若不死，他便不会罢休，而此刻乾山道宗已毁，弟子虽不敢妄自菲薄，可自忖再不能帮到您老什么，为何、为何……为何您不弃我？”


纵然是青烟化形，贾添的目光也有如实质，直视朝阳双眼：“其实，不光是这个问题的，你还应该想想另外一件事：当初，你还是个普通道童的时候，麒麟为什么会选你来做乾山掌门？你的资质的确不错，可也不见得就是最好的……有两个人，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艳阳、墨阳。”


朝阳回忆了片刻，才回想起来：“这两个是我的师兄弟，年纪和我差不多，拜入乾山道的时间也和我前后差不了几个月。不过他们俩连掸心境都没修到，就失足堕下山崖，摔死了。”


贾添笑了……至少目光和声音，都是笑的：“不是自己摔的，是麒麟杀得。那两个孩子，如果活到现在，至少能突破逍遥境，尤其那个墨阳，以他的资质，现在能达到六步中阶也说不定。他们要在的话，这个乾山道掌门，可轮不到你来做。”


“就是为了保你，所以杀了他们两个，可是，我为何不干脆培养资质更好的墨阳？”说到这里，贾添顿了顿，才又继续笑道：“你要不要猜一猜？”


朝阳摇头，不敢去猜。


贾添也不再卖关子，在一串轻轻柔柔的笑声中，终于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是能飞仙的，你生具慧根！所差的，只是一个契机，只要给了你这个契机，随时都可以……”说道这里，贾添突然放低了声音，语气也由此变得沉闷而有力，一字一顿道：“平！地！飞！仙！”


说完后，贾添沉默了一阵，才再度开口，可这次再说话时，他的语气变了，变得轻飘飘，很温和，还有些淡淡的开心，仿佛在沉湎往事：“当初发现乾山众道童中，竟有一个身具慧根的孩子，当时那份欣喜，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要笑！倒是麒麟被吓坏了，他生怕毁了你的慧根，不敢接这个差事，劝我干脆把你带在身边，嘿，这小和尚犯糊涂，跟在我身边，于你的慧根可没有半点好处。要说起来，乾山道这样的门宗，没什么大神通，门下弟子也不会有太多野心；但它多少还算有些地位，也不会有太多的麻烦，反倒最适合你，这才把你留在了乾山，至于你的修行进境么，呵呵，根本不重要的……”


也分不清贾添是喃喃自语，还是在向朝阳简略交代过往，说了一阵之后，贾添才再度抬起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只差一个点化，一个契机，就可以顿悟天道，白日飞仙，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要你自己愿意才好。”


说完，贾添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不用磕头了才可以。”


朝阳想笑，但却笑不出来，他的脸早就僵硬了，除了愣愣发呆，根本做不出一丝表情！老道的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几百年天天做的飞仙梦，竟真的就在眼前；当然，除了那份连血液都沸腾起来的兴奋之外，还有重重的疑窦，比如师祖刚刚还说想要杀‘飞仙’，为何现在又提到助自己悟道……


可不管怎么说，‘平地飞仙’这四个字，对朝阳的诱惑实在太重，太重！


贾添静静地等在一旁，并不着急催促，只是目光含笑，注视着朝阳。


直到半晌之后，朝阳勉强开口，没有假客套，更没有歌功颂德，而是声音干涩的问道：“飞仙事，弟子梦寐以求……师祖、师祖要我做什么，才会出手度我飞仙？”


大家都是明白人，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实在没必要在虚情假意的彼此应酬了。


贾添突然放声大笑：“错了错了，顺序错了！不是你做什么，我才会出手助你；而是我出手助你之后，要你做什么！”


朝阳再一次愣住了。


生具慧根之人，一朝悟道，重塑真身，渡劫飞仙……这三个过程一气呵成，其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隙，根本什么事情都来不及做，等到飞仙之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没听谁家飞仙的师祖回来串门子的……


飞仙之后，师祖还能要自己做什么？难不成师祖在天上还有仇人，这便打发自己上去报仇？


越想越不解，越想越离谱，朝阳突然有些想笑，他自己也很有些诧异，这么关键的时刻，自己居然还会想笑。


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黑了下来，朝阳老道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师祖已经过来了很长一段时间，其间两人说的话不少，自己发呆愣神的功夫更长，两人共处怕不得两三个时辰了，再长的香也该烧完了。可师祖仍在……


直到此刻，朝阳才猛然发现，现在的贾添，早已不再是青烟化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就站在不远处，正目光炯炯的望向自己！


贾添，不仅对朝阳真面相对，更显出真身，来到了镇山浩荡台的这座神庙之中！


朝阳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问什么，双膝一软，数不清第几次跪倒在地，不过以前拜的都是幻影，这次跪得却是‘真人’。


这次贾添没阻拦，安心受了大礼参拜，待朝阳重新站起后，才再度开口：“我先和你说件有趣事，你再决定，要不要我来点化、飞仙。”


说着，贾添走上几步，伸手揽住了朝阳老道的肩膀，笑道：“这里气闷的很，陪我出去走走，边走边说……”


朝阳老道诚惶诚恐，缩着肩膀僵硬迈步，跟着贾添一起走出了神殿。


已经是子夜时分了，星光惨淡，涵禅和尚的天劫却还未结束，千里之外的弧光，一次次震裂夜空，却衬得镇山浩荡台更寂寥了，贾添抬头看了看天，并不急着说正事，而是轻松笑道：“这天劫的时间，可真够长的……”


朝阳微微皱了下眉头，师祖这可是句外行话，和他老人家的身份大不相符，几乎只要是个修行中人就知道，天劫大都会在六个时辰左右，算算时间的话，这次修士渡劫，大约从黄昏前开始，到现在还没结束，在正常不过。如果早早就停止了，那才不对头了。


虽然朝阳没吭声，不过贾添还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笑道：“你不知道，太古时的天劫，短则一炷香，长则半个时辰，可不想现在，一个劫要渡上大半天那么熬人！”


朝阳顺口答音，也努力让语气轻松了些：“这么说，太古时的人物，渡劫要简单的多了。”


贾添却摇了摇头：“太古时的天劫，蕴含的力道，和现在的天劫几乎一样。一样的力量，太古时会在一炷香内砸干净；现在却要用上几个时辰，你说，那一种天劫渡起来会更容易些？”


这题太简单，简单到都不用去回答，朝阳有些疑惑，又追问：“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天劫的时间变长了？”


贾添的语气仍旧轻松：“这便是我要和你说的有趣事了……”

第253章 你高兴吗


天劫浩荡，震裂苍穹，一道道粗大雷霆汇聚成银色的瀑布，自半空奔袭而下，片刻不曾停歇。


梁辛和一群同伴在劫云笼罩外十里之处，大伙都聚在一起，看天劫……


别说以梁辛的目力，就是曲青石和小活佛两人，眼帘内也只有无穷无尽的雷暴，根本无法看到老实和尚。只不过天劫这种事情太罕见，大伙都把它当成天下奇观，谁也舍不得不看。


时不常，从不远处就会传来些轻微的破空声，来看热闹的修士着实不少，不过梁辛等人都被曲青石施法隐遁了身形。赶来看天劫的修士大都修为普通，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这伙人的存在。


梁辛已经看了几个时辰的闪电，眼睛都花了，最初的新鲜劲也早就消散了，有些无聊地回过头，问小活佛：“你说，老实和尚能渡劫不？”曲青石设下的法术结界神奇，隐形隐声，在其中的梁辛等人随意说话、行动都无碍。


涵禅飞仙，几乎是小活佛一手促成的，现在这群人里，他的精神头最大，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劫，同时开口回答：“这个谁也不知道！”


梁辛伸了个懒腰：“只能等天劫散去之后再看结果？”


不料小活佛又摇了摇大脑袋，伸手指了指前方那一大片雷暴：“天劫散了，也看不出结果，到时候那片地方啥也不会有，任谁也分不清，老实和尚是被轰没了，还是登仙了。”


梁辛咦了一声：“你的意思……打完了雷，就完事了？啥结果也看不出来？”


小活佛神情专注，盯着天劫，在梁辛又追问了一遍后才勉强点了点头。


梁辛可满脸意外，他一直以为如果涵禅成功渡劫，之后还会有个仪式……比如霞光万道、金芒闪闪，和尚身披大红袈裟一飞冲天啥的。他还等着观礼了，全没想到修士渡劫还‘结果保密’，愣了一阵之后，梁辛才苦笑：“那咱还在这等个啥？该干嘛干嘛去吧，还不如抓鬼去了。”


“看天劫啊！和尚，我点化的。”小活佛回答地理所当然。


琅琊什么时候都向着梁辛说话，现在马三姑娘也不例外，凑过来粗声大气的安慰：“也没准和尚渡劫失败，天雷又轰得不怎么干净，给咱剩下几颗舍利子啥的，那也是宝贝！”说着，她伸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又脏又长的指甲险些挠到梁辛的脸。


没什么事的时候，梁辛本来也还挺喜欢和琅琊聊天，毕竟这丫头漂亮得不像话，人又精灵有趣。不过对着‘马三姑娘’，他实在懒得说话。


马三姑娘略略不满，用撒泼的口气哀怨了句：“你以貌取人……”


梁辛假装没听见，目光也直接跳过她那张铜盆似的大脸，去踅摸其他同伴，随即看到二哥曲青石，正坐在一旁，并没有去关注天劫，而是低着头默默沉思。


梁辛绕开马三姑娘，来到二哥身旁，随手从须弥樟里摸出了一壶凉茶递了个过去，问道：“想啥呢？”


“贾添。”曲青石抬起了头，应道：“他要杀和尚，结果没想到咱们在场……”


这个事梁辛早就不想了，当即笑道：“你在想贾添为什么要杀飞仙之人？这可不好猜……不是不好猜，是根本就没法猜，还是暂时放下吧，等以后再多些线索的时候……”


不等他说完，曲青石就摇头打断了他：“我没在琢磨他为何要杀飞仙之人，我是在想，他撤走时，说过一句‘反正也不差他这一个！’，虽然是他的无意之言，可我总觉得这句话的后面，会有什么深意，不过又想不通。”说话间，从梁辛手中接过凉茶，仰头喝了两口。


梁辛都快把这个细节忘记了，此刻听到提醒，才又回忆起来。


反正也不差他这一个？听起来字面的意思很简单：多一个飞仙的，对贾添来说算不得什么事情。


可是……这事不对头。有人飞仙，和贾添又有啥关系？‘不差他一个’，要是十个、百个、千个人飞仙，就和贾添有关了么？


看起来，这些年里贾添一直在着手对付第二次九星连线，神仙相东渡，现在却又和悟道飞仙之人扯上了关系……难不成这个贾添，要算计天上的神仙？


梁辛觉得自己脑筋还不错，但是只要一琢磨与贾添有关的事，一准就头大，扬手又从曲青石手中‘抢’回了凉茶，一边喝着一边苦笑：“好家伙，这事更不靠谱了，快别浪费脑子了！”


曲青石呵呵一笑：“反正等着也是无聊，就胡乱琢磨琢磨，除了这个事情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是看到和尚悟道后才刚刚想到的。”


梁辛巴不得赶快换话题，忙不迭追问：“什么事？”


“赑屃上的那八字碑文——穷尽天地，再无飞仙，可和尚这不是就要飞仙了？也不止和尚，千万年里，中土修士可从未停止过飞仙渡劫之事。”


梁辛咳了一声，不怎么当回事，摇头笑道：“那个碑文，说不定是句诅咒发狠似的戏言，不一定当真的。”


曲青石苦笑：“把‘戏言’这么庄而重之的刻在碑上，又抓个真赑屃来扛着，未免有点太离谱了吧？墨剑、丝帕、手镯还有赑屃负碑，那位骸骨老兄留下的每样东西都有惊人之处，不用问他是绝世高人……随口乱骂、胡乱狂言这种事，可不像是他干的。”说着，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叹道：“事事玄机，伤脑筋的很！”


梁辛不说话了，坐在二哥身旁，愁眉苦脸地一起苦苦寻思着，憋了一阵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装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向马三姑娘：“你刚刚说舍利子？咋回事，咱俩仔细说说……”


在曲青石的失声笑骂中，梁辛咬着牙跑去找马三姑娘聊天去了。


直到快三更时，天劫才终于结束，和梁辛事先想象的也不一样，劫云几乎是说散就散，墨云与雷暴瞬间里就消失不见，天地间重新恢复安宁与沉寂……片刻前还疯狂咆哮，强光绽裂；弹指后天清云淡，只剩漫天星斗与徐徐清风。


涵禅和尚，也不见了，不过还好，地上没有舍利子。


昨天这个时候，梁辛等人还不认识涵禅，谁又能想到的，就那个不伦不类、胆小怕事、又木讷笨拙的鬼和尚，十二个时辰之后竟渡了天劫！


马三姑娘笑着说：“要是葫芦老爷在此，一定会迈着四方步，叹上一句：世事难料啊……”


梁辛也笑了，随即又岔开话题：“该忙活正经事了！”


他们带着涵禅找到小庙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查鬼道士和齐青，同时寻找女鬼头七，可到了小庙之后一连串的变故，几乎没时间提及那两头厉鬼的事情，好容易等到和尚天劫，大伙清闲了下来，但是小活佛的心思又全都放在涵禅身上，除了与天劫有关的话题，他什么都不肯说。梁辛几次问及占据小庙的鬼道士的下落，小活佛都晃着大脑袋敷衍：“这个家伙跑不掉，回头再说，再说！”


梁辛呼出一口浊气，心中为这个一天之交的和尚默默祈祷几句，抬起头望向小活佛：“鬼道士的事，你总该说了吧？”


小活佛还有些意犹未尽，明知天劫已经结束了，却还仰着脖子，眼巴巴的望向星空，好像涵禅还会掉下来似的……过了一阵小活佛才总算叹了口气，回过头对着梁辛等人咧嘴一笑：“那座宗莲寺虽然平凡，可毕竟也是座庙宇，白日里，鬼道士呆在其中有损无益，所以每日深夜时，他才会回去，天亮前就会离开。”


梁辛正想点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有些纳闷的问道：“他是个鬼道士，为何要盘踞小庙？别说白日里，就是黑天，他也不该呆在庙里。”


小活佛笑着回答道：“这座宗莲寺，本来是做风水庙！古代时那附近打过仗，死了不少人，阴气颇重，后来有高僧指点，便建了这座小庙来镇一镇。每天三更后，破晓前这段时间，小庙下镇压的阴煞气都会透出来，不过因为当初建庙时在围墙中埋了法器，所以煞气散不出去，只能在庙里流转。鬼道士贪图这些煞气，每晚都会过去。”


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小活佛又把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太热闹，涵禅渡劫，又有不少修士赶来查探，此处距离小庙不算太远，鬼道士今晚不敢活动也说不定。”


这数十里的范围之内，来得修士可着实不少，三五成群，东一簇西一伙，最少也有数百人，现在天劫已散，大伙没什么可看的了，都在彼此招呼、告别，正准备离开此处返回门宗。


曲青石仍维持着隐遁身形的法术，对同伴道：“咱们也走了，回去了！”说完，又看了小活佛一眼，笑道：“其实就多余来，也没啥看头，平白耽误了大半夜。”


小活佛也不当回事，笑得挺厚道：“这不是我点化的嘛，送佛送到西这句话你都没听说过？”


虽然和涵禅没太多深交，但这个老实和尚给大家的感觉还算亲切，尤其梁辛，并不介意送他这最后一程，此刻闲事完结，一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准备启程赶回宗莲寺去抓鬼，不料就在他们正要动身之际，突然一阵阴森冷笑，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飘落……


……


涵禅和尚的渡劫处响起冷笑的时候，张尚正在吃花生米……


张尚是个老得几乎连眼睛都已睁不开的老头子，官拜九龙司天字院佥事，统领五百精干青衣，专职负责卫戍镇山浩荡台，替皇帝家看管神庙。


最近这几个月里，皇家都没有祭祀的安排，张尚清闲的很，手下的儿郎们早已就干熟了这份差事，根本不用他来操心。


再说，镇山上除了他们天字青衣之外，还有屯有重兵，没有那个不长眼的贼敢来这里捣乱。三更时分，镇山之中万籁俱静。


张尚捡了一颗花生米，丢进了嘴里，不过满口牙都掉光了，只能用牙床子来一点一点磨碎它，一边磨着，老头子叹了口气，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闻不到其他的味道了，鼻孔里永远都充斥着一股连自己都恶心的老人味，每次呼吸，他都忍不住要皱眉头。


八十六岁？还是八十七了？张尚算得有些糊涂，这个年纪早该回家抱重孙子了，可他就是舍不得脱掉这身墨鱼袍，愣是倚老卖老逼着石林那小子收回了‘谢功状’……


正感慨的时候，突然从浩荡台深处，炸起了一阵癫狂的大笑声。


笑声响亮，竟不逊于大河奔流时的怒唱，把镇山的清宁撕扯了个纷纷碎碎！


啪，口中一声轻响，张尚用牙床硬生生挤碎了花生米，并不算锋利的渣滓，还是把牙龈上的嫩肉硌破了，咸咸腥腥……这些年里，张尚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老人味之外的味道：血腥味！


嘭的一声里，房门被撞开，手下的两个副官冲到张尚跟前：“是梧桐殿，大人……”


“大人个屁！鸣号调兵，放雀子传讯京师；对方是修士，而且修为恐怕不低，传令下去，围而不攻，等我号令！”说话之间，老头子已经挽起绣春刀扑了出去！


随着那阵狂笑，镇山陡然躁动了起来，号角锵锵，风灯升空，青衣结队从四面八方向着传来异响的地方急速冲去，几乎与此同时，马蹄声也自山下隆隆响起，自山脚扎营的大洪铁骑倾巢而出。


不过片刻的功夫，梧桐殿便进入了张尚的视线，那份震耳欲聋的哭声，从大殿之内不停的传出来。


张尚距离大殿尚有百丈之遥，人未至便以开口说话：“何方……”


可他才刚说了两个字，大殿中的笑声突然变作了凄厉长啸，继而偌大一座梧桐殿，都开始颤抖起来，发出一阵爆豆般的闷钝响声！


张尚大吃了一惊，拼足力气开声大吼：“且慢……”


仍是两个字……一声轰鸣震裂苍穹，也湮灭了张尚的断喝，那座恢弘大殿竟炸了个粉碎，一个中年道士冲天而起，手舞足蹈，乱叫乱跳。


张尚距离梧桐大殿还远，可仍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汹涌扑至，让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口喷鲜血向后重重地倒摔了出去，半空里的疯道士映入眼帘，在张尚落地昏迷前，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朝阳妖道！


朝阳曾在此处参与过三堂会审，又曾大闹京师，九龙司门下的青衣中倒有不少人认得他。


朝阳披头发散，势若疯魔，在催动神通炸碎大殿之后，又开始放声大笑，手中掐起剑诀，一柄飞剑绽放出灿灿金光，仿佛烈日一般，四下里乱飞乱舞，全没有一丝章法可循，可金色剑芒中孕育的力量却澎湃惊人，绝不是武青衣能够抵挡的……


主官重伤，青衣犹自苦苦坚持，但他们能做的，也仅仅是扬起手中的劲弩寡妇，向着朝阳激射而去。一个青衣头目破口大骂：“朝阳妖道，乾山道已灭，你怎么还不死！”


朝阳披头散发，大笑着回答：“我怎会死？不止不会死，我还要成仙了！”说话之间，金色剑芒暴涨，舞得更加狂猛了。


五步大成之力，凡人莫能抵挡……漫天箭雨，却难伤朝阳分毫！


这时候，突然又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从梧桐大殿的废墟中响了起来：“你要成仙了？这么说……你同意受我点化，准备一朝悟道，平地飞仙？”


神仙相贾添，背负双手，从废墟中走了出来，仰头望着半空里的朝阳，目光含笑。


朝阳让在发疯，指挥着飞剑四处乱打，并未回答贾添。


贾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沉不住气，道心哟，也实在脆弱了些，我本来把它当做一桩趣事来说，你却把它当做一件惨祸来听，听完就发狂，惹出偌大的动静，嘿，惊动了旁人无所谓，倒是你自己要当心会走火入魔……”


他正说着半截，就被朝阳挥手打断了：“你说的那件事，根本就是惨祸，我听不出它的有趣之处！”


朝阳无礼，贾添却不以为意，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双手轻挥，轻轻拍了一记手掌……双掌合击，只是一声轻轻脆响。


可就是这声脆响之下，一蓬淡青色的气浪，肉眼可见自贾添的手掌中陡然涌出，向着四下席卷而去，所过之处，无论青衣还是官兵，所有的凡人全都一头栽倒在地，不知死活。


青色气浪，席卷数十里，本来躁动咆哮的镇山，刹那间就安静了下来。


朝阳也不再乱舞飞剑，但还是浮在半空里，双目通红瞪着贾添。


贾添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是和蔼轻松：“现在安静些了，镇山上的所有人，都被我震得昏厥了过去。不算你我，这里一共六千四百三十一人……”说着，贾添似乎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目光里的笑意更浓了：“要是不管他们，等两个时辰之后，他们便会苏醒回来，全不受一点伤害；可若想要他们死，也容易的很，只需要再拍下手掌便可。”


说着，贾添好像上台阶似的，抬腿跨上了一步……一步登天，来到了朝阳面前：“我听你的，这些人，你是想杀，还是想放？”


朝阳的五官抽搐，喘着粗气问道：“杀了怎么说，放了又怎么说？”


贾添失声而笑：“你怎么会算计到这件事上？杀了就杀了，放了就放了，没有一点说法，不过就看你的心情了。”


说完，贾添又琢磨了下，补充道：“小孩子高兴了，弄些白糖洒在蚂蚁窝门口；小孩子不高兴了，烧壶开水去浇蚂蚁窝……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现在，你高兴吗？”

第254章 蚂蚁和驴


朝阳回过头，举目望向附近到底昏迷的青衣和官兵，嘶哑着笑了起来：“他们，凡人，蚂蚁？那修士是什么？”


贾添居然坏笑了起来，回答道：“修士是驴……被蒙上了漂亮眼罩，把眼罩上的漂亮画当成终点，一路拼命傻跑的蠢驴。”


朝阳哈哈大笑，一直笑到被口水呛到，发出一串痛苦压抑的咳嗽，半晌之后才喘息着说道：“我也是那群蠢驴中的一头，可在半路上，你把我的眼罩揭开了……不止揭掉了眼罩，你还告诉我终点不是画上的样子，而是一片没有青草的大沙漠，我去到那里只能啃沙子……你说，我还会跑下去么？”


说着，朝阳长长吸了一口气，：“我抛家舍业断灭凡情，什么都不要了，只留了这么一个飞仙愿望，纵然明白自己的资质有限，此生难登仙途，可心里还是总还留了一份侥幸，直到现在，嘿嘿，梦碎了！”


贾添耸了耸肩膀，语气中满是遗憾：“这么说，你不想悟道、飞仙了？”


不料朝阳却又摇了摇头：“我若不飞仙，在你眼里就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烂泥巴，你会杀我，然后把我的尸体送给梁磨刀示好！”


贾添失声而笑：“这么说，你还是要飞仙？我说，你别总变来变去的好不好，搞得人头大。”说着，他的那张由千万碎片拼凑而成的脸孔，每一只‘碎片’都同时显出了个无奈的表情。


“我……你……”朝阳咬牙切齿，双目通红仿若蒙血，死死盯住贾添，嘴里却什么都说出来，憋了片刻，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没退路没去路……没退路没去路……没退路！没去路！”与此同时飞天法术消散，老道从半空十余丈处摔落地面，可他却恍然未觉，只顾哀哀啼哭！


现在的朝阳，哪还有五步大成的高声气度，更丢了一派之首的掌门风范，就那么趴在地上，呜呜地哀鸣哭泣，看上去就像个刚死了爹娘，又失去儿女老婆的中年人……


贾添也落了下来，也不嫌地面腌臜，双腿一盘就坐到了朝阳身旁，并未急着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等着。


过了一阵，朝阳的哭声渐渐低迷，贾添才再度开口：“就算你不想飞仙，非要赖在中土不走，我也不会把你交给梁磨刀，多半会抹了你最近这段的记忆，放你出去自生自灭。”


朝阳抬起头，略带疑惑：“你不是要拉拢梁磨刀么？为什么不会把我送出去？”


贾添咳了一声，无所谓的摇摇头：“能拉拢他自然最好，可要是不拉拢……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像梁磨刀这样的孩子，一定会受到梁一二的影响，学着祖先的样子，不知不觉里就把自己当成了匡护中土的活神仙，就算三十年后他不与我并肩，至少也会与那群东渡的神仙相为敌，将来那一仗他一定会打。把不把你送给他，他都会打。”


朝阳摇摇头，显然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勉强。


贾添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扔给了朝阳，笑道：“擦擦干净，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随即又继续道：“我不把你交出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不过我不想说，总之……要不要飞仙，你心平气和想清楚，没人逼你什么。”


跟着贾添岔开了话题，有些莫名其妙的问：“朝阳，你说，是做驴好，还是做蚂蚁好？”


朝阳举着帕子愣了愣，不明表师祖的意思，喃喃的回答：“驴子和蚂蚁，又有什么区别？”


“蚂蚁力气小，驴子力气大，这就是区别了，一头驴在蚂蚁的世界里就不是驴了。对蚂蚁而言，它是神，对它自己而言，它就是……逍遥！”


朝阳脑子灵活，很快就明白了贾添的意思，但他的脸色并没什么变化，只是勉强笑了下：“凡人是蝼蚁，我是蠢驴，可我也没觉得自己就逍遥了！”


贾添语气中的笑意，愈发浓了起来：“那是因为中土世界，蚂蚁虽多，可驴子的数量也不少！精怪妖孽、西蛮北荒、邪道三宗、五大三粗……中土上有这么多头驴子，你这头又不比人家更强壮，能逍遥才怪。中土世界，有蚂蚁有驴子，但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头真正的凶兽……”贾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是我！于我而言，蚂蚁和驴子也实在没什么区别了，所以，我逍遥！”


朝阳若有所思，蹙起了双眉，总算露出了个还算正常的神情。


贾添的语速很慢，不徐不疾地继续道：“我长生不死，我随心所欲，天道管不了我……做神仙，不一定要飞到天上去的。”贾添的身体前倾，靠近了朝阳，几乎与他四目相对：“你现在是头驴，可你心里清楚，只要你愿意，不久之后也会成为一头凶兽。”


说完之后，贾添容朝阳想了一会，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得知真相，难免憋闷沮丧，不过发一阵脾气也就算了，该过的日子还要接着过，该来的蠢蛋还会接着来，该打的恶仗啊，还得接着打！”


朝阳点了点头，整个人虽然还显得有些木讷，不过比着刚才的发疯模样，已经正常了许多，略显僵硬地站了起来，跟着又猛然想起些什么，双膝一软跪在贾添跟前：“刚刚弟子心神失守……”


贾添哈哈大笑，伸手把朝阳拉了起来：“多大事，你以为我会计较么？以后你对我再不跪，等你悟道之后便是一场新生，更不用再叙以前的辈分了！”说着，他又随手一挥，指了指镇山上的凡人：“这些人的生死，还是在你的手里，你拿个主意。”


朝阳的目光，随着贾添的手指转了一遭，摇了摇头：“师祖尽心开导，弟子已经想通了。不过，就算想通了，心里却还是有些郁郁……”


贾添笑：“跟谁学的，说话兜这么大的圈子，不就是不开心想出气么，好办得很，我要每个人都爆碎成一团血肉红花给你当焰火！”说着，双手一挥就要拍掌，可下一个瞬间里却停止了动作。


朝阳见师祖并未拍手，还道他不想杀人，当即苦笑道：“是弟子心胸狭隘，您不想杀他们也无妨，其实……他们的死活本来也无所谓的。”


贾添摇了摇头：“你开心之时，天下都跟着沾光；你郁郁之时，天下都要跟着倒霉，这也算是份神仙消遣，这里几千条性命不算啥，我停下来是因为我有些纳闷。”


朝阳更纳闷：“你纳闷什么？”


“有位青衣大人，他早就醒来了，一直纹丝不动，偷听着咱俩说话，稀奇吧？”


朝阳略显吃惊：“凡人逃过了您老刚刚施展的神通？”


贾添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还有更稀奇的，他明知道我再拍掌便会人人炸碎，绝没逃避的机会，却还一动不动，既不逃跑，也不跳出来拼命。”说着，贾添身体微晃，拉着朝阳一起，向前飘出百余丈，来到了一个老头子跟前，笑问：“喂，你到底咋想的？”


果然，老头子睁开了眼睛，先看了看朝阳，又看了看贾添：“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身上没啥力气，实在懒得动了。”说着，身体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做起来，却又力有未逮。


贾添随手拉起他，让他倚上了一截残墙，看着他的墨鱼袍点了点头：“青衣佥事？”


老头子的笑声浑浊：“想不到，你这个丑八怪也认得咱们九龙司的官袍，老夫就是镇山司所的青衣主官，张尚。”朝阳老道发狂时，炸碎了梧桐大殿，张尚受到巨力波及，当时便昏了过去，不过片刻之后他便又苏醒了回来，贾添师徒间的对话，他几乎全都听到了。


贾添背负双手，上身前倾，目光里满是好奇：“我那一掌，是道，是天道，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张尚的精神，显得还不错，痛快回答：“我不知道，老头子凡人一个，比起旁人也没太多稀奇之处，多半是你功夫练得不到家。”


贾添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显得更疑惑了，随即伸手抄起张尚的腕子，略一号脉，便恍然大悟：“你寿数已尽？你是靠着回光返照才撑到了现在。”


说着，他摇头笑了起来：“我那‘一巴掌里的天道’只当你是个死人，所以没管你，不料你还有个回光返照……不错，不错，你说的对，还是我的功夫不到家，我这手本事是跟一个以前的同伴学来的，她精擅‘一字成道’，那婆娘，着实厉害得很嘞。刚刚要是她出手，你肯定逃不过的……”


贾添从一旁唠唠叨叨，边说边笑，朝阳却有些着急了，望着张尚皱眉追问：“你刚说过‘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是什么事情？”


张尚的老眼都随之一亮，好像早就在盼着朝阳来问，笑道：“我是天赐神力之人，天生有一道本领，遇到你们两个，刚好能派上用场……”


说话之间，张尚的脸色渐渐变黑，张大了嘴巴，拼命想要在呼吸一下！


朝阳生怕他就这么‘吊着胃口’死了，伸手按住老头子的天灵，缓缓递送真元。


张尚总算把这一口气倒进了身体中，一字一顿，无比吃力的回答：“我这桩天赐的本领，就叫做……草妖道和丑八怪的娘！”


话音落处，老头子放声大笑！


哈！


只一声，便就此撒手人寰。


只一声，却笑得兴高采烈。


仿佛他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八十六、还是八十七年的寿数，就是为了这一声大笑！


老头子张尚，死了。


朝阳脸色铁青，贾添却笑了起来：“怎么，你不知道青衣的嘴巴都硬得很么？特别是这样的老头子，寿数都尽了，那还会有好话。我都不敢问这事，你却非要去弄个明白，吃瘪了吧……”说着，干脆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笑声中，贾添双手轻轻一拍，湛青光芒再度席卷整座镇山，所过之处嘭嘭闷响，血光迸现！


铁甲、战士、青衣……镇山之上，再无人迹。


贾添仍旧轻松愉快，拉起朝阳遁法飞天：“走了走了，找个清静地方再说。一会大队官兵就该杀过来了，万一你还不高兴，我又得拍巴掌。杀些人倒无所谓，不过他们将来都还有用，现在不能死太多……”


说笑声中，浮光掠起，贾添与妖道转眼间消失不见……


……


数百里外，涵禅和尚的渡劫之处。


冷笑声飘忽不定，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有时近得仿佛就在身旁，有时又远得好像百里之外……


曲青石和小活佛同时一愣，随即相顾失笑，前者摇头道：“好家伙，不知不觉被人家给围了！”后者则拍着额头说：“和尚天劫时灵元躁动，这才没能察觉还有伙人潜伏过来。”


至于梁辛，他的感知在敏锐处，比着曲青石毫不逊色，但是论到探知的范围，可就远远不如了，冷笑的这伙人是在二十余里外布阵的，这么远梁辛还难以察觉。


被围住的可不光他们这一伙，而是这附近所有的修士，冷笑之人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这附近聚集了数百修士，其中也不乏玄机境的好手，众人虽然意外，但人多势众，倒也不怎么惊慌，纷纷开口叱喝，片刻后有个红发老者踏出一步，振声喝道：“何方道友，还请现身说话？”


马三姑娘似乎又找到了在铜川听东篱讲课时的感觉，凑到梁辛身边：“红谷和乾山道一样，都是九九归一里的门宗，这个老头子叫离烈，是红谷执法堂的首座，辈分可不低，修为么，五步大成？差不多吧，反正五步六步的，在咱们眼里也没什么区别。”


说着，马三姑娘很不屑的挥挥手，好像下一个渡劫的就轮到她了似的。


梁辛点了点头，苦笑道：“我实在忍不了了，你受累，先把脸摘下来，等过两天再戴她成不。”


肥壮的大婆娘转眼变成了剔透少女，琅琊笑嘻嘻地，又旧话重提：“你以貌取人……”


离烈在人群中的身份颇高，他一出面，其他人尽数收声。


四下飘荡的冷笑声也越来越低，不多时便消失了，离烈面露不屑，正要说什么，也没想到一个吸气声传来，在长长吸了一口气之后，对方又继续开始冷笑。


只冷笑，不说话。


离烈皱眉，冷冰冰的喝骂：“装神弄鬼，见不得人么？”说话之间，双手翻转盘结手印，跟着一连串嘶哑难听的啼叫声响起，一头大约乌鸦大小、短尾大头的红色怪鸟自离烈旁边现身。


怪鸟现身后，围着离烈盘绕飞转，片刻后又是嘭的一身闷响，众人只觉得热浪扑面而来，修为浅薄的忙不迭后退两步，只见怪鸟的身上，燃起一层赤红色的火焰。


“这种鸟儿唤作红鹘，天生带有真火之力，它们不是灵兽，但力量却着实可观，”琅琊跟献宝似的，在梁辛耳边继续嘀咕：“红谷之中，饲养红鹘，这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离烈脸色庄重，目光中却饱蕴得意，手印也不停翻转，一只又一只的红鹘凭空现身，个个身上炽焰摇摆，飞得虽然笨拙，可凑到一起围住主人打转，倒也显得威风。


梁辛看得满眼羡慕，忍不住问琅琊：“这种凭空变鸟的本事好学么？”他心里想的当然是自己那群大蜥蜴，要是学会离烈这道法术，一头头从身边往外跳巨蜥，也挺有面子。


琅琊摇摇头：“这唤兽奉召的本领，算是红谷的独门绝技，你要想学的话……”


说着，她咬了咬嘴唇，做出一副不忍心的模样：“待会你抓了他，我帮你逼供，咱一点一点地撕他嘴，总能撕出实话！”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里，离烈一共唤出了七头红鹘，火鸟围着主人上下范围，片刻之后，又是齐齐的一声嘶鸣，所有红鹘身上的火焰霍然流转开来，不仅仅是在自己身上燃烧，而是与同伴和主人不停交换，一眼望去，一人七鹘之间，已经幻化成一座烈焰小阵，着实好看。


宋恭谨从旁边没话找话，笑道：“七只鸟一个人，他这本事，倒是和梁掌柜的北斗拜紫薇有些相似。”


琅琊撇嘴：“差远了，把自己变成根火把，怕夜太黑么？”


躲在暗处的冷笑声仍不停歇，根本不理会离烈唤出的法术。


火焰成链，在身上和红鹘之间不停流转，离烈却丝毫不觉疼痛难过，冷冷开口：“阁下打算要笑上一夜么？真当不说话，我便找不到你藏在哪里么？”


冷笑声断了、喘了口气，继续冷笑……


离烈现在有点后悔这么快就站出来了……场面显得挺尴尬来着。


梁辛倒是看得兴致勃勃，回过头问琅琊：“冷笑的是什么人？跟这群正道修士为难，邪道上的人物么？”


琅琊耸了耸肩膀：“我怎么知道。”


这个时候，离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人家冷笑、换气、冷笑，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催动真元与红鹘结阵，当下深吸了一口气，低吼道：“去！”断喝下，离烈周身里火光高涨，七头红鹘振声啼叫，分七个方向疾飞而起，前去搜寻敌人。


红鹘飞得极快，转眼就不见踪迹，只有一阵阵啼叫声，从远处传来，与主人呼应……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怪叫的啼鸣突然变成了惨叫！


而那份冷笑声也终于停歇了下来，一个身形高大，但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白衣男子，溜溜达达的走进了梁辛的视线。


白衣男子长得凸腮凹眼，还有一张血盆大口，本来就长得难看，可还怕自己不够吓人似的，又在脸上涂了厚厚的白垩，偏偏还有些扭捏，好像很害羞似的。随便谁看他一眼，最少能记住他三年。在他手里，正拎着一串死鸟，红鹘，不多不少，正好七只。


离烈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七头红鹘，分七个方向飞出，在同一瞬间里遇害，却都毁在了一个人手上！


白衣男子咧开大嘴，笑了挺‘甜’：“龟儿子差得远，还要再试一哈么？”


离烈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当着众多同道，吃了亏又哪能不吭声，咬着牙嘶声问道：“阁下何人？”


白衣男子应道：“龟儿，听不听得过，不老宗的名号？”


正道修士中一些有见识的长者，一下子变了脸色！


梁辛却眉花眼笑，对着几个同伴笑道：“不老宗的？听口音可不像！”

第255章 血河屠子


在场的修士，全都出身正道，其中自然知道‘不老宗’之人不在少数，听白衣男子大刺刺的报出门号，场中立刻响起了一片叱喝声，神光流转之下，飞剑和法宝凌空而现！


亮出法器准备迎敌的，都是些有见识的长者，跟在他们身旁的弟子一见师长要动手，也纷纷叱喝着，或结阵或唱咒，数百修士一齐发动，气势上着实惊人。


在中土的修真道上，正邪之间早就没有了说话的余地，只要一见面，就是生死仇杀。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修士悄悄取出木铃铛。邪道人物敢现身必定有所依仗，这个道理简单，谁都能想得明白，先不管能不能打得过，传讯出去求援总是不会错的。


红谷弟子没有飞剑或者法器，火鸟红鹘既是灵宠也是他们的法宝。离烈的鸟都死了，现在基本就是个废人，不过鸟丢了身份却还在，想退也不能退，他仍站在队首，由门下弟子小心匡护着，当即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道：“邪道？阁下就这样现身，就算有所依仗，也显得狂妄了。”


这时候梁辛回过头，问身边的曲青石：“这人修为怎么样？”


小白脸望着结界外的‘大白脸’，目光里多少带着些不屑：“六步初阶过了，中阶却还不到，比起跨两、大祭酒等人还差得远，不过对付这群修士倒没啥问题，何况他还有些六步初阶的帮手藏在附近，今天这群正道人物要吃大亏。”


庄不周有些纳闷，插嘴问道：“这里的都是普通修士？没有八大天门的高手么？按理说天劫那么大的事……”


不等他说完，曲青石就摇头道：“渡劫这种事虽然少见、轰动，可是对于修真道上的势力却没有实际的影响，毕竟，天劫之后和尚或是死了或是飞仙，不管怎样他都再不会在中土现身，大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全不受渡劫者的影响，八大天门自重身份，没派人过来看热闹也正常得很。”


曲青石的灵识早就扫过全场，此处修士虽多，却没有宗师境界的高手，略略寻思也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们说话的功夫，琅琊翻手又把马三姑娘的脸戴了起来，对梁辛道：“那个丑八怪废话忒多，待会我出去，催他说正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梁辛笑着摇摇头：“没啥意思，我不去。”


琅琊也不勉强，只是粗声笑道：“要有凶险，记得出来救我！”


看着漫天法宝对准自己跃跃欲击，白衣男子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目光一转扫过面前众多正道修士，伸出了一根手指，有些莫名其妙的开口：“第一个！两条腿。”


离烈皱眉：“什么第一个？”


“你们之中，第一个亮出法宝的龟儿子，现在自断双腿，我就不去掀他脑盖儿，”跟着白衣男子又对着离烈摇摇头：“莫担心，不是你，我说的是在我现身之后，第一个亮出法宝那人。”说完，他把手中的死鸟一抛，扔回到离烈脚下。


妖人狂妄，话刚说完，正道修士中不知多少人同时大喝：“杀！”怒吼响起人人动手，催动法宝向着白衣男子狠狠砸去！


神通各异道法缤纷，一时间天空里异彩纷呈，风雷滚动。千多件法宝仿佛暴风骤雨，一股脑的砸了过去，白衣男子似乎也没想到对方说打就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吓得呆住了似的，随即只见一蓬浓稠的血雾，自他口中喷出！


双方动手，黑白无常满脸都是兴奋，可马上看到白衣男子吐血，庄不周大失所望，从结界内笑道：“来的时候派头这么大，刚一动手就被打得吐血了？”


梁辛的目力比着庄不周要强得多，早就看出了是怎么回事，摇头道：“不是重伤吐血，那些法宝根本没碰到他，吐血……是他的神通？”


果然，白衣人喷出的血雾弥漫而起，将主人重重裹护，最先攻过来的数十件法宝被血雾裹住，旋即一声声清脆的暴鸣声响起，陷在血雾中的那些飞剑、法宝，竟在弹指间的功夫里，尽数炸碎。


法宝大都与主人的元神相连，干脆就是修士的半条性命，数十件法宝被毁，正道弟子中立刻就响起一连串惨叫，其余众人都大吃一惊，忙不迭控制住自己的法宝由攻改困，围住血雾团团打转。


离烈在惊骇之余，突然想起了以前门中长辈给他们讲过的邪道神通，失声惊呼道：“含、含血喷天！你是血河屠子？”


“龟儿鸟养得不怎么样，见识倒还算不错。”白衣人在血雾中，放声大笑：“我是血河屠子，可这天底下早就没了血河派，只有缠、缠……那个只有不老仙宗！”


白衣人被人叫破了功法来历，心情激动下差点把实话喊出来，总算反应还不错，临时改口，好在他的川西口音甚浓，结结巴巴的倒也不太引人注意。


白衣人这边口齿不清，正道修士中却再度掀起了一阵大吼，尽数摆出了拼命的架势，刚刚停缓的攻势陡然又猛烈了起来！


血河派是当初邪道中的门宗，论势力不算顶尖的，可这一门的弟子侍弄血术，性子残暴嗜血好杀，落到他们手中的人生不如死，早在千年前，他们就得了‘血河屠子’的绰号。


血河门徒对这个绰号不但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干脆就自称‘血河屠子’。


正邪之战刚刚过去数百年，在场修士中有不少都听说过‘血河屠子’的名号，人人都明白遇到血河屠子，就只剩下四个字了：


你死我活！


修士们的攻势高涨，血河屠子却大笑了起来：“瞎打瞎忙，龟儿们都忘了老子说过啥子么？第一个亮法宝的，要自断双腿……你不肯，只好抓你出来，掀你脑盖。要是挨不过疼，记得要求饶……”笑声中，他突然动了起来！


他的身法在梁辛、曲青石看来自然粗糙得很，可是在普通修士眼中，却有如鬼魅，快得无可闪避更无迹可寻。围攻他的法宝，绝大多数都被他甩开，一些恰巧处于他前进线路上的飞剑，也尽数被血雾摧毁。


血河屠子由血雾护着，在无数法宝的轰击下，一头冲进了修士群中。修士们大乱，各个门宗的长辈大声吆喝，统御着门下弟子或守阵或急退……


又变成了马三姑娘的琅琊，趁着这个机会自结界中跑出来。此刻场中正乱成一团，修士们个个都在快速移动，施法猛攻，谁也不曾注意场中又多出来个丑陋婆娘。


血河屠子也不理会旁人，几个起落转折之下，来到一个玄衣老者跟前，笑道：“就是你，还不跑？”


玄衣老者自知不是对手，当下也不废话，手印一盘身子陡然矮了下去，整个人向着土中迅速沉降，施展的正是土行遁法，要借着土势逃跑。


血河屠哈的一笑，随随便便地一跺脚！他的脚踏在地面上，竟然发出了一声金铁交击般的大响，方圆数丈之内的黑土地，立刻化作青铜之色。


不唱咒不施法，只一脚踩过，泥土化金！


玄衣老者哪料到自己的正遁着一半，泥土变成了青铜之地，遁术当即失效，老头子的身体，鼻子以下的部分都被‘铜块’箍住，在地面上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看上去又诡异又恐怖。


周遭的法宝仍轰击不休，但无论如何努力，一时之间也无法突破血雾，血河屠子俯身伸手，向着老头子的头盖骨就抓了下去。


就在他的手指看看触及老者发髻的时候，老头突然眨了眨眼睛，脑袋用力一挣，嗖得一声尽数没入‘泥土’之中，整个人消失不见！


血河屠这才略带惊讶的咦了一声，笑骂：“先土掩、后金藏，龟儿的道道蛮多的……”说着，伸出的手由抓改拳，又在地面上轻轻一敲。


本已化作青铜的地面，随着血河屠这轻轻一敲，陡然稀软了下去，转眼化作一滩泥沼……鲜血泥沼。


一个个血泡子从地下咕噜咕噜地从泥沼伸出挤上、爆碎，熏人欲呕的血腥气也随之弥漫，片刻之后，一个尤其巨大的血泡拱了起来，隐约可见玄衣老者正在其中……


血河屠笑得更开心了，伸指戳破血泡。


‘啵’，一声轻响之后，玄衣老者的长声惨呼，立刻响彻天地！


玄衣老者中了血河法术，满头满身都涂满了鲜血，身体痛苦地扭曲、翻滚着，目光里尽是哀求之色，望着血河屠子，声音颤抖且嘶哑，吃力道：“求……饶、饶命。”


出乎意料的，血河屠子好说话得很，听到对方哀求，痛快之极地点点头，伸手一挥便解了自己的法术，大大方方地笑道：“下次要记得，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再自作聪明！”


说完，血河屠子不再理会玄衣老者，身子一晃又从修士阵中撤出。


施法、近身、对围攻视若无睹，化土地做金铜、点金铜为血沼，连破玄衣老者的土掩金藏两道遁法……一进一退，兔起鹘落，连串的变化加起来不过几个弹指间的功夫，血河屠便又回到了原地。


那些正道修士都停止了徒劳的攻势，个个脸色阴沉，心里大都想到了八个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过血河屠子一来没杀贸然出头的离烈，二来又放过了首先亮出法宝的老者，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嗜杀，让众人的心里都稍稍放松了些。


血河屠见对方停手，也随手撤掉血雾神通，却并不急着对其他人开口，而是笑吟吟地望向了玄衣老者：“刚刚我说过什么来着？”


玄衣老者正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听到血河屠的话，咬了咬牙，并未多说什么，出手如电猛地敲碎了自己的膝盖！


血河屠露出个满意的神情，点头笑道：“听话就好，听话就不用死，我来这里本也不是要杀你的。”说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对着离烈等人补充道：“那些木铃铛什么的，趁早收起了，我现身之前便已布阵，封阻灵讯传递，你们把手铃铛摇晃碎了，外面也不会知道！”


话音刚落，突然一个粗哑难听的声音，从修士之中响起：“罗里罗嗦，好不烦人！”


众人侧目，说话的人是个肥壮婆娘，长得横眉立目满脸横肉，不过身上没什么灵元流转，也不知是哪家的低阶弟子……马家的。


马三姑娘见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又把声音提高许多，一点不客气地指着血河屠子：“丑鬼，说的便是你，你到底来杀谁？杀完就赶紧走，眼看着天就亮了，一会你请客吃早点么……”


一边说着，马三姑娘脚步错动，躲到离烈身后去了。


离烈想跑又碍于身份，心里憋着气站在原地不动，硬撑着场面。


血河屠子被这么丑的一个女人骂做丑鬼，表情有些委屈：“人找不到，我又怎么杀？你们帮我把人找出来，我杀完之后，大家各走各路，再无瓜葛……早饭么，我不管。”


虽然妖邪不可信，可大伙还是略略松了口气，只不过这句‘你要找谁？’，是谁都不好意思问出口的。


“你要找谁？”马三姑娘善解人意。


“你这婆娘，是不是谁也不能耽搁了你吃早饭？”血河屠大笑出声，随即脸色一整，认真说道：“我要找两个精通相术之人！”


马三姑娘咦了一声：“我到认识两个算命的……”


躲在结界中的黑白无常也面露诧异，先是对望了一眼，又对梁辛道：“我们第一次见这个血河屠……”


血河屠子摇了摇头，对着马三姑娘笑道：“正道修士，有不少人出身道宗，在场的可就有不少老道。既然是道宗弟子，多多少少都会涉猎些周易、称骨的学问，我只找其中两个，一个擅掌面，一个精摸骨，你们交出这两个人让我杀了，我立刻就走！”


马三姑娘纳闷：“你不是要指名点姓的找人，而是……谁都成、但必须精通这两项本事？”说完，琢磨了片刻又补充道：“要是咱们这里有一百个精通相面摸骨的呢？你也只要两个？”


血河屠稳稳点头：“不错，只要两个，只杀两人。”


马三姑娘眉头大皱：“这个……也太古怪了些吧？你到底为啥？”


“我高兴！”血河屠不想再搭理马三姑娘了，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帮我找出这两个人，天下太平；找不到这样的两个人，血流成河。还有，别想着能随便找两个人糊弄我。”


血河屠说话的时候，正道修士突然觉得一道又一道强大且沉重的威压，从四面八方逼迫而至，稳稳锁住了每一个人。等他说完之后，压力又告消失。


众人都明白，这是妖人隐藏在暗中的同党，发出的警告。


血河屠呵呵一笑：“快些找人吧，我等不得太久。”说完，从怀中取出了个小小的沙漏，往地面上一摆，转回头溜溜达达地走开了。


马三姑娘看上去挺着急，走上去看那只沙漏，跟着回过头对着一众‘同道’喊道：“这个沙漏量的是一盏茶的功夫。”跟着又望向离烈问道：“前辈，怎么办？”


离烈冷哼了一身，转过身与另外几个身份较高的正道长辈聚在一起，开始低声商议。马三姑娘也想向前凑，被离烈门下弟子横眉立目的拦住：“前辈议事，岂容你聒噪，退后！”


曲青石笑呵呵的从结界中点评：“商量来商量去，还不是想猜猜血河屠子的用意，想猜猜血河屠子会不会守诺？啥也猜不出来，到最后还是得选人交出去。”


梁辛则笑道：“照我看，他们几个马上就会喊琅琊过去。这些都是成名人物，就算出卖同道，也没有脸直接去点名，多半要靠这憨婆娘来说话……”


果然，他的话还没说完，离烈就抬起头，对着马三姑娘招了招手：“这位同道，请你过来。”


马三姑娘痛快地答应了一声，一肩膀撞开刚刚阻拦她的那个正道弟子，大步流星走到离烈身旁，煞有介事地参与其中，时不时点头或者摇头……


不一会的功夫，沙漏上层就枯竭了，血河屠又在一串笑声中现身：“怎么样，商量好了？”


几个正道前辈抬起头，看了血河屠一眼，并不回应什么，各自散开回到弟子身边，只剩马三姑娘一个人，快步走向血河屠，在他耳边低声念道了两句，随即伸手，向着两个正道中的修士指了指。


被马三姑娘点到的两人，一老一少都是道士，老的看上去六七十岁，长得獐头鼠目，倒还真像个摆摊卜卦的江湖骗子；小的那个长得却相貌堂堂，满脸正气，很有些修真弟子的气度。


这两个道士虽然也是正道上的人物，但都是散修，身后根本没有门宗势力，被同道出卖一点也不稀奇。两人看到自己被点，都露出忿然之色，同时大吼一声，催动遁法作势欲逃，血河屠岂容他们逃走，冷笑之中欺身而近，一手一个掐住两人的脖子，好像抓小鸡似的，把他们捉到了手中！


场中的其他修士都默默退开了几步，个个低头不语，没有一个人出头。


血河屠子抓着两人退回原地，抬头问离烈等人：“他们两个，一个会掌面，一个会摸骨？龟儿们可莫骗老子咯。”


不等别人开口，马三姑娘就大声怒喝：“这俩人是咱们正道前辈亲自选出来的，算命一绝，童叟无欺，正道仙长犯得着骗你这个丑八怪？”


说完，马三姑娘回头，对着正道同伴挥挥手，说道：“散了散了，没有咱们什么事情了，就此散去吧！”


不料血河屠却摇了摇头，笑道：“莫着急，总要先验一验这两人的成色！”说着，他又对着马三姑娘大笑道：“放心，耽误不了你吃早饭！”


马三姑娘撇撇嘴角，没说什么。


血河屠子满脸喜色，也不再理会其他人，歪着脑袋看看左手里的老道士，又看看右手中的小道士，仿佛还不放心似的又重复问道：“你们两个，真会我说的那两样本事？”


两个道士被人家抓在手中，只觉得身上被压住了一座大山，根本没有反抗的语气，小道士血气方刚，勉力开口骂道：“妖人，要杀就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血河屠子突然手一松，把两个人都放了下来，跟着弯过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着问道：“你们两个说实话，老子看上去像傻子么？”


马三姑娘躲在离烈身后，眉头大皱，低声嘀咕着：“像不像傻子，也用不着请算命先生来看吧……”

第256章 四种命格


妖人说话全无章法，从现身开始就东一句西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血河屠子又问自己是不是长得像傻子，老小两个道士一时间都有些懵住了，各自皱眉，并不答话，同时默运玄功小心戒备。


血河屠子显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问你们什么，你们便回答什么，死到临头了，却还不敢说实话么？”


这次开口的还是那个小道士，声音有些嘶哑，咬牙道：“你不想傻子，但十足十像极了个疯子！”


血河屠子不怒反喜，笑得挺腼腆：“这便是了，老子不认识你们，我又不是傻子，又何必费心费力地把你们两个龟儿找出来，然后再杀掉？”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温柔，甜腻腻地看着小道士。


小道士又愣住了，老道士则眼睛一亮，望向血河屠子：“你、你……这位仙长的意思，你不杀我们？”


血河屠子大笑：“只要你们有真本事，就肯定能活！”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你们两个，谁摸骨，谁掌面，只要能说出老子的命格，你们小命就算保下了。”


在结界中的曲青石有些纳闷，回头问黑白无常：“命格不是要靠生辰八字和落生之地来推算的么？怎么也能通过掌面、摸骨来推？”


庄不周忙不迭踏上两步，点头哈腰，客套的很：“回曲大人话，摸骨、相面、斗数这些本事都又相通之处，通过掌面和摸骨，也是能推出命格的，不过难度高的很，要有真本事才可以，不是一般先生能做的。”


宋恭谨跟着点头附和：“靠生辰八字算命格，又准又快；可是用相面和摸骨来做这件事，吃力不说，还可能会出错，很少人这么干的……”


两个道士对望了一眼，谁也不在废话，老的那个走到血河屠子的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面相；小的那个一把抓过血河屠子的手，双目微闭，认真摸索起来……


马三姑娘从不远处瞧着，看了一会，突然咦了一声，大声问道：“丑鬼，你的脸怎么红了？”


血河屠子羞赧一笑，轻声回答：“脸被一个男人看着，心里慌得很；手被一个男人捏来捏去，心里又痒得很。”


两个道士都打了个哆嗦，假装没听见……


片刻后，两个道士各自退开一步，张口欲言，可又彼此对望了一眼，显得有些踌躇，血河屠子笑道：“各自写下来就是了，不妨事！”说着，双手摊开伸向两人，示意他们在自己的手心上写字。


道士们哪还敢再去摸他的手，不约而同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纸笔，写了个字条，叠好后塞给血河屠子。后者也不啰嗦，打开看了看，露出了个笑容，点点头道：“两位都算对了，恭喜，不用死了！”


老道士长长松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只退开两步，站到一旁等候着血河屠子的吩咐；小道士却神色纳闷，开口正想问什么，不远处的马三姑娘突然扬声喊道：“丑鬼，你要找的人我们已经交给你了，至于你是要杀他俩还是要睡他俩，我们不管了，这便告辞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血河屠子就摇了摇头，脸上厚厚的白垩，都掩不住那份扭捏着的歉意：“对不住的很，你们还不能走，还得再耽搁大伙一阵。”


这次不用马三姑娘再说话，正道修士中就有人喝道：“先前说好的事情，现在想反悔了么，出尔反尔……”


正喊着一半，血河屠子手捏兰花轻轻一弹，一道血色光芒激射而起，斩向说话之人。


喊话的道士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眼前血光暴现，跟着又肩一麻，愣了愣神后再侧头一看，自己的右臂已经掉到了地上，这时才有剧痛传来，长声惨呼中一头栽倒！


修士大哗，一连串呼啦啦的大响中，再度放出了飞剑法宝，可与此同时，一道又一道宗师气势从周围接踵爆发，埋伏在附近的血河屠子的同党尽数现身！


十几个邪道人物都长得奇形怪状，像鬼倒比着像人更多些，衣着打扮也不像中土人士，不过他们倒有个共通之处：个个气势惊人。


不用动手，只凭他们绽放出的邪元威势，就足以弹压全场！


在结界里的梁辛突然咦了一声，一手去拉曲青石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出，指向一个现身而出的邪道人物，大笑道：“二哥，还认得他不？”


曲青石也笑了：“当然认得，从离人谷见过，生苗跨两的手下！这伙子人果然是缠头宗的……这是冒充着不老宗出来干坏事来了！”


因为柳亦、跨两和老蝙蝠的渊源，梁辛等人早就把缠头宗当成了自己人，现在真正确认了身份，虽然还没打算马上相见，可心里也着实有几分高兴。


黑白无常也都挺开心，庄不周笑道：“这个血河屠子，该不会就是跨两常说的，那个‘莽撞的’吧？”


曲青石摇了摇头：“肯定不是，一来，他的修为比着跨两差不少，不是平级的人物；二来……嘿，他可不莽撞。”说着，似乎还嫌不够似的，又加重了语气：“何止不莽撞，简直精明得很！”


缠头宗的高手一下子现身了十几个，直接释放妖威去吓唬人，虽然浅薄、虽然卖弄，可却管用。刚刚要乱起来的正道修士们，立刻又安静了下去……血河屠子微微皱眉，望向离烈等人：“等一刻都要聒噪么？再说话，真会死人的！”跟着，有些不胜烦扰地嘀咕了句：“老子是邪道妖人，出尔反尔还不是应该的么？”


说完，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望向马三姑娘笑道：“刚刚我骗你来着，估计着，你的早饭够呛能吃得到了。”


血河屠子喜怒无常，说话做事全无痕迹可循，纯粹在随心所欲，偏偏他和一众手下实力极强，一共十余名邪道宗师，就算都是初阶，也死死吃住了场中的所有人。


马三姑娘不敢搭话，施展身份，气势磅礴地躲到离烈身后去了……


血河屠子这才转回头，望向身边会摸骨的小道士，语气柔软：“你想问什么？”


小道士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这才开口道：“你开始就没打算杀、杀我们两个？”


待血河屠子点头之后，小道士又继续问：“那你又何必危言耸听，说你此行的目的就是来杀我们的？”


血河屠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向着不远处那几百个修士一指，反问小道士：“他们把你俩选出来送死，你俩和他们，现在算是恩断义绝了吧？”


小道士闻言而，神色间还有些犹豫，旁边那个不怎么说话的老道士淡淡开口：“不止恩断义绝，还有杀身之仇！”


血河屠子笑而点头：“不管怎么说，他们算是把你俩卖了。他们不讲义气，你们也实在用不着再顾及同道情分了。”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直接扯回正题：“我要靠两位的本事，帮我找人！”


两个道士异口同声：“什么人？”


血河屠子伸出了四根手指，一口气说道：“日照雷门、明珠出海、英星入庙，七杀朝斗！”


梁辛在结界中听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回头望向二哥，不等曲青石开口，黑无常就凑过来解释道：“血河屠子说的，是四种命格。”


白无常也接口笑道：“好家伙，这四种命格名气可大得很，都是千里挑一的硬格，当年我师父一辈子卜卦，也只遇到了两个。”


外面那两个道士对望了一眼，并未多说什么，血河屠子继续道：“我要找的，就是这四种命格之人。”


小道士忍不住皱眉，插口道：“这四样命格罕见得很，恐怕不好找，得花上不少时间……”


老道士比着他要聪明得多，此刻已经猜到了血河屠子的用心，摇头打断了同伴：“这四种命格，于凡人中固然是极稀罕的，不过……在修士中，却不算少见。”


想要修天，需要有极高的天赋，说得浅白些，他们本来就是人中龙凤，这才有可能被师长看重。修徒的命格几乎都是罕见的上格或者硬格。


血河屠子哈哈一笑，赞了句：“果然是年长的精明些。他们之中只要在这四格之列的，你们全都替我给挑出来，我有用！”一边说着，他伸手向着正道修士们一指。


说着，血河屠子又伸手拍了拍两个老道的肩膀：“老道士擅掌面，你先去挑；小道士擅摸骨，负责复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事关重大，来不得一点疏忽，要是出错的话……我的那些手段，我自己都不想提。”


两个道士赶忙一起应诺：“放心，我俩一前一后，不会弄错。”


血河屠子呵呵一笑：“不准公报私仇，你们要是恨谁，就直接告诉我你想他怎么死，等事情彻底了解，另有重酬，到时候你们愿意跟着我也成，想要隐居也罢，都由得你们，这个，算是定钱。”说话间，血河屠子取出两块玉简，分别递给两人。


两个道士用灵识微微一探，脸上立刻显出了惊喜之色……


在血河屠子絮絮叨叨吓唬、嘱咐两个道士的时候，梁辛在结界中里眉花眼笑，正没口子的赞道：“这个人，心机着实不错，就算修为稍差些，也绝对算得上是个人物！”


血河屠子要找的四种命格，凡人中罕见，只能从修士中寻找，刚好大群修士都聚集于此，算起来他倒是托了老实和尚的福。


凭着缠头宗十几个宗师好手的实力，稳稳吃住了这里的正道人物，可他们要做的事情，光力量强还远远不够，缠头宗赶来的这些人谁也不会看相摸骨的本事，当然也不能指望着这里的修士们会傻到自己报上生辰八字。


血河屠子先逼修士们自己交出两个精通相术的同道，危言耸听扬言要杀两人，那两个被出卖的道士，心中的愤懑何其强烈，别说对离烈和那几个名门长辈，说不定他俩连马三姑娘一起都恨上了。


如果是要挟着大小老道找人，便会有个问题：血河屠子要的四种命格是多多益善，两个道士说不定会顾念交情，偷偷放人，本来能抓十个，结果只找到五个……


可有了这份恨意，刚刚被出卖的人，突然得知自己不仅不会死，还可以反过来出卖那些‘出卖了他的人’……血河屠子看似缺了根筋，行事说话全无章法，可一步一步走下来，真格把所有人都算计了。


梁辛赞不绝口，黑白无常也跟着帮腔，一起笑呵呵的夸个不停，尤其白无常，把大拇指都快戳到结界外面去了……


曲青石也在微笑，不过却没夸赞太多，过了一会才开口道：“血河屠子的心计很不错，这个自然不用说了，不过正道上的那些修士也不是傻子，从头到尾也有过几次反弹。”


宋恭谨笑道：“反弹又有什么用，他们实力不够，还不是被人家压得死死的。”


曲青石眯着眼睛，点头：“实力不够，这四个字说得好！假如把外面那些正道修士换成咱们几个，你们说会怎么样？”


不用别人开口，小活佛就拍着肚皮喝道：“还能怎么样？那个血河屠子一现身，不等他让咱交人，我就先打断他三十根骨头，然后再撕他的嘴，问他来干啥……”


曲青石点头道：“便是如此了！血河屠子的局，看似一波三折，环环相套，可无论如何，维持这个局的基础，是力强于人；离烈他们破不了局，也是因为力弱于人。一样的事情，别说摊到咱们身上，只要八大天门中随便有一位六步中阶的长老在此，血河屠子就要逃败而去了。”


小活佛瞪圆了双眼，跟打雷似的随口答腔：“说了这么一大串，到底啥意思？”


曲青石正色回答：“说到底，六个字：力为主，计为辅！力强未必能胜，可力弱却必败无疑。”说着，他转头望向梁辛：“神仙相贾添也是如此，他行事高深莫测、算无遗漏，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来保证的……你想办他，先要练得比他更强，才能考虑其他的。”


里面的人说着，外面的两个道士已经忙活了起来，老道士在两个缠头高手的保护下，从正道修士中走来走去，仔细找人，第一个就把离烈给揪出来了，同时还回头对着血河屠子辩白道：“老道没公报私仇！”


小道士抓过离烈的手，正经摸索了半天，对着血河屠子点头道：“他没公报私仇。”


其他修士都惴惴不安，只有马三姑娘，没心没肺地凑到老道士跟前，老道士只瞄了她一眼，就撇嘴走开了……


被缠头宗困住的修士，足足有几百人，两个道士一个摸一个看，看样子一时半会还完不了事，黑白无常等得无聊，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话题自然绕在血河屠子此行的目的上，不过凭着他们哥俩的学识，可猜不透缠头宗要找这四种命格之人来做什么。


两个人说了一阵，庄不周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转头望向梁辛和曲青石：“这些缠头宗的弟子，不急着出海去汇合缠头老爹么？”


宋恭谨自己瞎猜着解释：“说不定，这些人受缠头老爹之命，不用去赴会，留在中土另有任务。”


这时候曲青石摇了摇头，接过了话题：“上次出海时，我听跨两提过，他们缠头宗的弟子，会跟随老爹尽数赴会，现在八月十五将近，虽然时间还来得及，可也禁不住太多耽搁，这伙人不忙着赶路却来这里忙活，我怕……他们是从缠头宗大队中分出来的……所以才一直等着。”


梁辛的想法和曲青石差不多，继续道：“怕的就是，缠头宗大队出了事，所以血河屠子才会赶来这里，寻找那四种命格……”说着，梁辛叹了口气：“但愿是咱们猜错了。”


曲青石眯了下眼睛：“等他们忙活完，咱们跟过去看看就是了，不管缠头宗有没有事，至少大家同路，汇合到一起走，彼此也是个照应。”


除此之外，曲青石还有一重算计，他们家老三八月十五就上位了，和缠头宗里这些小鬼混个好人缘，倒是有必要。


庄不周有些踌躇，抬头看了看天色，少有地皱起眉头：“这天就快亮了，还要回庙抓鬼道士，找头七大姑……要不等明天晚上？”


这时小活佛插口道：“抓鬼这事交给我，那老道天天晚上去庙里，都不知道烧根香拜拜我，早想抓他了！”


众人啼笑皆非，就算是鬼，毕竟也是个道士，哪有拜佛祖的道理。


小活佛身具三蛮之力，白狼死后，放眼中土除了神仙相贾添之外，哪还有人是他的对手，鬼道士就算本事再大，也逃不过他的追捕，他肯出手帮忙，梁辛自然大喜不迭，也不多客气什么，对小活佛道：“你把庄宋两位师兄也带上，他们认得头七。”


小活佛拍了拍肚皮，笑声滚滚自结界中回荡：“等你们忙完，记得到庙里去找我，我把鬼道士搓成个球交给你！”随即他扬起大手把庄宋二人扛起来，说了声：“走了！”话音落处身形一晃，离开结界，转眼便消失不见。


外面的修士根本就察觉不到小活佛的离开，仍旧忙活着。正道中人个个沮丧，被挑到的面色青黑，没被挑到的也没什么好脸色，谁都不知道事后血河屠子会不会杀人灭口。


缠头宗的那些人面无表情，两个负责挑人的道士倒趾高气昂，精神得很。


血河屠子靠在一棵树下，等得无聊了，从乾坤袖中取出了一盒花粉，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涂，表情挺享受……

第257章 梦里南柯


镇山，浩荡台，血腥气冲天！


官员、士兵、青衣，加在一起，当值的总计六千余人，尽数化作脓血碎肉，因为地点敏感，这件案子比着两年前的铜川惨案，还要更轰动得多……


直到转过天的正午时分，指挥使石林才带着贴身心腹大汉子倾，风尘仆仆地赶到镇山，他到时此处早已被重兵封锁。有先行处理现场的青衣官员迎上石林，仔细回报已经探知的情况。


在听手下呈报案情的时候，石林表情阴冷，沉默不语。直到手下陈诉完毕，他又沉思了片刻才开口，加重了语气，把两个重点重复了一遍：“无一活口？还有……所有人几乎都是在同一刻死的？”


青衣官员点了点头，沉声回答：“咱们的仵作已经仔细查验过，错不了。”


石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又问道：“那，张老狗呢？他也死了？”


青衣官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张老狗’是谁，轻轻摇了摇头：“镇山之内，只要是昨夜当值的人，都被屠灭了，张尚大人是镇山司所的主官，也、也未能幸免。”


石林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向着山上一指：“带路，领着我去看看他吧。”


九龙司门下法令森严，长官的训令即出，属下绝无缓口的余地，可那个青衣官员却犹豫了下，迟疑着开口：“山上的人，身体都被炸碎了……咱们也是凭着墨鱼袍和命牌，才、才勉强、大概找到了张大人，这个……不看或许……”


石林没发脾气，只是摇头道：“无妨的，带我去看看，张老狗死了，我总要看一眼的！”


青衣官员也不再劝，转身引路，带着指挥使和子倾快步上山，途中几次经过大片的‘血肉池沼’，大汉子倾把牙齿咬得咔咔直响……


不久之后，一行人便来到崩塌的梧桐大殿附近，青衣官员指着地面上一大片血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老头子张尚，根本就没有了轮廓，只有一片血肉，凌乱四散……石林对着身边的人挥挥手，众人会意，默默退开了，只有子倾留在他身边。


石林默不作声，低头静静看着‘张尚的尸体’，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发出了一声长叹，提起官袍蹲了下来：“老狗，让你领了谢功状回家歇着，你偏不肯，这下傻眼了吧，妈的，你的眼在哪呢，想帮你合上眼就不成……”


石林蹲在地上，口中喃喃，低声与‘张老狗’说了良久，才站起来身来，最后又说了句：“老狗，走好吧，梦里咱俩可还有一场好相见！”


说完，石林转过身，既不查探现场，更不去看其他的尸体，就此离开浩荡台快步下山。


子倾跟在石林身后走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瓮声瓮气的问道：“咱从哪开始查？抓那狗娘养的！”


“睡觉！”石林头也不回的回答道。


子倾大奇：“睡觉？”他寸步不离地跟随石林多年，早就没有了那些上下级之间的顾忌，又是个莽汉，说话更不客气：“我问你咱从哪开始查，你说你要睡觉？”


“不错，睡觉，我要睡觉，就从睡觉开始查！”


子倾不生气了，大脸上挂满了担心，试探着伸手想要去捂石林的脑门：“你……莫不是怒极攻心，被气病了吧。”


石林仍是不回头，一边快步下山，一边淡淡开口：“张老狗这个人，你了解么？”


子倾摇了摇大脑袋：“这老头成天到晚身上都臭烘烘的，偶尔见面，我躲都躲不及。”


石林呵呵一笑：“他早年受过伤，一辈子都不能停药，臭味是从药上来的。最近这几年他老得糊涂了，非得说那股子臭味是自己的老人味……张老狗十七岁入九龙司，直到五十七岁，才算正经穿上了墨鱼袍，之前那四十年，他都被不停的派出去，做卧底、做暗桩。”


说话的时候，石林的脚步略略放慢了一下，与子倾并肩而行：“做卧底，有‘一进一出’两个难处，进是如何混进去，而出，则是指如何把消息传出来。咱们九龙司传递消息的办法多得很，不过张老狗却从来用不到这些办法！他是天眷之人，有天生的本事来传递消息。”


子倾对‘张老狗’不太感兴趣，但是见石林说得高兴，他也就勉为其难地听着，顺口的搭腔：“他的天眷是啥？”


石林突然站住了脚步，对着子倾认认真真地说道：“他的本事有个名堂，叫梦里南柯！”


子倾眨巴着眼睛，满脸不解。


石林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说白了，就是托梦！”


子倾吓了一跳，神情愕然：“啥、啥意思？”


石林瞪了他一眼：“托梦，有什么难懂么？张老狗天生就会给别人托梦，只要他以前看见过的人，他就能把梦托过去……鼎盛时，他能同时把一个梦传给七个人，”说着，石林突然笑了起来：“你可不知道，老狗一喝多了，我和三个院子的大掌柜就都做一样的梦！把人烦死！”


子倾用力吞了口唾沫：“可、可他死了……”


“一个木匠，打了条板凳，死之后那板凳会散碎不见么？”


子倾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啥。


“张老狗的天赐神力也是这个道理，只要他死之前把梦托出来、托给我，我就算明年再睡觉，睡着之后就能收到！”说着，石林顿了顿，声音也放低了许多，望向子倾问道：“现在张老狗老了，力道衰退了不少，不过在他死前托出两三个梦总是可以的，我算一个……你说，他还能把梦托给谁？”


“镇山六千多名壮汉，人人习武，其中还不乏好手，但却同时惨死，尸体遍布镇山上下……这桩案子也是仙祸，而且凶手的修为，恐怕在修真道上也是最顶尖的。”子倾的相貌、表情、目光甚至语气，都还是憨傻的，可说话时的条理，却突然清晰了起来：“张老头托梦，是把此处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这桩案子最重大的线索给出来，这个梦自然不会托给普通人，他会把梦托给他认为有能力来办这件案子的人。”


石林不置可否的一笑：“你是说他会给梁辛托梦，三堂会审的时候，老狗应该见过梁辛。”


子倾却摇了摇头：“咱们九龙司的兄弟，都以为梁辛也是正牌青衣，是您的手下，张老头犯不着把两个一摸一样的梦分别托给您和梁辛，而且，就凭着梁辛在三堂会审时显出来的身手，也根本担不起这桩案子！他和曲、柳三人功力突飞猛进的事情，只有您和我清楚，张老头并不知情。”


说着，子倾呼了口闷气：“这件案子大过了天，照我看，张老头的这个梦，除了您之外也实在没人可托，除非他还认识什么修真道上的大人物。”


“罢了，先不想此事了，”石林摇了摇头，再度迈开大步：“下山，找床，老子要睡觉！”


差不多就在石林找到床铺，开始睡觉的时候，数百里外的血河屠子也大概忙活完了。两个会推算命格的道士，按照他的要求，从在场的修士中一共挑出了十九个人。


血河屠子对这个数量还算满意，又命两个道士对挑出来的十九人再复验一遍。他自己则笑呵呵的走到大群修士跟前，没事找事地去问：“现在要请诸位猜一猜了，我会不会放掉你们？”


离烈站在‘被挑选出’的队伍里，突然觉得自己挺幸运，虽然被挑走了，但至少现在不会死，至于那些不是四种命格的同道们，说不定马上就会被灭口。


数百名修士并不答话，个个神情森冷，目光却闪烁不定，也不知道是在盘算着逃跑、拼命还是求饶……


结界内的曲青石早都等得不耐烦了，脸孔臭得很：“这个血河屠子废话太多……”话还没说完，曲青石突然咦了一声，几乎同时，梁辛也感受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兄弟俩对望了一眼，梁辛先开口道：“十几个人，来得好快！”


就在刚才，远处突然荡起了一丝极轻微的灵元，血河屠子等人尚未曾察觉，可梁辛兄弟的感觉何等明锐，马上就发现了异常：正有一伙人，借着法术的掩护迅速接近。


曲青石又眯起了眼睛：“来的人借草木遁形，都是木行道的大行家，这次血河屠子可要倒霉。”


梁辛的眉头皱得老高：“木行宗师？荣枯道的人？天门的人这么快就到了，这里还是有人传讯出去了？”


曲青石无所谓地一晒：“应该不会，血河屠子做事还算仔细，不会犯这样的错，这伙子木行宗师估计是适逢其会，经过此处时发现了邪道的踪迹，所以潜过来看看……”


那一伙木行高手来得奇快，哥俩几句话的功夫里，他们便冲到了近处，血河屠子却懵然无知，还对着那群正道修士耀武扬威，大放厥词……正说得高兴时，突然耳边响起了一声冷哼：“跳梁小丑，死到临头仍不自知！”


话音落处，绿色光华绽放，一群道家弟子突兀现身。


血河屠子大吃一惊，身子一晃暴退十余丈，在场的缠头弟子立刻纵跃而起，与首领汇合到一处。在这一乱一退中，缠头宗的弟子虽然没人受伤，可刚选出来的那十几个四种命格之人，全都被老道们救了回去！


倒是那两个会算命、已经决定投靠邪道的道士，被血河屠子牢牢的护在了身后。


一共十一名道士，全都身着青色长袍，有老有少年龄不一，为首的是个鹤发鸡皮的老者，胖墩墩的身材，长得大鼻子小眼睛，显得很慈祥，一副老好人似的模样。


血河屠子看了看这群道士，脸上的戾气一闪寂灭，又咧开了大嘴，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龟儿们是哪个？”


为首的那个老道根本就不看血河屠子一眼，而是转过身对着场中的正道修士们点头笑道：“荣枯道桑榆，见过诸位同道。”


话一出口，正道修士中就爆发出哄的一阵惊呼，就连结界中的梁辛兄弟也大吃了一惊！


修真正道的弟子，可能不知道当今皇帝是熙宗陛下，但人人清楚，桑榆是谁！


八大天门，荣枯道宗，掌门桑榆！


跟着桑榆又一指随他同行的那些道士，语气和蔼，继续介绍：“这十个不成器的小子，都是我的弟子。”


场中的普通修士大都不怎么了解这十个道士，只道他们就是桑榆的弟子，地位尊崇，修为肯定也不差。但是离烈是九九归一里的重要人物，早就听说过他们，本就激动的神情，又是一振，结结巴巴的喊道：“十、十步芳草！”


桑榆哈哈一笑，对着离烈点了点头：“想不到，离先生也听说过这群小子的诨号，什么十步芳草，都是天门同道用来取笑他们的。”


离烈从前根本没见过桑榆，见桑榆竟然认得自己，只觉得荣幸备至，张着大嘴嘿嘿傻笑个不停……


在结界之内，梁辛一边吸溜着凉气，一边对曲青石点头：“你说的不错，桑榆是适逢其会，只能算血河屠子命不好……”桑榆地位尊崇，在修真道上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就凭着一个小小的血河屠子，还请不动他的大驾，他现身于此，多半是碰巧。


跟着梁辛又想起了一件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曲青石：“那个、咱这结界法术，不会被人家看破吧？”


“放心，看不破！”曲青石随口回答，倒没因为梁辛的怀疑去扳脸孔，而是望着荣枯道宗的人，饶有兴趣的笑了：“桑榆亲至，还带着十步芳草，我倒有些好奇，他们来这附近干啥？”


“我关心的倒不是这事，”说着，梁辛的笑容忽然浅淡了，眼角轻轻跳了下：“好不容易遇到荣枯掌门了，铜川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吧！”


曲青石呵呵一笑：“你想怎样都成，我听你的。”


兄弟俩正说着，外面那些修士忽然乱了起来，不知是谁先反应了过来，抢出人群跪到桑榆跟前，口中高呼：“晚辈拜见荣枯仙长……”


有人带头，场中的修士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乱哄哄地跪拜在地，施晚辈大礼参拜。桑榆笑容满面，用力摆手连道不敢，侧过身体不受礼拜，他身后的十步芳草则忙不迭地躬身还礼。


大群修士人人叩拜，唯独马三姑娘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本来就生的肥壮，现在众人皆跪只她一人独立，更显得醒目了。


桑榆当然不好意思凑过去问一句：你为啥不拜我？


倒是十几丈外的血河屠子，带着几分意外，扬声问道：“婆娘，你怎么不对老道磕头？”他见桑榆现身，哪还能不明白自己已经陷入破不开的死局了，此刻早都想开了，说起话没有一点顾忌。


马三姑娘撇嘴摇头：“我磕个头倒无所谓，可我那男人对荣枯道反感地很，他要知道我冲着桑榆老道磕头，会先扒了我的皮，再打烂我的脸，然后把我扫地出门！”说着，马三姑娘‘委屈’了起来，恶狠狠地等着血河屠子：“到那时我没人要，怎么办，你给我找婆家么？你娶我么？！”


血河屠子吓了一跳，装模作样的用力摇头：“这个头真不能磕！”说完，他又换上了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不过，你……还能有男人？”


马三姑娘先是勃然大怒，很快又羞涩一笑：“其实我要洗把脸，还算有几分姿色。”


血河屠子哈哈大笑，对着马三姑娘招了招手：“干脆你到我这边来吧。”


马三大义凛然，摇头：“我是正道人物，不与邪魔为伍！”


两个人一唱一和演起了活偶戏，全不把桑榆等人放在眼里，不过血河屠子是自忖必死，抱了个撒泼的心思，妖女琅琊却是有所依仗，正经不把荣枯道宗当回事。


两人废话的功夫里，十步芳草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呈报于掌门。


桑榆也不动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等两个邪道妖人说完之后，才望向马三姑娘，问道：“贤伉俪对敝派多有不满，老道倒有些好奇来着……”


不等他说完，马三姑娘就冷笑打断：“我家男人亲口对我说过，荣枯道宗，畜生不如。另外还有不少难听话，你还要听么？”


正道修士中立刻就有人厉声喝骂，马三姑娘阴沉着一张大脸，狠狠瞪过那些骂她的人，撒泼似的怪叫：“骂我的都给我记住了，待会我就找人，老大的耳刮子扇你们！”


正道修士谁会把她的话当真，哄得一声里怒斥声更响亮了。


桑榆对着身后挥挥手，摇头笑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要是敝宗真做错了事情，别说挨骂，就是挨打挨罚也是应该的。”


马三姑娘撇嘴：“误会太多了，你们荣枯道杀了我家男人的道友，毁了我家男人的门宗，还砸烂了我家男人的桌子……”


桑榆越听越纳闷“请问贵家主是哪位？”


“日馋大当家！”马三姑娘没好气的回答。


桑榆可没听说过天底下还有个‘日馋道宗’，苦笑着摇摇头：“真要有什么曲折，总能说得清楚，还请仙姑稍后，待除去妖人后，你我再慢慢讲来。”


说完，桑榆不再搭理马三姑娘，撩起眼皮，目光清澈，望向了血河屠子。

第258章 请神大咒


血河屠子自知无幸，但也不肯束手待毙，早就开始默运玄功，血修功法运行之下，他的双目殷红如血，一霎不霎地和桑榆对望，怪笑开口：“你真是荣枯桑榆？反正谁也没见过那个老道，要冒充起来倒也方便。”


“正道弟子诛杀妖人，总不会错的，就算我不是桑榆，也照样杀你。你若顽抗横竖都是个死字，至于我是不是冒充的，于你而言无所谓的。”说着，桑榆摇了摇头，继续微笑着：“所以口舌之利，没用的。没人救得了你。还是好好说话，把你们的图谋供出来，也不一定就会死的，这一点你要掂量清楚。”


桑榆老道态度温和，可话锋却锐利的很。


血河屠子稀疏的眉毛一挑：“我不一定会死？你有心放过我？老道，你说的话算数么？”


桑榆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要诚心悔过，我帮你浴火重生。”


血河屠子来了精神，双眸中的血色更浓：“死在老子手里的正道龟儿，多到数不清，现在我只要认个错，就有活路了么？真有这样的好事？”


桑榆像极了一个淳淳长者，认真摇头：“不是只认个错，而是诚心悔改。你若有此意，一切都有得谈。”


血河屠子目光闪烁，看起来竟真的有些心动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桑榆半晌，终于轻叹了一声：“此间有数百修士共做鉴证，老道你要说话算话！嘿嘿，做过了邪道又做正道，倒也有趣，不枉了我白塔这一生的快意逍遥……”


话还没说完，马三姑娘第一个哈的一声大笑了起来，正道中人也随即反应了过来，立刻骂声四起！


梁辛也觉得‘白塔’这个名字耳熟，略略寻思之后恍然大悟，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当初十三蛮中的老大，就是荣枯道宗出身，名字便叫‘白塔’。


算起来，桑榆肯定是白塔的晚辈。


正道修士怒骂纷纷，血河屠子满脸无奈，还一个劲的辩解着：“我就叫白塔来着，爹娘给的名字，我也没办法……”一边说着，又一边嬉笑了起来：“我诚心悔过，仙长横是不能因为我和你家祖宗同名，就说话不算数了不是？”


说着，他抬眼望向荣枯道诸人，见十步芳草个个神情阴沉，血河屠子更加得意了：“提到白塔，龟儿们便臭起了面孔，果然不是冒充，真是荣枯道的人么！”


桑榆却不动怒，神色仍和刚才一样，只是眼中满满都是失望，摇了摇头：“顽劣性子，没得救了，本来只要招供便好，现在却要吃苦头了……”说着，他不再理会血河屠子，而是转过身，又望向身后的大群正道修士：“贫道这次，本来是出门办些事情，恰巧经过此处，发现了妖人踪迹，所以赶来看看，要说起来，实在巧得很了。”


桑榆和蔼，场中的气氛早都松弛了下来，众人并不太拘束，当即就有人笑道：“这才是妖人的气数尽了，光知道要找算命的人，却不知道出门前看看黄历！”


正道中人哄笑成一团，桑榆也跟着一起笑，等了片刻之后，才继续道：“同道厚爱，抬举荣枯道宗列位天门，贫道忝为荣枯掌门，却未能及时赶来，连累着诸位同道被这群妖人胁迫，惭愧之至。”


说到这里，那些正道修士又要寒暄客气，不料桑榆突然用力一挥手，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不过，贫道不明白的是，诸位为何要忍这个妖人？为何不动手反击？”


桑榆突然说了句不靠谱的话，可正道弟子也没人敢反驳，场中陡然安静了下来，人人默然不语，唯独马三姑娘，冷冷地笑道：“动手反击？用我们这三四步的修为去和一群邪道宗师打？我们要有您老的修为，又岂能容这丑鬼放肆？道长这么问咱们，实在、实在有些诨。”


桑榆毫不动气，点了点头：“原来是实力不济，所以任人宰割，这倒也情有可原，怪不得诸位。不过……贫道还有句话要问：诸位都把‘相见欢’，当成了摆设玩意了么？”


十步芳草中的一个黑脸道人，此刻踏上了一步，沉声对正道修士道：“‘相见欢’，只要满十人之数，便可结阵集力而攻。这道阵图早已发到各位手中，这道阵法简单易学，诸多门宗都已通过一线天呈报悟道三俗，已将阵法演练纯熟，诸位想来也不例外。”


这时候，桑榆又接过了话题：“老道明白，就算再怎么简单的阵法，要结阵都会耽误一点时间，这个空子就要靠同伴用命来换……可八大门派殚精竭智，穷尽百年光景，研创出这道‘相见欢’，所为的，就是希望天下同道在对付邪魔时，能打破门宗界限，精诚合作，共御外侮。”


桑榆回手一指血河屠子，继续对着正道中人：“这个妖人的修为，诸位若是一拥而上，散沙似的乱打，自然会吃大亏，可若是以相见欢迎敌，只要此间半数之上的同道能成功结阵，便已重创此獠，又何必等老道赶来相救？”


说完，桑榆飘身退开一箭之地，不徐不疾地笑道：“妖人猖獗，可我正道也有的是伏魔手段，老道为诸位压阵护法，众道友，相见欢！”


一千只兔子就算再怎么同仇敌忾，也休想扑到一头狮子，可要是把一千只兔子的力量聚集起来，别说狮子，就是熊瞎子也会被一巴掌拍倒……


荣枯道的高人没到场之前，这些修士中也有人想到过‘相见欢’，可那个时候，谁要‘振臂疾呼’，立刻就会被血河屠子当场击杀，谁也不肯出这个头，现在有了桑榆撑腰，数百正道弟子人人精神大振，齐声应和中身形错动，十人一小阵，数十座小阵又结成一座大阵。


相见欢的阵法，原理异常复杂，可施展起来却简单得很，阵型犹如一柄尖刀，锋锐出正对血河屠子！


十几个缠头宗的弟子同时踏上一步，与血河屠子并肩而立，凝神以待。


凭着血河屠子一人之力，硬碰硬的较力，绝挡不住这数百修士的合击，何况‘相见欢’中的阵意，还能将众人合击之力再提高五成以上。


正道修士都把目光望向桑榆，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发动合力一击。


桑榆面目和蔼，微笑着正要点头传讯，孤零零站到一旁的马三姑娘忽然放声大叫：“且慢动手，我还有话说！”


说着，马三姑娘大步抢上，横身护住了血河屠子等人。


包括十步芳草在内，所有正道修士都眉头大皱，满脸的不耐烦，有些人甚至跃跃欲试，想要出手把这个撞上充愣的邪婆娘打翻，只有桑榆，脸上还保持着那副长者模样，微笑摇头：“刚刚便已说过，老道从未听说过‘日馋’的名号，又何谈仇恨，这其间恐怕有误会。既然是误会，总能得以澄清，给你们骂上两句倒也不打紧，只不过，老道还有件事要请教。”


马三姑娘笑道：“我若不出声，你也不提自己有话要问，也罢，你先问。”


“刚才仙姑只是对敝宗不客气，荣枯弟子不会计较什么。可现在，你干脆横身护在了邪道妖人身前，老道忍不住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护着妖人？”桑榆提问后，也不等马三姑娘回答，又继续道：“老道自己寻思，也不外两个原因，其一，贵家主恨我荣枯道，所以仙姑也要出手捣乱，我们要对付谁，你便保下谁；其二么，便不妙的很了，贤伉俪也是邪道上的人物。”


说完，桑榆微微停顿片刻，才继续道：“若是第一个原因，还请仙姑暂退半步，待贫道拿下这些妖人后，再与你辨明曲直，如果荣枯道真有错，甘愿领受责罚；若是第二个原因……就当老道说了一堆废话吧！”


马三姑娘撇嘴：“说的什么啊，绕来绕去也不嫌麻烦！这丑鬼挺对我的心思，现在他快死了，我就跟他说几句话，说完之后便躲开！”


桑榆老道一笑：“无论什么伎俩，今天这些妖人也难逃天道……总之，请仙姑自重吧！”说着，背着手缓缓退开，回到弟子阵中，十步芳草人人冷笑，面色笃定。


在结界里的梁辛略略有些疑惑，回过头问曲青石：“这个荣枯道掌门，是不是也太、太慢性子了？”


曲青石反问：“你嫌他罗嗦？做事情不干脆？”


梁辛点头：“一伸手，直接抓了缠头弟子走人呗，哪用那么多废话，又劝降又压阵的。”


曲青石笑而摇头：“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八大天门高高在上，特别是桑榆这样的人物，轻易都不会露面，可一旦现身，就一定要折服所有人，否则天门威望何在。”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马三姑娘拉着血河屠子退后了几步，说道：“丑鬼，我估计着，你够强能挨得过他们的阵法。”


血河屠子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嘴唇，没说什么，血红色的双眸里透出一股困兽拼死的戾气。


马三姑娘却又岔开了话题：“丑鬼，刚才我说‘荣枯道宗，畜生不如’，结果被一群同道骂了。”


“不错，老子听见了，你还说要请人用大耳刮子扇龟儿们来着。”


马三姑娘大点其头，继续道：“你要帮我扇他们，我就教你一个保命的法儿，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这时候十步芳草中有人冷笑出声：“妖妇，忍不住要替妖人谋划诡计了么？”


桑榆老道咳了一声，对弟子摆了摆手：“由得她吧，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耐心些，没坏处的。”


血河屠子也不理会其他人，神色间带着些纳闷，笑道：“是我先去扇他们，还是你先教我保命的法子？”


马三姑娘大方得很：“第一次和你做买卖，我就吃点亏，先保下你的性命再说，我家祖传有一道唤请天兵天将下凡的神咒百试百灵，你附耳过来，我这就传了你！”


说是让血河屠子附耳过来，实际是马三姑娘不容分说就把自己的大脑袋靠上去了，对着血河屠子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血河屠子本来笑嘻嘻的，可听着听着，神情就变了，嘴巴越长越大，眼睛越睁越圆，等马三姑娘说完后，他才愕然反问：“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听着跟和谁赌气似的？”


马三姑娘大笑：“只要你唱咒时心诚，就一定没问题！”说完，她又想起一事，忙不迭嘱咐道：“只你一个人唱不行，要你们这群丑鬼一起唱才好使。”


血河屠子眼角直跳，还想说啥，马三姑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可不光是为了做买卖才救你，也是为了还跨两一个人情。赶快教下去，死都不怕，还怕丢人么？”


一提到跨两，不仅血河屠子，所有的缠头弟子脸色都为之一变！


血河屠子又仔细看了看马三姑娘，片刻后怪笑了两声，回头招呼同伴：“都给老子过来，一起学这道请神大咒！”


十几个缠头弟子都围了上来，听到血河屠子以传音入密教授的咒语后，人人面色痴呆……


马三姑娘谈好了买卖，拍着双手脸色轻松的走开，经过荣枯道士的时候，还不忘对着桑榆点点头。


桑榆也报以微笑：“请神大咒，老道造化不浅，竟有机会见识这种……”说着，老道微微皱眉，措辞片刻，才又继续道：“这种凡人乡间传承下来的神道仙法。”


请天兵天将，这不是修士的本事，而是巫婆神汉乡下跳大神的神通……


咒语应该挺简单，没用半盏茶的功夫，一群妖人就学好了咒语，血河屠子望向桑榆：“老道，我要唤请天、天兵，你容我唱咒！”


血河屠子说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底气。


眼看着一群妖人煞有介事要请天兵，正道中不知是谁最先忍不住，扑哧一声先笑了出来，随即全场哄笑，桑榆老道也一反常态，哈哈大笑，对着血河屠子点头：“你自己不嫌丢人，我又何必替你遮羞，唱吧唱吧，修真道上可几百年没出过什么有趣的笑话了！”


十几个缠头弟子松松垮垮站成一排，血河屠子排在第一个，长吸了一口气后，一群邪道妖人参差不齐，大吼出口：“坐棺材，骑纸马，胆小别喝酒；踢板凳，打桌子，劲大不要钱……”


刚刚安静的正道修士们，乍一听这幅撒泼似的‘请神大咒’，先是齐齐一愣，片刻后又是哄的一声大乱，不等他们说完，就开始放声大笑。


缠头弟子一个一个也都骚得丑脸通红，但都憋着口气，大声念唱，等把这上下联都大唱之后，陡然气贯丹田，爆发出一阵惊雷般的大喝，同时伸手指向场中正列阵欲击的正道修士，吼出了最后四个字：“往死里拍！”


不伦不类、丢人现眼的咒语终于唱完了，最后的四字大吼落地，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壮硕青年突然凌空而现，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更诡异莫辩，一头扎进了修士们的法阵中。


天兵天将没来，梁大掌柜现身……转眼之间，正道修士的哄笑声，陡然变成了惊呼、惨叫和哇哇怒吼！


梁辛矫若惊龙，大笑着在数百名修士中从容游走，七蛊星魂流转开来，偶尔又几枚涟漪震颤，所过之处，修士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一片一片被砸得飞上了半空！


一时之间，正道修士们阵脚大乱，离烈和另外几个身份高些的正道修士，因为有荣枯道的高人在侧都有恃无恐，一扫面对血河屠子似的颓败模样，煞有介事大声吆喝，想要指挥指挥同道列成相见欢，可梁辛已经冲进了阵中，速度快的只剩影子，更有澎湃大力在身边突兀爆发，修士们逃无可逃防无可防，哪还有机会列阵，正道弟子被冲得人仰马翻，叫苦不迭，同时又觉得头皮发炸，虽然明知道不靠谱，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到：莫不是真把天兵请来了吧……


也幸亏梁辛还算厚道，没用阴沉木耳的锋锐去砍人，只以星魂之力横冲直闯，出手间还留了些分寸，正道修士们上下翻飞，鼻青脸肿免不了，骨断筋折有可能，不过倒不会就此丧命。


梁辛一边乱冲乱打，一边放声大笑：“马三姑娘，这道咒大大地灵验，难为你还记得！”


马三姑娘笑得比梁辛声音响亮得多了：“你的事情，我一样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天都要拿出来想上几遍……”


异变横生，人人大吃一惊，就连桑榆老道也不例外，刚才血河屠子‘念咒’时，表面上他不动神色，暗中却小心提防，不过在他以为，妖人会偷偷释放什么法宝或者法术，全没想到竟然真跳出来个厉害帮手，眨眼功夫就把正道修士打得抱头鼠窜阵势大乱。


而真正让他心中惊骇的是，凭着自己的灵识，竟然没发觉还有敌人埋伏在侧。


片刻功夫，桑榆就回过神来，皱眉叱喝了一声：“妖人猖狂！”随即已经一飞冲天，急促剑鸣中，一青一黄两柄飞剑凌空现身！


桑榆表情清淡，看不出喜怒，剑诀一引两柄飞剑遁化精光激射梁辛！


十步芳草常年跟随桑榆，师徒之间早有默契，见师尊亲自出手对付梁辛，他们也同时施法，卷动神通扑向血河屠子那一群缠头弟子！

第259章 死不足惜


桑榆引剑激射梁辛！


梁辛的应变何其迅速，桑榆的飞剑刚动，在他周身突然荡起一串涟漪，一个小小的星阵里，附近数十名正道修士全被兜上了半空，正挡住两柄飞剑的线路。


桑榆眉头微皱，他心疼的，不是这几十个普通修士的性命，而是自己刚刚扮了半晌得道高人的辛苦，何况这些人的性命也换不来什么先机……就这么一犹豫的刹那，梁辛已经抽身退出修士阵中，避开了他这一击所笼罩的范围。


桑榆也就此收剑，顺便还一挥大袖，帮那些正道修士稳住身形。


梁辛这边急冲的势子却毫不停顿，跃到血河屠子等人身前，将缠头弟子尽数护在身后，旋即身边近百枚涟漪跌宕而起，弹指间凝化巨力，正和十步芳草砸过来的神通碰在一起！


只听一声浩荡轰鸣，诸般巨力狠狠撞到了一起，裹杂着尘土、残枝碎叶的气浪转眼席卷四周……


十步芳草的修为，比着普通的天门长老稍逊一筹，但也基本都站住了六步中阶境内，虽然不是结阵而击，但这十股力道也着实惊人。梁辛未动用阴沉木耳，只以星魂星阵御敌，这一下险些吃了大亏，被震得连连后退，身形不停晃动施展身法卸掉巨力，倒飞出去十余丈才总算站稳脚跟。


正道修士们原本把突然出现的梁辛当做极可怕的高手，可一看梁辛对上十步芳草之后立刻就‘瘪’了下去，众人心中同时松了口气，只道荣枯道仍大局在握，小妖的修为就算了不起，也只有送死的份。


仍躲在结界之内的曲青石却笑得满脸轻松，他当然知道梁辛的底细，青鳞无形，金鳞万刃，梁辛不舍得亮法宝，是憋着坏呢……


兔起鹘落，从梁辛现身，到最后荡漾星阵与十步芳草硬碰硬的一击，前后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等到烟尘散尽，场内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把目光望向梁辛。


只有马三姑娘，粗声大气地欢呼一声，好像一座大山似的，向着梁辛奔过来。


梁辛忙不迭向旁边闪开两步，现身时的大宗师气度转眼变成了狼狈不堪……


桑榆自半空里落回到了地面上，挥手拦住正欲结阵再斗的十步芳草，对梁辛摇头轻叹：“阁下就隐身在侧，老道却懵然无知，这天下，太多的惊艳人物了！请问先生，怎生称呼？”


差不多两年前，梁辛曾经在三堂会审时登台露面，天下修士中又不少人都见过他，不过因为小眼的‘六十年’修炼，现在的梁辛已经从当初的青涩少年，变成了个敦厚青年，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不少，不知底细的人见了他，也不会再把他当成当初大洪台上的那个娃娃差官。


梁辛第一次被人称作‘先生’，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不等他回答，马三姑娘就如雷断喝：“他就是日馋大当家！”


血河屠子随口答腔：“你男人？”


肥壮婆娘，偏偏要扮做小兔儿般乖巧，有些怯生生地瞄着梁辛的脸色，试探着点点头，不过那份气势么，还是睥睨天下威震四野……


血河屠子嘀咕了句：“这么好的男人，可惜了……”


马三姑娘只道没听见，回头对血河屠子说：“现在你不用死了，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血河屠子哈哈怪笑：“只要荣枯道的杂毛不捣乱，刚才骂你的那些龟儿子，老子抽死他们！”


梁辛笑得挺厚道，对着血河屠子和琅琊道：“这群正道修士算是够倒霉了，我就是不喜欢他们对荣枯道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惩戒下算了，再说得罪咱的也不是他们。”


正道修士们惊魂稍定，离烈当先喝骂出口：“小妖狂妄，荣枯道仙长在此，又岂容你放肆，若有自知之名，伏地祈恕，荣枯仙长慈悲，或许饶你狗命！”


他一开口，有的是人随声附和，梁辛不禁摇头失笑：“有人撑腰，架势果然不一样了。”


这时候，以前跟随跨两、在离人谷见过梁辛的那个缠头弟子，已经把梁辛的身份告知了同伴，血河屠子早就听说过他，此刻把涂满白垩的大脸笑得全是皱纹，显得无比狰狞，走上来用力拍了拍梁辛的肩膀。


梁辛也笑着和一众缠头弟子打过招呼，随即转回头，全不去理会离烈等人的喝骂，举目望向了桑榆：“荣枯道宗的柳暗花溟，了不起的很。”


桑榆何其精明，听梁辛的语气就猜到了个大概：“怎么，敝宗的柳暗花溟，曾伤及先生么？最近四百年里，荣枯道宗曾七次调用柳暗花溟，除了最后一次是误会、早已与离人谷的师兄澄清。其余六次，均为除魔之举，天下同道共鉴。先生若被柳暗花溟伤到，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阁下，是邪道人物！”


梁辛开口正想说话，忽然好想察觉到什么，微微皱了下眉头，伸手在自己的须弥樟位置轻轻一抚，随即抬头望向曲青石结界的方向，动了动嘴唇。


马三姑娘见他神情有异，立刻关心道：“怎了？”


梁辛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啥大事，没啥了不起的。”他的须弥樟，算是离人谷弟子的身份象征，时时刻刻都带着离人谷的气息，当初在镇山初遇桑皮老道的时候，对方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后来梁辛再见秦孑的时候，请大祭酒施法，抹掉了须弥樟透出的气息，免得将来有事连累秦孑。


梁辛抬头，再度望向桑榆：“和我是正是邪没关系，我有一番心血，还有无数熟人，都毁在柳暗花溟之下，这些人都是些平凡人、普通人，他们死的惨，我有些想不通，便想找你要个说法。”


桑榆老道气定神闲，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甚至又退后了两步：“先生的意思，老道大概有些明白，你在怪我们……殃及无辜？除魔卫道，难免牵涉无辜，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可谁也没办法，先生把这笔账全算到我们头上，未免有失公允。”


梁辛挑了下眉毛：“有失公允？这又怎么说？”


桑榆微笑道：“一来，妖人躲在繁华市集不肯出来，柳暗花溟砸下去将那一片尽数毁掉，是我们荣枯道杀了人，此事不假；可妖人的心思里，不也一样要带着周遭人一起陪葬？这件事，大伙都有份，你只怪我们，自然不公平！”


说到这里，桑榆顿了顿，突然提高了声音，气贯中元：“二来，邪道为虐天下，若要让他们得势整个中土都会遭殃，为了击杀妖人而伤及无辜，虽不得已，却是毁一隅而救天下！”


老道的断喝浩浩荡荡，响彻四野，却掩不住梁辛那份不算高亢，却足够扎实、沉稳的声音：“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不过……荣枯道的功法修炼起来，很伤脑子么？”


刚刚被他砸得鼻青脸肿的正道修士们立刻又群起攻之……用嘴。


一时间叱喝怒骂之大起，骂梁辛逞口舌之利的有之，骂妖人假仁假义的有之，骂梁辛和马三姑娘狗男女的也有不少。


血河屠子立刻还嘴怒骂，马三姑娘却眉花眼笑，满脸欢喜，对梁辛低声道：“他们把咱俩骂到一起了……”


梁辛不理胖大婆娘，径自望向桑榆，语气轻松继续说道：“我是在恨荣枯道滥用神通，杀伤了我的无辜亲友，你却跟我扯天下？我没想着要为天下出头，只想帮朋友报仇。”


桑榆笑了起来：“如此一来便更简单了，妖人的朋友，那也是邪魔外道了，被我们杀了有什么不妥么？倒是你冒死跳出来，要和我们辩理，实在让老道有些纳闷来着。”


梁辛不胜烦扰，摇头苦笑：“我都说过，他们是平凡人，不是修士，更不是邪魔外道……荣枯道的功法必定是伤脑子的，修为越高人就越傻，怎么说也说不明白了。”


梁辛只要一笑话荣枯道宗，马上就会有正道弟子扬声喝骂，这次也不例外，离烈干脆对着桑榆深施一礼，慷慨道：“请荣枯道仙长使出神仙手段，诛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妖人！”


桑榆还没回答他，梁辛就遥遥对着离烈说道：“你这人讨厌地很，桑榆老道耐着性子陪我闲聊，就是因为吃不准我们缠……那个不老宗在此间的实力！他老人家觉得，凭我这点道行，敢贸然现身，必然有所依仗，为了稳妥起见，他已悄然唤请援兵，想来，这附近还有荣枯道的弟子吧！人家想等援兵到了再打，你离烈却一个劲地催促着他们赶快动手，你说，你讨厌不讨厌？”


说完，梁辛目光一转，望向桑榆：“我好奇得很，荣枯道出动重兵，来这附近搜索，又是为了找什么？”


桑榆却微笑摇头，所答非所问：“先生看事情倒是透彻地很……”


话还没说完，梁辛就笑了起来：“是这么回事，我这里有个铃铛，刚才突然铃铛猛震不休，吓了我一跳！”说着手诀一引，自须弥樟之内取出了一只模样精巧的木铃铛。


这枚铃铛，还是他上次大闹乾山，背着重伤的荣枯桑皮去追木生息、桑皮在跳入独木井之前塞给他的。


自那之后，梁辛就一直把铃铛收在自己的须弥樟之内，铃铛从来不曾响起过，日子久了梁辛几乎都把它忘了，刚才这只铃铛突然摇动了起来。


凭着梁辛的心思，马上就猜到了，是桑榆或者十步芳草在唤请同门过来接应，不料却也带动了他手里的这枚铃铛。


终于碰到了铜川惨祸的真凶，梁辛今天要做大事，他只怕待会打起来的动静太小，又怎么会怕荣枯道再有弟子过来，不过稳妥起见，刚刚铃铛响起时，他已经用比划着口型，把这事告诉了曲青石。


小白脸青衣出身，会读唇，一眼就看懂了梁辛的话。


桑榆哪想到梁辛手里竟然有自家弟子传讯用的法宝，而且还是长老配发的高级货，一时间有些发愣。


离烈却犹自嘴硬着，冷笑道：“荣枯仙长想要击杀你这小妖易如反掌，他老人家召集弟子，是为了将你们藏在暗处的同党一网打尽！你们这伙妖人，从师祖到徒孙，只要在这附近的，便难逃天道！”


离烈强辩，但死死扣中对荣枯道的恭维，还是赢了个满堂彩，身后同道们大笑喝骂，离烈声音更涨：“别说区区一个不老宗，有天门前辈在此，今天就算那个谢甲儿复生，那个将岸重活，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


话还没说完，梁辛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离烈，我问你，刚刚我说的，荣枯道宗伤及无辜的事情，你怎么看？”


离烈冷晒：“为杀妖人，有些损伤也在所难免，仙长为救天下而不得弃小节，仍是大慈悲！”


梁辛又望向离烈身后的大群修士：“你们怎么说？”


正道修士中自然又是扬起了一片斥骂之声。


梁辛的表情忽然轻松了许多，对着离烈点点头：“回答得很好，待会要记住你刚说过的话。”


离烈森然冷笑：“临死还想着要报复，妖人性子，死不悔改！”


血河屠子眉头大皱，低声嘀咕：“龟儿子嚣张的很，梁小娃说的那么多，总不肯动手，搞个抓子么？！”


话刚说完，身旁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梁辛翻脸了，你就等着瞧吧！”


语气清淡，声音灵动却陌生，血河屠子有些纳闷，侧头一看当即吓了一跳，失声问道：“你娃是哪个？”


本应是马三姑娘的位置上，原先的肥壮婆娘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一个轻灵俏丽的赤足少女，像山溪中的妖精，更像长草间的精灵！


不知何时，琅琊截掉了马三姑娘的脸，又变回了本来模样，对着血河屠子盈盈一笑：“不久前还对你说过，我若洗把脸，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换脸之术神奇，血河屠子可从没想到马三姑娘竟是个如此美貌的少女，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吐出了一口闷气问道：“换来换去，不嫌麻烦咯！”


琅琊轻轻蹙起了眉头：“那些傻子提了不该提的人，害死了自己不算，还惹他不高兴，我换回自己的模样，他看了或许会开心些。”


说着，琅琊踏上一步，和梁辛并肩而立，又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握了下梁辛的手，展颜而笑：“其实他们也没说什么，一会把他们都杀了便是，你莫郁郁。”


梁辛也笑了下：“他们态度不好，提到他老人家的时候，都满脸不屑，我看着腻歪。”


这个时候，一直在凝神打量他手中木铃铛的桑榆老道又复开口：“你这只铃铛，你从何处得来？”


琅琊笑语妍妍，替梁辛回答：“你回去问问你家长老，看谁丢了木铃铛呗？”


梁辛翻手把铃铛收起来，微笑接口：“或者，你回家数数看，是不是丢了个长老？”


桑榆的眸子蓦地漾出一抹精光：“你是说，这枚铃铛是桑皮的？桑皮现在何处，他的铃铛又怎么会在你的手中，”说到这里，桑榆老道舌绽春雷，倏然断喝：“如实讲来！”


“想听实话？好，我便给你说些实话！”说着梁辛突然放声大笑，七蛊星魂疯狂运转，托着他的声音直上九霄，有如雷霆咆哮绽裂苍穹！


“海陵黄渤郎，以身养剑三十几年，大功告成之日遭人袭杀，灵剑失踪。杀人的是万剑宗掌门，灵剑现在就被万剑宗当做护山大阵的中枢，如果不信，带着黄渤郎的尸骨去万剑宗的山门，灵剑会有反应。”


“千丘道太上护法，酿了一壶厚土琼，当夜四护法惨死，酒丢了。喝了这个酒会在脚心处留下三道枯黄的印记，望空山的修士，脚下就有这些印记。”


“大道堂掌门闭关十年，参悟神通，结果死在结界之内，杀人的凶手是……”


又见仙祸！


梁辛越笑越癫狂，将他所知的仙祸再度讲了出来，刚刚说了几桩，桑榆老道的神情就变了模样！


在讲到十余桩‘仙祸’时，梁辛突然收敛笑声，话锋一转，暂时不再提那些修真案子，而是指点犹自凝神倾听悬案的离烈等人：“荣枯道动用柳暗花溟摧毁铜川，就是因为有人讲出了这些仙祸，要知道那一场灾祸中，死的不止是凡人，还有大批正道修士，论身份，他们不比你们低；论修为，他们不比你们差，可也还是被天门灭了口！我本想放你们一马，你们却非得要我教给你们，这个‘死’字究竟该怎么写！刚刚大放厥词，言犹在耳，现在可千千万万别后悔！”


直到此刻，离烈才算明白了，梁辛为什么要说出这些悬案！


大笑声再起，梁辛继续把他所记得的仙祸，一桩一桩数出来！


琅琊也应和着梁辛的大笑，脆声笑道：“修真道乱不得，荣枯道的仙长这便要杀人灭口了，不，不是杀人灭口，而是要‘殃及无辜’了，诸位无辜，无辜！”


血河屠子哪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怪腔怪调跟着开口：“仙长杀你们是为了救天下，是大慈悲心，诸位死得其所，大有荣光，等一会可要记得别还手！”


一群正道修士脸色苍白，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离烈仍咬着牙，勉强喝骂：“小妖信口胡言，挑拨离间，荣枯道仙长心智通天……”


不等他的话说完，琅琊就大笑点头：“不错，荣枯仙长心智通天，自能便知真伪！”跟着，小妖女扬起了尖俏的下颌，挑衅似的望向桑榆：“老道，你敢不敢说一句：‘荣枯道要对付妖人，请诸位同道就此散去吧！’要是不敢，就赶紧动手吧！”


而此刻，桑榆老道也终于开口断喝：“杀了！”

第260章 枯木荣花


“杀了！”荣枯掌门两字铿锵，谕令如雷！


十步芳草闻声而动，身化青光，引动神通，一头冲进了正道修士的阵中！


刹那之间，草木成狂！


草若箭；叶做刀；漫天飞花盘如龙，席卷四方；遍地长藤汇聚成潮，吞吐如蛇汹涌扑跃；荒野间那些小树迎风而长，呼吸间长成参天巨木，继而在声声法咒的催促下，化身木灵尊者，奔袭敌阵……


十步芳草并未结阵，而是各自施展得意道法，向着正道修士攻杀而去。


不知是因为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被铺天盖地的宗师神通夺去了心智，正道的修士们仿佛全都变成了呆子、傻子，愣愣地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震惊、疑惑、恐惧、愤怒，不敢置信……每个普通修士的表情都复杂到了极点。


直到第一道神通砸下来，眼前溅起了一片血淋淋的残肢碎肉，那些普通修士才如梦初醒，轰然大乱！


‘仙祸’这个题目太大，大到修真正道会因此分崩离析，除了自家弟子之外，桑榆老道绝不容一人活着离开此间！


正道修士要死，邪道人物也不能活，不过桑榆没急着对付邪道，一来是援兵未到，他还稍有不安；二来他要生擒梁辛，逼问‘仙祸’的源头，三来，场中那数百名普通修士随时可能一哄而逃，真要被他们跑掉，再追杀起来麻烦可就大了。


十步芳草何等修为，岂是那几百名普通修士能抵挡的，甫一动手便有数十人命丧当场。到了此刻，任谁都明白了荣枯道人绝不会手下留情，正道修士们彻底乱成了一团，乱跑乱撞，胡乱发出法宝飞剑，有人哭骂有人惨叫，还有人仍对荣枯道抱着一线希望，正大声求饶，诅咒发誓绝不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血河屠子看得满脸都是兴奋，咧开嘴巴大笑：“果然是天门手段，比咱们还狠！”


琅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不远处的那场屠杀不理不睬，只专心致志的看着梁辛，轻声劝道：“这群小人死定了，你就莫生气了吧……”


梁辛摇头而笑，笑道：“这伙子正道人物就不提了，我更讨厌荣枯道，看他们杀得这么容易，我不痛快……”说着，他身体一晃，陡然展开身法，向着前方的战团冲去。


梁辛的身形才刚刚一动，一青一黄两道剑光突然自斜刺里跃出，向着他疾刺而至！


与此同时，桑榆老道也冷笑了一声：“止步！你等不可妄动，还请先生自重。”


梁辛侧身避开了桑榆的双剑，神情里显得有些不耐烦，转头望向桑榆：“你当你能拦得住我？”


桑榆指挥弟子去灭口，自己则留在原地，就是为了监视梁辛等人，闻言微微一笑：“先生未免自视过高了，老道的修为不值一提，可这双‘枯木荣花’却是敝宗飞升前辈留下的仙刃，诛杀过无数妖人；何况……就算我拦不住先生，你走了，尊夫人和贵友就要身首异处了。”


梁辛笑：“中土上，可不只你一个人有飞剑。”说话之间，手诀一晃，周身上下陡然金光大作，七盏金色巨刃凌空而现，呼啸旋转向着桑榆飞斩而去！


这种偷袭手段连呼啸街头的游侠儿都糊弄不了，又哪能伤得到桑榆，老道手诀一引，唤起‘枯木荣花’两柄飞剑迎了上去，转眼和梁辛打在了一处。


梁辛并未唤出金鳞上的蟠螭妖术，只以诡异身法带动星阵连打，围住敌人狂攻不休。这种打法算是他的真本事，威力着实惊人，金鳞辗转、涟漪勾连，光华万道随着巨力一起绽放，煞是灿烂妖娆，好看得很。


先前梁辛赤手空拳与十步芳草硬碰过一击，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然不俗，现在亮出金鳞和北斗拜紫薇的大阵，扑击之下重重攻势犹如暴风骤雨，狂猛无匹！


桑榆老道猜到梁辛刚才隐藏了实力，可他没想到，梁辛‘全力’出手之下，战力堪比六步大成的大宗师，若非他的双剑神奇，今天的胜负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桑榆越打越是心惊，不过激斗片刻之后，他便稳住了阵脚，皱眉开口：“邪道上除了三大魁首，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人物，老道真是孤陋寡闻了。”


激战中的梁辛并不落下风，可他性子浮躁，表情就远远没有人家那么从容，五官狰狞、急赤白脸，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应道：“你也不赖，这两把飞剑果然有门道！”


他围着桑榆转圈猛打，一次次震颤星阵引爆巨力，但是那对‘枯木荣花’，一枯一荣，一阴一阳，在激斗之中彼此呼应，时时绽放出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勾连之下便仿佛化作了一道能吞噬万物的漩涡，把星阵打出的力道尽数消弭掉，无论梁辛如何催动星阵，都难以攻破双剑。


桑榆进退如电，语气却仍旧平和，如果闭着眼睛，还道他是坐在炕头聊天，根本听不出他是在恶战中开口：“先生这七片金色法宝也神奇得很，平心而论，‘枯木荣花’的威力，与你的法宝不相伯仲，不过……老道除了这对飞剑，还修炼了些其他的宝贝，如果先生技止于此，恐怕就要败了。”


说话之间，桑榆不停变化手印，以指诀迅速虚点三下，周遭木行灵元震颤不停，一钟、一尺、一铃三件法宝自他身边缓缓现形！


梁辛神情一变，不再废话，催动金鳞与星阵奋力猛攻。


桑榆老道胜券在握，笑得慈爱且谦和：“先生刚刚不是说，中土上不止我一个人有飞剑么，怎么唤出的法宝是这般古怪的圆刃，你的飞剑又再哪里？”口中说笑，可老道的手诀却不曾有片刻停歇，钟、尺、铃三宝在他的催促下同时激颤而起。


就在此刻，老道耳中，突然听到梁辛大吼一声‘散去，散散散！’跟着眼前金光万道，敌人那七只圆形怪刃竟猛地‘炸碎’成千千万万片细小金鳞，仿佛一场混横的金色风暴，带着凛冽妖威与浩荡神力，向着自己猛击而至，不仅如此，冥冥之中还响起了一声妖兽长嗥，催魂夺魄！


无数金鳞瞬间激射，而散尽‘表皮’、又变回淋漓血色的阴沉木耳攻势不停，继续震颤着打出十二星阵，一起攻向强敌！


靠法宝炸碎来强攻敌人的，以前不是没有过；可是‘炸’得这么骇人听闻的，梁辛是第一个……


蟠螭用精血来加持的妖术，威力何其惊人！


桑榆被杀了个猝不及防，眼中尽是金光闪烁，灵识里填满了狰狞巨力，大惊之下怪叫了一声，晃动大袖护着要害，身形急退如风。双剑、钟、尺、铃五件法宝再也顾不上去攻敌，一股脑翻转回来护着他仓皇后退。


下一个瞬间里，巨力的撕扯声、法宝的对撞声、飞剑的惊鸣声、妖兽的怒吼声，还有梁辛的大笑和桑榆的怪叫，各种响动纠缠在一起，震得所有人都头昏眼花！


梁辛却趁着老道被金鳞逼退的空子，转头望向琅琊笑道：“还不亮剑，看我挨打很有趣么？”


小妖女勉为其难，扬起芊芊玉指，马马虎虎的捏了个剑诀，嘴里念叨着：“飞剑呢？快出来……”


血河屠子脸色怪异，他在修真道上混了百多年，还没听过这么实在朴素的请剑诀……


梁辛说笑，琅琊‘请剑’，另一边的桑榆已经从‘金风’与涟漪的追杀中摆脱出来，钟、尺、铃三件法宝尽毁！


唯独青黄双剑了得，应是撑过了巨力浩劫，护着主人全身而退。


桑榆老脸抽搐口角沁血，原本整齐的发髻也散乱了，一双袖子被彻底炸碎，露出两条赤裸的胳膊，庄严道袍变成了连身马甲，看起来说不出的古怪……


老道毕竟是天门的首领，虽然受创但战力仍在，他吃亏在低估了梁辛的古怪法宝上，现在死里逃生之余，也自忖只要加着小心，就算金鳞再炸，他也能够应付，当下口中连声怒笑，枯木荣花光芒暴涨，祭起神通再度向着梁辛杀来！


不料就在他又放出双剑，准备重新打过的时候，遽然一声苍苍剑鸣冲天而起！


只要是飞剑就会急颤惊鸣，这是法宝的声势，其间饱蕴剑灵，轻则示威重则夺人心智，具体威力要视剑主的修为与飞剑的品级而定。


普通修士的飞剑鸣唱声，与桑榆老道的‘枯木荣花’一比，前者如蚊虫寒颤，后者则灿若鹰隼怒啸；可如果把‘枯木荣花’鸣啸当做苍鹰长啼，那这一声乍起的剑鸣，就是亢龙咆哮！


剑鸣之下，桑榆老道的心神都几乎失守，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道剑光漆黑如墨，向着他当头斩下。


琅琊哈哈大笑，对着梁辛脆声道：“请来了，请来了！”


出剑的当然不是琅琊。


而是隐在结界中的曲青石墨剑出手，直击桑榆！


从都到尾都是梁辛耍障眼法，他想让曲青石出手逼住桑榆，可又不想让二哥这么快就现身，这才金鳞星阵身法齐施，最后又引爆金鳞，夺下了桑榆老道的注意，掩护二哥出手。


至于向着琅琊的那声吆喝，干脆就是要立起个‘稻草人’。


桑榆老道差点被梁辛给坑掉，刚逃出大难，心神还算乱着，哪还分得清墨剑是从何而来。


而且在桑榆看来，那对妖人男女，男的不过五步修为，唤起的战力却直逼大宗师；


女的本来是个没真元的肥壮婆娘，一眨眼变成了四步修为的俏丽少女，现在真放出这样一把飞剑也不算稀奇。


而此刻，桑榆老道也根本没心思去分辨这墨剑究竟是谁放出来的，他的一张老脸都快抽筋了……


除了煌煌剑鸣，随墨剑而起的，还有重逾山岳的浩荡威压，让桑榆老道几乎都要心生怀疑，兜头盖脸砸下来的，到底是一把飞剑，还是一座大山。


桑榆老道顾不上对付梁辛，叱喝中再度飞身而退，同时‘枯木荣花’激射而起，迎上墨剑。


三剑交击，‘当’的一声巨响，有如洪钟大吕！


恐怖的声压浩浩荡荡，转眼横扫全场，所有人都觉得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记双风贯耳似的，一时间天旋地转立足不稳，修为低浅些的干脆都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枯木荣花’经此一撞，原先的欢鸣声立刻哑了下去，摇摇晃晃向后飞退，回到了主人的身旁，连番受挫，桑榆老道脚步踉跄，向后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这才勉强站稳；


墨剑晃了两晃，但很快就稳定下来，也并不追击，就此高悬半空，锋锐处稳稳对准了桑榆！


琅琊眨着眼睛仿佛受了委屈，好像她不想出手，但是被桑榆逼得没办法似的，又把老道刚刚对梁辛说的话原封不动、如数奉还：“止步！你等不可妄动，还请先生自重。”


此刻，刚散出去的那些细小金鳞又尽数回到阴沉木耳身上，梁辛翻手收起宝贝，对着琅琊笑道：“这边交给你了！”说着，展开身法扑向十步芳草与正道修士的战团。


琅琊对着梁辛的后背慵懒挥手：“早去早回来！”


桑榆都分不清飞剑从哪来，血河屠子就更把琅琊当成绝顶高手了，小声嘟囔着：“放剑就好了么，哪还用请啥子天兵天将……”


桑榆老道与‘妖人夫妇’之间的激斗，加起来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些正道修士便伤亡惨重，折损超过了三成。


等梁辛冲向战团时，十步芳草却都收敛了神通，翻身撤回到桑榆身边，掌门这边吃了大亏，他们哪还顾得上去杀那些战力不值一提的普通修士。


场中的两场乱战也同时停止，但是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一阵阵清冽长啸，从三个方向远远的传来！


场中的荣枯道士闻声均露出喜色，十步芳草中的一人引啸呼应，他们的同门已经闻讯赶来，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到达此处！


桑榆老道更是神情一松，喝令十步芳草：“结阵待援，小心妖人！”


十步芳草是他的入室弟子，他们比着天门长老要稍逊一筹，不过这十个人却有一道厉害的法阵，唤作‘寸草春晖’。


‘寸草春晖’比不上卸甲山城的‘破月三一’，可施展之下威力也不同凡响，就连桑榆自己都抵挡不住，更因为十人成阵，灵活多变实用性强，在修真正道上也是久负盛名。


十步芳草齐声应诺，人人脚步错动，或退或进转眼结成‘寸草春晖’，法阵成形之后，再乍望过去，仿佛十个道士站在了一盏巨大的草叶之上，脚下所踏的位置，正是叶儿脉络的交汇之处。


十一个荣枯道的高手，掌门以双剑护身，弟子以阵法相待，摆出的架势再明显不过，只对邪道人物，如果妖人不动，大伙就都站着歇会；如果妖人逃，他们便抢攻，现在看来双方实力相若，荣枯道想把‘妖人夫妇’拖住应该全不成问题。


至于那些正道人物，桑榆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刚刚弟子的长啸已经把他的谕令传了出去，同门长老从外面围上来，遇到人便杀无赦，这些普通修士根本没机会逃掉。


桑榆老道盯住半空里稳稳悬浮的墨剑，片刻后转回目光望向琅琊，沉声问道：“这柄剑有名堂么？”


琅琊认真点头，小脸上都是郑重颜色：“此剑源于太古，唤作‘穷尽天地再无飞仙’剑！”


那座古碑和墨剑的原主是一个人，琅琊把碑文拆兑到剑名上，倒也算贴切。


桑榆老道目光闪烁，也不知道琅琊说的是真是假，但也明白如果追问也只有被嗤笑的份，当即冷哼一声：“好霸道，要诛仙么？！”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琅琊展颜而笑：“还好吧，其实对你们来说无所谓的，有没有这把剑，你们今天都走不了。”说着，妖女翘起双唇，露出了个同情模样：“你们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惹了个多大的祸；更不知道自己惹了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完，琅琊似乎还有些不解气似的，又嘟囔了句：“当初我弄坏他几张桌子，到了草原上他就拿箭射我……”跟着，琅琊目光飘飘，望向梁辛。


梁辛现在挺尴尬来着，他冲进了大群的正道修士之间，可人家都不打了……见琅琊望过来，梁辛咳了一声，应道：“少拿桌子说事。”说着，他也笑了，举目望向了桑榆：“莫急，今天的事还差得远！”


桑榆一笑，应了声：“先生说的，也是老道的心里话。”


梁辛不再理会荣枯道士，转回头望向周围的普通修士，讪讪笑道：“我过来，本来想帮忙的。”


那群正道人物早都把他当成了蛇蝎鬼祟，离他近的几个忙不迭退散开，众人都目光闪烁，只等着下一刻一哄而散，四下逃命。


梁辛应该是有话要对正道修士们说，但是又觉得瞎喊一气不是个事，打算找个有威望的来说话，目光流转，开始从人群里踅摸离烈，妖女琅琊从不远处对他笑道：“甭找了，离烈早死了，那个插满了草签子的就是他。”


说着，琅琊哎哟了一声，皱眉回望血河屠子：“毁了你一个命格，会不会坏了的事？”


血河屠子大方摇头：“没啥子关系，不碍事，都死光了也无妨！”


梁辛也显得挺不好意思，回过头对着血河屠子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突然对着修士们大喊了一声：“都别跑！”


修士们正想跑来着，听到他的大叫反应不一，有的身子一颤站在原地不敢稍动，有的则怪叫一声撒腿就跑……一时间里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第261章 杀一个人


梁辛可没想到会这样，失笑摇头，同时也放开了声音：“没听荣枯道的人杀上来了么？他们今天是铁了心要‘殃及无辜’了。逃不掉的，别枉费力气了。”


这些普通修士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逃开的人也都颓然占住脚步，所有人都咬牙切齿，狠狠瞪着梁辛。


血河屠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的，笑得得意洋洋：“你们恨他？上去打他啊？结阵相见欢啊？莫忘了，他是讲故事的，荣枯道才是抡刀子的！先前你们喊声响亮，仙长‘毁一隅而救天下’，是大慈悲，不过这份慈悲落到你们身上的时候，我看龟儿子们也拼命还手来着……”


梁辛笑呵呵地摆手，打断了血河屠子的嘲笑，望向修士们，却莫名其妙的岔开了话题：“和尚渡劫的时候，我就来了，不过没现身罢了，血河屠子也好，荣枯修士也罢，于我而言都是巧遇。”


终于，有个正道人物开口了，问梁辛：“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等梁辛说话，琅琊就替他回答：“他先前根本没想过要对付你们，否则在和尚天劫时他就出手了，凭着他的本事，你们谁能活到现在？只不过你们太讨厌，又乱说话，惹恼了他！”


“你们的生死，原先他不放在心上，以后他也不会在意，让你们背上仙祸，不过是为了出口气罢了！”妖女顿了顿之后继续道：“现在他出过了气，后面么……说不定他一开心，还会给你们指条生路走，所以，你们可别再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了。”


琅琊说完，场中的修士们倒有大半都把目光挪开了，不再去怒视梁辛……谁都想活命！


人人都知道邪道不可信，但人人也都明白，因为自己知道了诸多仙祸，荣枯道一定会赶尽杀绝；可这群妖人却全没有这个顾虑，也的确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琅琊的话句句在理，说不定真就会有条活路可走。


梁辛笑着看了琅琊一眼：“都被你猜到了？”


琅琊还以笑容：“你的性子，我多少了解一些。剩下的事情我可就猜不准了，你自己说吧！”


梁辛哈哈一笑，转回头望向修士们：“今天这一战，荣枯道必败无疑。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回不去！”普通修士们神情各异，有的面露不信，只道梁辛在说大话；有人略显欣喜，心里恨极了荣枯道，听到他们活不了，难免开心；更多的人则神情黯淡，正邪两道上，两伙顶尖的人物待会就要大打出手，可无论他们胜负如何，自己的性命都是要丢掉的……


十步芳草人人皱眉，桑榆却已经恢复了常态，同门将至胜算大增，他又哪能被梁辛的大话吓跑，淡然笑道：“荣枯道历经大劫，征战千年却仍屹立不倒，就连魔君谢甲儿都奈何不了我们，邪不胜正，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须知，天道难违！”


梁辛根本不去理会桑榆，径自望向那数百名修士：“想死的我不管，不想死的，就帮我做一件事！”说着，他顿了片刻，见修士们人人望向自己，才继续道：“帮我杀一个人！”


修士们均默不作声，就算想问，也没人回傻乎乎的去开口，这个时候自然有琅琊搭腔：“你让他们杀谁？”


梁辛无所谓地笑道：“这里有十一个荣枯道士，随便杀掉哪个都成，只要你们杀一人，我对魔君将岸之灵立誓，饶你们、救你们！你们谁都不用死！”


正道修士们脸上刚刚升起的那份希望，立刻又黯淡了下去，场中那十一个荣枯高手，一个是六步大成，另外十个结阵‘寸草春晖’，又岂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桑榆冷晒：“这就是先生的算计么？要和这些普通修士联手，对付荣枯道？”


梁辛终于不耐烦了，皱眉望向桑榆：“你糊涂么？你我之战，他们插得上手么？我拉拢他们有用么？”说着，梁辛换了副轻松语气：“你们荣枯道是‘大恶’，这群修士是‘小恶’，我就是想看‘小恶’去杀‘大恶’，这番情形，一定有趣地紧！”


这个时候，血河屠子把声音压得极低，对琅琊道：“我以前听说，梁……他是个厚道孩子，怎么会这么邪？”说完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我还邪！”


琅琊摇摇头，没说什么……


桑榆对着梁辛冷笑开口：“邪魔心思，我懒得去揣度，你要怂恿他们也无妨，老道拭目以待，看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才能杀掉一位荣枯弟子！不过……”说着，桑榆突然笑了起来：“你们可得快一点了，时间不多！”


三个方向上，荣枯道的援兵不停发出长啸，彼此呼应着迅速靠近，现在长啸声已经不远了。


梁辛笑而点头，对桑榆道：“多谢提醒！”跟着双手一分，七片金鳞再度现身，围住他上下翻飞，抖出一派妖魔气势，他转头望向大群的普通修士：“现在我要去冲十个小道士的法阵，刚才我说的话总是算数的，其他的，你们就自己掂量吧！”说完猛的长啸一声，纵身扑向敌阵！


金光绽裂，梁辛势若疯魔！而他一动，半空里的墨剑也引声长啸，遁化一道死气沉沉的黑色豪光，怒斩桑榆……


荣枯弟子也毫不示弱，桑榆唤起枯木荣花，再与墨剑战成一团；十步芳草错动身形，催动阵法迎向了梁辛。


混战再起，巨力层层跌宕，轰鸣声响彻天地！


那些普通修士神情复杂，不少人都唤出了法宝，显然想听梁辛的话，赌上这一次，可那两团恶战对他们而言，无疑是虫豸仰望狮虎扑击，就算想帮忙也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这个时候，突然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犹如一道细细的银线，流入他们的耳中：“相见欢，结阵待击！”


众人都是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竟然还有人隐藏在侧，惊诧之下，眼前的生机似乎也更明显了些，略略犹豫片刻，几个师徒同来的小门宗率先动了起来，一动皆动，其他人也纷纷转动身形，转眼结成相见欢。


那个阴测测的声音再度开口：“想活命，便听我号令出手！”随即，声音沉默了，而墨剑的攻势却陡然猛烈了起来，剑意决绝，一击又一击重若山岳，死死压住枯木荣花，更把桑榆老道逼得连连后退。


另一个战团中的梁辛，已经把身法发挥到极限，一道道残影在无数涟漪的裹杂中，围住敌人的法阵层层打转。


十步芳草施展法阵，攻势犀利之处比着梁辛有过而无不及，木行灵元幻化诸般大神通，与敌人对攻不休，声势惊人，如果不是梁辛身法了得，此刻恐怕就已经输了。


梁辛好像打得着急了，片刻后见攻不进去，再度扬声大吼：“散散散！”金风再起，千万片细碎金鳞向着敌人喷涌而去。


十步芳草见到梁辛又散金鳞，不敢有分毫的怠慢，阵型陡然收缩，同时乙木神盾跃空而出，硬抗金鳞猛击……


就在梁辛泼散金鳞的同一个瞬间里，正与墨剑激战的桑榆老道突然发出了一串声嘶力竭的惊叫！


老道的惊呼里充满了恐惧与惊愕，连他的瞳孔也陡然撑开，老脸上满满都是惊惶与震骇，他明明白白的看到，一头身长数十丈的大兽麒麟，突然破碎虚空，恶狠狠的向着自己扑了下来！


战力卓越的乡下青年、爆碎金风的古怪法宝、惊天一击的墨色飞剑，本来笃定必胜的一战里，接连跳出一桩又一桩惊人的意外，早已让桑榆的神经绷得紧而又紧，心里更是加了一万个小心，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现在竟然又跳出来一只大麒麟。


桑榆老道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眼看着那头麒麟势若奔雷般扑过来，脑子里彻底乱成了一团，完全是本能的向后暴退，心中却无端端的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头麒麟，为啥、为啥他妈的闭着眼睛？


麒麟与桑榆一追一退时，梁辛的全力一击正与乙木神盾对撞在一起，轰然大响、气浪翻卷！半空里的墨剑并未去追击桑榆，而是剑锋一转，荡漾起万钧之力来猛轰十步芳草的法阵。


梁辛的重击刚散，墨剑又继踵而至，十步芳草应变极快，手印一翻再度凝化阵意，又唤出一盏乙木盾，随即爆裂声炸起，又是势均力敌的一次猛撞，神盾散碎不见，而墨剑的攻势也随之消散。


不过接连两道毫无花俏的巨力对夯，也还是把十步芳草震得气血翻涌，身形变化稍稍慢了一隙，让‘寸草春晖’露出了一丝几乎细不可查的破绽。


这时候，那数百名结阵相见欢正凝力待发的修士们，突然又听到那个阴测测的声音传令：“十步芳草，动手吧！”


话音落处，正道修士们想也不想，齐齐爆发出一声嘶吼，全力发动大阵，这个刹那中，生死不吝，就算一会还得死，至少老子也还手过。


巨力卷扬而起，裹挟着数百修士的同心一击，轰轰烈烈奔向十步芳草，相见欢！


八大天门共同研创这道阵法，其中荣枯道也出了大力，他们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个阵法竟然会打向自己。


普通修士的相见欢，唤起的力道与秦孑、跨两这些好手的全力一击相若，虽然猛烈异常，但是要想击毁寸草春晖却还差得远。


十步芳草并不惊慌，虽然现在阵法出现了破绽，可他们完全有把握在‘相见欢’到达前，将那丝破绽弥补……


就在他们同时晃动身形，要再踏阵位的时候，突然一道清风悄无声息掠入阵中，风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槐花香气。


清风一闪即灭，仿佛根本就不曾飘拂过，‘相见欢’已到眼前，十步芳草顾不得多想什么，各自踏住阵位，同时翻转手印，而一个瞬间里，这些道士们全都大惊失色，他们明明催动手诀，但却唤不起法阵的力量！


直到此刻他们才愕然发现，那阵槐花香风过后，他们……丢了一个人。


十步芳草，只剩九个人了，再怎么翻弄手诀，也休想再重列‘寸草春晖’！


旋即，相见欢杀到！


如果没有‘寸草春晖’，十步芳草中任意两三个人并肩迎敌，都能扛得住相见欢一击，就算其中一人独自面对，至少还有机会逃。


可十步芳草正在列阵，双脚牢牢的踏在了阵位上，所有的真元都输送给法阵，阵法没能启动……这就等若他们站在原地，甚至连护身真元都没有，就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的去撞相见欢！


轰然巨响，血肉飞花！十步芳草中有三人都被相见欢击中，整个身体立刻被巨力炸了个纷纷碎碎……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十步芳草‘丢’了一个，死了三个，剩下的六个人心智被夺，愣愣站在原地，双手僵硬的捏着手印……他们的掌门桑榆仍在飞退中，而他身前的那头大兽麒麟似乎后力不及，很莫名其妙的摔倒了地上，激起一大片泥沙。


桑榆也终于回过神来，明白这头麒麟为啥会闭着眼睛，它是死的！


数百修士合力一击，竟真的杀了三个荣枯道士，他们却不敢松一口气，心中忐忑着，谁也不知那几个妖人会不会履行诺言，仍结阵不散……


那个阴测测的声音再度响起，带了几分笑意：“杀了三个，还不错！”这次不再是传音入密，而是直接放开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够听到，跟着曲青石扯掉结界，自半空里现身，手中还拎着一个‘十步芳草’，那人的脑袋软绵绵的搭在胸前，显然被扭断了脖子，活不成了。


接踵变化，兔起鹘落，到了现在终于烟尘尽散，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却让此处显得更寂静了。


莫说参与此战的众人，就连一旁观战的琅琊，俏脸上都没了血色，好容易呼出了一口浊气，让心情平复了些，侧头望向血河屠子：“你知道梁磨刀，当知道他们是三兄弟结拜，除了柳老大、梁老三之外，还有个曲老二。”


血河屠子愣愣点头，指了指曲青石：“他、他就是曲青石？一直藏在旁边？”


琅琊与有荣焉，得意而笑，见血河屠子犹自满脸迷糊，干脆一股脑给他解释道：“曲二哥不光有墨剑，还有一具麒麟尸体。刚刚恶战中，他扔出麒麟逼退、不，是吓退了老道士，跟着发动墨剑重击，紧随梁磨刀之后，猛砸小道士的法阵……”


血河屠子也不傻，至少那两个算命的说他不是傻子，经琅琊略一提点也就想通了事情的经过，接口道：“小杂毛的阵法被先后两道重击，显出了破绽，曲娃儿号令相见欢出手，他自己则带动结界一起发动身法，抢在十步芳草重新列阵之前，侵入阵法掳走一人，阵法没了，小杂毛们还纳闷的时候，就被相见欢给砸了！哈哈，曲娃儿，硬是要得，这份时机抓的好！”


血河屠子和琅琊你一句我一句，把发生在瞬间里的连串事情变化一一理清，剩下的六个芳草则回到了掌门身边，桑榆脸色铁青，却并不急着逃走，而是死死盯着敌人。


梁辛既不去看普通修士，也不理会桑榆老道，而是望向曲青石问道：“你出手救这些正道人物？不像你的性子么。”


曲青石把尸体随手扔还给桑榆，同时反问梁辛：“一是杀光这些正道修士，二是看一场‘小恶’杀‘大恶’的戏码，哪个让你更开心？”


梁辛乐了：“还是小恶杀大恶来得更有趣些。”


“所以我才帮了他们一把！”曲青石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笑道：“先前不是说过，你想怎样都成，我听你的！”


说完，曲青石转过头望向大群的修士，脸上又恢复了阴冷：“放心，我家老三以老魔君之灵立誓，言出无悔，你们都能活，不过现在还不能走，都留在原地，莫妄动。”


听着曲青石的语气，看着曲青石的表情，梁辛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先是笑了下，随即又板起脸孔，学着二哥那副半死不活的阴戾神情，有气无力地开口：“七杀：妄言惑众杀，怠工脱逃杀，争拳斗狠杀，夜游梦走杀，抢饭藏食杀，胆小啼哭杀，装聋扮哑杀！总之，让你们做甚便做甚，除此之外，你们另外干什么，都必死无疑。”


一群修士面面相觑，心惊胆颤之余更激起了一头雾水，尤其‘抢饭藏食’，有五步高手琢磨着自己这都多少年不吃东西了……


别人听不懂他的胡话，梁辛和曲青石却相视而笑，满心欢畅！


笑过之后，梁辛好像才把一旁的荣枯道人想起来，有些纳闷的望向桑榆：“你家的援兵呢？该到了吧？”


桑榆笑了：“五里之遥，须臾即至！届时，荣枯道还有几道阵法，要领教两位的金鳞与墨剑。”说着，他陡然纵声断喝：“荣枯弟子，结阵现身！”


话音落处，一连串应和声响起，荣枯道援兵已近，除了饱蕴真元的长啸之外，衣袂破空声也清晰可闻了，而就在此刻，一阵雷霆般的大吼，突兀的传入众人耳中：“今天杀人，不用慈悲！”


梁辛吓了一跳，随即眉花眼笑：“好家伙，他又回来了……”，旋即他也放开声音，大声笑问：“你喊打喊杀，忘记我佛慈悲了么？”


“我慈悲，佛才慈悲，所以我佛慈悲；我不慈悲，佛不慈悲，我佛便不用慈悲了！”雷霆般的声音，断喝回答。说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大吼强调：“今天只杀老道，不讲慈悲！！”


吼声响起，妖威浩荡，一尊大佛从天而降！

第262章 明知故问


小活佛从天而降，好像一座小山似的砸下来，轰轰烈烈落声势浩荡落在梁辛身旁，震得大地都狠狠一跳，场中那些修为浅薄的普通修士个个立足不稳，稀里哗啦摔成了一片。


琅琊笑得花枝乱颤：“小活佛，你点化老实和尚点化得上瘾了？打着机锋就来了！”


因为肚子里装着憨子十一，小活佛一直幻化着佛像模样，闻言后愣了下：“佛门中、中那个人，打机锋好啊……”


曲青石笑着打断了小活佛，也不客气什么，对他说道：“外面那些杀过来的荣枯道士，就交给你了。等杀光了敌人，咱再接着机锋。”


小活佛发出一阵滚雷般的大笑：“好说！”笑声中身形再度纵跃而起，卷起重重妖风冲向场外去狙杀荣枯援兵。


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小活佛扑跃而出时正经过两个‘芳草’的立足之处，那两个人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小活佛硬生生给撞碎了！


除了梁辛几个之外，所有人都呆了、痴了、傻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尊杀意腾腾、妖气无边、打着机锋去杀人的佛！


片刻之后，荣枯援兵的呼喝、长啸突然变成了声声惨叫。他们分作三个方向而来，距离掌门近在咫尺，可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再见上桑榆一面……


桑榆本就受了些伤，不过他修为了得，暂时以真元压住了伤势，可连番变故心情激荡，再到小活佛登场后，只觉得血气逆冲，胸口憋闷欲炸，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喷出了一口鲜血。


剩下那四个芳草见状大惊，纷纷抢上去搀扶掌门。那口血尚未摔落在地，桑榆就嘶声传令：“退退退，退回门宗！”


桑榆终于明白了，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逃命。


可还不等在场的荣枯弟子祭起逃遁法术，天空之中倏然异香弥漫，一场槐花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乳白色的花儿纷纷漫漫，柔弱飘零，却封住了所有荣枯道士的逃遁路线。


花雨之内，还有墨剑斜横、金鳞辗转！


梁辛神情里有狰狞，有狂妄，还有胜券在握下的无尽得意，催动星魂又复扑向桑榆。


曲青石身形晃动，迎上了仅剩的四个芳草，口中淡淡地说着：“荣枯道的，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谁也回不去了。”


说完，顿了片刻，他又微笑补充：“我家老三说的！”


桑榆咬着牙又唤起‘枯木荣花’，与梁辛打成了一团，同时怒斥曲青石：“你是槐楼传人？怎可遁入邪道……”


老道的话还没说完，墨色剑光一闪，血光泼溅中，一个芳草被斩杀，桑榆只剩三个弟子了。曲青石好整以暇，笑了下，正要开口回应老道，忽然外面正在击杀荣枯援兵的小活佛，铿锵大吼着插话：“他是槐楼的传承，我是达旦禅院活佛十一的师弟！”


桑榆老道身体一颤，险些就被金鳞砍下了头，忙不迭的暴退十余丈，才又勉强稳住脚步，口中这才继续道：“槐楼？达旦禅院？”


话音落处，众人大哗！那些普通修士们个个面色惊骇，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团，槐楼、达旦禅院……那今天这场大战哪是什么正邪之争，干脆就是天门内讧。


还有些脑子灵活的，联想到不久前槐楼传人与活佛十一同时在离人谷亮出旗号，很快他们就联想到，这是……离人谷要灭荣枯道啊！也难怪，上次荣枯道还望离人谷放‘柳暗花溟’来着。


血河屠子也傻眼了，不是为‘天门内讧’，而是震骇于小活佛的本领，眼睛还在盯着小活佛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的问琅琊：“这个佛，也、也是梁娃、曲娃的朋友？来帮忙的？”


琅琊笑道：“是朋友不假，不过他是来帮忙的，还是报仇，这可分不清楚了，反正也没太多差别。”


血河屠子来了兴致，追问道：“报仇？这个佛和荣枯龟儿们也有仇？”


琅琊转回头，清亮的眸子盯在血河屠子的脸上：“恩，他和白塔有仇。”


血河屠子吓了一跳，赶忙摇头笑道：“我可不叫白塔，我是冒充的……”


当年的活佛十一变成憨子，究其缘由，就是因为荣枯白塔去达旦禅院夺力。如果憨子恢复神智，又做回得道高僧，或许对这事也不会再追究了，可小活佛是精怪，是妖，就算有了个佛祖身子，他那份睚眦必报的妖性也不会改，不仅要追究，还要株连后世子孙！


梁辛现在心情轻松，越打越顺手，爆碎金鳞之后，手诀一晃又把那几片水色木耳换上，真水无形，青色鳞片肉眼不见、灵识难辨，这一来战团中气氛也陡然改变，没了煌煌浩浩的气势，却多出了出入莫测的诡异。


桑榆老道心惊胆颤，没心思再开口说话，强迫着自己凝神应战，用尽全副精神去捕捉这些看不见、却实实在在能杀人的无形法宝！


又打了一阵后，梁辛哈哈一笑，翻手又换法宝，把六只黑鳞弄了出来，这一来却攻势大减，桑榆老道身形一晃竟冲出了圈子，夺路而逃。


梁辛哎哟一声，又惊又气忙不迭换回金鳞，施展身法追了上去。


近途之内，梁辛的身法远超宗师，桑榆老道跑不过他，眼看着这个小煞星又追了上来，手中剑诀一翻，‘枯木荣花’分左右激射出去，阻挡梁辛。


被飞剑一阻，梁辛身形停滞，可高手之战，争得就是这个刹那，趁着这个的空子，桑榆老道周身凝化青光，已然冲天而起！


就在此刻，忽然一尊大佛从不远处纵跃而起，稳稳迎上正逃跑中的桑榆。


小活佛已然杀光了荣枯援兵，正赶来汇合梁辛等人，眼看着有人要逃，他岂能善罢甘休，当下纵跃而起，学着憨子的模样扬起大手，掌贯风雷照着老道的天灵盖就拍了下来。


曲青石本已唤起飞剑去追杀桑榆，突然看到小活佛出手，当即神情一松，又收回了墨剑。


小活佛来得极快，桑榆避无可避，双剑又不在身边，惶急之下只来得及抬起双臂，硬着头皮去死扛小活佛那饱蕴三蛮之力的雷霆一击……


长声惨叫！


桑榆修为不错，可论起真元，连当年的一蛮都不如，更毋论去挡小活佛的全力一拍，在嘭的一声闷响中，两条胳膊都被巨力摧毁，齐根消失不见，口中鲜血狂喷，好像一条死鱼似的，从半空里翻滚着，重重摔落在地，昏死了过去。


枯木荣花也哀鸣颤颤，歪斜着自天上摔落，坠入泥土间，再没了一丝光华……


梁辛也和小活佛一起跳回到地面上，他险些让敌酋逃掉，神情里有些尴尬。


曲青石早已料理了两个芳草，正背着双手站在一旁，见梁辛回来了，摇头笑道：“得意时，别忘形。”


梁辛骚眉搭眼，干笑了几声，望着小活佛岔开话题：“你怎么又回来了？”


曲青石替他回答道：“你告诉我荣枯道摇铃铛请援的时候，我就遁出去给宗莲寺传讯，请他过来了。”三兄弟之中，做事最仔细的就是曲青石，虽然不怕荣枯道，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小活佛也唤了回来。


打别人或许不好说，可是打荣枯道，小活佛比什么都开心，也笑着应道：“早知道荣枯道回来，我就不走了！”跟着又交代了两句：“鬼道士今天不知道为啥，没回庙里去。那两个无常鬼我都留在庙里了。”


直到此刻，连番恶战终于告以段落。


掌门重伤生机已断、十步芳草死无全尸、赶来支援的六位长老都被小活佛打爆了头……屹立修真道数千年的天门荣枯道，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荒郊野地中折戟沉沙，精英沦丧大半，元气大伤，算是完了！


打完了仗，打胜了仗，血河屠子率领着一众缠头弟子围上来道谢、叙理，一群邪魔外道相见之下，大伙都挺高兴来着。


梁辛问起缠头弟子为何会到此处，寻找命格的目的，血河屠子倒不急着回答，而是摇头笑道：“我们的事情待会再说，不急，时间充裕咯，”说着，涂满白垩的丑脸眉飞色舞：“先审这个老龟儿！审问荣枯掌门，想一哈心里都痒戳戳那么高兴！”


血河屠子如此说，那缠头的大队人马自然没出什么事，梁辛也放松了不少，曲青石直接走到桑榆跟前，给他注入一丝木行灵元。


老道身体微微颤抖，片刻之后闷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梁辛正想说话，可看到他的眸子后吓了一跳，愣住了。


桑榆的眼睛，此刻就像个散了黄的生鸡蛋，眼黑与眼白纠缠在一起，连瞳孔都已经浑浊不见了。


曲青石倒没什么意外，对梁辛道：“他的元基被毁，真元散了，眼睛会这样也正常。”


人身肉长，天数注定只有只有百年可活，修炼本就是逆天之事，修士的寿命活了几了百年，身体早就该完蛋了，但是因为有真元的支持，所以比普通人反而更强得多，但现在老道的真元散尽，身体也随之枯萎，眸子迅速浑浊，只不过是个先兆罢了。


桑榆苏醒回来，混成一团的眸子还在慢慢转动着，显得异常诡异，不久后，他把目光落在了曲青石的身上，声音颤抖着又旧事重提：“你……正道传人，却坠入邪途，悔、悔改……回头是岸，除魔卫道啊！”


梁辛微微皱了眉头，老道必死，却说出了这样的话……一时间里他甚至有些疑惑来着，这样看，杀桑榆，好像错了。


曲青石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桑榆。


桑榆他的身体正迅速地衰败，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地层层加深，可他自己却恍若未觉，也不理会旁人，满脸都是专注，认真望着曲青石：“能有这样的修为，能传承已经失传的槐楼道法，你的机遇必有惊人之处……这是造化，可追天路上步步险阻，纵然有了造化，也要小心翼翼，一步踏错，便会越走越远，坠入魔道。”


桑榆的声音柔和，更因为垂死无力而显得凄迷，情真意切，就连旁听的无关之人，也为之动容。


曲青石皱眉不语，目光之中带着些古怪的疑惑，似在仔细寻思老道的话。


老道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告诉我，你多大年纪，哪里出身？我生机已断，最多只有一炷香可活，说些实话也无妨的。”


曲青石摇了摇头，仍旧没出声，同时对着同伴也轻轻摆手，示意他们勿插口。


“我看得出，你的年纪不会太大。”桑榆无所谓的笑了笑，继续道：“槐楼早已不在，若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师承应该是十三蛮中的牧童儿吧？”


即便是八大天门，也不知道十三蛮自相残杀的内幕，只道九人战死，另外四个退隐山林，牧童就是隐退四人中的一个，桑榆这番猜测顺理成章。


曲青石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桑榆的话。


桑榆见他有了反应，精神似乎都旺盛了些：“牧童儿是我正道中的仙长，战功卓著，为我辈敬仰，你是他的传人，自然也是我正道中的才俊栋梁，我不知你为何从正道弟子变成了邪魔……不过无妨，正邪无非一念之差，迷途知返，仍有大好天道，我已垂死，不敢求你做什么，只盼着你能在有闲时，暂隐山林结阵闭关，仔细思索你的经历……”


忽然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曲青石竟挥手，给了桑榆一记响亮耳光！


收手后，曲青石俯低身体，与老道四目相对：“死都临头还这么下作？可惜，你猜错的事情，足有一箩筐的！”


桑榆挨了一记耳光，仿佛又苍老了十岁，就连嘴唇都干瘪了，笑容苦涩，犹自认真劝说着：“不能悔悟，就难以领悟天道，你莫狂躁，平心静气……”


曲青石笑容里满满都是轻蔑，任由老道去嘟嘟囔囔的说着，开口道：“莫在枉费心机，你不懂的，我没有道心。”


桑榆突然闭上了嘴巴，迅速老去的脸上，勉强显出了几分意外、几分惊愕，浑浊的眸子里却牢牢刻着怨毒！


对修行事梁辛不怎么懂，现在还糊涂着，眉头皱得老高，问曲青石：“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着梁辛的时候，曲青石的笑容也变得轻松了，那股不阴不阳的怪气一扫而空：“桑榆把我当成了牧童儿的入室弟子，出身正道，自幼修炼道心！”


说到这里，琅琊就已经恍然大悟，飘身上前素手翻翻，啪的一声，也赏了老道一记耳光，跟着还嫌不过瘾似的，回头望向血河屠子：“你也来打！”


血河屠子大喜，连问都不问，抡掌便打！


他身后那群缠头弟子也呼啦啦围上来，人人伸手，抽天门掌门……足够这群邪道人物说上一辈子了！


梁辛这边还莫名其妙，小活佛也一头雾水，两人大眼瞪小眼，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琅琊笑嘻嘻的走到他俩身边，解释道：“按着桑榆的猜测，曲大人本事正道弟子，断灭凡情道心稳固……那他为何会堕入邪道？”


小活佛摇头：“我哪知道！”


梁辛比着小活佛聪明些，答道：“自然是在他身上发生了重大变故，让他性情大变，从正道仙长变成了妖魔鬼怪。”


“不错！”琅琊用力点头，那份欢喜劲仿佛梁辛破解了什么了不起的谜题似的，继续问道：“有重大变故，让曲二哥的道心经历过一番大震动，所以由‘由正入邪’，现在桑榆老道又引他‘改邪归正’，他的道心还会经历一番大震……接连两番折腾，就算是千年修行的大宗师，也经受不起。”


小活佛眨巴着眼睛：“经受不起又怎样？”


“心魔激荡，走火入魔！轻则逆血攻心修为全失，重则爆体而亡魂飞魄散！”琅琊笑语妍妍，眉飞色舞，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开心。


小活佛后知后觉，猛的一瞪眼睛，满面大智慧：“这老道，真把人当成傻子么，这样拙劣的伎俩，谁会上当！”


“哪有那么简单，老道何尝不明白，凭着他这几句话，未必会有什么效果，”琅琊撇嘴，对小活佛的态度，明显比着对梁辛时恶劣许多：“如果不打断他，这场戏他会一直演到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慈悲长者循循善诱……只要曲大人把他的临死之言听进去，这颗心魔种子就算种下了，以后曲大人在中土走动，还会遇到正道高手，不停都会受人质问、被人规劝……这枚种子也会慢慢长大，迟早有一天，会化作心魔！”


小活佛狞眉瞪眼，大步向前：“来来来，我也抽老道一记耳光！”


曲青石不仅不拦，反而还后退几步，看着桑榆冷笑：“我与牧童儿的渊源，你做梦也想不到，临死前这番做作，只是你自取其辱吧，本来能闭目等死，却耍弄诡计，又换回来一串耳光。”


桑榆老道身子一动，似乎想挣扎着跳起来，可一巴掌就被小活佛给扇了回去，满口血污，神情也陡然改变，哪还有丝毫的仙长风度，仿佛一只孤魂野鬼似的嘶声怪叫：“只恨你没道心，妖孽，你是妖孽！我不能罚你，日后自有天罚你！老道先走一步，他日阴曹地府再见，我宁不入轮回，也要守在阎罗殿的油锅前，看你万年受苦！”


狂笑嘶哑，桑榆咒骂。


曲青石眯了下眼睛，嗤笑：“油锅？我当多大事了！”


梁辛厌恶桑榆的样子，不想再多扯废话，虽然知道桑榆不会再回答什么，但还是追问了句：“荣枯道集结高手，来这里做什么？”


“小妖，何必明知故问！他日油锅前，你我在相见吧！”怒斥声中，老道圆睁双眼，瞪向梁辛，似乎是他太用力了些。这一瞪之中，那双浑浊的眸子竟然流出了眼眶！


小活佛嫌他恶心，大喝了一声：“去吧！”抬手一掌猛贯老道头顶，桑榆身子一僵，就此气绝身亡。


一代名门仙长，死时满身污垢……


梁辛却又开始纳闷了，嘟哝着：“我明知什么了？”


小活佛实在，闻言回答：“你明知故问了！”说着，他收回手掌，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擦……

第263章 修真正道


桑榆已死，荣枯弟子尽数丧生，这场仗打得毫无悬念，只是到了最后，桑榆又给梁辛留了道题……


琅琊看着桑榆的尸体，面露不屑，对同伴说道：“临死还要扮作神仙模样，存的却是以善念为引，给曲二哥种心魔的歹毒心思，难怪死相会这么难看！”


梁辛暂时也不再去想自己‘明知什么了’，听了琅琊的话之后，摇了摇头：“也是人之常情，我临死前要是有坑害仇人的机会，也绝不会放过的，别说扮做得道仙长，就是扮乌龟王八我也无所谓！”


说着，他又把话锋一转，换过了话题：“不过说真的，修真正道，正在哪？正道人物我见过不少，旁的都不值一提，就连秦大家……她是好朋友，这点是不会错的，但在她身上，其实也不见什么正气的。”


说完，梁辛还怕旁人不解，又皱眉解释道：“干爹不是好人，他老人家也不拿自己当好人。我也不算好人了吧？可干爹不是正道……我不是说朋友或者仇人，我就是单纯说这个事，正道和邪道之间，到底是怎么分判的？靠长相么？”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之后大伙都是一头雾水，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琅琊听懂最后半句了，可把她委屈坏了：“你觉得邪道上人物，都是丑八怪？就没有一个好看的？”


梁辛失笑：“肯定不是靠长相，邪道上也有不少漂亮人物。”


曲青石大概理解了些，可也不太敢肯定，循着梁辛的意思问道：“你是想问，正道的修士，上到天门首领，下到普通道童，他们的行为处事，为什么都不见正气？”


梁辛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见正气，还提什么正道。”


曲青石突然笑了起来：“老三，哪个告诉你，修真正道的‘正’，是正义的‘正’、是正气的‘正’？”


梁辛愣住了：“不是正气、正义，那还会是什么？”


“这个正字，是正确的‘正’，和正义正气，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曲青石的笑容不减：“你心眼里的善恶正邪，都是由自己定出的，给孤老送暖食是善、欺负漂亮寡妇是恶……可天道高高在上，俯瞰万生，哪会理会人间的正邪之分？天道不理会的事情，修士们自然也不会理会。普通人不了解修真道，所以才会会错了意思，把‘修真正道’当成了一群正义的修行之士，修真正道的本意，指的是正确的修行之路！既然是正确的修行之路，自然是向天道看齐，去理解天道对世界的影响……天道不分善恶，修士又哪来什么正邪！”


修真事，没有正义邪恶之分，更没有怜悯之心，正道修士不会把自己当做大侠，邪道人物也没兴趣无恶不作，其实说穿了，从行为处事上，大祭酒、跨两、齐青这些修士，也根本都没有什么区别，所差的也不过是他们有的和梁辛是朋友，有的和梁辛是仇人罢了！


正道为善，邪道为恶……这也只是普通人的一厢情愿，但是久而久之，早已深入人心了。


见梁辛明白了，曲青石的声音更轻松了些，继续说：“八大天门、九九归一自称正道，是觉得自己的道是正确道；不过，”说着，曲青石指了指血河屠子：“他、还有跨两等人常以妖人自居还沾沾自喜，自然也不是说自己修得道错了，只不过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阵营罢了。”


其实曲青石的解释，和东篱先生在‘仙祸’大课上的道理是一样的，甚至连角度都没变，就是换了个说法，梁辛自然能够理解，当下也松了口气，笑道：“这个‘正’字，你早该解释给我听，以前我还总盼着能才遇到个悲天悯人的大宗师来着……”


说完，梁辛也不再纠缠此事，抬头望向那几百名正道修士，把话题岔了开去，问二哥：“这些人怎么办？他们知道仙祸，就这么放回去有些不妥，可也不能杀了，我都答应过饶他们。”


曲青石先是面露惊愕，随即笑骂：“你出的幺蛾子，我不管，自己想办法去！”说着，闪身飘向麒麟尸体，又把它收回到须弥樟中。


曾今追随跨两参与离人谷之战的那个缠头弟子凑上来，对梁辛道：“你娃不是和阿巫锦有交情么？把这群龟儿送到草原上去，请巫士们催眠，洗了他们的记忆。”


梁辛有些踌躇：“草原巫士不喜外人，一下子送几百个修士去催眠，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青墨这个阿巫锦本来就做得马马虎虎，我要再给她找来这么大的麻烦，她非得被大司巫赶出门墙不可。”


那个缠头弟子对青墨印象很不错，闻言后满脸严肃，认真点头：“那咱可别再给她找麻烦，把龟儿们都杀了吧……”


血河屠子兴高采烈地跟着附和：“咱们邪道人物，出尔反尔是应该的，梁娃儿不用太当真，杀了吧，不算啥。”


梁辛摇头，不理会这伙邪魔外道，心里盘算着那数百名普通修士的去处。


血河屠子从旁边等了一会，见梁辛竟然是正经地动用心思去琢磨此事，涂满白垩的大脸上挂满了稀奇：“你这娃儿有些神经戳戳嘞？刚刚还心狠手辣，说话做事全是邪魔路子，现在又变成了阿弥陀佛的老好人？”


曲青石替梁辛回答：“老三心里有个自己的计较，待人做事，他都照着这个‘计较’来。”


血河屠子不解：“啥子计较？计较啥子么？”


曲青石应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太好，不过我感觉着，他的‘计较’，应该是和做买卖差不多，什么事情都有个价钱，荣枯道屠了铜川，他们的价钱就是死不足惜；这伙子普通修士仗势得意，胡言乱语，本来他们的价钱也不低，但是后来死伤了一批，剩下的又杀了几个荣枯弟子，演了场好戏惹咱们开心，就抵回来了，不用死了。”


血河屠子大概明白了，琢磨了一阵之后，又追问了句：“那这个价钱，他是怎么定的？”


曲青石笑道：“又不是买米扯布，哪有个具体尺度。都是他随着心思来的，他觉得合适就成，他要觉得不划算，那就得接着算！可也就是因为他都依着自己的性子去定价钱，所以梁老三才不好惹！以前柳老大就说过他不像梁大人，倒更像干爹！”


琅琊和小活佛，前者脚步轻轻，后者落足如山，也凑上来跟着一起瞎聊，这边一下子热闹起来，单看他们那份轻松劲，又有谁能猜得到，就是这伙子人，刚刚杀了一个天门掌门，还捎带着一群长老和弟子……


只剩下梁辛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旁边，眉头紧蹙满脸愁苦，时不时抬起眼皮，看看那群惴惴不安地正道修士们。


过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梁辛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琅琊实在有点看不过意了，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还没想出来那？”


琅琊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别人听到会让梁辛没面子似的。


梁辛不理她。


琅琊摆出一副可怜相，站在梁辛身边继续等，过了一阵子，又重复问：“还没想出来那？”


梁辛被她气乐了：“有话直说！”


琅琊嘻嘻一笑，小声开口：“我倒知道个地方，你要是暂时想不好，可以把这些人安置在那里。”


见梁辛把目光望向了自己，琅琊的眼睛都亮了：“猴儿谷里的大眼，是个好地方，那里一天抵得过外面六年，你把他们先关在里面，自己在外面慢慢想办法……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被困上几天，对外面而言却是几十年的功夫，你做什么都不耽搁。再说三十年后浩劫东来，说不得就是一场大战，到那时仙祸恐怕也算不得什么了。”


梁辛喜道：“这个办法好的很！不过……大眼是个重要地方，事关中土气运，就把他们这样放进去恐怕不太妥当。”


琅琊早把所有的事情都替他想好了，俏生生地笑着：“把修士们弄昏，不用太长，个把月就好了，实际也就是把他们放到大眼中去睡一觉，不等他们醒来，就再把他们弄出来，什么都不受影响。”


琅琊的声音虽低，曲青石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点头应道：“听起来倒没什么问题，由我来吧！”说话之间，俯身将手掌按在了地上，木灵劲力猛的一吐。


梁辛等人毫无感觉，可不远处那群修士，突然就觉得大地狠狠一颤，同时一声低沉到心脏都无法承受的闷响，从脚下轰轰炸起！


地面仿佛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鼓，而那些普通修士就是鼓皮上的蚂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两眼一翻，纷纷倒地，尽数被震得昏厥了过去。


修士们的修为参差不齐，可曲青石的力量却用得恰到好处，无论是一步两步的小娃还是五步大成的高人，全都沉沉昏厥，并无人受伤。


曲青石轻松施法，之后又飘身进入修士群中，来回穿梭，着实花了些功夫，确定每一个人都昏厥无疑，这才回到梁辛身边，说道：“成了，没有一个月醒不回来的，不过这个事情，得你亲自去和葫芦老爷说。”


大眼与苦乃山天猿的祖训有关，被葫芦看得极重，就连小猴子们都不许到深潭里游泳去了，要是旁人送回这么多修士进深潭，葫芦老爷肯定大发雷霆，对铜头吼上一句：把他们给我轰出去……这件事必须要梁辛亲自回去说才能办成。


梁辛琢磨了下，转头望向小活佛：“你若有暇，送我跑这个来回？”


小活佛痛快答应，此处距离苦乃山不远不近，小活佛全力赶路的话，来回用不了一天的功夫，倒不会耽搁了八月十五之会。


给修士们找好归宿之后，梁辛松了口气，暂时没急着走，而是旧话重提，问起血河屠子这一行人的来处和去向。


血河屠子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直接把事情从头讲起。


老蝙蝠带着柳亦，留在海外直接去探三宗聚首的那座小岛，跨两虽然回到了中土，但他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做，自顾自的去忙，也没有和大队汇合。缠头宗的弟子，由另一个执事琼环率领着，于不久之前启程。


血河屠子这一行人，本来也是随着大队行进的。


梁辛插口笑问：“在凶岛上我几次听跨两提过琼环，知道他们是兄妹，不过可不知道她就是缠头宗两大执事之一……那个莽撞的？”


血河屠子大点起头：“琼环姐儿，莽撞地很咯！”


缠头宗大队人马，这一趟行军横跨大洪版图，从西蛮之地启程，一直到东海之滨，再出海千里才能抵达目的地，他们算着日子，也不施法疾飞，就靠身法赶路，走得不徐不疾，琼环更是牢记自己的‘妖女’身份，一路都在惹是生非，前进路上只要附近两百里之内有正道门宗，缠头弟子是一定会去走一趟的。


邪道这些年隐形潜踪，三家都走精兵路线，缠头宗也不例外，虽然只有百多人，但绝大多数弟子，修为都在六步初阶和五步大成之间，另外还有个琼环压阵，正道上那些普通门宗远不是对手，被打得落花流水。


血河屠子看上去大大咧咧，粗野狂妄，可实际上他的心思颇有几分可取之处，从昨夜自正道修士中选命格的事情里，就能窥出些端倪。琼环一路走一路打砸抢，血河屠子害怕出事，一直在不停劝说，琼环却满脸无所谓，撇嘴道：“八月十五三宗合一，要是咱们赢了，长春天和不老宗的龟儿便都成了咱们的手下，接下来就是拼天门，还怕个正道啥子？！万一咱要是输了……老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输就是死，缠头都死光了，还有啥子顾虑？”


听到这里琅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家伙，这位琼环仙子，敢情是领着缠头高手破罐子破摔，一路摔到东海去。”


血河屠子也摇头苦笑：“琼环姐儿这道理是歪的么！一路这么闹，根本就走不到海边，就会被天门赶上来给灭掉，那还等得到八月十五之后！”


这天底下能管得住琼环的人，只有一个老蝙蝠，连跨两都不敢管她，血河屠子哪能劝得住，不过说来也蹊跷，从出发到现在，缠头弟子不停闹事，可八大天门始终不曾真正出手，偶尔有天门弟子赶来，但也不曾全力拼杀，都有惊无险，缠头弟子从容撤走。


梁辛也觉得不可思议，铜川惨祸时，天门四道远袭说到就到，来得何等迅速，足见五大三粗的应变机敏，可这次缠头弟子竟然始终‘逍遥法外’。


见梁辛有了疑惑，血河屠子立刻摆开了讨论的架势，曲青石赶忙把话题拉了回来：“总之没出什么事故，平安就好，接着说正题吧！”


梁辛略显纳闷，看了二哥一眼，遇到可疑之处不去参详，实在不想曲青石的作风。


血河屠子也不再多说废话，拉回了正题：“出来不到十天，洗劫的正道门宗快有二十家了，基本上是白天一家，晚上一家……一路上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直到昨天晚上，咱们到了白头山附近。”


距离梁辛等人此刻所处的位置，西北方向上大约四百里左右，就是白头山了，其间也有个小门宗，就叫做白头山宗，规模小的很，弟子的修为也稀松平常，在修真道上勉勉强强，算是有他们这一号。


琅琊笑道：“不用说，白头山宗要倒霉了。”


血河屠子笑嘻嘻的点头：“蚊子腿上也有肉，咱们这些打劫的不该挑三拣四……当时已经到了子夜时分，这边的天劫已经开始了，咱们虽然惊诧竟然又有人要飞仙，可也没太当回事，琼环姐儿带着大伙杀上白头山，结果等到动手之后，越打感觉越不对劲……”


凭着缠头弟子的实力，就算是九九归一这样的大门宗，都没有太多还手的余地，可名不见经传的白头山宗，表现出来的实力竟颇为强悍，着实抵抗了一阵，特别是打到法坛重地时，甚至有初阶宗师现身，而且还不是一个。


缠头弟子吃惊之余，打得也就更卖力气了，他们有琼环压阵，还有几个像血河屠子这样，修为位于逍遥境初阶与中阶之间的高手，实力远胜对方，激斗一阵便打垮了敌人，突入总坛。


跟着，大伙都傻眼了……


白头山宗的法坛重地之中，正有六个人正结做法阵，不知在催动什么法术。


而这六个人，个个长相丑陋、头大脖细身子短，而且还都是娃娃。


这一下连听故事的梁辛都吓了一跳：“丑娃娃？不老宗？”


血河屠子无奈点头：“咱们哪知道，白头山宗表面上是个正道门派，可实际却是不老宗的暗桩！”

第264章 老狗心思


缠头弟子突袭白头山宗，不料白头山宗却是不老宗的暗桩。法坛重地中，六个丑娃娃正在催动法阵，结果被琼环等人闯入，法阵中断，即将成行的法术消散。


阵法被强行中断，施法之人会受到反噬，轻则伤重则亡。幸好他们的法阵才刚刚开始，只能算是启动阶段，并没有正是运转，所以阵元反噬也不太犀利，丑娃娃虽然都受了伤，但伤得也都还不太重。


邪道上三个门宗共处于正道的强压之下，这些年里小的磕磕碰碰不少，可真正动手打杀的事情却还没发生过。尤其不老宗，在两百多年前还救下过几个被天门追杀的缠头弟子，虽然事后老蝙蝠也给足了他们丰厚回报，但这份人情总也算是欠下了。


这次琼环杀上门去，打伤了人家的弟子，打断了人家的法术，即便事先不知情，也是理亏了。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正道人物笑上些日子了。


缠头弟子的性子，大都和老蝙蝠有几分相似，得理时不饶人，犯错了也不推脱，琼环也不例外，大方认错，任对方责罚。


听到这里，琅琊面露怀疑，皱眉打断：“真那么磊落？缠头弟子可是出了名的混横，光知道你们直眉瞪眼，可没听说过你们还有讲理的时候。没把白头山就势夷为平地都算是邪道上的奇闻了，还任由责罚？”


血河屠子不知道琅琊是长春天出身，略带些意外地笑道：“你娃对我们倒是知根知底。你说的不假，不过这个‘混横’，还要看心情和态度。”说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看咱们的心情，还有挨打人的态度！”


琼环把人家杀了个人仰马翻，心情自然是好得很；而那几个丑娃娃也客气得很，笑呵呵地说是误会，不仅不追究什么，相反还一个劲的替缠头弟子开脱，更没把什么三宗合一和不老宗的势力拿出来说事。


琅琊笑道：“敢情都是个顺毛驴的脾气，要是被人吃透了，以后可说不定会吃亏。”


血河屠子撇嘴：“这么多年咱们也没吃过亏！”


丑娃娃很好说话，并未计较什么，不过也提到他们六个受些伤无所谓，但他们施展阵法是为了对付一个厉害敌人，现在阵法中断了，先前用于施法的材料也都被浪费了。要想重新施阵，缺了几样东西，由此要我们缠头弟子来帮个小忙，找这几样材料。


不提赔罪，只求帮忙，琼环痛快答应。


琅琊挑了下眉毛：“缺几样东西？就是那四种命格吧？”


血河屠子点头：“不错，他们要咱们帮的忙就是这件事。不老宗神神叨叨，讲究卜术入法，也只有他们的法术会用到‘日照雷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着，他又笑了起来：“这次咱们是替不老宗的龟儿们来办事，自然要打着他们的旗号！”


“应该的，”琅琊笑着附和了一句，随即又拉回正题，问道：“那丑娃娃有没有说，他们的敌人是谁？”


血河屠子摇头：“敌人是谁，到底有多厉害，那几个丑娃娃支支吾吾不肯细说。琼环姐儿打算出手帮着他们一起应付强敌，也被他们拒绝，只求琼环姐儿帮着他们寻找命格。”


对付敌人这种事情，也不一定非得是恩怨仇杀，尤其在修真道上，也常常会有‘猎杀’的情况。


按照血河屠子的猜测，丑娃娃们杀敌是假，打猎才是真，不管这个对头到底是人是鬼是异兽，此刻都已被丑娃娃视作猎物、禁脔，人家不欲与缠头分享战果，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琼环也没再追问，就按照丑娃娃的要求，派血河屠子带了些人出来寻找这四种命格。血河屠子知道会有不少修士来‘观摩天劫’，自然就带人来了此处。


不过，缠头弟子虽然在认错、帮忙，但心里有着自己的算计。


八月十五三宗聚首，此事关系重大，任谁都明白，不老宗雄心勃勃，想要一统邪道，琼环怀疑这几个丑娃娃在白头山上施展的法术，会与那场聚会有关，一面分兵派血河屠子出来帮忙，另一面自己带着大队人马留在了白头山，试图查清丑娃娃施法的真正目的。


若真是为了‘打猎’也就罢了，如果丑娃娃施法是为了让不老宗在大会独占鳌头，说不得琼环就要毁掉此处了。


所以血河屠子在这边找命格的时候，一点也不着急，为的就是多留出些时间，让琼环领人从容探查，可没想到自己拖延来拖延去，几乎把整个荣枯道宗都给拖延来了……


趁着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投身邪道、那两个会算命的道士，又从昏厥的修士中把拥有四种命格的人跳了出来，原本有十几个，后来死了些，现在也只剩下九个人了。


梁辛皱了下眉头，血河屠子明白他的意思，不等他开口，就抢着说道：“放心，刚刚荣枯老道来得太急，我的事还没做完，其实也就是弄点血出来，丑娃娃要靠这些硬格之人的血来驱阵，必须是六个时辰之内的活血，一个人一斤便足够了，多了也没用。”


琅琊稍显纳闷，随口问道：“九个人，一人取血一斤？从一个人身上取走九斤不成么？”


血河屠子摇头笑道：“不成，必须是一个人一斤，人数越多，阵法的威力也就越强，这都是丑娃娃的要求，他们不老宗的法术邪门的很，具体道理咱们弄不懂。”


梁辛对不老宗的法术缘由不感兴趣，现在得知血河屠子真正目的也不过是取些鲜血，自然也犯不着去阻拦。


琅琊还笑嘻嘻地对着血河屠子点评了句：“你到场后要是痛痛快快把目的说出来，这些正道修士一定痛快配合，又哪会搞出后面这许多事情来？”


血河屠子没说啥，可笑得却得意洋洋……


缠头宗弟子亮出玉瓶，麻利取血，前后没有片刻的功夫也就忙活完了，梁辛和曲青石商量了下，兄弟俩暂时分头行动。


梁辛与小活佛带着大群昏厥的修士去猴儿谷；


曲青石则跟随血河屠子一起去汇合缠头宗的人马，荣枯道掌门连同大半精英死在这里，这一带马上就要变成风云际会之地，缠头弟子的修为虽然不差，但是和天门比起来，还是显得太单薄了，曲青石要先过去照应下，另外他也有些担心丑娃娃施阵的目的，打算亲自去看看。


兵分两路，琅琊兴高采烈地选了梁辛这一路，双方约好十二个时辰之后，大家在老实和尚的宗莲寺碰面，就此分道扬镳，各自去处理手上的事情。


大家分手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了。昨天此刻，老实和尚的天劫还没结束，朝阳还倚在梧桐大殿门口想心事，天字青衣佥事张老狗还在吃花生米……


石林醒了。


他这一觉，从中午刚过一直睡到月上中天，差不多有五个时辰。


一场大睡之后，石林的精神不见有一丝饱满的样子，脸色也青佞得很，目光阴鸷一言不发。


莽汉子倾始终守在指挥使身边，见石林醒来了，先递过一杯浓茶，跟着问道：“怎么样？梦到啥了？”


石林接过茶水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却并没急着说托梦的事情：“你可知道，为什么司里那些老家伙们都管张尚叫做张老狗？”


子倾茫然摇头。


“因为他的肚子里，长了副狗心思，他的那些想法，都不是人念头！”石林的声音冰冷，话却越扯越远：“他七十岁那年，破了一桩了不起的大案，得了皇上的嘉奖，不久后到了他整寿生日，儿子为他大摆筵席，陛下赐下了一桌御酒送到他家，老子也带着司里诸位大掌柜去给他祝寿，另外还有不少京官大员也去凑热闹，熙熙攘攘足有数百宾客……结果没想到，大伙都到齐了，老狗却不在家。”


子倾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勉为其难，问了句：“他人呢？”


“他破的那桩案子，牵扯着一个极大的势力，当时见他不在，几位掌柜都担心老东西被对方绑走了，马上吩咐儿郎们去追查……直到三更半夜，咱们才把他的行止去处弄清楚！”说着，石林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声音更沉：“当天下午，他先去妙手回春堂，找坐堂大夫给他配了一剂‘霸王枪’，跟着又去老福记吃面条，顺便要了三鞭酒，和着酒把药服了，随后去了温柔坊，一个人点了四个红倌人……这条老狗，扔下大群的客人不管，自己去狎妓了！别忘了，他妈的七十岁！第二天早上，老狗回家的时候腰都塌了。”


子倾听得哈哈大笑，连声道：“这个老头子有点意思……”笑过一阵之后，脸色又复迷茫了，问石林：“说这些干啥，您到底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老狗没按照咱们的想法去做事……他没把梦托给老子！”后半句话，石林说得咬牙切齿。


石林举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干净净，连茶叶都一起胡乱咀嚼掉，这才呼出口浊气，神情中略显无奈：“他不托梦给我，是明白告诉我，这件事咱们九龙司管不了……”


说着，石林有些失神了，喃喃自语：“张老狗啊，你都死成一滩肉泥了，还操这份心干嘛，你管我办不办得动凶手，把梦托过来不就得了！”


子倾皱眉，默默为石林换过茶水，淡淡说了句：“其实，也不能怪张老头，他不知道您的手段。”


石林叹了口气，换过了话题：“没得着张老狗的梦，就得去查他把梦到底托给谁了，仔细琢磨下吧。”


子倾应道：“您睡觉时我已经传讯回去，着司里的兄弟去查张老头，看他有没有修士道上的关系，现在还没回信，不过……希望不会太大。”


对镇山的案子，石林开始时都把希望寄托在‘梦里南轲’上，现在希望破灭，干脆也不再抱有侥幸，集中心思仔细思索着案子细节，过了片刻后，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这天底下，比咱们更强的力量在哪里？”


子倾跟随指挥使已久，知道这‘明知故问’是石林的习惯，也不觉得惊奇，当即回答：“修真道，八大天门。您的意思，是张老头把梦托给了八大天门？”


“张老狗不给我托梦，是因为他以为，咱们九龙司的力量管不了这件事，那他自然会找力量更大的势力去托梦，替他、替镇山上这六千多条性命报仇……如果老狗真的把梦托给天门，那骄傲有件事，咱就要先弄明白。”


说到这里，石林停顿了住了，沉吟片刻后，又继续道：“镇山上死的都是凡人，虽然骇人听闻，可归根结底，也仅仅是场仙凡之间的冲突，而且是咱们凡人吃了大亏，这样的案子，八大天门为什么要理会？”


子倾的心思全都跟在了石林的话中，把手中本来要递给石林的茶水，端回来自己喝掉了，然后又把空茶杯递了过去：“除非张老头觉得，他托过去的梦中，有足够的理由会让八大天门去重视、去追查这个凶手。”


石林的目光清澈，点头笑道：“这一来便顺理成章了，这个凶手，不光是咱们的对头，恐怕也是八大天门的敌人，张老狗临死前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把梦托给了天门，不用说，他托过去的梦里，有着凶手对修真道的重大图谋，不由得五大三粗不去追查，这样既免去了咱们九龙司的危险，也让报仇的胜算大增，张老狗啊，这是引火烧山呢……把这把火引到修真道上去了！”


说完，石林接过茶杯，一喝，啥也没喝着。


子倾压根就没注意石林的动作神情，而是皱着眉头问道：“可张老头会认识天门高手么？您先前说过，他托梦，只能托给以前见过的人……”


说到这里，子倾恍然大悟，猛的抬起头：“三堂会审！”


石林也没提茶水的岔，笃定道：“三堂会审的时候，台上一共有三个天门长老亮相、出手，离人谷秦孑、金玉堂顾回头、卸甲山城齐青，老狗是镇山司所的主官，那天里见过这三个人。”


卸甲山城惨遭重创、齐青‘死而复活’这些事情，现在也只是在八大天门内部流传，就连九九归一也只知道卸甲和离人打了一仗，结果是卸甲吃亏了，但具体谁死了，谁伤了他们都不清楚。石林位高权重，不过手中掌握的也只是凡人势力，自然也还不知道齐青早已化作厉鬼。


论起精明、缜密，石林比起曲青石、柳亦都还要更强得多，用心分析之下，很快就找出了线索的所在。


正如他所料，老头子张尚在临死前，听到贾添和朝阳那番‘蚂蚁、蠢驴和凶手’的交谈，虽然难解其中深意，可张尚几十年的江湖，大概也能明白两人的这番话里，牵扯着一个与修真道有关的重大关键，他明白这件案子绝不是九龙司能办的，与其托梦给指挥使，倒不如把这个敌人送给五大三粗！


把事情理顺之后，石林的精神好了许多，可子倾却有些踌躇了：“那这件案子，咱们还追不追？”


石林点点头：“先追下去，至少也先要弄明白老狗托出来的梦到底是什么，弄清楚了状况，再去琢磨后面的事情。待会就传令下去，让各州府的司所都把雀子放出去，看看能不能把小汐找回来。”


子倾领命的同时，还忍不住问了句：“找小汐干啥，她不是正放假？”


“小汐向我请假的时候，我没多想，只道她丢了睚眦力之后有些不适，就给她放了个长假，让她出去散心；可没过两天，曲青石又潜入大牢，把六百和尚给偷走了，到现在也下落不明……”


曲青石偷和尚的事，子倾并不知情，闻言后立刻拧起了眉毛：“这小白脸子要造反吗？”


石林瞪起了眼睛：“我没把这事告诉你，就是烦你这份动不动就要打杀的德行！给我沏茶去！”


等茶水来了，石林才继续道：“晚春时我到猴儿谷，请梁辛去乾山查案，当时还一切正常。可乾山事了之后，小汐请假，曲青石劫狱，梁辛和柳亦干脆不见踪迹……这里边怕是有误会了，我找小汐，是想约梁辛来谈一谈，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如果能澄清就最好了，从那几个天门长老处打探老狗的梦，这事咱们办不到，要靠着梁磨刀的路子。”


子倾有些怀疑：“梁磨刀功力大进我是清楚的，不过他还有天门的路子？”


石林点了点头：“这小子背后的势力，了不起得很，别的不说，就说我去过的那个猴儿谷，真要把那群老猿精拉出来，对付八大天门不好说，但要灭九九归一，跟玩似的！有什么样的势力，自然也就有什么样的路子，何况小汐在无意中也跟我提到过，梁磨刀和秦孑的关系很不错。”


听了石林的话，子倾挺高兴来着：“那敢情好，梁磨刀是梁大人之后，跟咱们渊源不浅……”


不等他唠叨完，石林就叹了口气，打断道：“等真能澄清了误会，再张罗着攀亲戚吧，不过，这份误会到底在哪里……”

第265章 白头山中


就在九龙司的两个重要人物冥思苦想，到底和‘梁辛团伙’之间有了什么误会的时候，曲青石已经和血河屠子等人赶到了白头山。


琼环和一众缠头弟子，并未留在不老宗的据点之内，而是在白头山下扎营，等着他们回来。


见面之下不等血河屠子开口，琼环便说道：“探清楚咯，那几个丑娃儿的法阵，就是为了‘打猎’，与八月十五没啥子关系，错不了。”跟着挥了挥手，命人把血河屠子带回来的九瓶子血送上去。


自有缠头弟子飞纵上山，给丑娃娃们送血去了，琼环这才走上两步，清凉的眸子一闪一闪，上下打量着曲青石：“你又是哪个？”


血河屠子得意非凡，走上来给双方引荐，当然也把与荣枯道恶战的事情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遍。


琼环哪想到血河屠子出去转了一圈，竟然‘顺手’把天门荣枯道给剿了，俏脸上满满都是惊讶，又认真看了曲青石半晌，终于展颜一笑，毫不在乎男女之别，攥起白皙的小拳头，锤了捶曲青石的胸口：“硬是要得！下次再打天门龟儿，记得喊上我。”


这个时候送血上山的那个缠头弟子回来了，捎带着丑娃娃的口讯，不外是‘本想远送，可还有要务在身，要施展阵法，就不再讲究这些俗礼，来日若有差遣定不推辞’之类的客气话。


血河屠子又有些不放心，忍不住追问了句：“那六个龟儿的阵法，真个与八月十五的事情无关？这事关系不小，琼环姐儿，你可莫得马虎。”


琼环眉头大皱：“大我百多岁咯，还喊我做姐儿。姐儿你妹！”


琼环的‘你妹’，早已骂遍西蛮，除了老蝙蝠没被她‘你妹’过，缠头弟子人人被她骂过，血河屠子知道这两个字在琼环嘴里就是个语气词，笑嘻嘻的也不在意，仍自坚持着，一定要她把如何确定丑娃娃只是打猎的原因说清楚。


曲青石也随之点头，说的话很客气：“曲某对丑娃娃的图谋也好奇得很，琼环姑娘要是不嫌我烦，还请把他们的情形讲一讲。”说着，曲青石又露出个笑容：“咱们要等老三他们回来再一起动身，现在时候还早得很。”


琼环泼辣，但是对曲青石还算有面子，当即也没再矫情什么，痛快开口。


血河屠子带人去找四项命格时，琼环就从白头山宗总坛告辞，言明不再打扰，率队于山脚等候同伴。丑娃娃也无心应酬她们，作势挽留了一阵也就作罢。


琼环下山后便散出手下，在山内小心搜索，以期能够有所发现，借以推测丑娃娃施展阵法的图谋。缠头弟子之中自有擅长潜行搜索之人，寻找之下，很有些意外的发现了一座地牢。


地牢无人看守，而是靠着法阵的力量，隐蔽于大山之中，并且加以封印，本来凭着缠头弟子的修为，根本就无法发现它，可是不知为什么，用来隐藏、守护地牢的阵法力量变得薄弱得很。


由此，缠头弟子也能够和地牢内被关押的人对话，牢里的人也是个丑娃娃，是不老宗的叛徒，被同门抓到之后，暂时关押在此。


这个不老宗的叛徒知道的事情很多，不过他的态度也坚决得很，要获救才肯把事情和盘托出。发现他的缠头弟子不敢做主，回来请示首领，琼环知情后二话不说，直接潜回大山，把不老宗的叛徒给救了出来。


听到这里曲青石忍不住笑了：“你们误伤不老宗，跟着赔礼道歉帮忙找命格，然后又把人家的大牢给劫了？这可有点乱……”


“乱你……”琼环眨了眨清亮的眸子，总算没骂出口：“乱个抓子么！”


说着，琼环煞有介事地掰着玉指，给他数道：“打了白头山伤了丑娃娃，人家态度却好得紧，也没多说啥子，咱们心里过意不去，自然要道歉、帮忙；怕他们有所图谋，会对八月十五不利，所以要查，想查清楚那就得劫狱……一桩是一桩，两件事，清楚得很么！”


缠头弟子这逻辑都是跟老蝙蝠学来的，神经戳戳得很，曲青石失笑摇头，没再说什么，示意琼环继续。


见曲青石面色古怪，琼环的小脸就虎了起来：“底下的事情你问他就好了么！”对着身后摆了摆手，有人搀扶着一个身着黑棉袄的矮小少年走了过来。


黑棉袄的长相奇丑，尤其一双死鱼眼醒目得很，也是头大身子小，不用问就是那个不老宗的叛徒，他的目光散乱，脸色灰败难看，就连走路都要人搀扶，显然有重伤在身。


曲青石可没想到，琼环劫走了人家的叛徒，竟然还敢带在身边，要知道他们还在白头山的范围之内，和门宗里的那六个丑娃娃，也不过山脚到封顶的距离。


琼环满脸无所谓，找了个大树跳上去坐，优哉游哉地晃悠着两条小腿，她身着苗家盛装，从上到下都挂满了亮晶晶的银饰，足踝也不例外，晃动之际发出一连串叮当脆响，说不出地悦耳动听。


黑棉袄的丑陋少年来到近前，抢先躬身施礼，说道：“仙长，我、我是认识梁、梁大哥的。”


曲青石愣了下：“你认识梁辛？”随即也恍然大悟：“老三提过，他曾经放走过一个不老弟子，叫做……弦子？”


黑棉袄赧然点头：“惭愧得很，我就是弦子，当初承梁大哥手下留情，饶了我一命，没想到现在又得他的朋友搭救，逃出虎口……”


刚刚血河屠子在讲述屠灭荣枯道的时候，弦子一直从旁边听着，自然也听到梁辛的名字、得知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见面之后先把这层渊源说了出来，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事，但有点渊源就比没关系强。


血河屠子忍不住从一旁笑道：“还真是福大命大，要单从你身上来看，不老宗靠着相面来选徒弟，果然也有些门道。”


论到修为和在门宗里的地位，弦子都与血河屠子相似，为人也机灵得很，简单提过一句以前的事情之后，不等曲青石再问什么，就直接开口：“从梁大哥手下逃得性命之后，我修养一段，可我们不老弟子身上都有掌门种下的禁制，六个月不解就会暴体而亡，不得已之下我潜回门宗寻找破解禁制的法子，这其中的过程便不提了，总之到了最后，我给自己拔除了禁制，可是……”


说着，弦子苦笑了起来：“我却被师父给抓住了，嘿，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命不好，还是我师父故意等着我大喜无边时，再给我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按照不老宗的门规，弦子要受足千日煎熬后再行刑，不过不老宗的重要人物，最近都在忙于筹备八月十五之会，暂时没顾得上对付他，只是将其锁进白头山的地牢之内，等大事了解后再来炮制他。


现在距离与梁辛约定见面的时候还远，时间充裕，曲青石也不急着催促，而是有些纳闷的问道：“怎么不把你囚在总坛，而是关到了这里？”


弦子解释道：“我们不老宗的囚笼与众不同，并未设在总坛之内，而是分别位于中土的三处山中，此处便是其中之一，这样设计，也是因为我们功法特殊的缘故。”


不止是邪道三宗，就算把中土上所有的修天门宗都放在一起，不老宗也能算是个特例，他们讲究卜术，并将之与道法结合，由此，不老宗高手的法术也多有玄奇之处。


他们的地牢设计也不例外，这三处地牢都是山阴凶戾的所在，再加以阵法配合，引动大山之势来囚禁罪人。而且阵法与山势相得益彰，彼此支持，除非掌握阵诀，否则几乎没有破解的可能。白头山中有一处山阴凶穴，唤作‘荒时暴月’，于青乌之术中算得上是凶名卓著，这才被不老宗选中了，由此白头山宗也成了他们的暗桩。


有关法术的道理，一向都复杂得很，曲青石也无意多加了解，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搭腔。


见他没有反应，弦子显得有些尴尬，讪讪的笑着：“说这些，也是想让后面的经过更好讲解。”跟着又马上扯回到正题：“我被囚禁在牢中，与外界音信隔绝，本来只有等死的份。可没想到不久之前，封闭地牢突然松动了些，我勉强调运灵觉，去探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这才得知，白头山里正有一群天门高人在大打出手！”


曲青石立刻来了精神：“是什么人？”


“卸甲山城内讧！一方是五祥瑞齐青，另一方则是一群卸甲的高阶弟子。”


弦子被囚禁的时间不短，并不知道离人谷那一战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只道是卸甲弟子内讧，意外之余，更诧异于齐青的修为远比传闻中的要深厚得多。


地牢得以松动，也是因为这群卸甲高人在打斗中神通横扫、开山碎岭，白头山的山势被改变了些许。


事关齐青，本来听得满心无聊的曲青石，明显吃了一惊，先前他可不曾想到过，这白头山里的事情，竟然和齐青还有些关联。


不过很快曲青石的表情就平静了下来。


细想之下，这件事倒不难理解，他早就知道齐青在附近现身，追杀一个鬼道士，后来被老和尚的骨灰泼中，重伤遁走。想必是后来逃进了白头山。


她是杀掌门的凶手，不用说这段时间里卸甲弟子都在苦苦寻找她，八大天门的法术各有神奇之处，齐青重伤下泄露了气息，继而卸甲高手追踪而至，这才又掀起了一场恶战。曲青石理顺了事情的经过，正要让弦子继续讲下去，可又突然皱了下眉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此低头沉思不语。


曲青石却越想越出神，眼睛也眯了起来，弦子眉眼精明，见他在琢磨事情，就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琼环坐在树上，目光可始终都留在曲青石身上，此刻见他眯眼睛，苗女也情不自禁随着他一起眯起了眼睛，她的眸子又黑又亮，微微眯起时不见威严，倒多了份妩媚……


片刻之后曲青石透出了恍然的神情，喃喃道：“齐青现身，所以引来了卸甲弟子；另外一个鬼道士也身受重伤……荣枯道大动干戈，从掌门到长老来了一大批，还说老三他明知故问……”


说到这里，曲青石笑了，抬眼望向血河屠子：“桑榆临死前，骂梁辛明知故问，这个道理我想通了！就是因为梁辛亮出来的那只铃铛！”


他想通了，血河屠子可满脸纳闷，眨巴着眼睛：“那铃铛有啥稀奇？”


“那只铃铛，是荣枯道桑皮的！和齐青大打出手，害死老实和尚的鬼道士，就是荣枯桑皮了！”


曲老二的脑筋灵光，由卸甲弟子追杀齐青，想到了荣枯道人来此是为了寻找桑皮！


他的这番猜测是先正后反，先根据线索，假设出鬼道士的身份，然后再将其代入整件事情里，果然，如果鬼道士真是桑皮的话，那所有的事情便都能解释的通了！


不久之前，齐青追杀桑皮，最终两个厉鬼在宗莲寺恶斗一场，各自身负重伤。既然门庭凋落的卸甲山城都还能追踪到齐青的气息，那根基稳固的荣枯道宗必定也有办法找到桑皮。


桑皮是掌门师弟、荣枯长老，地位非同一般，荣枯道自然不会怠慢，动用这番排场过来找人毫不奇怪，结果冤家路窄，一群荣枯高手都惨死荒野。


桑榆不知道乾山里发生的事情，见梁辛取出桑皮的铃铛，只道梁辛已经抢先一步把桑皮杀掉了，更以为梁辛明白他们荣枯道集结高手所为何来，这才有了‘明知故问’的喝骂。


梁老三明知故问的谜题解释通了，不过桑皮怎么会变成鬼道士；为什么又会被齐青追杀；而且他逃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何不直接向门宗求援……这其中的缘由，恐怕还得着落到桑皮身上，想弄清楚，就得找到鬼道士桑皮。


关于鬼道士的事情，牵扯着梁辛大闹乾山、草木成狂之役，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解释清楚的，曲青石也就任由血河屠子糊涂着，对弦子做了个手势，要他继续向下讲……


变鬼之后的齐青，修为直追六步大成的大宗师境界，比起有枯木荣花相护的桑榆也毫不逊色，恶战之下，来追击的卸甲弟子全军覆灭，不过齐青也伤势加重，勉强逃进深山。


白头山宗是地主，又是不老宗的暗桩，山中发生了顶尖高手的恶斗，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目，驻守于此的首领不敢怠慢，赶忙传讯出去。


此刻八月十五在即，全天下的邪魔外道都在向着东海之滨汇集而去，当然，除了琼环这一路缠头老爷不停惹是生非之外，其他人都是隐形潜踪，小心行军。


那六个丑娃娃本来也是向着海滨潜行的，接到白头山宗传讯的时候，他们正据此不远，也就顺路赶来查看。没过多长时间，让弦子颇感意外的是，那六个丑娃娃竟然偷偷将阵诀解开，联袂来探望他。


见面后，丑娃娃们直言相告，他们已经在大山里找到了齐青，继而发现，齐青是个鬼！


不老宗精研命理，深谙阴阳之术，其中便有一项与鬼谋力之术，这六个丑娃娃擒获齐青之后贪心大动，想要夺她的力道为己用。


要知道齐青虽然受伤极重，可伤得是她的阴煞命脉，一身浑厚真元尚存十之四五，这份力量对于几个六步初阶的丑娃娃来说，无疑是龙肝凤胆。


而且如果施术成功，夺来的力量还能帮他们冲破身上的禁制，从此重获自由身，当然，这么做等若反叛，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六个丑娃娃甘愿冒险一试。


弦子以前在不老宗颇为得宠，阴阳术的修行曾经得到过不掌门地认真指点，六个丑娃娃来找他，也是为了请他帮忙，来设计这个夺力的阴阳阵法。双方约定，如果弦子帮上了忙，事成之后他们就放他逃走，弦子当即点头答应。


这个时候，有个跟随着血河屠子去办事的缠头弟子，插口问道：“你娃就信了那六个龟儿？”


血河屠子要精明得多，冷笑道：“那六个龟儿要夺不成力，就还得给不老宗当龟孙，自然不能让这件事败露，弦子要是不答应，马上就得死！”


曲青石随口评论：“何况，这件事要真成了，六个丑娃娃就是不老叛徒了，真要放了弦子也是顺手而为，于敌有损之事，多半还是会做的。”


弦子也点了点头，死鱼眼上翻，丑脸上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就是这个道理，这事对我而言，至少是一份希望，有得赌总比等死强，而且……我也不是没有机会！”


有弦子帮忙，施法夺力的设计就顺畅了许多，不过他们还有个重大的难题需要克服，就是这个夺力法阵蕴含的力量，必须要比着被夺者的力量更强大，只有这样才能在施法途中将齐青镇住。


凭着几个六步初阶的丑娃娃，想要打造出一座比齐青力量更大的阵法出来，又谈何容易。


不过弦子却想到了一个办法……


弦子正说着，遽然一股饱蕴锐金之意的淬厉重压，从远处席卷而至！


压力无形却有质，仿佛一阵狂猛而迅疾的风暴，转眼席卷四野，以缠头宗弟子的修为，竟人人都打从心眼里感觉到一阵惶恐不安！


缠头弟子都是桀骜之辈，三刀六洞也不眨下眼睛，但此刻在心中升腾起的恐惧，与性子、修为全没有半点关系，只是最单纯的本能，好像豺狼突然嗅到了熊罴的味道。

第266章 六人唱戏


琼环脸色一变，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皱眉冷笑：“一股子铁锈味，有金玉堂的龟儿在附近！”


“桑榆死了，算算时间，天门的高手也差不多也该到了，金玉堂当然也会来。这道锐金之意，是他们发动神通搜寻附近的可疑之处，同时也有些示威之意。”曲青石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轻松道：“刚刚我已经施法，调用山中木灵遮住了咱们的行迹，他们发现不了什么的，不用理会。”


缠头弟子中有人已经取出法印符撰之类的宝贝，准备施法对付强敌，听了曲青石的话，表情全都一个样：放松之中，还带着几分惊讶。


如果不是曲青石自己点破，缠头弟子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经施法布置下了结界。


曲青石也不多解释什么，对着弦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接着说。


弦子惊魂稍定，先赞了声：“曲仙长的修为通神，小人佩服之极！”，跟着呼出了口浊气，继续道：“要把我那个想法说清楚，还要再唠叨两句囚禁我的那座地牢。”


白头山中有阴重凶穴‘荒时暴月’，被不老宗利用，配合一座阴阳大阵引发山势，当做了囚禁犯人的牢狱。


不提‘荒时暴月’，只说不老宗留在此处的阴阳法阵，实际上是一座子母阵，子阵为锁，就设立凶穴之内，而真正唤起山势、为子阵提供力量的，是设立在白头山宗法坛内的母阵。


弦子想出的办法，就是对法坛中的母阵加以修改，直接把它改成丑娃娃们所需的夺力之阵，因为阵法中蕴含着白头山势，刚好用之来镇压齐青。


齐青的修为就算再怎么了得，也对抗不了大山的重压。


说到这里，弦子又笑了起来：“当然，这其中还藏了我的一份私心。那几个丑娃娃的阴阳术修为比我差得远，想蒙过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子母相连，催唤山势，这才让‘荒时暴月’变成了坚不可催的牢房，现在母阵被用作它途，子阵就失去了力量，弦子的牢房也不攻自破……


六个丑娃娃在卜术上的造诣远逊于弦子，自然看不透他的想法，几个人按照弦子的指点，一起动手开始改造总坛中的母阵。


本来不老宗在白头山也有个厉害弟子坐镇，可在不久之前，此人已经提前动身赶往海外，剩下的人要么就是六个丑娃娃带来的心腹，要么就是些低阶弟子，只道门内的高手在执行密令，既没有起疑，更不会多问一句。


重伤而无法稍动的齐青，一早就被丑娃娃们封印在邪鼎内，大约三四天前，他们完成了母阵的改造，先将邪鼎置于阵图中央，又花了些时间来寻找施阵必备的材料，终于一切准备停当，不料刚刚开始施展阵法，一群以黑布缠头的凶神恶煞就杀了上来……


而弦子这边的算计也稍有差错，母阵虽然被改了通途，可子阵之内，还残留了些力量，他本来伤得极重，即便这一点力量，也足以囚禁他千百年。


“不过，我还是因此得以逃出生天，这份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弦子的笑容更盛，丑脸上显出了一份真心实意的开心相，说话也有些忘形了：“我这个人便是如此，只要有点希望，就总要去试试看。”


别人都撇嘴冷笑，曲青石却翻手从须弥樟内取出了一片昏黄色的叶子，递给弦子：“含了它，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


弦子问也不问，接过叶子纳入舌下，片刻之后脸色一喜，对曲青石认真道：“多谢！”


这还是曲青石自麒麟岛采撷的灵草，对修士的经络伤势颇有疗效，只可惜曲青石还没将它们炼化成丹，效果打了个折扣。


曲青石一笑：“你最后一句话，那个调子，和老三倒有几分形似。安心疗伤吧，以前老三放过你，我也不会再为难你，当然，得先确认了你所说的都是实话。”说着，背负双手仰望山顶，岔开话题问道：“等他们施阵夺力之后，齐青会不会死？”


弦子摇了摇头：“就阵法而言，只夺力，不会要命，不过那六个小子事后肯定不容齐青再活下去的。”


曲青石点点头，不再理会弦子，而是转头望向琼环：“这个齐青身上牵扯着不少事情，现在还不能死，等咱们启程时，我要上去把她带走。”


先前琼环和六个丑娃娃已经达成协议，彼此间落了个一团和气，曲青石要坏了丑娃娃的好事，至少要和琼环先打个招呼。


齐青到底有什么用处，曲青石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想法简单，抓了齐青之后，就把她往离人谷小眼中一扔，交给浮屠来处理，试着逼问出口供，或者看看能否破解她死而复生，化作厉鬼的法术，总之，他们对贾添的了解还太少，说不定会从齐青身上得到更多的真相。


琼环比着曲青石还积极，满脸兴奋的说道：“还等个抓子么，现在就去抢人咯！”说着就要晃动身形向山上冲。


血河屠子早就防着琼环了，见她一动忙不迭跳起来，双手大张拦住她，急道：“你急个啥子，一切自有曲娃儿安排，莽撞咯！”


“莽你妹，撞你妹！”琼环修为了得，要想闪过血河屠子易如反掌，不过她还是站住了脚步。


曲青石摇头而笑：“天门里的高手来了不少，我动手的时候难免会露出行迹，肯定会把他们都招来，所以咱们动身前再去抢人，到时候抓了齐青就走，留下那六个丑娃娃和天门高手纠缠去吧！”


琼环琢磨了下，喜滋滋地笑了：“你娃儿心眼多咯！”


血河屠子也随声附和：“要得，反正那六个龟儿现在也不敢施法夺力！”


这是人之常情，缠头弟子离开不久，天门高手监视附近，六个丑娃娃当然不会现在就催动法阵，否则万一泄露出去些灵元震荡，非得惹出大祸不可。


此刻，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兄弟俩约定在子时，于宗莲寺汇合。曲青石算计着时间，打算两个时辰之后去抢人，剩下一个时辰来赶路，完全来得及。


剩下这段等待功夫了，众人也都轻松得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弦子靠在树下，抓紧时间借着灵草药力来疗伤，不料才刚刚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自大山深处突然传来了‘咚’地一声闷响！


随即，所有人都觉得身上突然一轻。


这种感觉还很古怪，仿佛天突然变得高远了些，眼前明明是连绵山岭，可心中却升腾起只有置身空旷原野时才会有的轻松与惬意。


弦子突然睁开了眼睛，神色里满是疑惑：“是这股山间气势变化了！那六个小子催动法阵了！他们疯了么？！”说着，他加快了语速：“阵法已经正式元转起来了，六个小子正在夺力。”


曲青石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的神情，对琼环道：“我这就上去，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回来咱们便走！”话音未落，他已遁化青光，向着白头山顶冲去。


琼环轻身叱咤：“留你……个抓子么，一起去，然后直接走。”催动法术跟上曲青石。


首领一动，缠头的蛮子们全都跳了起来，呼啦啦地追了上去……血河屠子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出声，一眨巴眼睛的功夫，结界里就只剩下他和弦子了，弦子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您老好人做到底，带我一起吧。”


血河屠子恨得直跺脚，拎起弦子撒腿上山。


就连弦子都不知道，不老宗的三处阴山囚牢中，都藏着一道法术，他这边一逃脱，便有一道灵鹤振翅而起，去向不老宗的魁首传传讯。


不老宗的核心高手都已到了海外，难以赶回来，不老魁首知道那六个丑娃娃就在白头山，便传令下来，要他们追查弦子为何会逃走。


就算不老魁首再怎么能掐会卜，也算不到齐青这一节，更不曾想到那六个丑娃娃已经决意反叛，还当他们是门下弟子。


邪道灵讯传讯，比起正道来要隐秘得多，但是速度也慢得多，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差不多血河屠子带回活血的时候，山上的丑娃娃们也得到了掌门的训令。


这一来六个丑娃娃都被惊到了，他们吃不准会不会另有同门高手赶来查看，更明白自己图谋的事情一旦败露，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虽然天门高手据此不远，虽然缠头怪物离开不久，六个丑娃娃却不敢再拖延了，匆匆准备一番之后，冒险施法催动大阵！


待曲青石等人发现异常的时候，山势已变，大阵正式运转开来，夺力法术已经正式成型了。


曲青石的身法何其迅速，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冲进了白头山宗。


而就在此刻，突然一连串歇斯底里地惨叫声，从法坛重地冲天而起！


撕裂般的惨呼，仿佛长满了铁锈的刀子，钝、残、却更显折磨，其间充满了疯狂宣泄的修士灵元，转眼弥漫天地。曲青石吃了一惊，这样的动静，数百里之内都清晰可闻，连普通人家都能听到，更何况附近的天门高手。


果然，在下一个瞬间里，空气中隐藏的灵元遽然凌乱起来，宛若一条条蛰伏得蛇，突然被猎物惊动，尽数仰起头颅，露出了獠牙。


天门高手即至！


曲青石也不再隐藏身份，叱喝声中手印一翻，千盏绿叶如刀，向着四方激射而去，那些想要拦截他的不老弟子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便被法术重创。而曲青石已经跃入白头山宗的法坛重地之内。


法坛占地百丈方圆，此刻这里已经化作了一道古怪法阵，黑色与白色的气息彼此纠缠，迅速流转着，六个丑娃娃七窍流血，手舞足蹈，脸上尽数痛苦，正围着一尊黑色的大鼎疯狂地打转。


就在曲青石踏入法坛的同时，六个丑娃娃的惨叫声也突然变了调子，不再以真元呼喝，声音一下子轻了许多，却莫名其妙带上了一丝……呆滞，听上去，就像一个正被剥皮的人，被逼着念诗词歌赋似的，荒唐、无奈、更疼得无以复加！


六个丑娃娃，一句接一句，仿佛癔症似的，开始胡言乱语：


“他们，凡人，蚂蚁？那修士是什么？”


“修士是驴……”


“我也是那群蠢驴中的一头，可在半路上，你把我的眼罩揭开了……”


“纵然明白自己的资质有限，此生难登仙途，可心里还是总还留了一份侥幸……”


“这么说，你不想悟道、飞仙了？”


“我若不飞仙，在你眼里就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烂泥巴，你会杀我，然后把我的尸体送给梁磨刀示好！”


……


丑娃娃在惨叫，可语气偏偏学的惟妙惟肖，曲青石很快就听出了这是两个人再对话，正略作奇怪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梁磨刀的名字，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收敛真元，凝立一旁仔细聆听。


白头山并不算太高，没片刻的功夫缠头弟子也赶了上来，乍见丑娃娃的惨状都被吓了一跳；跟着听他们的胡言乱语，又露出了纳闷的神情。


弦子的目光里更是满满的惊骇，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情形失声道道：“怎么会这样？！”


六个丑娃娃，面皮已经疼得抽做一团，可语气仍不紧不慢，时而大笑，时而沉稳，还在举手投足、僵硬地模仿着动作，重复着镇山惨案时贾添与朝阳对话的情形，曲青石越听越差异，眼睛早都眯成了一条狭长的缝隙，眸子之中精光闪动。


时间全被耽搁了，空气中的灵元越来越躁动，天门高手正在迅速赶来，血河屠子满脸急躁，把牙齿咬得咔咔响，但是也明白丑娃娃的‘胡话’对曲青石重要之极，强忍着不去催促。


倒是一向毛躁的琼环，现在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站在曲青石身旁，小脸上挂着笑容，正饶有兴趣地学着曲青石眯眼睛。


还是惹来了正道人物，曲青石有些无奈；不过对天门弟子而言，这一仗打得也的确有些意外来着，大家虽然在附近搜索个不停，可谁也没想过，居然真的把妖人给找到了……


终于，第一声长啸从不远处传来，声音铿锵而尖锐，反复双剑交击时的淬响：“金玉堂秦回天！”


第二声呼喝继踵而至：“金玉堂谢回钊！”


“金玉堂，顾回头……”第三个声音里听上去比较客气，甚至还含着几分笑意：“在我们身后还有悟道三俗的诸多同道，刚刚在山上哭闹之人，还请现身吧。”


六个丑娃娃混不理会，犹自认真‘演戏’，琼环眉头大皱，对着曲青石轻轻说了句：“你娃认真听，莫管其他。”说完，转身冲着金玉堂高手的方向扬声叱喝：“现身你妹，哪个龟儿子敢上山，我就活抽他的大筋！”


金玉堂中有人怒极而笑：“定是妖人无疑，引颈就戮吧！”话音落处，天空里遽然响起一片金铁交击之声，一道厚重的金色祥云席卷而至，距离白头山也不过十里之遥了。


琼环满脸无所谓，正要催动法术迎敌，突然手腕一紧，被曲青石拉回到身旁，笑道：“我来打，你帮我记住他们说的每个字！”


能修到宗师境界的人，脑子自然灵快到了极处，想要一字不落的记住几段话全不是问题，琼环却还生怕自己会记错，点头之余又对着一群手下吆喝道：“都来听清楚咯，莫得要记错！”


曲青石则转身应向金色浓云，吐气开声，声音阴冷：“有什么神通，这便施展出来吧！不过……最好等打过之后，你们再决定上不上山。”


自有正道弟子斥骂曲青石狂妄，而压在白头山顶那道方圆数里的金色浓云，突然翻滚起来！

第267章 金戈铁马


金色浓云层层翻腾，不断膨胀，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爆炸，其间更有锵锵惊鸣，如万剑交击，响彻云霄！


不过几个弹指功夫的功夫，金色的云铺满天空，这一夜也随之化作灿灿金宵，抬眼望去目光之内，只有璀璨金辉……祥云轻轻一震，一道数十仗宽阔的金色光芒洒落山顶，仿佛一条金光大道，将白头山与祥云连接起来。


就在‘金光大道’洒落的同时，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却忽然消失了，天地之间，毫无征兆地从杀气腾腾变成了一片死寂。


金玉堂的法术成型，随时都会发动雷霆一击！


曲青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双手抱胸，只不过怀中多了一柄墨色长剑，不知何时，他已自须弥樟之内取出了墨剑。


顾回头的声音又从山下响起，语气仍旧谦和、客气：“诸位，没有路了，下一刻这白头山便会化作死域，你们还待在上面，实在有些不智，还请下来吧。”


随着他的声音，曲青石笑了一下，开口问道：“什么法术？”


“天下皆知正道之中，攻以破月三一为最，金玉堂虽然不敢与卸甲山城的师兄比肩，不过我们修行的是金行道法，论锋锐五行为最，要是在攻势上还没什么建树，也实在有些说不去了，所以这些年里也着实花些功夫，总算天道眷顾，侥幸取得些成就，研创出一道锐金之阵，今天还是第一次拿出来。”


顾回头的声音不紧不慢，拖一拖时间对他们有益无损，自从发现荣枯掌门死后，除了不问世事的离人谷、已经没落的卸甲山城之外，其他几座天门的高手都相继赶来，随即在这方圆数百里内展开搜索，他们金玉堂负责的区域距离白头山不算远，听到丑娃娃的哭闹之后第一个就赶了过来，其他几个门宗的高手此刻还未到。


曲青石的声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阵法？叫什么？”


“金戈铁马。”顾回头有问必答，态度亲和，声音里全听不出一丝杀伐之意。


曲青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地岔开了话题：“金玉堂来了不少人吧？”


顾回头毫不隐瞒，应道：“有我和两位师兄的门下，另外还有结阵弟子，阵仗不算大，不过邪道倾覆之后，还真没有过什么事情，让咱们一下子调出百多人。”


曲青石笑了起来：“怎么，不安稳了么？这是亮剑示威呢？可惜……没什么用处的，我们不想打杀金玉堂，你们就算养了天兵天将于我何干；我们想灭金玉堂，就算你们真有天尊护佑，该打也还是要打的。”


顾回头突然沉默了。


曲青石心思狠辣，一句话便点透了金玉堂的心思！


西蛮蛊重现天下；北荒巫踏足中土；行事低调的离人谷异军突起；活佛十一与槐楼弟子扬威；坐拥破月三一的卸甲山城沦丧；乾山之内有来历古怪、修为惊人的雷法妖僧……


短短几个月之内，大事一桩接着一桩的发生，任谁都会觉得中土上乱象已现，到现在连荣枯掌门连同大队精英都明奇妙惨死荒野，诸多天门震惊之余，心中又哪能没有些忐忑。


金玉堂这次把从不曾见人的‘金戈铁马’带出来，就是为了拔剑立威、显示实力，警告四方，金玉堂矛尖盾厚，动不得。


曲青石的声音冰冷，语气却轻松得很，继续道：“金戈铁马？就算比破月三一更强，又有什么用处。需知卸甲山城当初，除了破月三一之外，可还有个大祥瑞白狼！”


顾回头的语气里满是好奇：“什么意思？白狼又怎样？”


曲青石笑得愈发清淡了：“白狼又怎样？白狼一人身具五蛮之力，十三蛮中的二、三、八、九、十，五个人的力量，尽归白狼所有，你说他怎样？可最后，还不是死无全尸。”


顾回头吃了一惊，将信将疑中，语气也客气了许多：“阁下到底是什么人，顾回头真心请见……”


他的话还没说完，曲青石再度开口，不容他在多说什么：“白狼死了，肉烂、骨酥，什么都剩不下了，现在不过是一块石碑，再追究他也没什么意思，可你我却都还活着……我和你说这些，是要你明白，巨厦将倾之际，想靠着一座剑阵来自保，未免可笑了些。八大天门骄横了几百年，是时候养一养那颗敬畏之心了！”


顾回头略作沉吟：“阁下说的可是三十年后那件事？你的意思是……正经事要紧，别再忙着自相残杀？”说到这里，他突然岔开了话题，开门见山地问道：“荣枯道桑榆师伯遇害，这件事与你有关么？”


曲青石坦然回答：“荣枯修士，为我所杀。”


听他竟真的担下了这桩天大的案子，山下的天门高手既惊且怒，心情震荡之下，真元也流转奔腾，空气中的灵元随之躁动！


琼环周身银饰也齐齐发出了一声嗡鸣，不是以往时那种环佩轻碰惹起的脆响，而是法宝飞剑中的剑元感受敌意时绽放的叱喝。


琼环一心二用，一边记着六个丑娃娃的胡话，一边支楞耳朵听着曲青石与顾回头的交谈，此刻还在百忙之中抽空解释了句：“我这身穗穗，都是精炼的宝贝……”


曲青石怀中的墨剑则沉稳的很，对外间的躁动、敌意没有丝毫反应，只当它们是拂面清风罢了！


“阁下敢作敢当，气魄了得，顾某佩服。”顾回头的声音再度传来，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顾某愚笨，有件事想不通，还请指点。”


说着，顾回头猛地提高了声音，叱道：“你说大难将至，大家当齐心协力，可荣枯道的诸位师兄师伯却被你所杀。你杀人时心狠手辣，我们追凶时却变成了骄横无理自相残杀？你的道理，未免太霸道了！”


曲青石忽然大笑了起来：“荣枯桑榆罪孽深重，死有余辜！我是什么人，我家兄弟又是什么人，岂会为了‘浩劫东来’，就忍他三十年？该死就是该死，与九星连线没有半点关系。这便是我的道理了，你本不该死，它是不是霸道又与你何干！”


这个时候，一个厚重到让人觉得心胸窒闷的声音，又从山下响起：“你的道理也是我的道理，你是妖人，你害桑榆道兄，在我眼里你便是该死之人。”跟着厚重声音话锋一转，不再理会曲青石：“顾老七，妖人妄语，你未免显得太当真些，如果金玉堂不想打这一仗，便收阵退后吧，由我承天弟子来诛妖证道，以谢桑榆道兄英灵。”


曲、顾交谈之际，其他几个天门的高手已经赶到，说话的人正是承天道宗的掌门，敢当道人。


顾回头不敢怠慢，恭敬回答：“师伯教训的是，晚辈这便催动阵法，缉拿妖人！”说着转身望向白头山，语气又复轻松起来，细品之下还带着一丝无奈：“这一仗终归要打，阁下请……”


不等他把话说完，曲青石翻手，缓缓抽出了墨剑。


剑光如墨，一闪之际一座白头峰都迅速黯淡了下去！而那串清越剑鸣声，灵动、欢快，却锐意迸现，锋锐如刀，转眼横扫四野，顾回头只觉得喉间一滞，后面的话竟再也说不出来了！


顾回头被曲青石的剑意逼得说不出话，动作却毫不停顿，扬手亮出令鉴，同时踏入阵图之内，他本人也列阵其中，与其他弟子一起催动阵意。


空中那片金云之中猛的爆发出一场煌煌大响，这次不再是金属交击之声，而是……连绵不绝地锵锵号角、震天撼地的马蹄轰鸣、还有千万战士饱含战意的呐喊，旋即一支披金甲、执利刃的雄兵，真就冲出了云层，沿着那条‘金光大道’，直扑白头峰！


金戈铁马，真的是金戈，铁马！催请金灵，幻化雄兵，杀伐战阵之中，将锐金之意发挥到淋漓尽致！


鸿兵如龙，密密麻麻一望无际，从九天之上奔涌而至……


丑娃娃们仍在指手画脚，混不理会外界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这场‘大戏’什么时候才会唱到头，曲青石眯起了眼睛，由此眼角也稍稍上挑，勾勒而起的除了那份与生俱来的阴戾之外，还有……兴奋！双指抹过剑身，大笑中叱喝道：“去吧，杀敌！”说话间就要掷出墨剑……


不料，就在他扬起墨剑，但尚未放手之际，墨剑陡然发出了一声古怪的轻响！


不是欢鸣，也不是呼啸，而是用手指去弹一座大铜钟时才会有的声音。


清澈却不失厚重，低浅却能远逸，还带着一股轻轻松松的……不屑。


‘钟声’颤颤，毫不起眼，可那份不屑，在‘金戈铁马’的喧嚣沸腾却异常清晰，仿佛雄主的轻声冷笑！


而下一个瞬间里，万马齐喑，兵甲凝立，正轰轰烈烈冲向白头峰的金灵大军突然止住了前进的步伐，号角声、嘶嗥声也随之消散，那份诡异到让人牙酸的安静，突兀降临……


墨剑斜横，金甲止步！


曲青石固然吃惊不小，顾回头更是惊骇欲绝，施阵不曾有丝毫的差错，更没有敌人扰乱阵位，甚至现在大阵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天上那道金色浓云之中，锐金灵元仍在不停凝化着金甲武士……但是他的大军，在墨剑之前却不肯再踏进一步，任凭金玉堂弟子再怎么催促也纹丝不动！


金锐火烈，五行灵元之中，以这两种最为暴躁，由此他们的法术出手后，常常连主人都难以控制，杀易活难，可这一次……又在连番徒劳努力之后，顾回头额头见汗，金甲传回的信息渐渐清晰了：墨剑当前，金甲敬畏！


顾回头甚至都有些怀疑，再这样相持一阵，他的‘大军’，说不定便会倒戈而击，从山上浩浩荡荡地杀下来。


金玉堂的弟子们，此刻心中都翻腾起惊涛骇浪。其他天门的高手却一头雾水，没人会相信、更不会想到‘金甲敬畏’这种事情，眼看着那支气势惊人的大军从天上冲杀出来，还没到白头山却又止步不前，还道是金玉堂改了主意，不肯出力狠打。


众人正皱眉间，顾回头又传令同门：“撤阵！”


最犀利的法术无效了，这一仗还打个屁！


到现在为止，对方也只守未攻，顾回头可不想再去自讨没趣，逼着人家杀下山来。到了现在，他还哪能不明白，金玉堂今天亮出大阵，不是耀武扬威，而是找耳光来了。


金甲缓缓后退，隐匿云中，旋即，刚刚还遮天盖地、睥睨乾坤的金色浓云，在轻震之中散碎、消失，又露出星幕……


在金玉堂的弟子中，有个不起眼的白净小胖子，见状身形微动，想要出来说话，可他才刚一迈步，顾回头就低声道：“回去，莫开口！”


金玉堂撤阵，天门同道随之大哗，承天道的掌门敢当更是踏上两步，与顾回头四目相对：“顾老七，你们什么意思？！”


顾回头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想要交代两句，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着诸多同道的面前，金玉堂亮出辛苦磨砺几百年的大阵，大有将‘破月三一’取而代之，成为正道第一攻锐之势，输了没关系，但是输到‘不敢打’，他们的脸皮就别要了；可不认输，只要山上的敌人随口几句话就能揭穿真相……顾回头他天生口齿伶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愣愣发呆。


这时候曲青石自山上开口：“为何撤阵，想捉活口么？”


顾回头的表情不变，心中却是一喜！曲青石这句话轻轻松松抹去了金玉堂的尴尬，更向顾回头表明：随意你们怎么去编借口，我不会去揭穿。


墨剑神奇，此刻曲青石心情大好，顾回头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帮他解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曲青石虽然狠辣，但不是个混蛋，荣枯道死有余辜，已然伏诛。剩下的那几个门宗，可也不一定就要分出生死，把修士们都杀光了之后，三兄弟也只能光着膀子去拼‘浩劫东来’了。


周围人多，顾回头也不对山上多说什么，而是摆出一副焦急神色，对着敢当老道和一众同道躬身告罪：“门宗传讯，急招我等返回，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八大天门加在一起，也没有几个糊涂蛋，顾回头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来遮掩此事，干脆施展‘门宗急召’遁咒，等回去了大伙再集思广益。再说曲青石放了金玉堂一马，他们要还留在这里看热闹，肯定是要丢人的……


敢当老道神色狐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皱眉问道：“什么事情如此突然？可用我派人随行？”


顾回头自然推脱，甩下几句漂亮话之后，带队匆匆离开。


金光遁化，顾回头和一群同门走得飞快，转眼就没了踪影，剩下几座天门的高手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敢当老道最先冷笑了一声，没再评论金玉堂的事情，对诸位同道说道：“降妖伏魔，正道共当！”说着，自怀中取出一枚铃铛，轻轻晃动了几下，这才继续道：“青山压顶，顷刻便至！”


人群中一个红袍老道闻声开口：“鉴火道请与敢当师伯并肩为战！”说完，也摇铃传讯，通知门宗发动离离翔羽杀阵！


今夜天门聚首，都是因为得知了桑榆的死讯，派来的都是重要人物不算，在他们动身之前，门宗内也都开启了大篆，承天道与鉴火道早就准备好了远程杀阵，只等训令传回便会立刻发动。


敢当老道沉声而笑：“一石一火，便是流星火雨了，我倒要看看山上的妖人，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余下还有指夕、流连两座天门，门下高手也纷纷祭起法器，只等两道杀阵袭山之后，便要并肩冲杀上去！山上的妖人能诛灭荣枯道，实力不同凡响；刚刚金玉堂那一仗又是如此邪门，到现在谁也不会在去单打独斗，汇合重兵一击溃敌才是正确道。


大家都是明白人，什么‘对妖人不用讲究道义’之类的废话干脆免去。一道道法撰燃放，升起护身甲胄；各式法宝呼啸，荡漾无尽杀意……大伙的心思，早就明明白白的写在其中了。


片刻之后，西方的天空变得通红，无尽烈焰狂猛急冲，几乎是沿着天穹烧了过来；而北方向上风雷滚动，乍一望去是连绵不绝的乌云，可细探之下便会发现，哪是什么乌云，那是一块块堪比山岳的巨石，接踵连天，轰鸣而至……


铜川屠城，时接连而至的四道远程袭杀，都是仓促列阵，论威力，大致与六步中阶的杀伤力相若，而现在这两道即将奔袭而至的杀阵，事先准备充分，威力与当初相差天地！


就在此刻，山顶法坛中，六个丑娃娃中的一人，突然柔声笑道：“有位青衣大人，他早就醒来了，一直纹丝不动，偷听着咱俩说话，稀奇吧？”


说完这句话，六个丑娃娃的脸上同时显出了一份解脱、轻松，随即他们就好像被剪断吊绳的木偶，手脚歪斜的摔倒在地，再不稍动了。


琼环目光锐利，一扫之下就看出他们都已气绝身亡，略显诧异道：“说死便死咯？戏演完了？”


曲青石神情一喜，不看六个丑娃娃，而是闪身扑向法坛中央的黑色巨鼎，笑道：“死得刚刚好，咱们这就走……”


不料，就在曲青石的手指堪堪触及黑鼎的瞬间里，那只鼎子突然炸了个四分五裂，千万残片呼啸而起，激射曲青石。


与此同时，本应昏迷的齐青不知为何也恢复了力气，口中尖锐嘶叫，十指入钩扑击而出！不知是不是巧合，她的迅猛一击，正向琼环！

第268章 槐长槐破


琼环是六步中阶，和天门长老的修为差不多，如果齐青未‘死’，两个少女倒是能打个旗鼓相当，可齐青化鬼之后战力暴增。曾在一个回合之中击毙鉴火道长老、重创荣枯道桑皮；乾山草木成狂之役中，梁辛用残鳞对上齐青，都险些吃了大亏……


齐青飞扑而至，一双莲藕般的手臂突然化作金色长藤！


琼环实力远逊，不敢正面相抗，口中惊呼‘你妹’，倒踩罡步急速后退，同时双手一扬，周身上下无数银穗在一声暴鸣之中猛地散出，一时之间，白头山顶银光大作。


一条条穗子好像争渡的银鱼般汇聚在一起，围在主人身周一丈之处层层打转，将敌人的金藤勉强抵挡在外。


远远望去，琼环身边仿佛卷起了一场银色旋风，煞是好看。


借着‘银风’相护，琼环加快步伐想要逃开，而齐青的左肩一颤，左臂又从金藤恢复了原样，旋即皓腕轻翻，接连捏出了一个手印，口中涩声叱喝：“鬼留！”


正急退的琼环只觉得右足踝突兀地一冷，一只漆黑的爪子不知何时从地下伸出，正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腕，让她无法再后退半步。


齐青的手印不停，再次喝令：“凝煞！”法令落处，两人之间遽然涌出了一团幽绿色的雾气，转眼欺入琼环的护身银风之内，正在急舞翻飞的银穗就好像突然落入泥沼的蜻蜓，陡地慢了下来。齐青的右臂金藤趁虚而入，直击琼环面门！


生死大劫突兀降临。


齐青甚至都来不及闭上眼睛，可就在等死的这个瞬间里，本已占尽优势的齐青突然诡异地暴退向后，那条几乎已经碰到琼环眼睛的金藤，也随着齐青一起退开。


即便是生死须臾，还是没能耽琼环纳闷，黑漆漆的眼睛瞪得溜圆，口中还‘咦’了一声，齐青仍旧在飞退，可她的神情里满是凄厉与不甘，正拼命地……挣扎着！仿佛一头正要咬断猎物脖子的母狼，突然被人拖住尾巴向后甩开。


苗疆少女这才看清楚，不是齐青自己要退，而是被曲青石抓住了脚踝，硬生生地把她拖了回去，而下一个瞬间里，女鬼齐青就好像一盏风车似的，被曲青石抡圆了，狠狠拍在了地上！


土石翻飞，齐青凄厉惨嚎。


从齐青挣裂黑鼎扑出，到她被曲青石拍得血肉模糊，前后也不过两三个呼吸功夫！


与齐青同时惨叫的，还有黑棉袄弦子，他那双死鱼眼也瞪得极大，口中反复的叨咕着什么。不过此刻场面混乱，谁也顾不上去问他究竟怎么了。


齐青看上去只是被抡起砸了一击，可实际上已经被曲青石的真元侵入身体，遭受重创，瘫软成一团，在无法稍动。她催动的‘鬼留’‘凝煞’这两项异术，也随着施术者受创而消失。


琼环刚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神情里居然没有一丝被惊到的样子，素手翻转，‘银风’又变回了满身零碎，顾不上和曲青石说啥，先抢步赶到齐青身边抡脚狠踢。


曲青石咳了一声，一手仍牢牢抓着齐青的脚踝，另只手把琼环拉回来：“唤大家过来，先离开这里！”


此时，天火与石云愈发的靠近了，怕用不了片刻功夫就会轰砸而至，琼环也不再胡闹，脆声高呼召集属下，缠头弟子动作迅速，转眼聚合过来，曲青石的口诀响起处，青光闪烁笼罩所有同伴，缓缓上升。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曲青石才没兴趣和剩下的天门去打无聊仗，他心中笃定，凭着自己的遁法，无论是天门高手还是那两道远程袭杀的神通，都追不到自己的衣角……


青光离地三尺，微微一震中便要法力急冲，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有一道墨云，自东方急行而至！


鉴火道的离离翔羽杀阵，举烧天之火，自西方而来；承天道宗的青山压顶杀阵，挟浩荡风雷，从北方而至；这道突然出现的墨云，在移动之中没有一丝声音，那份死气沉沉的漠然，却显得高高在上。


琼环并未发现异常，她站在曲青石身边，笑吟吟的说道：“你娃救我，我不谢，下次再救还你……”


墨云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远超两道天门杀阵，后发而先至，就在曲青石的青色浮光堪堪冲起，它便扑卷而至，死死压住了白头峰。


旋即，万道雷霆劈头斩下！


琼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正雄心万丈打算‘救还曲青石一次’的时候，眼前陡然一黑，继而强光大作，下意识的抬头张望，清澈的眸子转瞬被银芒塞满。


琼环的心中只剩三个字：天……漏了！


曲青石也没想到这道雷云来得如此之快，惊骇之中哪还顾得上齐青，在撤散青光放众人落地的同时双手盘结高举过头，口中大吼：“槐长，长长长！”


谕令如雷，木灵成劫！随着曲青石的高声叱喝，整整一座白头峰都在刹那之间‘膨胀’开来！


一棵棵巨槐破土而出，奉令猛长，自下而上迎抗天雷，护住众人。


猫儿发怒，所以全身长毛倒竖；蛇子受惊，所以通体鳞片乍起。白头峰也是如此，无数棵巨槐涌出，让这座本不怎么巍峨的山峰转眼胀大了几成……


木灵凝聚的大槐，粗壮而强大，茂密的枝叶彼此纠缠，在众人头顶结成了一片绿色的天空，死死抵挡着雷暴的冲袭。


大木撑天时，仍有无数小槐破土，疯狂生长。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大槐结出的穹顶就被狂雷击溃败，一棵棵巨树也随之崩裂、炸碎；但那些小槐树已然茁壮成形，又在‘父辈’之下，结成了一盏生机盎然的‘新天’，继续抵抗着，而此时，又有无数新苗钻出……


如此往复，轮转不休，众人头顶的绿色天空层层降低……虽是灵元之争，但却染起了无尽悲壮！


曲青石的脸色青佞，眼角跳动，口中喃喃念唱法咒，手中结印不停……


漫天雷光，妖娆迸现，还在山外的正道人物目瞪口呆，愣愣站在原地。这道雷法也是一道远程袭杀之术，且不去提它的威力、速度，真正让天门高手骇然的是：它是从哪来的？


敢当老道是此间辈分最高之人，也最先回过神，压住心中的惊愕，强笑道：“不论雷法是何人施展，都是为了击杀妖人，定是咱们正道中的前辈。”


有承天道的弟子随声附和，故作轻松地笑道：“正是，不消片刻功夫，咱们天门的两道杀阵便会到了，到时候三阵合一，妖人就算真是个邪神也只有魂飞魄散的份！”


可片刻之后，天门高手就人人明白，承天道弟子说错了。


离离翔羽与青山压顶，到了！


飞火流星，呼啸倾泻，可先到的雷法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紫弧如链层层勾连，又死死护住白头峰，仿佛这座山已经变成他们的禁脔，决不许任何力量染指，冲进雷暴中的火鸟、巨石，转眼就被轰得粉碎。


杀阵已成，无法撤销，火、土、雷三道大阵轰轰烈烈地纠缠在一起，还有满山疯长的巨槐！


三道阵法彼此吞噬，雷阵最强，如猛虎；另两阵较弱，似猎犬；而猛虎与双犬在彼此撕咬的同时，还都有另外一个目标：白头峰，曲青石，正如毒蛇般盘身伺机的曲青石。


白头峰，乱成一团。


一个指夕道宗的长老突然开口：“这种雷法，我曾经见过。破乾山时那五个妖僧！”


这个指夕长老曾参与乾山之战，与五雷妖僧恶斗过一场，本来早就该想起来，可事发突然，一时间只顾着心中惊骇，到现在才刚刚反应过来。


说着，指夕长老望向流连道宗的队伍，最终把目光盯在了一个大嘴道士的身上：“师弟应该也还记得这道雷法吧？”


流连道的大嘴道士神情严肃，手中煞有介事的托着个饭碗大的铃铛。眨巴了眨巴眼睛，摇头道：“等到你们打妖僧的时候我昏了，没见着……”


指夕长老咳了一声，摇头而笑：“是我忘记了。”随即他又望向了敢当老道：“晚辈粗通‘千里一线’，这便施法。”说完，他便请动符撰，入定施法，‘千里一线’是指夕道法中的一项奇术，施展之下能够追踪远程法术的来源，颇为神奇。


就在山下开始追踪雷法来源的同时，山上的缠头弟子现在也发现三阵互攻的情形，血河屠子先是微微一愣：“雷法不是天门龟儿放的？”


血河屠子的心思很快，略略思索之后便恍然大悟，也不管正施法中的曲青石能不能听到，径自高声提醒道：“这道雷法是为了救女鬼齐青而来的，所以要轰杀咱们，却不许天门的法术进来。”


又被曲青石救了一次的琼环满心奇怪：“雷法下来，岂不是会把齐青一起轰碎？”


血河屠子摇头：“雷法被曲娃儿挡住了没下来，若是下来，也绝不会伤害齐青，这点错不了，否则便没得道理咯！”


弦子也附和道，他和血河屠子的心思差不多，不过说起话来，比着屠子要更有条理，直接理清脉络：“天门法术，要剿灭山上的一切；雷法则是要杀掉咱们，以救齐青……”


雷暴持久，仍肆虐不休，来自天门的火、土两阵已渐渐式微，即将结束了。


始终在闭目施法的曲青石突然睁开了眼睛。


琼环就站在他身旁，见他‘醒’来，喜滋滋的问道：“法术准备好了？”


曲青石被雷法打得心烦，早就恢复了千户大人那份阴测测的残虐像，闻言只是略略一点头。


琼环见不得他那副臭脸，撇了撇嘴巴，嘀咕了句：“凶个抓子么！还不是要大家一起逃命。”


曲青石转头望向她，目光冰冷：“怎么，你当我准备的法术是要逃命？”


琼环梗着脖子点头：“不逃……不撤走还能做撒？”


“反击。”曲青石的声音很轻。


而下一刻，他的大唱陡然响彻苍穹，即便漫天惊雷也遮掩不住他吼出的浩荡天音：


槐破，破！破！破！


咒法之下，巨槐竟层层炸裂，而每一棵大树之中，都升腾起一蓬阴丧煞气。


槐，木鬼，天性阴戾，聚化煞气。


就算最无知的庄户人家，也晓得不能把槐树种在院中的道理，就因为，槐树有煞，引鬼。


白头山上千万槐树尽数爆发鬼哭狼嚎般的应和声，枝叶摇摆乱飞，泼洒起的更是无尽阴风。


无尽煞气弥漫升腾，在刺耳的笑、闹、哭、叫之中，仿若一道来自幽冥的怒潮，狠冲苍穹！万千紫弧尽陷阴沼，就像被大手捏住的泥鳅，徒劳而吃力的扭曲着身体，却根本没法子逃脱。


雷云是法术，中途被破掉的话，即便施法之人远在天边，也会被灵元反噬，轻则伤，重则亡。三兄弟，梁辛像豹子，躁动而灵活；柳亦像鳄鱼，懒洋洋的要人命；曲青石却像蛇，你敢踩我尾巴，我就送你一身毒血！


白头山的天空，迅速黯淡了下去，曲青石全力施威，犹胜十三蛮的草木真元流转奔腾，发挥到了极限。


攻守易势，鬼槐唤起的阴煞似乎无尽无休，一寸一寸的吞噬着曲青石头顶上的一切，不停将紫弧抹掉，反攻天顶那片浓重墨云！


金玉堂的弟子们，此刻已经撤到百里之外，正悬浮半空，举目望着白头山的恶战，现在的白头山在他们眼里，就仿佛变成了一座地狱之门，滚滚煞气从中喷涌而出，势无可挡。


顾回头目光闪烁，喃喃道：“这等修为，幸亏咱们拔腿离开了。可怎么会是……”


他正嘀咕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从金玉堂的随从弟子中闪身而出，来到了顾回头身边，搓着手心道：“七哥，我想回去打！”


顾回头吓了一跳：“胡闹！”


另一个金玉堂的长老秦回天笑道：“老九看山上的人凶悍，手痒了？”


被唤作老九的小胖子点点头，神情里略带不甘：“刚才咱就不该走。”


小胖子老九显然受宠，另外三个长老都是他师兄，可对他说话时神情都轻松微笑，顾回头饶有兴起的追问了句：“怎么，你打得过他？”


老九满脸认真的琢磨了会，最后还是摇摇头：“不好说，得打了才知道。”


顾回头又问道：“那你说，你和我之间，到底谁更能打？”


老九又沉思了，过了一阵才开口：“也不好说，得打了才知道。”


三个长老全都失声而笑，顾回头也摇头笑道：“不用打过，你比着我们另外八个加起来还凶。”


有些金玉堂的高级弟子，虽然不敢笑出声，不过也都露出了份笑容，他们这位九护法自幼苦修，有机缘更有天赋，修为远超同济，可就是脑子不太灵活，莫说问他和顾回头比试，就算随便拉过一个凡间儿童来，问他两人之间谁更厉害，他也得先打过试试再回答。


笑声之中，顾回头对着两外两个长老拱手道：“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两位师兄这就回去吧。”


他们之间早就商量好了什么事情，另外两个长老同时嘱咐了声：“你们两个多加小心，有事便摇铃！”说完，引着手下弟子继续飞遁，只留下了顾回头与小胖子老九。


老九目送着同门离开，突然又想了一件事，问顾回头：“七哥，刚才你嘀咕到一半被我打断，正说到‘可怎么会是’，会是啥？”


顾回头的神情又复杂起来，皱眉回答：“槐楼！山上人，是槐楼高手！”


“槐楼！山上人，是槐楼高手！”敢当老道双眉紧蹙，说的话和顾回头一模一样。他身后的正道弟子们面面相觑，这一仗打得，实在有些太让人糊涂了。


虽然几百年不见踪影，可槐楼终归是也曾列位天门，和他们是正道同门，一下子正邪之争变成了同门纠纷，有不少人都在犹豫着，今天这一仗，还要不要再打。


敢当老道明白众人的想法，当即冷笑了一声：“就算身负槐楼传承，他杀了荣枯桑榆，也就说明他已坠入邪道！”


敢当心里当然有自己的算盘，九星连线将近，天门都在囤积资源、研创神通以备渡劫，他们承天道宗也不例外，这些年里，他们一直在研究一道厉害神通，可其中有个关键之处，要依仗荣枯道的木尊驱驭之术。


各门功法都是秘传，荣枯道当然不会拿出来给别人。现在桑榆已死，荣枯还要新立掌门，就算拔尖的几乎死光，庸才之中可也有不少够资格争位的，论资历大家难分高下，由此另外一个评判标准也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就是‘报仇’。


在山下修士的队伍中，就有不少荣枯弟子，其中有个辈分不低的长老和敢当达成了协议，大家杀上山去，敢当成全荣枯长老手刃仇人，报酬自然就是那份关键的木行法术了。


这时施展千里一线的指夕长老突然闷哼了一声，毫无张兆间，七窍同时喷溢鲜血！


在场之人都是大行家，惊怒之余也马上反应过来，这位长老以千里一线去追寻雷法源头，在找到对方的同时，也被对方发现，这就循着他引出的那一线灵元攻杀了过来。


指夕长老血流披面，满眼狰狞，声嘶力竭地说道：“雷法来自鸡……”


刚说到这里，他的头颅嘭的一声爆碎了，就此身亡。


敢当老道眼角直跳，雷法的来源，是一只鸡？


什么鸡，除了会打鸣，还会打雷……

第269章 暗道不好


天门修士们，有的忙碌着去收拾指夕长老的尸体，有的面面相觑，而更多的人却在低头沉思，仔细琢磨着‘雷法来自鸡……’


死掉的那个指夕长老，是指夕道在此处的首领，修为最高，连他都遇害了，其他弟子哪还敢再去施展千里一线继续追查。


过了一阵，还是敢当老道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个鸡，多半指的是个地名，比如鸡毛镇、鸡公山、击天岭、积雪湖……嘿，凡是‘鸡’开头的地方，事后都要查过来！”说着，他又复抬头，望向了白头山：“不管怎么追查，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缉拿上面的妖人！”


此刻山上煞气大盛，渐渐占据了上风，正一步一步吞灭雷霆，向着天上的雷云前进。


虽然谜题难解，可天门弟子攻山之势却不会变，正道修士们都准备好，雷法与槐煞拼出胜负的时候，他们便要强攻上去了。


敢当的话才刚说完，突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晚辈秦孑，拜见敢当师伯，见过诸位天门师兄。”旋即众人身边的空气荡漾起一阵涟漪，大祭酒秦孑面带微笑，轻移莲步，从虚空之中跨了出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小娃娃屠苏。


不少天门弟子的脸色都微微一怔，任谁都能明白，大祭酒不是刚刚赶来，而是早就潜伏在侧，只不过先前不想现身罢了。


大家同属五道三俗，对同道门宗内重要人物的修为大都了解，秦孑的修为虽然不错，可是在天门中绝对不算拔尖的，场中与她相若的大有人在，比她更高的也有，可事先谁都没发觉她的存在。


一些老成持重者神情不变，笑呵呵地和秦孑打招呼，表情语气都亲热地很，敢当老道也点头而笑：“秦家闺女也来了，还道你事情繁忙，赶不过来嘞！”跟着，也不等秦孑多做客气，就把话锋一转：“一阵不见，女娃娃的修为又有精进，你要不出声，我可还真不知你到了！”


秦孑的确是早就来了，而且一直跟在敢当等人的身旁，她能不露行迹靠的不是修为，而是一道新炼化出来的宝贝：障目一叶。


能炼化出这件宝贝，靠得还是她取自麒麟岛的珍奇草木。


秦孑仪态雍容，没理会敢当老道的后半句话，只是轻飘飘地回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晚辈不敢耽搁片刻，闻讯后便启程了，紧赶慢赶可还是来得晚了，诸位师伯、师兄万勿见怪。”


说完，秦孑依照同道辈分，和几个天门的首领都打过了招呼，走到流连道宗的队伍时，还特意和那个大嘴道士笑着说了句：“响水师弟晋为执铃真人，可喜可贺，等此间事了记得要请客！”


大嘴道士法号响水，外号蛤蟆，当初就是他帮着梁辛一起大闹乾山，他能如愿以偿坐上门宗长老的位子，也多亏了秦孑的美言，当即笑道：“不光请客，还要登门道谢！”


流连道的其他高手也都神情轻松，和秦孑说笑了几句，与卸甲山城那一战中，离人谷异军突起，显露出的实力足以让天门震撼，一下子从不受重视的老幺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实力派，流连道和她们本来没什么交情，不过借着蛤蟆闹乾山这件事，这段时间里大家走得还比较近。


秦孑笑容恬怡，全看不出一点着急的意思，等见礼之后，才望向敢当老道：“刚刚秦孑听到，师伯这便要率领诸位师兄杀上山了？”


敢当老道打了个哈哈：“正是，现在离人谷也到了，咱们的胜算便又增了一份！”


秦孑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可语气却坚决得很：“此战，离人谷不会打。”


屠苏虎着小脸，煞有介事地补充道：“也不是一定不会打，别人要打白头山，离人谷便要出手阻拦！”


队伍中还有不少荣枯道的弟子，当即就有人冷笑道：“不帮忙也就算了，却还扬言阻拦，大祭酒总要给个道理出来吧！”


秦孑目光含笑，先假惺惺地瞪了娃娃一眼：“斋口！天门同道，岂可自相残杀；师长在前，安敢胡言妄语！”随即又望向荣枯弟子，应道：“还请师兄稍安勿躁，秦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敢当老道身份高，不会和屠苏计较什么，而是追着秦孑的话题，宽厚笑道：“这个自然，秦家闺女可不是个蛮横丫头。这便把你的道理说来听吧。”


秦孑却面露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承天道与离人谷亲如手足，再倚老卖老地说一句，老道是看着你长大的，在别人眼中，你是离人大祭酒，身份显赫，可在我心里，你总是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模样哩！”敢当老道一边说一边笑，满脸畅慰：“我当你就是自家的弟子，大家自己人，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用不着太讲究，哪有一家人之间还计较的道理。”


秦孑这一辈子除了修行，就是应付同道之间的这种亲切话，哪会去当真，可脸上的神情却真挚得很，用力颔首，说道：“秦孑斗胆阻拦师伯，就是因为，山上那人不是邪道妖人，师伯法眼如炬，自然已看出他是槐楼弟子。”


从金玉堂施展‘金戈铁马’到现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秦孑全都瞧在了眼中，开始的时候她还道曲青石与梁辛在一起，凭借两兄弟的战力，就算天门阵容强大，至少脱身也不是什么难题，所以秦孑也没想过要现身。


可自始至终只有曲青石一人施法，全没有梁辛的动静，秦孑便猜到兄弟俩怕是分开了，继而雷法奔袭，曲青石爆发全力，正道中人准备坐享渔人之利，秦孑生怕曲青石据战之后体力不支会吃亏，这才撤去隐形法术，出面阻拦。


秦孑继续道：“正邪恶战时，槐楼也是天门之一，为正道拼尽全力，论起来，现在的槐楼弟子和我们五道三俗，在身份上没有一星半点的区别，大家份属同道，又哪能自相残杀？”


屠苏平时的话就不少，今天提前受了秦孑的指点，话就更多了，流利接口：“是啊，大家份属同道，你们上山去杀槐楼弟子，就好像咱们一起去打承天……那个卸甲山城是一样的，都是自相残杀。”


屠苏以小卖小，虽然也是在讲理，可怎么难听怎么说。


不过低阶弟子也不光是离人谷才有，一个承天道的晚辈青年在本门师长的授意下，开口叱喝道：“小娃娃不懂事便莫乱插口！前辈在讲话，哪有你信口雌黄的份，当真没有规矩！”


屠苏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怯生生地看了大祭酒一眼，秦孑负手含笑，不理他。靠山不吱声，娃娃一下子老实了不少，诺诺地问那个叱喝他的承天弟子：“这位怎、怎么称呼？”


对方冷笑：“我是个晚辈，不敢在诸位师伯师祖面前胡乱报名，不过总算是你师兄，出言戒训，也是望你能收敛躁动性子，这才能早日开悟，领略天道！”


等他说完，自有承天长辈叱喝，把他骂了一顿。


此人唯唯诺诺领受斥责，跟着又踏上两步，对着秦孑躬身施礼：“晚辈性子鲁莽，可、可真是一片好心，秦师伯要怪罪，我认打认罚。”


在场的可不止离人谷和承天道，不算已经没实力的荣枯弟子，还有流连、指夕和鉴火三宗，不过他们谁也不出头，看着这两家皮笑肉不笑地扛起来，都沉默不语。


秦孑是出了名的大家风范，当然不会就此翻脸，而是微笑看着对方：“贤侄怎么称呼？”


“有劳师伯垂询，晚辈道号土引。”


“傲骨正气，少年俊杰！真正的好孩子，”秦孑响亮赞道，不仅如此，还翻手亮出了一株黑底白纹的果子，塞到了土引的手中，笑得像个慈祥婆婆，继续道：“你我初见，离人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枚木龙吐珠，总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以后有空常来离人谷，帮我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子！”


木龙吐珠，场中修士尽数动容！


这种果子只存于典籍中，早已在中土绝迹。炼化成丹有疗伤圣效、炼化成器则能唤请木灵三击，疗效或者威力，与修士本身的修为无关，而是要看果子自己的力道。


木龙吐珠分作九色、九品，据说要百年结果，之后再百年才能变一色，由此升一品，顶级为纯白色、黑色次之，这枚果子黑底白纹，是长了近千年的仙果，其间孕育的力道岂同反响。要是这样的宝贝都‘拿不出手’，天底下哪还有体面礼物。


跳出来骂娃娃，却平白得了一份大造化，场中的年轻弟子个个大悔，早知道刚刚自己抢着去训斥屠苏了；一些年长者则在心中暗暗惊诧，离人谷好大的手笔！


承天道的长辈赶忙抢出几步，连番推辞，秦孑当然不会把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来回推让了几回，最终还是土引收下重礼，跟着又施展大礼拜谢。


山下乱乱哄哄，山上则严阵以待，缠头宗的人都明白，等曲青石击溃雷法之后，正道高手便会杀上来！只有首领琼环，好像个没事人似的，守在曲青石身边，扬着螓首看他大显神威，时不时赞上两句。


看到久了，脖子有点发酸，不等琼环开口，血河屠子就跳过来，手捏兰花，帮她掐肩膀。


琼环想起了一件事，低声问屠子：“曲娃儿正在施法击破雷术，无暇旁顾，正道的龟儿，现在杀上来不是更好？”


血河屠子比她聪明多了，咧嘴笑道：“吓死那些龟儿，他们杀上来，曲娃儿急眼，把法术一撤，漫天雷暴立刻又砸下来，到时候大家同归于尽！”


琼环撇嘴：“哪又有什么好，陪着那群龟儿死，划不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声轻轻剑鸣，墨剑出鞘，悄无声息地围着她们转了一圈。曲青石侧头望向琼环，微微一笑。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算有人偷袭，他还能驭墨剑击之。


一声轻鸣喝退千万金甲的墨剑，又有谁敢越雷池一步！


琼环不甘示弱，身体微微一抖，一身零碎叮当乱响：“就算没得墨剑也无妨，还有我这一关。”


血河屠子扑哧一声，笑了。


曲青石也笑了，但却不看琼环，而是望向山下天门聚集之处，笑容由衷目光柔和，他已知，大祭酒来了……


秦孑送出了大礼，在旁人看来，无疑是离人谷示弱。


指夕与鉴火两宗，虽然没什么明确表示，可在‘无意’踱步间，向着承天道站近了一些，只有流连道还站在原地不动。


敢当老道笑得满脸厚道，正想说话的时候，好像蔫茄子似的屠苏又小声开口：“我……还有话想问，问这位大哥。”说着，他指了指土引。


‘大哥’这个称呼，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土引刚得了实惠，正满心欢喜如坠云端，也不计较啥，语气里更是和蔼了许多，认真点头：“师弟有话就说，我是直性人，有时说话重了，你千万莫见怪。”


说完，他还意犹未尽地强调了句：“可于我本心，是真心盼望你能好的。”


屠苏没接他的话头，径自说道：“刚刚我说话，土引大哥打断我、训斥我，说前辈讲话，不容晚辈开口……”小娃娃说着，表情也在一点点变化着，等前面半句话说完，小脸上哪还有一丝委屈，从下颌一直到印堂，满满当当全都挂着……坏笑！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小人得意的坏笑。


一众承天道的长辈几乎同时在心里暗道了一声：不好。


果然，屠苏继续道：“可我也有个身份，是离人谷的二祭酒，秦孑是我的大家姐，大哥你……论辈分的话，我是你小师叔来着。”说着，他还真把颈子下挂着的红绳从怀中拽了出来，红绳上一片湛清玉叶，不用看上面的刻撰，大家只看这片叶子的形质，就知道它是离人祭酒的信物。


屠苏口齿伶俐，声音清脆：“前辈议事，晚辈的确不该插口，不过敢当师伯说，大家亲如一家，有话但讲无妨，我才大着胆子说上了几句，我年纪小见识浅，说出的话会惹大家笑话，但我都是在就事论事，在讲理……结果这位大哥师侄站出来，说我不懂事、说我没规矩、说我信口雌黄。”


说到这里，屠苏突然压低了声音，蔫声道：“还说晚辈不能打断长辈。”


承天道目瞪口呆，指夕与鉴火愕然无语，流连道则人人窃笑，蛤蟆更干脆，直接笑出了声。


土引哭丧着脸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不知道是不是该磕头赔罪，喉结上下滚动，心里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把果子还给你还不成么……


不等别人出来打圆场，秦孑就已经对着屠苏开口笑骂了：“小东西，被骂了所以不甘心，这就跳出来秋后算账么？有我在，你这算盘可打不响，休想为难晚辈。”


屠苏笑嘻嘻的直摇头：“哪有为难，只是就事论事，谁也不会摆在心上，不过……大家姐，我都把叶子亮出来了，你也该把我引荐给各位师伯师兄了！”


这一次不光是承天道宗了，而是在场的所有门宗长辈，都同时暗道了一声：不好！


大伙总算明白了，秦孑为何出手这么大方……她离人谷给一个无关弟子的见面礼都这么贵重，待会二祭酒过来磕头喊师兄师伯……这不得倾家荡产了！


秦孑的笑容还是那么恬静，点头道：“这倒是件正经事。”随即望向敢当等人，歉然道：“屠苏升任离人谷二祭酒已经有段时日了，不过敝谷一直有些俗世纠缠，没能及时告知诸位同道，还请恕罪则个，借着今晚天门共聚，刚好引介。”说着，伸手一推屠苏：“快去拜见承天道宗掌门，敢当师伯！”


屠苏一个头就砸在地上了，把敢当老道的心从胸腔一直砸到了胃里。


天门修士，能下山走动的都是高手，有用没用的宝贝也都随身藏于乾坤袋中，除非真豁出去不要脸了，否则谁也不好意思说一句：来得匆忙，身无长物……


眼看着师门长辈一个一个的往外掏宝贝，引土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就收了个土豆，却害的师门赔了个菜园子，他都不敢想，等返回门宗之后，红了眼的长辈们会如何折腾自己。


承天道赔了，指夕和鉴火也跟着赔了，后两家更倒霉，承天道至少还收了枚果子了……


三个门宗转下来，屠苏赚了个满满当当，又撒腿冲向流连道宗，在蛤蟆诸人大惊失色之前，秦孑便一闪身拉回了屠苏，正容道：“时间不从容，莫耽误了正经事。”说完，停顿片刻，又补充了句：“又不是正式引荐，行过礼便好了，等秋后谷中还要约请众位天门前辈，正式把你的身份宣告同道！”


敢当老道的真元都有些蠢蠢欲动了，敢情后面还有一轮。


这么多年里，离人谷始终低调，天门有所决议的时候，他们都唯唯诺诺，看上去是个老好人，实际上根本没地位，直到今天，秦孑总算露出了一抹锋芒！


究其根源，还是当初在三堂会审时，秦孑与梁辛结缘。


托梁辛的福……秦孑心中，笑容满满！

第270章 同道中人


在蛤蟆等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秦孑拉回正题：“槐楼弟子与我等同列正道，这一仗万万不能打。”


敢当老道好像也忘了刚才心疼肉疼送出去的那一堆宝贝，随着秦孑一起返回整体，皱眉道：“你来的晚，没看到前面的事情，山上的人亲口承认，他就是杀死桑榆的凶手。就算他身负槐楼传承，此刻也坠入邪道，不再是我辈中人了。”


秦孑的表情谦和，但语气毫不退让：“师伯的意思，他杀了荣枯桑榆，所以就是不再是我们的同道，而是妖人了？秦孑要向师伯请一句心里话，卸甲、离人，现在还算不算正道弟子？”


敢当明白秦孑想要说什么，但也不能直接摇头，只有笑道：“这是哪里话，五道三俗同气连枝，天下皆知。”


秦孑也笑了，她的笑容显得很有些突兀，说道：“半年前，卸甲山城尽启高手，冲袭离人谷……”


敢当老道表情沉重，叹气打断：“这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是卸甲弟子行事孟浪，最终也自尝苦果。对错之分，刚好应了胜负之数，可见天地之间，自有公道。”


秦孑却摇了摇头：“师伯误会了，我无意在这里分辨对错，只不过是在这件事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天门之间偶尔也会有纷争，不管谁蒙冤无辜，谁仗势欺人，总归都是些内部争斗，打杀过后，离人也好、卸甲也罢，都还是正道弟子，这一点总不会错的。”


说着说着，大祭酒脸上笑容不见，声音清冷：“若非如此，当初敢当师伯也不会坐视离人与卸甲之争而不理。说到底，秦孑是您心里的小丫头，白狼则是你眼中的老大哥，亲人打架……”说着，秦孑与敢当四目相对：“打过之后，还都是您的亲人！”


敢当老道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在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荣枯道的秘术，和为此得罪离人谷，究竟孰轻孰重了……


秦孑加快语速：“槐楼与荣枯道，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之间的仇怨是他们的事情，征战过后，两家还都是我们的同道。当初离人与卸甲恶战时，敢当师伯踌躇万分，最终还是严守中立；可今天却要为桑榆师伯报仇，绝杀槐楼传人……秦孑想不通。”


说完，秦孑还不忘对着一众荣枯弟子认真解释：“秦某只是就事论事，求诸位体谅。”


荣枯众人脸色不善，都不去理会秦孑的话，只有那个与敢当达成协议的长老跨出一步，忿然道：“桑榆师兄为人正派，荣枯道宗问心无愧，这些年里我们连槐楼还有传承都不知道，又何谈结怨？对方定是妖人无疑，今日若不将其绳之于法，他日定酿成巨灾！”


秦孑摇头而笑，唇角微挑，带出了一丝不屑：“师兄又把话题给都兜回来了？槐楼弟子杀了荣枯掌门，所以槐楼弟子便是妖人了？”


二祭酒屠苏刚赚了无数家当，脸上早就乐开了花，可心里也没忘现身前大祭酒的嘱咐，当即把小脸一抹，换上冷笑，马上接上了话茬：“按照这位师兄的算法……半年前荣枯道引柳暗花溟轰砸离人谷，不知是离人谷堕入邪道，还是荣枯道成了妖魔鬼怪？”


荣枯道元气大伤，可门宗之内也不是没有精明人物，不过现在这番情形，大凡脑筋灵活些的都不会再开口，那个站出来的长老则是个十足庸才，被娃娃说得张口结舌，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之后，才勉强开口：“那件事是误会……掌门在时早已与离人谷澄清！”


屠苏饱吸一口气，装模作样悲愤大笑：“不错，荣枯袭离人是误会！卸甲攻离人是误会！槐楼与荣枯之争，怎么就变成了正邪之争，不是误会了？事关重大，你们咬定槐楼是邪道妖人，总要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


秦孑微笑，又把话题引了回来：“仅凭槐楼与荣枯有所争执，的确证明不了槐楼弟子是妖人。说到底，也还都是同道之间的误会罢了。”


屠苏尽职尽责，跟着搭腔，再说出的话却没有了一点气度：“这位师兄倒真该学学我们离人谷的处世之道，同道误会，打过杀过也就算了，又何必揪住不放……诸位可见过我门下弟子向卸甲或者荣枯寻仇么？”


荣枯长老脸色青佞，一肚子都是道理，偏偏一条都讲不出来，模棱着眼睛怒视屠苏，声音低哑：“离人谷不报仇，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荣枯道恩怨分明，山上妖人伤我掌门，上下誓死击之！”


“荣枯道要报仇，大可杀上山去，可天门同道则应严守中立，两不相帮……”说到这里，屠苏好像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神情显出惊喜，眼睛都亮了，望向荣枯长老：“师兄果然慷慨，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离人谷以前一直恩怨不分，这个毛病可要改一改。”


荣枯长老话里的漏洞太多，屠苏或抓住破绽穷追猛打，或曲解其意夸大其词，到现在哪还是在讲理激辩，干脆都变成了两人抬杠……


屠苏的话一出口，倒是让不少正道人物心里微微一凛，荣枯弟子更是人人心惊，娃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天荣枯敢上白头山，明天离人谷就敢发兵荣枯道……说不定都等不到明天。


荣枯长老又惊又怒：“小儿，你是在告诉我，我们要动手，你们便会报复么？！”


话音未落，荣枯道中就有人在心里破口大骂，不是骂屠苏嚣张，而是骂同门长老混蛋，他这是生怕离人谷不打自己，给人家敲钉转脚，把话做实去了。


当时便有几个荣枯道的精明长辈同时踏出队伍，可还不等他们开口打圆场，一股厚重、威严的压力，从白头山顶卷扬而起，宛若一道飓风，轰轰烈烈奔袭而至，直指荣枯弟子！


荣枯众人大惊失色，一群老道只觉得天上突然有一座大山掉下来砸向自己！低阶弟子根本都没有反应的机会，重压之下别说抵抗、逃避，就连心神都被重压所夺，纷纷怪叫着跌坐在地；修为高些的荣枯长辈也顾不得别人了，勉强催动身法急退如风……


大难临头，却陡然凝滞，半空里一柄墨剑斜横。


剑意煌煌，睥睨四方，白头峰上曲青石出手施压！


突兀而来又瞬间消弭的攻势，仿佛一记耳光响亮，把荣枯道的脸皮彻底给抽没了。


门中师长不顾晚辈，自己狼狈逃窜，任由低阶弟子摔倒一片……任谁见了这番情形，都会叹上一句：荣枯道完了！


其他的天门高手心中更是惊骇，谁也想不到，山上的槐楼高手，竟然还有余力。


墨剑扬威之后，自空中微微一震，发出一串轻灵长鸣，继而剑锋倒转，以剑柄遥遥相对秦孑，看上去就好像熟人间打招呼似的，随即又荡起连串欢鸣，返回白头峰。


墨剑来去如风，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群仍自发呆的天门修士……片刻之后，从流连道的队伍中突然响起了几声咳嗽，蛤蟆捧着铃铛走了出来。


秦孑面带笑意，拉起屠苏退开了几步，她俩现身之后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最后连墨剑都‘下山助威’，闹到现在，也该有个人来捧场了，这个蛤蟆倒是知趣得很。


蛤蟆也不多说废话，直接讲事情：“在场诸位有目共睹，山顶上的那位槐楼弟子，身怀绝大神通，自从他显露行迹后，出手之间极有分寸，到现在为止，不曾伤及正道一人。倒是这道雷法邪门得很，幕后的妖人更以妖法杀害指夕师兄。”


说完，蛤蟆停顿了片刻，见没人打断他，又继续道：“雷法诡异，杀伤我正道弟子，且攻槐楼传人；槐楼传人虽然语气生冷，可今晚始终不曾出手伤人……这一正一邪之间的差别，也实在不用多说了。”


屠苏自然随声附和：“这道雷法也是个关键，妖人操控远程袭杀，却更证明了山顶上的槐楼高人是正道中人，咱们要真杀上去，岂不是让邪道拍手称快？至于槐楼弟子的态度么……”屠苏笑了起来：“高深修士，大都性情古怪，长着副臭脸孔，生着副臭脾气，倒也正常得很，大家既是同道，又哪会计较这些。”


蛤蟆呵呵一笑，突然把话锋一转：“我有几句胡言乱语，想随口说说，诸位姑且一听，不用当真……刚刚金玉堂的师兄们，打到一半突然收阵，说不定也是突然想通了，槐楼弟子是我等同道这个道理。可碍着荣枯道诸位前辈的面子，他们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这才扯了个借口，抽身事外。”


说着，蛤蟆转头望向了荣枯道众人：“贫道心蠢口笨，实在不会说漂亮话，不过却也能明白一个道理：诛妖伏魔，我辈义不容辞，虽死无憾；可被别人当成了手中的刀子，去乱砍乱杀，这种蠢事我们不会做的。”


他一说完，流连道在此间的长老就点了点头，明确表态：“此间之事，流连弟子不敢出手，还望荣枯道兄体谅！”说着，迈开大步，领着自家的队伍和秦孑、屠苏站到了一处。


秦孑对着流连道众人微笑点头，继而又望向了敢当：“师伯，秦孑还有话想说。”


敢当笑道：“哪有那么多客套，有话就直接说，不用总打个招呼。”


“槐楼覆灭数百年，门下弟子少在人间露面，但是当年正邪之战中诸天门间结下的情谊还在，所以他们是朋友。可要是被咱们伤了心……这样的人物，我们拉一拉就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可我们要推一推，说不定就成了敌人，此间的正反轻重，还要请师伯三思。”


到了现在，谁还会再去强攻白头山，且不说离人谷的面子，就只那一柄墨剑的威风，又有几个人能担得住？秦孑不停讲道理，也不过是给大伙个台阶罢了。


敢当老道露出了一副凝重的神情，目光先后在秦孑与荣枯道之间扫过，沉声道：“同道间的误会，我们只有苦口相劝的份，却没有出手的资格，这一点是不会错的，不过……要真的同道间的纠纷才好。”


老道也不想打了，但他是此间的长辈，不能说走就走，总要交代几句场面话。


秦孑明白他的意思，笑而点头：“师伯放心，离人谷与槐楼之间有些渊源，槐楼杀伤荣枯师兄的事情，我会去问个清楚。”


敢当的神情也轻松起来，点头道：“如此便最好了。现在看来，倒是该全力追查这邪门雷法的来源了！”


这便等若表态退出荣枯与槐楼之争，他的口风一露，指夕、鉴火众人自然也不会在强出头。敢当又走到荣枯弟子跟前，所说的也不外是‘你决意复仇，我等不会阻拦，不过正道手足，一战不如一和，其他几座天门都会努力奔走、居中调停’之类的漂亮话了。


敢当这边正说着，白头峰上的曲青石，突然仰头响起了一声猎猎长啸，又有无数槐煞冲天而起，本就处在劣势的雷法，终于再也抵挡不住煞气的冲击，那片雷云被冲得颤抖不停，最终在一声轰然巨响之中，炸了个纷纷碎碎！


……


时近中秋，夜雾浓重，十三个缁衣僧人正围成一圈，双目紧闭翻手结印，仿佛泥胎石塑似的保持着一个姿势纹丝不动，如果不是光头上正不断渗出汗水，也真看不出他们都是活人。


和尚们在施阵。


朝阳就站在和尚们身后十余丈处。在他身旁，还有一口井。


朝阳的脸色略带紧张，双眼一眨不眨，始终盯着和尚们施法。


他知道和尚的实力，更明白他们合力催动的雷法是何等犀利，可这些和尚已经将雷法之阵发动了小半个时辰，到现在居然还不收手，不用问，敌人自然也强大到了极点。


突然，十三僧人的身体簌簌颤抖了起来，朝阳大吃一惊，他修行不浅，自然能看出，这是法术被破的前兆……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不仅在雷法之下坚持良久，甚至还要反攻回来？！


还不等朝阳猜出结果，和尚们同时爆发出一声惨呼，一个个向后摔飞了出去，人人口中鲜血喷涌。


砰砰闷响中，和尚们重重砸在了青石地面上，尽数昏厥了过去。朝阳目瞪口呆，愣愣站在原地，全不知该怎么办了，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深井中传出了一个声音：“怎么了？”话音落处，贾添从井中升了上来。


朝阳大喜，忙不迭跨上两步，一股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不久前诸位师伯对我说，他们收到齐青的求救，但是您正在施法弥补井中的裂隙，师伯们不敢打扰，却也不敢耽误了事情，便催动雷法去袭杀敌人，同时接引齐青回来，可不料……对头强横，破掉了我们的法术。”


贾添的神情是千万碎片拼凑而成的，就算是大罗金仙也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不过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知道了，救齐青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说话间，贾添的身体一晃，竟险些又摔回到深井之中，朝阳赶忙抢上去，把他从井中扶了出来……


朝阳心中惊慌，贾添倒是无所谓，呵呵笑道：“无妨，就是有些脱力了，用不着担心。”说完，又摇着头喃喃道：“齐青去追桑皮，结果一去不回头……现在又惹出这么一桩事情，嘿，哪来的那么多意外！”


朝阳才刚来不久，全不知其中的前因后果，想问又不敢问，只当没听到。


“事情没有多复杂，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贾添一眼就看穿了朝阳的心思，笑道：“这口井承载的力量太大，如果没有特殊状况，我轻易都不会下去。前阵子桑皮死在里面，我就由得他的尸体陈于其中，不料这个老道的修为有些古怪之处，又得了井中灵元的滋补，变成了个丧物。”


贾添的确是累坏了，刚说了两句话就不得不停顿下来，喘息了一阵才调匀呼吸，继续道：“到二十天之前，桑皮逃出枯木井的时候，我才发现了异常……”


这口井刚刚‘走井’过来不久，本来就不太稳定，被鬼道士这么一折腾，又有封印出现了裂隙，不过这次贾添发现及时，不等邪元泄露成灾就开始着手修补，其间发觉和尚悟道，暂时离开了一阵，又顺便把朝阳带了回来。


随即他又一头扎进井中，直到片刻前，他才算彻底把这口井修补好。


朝阳想问问师祖，这口井到底是有什么用处，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蠢念头，贾添的修为天下无双，可为了修补个裂隙都闹得筋疲力尽，这口井的力量不言而喻，如此可怕、且重要的东西，贾添又怎么可能解释给他听！

第271章 活佛精明


白头峰上，雷云消散，漫天星斗璀璨，一勾弯月如刀。


一人一剑，金甲止步、狂雷退散、更惊煞无数天门高手，曲青石纵声长啸，意气风发！


和尚天劫处那一战的主角是梁辛，曲青石直到最后才现身，血河屠子知道他是绝顶高手，但是也真没想到，这个身材略显消瘦的年轻人竟勇猛如斯！屠子吞了口口水，脸色痴迷，目光更是温柔，呆呆望着曲青石……


琼环的俏脸上也饱蕴荣光，眸子明亮，不眨眼地望着曲青石。


曲青石占尽威风，也不再多做停留，翻手又把齐青抓到了手中，继而催动青光，卷起一众同伴一飞冲天，向着宗莲寺的方向飞遁而去。


凭着他和离人谷的交情，也不用说什么客气话，至于山下的那些天门弟子，他更没什么话说。


青光一闪即灭，长啸却连绵不绝，在山间回荡不息，半晌方歇……一众天门弟子都有些失神，静立原地默然不语，直到曲青石走远了，蛤蟆才摇头慨叹：“功成即退，神龙无踪，高人风范，我辈仰止！”


曲青石已走，白头峰便不再是禁地，天门众人少不了上山再去查探一番，山顶上，那六个丑娃娃的尸体赫然在目，倒更证明了曲青石来是诛杀妖邪的正道人物……


天门弟子搜索了一阵，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就作罢，彼此间客套着便准备散去，借着道别的机会，蛤蟆笑问秦孑：“三祭酒可好？一阵不见，着实想念，两位祭酒替我给他带好！”


敢当也在旁边，闻言后笑着插口：“离人三祭酒名满天下，可以前一直是秦家丫头在外面跑……”


话还没说完，头顶高处遽然炸响滚滚风雷，无边妖气与浩荡佛光彼此纠缠着，弥漫天地！


天门高手不敢大意，当即唤出法宝严阵以待，旋即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只金身大佛从天而降，轰轰烈烈地砸在了山顶的空地上。


大佛满脸狰狞，杀气腾腾，哪有半分慈悲之意。


山顶高手无数，竟全都于‘不经意’间错开大佛的目光，没有一个人与之直目对视。


与大佛同时落地的，身边还跟着跳下来个乡下青年，七片巨大的金鳞饱含战意，正围着他上下翻飞，气势贲烈！


乡下青年也一样，脸上满满当当全都是凶像，目光狠辣，扫过众多天门修士，看样子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梁辛和小活佛也是刚从猴儿谷回来，在路上，他们便察觉白头峰方向灵元滚荡，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两人先赶到宗莲寺，结果不见曲青石等人的踪迹，黑白无常一直留守莲宗寺，梁辛到时他们还在，而且还不止他们哥俩，女鬼头七竟然也在庙中。梁辛当时顾不得多问，把琅琊留下来，就和小活佛一起冲向白头山。


算算时间，他俩离开宗莲寺时，刚好曲青石飞出白头山，这两拨人要都是在地上跑，倒是能碰见，可大家都用飞的，而且又都是收敛气势的遁行，彼此错过了。


到了山顶，没找到曲青石，却见到了大队修士高手，梁辛生怕二哥出事，与小活佛一起爆开气势，跳下来这就准备开打了。


秦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莫急，所有人都好得很呢。”


梁辛这才看到秦孑，听她笑言心里当即一松，脸上严霜也随之消融。


蛤蟆面露惊喜，闪身来到梁辛跟前，笑道：“离人谷的法术端的神奇，刚提到你，你就从天上掉了下来。”


众人这才知道，从天而降的凶神竟然就是离人谷的三祭酒，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对离人谷却更多了几分敬畏。


梁辛对蛤蟆的印象很不错，当即也笑呵呵地说笑了两句，秦孑则传音入密，指点道：“曲青石刚刚离去，安然无事，不用担心了。”


曲青石没事，梁辛就没事，不再有片刻的耽搁，含含糊糊地对着秦孑与屠苏道：“这里没事，那我便回去了。”说完，又对蛤蟆摆摆手，跳上小活佛，妖风浩浩之中，两人转眼不见。


剩下的天门高手心里都升起了两个念头，两个幸亏：


离人谷的实力深不可测！幸亏刚刚不曾为了荣枯道和秦孑翻脸，否则今天麻烦大了，别说三个祭酒，就是那头‘坐骑’，自己就惹不起；


三祭酒似乎另有要事，幸亏他走的匆忙，要是再被秦孑拉过来引荐一番，真就连家底都要赔光了……


等梁辛再返回宗莲寺的时候，曲青石和一众同伴果然都就在庙里。


兄弟见面之下，曲青石言简意赅，几句话把事情的经过交代了便，他说话甚少罗嗦，即便如此还是把梁辛听得震撼不已，小活佛更是大呼过瘾，一个劲的埋怨梁辛在猴儿谷中耽搁的时间太久，害得他错过了这大的阵仗。


曲青石还道梁辛这边出了什么事情，皱眉追问：“猴儿谷怎了？有麻烦？”


梁辛摇头而笑：“没事，那些修士都放进了大眼中，又陪着师父和老娘说了会话，这才回来地略晚。”晚，指的是没能赶上白头峰的恶斗，可要是按照兄弟俩约好的时间来算，梁辛和小活佛回来的刚好。


这时候琅琊凑过来插口笑道：“也不是一点事都没有，猴儿谷的看门护卫就有事。”


曲青石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笑着问道：“你是说铜头？”


“铜头家来亲戚了，而且这个亲戚的来头还不小呢，是鉴火道宗的人嘞！”


铜头偷赑屃被抓到现行，把子孙八代都输了进去，从一介妖王沦为猴儿谷看门兽的保镖，不过梁辛等人返回猴儿谷的时候，却并没见到他。


梁辛无所谓，琅琊却好热闹，四下找人打听，这才知道铜头的祖上居然和天门中的鉴火道有渊源，这两天有鉴火道弟子来探望它们，葫芦老爷通情达理，明白‘有朋自远方来’，大家应该‘不亦乐乎’，所以给铜头放了几天假。


至于承天道来找铜头做什么，暂时还不得而知。


铜头招待亲戚，大家只当是件趣事，说出来缓解下气氛，跟着曲青石又把桑榆临终前骂梁辛‘明知故问’的道理，大概解释了下，梁辛一点就透，恍然道：“闹来闹去都是老熟人，原来是齐青追杀桑皮……那头七大姑这边又是怎么回事？”


黑无常庄不周走上来，还是老样子，先对着一群同伴点头哈腰地打过招呼，这才开口：“昨儿下午，小活佛接到曲二爷的传讯，赶去对付荣枯妖道，我们哥俩留守小庙，等到天黑也不见诸位返回，我们便琢磨着，与其白白消耗时间，倒不如再试试看，施法唤请下头七大姑，说不定她老人家前两天出去串门子不在家呢。”


宋恭谨接口，说话少有地实在：“其实我们也是姑且一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可没想到，唤请之下大姑竟真的赶来了！”


头七神情颇为憔悴，听众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对着梁辛、曲青石这两个熟人点了点头。


上次在官道上遇到头七时，她举止得体谈吐大方，说话做事都从容得很，可现在独座一旁，对周围人连看都不敢看，显得异常拘谨。


梁辛先是有些纳闷，旋即便想通了，现在这座宗莲寺，才真正应上了‘庙小妖风大’这句老话，一百多人里，除了黑白无常、头七琅琊这寥寥数人之外，修为最差的也稳居玄机境，其中还有着大把的宗师高手，头七她不过是个小鬼，恐怕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要还能落落大方倒真见鬼了。


血河屠子有眼力价，对着一众同门笑道：“一个一个凶神恶煞似的，莫得吓坏了旁人，都跟老子去外面等着。”言罢，缠头弟子蜂拥而出，只把琼环、弦子两人留在了庙里。


而曲青石则挥手施法，度给头七一份木行灵元。


槐楼的道法，是阴木之力，否则也不会有那道‘槐煞’神通，他送过去的灵元对头七大有补益，女鬼的精神也随之一震，对曲青石点头称谢，跟着讲出了自己最近这段的经历。


正如黑白无常先前所料，这方圆数百里的孤魂野鬼，全都被鬼道士桑皮拘役，用以汲取丧力疗伤，头七也不例外，直到前天晚上，他们才被释放。


梁辛愣了一下：“是桑皮主动放了你们？”待头七确认后，他又追问了声：“为什么？”


不等头七开口，曲青石就答道：“自然是桑皮要逃离此处，可又不能带着众鬼同行，要么杀掉要么放了，也不过这两条路选。”


头七附和着点头：“不错，鬼道士在昨天晚间已经离开了，我们这才重获自由。”


“也许是被老实和尚的天劫惊到了，或者，他发现了同门的踪迹，不想被桑榆等人带回去，所以逃掉了……”说着，曲青石叹了口气：“桑皮是从贾添的怪井中爬山来的，继而又被齐青追杀，怕是知道些重要事情，就这么错过了，实在有些可惜。”


说着，曲青石的目光，从小活佛脸上一扫而过，继续叹气……


梁辛不知何时也摆出了一脸愁苦：“八月十五近在眼前，实在脱不开身，可这个鬼道士一定要追，尤其麻烦的是，桑皮本就是厉害宗师，化鬼后只怕战力更增，放眼中土，有闲暇又有本领去缉拿他的人，实在、实在不好找……”说话之间，他时时抬眼，去看小活佛。


小活佛单手托腮，神色比着他们哥俩还踌躇，呢喃道：“是啊，倒哪去找这样一个又有本事，又有时间的大高手去？”


打雷似的喃喃自语，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梁辛和曲青石哥俩都傻眼了，琅琊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小活佛，不许装傻！”


小活佛哈哈大笑，小棒槌似的手指指向梁辛兄弟：“是这他们先装傻的！想让我帮忙就直接说，偏偏要兜出个圈子，绕着我去出力干活，还得抢着闹着，外加感谢这俩小子！”


梁辛骚了个大红脸，曲青石看着脸皮儿薄，此刻却稳当得很，假装没听到小活佛的后半句话，径自道：“那就请你帮忙，不管追不追得到，咱们兄弟都欠你一份人情！”


琅琊向着梁辛兄弟，抢着开口道：“论因果，活佛捉鬼；论恩怨，达旦禅院追击荣枯老道！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推却。”


小活佛当即痛快答应：“最近这几个月坐的屁股发麻，这两天先点化和尚，又打杀老道，更撩得咱坐不住了，帮你们跑两步也不算啥！”


由他出手缉拿，鬼道士再怎么了得，恐怕也没有几天自由日子可过了，这桩事情就算是落实下来了，曲青石开心之余，忍不住又问小活佛：“这才分开一天，你就精明了？”


小活佛哈哈大笑：“忒小瞧人了，我不通人情世故，可也不是个石头心眼，当初十一神智尽丧，莫忘了是我曾指点着他在游荡了百多年，那时候邪道正垂死反扑，修真道上何等险恶，我要也是个憨子，我们哥俩又哪能活到现在！”


梁辛也跟着一起笑道：“还真是这个道理，小瞧了谁都不成！”


他们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女鬼头七也放松了不少，待众人笑过之后，又对梁辛道：“你们未到之前，庄、送两位已经说过此番找我的缘由，移转魂魄进入活尸的法术，我能胜任，全无问题。只不过我的修为被鬼道士夺走了不少，要稍事修养一阵，不用等太久，一个月之内便能施术。”


梁辛大喜，忙不迭地道谢。


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请女鬼头七回去，施展鬼术让六百恢复沟通能力，以求‘活死人肉白骨’，把玉匣中的干瘪人头还原成本来相貌。可谁也没想到，又惹出了这么一连串的麻烦，到了现在，才总算回归初衷。


其他的事情大都告以段落，只剩曲青石那一趟白头山之行中，还有着几个重大的疑团，此刻距离破晓还剩一个时辰，大家略略商议了下，干脆等到天亮再启程，趁着这会功夫，来把不明了的事情整理下。


先前众人交谈的时候，弦子几次想要开口，可始终没能插进话题，现在终于有了机会，直接说道：“齐青原先伤到不能稍动，可六个小子施法后，她竟挣脱了黑鼎……而且，她、她施展的‘鬼留’、‘凝煞’这两项法术，是我们不老宗的神通！”


跟着也不等别人追问，弦子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六个小子本来想夺力，可不曾料到……他们夺力不成，反被齐青夺力，还有神通法术和性命魂魄，都一股脑被抢去了！齐青也是借了他们的力量，修补自己受损的鬼经阴络，不仅恢复了大半战力，还通晓了他们的法术。”


说完，弦子那双死鱼眼中，露出了些迷茫，声音也低迷了许多：“可、可没道理啊，那阵法是我设计的，绝不会出差错……”


曲青石摇头冷笑：“此事不值得大惊小怪，齐青死而化鬼，不是她冤魂不散，而是因为贾添的法术！”


弦子犹自疑惑着，梁辛却明白了。贾添的修为深不可测，他的法术何等玄奇，齐青是他的傀儡，又怎么可能被弦子设计的阵法夺取力量。


单以这件事情的过程而言，丑娃娃夺力未遂，反而变成送菜，也确实没什么可奇怪的。只不过曲青石现在才想通这个道理，实在显得有点后知后觉来着。


弦子背靠供台席地而坐，双眉紧皱，仍在苦苦思索着自家法阵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能够跨入逍遥境的修士，无论正邪，对道法都有份痴迷性子，为了一点小缘由，不说不动地想上半个月也不算啥新鲜事。


曲青石也不去理会他，对其他人摆了摆手，揭过此事，换到下一个话题，六个丑娃娃临死前的胡话……


琼环从一旁眼巴巴地等了半晌，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兴高采烈地和曲青石你一言我一语，从头到尾把六个丑娃娃临死前的‘梦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梁辛听得惊骇不已，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弦子就突然开口：“明白了！”


大伙都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弦子自己也挺不好意思，赧然道：“一时、一时出神，诸位莫怪。”


梁辛哪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笑而摇头：“想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吧！”


不老宗的法术自成体系，有着他们自己的道理，与鬼谋力的阵法也不例外。


高深修士靠元神来驾驭真元；成形的丧物与之相似，只不过他们修炼出来的不是元神，而是真阴魂魄，丧物的煞气鬼力，都要靠它来统御。


所有白头山上的夺力法术，也分作两个步骤，先夺其魂，再谋其力。


按照弦子的判断，开始的时候，六个丑娃娃成功侵入了齐青的真阴魂魄，可后来应该又触发了齐青体内隐藏的某种禁制，这才惹来了对方的反击，从猎手变成了补品。


具体的法术成因，梁辛等人无意追究，但是在弦子的解释之后，梁辛却若有所悟。


容梁辛低头沉思了片刻后，曲青石才问道：“有什么想法？”


梁辛竖起了两根手指：“两个事情，其一，六个丑娃娃临死前的大戏，不是他们胡乱发狂，而是把齐青脑子里的念头‘演’了出来。”说着，他又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第二点，贾添让修士死而复活的法术，并非全无破绽，至少，利用不老宗的‘与鬼谋力’之术，就能窥探鬼修士的内心！”


弦子心思精明，待梁辛说完后，他就认真开口：“给我些功夫，容我仔细思索，看看能不能把夺力法术加以改进，如果能成功的话……就能从齐青的心里撬出更多东西！”


弦子说得信誓旦旦，看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取出门宗心法，钻进去大大研究一番。


苗女琼环满目不屑，抽了抽嘴角，道：“你娃那点道行，能研究出个啥子？等中秋过后，我把你们老汉儿抓了，让他给你娃来帮忙！”


弦子当然不会去和琼环抬杠，闻言后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

第272章 左边脸颊


对于梁辛兄弟来讲，只要有能窥探、调查贾添的机会，他们一概不会放过的。不老宗的法术能让齐青开口，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梁辛又把心思拉回来，开始琢磨六个丑娃娃临死前演出的那场大戏，在他们的‘台词’里，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少，可驴子、蚂蚁之类的隐喻更多，而六个‘演员’却只有两个‘角色’，丑娃娃们你一句我一句轮流上场，更把事情弄得复杂无比，一时间梁辛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只是隐约判断出来，这场戏与贾添和朝阳有关。


曲青石伸手，轻拍梁辛肩膀，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们提到过要杀人取乐，这件事中还涉及着一件案子，回头先想办法了解血案的始末，再来寻思这件事，暂时不用多想，放到八月十五之后吧！”


梁辛也不矫情啥，先点头答应下来，随即又笑道：“倒是另外一件事，与你的战力有着好大关系，要尽快弄清楚，以后打架都能用得上！”


曲青石当然明白，梁辛指的是‘墨剑喝退百万金甲’的事情，当即微微笑道：“这个事情我也猜不透其中的端倪，得去问问旁人。”


“问谁？”梁辛的神情略显纳闷。


“金玉堂，他们精修金行道法，被墨剑喝退的又是他们的法术，他们的想法，比着咱们在这里瞎猜要准确得多。”


梁辛更纳闷了：“你的意思……咱现在去趟金玉堂？打、打上去，然后抓人来问？”


曲青石咳了一声，笑道：“不用打！白头峰的时候我给他们留了个面子，他们应该会派人留守附近，等着给我个交代。”说着，他扬手放出墨剑！


墨剑激射长空，剑鸣轻快，四野远播。


跟着曲青石来到小庙外的空地上，静静等待。那些缠头弟子不愿和正道人物照面，纷纷退回了庙里。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一道金色流光便划破夜空，向着小庙的方向疾飞而至，待到数里之外，对方便撤去了法术。


金光消散后，大胖子顾回头和小胖子老九现身半空。两人也不再凌空虚度，而是落到地上徒步而行，很快来到了曲青石跟前。


顾回头抢先开口，自报家门，跟着便是一串客气话，曲青石出身官宦、久居官场，虽然平时脸臭口冷，但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何况他面冷但心窍通透，已经把人情送给了金玉堂，自不会耍臭脾气把卖出去的面子再撕掉，微笑着应答了几句。


两人寒暄之际，金玉堂老九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的修为惊人，灵识扫荡之下哪还不知道对面莲宗寺里，正藏着满满的一庙邪魔外道！


血河屠子本来在支棱耳朵，偷听曲、顾二人的交谈，突然间只觉得一股淬厉之意，从门外那个小胖子身上卷扬而起，侵袭入庙，稳稳锁住了自己。就仿佛正有一把剃刀，贴着自己的皮肤缓缓游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割上一下子。


不止血河屠子一个人，躲在庙里的诸多高手，人人都被老九扬起的锐金战意笼住！


还不等其他人皱眉，端坐佛龛之中的小活佛就撇嘴骂了声：“放肆！”话音落处，淡金色的佛光从他眼中一闪而逝，庙里的众人只觉得周身一暖，老九释出的战意，尽数被小活佛击散。


老九在庙外闷哼了一声，身形微晃，后退半步。


曲青石脸上露出一抹讥诮，饶有兴趣地望向老九，问道：“怎样？”


老九释放锐金气势针对庙中人，当然逃不过曲青石的眼睛，不过里面小活佛坐镇，才不用他去操心，眼看着对方吃瘪，小白脸的心情更好了。


老九目光炯炯地盯着庙门，回答得异常认真：“了不起的很！”说完，他又望向曲青石：“原来能打的不光你一个！里面还有个更凶的！”


曲青石却摇了摇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能打的，不过你查探不到罢了。”


老九神情既惊讶又不信：“剩下的最高也不过六步中阶，哪还会有厉害人物？”


曲青石笑容更盛：“所以才说，你探查不到的！”


老九眉头大皱，侧头看了看顾回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回头神情轻松，挥手笑道：“这下服气了吧？天外有天这个道理，我可都不记得给你讲过多少次了！”跟着他目光一转，对着曲青石笑道：“我这位小师弟不谙世事，白长了一副大个子，可心境却单纯得很，还有些娃娃天真，都是我这个师兄教导无方。”


他发觉老九调运威压的时候，心中着实吓了一跳，想阻止已经晚了，好在后来见曲青石未见怪。顾回头为人何其精明，干脆也不再斥责，而是话锋轻调，把自己和曲青石都摆在了兄长位置上，老九则变成了不懂事的弟弟。


至于庙里藏有邪道人物，顾回头当然不会去揭破，他是来做交情的，又不是来剿匪的。


老九终于还是没忍住心里想说的话，传音入密对着顾回头道：“一个都够呛，两个绝对打不过，可人家说有三个能打的，七哥，咱走吧……”


饶是顾回头心机深沉，这下也啼笑皆非。老九的话可笑，但是更让他无奈的是，人家近在咫尺，老九还传音入密，实在太小家子气、太矫情了。


顾回头咳了两声，对着曲青石苦笑：“这小子说打不过，想拉着我逃跑……让你见笑。”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便径自转入正题：“白头峰前顾回头夜郎自大，妄动法术，幸得先生高义，处处留有余地，这番眷顾顾某铭感五内！”


曲青石呵呵一笑，也不去文绉绉地措辞，直接说道：“阵法虽然失效，可贵宗战力尚存，完全可以放手一搏，顾兄退兵罢斗，也同样给我们留出了余地，在下的心中，也着实感激。”


说完，曲青石把话锋一转，坦然开口：“金戈铁马实力惊人，喝退金甲只是侥幸罢了，这件事，我正要请教，还请顾兄不吝赐教。”


顾回头和秦孑一样，在遍地老寿星的修真道上，都能算得上是精明人物，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否则想要去诳套他们口中的实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曲青石才不会去白费力气，开门见山直接把话问了出来。


这倒让顾回头微微诧异，他神情里的疑惑也不是矫揉造作，开口反问：“先生的意思……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的金甲罢斗？”


曲青石点头：“墨剑横空轻吟，金戈铁马便凝滞不动了。”


顾回头不说话了，眉头轻轻皱起，眸子中目光闪烁，曲青石也不催促，就站在一旁微笑等待。


过了半晌之后，顾回头才终于吁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又复轻松：“让先生见笑了。”


曲青石则莫名其妙地回答了句：“人之常情，倒是我冒昧了。”


‘金戈铁马’是金玉堂穷尽无数心血才研创出的合击大阵，威力之大犹胜破月三一，于金玉堂而言，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首次亮相就宣告无效，这不是阵法的问题，而是曲青石的墨剑神奇。


可以说，墨剑就是‘金戈铁马’的一个无法弥补的破绽。


偏偏曲青石还不明白这个‘破绽’的道理，直接来问顾回头，按常理而言，任谁也不会去把事情解释清楚……让对方更了解这个破绽，好来对付自己人么？


不过顾回头的心思自有独到之处，犹豫片刻他便想明白了，‘破绽’与‘破绽的道理’，根本就是两回事。


这就仿佛老鼠害怕猫，家里闹了鼠患，抱养只花猫来就能得以解决，对于普通人来说，只要知道猫能克鼠就足够了，又何必去深究猫为什么就喜欢抓老鼠；于墨剑与‘铁马金戈’也一样，即便不解其中道理，曲青石也能明白墨剑能克制这道法阵，再对上‘金戈铁马’的时候，亮剑就能完胜。


既然如此，把这个道理瞒着他，实际没有一星半点的意义，如实相告的话倒是还能换回来一份交情。


顾回头摇了摇大脑袋：“也是也不算什么机密事，能让金戈铁马止步的原因只有一个……”


正说到关键处时，顾回头突然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顾回头大吃一惊，而身旁的老九和曲青石就同时脸上变色，冷哼了一声。


远不止庙外的三个高手，庙里的众人也一样，在刚刚那一瞬间里，上到身具三蛮之力的小活佛，下至修为浅薄的庄不周，所有人都觉得，有人贴着自己的耳垂，往耳朵里吹了口气，热烘烘、湿漉漉的一口气！


还不等众人发动灵识去搜索敌人，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仍旧是紧贴耳畔，仿佛有人正在趴在自己肩膀上低低耳语，众人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说话时，从口舌间喷出的热气：“你们都是修士？”


‘耳语’声显得无精打采，虽然在提问，可语气里只有淡漠，全无关心之意。


对方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别修了，瞎耽搁功夫……”语气仄仄，仿佛一个心情不好的私塾先生，正不耐烦地轰孩子们回家去。


第一个翻脸的当然是琼环，对着手下叱喝道：“愣个抓子么，列阵！”


修真门宗谁家都有得意的合击阵法，缠头宗虽然离经叛道逍遥独行，可在阵法之事上也不例外，琼环谕令传下，以血河屠子为首的众多妖人齐齐发出一声大吼，幽绿惨红各色光芒闪烁而起，一百多名缠头弟子纵跃而出，围住小庙结成大阵，严阵以待。


曲青石和顾回头等人就在小庙门口，缠头宗列阵之下，把他们也护在了阵中。


琼环站在阵首，先气急败坏地用袖子抹了抹耳鬓，继而厉声斥骂：“缩头龟儿，不敢出来见人么？”


话音落处，百余丈外空气轻轻一跳，一个老头子悄然现身。


老者年轻的时候身形应该异常的高大，可现在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身体重重地佝偻着，下颌几乎与胸腹平齐，他不抬头，目光只盯着地面，半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脸颊，众人看不到他的长相，除非又谁肯自告奋勇，跑过去躺到老头子脚边，才有机会看到他的脸。


曲青石又眯起了眼睛，敌人就藏在百丈之外，他们却无一察觉，虽然自己人这边高手林立，可能不打就一定不去打。


顾回头轻轻拉扯了下老九的袖子，带着师弟向旁边退开了两步，老头子来得诡异，敌友莫辨，可不管怎么说，对方都不会是金玉堂的朋友……更不应该是金玉堂的敌人。


琼环还想喝骂，血河屠子生怕她言语无礼，惹来一场无聊架，抢先开口问道：“老汉儿你是啥子人，又来做啥子么？”


老头子脑袋低垂，淡淡回答：“我来带齐青走。”


敌友分明，曲青石的心里突然踏实了，走上几步，把缠头弟子挡在身后，对琼环道：“此事与你们无关，请退开。”


琼环哪会理会这样的话，撇着嘴角冷笑了声：“你管好自己就成了，还管得我们缠头弟子撒！”


血河屠子也附和着开口：“女鬼差点害得我们琼环姐儿，曲娃要放人，我们也莫得同意，这事莫得商量！”说完，他伸手大刺刺地一指老头子，再没有一点客气：“老龟儿，把你的狗脸抬起来，让老子瞅瞅你的鬼样子！”


扑哧一声，琅琊笑出了声，又忙不迭伸手捂住了嘴巴。


老头子似乎有些犹豫，沉默片刻之后，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我出来之前，他嘱咐我，只把齐青带走就好，尽量别杀人。你们自己可都不知道，在他心里，你们个个都是宝贝，珍贵的紧呢！不过……”


说着，老头子那份绝对淡漠的语气有了些变化，好像略带兴奋，另外还有些古怪意味，让人难以理解：“我虽然听他的话，但是也有个自己的规矩，记不清是多年前了，我便立誓，见过我脸的外人，是一定要杀的。他说过，他的话只是嘱托，我的规矩，却可以当做天道！”


血河屠子立刻改口：“你莫得抬头了，老子改了主意，不想看你那张老脸了，免得夜夜发噩梦！”


老头子突然笑了起来：“歇了这么多年，终于出来了一趟”，他的笑声低糜，好像一只鸡在哭：“你们还是看看我的脸吧……因为，今天我想杀人！”


说话之间，老头子陡然抬头……不是抬头，而是在一声爆裂的怪响中，佝偻的身体突然绷直，那张垂向地面的脸，也由此改变了方向，面对众人。


眉清目秀、鼻梁通透，只是他的嘴，并非长在鼻下，而是侧立于左颊……


神仙相！

第273章 十一个字


老头子是神仙相。


这幅长相虽然骇人，可还吓不倒缠头弟子，他们潜伏在西蛮之地，什么样的丑陋怪物没见过，一群邪道妖人不仅没有惊诧，反而还笑了起来。琼环更是没心没肺，对着老头子笑道：“还当你龟儿长得多惊人咯，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着，她伸出玉指，指了指身边的血河屠子，俏脸笑容更盛，继续对老头子道：“要比起来，你还不如他丑嘞！”


老头子也笑了：“你们不明白，我这幅相貌下藏着的道理，足以毁了这座世界，和丑俊没有半点关系。”


鼻子之下空空如也，只有平滑面皮，看上去或许还不太恐怖，可老头子说话时，左颊上的嘴跟着开阖不停，甚至还喷出了几枚唾沫星，着实显出了几分诡异。


琼环面色厌恶，光洁的额头上肉眼看见，跑过了一排鸡皮疙瘩。血河屠子接过话茬，怪声道：“吓死人的道道，这么大的口气，老龟儿你这张嘴不该长在脸颊上，应该长在天灵盖上才对，把口水对着天喷去！”


老头子摇了摇头，并未多说是什么，而是颤巍巍的迈步，自百丈之外，缓缓向着众人走来。


缠头弟子的修为参差不齐，可清一色都是从蛮荒凶地摸爬滚打出来的，全都是打架的好手，脸上虽然满满挂着不屑，但此刻人人催动真元，谨守阵意，只等首领一声令下，便会爆起一击！


这个时候，始终没再说话的曲青石开口，问道：“你是贾添的手下？”


挂在脸颊上的嘴巴，两端勾勾，露出了个笑容，老头子脚步不停：“算起来，他应该是我的师父，不过他不认，始终待我如兄。”


百丈距离不算短，对方走得又不快，倒是够双方说上几句话，曲青石轻轻挑了下眉毛，又问道：“你是贾添的朋友？在中土上结识的，还是趁着上次大潮和他一起来的中土？”


老头子缓缓回答：“当然是在海外结识的，在上次九星连线之前，中土上可没有我们这样一群人！”


缠头弟子们个个面露不耐，曲青石却不急着开打。心思转动如电，马上找出了一个有望暂时稳住对方的话题：“东渡而来的？追随着百无一用？”


庙里还藏着梁辛和小活佛，他们在此间的力量足够强大，可即便如此，曲青石心里也明白，待会那一战自保或许不难，但是想要抓住活口几乎不可能，想要套些话出来，也只有现在这一个机会。


果然，老头子闻言后微微愣了下，随即停住了脚步：“你还知道百无一用？”说话时，他的眉宇间露出一份意外，可因为少了嘴巴的配合，让这份神情变得有些滑稽，更有些恐怖！


曲青石点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引入正题，诳些有用的信息出来，一边淡淡的应道：“百纳、无仙、一椭和用掩，上一次浮海东渡时的首领，合称百无一用。”


老头子歪起了脑袋，左颊上的嘴巴朝天。似乎是提及往事，让他的精神振作了些，说话的声音里也有了些力量，不再那么仄仄地让人心烦：“这四个名字，可有多久不曾被人提起了？想不到，今天又从一个娃娃口中听到了！”


曲青石生点了点头，循循善诱：“百无一用，都是领悟天道的绝顶高手，这样的人物，按理说都应该渡劫飞仙，离开凡间才对……”说到这里，他就收声不语，静静望向了对方。


老头子却并未追着曲青石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古里古怪地笑了起来：“百纳精通天地造化；无仙擅长万法自然；一椭会一字成道；用掩有回天之术……其实不止这四个老家伙，每个浮海东渡之人都领悟了一重天道，由此也得到了一门规则之力，只不过百无一用的资格最老，而且他们由天道得来的力量也最强悍，这才成了首领。”


开始的时候顾回头只是一心看戏，并不想参与其中，可双方短短的几句话里，竟然扯出了天道！


领悟天道是所有修士的终极，顾回头也不例外，惊讶之下再顾不得什么，皱眉问：“每个人都领悟了一重天道？此话何解？天道还分作许多重么？”


“天道是什么？天道就是规矩，是乾坤间的规则、律法。它包罗万象，掌管万物万类，这份‘规矩’自然也不止一条，而是千条、万条。”老头子声音不紧不慢：“修士修行，只求领悟天道，可天道浩荡，叠叠无穷，就算你有无穷智慧、有无穷寿命，也休想把它尽数掌握。”


事关悟道，顾回头不敢有丝毫地怠慢，仔细咀嚼老头子的话之后追问道“你的意思，我辈修天，只要领悟出一个规则，就算悟出天道了？”


老头子颔首笑道：“差不多吧。这里有一个关键处，你在悟道之前，以为领悟的是全部天道；可悟道之后便会发现，你参透的，也不过是万千规则之中的一条。由此，才有了一重天道之说。”


他的话虽然拗口，但意思却明白得很，谁都能听得明白。


顾回头不再开口，默默思索着老头子说的这番道理，身边的老九则面露不屑，撇嘴道：“一万个规矩里只悟出一个，这又算哪门子的悟道，难怪你们都没有飞仙。”


听着老九的话，老头子双眉紧皱，足足过了半晌，突然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包括曲青石这样的好手在内，庙里庙外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黑，继而又复明亮，老九更是大吃了一惊，这哪是老头子在眨眼，根本就是天在眨眼！


眨眼之后，老头子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对着老九淡然道：“没有第一重天道，又哪来第二重？至于你说的，难怪我们没有飞仙……”


说到这里，老头子霍然爆发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滚滚大笑，高声唱出八字歌诀：“穷尽天地，再无飞仙……再无飞仙了！”笑声之中，他再度迈步，向着众人走来！


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弄清楚，曲青石仍不想动手，朗声说道：“我见过百纳与一椭，他们还又话要交代！”


这句话是曲青石早就编好的，心里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够让对方再度止步。


却不料，老头子的身形并未有半分的停留，只是大笑着回答：“已死之人没有天道了，说过的话也是放屁！”说话之间，他越走越快，几步之后干脆跑了起来！


不见神通，没有法术，老头子歪歪斜斜冲了过来，挂在脸颊上的那张嘴却仍在大开大合，笑个不停……


交谈中，最有耐心的是曲青石，但动手时，反应最快的也是他，手印盘结下，空气中爆出一声锐响，千万片槐叶如蝗，向着敌人扑面而去！


琼环只比曲青石慢一瞬，脆声喝道：“阵战！”


百名妖人震天价般同声喝应：“荒芜！”


缠头阵法随之发动，一片灰白色的影子，紧贴地面流转而出，无声却汹涌，奔流冲袭。


‘槐叶’铺天，绿叶盎然生机灿烂；‘荒芜’盖地，灰白纠缠死气弥漫……两道法术充斥了所有空间，去势更快如闪电，转眼将老头子裹在其中。


每一片叶子都是由木灵凝化，孕育的力道足以分金裂石，毫不留情地击向敌人；‘荒芜’邪阵也不示弱，灰影倾覆之处，万物生机寸断！


可老头子的身体却仿佛金刚不坏，任凭法术侵袭，都只当清风拂面，就那么呲牙咧嘴地向前跑着，一步一步的靠近……


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老九脸上的肥肉跳动个不休，问顾回头：“打不打？”


顾回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正身处神通轰击中的老头子突然咧嘴笑道：“打不打都一样，你们问道于我，所以要第一个死！”说着，老头子突然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作两步，直直向着他们两人扑来。


老头子冲入人群中，‘槐叶’与‘荒芜’仍对他追袭不休，这两道神通不仅威力了得，也都与主人心意相通，看上去裹天裹地乱成一团，可所有的攻势，都只冲老头子一人，并不殃及同伴。


虽然是加快了速度，但是在一群宗师高手的眼里，老头子还是慢的可以，还不等他欺身而近，顾回头的回答也便响起来：“打！”说话之间，他催动金剑抢先动手！


老九早就等着动手了，随着师兄一起结印出手，继而众人只觉得疾风扑面，也是一柄剑，金色，巨剑！


顾回头的剑本来就大的惊人，长逾二十丈，挥动之中气势煌煌，可是和老九的巨剑一比，就仿佛在芭蕉扇旁摆了个苍蝇拍……


两柄金剑在袭杀之中，全不会影响到旁人，锋锐之处只对老头子一人！


老头子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仍是癫狂怪笑，双手扬起，就好像捏蜻蜓似的，轻轻在身前一捉，竟真的捏住了一双剑尖。两柄飞剑一起爆出惊鸣，也分不清它们是想奋力挣脱，还是想拼命斩下，可无论如何它们挣扎，都无法挣脱敌人的手指。


老九的飞剑还好，顾回头的金剑未能支撑片刻，便在‘啪、啪’的钝响中长出裂纹！


就在两人大惊失色之际，一连锵大吼几乎同时响起。


“明月入槐！”


“荒芜披血！”


“借韦陀一用！”


“散散散！”


四声怪叫，唤来的是浩荡神力！


槐楼道法，自有独到之处，‘树大招风’为守，‘明月入槐’为杀。此时距离黎明只差一线，漫天星月已经悄然隐退，但随着曲青石一声谕令，一抹森森月弧突然出现，射入阵中，千万片槐叶青绿尽褪，全部化作银月之色，威力也随之暴增，继续攻向敌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墨色光华激射，曲青石墨剑出手。


……


荒芜大阵，是老蝙蝠费尽心机，为手下亲自寻来的古法阵图，威力远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荒芜’发动之际，阵意会凝聚成一道阴戾魂魄，再以血饲，邪神转生，奉主杀敌！


缠头弟子早都准备妥当，等琼环传令时，人人咬破舌尖，喷血养煞，只听冥冥中一声诡笑，无尽灰影流转凝聚，转眼化作一头狰狞罗刹，鬼爪如刀飞扑神仙相。


而荒芜大阵还有另一个厉害之处，当阵中杀意尽化邪神，便不再需要费心控制，所有缠头弟子都得以脱身，同时发一声喊，尽数催动法宝，狠砸老头子！


……


小活佛是庙里成精，妖术也饱蕴禅意，早在老头子‘吹气’时，他就在准备神通，此刻终于得以施展，一道咒唱直冲苍穹，方圆数百里内所有佛地中聚集的凡人念力，被尽数唤起，凝华成一座狰狞韦陀，自空中抡起降魔杵，直击敌人天灵。


小活佛自己也不闲着，自小庙中飞身扑出，掌蕴风雷轰杀而至。


……


还有串串涟漪、金光绽裂，梁辛曾在杂锦孤峰之下一椭苦战，比谁都了解神仙相的可怕之处，出手之间不留丝毫余地，北斗拜紫薇、十二星阵、金鳞崩碎！


……


老九在百忙之余，还惊呼了一声：“果然是三个！”旋即满脸兴奋，周身上下都绽起锐金之意，猛冲敌人！


修金、修剑，小胖子最得意的法宝，就是他自己……以血肉之躯，炼夺世锋锐。


……


所有人同时动手，月槐、墨剑、罗刹、各色法宝、韦陀、佛妖、金鳞，还有个化身利剑的小胖子……上一次人间出现这样的力量，还是十三蛮围攻谢甲儿时！


狂风暴雨般的轰袭中，老头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双手早就放开了金玉堂双剑，胡乱挥舞着，徒劳地想要保护身体，人也脚步不稳摇晃起来，似乎随时都会跌倒。


虽然身形狼狈，虽然神情痛苦，可老头子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享海风、阳光似的，任由诸般神通加身！


所有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老头子未免也太禁打了些，这样的攻击，就是一座大山此刻也化作齑粉了，可他却还能勉强站立、苦苦支撑。


狂攻不休！


不知何时，片片血雾飞溅而起，老头子已经遍体鳞伤，身上嵌着槐叶、金鳞，额头被韦陀砸得皮开肉绽，左手被墨剑断掉三指，右肩被小活佛拍得塌陷，脸颊上的嘴巴被罗刹撕破了个大口子……


直到老头子又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无法支撑下去的时候，他才有些舍不得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万法自然，归尘、归土、化风去！”


十一个字，轻，且无力！

第274章 万法自然


十一个字，轻，且无力！


可下一个瞬间里，月槐消散无形、罗刹粉碎碎骨、韦陀悄然隐退、各色法宝顿时光芒跌落满地……本已被洪浩法术煮沸、撑爆的天地，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神通道法，尽数消失不见了！


小胖子老九的锐金剑气散了、小活佛也从佛像变回真身，憨子从他的肚皮中掉出来，犹自双目紧闭、呼呼大睡……


百多名高手愕立当堂，目瞪口呆，没人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老头子用一句话，驱散了所有人的法术攻击！


此刻，东天尽头，一抹朝霞破空，天现黎明。


悉悉索索地细响不停，老头子身上的纵横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着……老头子仍处在众人的包围中，脸颊上的嘴巴开阖：“万法自然，就是我的天道，你们明白了？”


梁辛对道法所知甚少，可也能大概明白，这个老头子掌握的规则，是将所有真元神通还原成天地灵元，归还天地间！无论什么样的法术砸来，只要他愿意，都会化作一团清风，消隐于空气间。


在老头子面前，根本就没有神通可言！


梁辛都领悟，其他的宗师们自然也都能明白眼前的状况，众人的心直接沉了下去，法术没用了，这一仗还怎么打？用血肉之躯去撞么？


琼环的俏脸蒙霜，把牙齿咬得咔咔响：“老龟儿，有这样的本事先前还要忍痛挨打，脑壳傻掉了么？”


老头子的眉宇间居然透出了些回味之情，回答得有些莫名其妙：“你不明白，不到临死之际，就悟不出活着的意思。”


墨剑就跌落在脚旁，曲青石若有所思：“万法自然？刚刚你说过，百无一用之中，无仙精通道法自然……”


话还没说完，老头子突然笑了起来。


曲青石的神情再变，惊讶之情于一闪即灭，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测测的小白脸模样，点了点头：“原来你是无仙！”


梁辛苦笑……他曾与女魔一椭恶战，那个时候同伴虽然只有柳亦，可是一椭也是强弩之末，重伤始终无法痊愈，拖了千万年不死，又在三百年前与拓穆恶战，所剩修为远不及全盛时。


现在的生死大敌，却是神仙相四大首领之次，排名犹在一字成道之上的无仙。


大难临头之际，曲青石却还在追究着细枝末节，语气中带了些怀疑：“你真是无仙？”


“无仙这个名字很值钱么？冒充了有好处？”无仙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咧嘴笑着，语气也随之轻松：“万法自然，在我眼前不见神通，所以我叫做无仙。”


曲青石也勉强笑了下：“不是怀疑你冒充，而是……如果你是无仙，道理就说不通了。”


梁辛略略寻思，马上就明白了二哥的意思，当即接口说道：“无仙是二首领，除了百纳之外，怎么会听从别人的吩咐？更不胡随着贾添一起叛乱！”


上次浩劫东来之际，百纳在凶岛上苟延残喘，来到中土上的神仙相，就以无仙为首，可贾添是个叛徒……无仙又怎么会伙同贾添一起，来造自己的反。


无仙的本领惊人，但却是个‘书呆子’型的神仙相，对梁辛兄弟的话琢磨了一阵，才勉强明白了他们的疑惑，摇头笑道：“我得贾添点化，得窥第二重天道；我们那些同伴却冥顽不灵……”


说着，无仙自嘲似的笑了下，又继续道：“我们所有人，都有大智慧，所谓的首领，也不过是资格老些、本领大些，又哪有什么真威望？贾添于我指出了一条新路，他们却仍只认着老路，不得已，就只好甩掉他们了。”


曲青石神情淡然，语气轻松：“新路是第二重天天道？那老路又是什么？”


在场之人中，只有梁辛知道曲青石在问出这句话时，心里何其紧张，‘老路’，就是第一拨神仙相来中土的目的，而三十年后，第二波神仙相，还要继续走到这条老路上来！


无仙翻了翻眼睛，笑了：“这个事情，我永远也不会说的。要是过了今天你们还有命活着，倒不妨去问问贾添，他这个人没心没肺，或许会告诉你们也说不定。”


曲青石一晒，换过了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们到哪里去找他呢？”


无仙耸起了肩膀，看情形，很有些替曲青石无奈：“他栖身何处我不知道，一般都是他来找我，偶尔我有事，便以清香唤之。”


两个关键问题，第一个不肯说，第二个不知道，曲青石可也没什么办法，就此岔开话题：“万法自然是天道，有什么力量可以破解它？”


曲青石问得挺大方，一点也不忌讳无仙就是‘万法自然’的主人。


无仙略显诧异，禁不住笑道：“这是找法子来对付我呢？便说与你听也无妨的，修士想要破我的‘万法自然’不难，只要找到两种力量即可，其一，逆天之力；其二，不属天下之力。”


第一种力量，要强过天道；第二种力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这种废话让所有人都撇了撇嘴巴，曲青石却挑了下眉毛，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金玉堂老九插口，又把话题兜了回来仙：“贾添为你指明了第二重天道？让你又多领悟了一个规则？”


说着，老九笑了起来：“你自己都说过，天道是千万个规则，领悟一个、领悟两个，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的差别吧？”


左颊上的嘴巴笑容欢畅，无仙饶有兴趣地笑道：“你这是在问道。可知想我问道的下场么？”说着，伸手一指神情委顿，靠于老九身旁的顾回头。


其他人都是法术失效、飞剑无用，可顾回头在甫一开战就被无仙捏碎了法宝，由此也成了场中唯一一个受伤之人。


见老九撇嘴，无仙也不以为意，径自开口解释“一个规则，便是一重天道，可第二重天道却不是两个规则，而是……终极，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终极，天道的终极！”


老九吓了一跳，浑不在乎自己已经死到临头，自顾自地失笑道：“好歹你也年纪不小了，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无仙有些失落似的，叹了口气：“你连一重天道都理解不了，自然不会明白我的话，这其中的道理，跟你解释不通的！”说完便不再理会老九，而是望向了曲青石。


无仙把他当做了众人的首领：“怎么，你们不逃的？打算再拼一拼？”虽然是问句，可无仙的语气又恢复了最初时的仄仄和漠然。


“法术没用了，逃跑只能靠腿，”曲青石一反常态，居然摇着头苦笑了起来：“再说，逃跑有用么？逃得掉么？”


无仙有些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的确逃不掉……”


他的话还没说完，曲青石陡然舌绽春雷，开声大喝：“逃！”，说着，右手拉起老九的胳膊，左手抓住琼环的皓腕，转身就跑！


本来他还想拉梁辛来着，不过梁老三跑得比他快，没抓住……


百多好手，人人反应如电，在曲青石的大吼之下，哄得一声四散而逃……老九百忙之中也不忘抱起大胖子顾回头，脚步沉重刚跑了两步，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更沉重、好像砸夯似的脚步声，侧头一看，小活佛正抱着憨子，和他并肩狂奔。


见老九望过来，小活佛还‘抽空’笑了下，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和你可不一样，咱俩……咱四个不一样。”


大伙说逃就逃，反倒是无仙被吓了一跳，失笑中突然提高了声音，再度扬声，仍是他那一重天道：“万法自然！”


谕令之下，所有的修士都觉得胸口猛地一闷，身体中的真元，竟然全部消散无形！


恶斗时的‘万法自然’，只是消弭了漫天神通；而此刻无仙的规则，却连大家体内的真元都驱散一空。


四个字中，无论六步宗师，还是低阶修士，尽数变成了普通人！毫无征兆中，几乎所有人都两腿酸软摔倒在地，面色痴痴呆呆，辛苦修炼一生的真元不见了，对修士而言，与魂飞魄散、粉身碎骨恐怕也没有太多差别。


抱人逃跑的小活佛与老九摔得最惨，干脆就是直接戗在地面上，怀里的人自然也摔到了身旁，顾回头脸色惊恐，憨子也张开了眼睛，有些纳闷的左顾右盼。


无仙纵声大笑，语气中饱蕴狂狷：“天道，又岂是你们能逃得过的！”说着，先前步履蹒跚的身形一跃冲天，犹如一头怪枭，掠向老九，两只干枯老手向着他的头顶狠狠抓下，语气突然淡漠了下来：“问道者先死。”


老九也好，顾回头也罢，此刻与行尸走肉恐怕也没什么分别了，两个人都目光呆滞，愣愣望着无仙飞扑而至，却连一丝躲避的念头都不曾兴起……


就在无仙的手距离猎物只剩三尺之遥时，一道清脆剑鸣震裂而起，本应失效的墨剑突然跃出！


无仙的右手，正一把攥在墨剑的锋锐上！


而另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并结在一处，稳稳抵住了无仙的右手……曲青石！


饶是无仙活了无尽岁月、早已宠辱不动，也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万法自然’是天道，曲青石和墨剑又怎么可能突破天道，仍保有真元之力？


继而右手炸起剧痛；左手间汹涌澎湃地草木妖力猛攻而至，在略一体会之下，无仙的疑惑霍然而解，可神情中的惊骇却更甚。


墨剑的力量虽然强大，不过对无仙而言还算不得太恐怖，但是这柄怪剑中蕴含的剑意却凛冽到无法想象，甚至比着‘天道’还要更倔强……说穿了，它是一把逆天之器，不服天道；


而正从曲青石双手间猛攻过来的力量，饱含草木之狂，其中却还裹杂着一份诡异古怪的妖邪气息，这份草木力，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它不是自然孕育而出的，当然也不会被归散于自然！


刚才那场合击时，无仙的天道，于曲青石的神通、墨剑无碍，不过大家的法术都散了，他也撤掉攻势，隐忍待发，对敌时姓曲的就是一副毒蛇性子，等待时机咬上一口，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刚刚去问无仙如何才能破解‘万法自然’，他也是在真心求解。


曲青石和金玉堂的人谈不上什么交情，救老九也仅仅是因为这是个突袭的好时机，妖元与墨剑同时发动，果然，猝不及防之下，无仙立刻吃了大亏，右手血流如注，脸膛则透出一抹古怪的草木青绿。


可无仙的修为已如化境，身体坚韧到旁人无法理解，虽然受伤战力犹存，于顷刻间便调整完毕！


但是还不等他凝力反击，耳边又响起了一声闷钝大吼，躺在地上的憨子突然翻身跳起，扬起蒲扇似的大手，轰然一击正中无仙的顶盖天灵！


大小活佛，共享三蛮之力，如果这份力道在小活佛体内，绝无法逃过无仙的‘万法自然’，但是小活佛早在众人交谈时，就将十之八九的力量交还给憨子。


憨子掌握的力量，就连天道也夺之不去……大活佛是苦修之人，虽然神智已乱，可他刻苦修行的禅心仍在！


佛徒修持，追求一人一天地，讲究主观世界。


于天地间行走、与大世界交汇，但是却自成方圆、溶于乾坤却不属于乾坤。因为神智迷乱，所以憨子的禅心就算再纯净，也无法悟道，更不能像涵禅那样渡劫飞仙；可也是因为神智迷乱，让憨子更加封闭，与外间几乎全部隔绝，也让他的一人天地更加完整。


可以说，憨子自己就是一座小天地、一个小世界，无仙的天道于他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曲青石的草木妖元，是因为它并非源于自然，所以是‘不属于天下之力’；而憨子的力量虽然来源于自然，但因为他自划方圆，不受天道，所以他的力量算得上是另一种‘不属于天下之力’！


终于，有人尖叫出声，琼环失魂落魄，声嘶力竭地大哭嘶吼：“杀他，杀他！”


修为已失，一世辛苦付诸东流，百多名妖人最后一份虐戾心思，就是看着无仙被大卸八块……绝不可能事先的愿望，却因为曲青石与憨子的爆起而显出希望！


琼环的哭喊转眼唤醒了所有同伴，小庙周遭，只有两字哭号：“杀他！”


兔起鹘落，连番变化不停，无仙被憨子全力一掌砸得七窍沁血，一双眼珠都险些爆开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除了曲青石之外，场中竟然还有第二个人能躲开自己的天道。


不止两个！


在缠头众人歇斯底里的杀声之中，第三个未被万法自然影响的人，正踏着古怪身法，扑向无仙……梁磨刀！


无仙快要疯了。

第275章 哪不好了


梁辛也躲过了无仙的‘万法自然’，靠得当然是身法。


干爹赐下的身法，是天下人间的基础，追求身体协调、本能的极致。


这份身法生于天道，却逆于天道！凭着梁辛现在的造诣，若一对一的较量，恐怕难逃老头子的万法自然。可无仙面对的是百多名精锐高手，在前面的恶战之中，梁辛又主要以星阵与金鳞御敌，虽然攻势凌厉，却也没引起对方的注意。


当众人修为顿失时，梁辛已经将身法发挥到淋漓尽致，勉强避过天道一击，继而曲青石、憨子十一相继发难，不等无仙有所反应，梁辛便转头杀了回来。


串串涟漪勾连，无尽金光绽裂……


先前无仙被群雄围攻，是他主动不去还手，而此刻是于猝不及防中被偷袭狠打，前者故意，后者失神，虽然都是挨打，可其间差异何其巨大。


更何况法则也好、规则也罢，也都是一种力量，无仙发动万法自然，也会消耗掉不少力气，所以第一次挨打的时候，他体力充沛；第二次连遭重击时，他有些疲惫了……


墨剑、草木妖元、三蛮之力、星阵和金鳞接连五次重击！从曲青石爆起反击到梁辛折返狠扑，前后也不过是两个呼吸间，饶是无仙有一重天道在手，一时间也消受不了连番巨力，和着惨叫声，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仿佛散了架似的，手脚歪斜向着一旁重重摔去。


所有人都爆发出一声疯狂的欢呼，琼环的脸上犹自挂着泪痕，高声尖叫：“碎尸万……”


曲青石口中与同伴叱喝：“除恶务尽！”话音落处，带着墨剑一起急掠如风，击杀无仙！憨子咧嘴傻笑，但是劈山断岳的一掌却没有丝毫停顿，追着无仙的脑袋又拍了下去。


两大高手的追击快若闪电，可第一个再度冲近敌人的却是梁辛！短途之内，以速度而论梁辛为最。


旋即众人眼前的情形突然凝滞！


半空里的那个战团，于毫无征兆间被‘冻’住了。


无仙面目狰狞、身体和四肢都在不自然的扭曲着，身后还挂着一串散落的血珠；憨子的大手悬于无仙头顶三尺处；曲青石引荡墨剑，双眼微微眯起，正作势欲刺……一场凶险扑杀，突然被定格在空中，变成了一幅‘画’，杀气腾腾不假，可诡异悚然更真！


惟独梁辛能动，只可惜是乱动……他也置身‘画’中，手抖脚颤，脸色凝重，身体好像条泥鳅似的乱舞乱转。


梁辛的身法练得还不到家，他是天下人间之内唯一能动的人，不过也没法子向干爹那样走过去杀人，他得把全部力气都拿出来应付乱流反噬。


众人之中，没几个见过天下人间，更不曾想到梁老三是在施展绝世魔功。一时里琼环都忘了哭闹，愕然问道：“他做抓子么？”


血河屠子就摔在她身旁，胡乱回答：“好像在跳大神……”


话正说着一半，金光再度荡漾而起，七股金鳞听到主人召唤，冲入天下人间，围住无仙乱斩不停！


众人再度欢呼，天下人间也好，跳大神也罢，他们无所谓。修为已废，登仙无望，只剩一个心愿，就是杀了这个嘴巴歪到脸蛋上去的怪物！


黑白无常修为低浅，真丢光了他们也不当回事，神情倒都还从容得很，哥俩知道梁辛的底细，对他施展天下人间倒不怎么奇怪，真正让他们纳闷的，是梁辛释放魔功的时机。


庄不周笑呵呵的跟他兄弟说道：“梁掌柜这可显得有些心急了，连曲二爷和十一都被他困住了。”


宋恭谨点头：“是啊，好歹也要等到同伴再轰无仙一次之后，再施展魔功……”


哥俩身边的琅琊螓首轻摇，显得心不在焉，随口回答：“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好魔功，平时想打的时候打不出来，这次还没想打，魔功就趁着他催动身法的空子里自己跳出来了。”


黑白无常不解，几乎一口同声地问道：“自己跳出来？”


可琅琊却不想再多说什么，她的神情也与众人不同，既不为失去修为而苦恼，也不太在意半空里的追杀，而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琢磨着一件要紧事。


庄不周见她不说话了，讪讪地笑了声：“琅琊仙子心窍玲珑，见解自然比着我们哥俩强多了。”


琅琊的确没说错，这次天下人间真的是‘自己跳出来’的。


道法自然是天道；天下人间却是老魔头几世为人，因天道漏洞而创的邪魔功夫。前者的力量来自规则，后者的力量是为了对抗规则，一正一反、一黑一白，在加上追杀敌人时，梁辛施展了身法，又战意熊熊心情激荡，天下人间自然而然被激发，若非如此，他又哪能把同伴一起困住。


梁辛此刻哪还顾得上懊悔，全部心神都只用来做两件事：催动身法躲避乱流、指挥金鳞击杀强敌。


天下人间之内，金光回旋，七盏巨刃翻飞呼啸！


无仙本已失力受伤，自从他悟到之后身体从不曾像现在这般羸弱，再被金鳞狠斩不休，很快便支持不住了，肉眼可见他的身体被金鳞割裂出一道道巨大的伤口。


没人再追究梁辛的功法了，无论是天门弟子还是邪道妖人，都是一副模样：神情一半凄厉，一起痴狂，目光里尽是疯狂地兴奋，口中发出一阵阵毫无意义的音节，分不清是在哀嚎还是在欢呼！


在他们眼中，现在胜券在握，大仇得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唯独梁辛的心里焦急不已！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遭的乱流越来越激烈，这是因为无仙正引荡巨力，试图突破天下人间的桎梏。


在杂锦孤峰之下，他困不住女魔一椭；这一次他也困不住无仙！


一椭逃出天下人间时，还有一道玲珑辗转狙杀；可无仙挣脱枷锁之后呢？遍地高手尽成凡人，又有谁去给他致命一击？


所幸，比着上一次时的残鳞，金鳞的威力要大上许多，每一击都让无仙伤得不轻。


不过也仅仅是伤的不轻，无论金鳞如何急旋，也割不断敌人那根细细的脖子……


身法已经发挥到了极限，梁辛拼命拖延着敌人脱困的时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无仙突破天下人间之前，将其真正重创，杀伤！


发疯似的狠打，无仙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外面的人欢呼如雷，看敌人受罪恐怕是他们唯一的享受了，他们不知道，这份已经开始变化的表情，正是时间之锁渐渐失去力量的先兆。


琅琊轻轻叹了口气：“无仙这就要挣脱出来了，只看他还有没有力气再战了。”


庄宋二人对望了一眼，随口搭腔：“以前可还真不知道，琅琊姑娘对梁掌柜的功法这么了解。”


这边话音刚落，前方的战团中，突然爆起了一串尖锐暴鸣，梁辛与无仙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天大吼，一向东一向西，各自向后摔飞开去，天下人间，散碎无形！


魔功被破，梁辛受巨力逆冲，虽然有身法相护，没受太重的伤，可气血倒行之下，胸口间窒闷压抑，仰头向天喷出一口淤血。


梁辛只是口吐鲜血，可无仙却是全身上下一起在涌、在洒、在喷血！天下人间中时间凝固，金鳞割裂出伤口，但鲜血却无法流出，此刻时间回复正常，无仙周身无数伤口同时爆裂开来，在他周身上下尽数血雾弥漫！


不仅如此，在无仙摔退途中，还有数不清地小块碎肉掉落，其间不乏手指脚趾，就连鼻子也弃他而去……


轰！


一声闷响，泥土转眼与血雾裹成一片泥泞，无仙重重跌落于小庙前的空地上。


好个无仙，即便遍体鳞伤，却还有余力，犹自想战，身体甫一落地，便又弹射而起，看势子还是要飞扑梁辛，可等他冲跃起三丈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子轻了……他的右臂和右腿，全都留在了地上！


早在上一次九星连线，混沌深海中两大强族恶战，要不是蟠螭数量稀少，神仙相早已全军覆没，梁辛的金鳞是由蟠螭的精血炼化，所蕴巨力即便是无仙也难以消受，那一腿一臂在天下人间中就被砍断了，却等到落地时才真正离开了身体。


无仙的神情痛苦，这一点自不必说，可眉宇间还夹杂着一份意外、一份纳闷，以及一份……不敢置信，仿佛对自己会伤成这样，很是不解……


天下人间一散，曲青石和憨子也得以脱困，哪还会等着无仙杀过来，两个人同时咆哮大吼，飞身冲向敌人！梁辛也一样，甚至口中还含着残血，金鳞便又复呼啸而起！


断胳膊折腿、鼻子没了、属于自己的手指脚趾加起来也不到五根了，更丢了半身鲜血……千万年中，无仙终于在隐约之中看到了一个硕大的‘死’字！


时至此刻，无仙锐气尽丧，眼中只剩恐惧与慌乱，哪还敢再去看一眼正如狼似虎扑过来的敌人，仓皇地惊叫一身，转身便逃，也许是心神失守慌不择路，一个早已悟道的绝顶剑仙，似乎被打得昏了头，竟一头撞进了宗莲寺。


轰然闷响中，尘土飞扬，本就摇摇欲坠的小庙终于坍塌了！


旋即一道紫光从废墟中冲天而起，无仙遁法而逃。梁辛等三个人的攻击也同时而至，正中紫色光华，无仙再度长声惨叫，又把左臂留了下来，可法术不灭，勉强着遁飞九天。


天道高手，逃跑时也是极快的，转眼便消失不见，即便梁辛等人追之不及，满脸都是不甘，可也没什么办法……


苗女琼环见这样子都被敌人给逃了，气得直跺脚，正‘你妹’‘格老子’的乱骂无仙，突然好想发觉了什么似的，猛地闭上了嘴巴，大大的眸子转动片刻，低声问身边的血河屠子：“你有没觉得，修为、修为散了，却没跑远？”


血河屠子的声音干涩：“觉得，觉得……”


跟着两人同时惊呼了一声，在顾不得废话，各自摆出个古怪姿势，闭目入定！


无仙的万法自然虽然是‘天道’，可在他的施展之下，也不会覆盖整座天地，而是和梁辛的天下人间一样，有着一个范围。


他驱散众人真元，其实就是将真元从众人体内夺走，然后抛于空气中，可他的天道笼罩范围不大，有限的空间里，又哪能吸收这么多高深修士的原力。这个过程就像贼去偷东西，之后又把赃物都抛在地上。


如果无仙获胜，众人尽数惨死，那些真元也就成了无主之力，自然会慢慢被天地消解。可无仙败退，他的天道也就失去了力量，一群失主又发现，自家的银子虽然不在兜里了，可也并没被贼人带走或者毁掉，就躺在地面上。


这下子谁还顾得上再去唠叨废话，强抑狂喜，忙不迭去催动心法，引导真元入体，大家的修行各不相同，别人的真元对自己没什么用处，自然也不会有贪心争强的事情发生。


这是桩意外之喜，刚刚要死要活势如疯魔的，原来都是虚惊一场……


曲青石等人功亏一篑，未能击杀强敌，不过无仙伤得只剩下了一条左腿，就算他领悟天道，没有百年光阴也休想痊愈，暂时不足为患了。而且这次伤得太重，即便百年后他又长出了胳膊腿和鼻子，修为也会大打折扣。


曲青石也不懊悔什么，取出一块崭新的帕子递给梁辛：“伤得怎样？”


梁辛只是一时气血激荡，把血吐出来也就无妨了，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跟着又笑道：“天道还真靠不住！无仙倒霉就倒霉在自己的天道上了。”


这一仗打得惨烈，胜得更是侥幸，无仙之所以会惨败逃亡，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万法自然，全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能不受制裁，这才被三大高手联手偷袭。如果他加着一点小心，或者干脆就以神通法术御敌，凭着他的修为和身体，梁辛等人也只有败亡的份！


曲青石明白自家老三的意思，略略寻思了片刻，才开口回答道：“不是天道靠不住，是他们只领悟了一重天道……天道掌管乾坤，靠得是千万条规矩交织成网，疏而不漏；无数法则相辅相成，几乎没有破绽，所以才威力无穷。无仙只有一条规则，制不了所有人。”


说着，曲青石又笑道：“更何况，你的功法，是整座天道的破绽！”


梁辛笑的挺不好意：“还是差点事，要是干爹出手，直接就在天下人间里把无仙的脑袋扭下来了。”


一场剧战，过程虽然惊险，可结果却还算圆满，兄弟俩各自放松，憨子更不用说，他始终都挺放松，笑呵呵的看看梁辛，又看看曲青石……


正说笑谈论着，曲青石却突然愣了下，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变，沉声说了句：“不好！”


梁辛如临大敌，顷刻晃出七片金鳞，忙不迭追问：“哪不好了？”

第276章 七彩莲花


曲青石顾不上回答，而是匆忙闪身，扑入小庙的废墟中。梁辛也随之恍然大悟……齐青。


齐青本就重伤昏迷，又被曲青石接连加了几道封印，也不用留人专门看管，在与无仙恶战时，她就被丢在宗莲寺之内……


残垣断壁中，齐青身首异处，脑袋被硬生生地扭下来，抛于腔子旁边。


无仙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带走她，但激战之下身负重伤，再没有能力救人，这才在离开前冲进小庙，将齐青杀掉灭口，继而逃离。


千辛万苦抓来的俘虏，到最后还是死了，曲青石又眯起了眼睛，梁辛却突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用肩膀撞了下二哥，笑道：“这下倒好，大伙一拍两散，全都瞎忙活了，敢情就无仙白挨了顿打。”


曲青石的臭脸扳不住了，也跟着梁辛一起笑了起来，随即他又低下头略作沉思，把刚才那一战的经过回想了一遍，开口道：“以前咱们都疏忽了，谁也没想到，贾添竟然还有神仙相的手下。”


梁辛也心有余悸，点头附和道：“更没想到，贾添自己不是首领，但是他把无仙都收服了。难怪他能把整个神仙相大军都坑在大眼中，原来是有无仙帮忙！”


说着，他又面露迷惘，语气里带了些犹豫：“不过……方才那一战，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无仙的实力，好像有些差劲。”


曲青石吓了一跳，瞪着自家老三道：“我、憨子、你，三个人靠偷袭抢到先机，到最后他还能先灭口再逃走，这样的实力还差劲？那你说给我听听，不差劲的是啥样的？”


梁辛摇头笑道：“也不是说他真差劲，只不过和一椭比起来，总觉得无仙的实力，应该比着方才的表现更强些。”


这种感觉很模糊，梁辛也说不出具体的道理，刚刚那一仗打得也异常惨烈，只差一点就全军覆没，不过论起惊心动魄之处，却远不如在杂锦孤峰下他和一椭的那一战。而女魔当时已是强弩之末，完全要靠着天地岁的灵力才能勉强活到现在。


无仙因偷袭所受的伤，远轻于一椭的固疾；而梁辛的天下人间也并没有变得更强，所差的也仅仅是阴沉木耳更强大了……相较之下，没受伤时的无仙，的确比苟延残喘的一椭强，可强得也并不是太多，梁辛也是由此才觉得纳闷。


但是无仙逃走时就剩下一条腿了，伤成那副德行，当然不会是隐藏实力。


琢磨了片刻，梁辛还是想不通，而曲青石压根没在这件事情上费脑筋，很快便岔开了话题：“神仙相的修为，固然是极高的，可他们最大的依仗，还是自己那一重天道，在天道之下，修士也变得和凡人没什么区别了！神仙相对上修士，绝对是一扫一大片……”


说到这里，梁辛才想起来，干爹传下的魔功不受于天，不怕天道没啥可奇怪的，倒是二哥，竟然也躲过了‘万法自然’，这才令人费解。


曲青石明白他的疑惑，当即把草木妖元是‘不属于自然之力’的情况大概解释了下，说完之后停顿片刻，又突然加重了语气：“老三，你可还记得，我的真元从何而来？”


梁辛当然记得，也更明白二哥问起这件事不是为了考教自己的记性。


曲青石继续道：“要想得到草木妖元，就只能变成贾添的傀儡，我只是个例外罢了。”


梁辛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恍悟道：“贾添创出的傀儡邪术，不是为了对付修士，而是为了应付下一次浩劫！”


草木妖元与傀儡邪术是贾添的独门手段，只有他和自己的门徒会使。


这个手段对付修士固然可怕，但它最大的用处或许就在于：草木傀儡，不受天道！


如果神仙相对上草木傀儡，前者的天道优势就没有了任何用处，只能依靠道法或者神力来对抗、打杀。如此一来，便等于抹去了神仙相的大半战力。


梁辛的神情轻松了些：“贾添这个人鬼鬼祟祟，不过创出草木妖元这门本事，倒是做了件好事，至少在对付下次浩劫这件事上，大家目的一致……”


不等他说完，曲青石突然叹了口气：“老三，你再想想看，贾添要靠着草木傀儡来对付神仙相……那他的傀儡从哪来？”


话音刚落，梁辛悚然而惊，‘啊’的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下一次九星连线，神仙相浮海东渡，欲击中土；贾添则统御着草木傀儡，狙杀这群怪物。


以方才那一战为例，如果修士群中没有梁辛、曲青石和大小活佛；而无仙不用天道，双方只靠修为硬拼，也只能有一个结果：无仙带走齐青，缠头弟子尽丧于此。


更何况，在中土修真道上，这群缠头弟子已经是一支极强大的力量了，除了八大天门、北荒巫之外，还有谁能把他们一口吞掉。


即便没有了天道优势，单凭神仙相的神通修为，对上中土高手，也能以一敌百、敌千！


按照上次浩劫的规模计算，神仙相有数千之众，贾添想要获胜，就要以百万、甚至千万计的傀儡大军来迎战……


不难想象，三十年后，一支傀儡大军浩浩荡荡，自贾添身后直连天际，若耐心寻找，便能从中发现许多熟悉的身影：秦孑、屠苏、顾回头、蛤蟆、跨两、琅琊、长春天……光修士还远远不够，应该还能找到胖海豹、高健、程七链子、黎黄藤这些凡人中的强者。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全都目光呆滞，脸上挂着僵硬微笑……


贾添的傀儡从哪里来？当然是中土修士，人间武者。


研创草木妖元，辅以傀儡邪术，将天下强者尽数化作不惧天道、不懂恐惧、忠心听令的旷世强兵，以求击败神仙相！


梁辛额头的青筋直蹦，难怪贾添总说‘每一个修士，都是我心眼里的宝贝，伤不得！’。


都是为了应付‘九星连线、浩劫东来’，八大天门殚精竭智，创出十万合击大阵‘相见欢’，可这份堪称旷古烁今的大成就，与贾添的设计一比，干脆就变成了小孩子的家家酒！


曲青石看上去表情平静，可心里也早都掀起了惊涛骇浪，开始时他也纯粹是因为多年当差养成的习惯，遇到事情就会多去寻思几步，这才顺着草木妖元不受天道这个线索追想了下去，但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最后竟‘顺理成章’的拉出一个足以砸碎半座中土的图谋。


哥俩都被惊得有些失神了，愣愣站在原地，谁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半晌之后，曲青石才咳嗽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些干涩，但是却把话题转开了，问道：“这个事情，你怎么想？”


梁辛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想？”


曲青石找了截三尺残墙坐了下来，神情也随之放松了些，继续道：“如果咱们猜对的话，贾添是驭修士敌神仙相，且不提这其中的图谋，单论事情，倒扣合了梁大人的搬山之志。不论结果如何，修真道肯定是毁了。”


说完后，曲青石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当然，还会搭进去不少普通人中的健者、武士，可要是算算起得失的话……”


后面的话不用说出来，任谁都能明白，中土亿万凡人，这份‘陪葬’虽然昂贵，可还能出得起‘价钱’。


梁辛的神情变得有些踌躇了，似乎有话想说，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曲青石眯着眼睛瞪他：“有话就说，扭捏个什么！”


梁辛声音挺小：“怕你生气，有点不敢说。”


曲青石被他气乐了，言简意赅：“说！”


梁辛也笑了，不再装模作样，直接道：“其实，好多人都误会了，我现在做的，和先祖没有太多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关系……”


他甫一开口就把话给说乱了，又费力措辞一阵，才再度开口：“就说先祖当年的案子吧，我发现与先祖有关的事情时，就会去努力追查，以求破解谜案，可我又动脑子、又动刀子，去冒险调查，并不是完全为了先祖。”


曲青石听得迷糊，当即眉头大皱，追问：“那你为的是什么？”


梁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也是为了我自己。你莫误会，这个为了自己，不单单是翻案、恢复身份，更多的是……是这件事情本身，我身处其间，就会认真去做好它。越是努力，也就越是有趣，到最后做成了这件事，我会快乐得很；万一事情败了，我也不会再去懊恼什么。可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做完了，我又会去再找下一件事情来做……”


“越是努力，也就越是有趣……”曲青石喃喃咀嚼着梁辛的话，脸上的神情也在慢慢变化，先是若有所思，继而恍然大悟，最后却又啼笑皆非：“你的意思是、是……好玩？”


梁辛乐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认真以对，由此也坠身其中，所以再枯燥的事情，也会变得有趣起来……又比如说、就说吃饭，我胃口大，总是吃个不停，其实好多时候我已经不饿了，但是我却馋！你能明白不？如果只为填饱肚子，根本用不着吃那么多，可是我贪图那些饭菜的美味！”


曲青石呵呵而笑：“好个不饿了，但却馋！”


梁辛用力点头：“便是如此了。无论做什么，我贪图的，是个中滋味。”


曲青石一晒，饶有兴趣地追问：“那你觉得，‘搬山’的滋味在哪里？”


“搬山的滋味，在于两个字：无愧！修士中手染血腥的固然不少，可身家清白的却更多，”梁辛想都不想，显然心中早有定案，认真回答道：“按照先祖的想法，无论他们是否杀过人，只看他们无视凡人性命，便统统该死。但是，凡人中，老张想杀老李，只要他不曾真的去杀，便不会被定罪……这样事情就不对头了，‘无视性命’难道比着‘想杀人’的罪过还要更大么？”


梁辛越说越流利，这些话其实在他心里已经憋了许久，只不过始终不曾提及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修士们拥有大力，他们的‘无视’，要比凡人的‘想杀’，危害更大，但是，拥有大力，这又算是个什么罪过？我也拥有大力，真把我惹恼了，我连天门都敢闯，那是不是我也该死了？”


曲青石不在笑了，微微皱起眉头：“老三，你的理歪了……”


梁辛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二哥：“我的理不歪，只是有些‘邪’，可道理这个东西，本就不该分出正邪的。道理就是道理，单纯得很，不该被拿来当做杀人的借口！我说的‘无愧’，也只是不想让道理变成借口。”


梁辛难得机会一抒胸臆，哪舍得就此住口，继续向下道：“我要想毁了修真道，其实简单的很，只要把仙祸宣扬出去，再胡乱杀几个天门高手，互相栽赃嫁祸，修真道就完了……可这样做我不开心，许多清白修士也会惨死。但是我又想去继承先祖的遗志，所以我要想法子，去真正搬山，而不是炸山、开山，修天不是罪责，只要修真道能不影响凡间，或者修士能遵循凡间律法，这便皆大欢喜了！”


“就好像我铜川开日馋，左右两间丧铺，凭着我当时的修为，要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多得很，实在不行我还能把庄宋二人直接捏死，随便找个草坑一扔……可我却烦恼的不行，又做对联又买桌子，就是因为只有如此，到最后赢了，才会让我开心！日馋如此，搬山如此，应付‘九星连线’更是如此，我不只要胜，还要求取胜途中的滋味！”


连续说了这么的一大堆，梁老三终于痛快了，语气里满是执着，对曲青石诚恳道：“对先祖我无比仰慕，可这份仰慕，与我行为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先祖搬山，是为了中土凡人；东篱红袍搬山，是为了先祖，可我搬山，却只是把它当做一件事情来做，做它，则是为了求一份快乐滋味！搬山这份乐趣就在于，大部分修士们既有害可是又无辜，我该如何去对付这座山……就是因为有无辜，所以我连仙祸轻易都不舍得扔出去，又怎么能看着贾添去把他们尽数变作傀儡？”


曲青石眉宇含笑，点了点头：“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好玩。不是说山没了就算了，而是一定要把修真道这座‘山’，‘搬’成你想到样子，你才会高兴！”


梁辛嘿嘿嘿地笑了：“不止搬山，其他的事情也一样，不是光赢下来就算了，还要按着我喜欢的方式去赢，这才够味道！”说着，梁辛的笑容愈发欢畅：“这个……也算没事找事吧？！”


“就直接说你要对付贾添便好了，还扯得这么多废话出来，不嫌啰嗦么？”曲青石冷晒，继而又眯起了眼睛：“不过，平心而论，贾添的法子虽然狠毒，但是胜算却比着天门的大阵更高的多，你要坏了贾添的事，那浩劫东来你又如何应对？你要胜，还要个中滋味；可要求滋味就必败无疑的时候，你怎么办？！”


曲青石的问题狠辣，可梁辛的表情却还是先前那副样子，笑呵呵地回答：“三十年后，大群神仙相杀上中土……这一仗或许赢不了，但却肯定不会输的。”


曲青石咦了半声，饶有兴趣地追问：“或许赢不了，但也不会输，这话怎么说？”


“大哥二哥小青墨、师父娘亲大祭酒、老叔小汐老蝙蝠……中土世界比罪户大街大，可、可也就是大出来了你们……”梁辛脸色慷慨，看样子很像来激烈陈词一番，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变得又狼狈又着急，全身都在使劲，偏偏就是找不到合适措辞。


这个时候，旁边突然有人接口道：“梁辛的意思我明白，由我来说可好？”


琅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敛完毕自己的修为，正走过来。


小庙附近的修士们，大都还在引导真元回归身体，不过梁辛的那几个同伴却都早早收工了，小活佛的修为几乎都在憨子体内，游散出去的只有一点点，很快就被他收了回来。至于黑白无常、琅琊和头七，则是因为修为低浅，他们被丢到地上的‘钱’最少，捡回来的速度自然也是最快的。


插口之后，也不等梁辛点头同意，琅琊就径自向下说道：“罪户大街贫瘠无望，中土世界广阔丰饶，但是在他梁磨刀的心里，这二者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你们这群亲人朋友，说穿了，中土世界好，是因为你们都在此间！”


说着，琅琊停顿了片刻，俏脸上显出了盈盈笑意：“又或者，换个说法就是，只要你们都活着，中土世界究竟会不会被摧毁，他无所谓的。”


梁辛长出了一口气，先点头谢过琅琊，这才又复望向二哥，继续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会输，就是因为不管浩劫如何，中土如何，我的亲人朋友都还有两条退路，大家谁也不会死在浩劫中。”


“我能想到的，一共两条退路，”跟着梁辛扳起了手指头，给曲青石数到：“第一处比较好，算得上是一座世外桃源，咱们先前在海上发现的那座青莲小岛！神仙相的目的在于中土，对那座小岛应该不会太在意，何况大海茫茫，想要发现一座小岛又谈何容易，神仙相多半找不到。第二处么，虽然不如小岛那么清幽舒服，但却更安全……镇百山下，小眼！那是天字第一号的避难所，有浮屠坐镇，神仙相也只有绕道而行的份！”


梁辛的声音，渐渐响亮了起来，谈不上什么豪气，但却着实多出了几分兴奋：“有了这两条退路，不管神仙相有多凶狠，大家也都是安全的，由此我也有了底气，敢放手出去拼一拼！”


梁辛这份执着于个中滋味的性子，和他罪户出身有着莫大关系，尝过了今生无望的味道，便懂得了‘事事有趣’的道理，搬山、破解先祖谜案、对付贾添、对付神仙相，这些事情对梁辛而言，其实和开日馋小馆也不见得有太大的区别，都是他的游戏！


世上原本就有这样一种人，雨中垂钓不是为了捉鱼尝鲜，冒雪登山不是为采撷奇葩，远渡重洋不是为了新奇大陆……有苦有乐，到了最后，上钩的大鱼、雪顶的圣果、彼岸的新世界也只不过算是个奖励罢了，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别人眼中的‘活受罪’、‘没事找事’，却是我梦中的七彩莲花，仅此而已吧！

第277章 金行至尊


曲青石一笑，与旁人不同，他天生面相阴戾，笑时眼角不是垂低，而是微微上翘，由此也更显得刻薄，不过他眼睛里的笑意，却是真正的和暖洋洋：“因为不会输，所以你就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玩了？嗯，要说起来，也算有趣！”


说完，曲青石的笑容一敛，神情又复凝重了：“姑且不论你那份‘个中滋味’，贾添也是一定要对付的！若不能毁了他，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便会杀上门了！以往他对咱们和颜悦色，以后便只剩下你死我活！”


梁辛今天把话说痛快了，满心眼里都是高兴，突然听到二哥‘危言耸听’，心里微微吃惊，瞠目道：“这么快就你死……他死咱们活了？怎么说？”


曲青石神情郑重，缓缓说道：“无仙败逃回去，贾添便知道我身负草木妖元了，凭着他的心思，多半会猜到咱们已知他的图谋，接下来就要杀人灭口了。”


梁辛还有些犹豫，可还不等他开口，曲青石便继续道：“贾添的这个图谋大到惊天动地，由此他也容不得其间会出现一点差错，宁杀错不放过，这是不会错的。”


说着，小白脸面露冷笑：“易地而处，莫说贾添，我也会杀人灭口！”


妖女琅琊的心思剔透，尤其对这些阴谋算计来得更加精明，轻声插口道：“另外还有一点，曲二哥身怀妖元，却不是傀儡，对贾添而言，就已经是死罪了。”


贾添要的是一支忠心听令的傀儡大军，而不是一群心思各异、却身怀妖元的修士高手，可曲青石却成了‘破绽’，只凭这一点，他就一定要杀掉曲青石。


不过把这件事换个角度一想，梁辛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二哥靠慈悲弓的力道，杀了傀儡妖魂，这才只占妖元，却未成傀儡，这个破绽要利用好的话……”说着半截，他自己就摇头苦笑了起来：“当、当我没说，靠着一只弓，去给百万傀儡大军来还魂……多半办不到的！”


曲青石没再继续去说贾添灭口的事情，而是岔开了话题：“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逼着咱们一定要去对付贾添！若所料不差的话，贾添的下一步大棋，便是如何把中土强者尽化傀儡。修真道上门宗林立，凡间江湖中的帮派强族更多如牛毛，就算贾添另外还有一百个分身，也不可能一家一家的找上门去催动邪术。”


梁辛略一琢磨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接口道：“所以，他要准备一项大法术，发动之下只要符合条件的人，便都会化为草木傀儡！既然是法术，便没有人情可讲了，到时候所有能打的人，都会变作傀儡。”


琅琊也显得忧心忡忡，眉心微蹙，望向梁辛的目光里，除了担忧还透着几分难过：“这样一来，根本等不到浩劫东来，你就已经败了。”


“此事已经关系到咱们了。”梁辛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贾添大变傀儡的邪术，多半便是那口井了，独木井……上次井中灵元泄露，中土上无数人发疯发狂，虽然不是邪术的全部，不过也能窥出些端倪了。”


曲青石点了点头：“那口邪井一定要毁掉，想找井的话，就得先找到桑皮。”


一旁的小活佛闻言笑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咱马上动身，去把鬼道士抓回来……”


这个时候，黑无常庄不周搓着手心，满脸讪笑，小心翼翼地插口道：“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说出来诸位千万别见怪。贾添的图谋惊天动地，相比之下，八月十五那场聚会倒显得不太重要了，梁掌柜、曲二爷，小活佛三位都是修为通天、又不受天道的高手，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齐心协力，先捉拿鬼道士破了贾添的邪术，至于邪道三宗的事情……一来，缠头老爹也是绝顶人物，诸位就算不去帮忙，他也能独占鳌头；二来么，万一老爹他真要失手了，也不会责怪诸位的，毕竟，事情都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只可惜羊角脆不再，这是个郑重点头的好时机……


这番话说得客气的很，道理也是明摆着的，曲青石却果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三宗合一也与贾添有关，虽不知目的，可贾添是什么样的人物，每一件事都必有图谋，这个邪道魁首的位置，决不能让不老宗得去。”


琅琊也赞同小白脸：“独木井和扶持不老宗，都是贾添的算计，若非选其一的话，反倒应集中全力去夺邪道魁首……毕竟，八月十五迫在眉睫，而浩劫东来却还有三十年，独木井想来也不会现在就发动的。”


而小活佛也混不把贾添放在眼里，更不再耽搁时间，拼着身体受苦，发动天眼明神通，搜索鬼气凝重之地，片刻之后小活佛猛的大笑了一声：“北方煞气阴森，简直铺天盖地……原来桑皮逃到草原上去了。”说着拉起憨子就要去捉鬼。


梁辛还有些懵懂，曲青石可反应如电，忙不迭跳起来拉住了小活佛：“不对，草原上是另外一只鬼，那个捉不得，算、算起来是前辈……”


梁辛这才反应过来，在吓了一跳的同时更哭笑不得，连声暗道好险，小活佛这是要抓大司巫去了……


此刻早已天光大亮，缠头弟子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恢复过来，毕竟大家只是把真元引导回来，又不是从头修行，这个过程不需要太长时间，待到午时将至的时候，除了小胖子老九外，所有人都恢复了。


顾回头直接找到曲青石，对先前那场恶战，他还心有余悸，自然又免不了一番客套，继而打听无仙的来历。


曲青石大概解释了一下其中的缘由，饶是顾回头心机深沉，在听说了贾添、神仙相与浩劫东来之间的关系后，也惊得目瞪口呆！


直到半晌之后，顾回头才费力地呼出了一口闷气，在苦笑中，又提及因无仙出现而打断的话题：“先生先前问过，敝宗的金戈铁马为何会失效。其实道理简单得很，阵法中的金甲士兵，都有着一份由金灵锻造的‘战魂’，金甲止步，是因金灵退却。而金灵退却，则是因为金尊现身！说穿了，一句话：先生的墨剑，是金行至尊！”


说着，顾回头的胖脸上掠过一丝期望，语气诚恳：“顾某毕生都在修炼金行，可也从未奢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金行尊……”


不用等他说完，曲青石就微微一笑，翻手取出墨剑，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欢喜、痴迷、贪婪……顾回头的神情复杂之极，接过墨剑，伸手在剑身上来回摩挲。


琼环从旁边看着有趣，对顾回头脆声笑道：“你娃麻烦大了！修为失而复得，搞得道心不稳，又得知大灾临头吓破了胆，现在抱着墨剑还妄动贪心，这个要丧了道行咯！”


梁辛就站在曲青石身侧，闻言一愣：“怎么，道心不稳？”


修为突兀沦丧，道心自然松动，可更麻烦的是，缠头弟子也好、金玉堂长老也罢，在万念俱灰时，没有一个人去谨守清明，尽数变得歇斯底里，又哭又闹，任由心魔滋生，对道心的伤害极大。


现在虽然捡回了真元，可道心修复起来却困难重重，几乎所有人的修为都大打折扣，本领猛退。


琼环撇着小嘴，用力挥手：“莫再提这个事咯，越想就越心疼，越心疼道心就越不稳！”


这个时候琅琊凑到梁辛耳边，呵气如兰：“我的道心也不稳了，你再加把劲，没准我真会喜欢你也说不定……”


梁辛咳了一声，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该说点啥了。


顾回头对墨剑爱不释手，曲青石也无所谓，反正对方也不可能抱着墨剑跑了。


梁辛从一旁开口问道：“这柄剑是金行至尊，它是用什么材料锻造的？”言下之意大有采撷晶石灵矿、再请铁匠打出一把墨剑的意思。


顾回头头也不抬，回答得含含糊糊：“材料不重要，重要是绝大法力和绝大造化，这是神仙术锻出的神仙器……”


琼环实在看不得大胖子那一脸贪婪，伸手拍了拍顾回头的肩膀：“醒来醒来，把墨剑还来！”


不知是不是道心不稳的缘故，顾回头听到‘还剑’，竟毫无风度，抱着墨剑连退了几步，目光凶狠望向琼环！


琼环比大胖子横多了，散出一身零碎就要打架。


幸亏顾回头马上恢复清明，面现赧然，把墨剑交还个曲青石。


曲青石也不以为意，一边接过墨剑，一边微笑道：“随时可以取阅此剑，无妨的。”


剑是死物，可其间饱蕴锐金至意，对修金之人的感悟有着极大帮助，顾回头闻言大喜，忙不迭用力点头，跟着，他的表情又变得踌躇起来，过了片刻，似乎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道：“于金行至尊，我还知道些其他事情，便一并告与先生，只盼你能记得顾某今日坦诚，以后再有得罪，还请你一笑了然！”


曲青石挑了下眉毛：“以后再有得罪？你指的是正邪之争？”


“浩劫将至，还有那个贾添虎视眈眈，可正道也好，天门也罢，九成九的修士都会说‘攘外必先安内’、‘邪魔外道易收蛊惑，将来必定沦为怪物的马前卒’，金玉堂也不例外，顾某人微言轻，劝不动同门、更劝不动掌门的。”顾回头的语气凝重，神情也认真的很：“你与缠头弟子一起，诸位间的关系，我能看得明白……迟早有一日，金玉堂会和你们对上……”


不用等以后，曲青石现在就一笑了然了：“你用所知之事来换交情，实在够矫情了，我要真把金玉堂当做敌人，白头山前，你们想要退走，总还要先吃一记明月入槐。”


顾回头笑了，很有些费力地弯下满是肥肉腰身，对着曲青石躬身一揖：“是我小气了，可刚刚说的话，也是我的真心意。”跟着，也不再废话，直接道：“故老相传，金尊之下还有五仆听令，分别唤作金战、银破、铜劫、铁断、锡难过！至于这五仆究竟是人是鬼是法宝、他们又藏身何处、如何唤醒，便不得而知了，言尽于此，这便告辞了，白头峰下的放行之义、宗莲寺前的救命之恩，顾某无以为报，唯祈诸位珍重，来日相逢，再诉倾仰！”言罢，身子一晃，遁化金光……


转眼之后，金光退散，顾回头又回来了：“那个……把老九给忘了，我得等他。”


别人还没说话，小活佛大笑起来，对着梁辛兄弟道：“他不走，我们该走了，找到好几处阴森之地，这便赶过去看看，有没有鬼道士的踪迹！”说着拉起憨子，飞纵入云，转眼消失不见。


黑白无常也不再啰嗦停留，与梁辛等人打过招呼之后，带上女鬼齐青，赶往离人谷。


曲青石对着顾回头摆摆手，笑道：“你那番道别没错的，我们也该启程了，就此告辞！”说话之间，催动青光裹住一众同伴，直奔东方而去！


此间事了，大家各有重任，小活佛去抓鬼、黑白无常对付六百和尚、离人谷与火狸鼠等人要破解千个圈图、青墨天天抱着天地岁求师父出手……梁辛等人赶往海外，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一统邪道三宗！


……


朝阳很有些惶恐。


贾添师祖为了弥补独木井的裂隙几近脱力，在几个高僧的扶持下静心休养去了。离开之前，他扔给朝阳一块玉诀，疲惫道：“最近万一有什么事情，你拿主意就好！”


朝阳吓了一跳，捧着玉诀的双手都有些发颤：“我、弟子如何敢当，万一耽误了师祖大事，便万死莫赎了……”


贾添有气无力地骂道：“怕个什么？不久之后你便是仙家了，处理些凡间琐事，没什么大不了！”


平心而论，以前朝阳好歹也是一门之掌，心思和手段都颇有可取之处，处事时虽不能说惊采绝艳，但也算得上中规中矩，寻常琐事难不住他。


可贾添的图谋何等宏阔，更要命的是，即便到了现在，朝阳也根本不知道师祖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对贾添的了解，甚至还不如梁辛多……这让他如何敢接令应命。


朝阳想把玉诀还回去，可又怕惹师祖生气，愁眉苦脸站在原地，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见他这副样子，贾添突然笑了起来，很有些费力地摆摆手，笑道：“吓你的，没点出息的后生！诸般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不会出差错。也不用你去做什么，我这一段时间要静养，闭关之下与外界隔绝，这块玉就是枚谕令灵引，做传讯之用的，要是有人找我，你记下口讯，等我出关时呈报上来就好。”


朝阳这才松了口气，不责决策只记口讯，这种事做起来倒没什么压力，当即躬身应命，恭送师祖离开……


短短二十个时辰之后，朝阳正在打坐时，怀中灵玉突然一震，旋即一个声音从耳畔响起：“我已去过……咦，你是哪个？”


声音低沉，语气仄仄，尤其让人难受的是，虽然是法术传音，可说话之人仿佛就趴在自己耳边低语，朝阳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在说话时，把滑腻腻的热气都喷进了自己的耳道中。


虽然厌恶，但朝阳不敢有丝毫怠慢，恭声回答：“师祖闭关静养，临行前赐下灵玉，责弟子记录口讯，前辈……”


不等他说完，对方突然咳嗽了几声。


朝阳表情不变，可心中着实吃了一惊，能通过这块灵玉与师祖联系的人，不用说也是绝顶高手，又哪会染病咳嗽。


咳过之后，对方的语气更虚弱了，嘿了一声说道：“闭关？他倒会躲清闲！等他出来，你记得告诉他齐青已死，对方有几个好手，我受了些伤……等把他交待的另外那件事办妥，我也要闭关疗伤，百年之内，怕是不能相见了！”


朝阳一字一句用心记好，又小心追问了句：“还请前辈赐下仙号。”


“无仙！”


两字之后，再无声息……

第278章 惹谁不好


朝阳接到无仙传讯的时候，梁辛正随同二哥和一众缠头高手，启程赶赴八月十五之会！


本来梁辛挺高兴来着，自己这一方实力强劲，中秋之夜几乎稳操胜券。大场面、大胜算，让他满心兴奋。可走了一阵之后，他就无聊起来。


随行的同伴虽多，但是谁也不搭理他……


曲青石怀抱墨剑，臭着脸眯着眼，口中反复念叨‘金银铜铁锡难过’，梁辛和他说话，他听都不听；


琼环、屠子这群缠头弟子道心不稳修为大跌，或者静坐养神以求恢复；或者唉声叹气指天骂地，人人都挺忙；


就连一贯视梁辛如‘蜜糖’的琅琊，居然也在愣愣出神，虽然还是‘巧笑倩兮’，但总透着股心不在焉的劲儿，说三句答一句，还答得云山雾罩……


梁辛骚眉搭眼，成了个正经闲人，心里大是后悔，早知如此至少应该把羊角脆带来做伴。


不过这一路上总算风平浪静，不久，梁辛等人来到东海之滨，琼环与哥哥跨两说好一起出海，大队人马暂时驻扎，三天后跨两如约而至。大家一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跨两便脸色一变，右手轻轻搭住妹妹的脉门，神情里满是担心：“怎么搞的，怎么会修为大减咯？”


说完，生苗又把脸色一换，另只手一把揪住血河屠子的衣襟，狞眉瞪眼道：“龟儿子，老子让你照顾琼环，你都照顾到龟壳上去了！”


血河屠子满脸冤枉：“老子的修为也丢了不少咯，那个龟儿会天道，四个字一念咒，就把咱整个缠头宗都砸趴下来……”缠头妖人凑到一起，好像吵架似的解说起过望之事，曲青石等得不耐烦，催动青光把所有人都卷住，就此出海，继续向东而行。


这一路走得梁辛无聊透顶，见缠头弟子凑到一起吵闹不休，倒挺兴奋来着，也钻进人群，煞有介事地跟着解释……


清空万里，碧海无垠，有近海捕作的渔民，在无意中抬头，霍然发现一团青色光芒正掠海疾飞，还道是蓬莱仙家出游，也顾不得多想，急忙招呼同伴跪于船头拜仙，可还不等他们祷告出声，青光上便传出阵阵怪叫：格老子、龟儿子、仙人板板、你妹……


直到曲青石飞出了五百里，缠头弟子才总算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兄弟联手杀破荣枯、六个丑娃上演大戏、墨剑横斜喝退天门，最后又乱斗神仙相，这一串经历把跨两是说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之后才缓缓吐出了口气，拍了拍琼环的肩膀，安慰道：“能活得性命，就算祖宗显灵了，丢了些修为，再练回来就是了。”


琼环吊起眼睛：“练回你妹，道心不稳咯，以后都难有寸进！”


妹妹一肚子不甘心，但是哥哥倒很快想开了，摆着手笑道：“你娃子没了修为更好，找个男人嫁了，以后安稳过日子，比你现在个疯戳戳的样子好得多。”


琼环大怒，扬起一身零碎就要动手，跨两哈哈大笑，闪身躲开了她，来到曲、梁二人身前认真道谢。


曲青石一笑摇头，梁辛也不容跨两多说啥，笑着岔开话题：“你这趟中土回得神神秘秘，既不跟在老爹身旁，又不和同门一路，到底是什么差事？”


跨两咧开大嘴，露出了个古里古怪的笑容：“啥子差事不能告诉你娃儿，但是这趟差事办得还算不错！”说着，他翻起怪眼望向曲青石，后者则微微点了下头。


此事应该是缠头宗内务，梁辛也就是随口一问，本来没想着对方能回答，可看到跨两和曲青石两人鬼鬼祟祟，不由大是好奇，转头去问二哥：“跨两的差事，你知道？”


曲青石不肯说实话，只是笑着敷衍道：“没你什么事，不用跟着操心！”


这个时候，一路沉闷着的琅琊，轻移莲步走过来：“梁辛，我想问你件事情。”说着，扯起他的衣袖，拉着梁辛向旁边走开。


两个人离着众人稍稍远了些，琅琊才站住了脚步，静静望着梁辛，却又不说话了。


琅琊的表情全无往日般明浩俏丽，而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正被一个重大问题困扰着。梁辛也不多问什么，就静静地等在一旁。过了一会，琅琊才终于开口：“若我死到临头，你会出手相救么？”


即便琅琊一反常态，梁辛也还是满心警惕：“这个要看具体情形，你这人花花手段太多，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要只是遇到敌人的话，我总不能看着你被别人杀了。”


琅琊扬起一只白皙小手，轻轻地数道：“铜川、柳暗花溟；乾山、丹凤朝阳；我直接救过你两次，除此之外，你的七蛊星魂和天下人间这两大绝学，也都和我有着莫大的渊源……虽然以前我对你一直没按好心，但是，”说着，琅琊展颜一笑，眉宇间又恢复了那副俏皮精灵的神气：“不管是害你、救你还是利用你，到最后却都成全了你，算起来，我可是你命里的贵人，你当然不能看着我被别人一掌打死。”


梁辛挑起了一根眉毛，摇着头笑了：“你还是没明白，数这些是没用的。救人又不是做买卖，我不看你那些算计，以后真要救你，也不是为了还债。”


琅琊的眸子一亮，神采飞扬，语气中带着谁也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期待，追问道：“那你又为什么救我？”


“你到苦乃山避难后，挺安稳来着，几次见面也都相处不错，平时在一起有说有笑，哪能忍心看你被人打死。”


梁辛的话说得不咸不淡，琅琊略显失望，微微歪着螓首，又仔细琢磨了一阵，最后又展颜一笑：“不管为什么，只要我知道你会救我便好！”


说到这里，琅琊突然把话锋一转，转眼之间笑容消敛不见，换而认真执着，盯住梁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来救我，而是要你……届时不许救我！”


跟着琅琊素手轻扬，取出了马三姑娘的脸皮，直接塞到了梁辛的手中：“这次随你们过来本来只想看看热闹，不过被无仙的天道击中后，道心松动了许多，由此也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等到了地方，我要与长春天之间有个交代，他要杀我，请你不要出手，坐视不理便好了。”


说着，琅琊又复微笑：“你们要统一邪道三宗，而我却是长春天心中的一根刺，虽说一切都以实力为尊，可有我在，多少也都是个障碍，到时候我自己走出去，于大家都有好处。”


别说以妖女的为人，基本上随便是谁，都不会为了成全三宗合一主动去牺牲自己，梁辛在惊讶的同时，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琅琊有秘密手段要击杀长春天。继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大部分都是胡乱猜测，而最大的疑惑却是：琅琊到底想要干什么？


琅琊不再多说什么，回头走开了，但是踏出两步之后，却又转身回来，藕臂舒展竟轻轻抱住了梁辛，将螓首搭在他的肩膀上，于梁辛耳边呵气如兰：“千万莫救，求你。”


忽然之间，口哨声与哄笑声冲天而起，刚刚还垂头丧气的缠头妖人们，突然见到两个娃娃抱在了一起，一个个立刻变得精神百倍，怪笑着大声起哄。


琅琊最后又嘱咐了两字：“拜托！”，跟着放开梁辛，神情恢复如初，也不在意缠头众人的哄笑，笑嘻嘻地拉着琼环聊天去了。


梁辛又尴尬又疑惑，和曲青石低声交谈了一阵，小白脸也猜不到琅琊究竟想干什么。只不过此事看起来，更像琅琊与长春天之间的师徒恩怨，于其他人没太多关系，说了一阵，曲青石也就不再去追究了，只是淡淡道：“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梁辛挥了挥手中的‘马三姑娘’，苦笑问道：“那这个怎么办？给谁戴？”


小白脸心高气傲，是无论如何不会变成个肥壮婆娘，梁辛倒是无所谓，不过他是‘内定’的邪道首领，于大会时还要跳出去露脸，曲青石也不让他戴。


弦子早就听血河屠子吹嘘过这张脸的神奇之处，凑过来有些怯生生地说：“要是这张脸没有其他用处，不如给我戴上，我以本来面目去见旧日同门，怕是不方便。”


片刻之后，丑八怪弦子变成了马三姑娘，伸出五指，用满是泥垢的指甲咔咔挠着头皮，直眉瞪眼地问血河屠子：“你可还认得我么？”


血河屠子看看琅琊，又看看马三姑娘，不知道该说点啥……


曲青石的青光飞得极快，不知不觉里已经出海千里，这一路上，都有缠头弟子指引方向，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中秋之会所在的无名岛附近，可梁辛自天空鸟瞰，四下里只有无尽海水，哪有岛礁的影子。


正疑惑的时候，跨两笑道：“不老宗鬼鬼祟祟，生怕聚会被正道发觉，用法术隐了小岛的痕迹！”说着，从怀中取出不老宗事先交予他们的铃铛，用力摇动几下，同时放声道：“西蛮之地，缠头仙宗，跨两、琼环，携门下弟子赴会而来！”


琼环对哥哥这么文绉绉的措辞大是不满，撇嘴嘟囔了句：“赴你妹会你妹而来！”继而又气贯中元，大笑着替跨两补充了句豪放开口：“爷爷们来了，龟儿还不出来迎接！”


话音落处，只见海天之间陡然绽放起瑰丽霞光，众人前方十余里处，一座规模宏阔、足有百里方圆的黑色大岛，于彩霞流转之中缓缓现身。


不老宗命不好，出手慢了一线，倒好像跨两叫门不开，非要等到琼环骂门才撤掉禁制，缠头宗众人皆尽大笑，苗女更是满脸得意。


这次邪道聚会，日子、地点都是由不老宗订下的，不老宗自然也就成了东道，有两个分别身着金、银色袍子的丑娃娃，率领着十几个门人，飞上前来迎接众人。


金袍、银袍两人，看上去比着弦子还要小一些，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虽然都是丑陋惊人，可面相却截然相反，金袍是一副天生笑模样，而银袍则是满脸哭丧相。


两人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个粗豪的女人声音从缠头弟子中传了出来：“这俩小子都有外号，一个叫天嬉笑，一个叫地嚎丧，在不老宗地位不低，和跨两哥儿、琼环姐儿差不多！”


金银童子是不老宗门内要人，可在修真道上却没有一点名气，没想到一见面就被人叫破了身份，举目望去，说话的人并不认识，是个又粗又壮、周身上下却没有一丝灵元波动的肥壮村姑，哥俩都有些发愣。


马三姑娘自己也吓了一跳……弦子才刚刚把脸戴上一会，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太适应，本想小声念叨，不成想一开口就是扯着嗓子大吼。


梁辛失声而笑，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琅琊一眼，能从小山村落中找出这样一位姑婆，也算她有本事了。


天嬉笑满脸都是丑陋笑容，对着马三姑娘点点头：“我们哥俩修行粗陋，怕丢人现眼所以不敢在外面走动，不成想您老还知道我们的诨号，荣幸之至！”


地嚎丧没理会马三姑娘，目光转动从众人脸上滑过，他的修为与跨两相若，一扫之下便发现，大名鼎鼎地缠头帮众之中，除了跨两还算不错，居然再没有像样的人物了，当即神情里就挂上了几分轻蔑：“缠头宗的诸位一来便恶语相向，敢情平时在蛮荒野地里都霸道惯了，不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


琼环满脸不待见，根本也不废话去辩解，直接竖起眉毛：“龟儿，想打架么？”


跨两知道妹子心情不好，也不阻拦，就抱着肩膀从一旁笑呵呵的站着，可眼睛里早就填满了凶光，恶狠狠地瞪着地嚎丧。


金袍子天嬉笑不想惹事，厉声斥责同伴道：“放肆！”同时伸手把地哭丧拉到身后，脸上一副自来熟的神气，居然操起了一口夹生苗话，对着缠头众人开着玩笑说道：“打个抓子么，都是好朋友，莫咯闹气，欢欢喜喜！这瓜娃儿不懂事，莫得跟他一般见识！”


扬手不打笑脸人，琼环撇了撇嘴角，不再说啥了。


天嬉笑把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又恢复正常语气，就此揭过刚刚的小冲突，有些纳闷地问道：“诸位师兄不曾与缠头师伯同路么。”


跨两愣了下：“我家老汉儿还未到？”


天嬉笑摇了摇头。


虽觉意外，但是大伙倒也不怎么担心，跨两当即笑道：“日子还没到，我家老汉儿来这么早做个抓子！”


此时已经到了八月十三，距离正日子倒还差着两天功夫。


天嬉笑也不再多问，伸手做请路状：“诸位师兄请随我上岛。”说着，转过身走在头前引路。


血河屠子咳了一声：“岛子就在前面，还用引路，麻烦咯！”


银袍地嚎丧冷笑接口：“岛子上有不少凶兽，都由不老宗弟子统御着，可那些凶物天性桀骜，见到有生肉上岛，说不定会不尊号令冲杀出来，要是没人领护，再让诸位受伤可就不妙了。”


马三姑娘的语气有些纳闷：“不老宗里何时有了驭兽之术？我怎么从不知晓？”


金袍天嬉笑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位大姑可有趣地紧，好像对敝宗了若指掌似的！”说着，手一翻亮出一枚铃铛，轻轻摇晃了两下。


旋即，从岛上突然炸起了一片凶兽嘶嗥，转眼之间凶焰滔滔腥风大起！除了跨两、琼环、血河屠子等几个首领之外，其余的缠头弟子全都皱起了眉头，他们修为大减之下，竟有些受不住这些恶兽威风！


琼环怪声笑道：“好家伙，龟儿的下马威，怎么这么臊气！”说话时身形晃动，就要扑过去先打一架再说了。


曲青石、梁辛、跨两等人自然也都要扑上去帮忙，可还不等他们跳起来，遽然一道水中自海面冲天而起，在众人满是惊愕的目光里，老蝙蝠竟然从大海里窜了上来！


柳亦也紧跟在师父身后，笑嘻嘻地跳到半空。


老蝙蝠现身之后，先是抡起巴掌，啪啪两声，把天嬉笑和地哭丧全都扇进海中，嘴里骂道：“滚蛋！带个屁路。”


跟着又对一群晚辈弟子一挥手：“都跟老子上岛去，看哪只三眼王八敢跳出来咬你们！”


金银童子又惊又怒又无奈，所幸老蝙蝠只打脸没杀人，他们俩只是狼狈落海，倒并未受伤。


两个丑娃娃刚从海中跳出来，正掠过他们头顶的曲青石，低下头对着两位微微一笑，陡然将收敛于体内的浩荡威压绽放开来！


威压不伤人，但那份气势足以让普通修士心胆沮丧，哥俩就觉得好像有一座苦乃山正轰轰烈烈向着自己砸来下，骇然之下，体内流转的真元也随之一滞，又惊叫着摔回到海里。


天嬉笑和地哭丧，好歹也是六步中阶的厉害人物，第二次落海之后，各自收敛心神，马上又复跃起，事关门宗脸面，而不老魁首责罚森严，他们可不敢因为被瞪了一眼就留在海里泡着。


但是两人没想到，这次才刚刚离开海面三尺，突然一连串锋锐到足以把他们大卸八块、但却隐形不见的杀意，分作七个方向追斩而至！


梁辛正哼着小曲，指挥着七只湛清水鳞削丑娃娃……天、地二人第三次落海，再不敢胡乱往上窜了，一笑一哭两张丑脸上尽是骇然……


大片青光掠过，站在最队尾的血河屠子，自半空中，向着海里的哥俩吐了口唾沫。


琅琊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心疼，望着海中或沉或浮的两个丑娃娃：“惹谁不好，你得罪他们……”

第279章 很有意思


直到梁辛等人赶到黑色小岛的时候，宗莲寺前的金玉堂老九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即又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


地面上人影憧憧、空气中金灵弥漫、天空里还有一道道剑气穿梭，正有大群金玉堂弟子于附近严加戒备。


老九脑子慢，还不明白是咋回事，愣愣望向了身旁的顾回头。后者笑骂：“傻小子，你运功入定，我又被毁了金剑受伤不轻，自然要传讯门宗，派人过来护着点你！”


老九这才恍然大悟，眨巴着眼睛四下乱看，口中问道：“家里派谁来了？大哥、二哥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威风雄壮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甭踅摸了，是老子带着人过来的。”


老九怪叫半声，忙不迭跳起、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说话之人跟前，一边跪下磕头，一边喜滋滋地问道：“师父，您怎么把自己给派出来了！”


老九的师父，就是金玉堂的掌门，秦痩。


秦痩一点也不瘦，身材高大更浑身肥肉，顾回头就已经是人间少有的大胖子了，可是和秦痩一比，他就好像刚从罪户大街里走出来似的。


和所有金玉堂门人一样，秦痩也披金戴银，从头到脚珠光宝气，金玉堂、金玉满堂，全都被他们穿戴了起来……


与其他天门高手相貌堂堂、清雅脱俗不同，金玉堂弟子大都生的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再配上一身煌煌烁烁的金珠玉佩，干脆就是个暴发户，秦痩身为掌门，这幅气质更甚。


除了俗气，秦痩还举止粗鲁说话恶声，于俗不可耐之间，又多出份混横劲儿，哪像个天门尊长，活脱脱一个开娼馆赌坊的土霸王。


中秋时节，天气已经微凉，秦痩不动不摇仍热得不行，满脸大汗，回答老九：“你可是我手里的宝贝疙瘩，听说你出了事，我不放心。”


老九喜笑颜开：“我没事，修为一分不差，全都捡回来了，以前什么样的本事，现在还是什么样的本事！”


旁边的顾回头闻言微微一愣，语气里略带了些纳闷：“修为散而再聚，于道心有着莫大影响，老九你却没事……”


不等他问完，秦痩就摇头打断：“老九的情形特殊，他的修为和道心没什么关系的。”


顾回头大感诧异，片刻之后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望向掌门，嘴唇动了动，但却没说什么。


秦痩撇嘴：“猜到了？金玉堂有九个护法，其中七个都是傻子，也就你还有点脑子！”


老九从旁边小心翼翼的插口：“师父，还差一个嘞。”


“剩下那个是头猪！”秦痩粗声大气，说话中抬起一脚，把老九踹得倒退出好几步，没再继续顾回头引出的话题，而是问老九道：“老七把这里的事都跟我说了，跟缠头混在一起的那几个小子，一对一的话，你打得过么？”


老九挨了一脚，压根不当回事，伸出手啪啪拍腾着自己肚皮上的鞋印子：“要打过才知道！”


秦痩瞪眼，目露凶光：“不打，你估计！”


“用剑的、佛像妖怪、傻大个，这三个我都没啥希望！剩下那个乡下小子么……也打不过。”


秦痩抬脚又踹，口中大骂：“废物玩意，说话还学会大喘气了！”


这次他用的力气大，老九一屁股摔坐在地，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最后他亮出来的那个法术太邪门，任谁被套上都会被定住身形，只有挨打的份。”


秦痩满脸都是不耐烦，转头瞪向顾回头：“以前有听说过这样的邪术么？”


将岸的天下人间威震修真道，但是以前见过这门神通的人几乎都死了，当时都没人知道天下人间在施展时的样子，后代修士就更不得而知了。


顾回头摇头苦笑：“弟子不识得！其实又何止那个乡下小子，另外的金尊墨剑、佛陀成妖，这些事以前连听都不曾听说过，现在这些人与邪道妖人纠缠在一起……”


秦痩突然换了副神情，从暴躁凶狠，一下子就变成了冷静深沉，其间都没有一丝过渡，声音随之平静，不等顾回头说完，就淡然问道：“你想劝我？”


顾回头眼中闪过一抹畏惧，可还是咬着牙说道：“那几个人都不好对付，邪道得了他们相助，便不得了了。”


秦痩低垂眼皮，沉默了片刻，才再度问道：“你怕打狗不成反被狗咬？”


顾回头先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不是打狗，而是打虎。荣枯道就被他们咬了，被咬死了。另外……我更觉得，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高手，把浩劫东来看得，要比正邪之争更重。”


“两个结果。”秦痩抬起手掌，竖起两根小棒槌似的手指，指根上的巨大金戒指刺目得很：“正邪之争只有两个结果。如果正道赢了，若我们却从始至终未去参与，你猜，那几座天门在剪除邪道之后，会不会就势杀上金玉堂？”


顾回头的脸上一变，摇头回答：“弟子不敢猜。”


秦痩继续道：“如果邪道赢了呢，你能确定，他们在摧毁另外几座天门之后，不来对付我们？”


顾回头只有摇头：“弟子不敢确定。”


秦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如死水无澜：“不止是你，只要不是猪就能明白，浩劫东来确有其事，正邪再斗实属不智，最好的局面应该是双方并肩联手抗敌，可关键是……这份信任从哪来？五大三粗之间也彼此靠不住，不过我把后背交给他们，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他们不管我，自己逃掉了；可我要把后背交给缠头不老长春天，你敢保证他们不会直接捅我一刀？”


顾回头第三次摇头：“弟子不敢保证。”


秦痩笑了，嘴角上翘，目光里却殊无欢愉：“自古以来，不该打的仗多了去了，可还都是一场一场打了下来，你道以前那些谋臣、智将都是傻子么？无奈罢了！”


顾回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躬身大礼，认真道：“弟子明白了。”


这个时候，秦痩怀中突然响起了一串清脆铃声，转眼间他又恢复了那副暴躁模样，对着身边众人道：“该走了，都等着我呢！”说完，又恨恨骂了句：“催催催，催他妈个腚！”


……


一群子弟兵跟在老蝙蝠身后，骂骂咧咧大摇大摆登上黑色岛屿，血河屠子骂得尤其响亮，有老爹做主，他的腰板硬得很。


刚一上岛，便从前方密林中走出了一老一小两人，其中那个老者遥遥对着老蝙蝠笑道：“老缠头，放着万里晴空不飞，却从海里跳出来，你该洗澡了么？”


马三姑娘‘小心翼翼’地对着同伴吼道：“这位便是不老宗的魁首，他就叫不老，有时也自称老不死。那个娃娃……我却不认得。”


梁辛仔细打量着这位邪道巨擘，心中颇为惊奇，不老宗选拔弟子都要看皮相骨相，口纳拳、额走马、唇如铅、目如鱼……以非凡之相求非凡之福，所以他门中弟子个个相貌丑陋，只不过不像神仙相那么夸张罢了。


这位‘老不死’的长相也不怎么样，但是却不是丑娃娃的那种难看，而是瘦嘴嘬腮、薄唇尖鼻，即便梁辛不懂相面之道，也能一眼看出来，他生就一副薄命短福的倒霉相。


再看那个娃娃，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走路都还有些不稳当，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有青得发紫，眉角、眼角、唇角无一处不在向下耷拉，如果脖子上再套根绳子，活脱脱就是个小吊死鬼，这样长相的娃娃，更不用提什么福气了。


老蝙蝠根本懒得搭话，径自领着队伍前行。


不老只字不提两个弟子被打进海里的事情，更不把老蝙蝠等人的冷漠当回事，领着娃娃迎上来：“来了也不打声招呼，让我去迎迎你……”说着，把娃娃拉上前一步，继续道：“这是我孙子，叫小吊！”


老蝙蝠扫了祖孙两人，随即咦了一声，目光在‘小吊’身上着实流连了一阵，点了点头说道：“名字起得不错！”


缠头弟子人人发噱，娃娃长了副吊死鬼相，又被唤作小吊，倒还真算贴切。


不老笑着点点头：“这孩子长相福薄，怕是养不大，就起个倒卦的名字冲一冲，虽然不好听可也没办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吊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众人低头一看，只见一条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小蛇，正张口咬在他的小腿上。


众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么多人偏偏娃娃被蛇咬，这福气也实在太薄了些。


不老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一边俯身驱蛇，一边笑道：“一天里总要赶上几件倒霉事，不省心嘞！”说完，又感同身受似的叹了口气：“和我小时候一样！”


弦子做了马三姑娘，也和琅琊一样尽职尽责，给梁辛解释道：“不老自幼多难，几乎每天里都会有无妄之灾，不知死里逃生过多少次，可他是个异数，不仅没死，反倒被这些劫数锻炼得越来越强，最终成了睥睨一方的强者。”


梁辛就当听故事，没心没肺地笑道：“那他挑选门人的时候，应该选薄命弟子，重走他的旧路才对啊。”


马三姑娘应道：“据说开始时他就是如你所说那样，可那些苦命人都没活过十五……后来才换到另一个极端，终于成了气候。”


马三姑娘不会小声说话，所说的这些事情，虽然不是秘密但也不曾外传过，就连同在邪道的跨两等人都不知道，不过不老对她却根本都不看一眼，只是一边哄孙子，一边对老蝙蝠絮絮叨叨地拉家常。


老蝙蝠几乎不理他，仍仔细端详着小吊，过了一阵突然开口问道：“娶老伴了？”


不老咳了一声，摇头笑道：“我既不是欢喜修、又不是双合修，就一个人。”


老蝙蝠翻起怪眼，望向不老：“那你这孙子哪来的？自己生的？”


不老哈哈大笑：“就算自己生的，那也是儿子，不是孙子！至于我家小吊么……是老天爷送给我的！”说着，他的笑声里突然渗出了一股寒意：“我照顾着他，帮他驱赶小蛇；他也心疼着我，见我生气时，他也会着急……”


老蝙蝠面露不屑：“等中秋，有的你生气，到时候我看他怎么着急，”跟着也不等对方再说啥，就岔开话题：“长春天到了么？”


不老摇了摇头，还没说什么，老蝙蝠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懒得应酬你了，有话到中秋夜再说！”


不老也不着恼，俯身抱起小吊，真就像个爷爷逗弄孙儿似的：“去和缠头老爷子说再见。”


小吊很听话，自爷爷怀中扭转身体，刚一抬手，突然从他怀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跟着小吊再度放声大哭……


琼环的神情无比古怪，嘟囔了句：“小娃子肋骨断的咯！”


不老是大宗师，抱娃娃时当然不会没轻没重，小吊虽然身体瘦小，不过也不是泥捏的，但是一个小小动作就扭断了一根肋骨……只能算是巧合、或者说他太倒霉。


不老带着孙子回林中施治，缠头众人也不再深入大岛，就在近岸处扎营，彼此诉说分别后的经历。梁辛和柳亦师徒分别还不到一个月，可经历的事情却着实不少，连老蝙蝠都听得动容。


至于老蝙蝠这边，早在双方分手之初，他们就探过了这座岛屿，不老宗还算老实，并未在岛上弄什么坑人伎俩，只是把豢养在中土的大群凶兽带到此处，用来扬威造势，老蝙蝠亲眼看过那些畜生，其中着实有些厉害家伙。


说到这里，马三姑娘又对着同伴再度强调：“以前我从不知道不老宗还有驭兽之术，想来应该就是、就是那个神仙相传下的本领吧。”


老蝙蝠无所谓的摇摇头：“凶兽不算什么，再怎么厉害，也凑不出一个大宗师。倒是那个小吊……”说着，一生自负的老蝙蝠居然抬起头去征询曲青石的意见：“你有察觉异常么？”


曲青石的神情有些踌躇：“感觉古怪的很，绝不是普通娃娃，可又察觉不到哪里不对劲，对上他的时候，要多小心。”


老蝙蝠冷晒了下，没再说什么。


梁辛耐不住好奇，又追问柳亦，他们师徒为什么会从大海里跳出来，柳亦眉毛一挑，满脸得意，可还不等他开口，老蝙蝠就说道：“从海下转转，探下不老宗有没有在水面下面藏什么法术机关。刚巧你们那时候就过来了……”


梁辛哪会被这样的话糊弄过去，不过也看起来老蝙蝠还不想透露详情，也就不再追问。


众人正低声谈论着，突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从禁制之外传了进来：“净瞎整，还弄个隐形法术，缠头不老长春天凑一起，还怕他们五大三粗知道咋地？快开门！”


琅琊那长长地睫毛轻轻一颤，说道：“师父来了！”


不老宗弟子撤掉法术，长春天及数百门徒也由此现身，让梁辛等人颇感意外的是，他们不是凌空跨海疾飞而至，而是人人脚下一根树干，‘漂’过来的。


那些树干取材不一，有粗有细，既有数十丈长、粗堪十抱的乔木，也有三尺长短、笔管粗细的藤木也不算太粗大，每个人长春天门人的脚下踩着的树都不相同，胡杨、白桦、梧桐、银杏、针松……林林总总，但是也都不是什么新奇树种，更没有离人篷滂那样的神树。


梁辛看得新奇，转头望向琅琊，面带垂询。


琅琊的神情也有些纳闷：“都把‘天梯’带来了？可带来有又什么用呢？”


长春天弟子的功法以木行为主，有所成就之后都会在首领的帮助下，选一个好树，炼化成‘天梯’。


虽然名头听起来吓人，其实道理却没什么惊人之处，也不过是通过独门法术，让修士与这棵树五感相连。‘天梯’之树的荣枯、生死，与主人的性命和修为都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树木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帮助着主人体会自然之道。


在争斗杀伐中，这些树木更是派不上什么用处，琅琊也是由此才会觉得奇怪。


梁辛忍不住问了句：“那你的天梯之树是什么？”


琅琊一笑嫣然：“五展梅，有毒的。”


十余里外，先前落海的天嬉笑和地嚎丧又向着长春天众人迎去，长春天看了看他俩，乐了：“湿了啊？刚洗海澡呢？”


仍和以往一样，除了魁首之外，长春天门下人人都以面具遮脸，唯独一个消瘦老者是例外，神情淡漠，俯首站在长春天身旁。


老者既不看迎客娃娃，也不望向黑色岛屿，只是目光低垂，望着海水。


另外，在队伍中间还有一盏猩红色的大轿，显得尤为醒目……琅琊对梁辛摇了摇头，示意她也看不懂长春天摆出的阵势，不明白‘天梯’何用、不知道轿中是谁、不晓得那个冷漠老者是何方神圣！


毫无征兆的，老蝙蝠突然笑了起来：“很有意思！”


八月十五，三宗聚首，不老宗得了贾添支持，雄心勃勃；缠头老爹顾念着‘半个朋友’，打定主意要给梁辛一个‘名分’；长春天也不甘寂寞，早就有了周密准备……


三宗魁首，个个胜券在握！

第280章 我来道别


长春天众人上岛之后，不老又带着胸腹间打上夹板的小吊迎接出来，长春天不像老蝙蝠那么拒人千里之外，双方着实寒暄了一阵，其间小吊大哭了三次，不知又遭了什么难……


等不老祖孙走后，长春天弟子也近海处扎营，与缠头等人相距不过百余丈，几百人忙忙碌碌，都在挖坑种自己的‘天梯’，那顶大红色的轿子就安放在‘天梯’树林中央，轿中人并不露面，另外那个清瘦老者则随随便便找个地方一坐，也不理会旁人，仍自低头沉默。


长春天自己背负双手，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缠头营地前，遥遥对着老蝙蝠拱了拱手，操着他那口浓浓的东北腔打招呼：“长春天见过老爹，您老挺好的呗？”


老蝙蝠从鼻孔中嗯了一声，算是应酬过了。


长春天知道他的为人，也不动气，目光扫过缠头的阵容，其间还不忘和跨两、梁辛甚至琅琊都点头打过招呼，最后又把目光停留在梁辛身上，有些意外地问道：“怎么，只你自己来了，北荒巫和苦乃山里的大妖没跟着一起来？”


梁辛应道：“此行只是为了长些见识，不敢惊动那些前辈。”


长春天挑了下一字眉，显得有些滑稽：“刚刚老不死对我说，大会之前，他们要动用大法阵，在匿踪法术之外，再套上个坚固罩子，据说连破月三一都攻不破。之前没进来的人，之后可就进不来了，伏下厉害帮手在中秋之际突然现身的打算，可行不通……”


正说着半截，跨两就怪声打断了他：“不是哪个都像你那么小心眼，缠头赴会之人已经齐至此处，莫得再有旁人咯！”


长春天哈哈一笑，不再纠缠此事，岔开话题：“你们说，不老宗为啥不只把小岛封住了事，偏还要扩大禁制，连外面的十余里大海一起封住，平白浪费法术，这是整啥玩意呢？”


说完，也不等别人回答，长春天就直接给出了答案：“照我猜测，老不死在海里藏了些东西……这倒正常，他们不知从哪学来了驭兽法门，既然能给岛上弄来了不少飞禽走兽，自然也会在海里准备些怪鱼恶蛟。”


随即他又自顾自的感慨道：“不老宗了不得了，陆上海中都有畜生帮手，还有力气发动壳子法阵，再加上那个邪里邪气的‘倒霉孩子’……都是你说的那个神仙相帮的忙么？嘿，自从上次苦乃山一别之后，我冥思苦想，可就是想不通，神仙相傻啊？为啥不找我合作。”


长春天自说自话，表情时而凝重时而纳闷，显得煞有介事，可缠头众人中，上至老蝙蝠、下到普通弟子都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搭理他，只有琅琊始终把眸子盯在他身上，认真聆听……


说了一阵，长春天终于觉出自己无聊来了，呵呵笑了几声，居然还不肯走，又望向梁辛重提往事：“北荒巫、妖猿，他们真不来？”


梁辛咳了一声，摇头笑道：“前辈正经有些多心了，那次你离开苦乃山不久，妖王大人就对那些面具厌烦了，自然犯不着再千里迢迢出海来找你。”


柳亦和跨两都乐了，琅琊也面露莞尔，回头瞟了梁老三一眼。


长春天仿佛没听出梁辛的讥讽，而是有些夸张的松了口气：“不是多心，是放心了！上次想要诛杀叛徒但却被他们阻挠，这次他们不在，总算没人拦着了！”


说话之间，长春天眼中陡然闪出了一抹精光，自琅琊的脸上一扫而过。


老蝙蝠咦了一声，总算撩起了眼皮，望向长春天，饶有兴起地追了句：“这次总算没人拦了？”


缠头弟子不像修天之士，更像黑道帮派，老大一开口，哗啦啦都跳了起来，琼环干脆已经散出了一身零碎，要不是被跨两拉住她就冲出去动手了。


长春天的营地与他们不过相距百丈，这边一动他们也忙不迭围拢过来护主，只有那个冷漠老者和大红轿子未动。


长春天挥手按住门徒，神情不变，目光直视老蝙蝠：“我的家事，老爹也要插手么？”


这个时候琅琊开口了，对着长春天轻声道：“我只是随缠头仙宗的队伍而行，并非要托于他们的庇护，你耐心些，等到中秋时，我会给你个交代。”随即，她又对着老蝙蝠敛衽施礼，诚恳道：“在来时路上，晚辈便决定了心意，前辈盛情，晚辈拜领于心，来世必报。”


老蝙蝠才不废话去劝，只是对长春天道：“中秋之前，别找她麻烦，否则你我两家直接开打！”


长春天正面色狐疑地打量着琅琊，闻言后吓了一跳，他知道老蝙蝠说得出做得到。他敢来赴会，自然不会怕了缠头帮，可正日子没到，也实在犯不着惹麻烦，平白便宜了不老宗，当即笑呵呵的一点头：“成了，您老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跟着长春天又转头望向琅琊：“其实，即便我现在捉了你，也要留到中秋大会结束时，再当众惩戒。”


琅琊似乎根本都不关心自己的下场，而是顺着长春天的话琢磨了片刻，笑道：“把我留到最后再杀？一统三宗后用来扬威服众、杀鸡儆猴？”


长春天满脸都是赞许：“伶俐丫头，总是能说到我的心坎里！”


老蝙蝠又来了兴趣，接口问道：“这么充足的底气，就凭那顶轿子，和他？”说着，老蝙蝠扬手，指向百丈外的冷漠老者。


而对方也终于抬起了头，望向了老蝙蝠，目光异常平静，两人对望了片刻，冷漠老者又复低下头，继续去看地面。


老蝙蝠脸上的笑容却更浓了，突然问长春天道：“能请来这样的人物，花了大价钱吧？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长春天摇了摇头，一反常态地露出了抹苦笑，低声道：“三宗合一，队伍大了同门多了，于小的们来说事件好事，可对大的来说，却是杀身之祸！不能独占鳌头，基本也就只剩死路一条了……性命攸关，不能计较代价了。”


“这倒是句实在话。”老蝙蝠笑着应道：“还有什么话都直接说出来吧，别拐弯抹角，麻烦得很！”


长春天的笑容又轻松了起来：“还有几句实在话，我说了，老爹可别发怒。”


老蝙蝠大方点头：“有话就说吧。”


长春天直言不讳：“我本以为，老爹会有山中妖王和草原巫士相助，没想到老爹只带了些娃娃过来……”说到这里，长春天闭上了嘴巴，剩下的话不用说，任谁都能听得明白，与不老、长春天两家亮出的实力相比，缠头的阵容实在有些单薄了。


缠头老爹摸了摸下巴，呵呵地笑了：“也不是那么糟糕吧？”


长春天会错意，还道老蝙蝠的意思是想独挽狂澜，凭一人之力挫败另外两家，摇了摇头说道：“老爹是千年前就名扬天下的大宗师，修为自然了得，不过老不死既然敢定下这场中秋之会，就算计到了你我两家的实力，可我有他算不到的奇兵，您却没有，所以您老输定了。”


这个时候血河屠子从旁边插口：“长春天，罗里罗嗦越扯越远，要想拉拢我家老汉儿就直接说么，先开个价钱出来听听！”


听到现在，梁辛也觉得长春天是想来拉拢缠头的。


不料长春天却正色摇头，对着老蝙蝠道：“迫不得已时，我敢和你拼命；可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敢小看了你！要是能被我拉拢过去，您就不是缠头老爹了！”


老蝙蝠哈哈大笑，身形一晃来到长春天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了，本想今晚去烧了你家的林子，就冲你这句话，不去了。”


长春天纹丝不动，神情坦然，也随着他一起笑了起来：“老蝙蝠是什么样的人物，岂能为我所利用。拉拢？嘿，自讨没趣罢了，我可不找那份不自在。”


血河屠子又忍不住插口问道：“不拉拢，那你娃来做抓子么？”


长春天没理会屠子的问题，而是拉回了话头，自顾自地向下说：“三家争雄，缠头独弱，可老爹却倔强得很，不受拉拢，那也只有一个结果了：大会之初，不老与长春天联手，先除去老爹这块绊脚石，之后再一决雌雄。”


说着，长春天顿了顿，又补充道：“老爹莫误会，我和老不死之间，从未有过共同对付你的约定，只不过，有什么样的情势，就会有什么样的措施，算是份默契吧！这场拼斗，争得不是名分，而是势力，只要除了老爹，我也好、老不死也罢，都有的是手段来收拢小的们……”


跨两皱眉，屠子瞪眼，琼环直接往天上扔法宝，倒是老蝙蝠没啥反应，挥挥手压住了儿郎们的躁动。


长春天根本不去看其他人，只静静望着老蝙蝠：“月圆之时，三宗魁首之中，第一个出局的，就是老爹您，我说了这许多废话，其实只为一件事……道别。”


这个‘目的’就连老蝙蝠都大感意外，有些诧异的笑道：“道别？就凭着咱俩的交情，还配不上这两个字吧？”


“交情是没有，不过钦佩却有一些，老爹黄泉在望时，总要来道别的。”这番话说得难听，可长春天却目光清透，其间并无一丝嘲讽和恶意，说完之后，对着老蝙蝠躬身一揖，竟不再多言，转身返回自家营地。


老蝙蝠没生气，但是心痒难耐，扬声喊道：“钦佩我什么？”


长春天脚步不停，向后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应道：“等拜祭老爹时，一定如实奉告！”


老蝙蝠眉头大皱，被吊起了胃口，心里不上不下地难过之极，忍了片刻还是觉得胸口憋得慌，陡然扬声断喝：“老不死，应个声！”


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不老’的回答：“有事？”


“告诉你一声，这两天里找个时间，老子要去放掉你养得那些畜生！”


明显，老不死大吃了一惊，脱口应道：“别来！你这人……长春天惹你生气，你干嘛来找我的麻烦！”


长春天与缠头宗交谈时，并未布置隔音法术，说话的声音虽然不算大，可凭着老不死大宗师的修为，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子说到做到，答应长春天不找他麻烦，就不会再去了，说放了你家的畜生，就一定会放！”老蝙蝠的回答铿锵有力，缠头弟子上下欢呼，长春天则笑道：“哎呀妈呀，老不死，我刚才和老爹说的啥你都听到了，我可没挑拨，这事和我们没关系。”


老不死的声音又恨又无奈：“我知道，和你无关，是他混蛋！”


老蝙蝠心怀大畅，琼环更是眉飞色舞，抢步上前主动请缨去密林里放火赶畜生。


跨两知道老蝙蝠绝不会派妹妹做这件差事，但是又怕琼环自作主张，惹祸倒无妨，可密林里有老不死坐镇，岂是普通宗师能去的地方，忙不迭阻拦道：“你娃儿的道心不稳，修为变成了半瓶子，绝不能去！”


琼环眸子中的兴奋立刻消失不见，咬着牙想骂，可片刻之后，骂声不曾出口，红红的嘴唇却撅起来了，小脸上尽是委屈，这次是真别扭了。


跨两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杀人是内行，劝解开怀却是个外行，站在妹妹身边，嘴里呐呐半晌也没能说出句整话，最后还是望向老蝙蝠求助：“老汉儿，你、你倒是说句啥子么！”


老蝙蝠满脸无所谓，劝慰道：“你那点修为算个屁，全丢了也不算啥，甭一脸哭丧，没啥！”


不‘劝’还好，老蝙蝠一开口，琼环都快哭了，眼眶中泪水打转，透过泪水目光变得模糊了，身前的同伴也都变得朦朦胧胧，正琢磨着放声大哭和动手打人究竟那样更痛快些的时候，突然隐约着看到老蝙蝠扬手扔给了自己一样东西，同时笑道：“这个送你了，丫头，就看你的造化了。”


琼环扬手抄住老蝙蝠扔过来的东西，抹去泪水一看，是一枚镯子……又粗又宽，花纹古拙，入手沉甸甸的。


琼环不识货，有些狐疑地望着老蝙蝠：“这是抓子么？糊弄娃娃……”


话还没说完，跨两和梁辛三兄弟就同时惊呼出声！


梁辛知道老蝙蝠狂狷豪迈，可没想到他会这么狂，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来自麒麟岛骸骨老兄的宝贝镯子送人了。


柳黑子也额头冒汗，不过他最近都和老蝙蝠在一起，知道师父只要一得闲就会把镯子拿出来研究，但始终也没能找到破解之道，此刻他在惊讶之余，倒也猜到了师父的用意。


果然，老蝙蝠对着几个知情人笑道：“这枚镯子我破解不开，要想看看里面的东西，便只有砸开了……可我又有些舍不得，干脆把它送给丫头。”


镯子要是送给别人，说不定还是舍不得砸，可琼环的莽撞之名威震西蛮，这件旷世宝物到了她手里，便只剩下一个下场了。


跨两早就凑到妹妹跟前，苗话耳语，把镯子的来历交代了一番，还生怕不够力度，特意指出曲青石的金尊墨剑，与这柄纳物镯子是出自一人之手。


琼环都快站不住了，望着老蝙蝠，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怯生生地问道：“真个、真个送给我了？莫得反悔咯！”


老蝙蝠大笑点头：“就是送你的！可有件事要提前说好，如果真能砸出宝贝来，我要挑选一件，当初答应过胖海豹，有他一份的。”


琼环神情戒备，好像只护食的小豹子似的，把镯子死死抱在怀里：“万一里面就一件宝贝怎么办？”


说完，她自己就摇了摇头，撇嘴道：“你都答应人家咯，要是只有一件宝贝，就没我的份了……”


跨两早都忍不住了，从一旁顿足道：“莫得废话喽，先敲开再说！”


与此同时，老蝙蝠扬声喝道：“缠头宗有事要办，哪个过来窥探捣乱，咱们就不用等到中秋了！”


长春天立刻表态：“你忙你的，我这边没事。”


老不死则打着商量，传话过来：“我不给你捣乱，你也别来惹我家凶兽啊。”


老蝙蝠撇嘴：“一码归一码，你那些畜生我惹定了！”说完，口中呐呐唱咒，片刻后双手一扬，一蓬灰蒙蒙地雾气凭空而现，将缠头宗的营地尽数笼罩，将之与外间隔绝开来，同时空气中异响大作，仿佛稀泥涌动，其间还混杂着蛇群迁徙、老鼠磨牙的古怪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显然都是些厉害禁制，不容旁人靠近的。


琼环已经晕了，抱着宝贝镯子转了半晌，才总算来到曲青石跟前：“跟你娃商量个事情。”


曲青石翻手亮出墨剑，笑道：“帮你砸开镯子？”


琼环用力点头，随即又忙不迭地说道：“你小心咯，砸得轻些，只砸开镯子便好，莫毁了里面的东西……”如此这般，嘱咐了不知多少句，最后才终于一咬牙，狠声道：“你娃动手吧！”


曲青石只挑了下眉毛，没动手，等了一会之后，淡淡地说道：“想我劈开镯子，你倒是先把镯子放下啊。”

第281章 八月十五


两天时间弹指而过。


笼罩于缠头营地上的灰色雾气仍未消散，此刻八月十五已至，夕阳沉入海面，明月东升而起。


不老抱着小吊，从密林中走了出来，与长春天相视苦笑：“就快到时辰了，他们还没完事？”不老宗以卜术入天道，凡是都讲求个吉利，三宗聚首这样的大事，自然也早就选定了合适的时辰。


长春天一字眉斜挑，笑道：“现在着急了？我还道你一直盼着老蝙蝠别出来呢。”


不老明白他的意思，苦笑应道：“先前我盼着他别出来，是怕他惹我家那些凶兽；现在盼他出来，则是怕他错过了吉时……”他的话还没说完，自缠头营地之中突然传出了老蝙蝠开心无比的大笑声：“不娶媳妇不出殡，还求什么吉时？”随即一道狂风凭空而现，将营地中弥漫的灰色雾气一扫而空，缠头众人也随之现身。


老蝙蝠的脸上满是疲惫神色，可脸上的那份笑意却酣畅淋漓，率领弟子们大步而出。


另外两家魁首迎了上去，不老笑道：“老爹一向说到做到，这次却饶过了我家那些凶兽，老不死何其荣幸，能让你食言一次。”


老蝙蝠也不去计较不老的话，摇头道：“我家丫头遇到了造化，相比之下你那些畜生算个屁，哪还有功夫去管它们。”


不老正想接口，怀里的小吊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不老还当宝贝孙子又倒霉了，忙不迭去查看。小吊却用力摇头，伸出一只小手，牢牢指着跟在老蝙蝠身后的琼环。


琼环还是苗女打扮，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唯独脸上多了一只青铜面具。


面具是个无人识得的青目獠牙的鬼脸，雕工粗糙线条简单，全无古拙或者径直可言，比着民间娃娃的玩具还不如。


不老这才知道，小吊这次不是遭灾，而是被吓哭了。


琼环嘻嘻一笑，收起青铜鬼面露出俏脸，对着小吊做了个鬼脸，娃娃立刻止住哭号，咯咯地笑了起来。苗女从手镯中得到了好东西，此刻心情大好，伸手从乾坤袖中摸了摸，居然拿出来一块蜜糖，对着小吊晃了晃：“要不要吃？”


小吊立刻从爷爷怀里挣扎起来，死乞白赖地跳到地上，毫不犹豫地想着琼环跑去，刚跑了两步就踢在了石子上，一个跟头摔向地面。


在场的都是高手，哪能看着他摔跤，或惊或笑中不少人出手，闪身抢出搀扶，可谁也没想到，就是因为救娃娃的人太多，彼此拥挤碰撞，人人都被同伴撞开，竟没有一个人达到目的，到最后小吊还是一头戗在地面上，小鞋踢飞、小手乱挥、哇哇大哭……


众人面面相觑，命薄福浅，果然不是乱吹的。


这个时候，不老宗的天嬉笑、地嚎丧两个丑娃娃跃身半空。


金袍天嬉笑扬声笑唱道“吉时将近，为防宵小，护岛大阵这便开启了。”


不老笑呵呵地对着另两家魁首解释道：“这座法阵对外不对内，许出不许进，不会妨碍到两位和弟子，不过要是还有同伴未到，可也就进不来了。”


老蝙蝠和长春天没啥表示，不老这才回过头，对着天上的两个丑娃娃点点头。


银袍地嚎丧阴声长喝：“见阵，如钟！”话音落处，一道七彩光华冲天而起，片刻后自空中陡然传来一声惊雷，光华四散洒落，将黑色小岛与周围方圆十余里的海域尽数包裹起来。


又片刻后，一阵钟声自小岛深处悠扬而起，吉时已到，大戏开锣！


两百多名丑娃娃引动法术，自密林中现身而出，列于掌门身后；


长春天门下弟子也纷纷跃起，并不是跟上掌门，而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天梯之树旁，显然是在准备一道稀奇阵法；


只有缠头弟子，稀稀拉拉，队形松散，一个个吊郎当的，全都摆出了一副看戏的架势。


天嬉笑与地嚎丧同声开口，朗声唱到：“皓月当空之际，三宗聚首之时……”


刚唱了两句，突然一道破空声起，老蝙蝠跃身半空，冲到天嬉笑与地嚎丧身旁，抬脚将他们踹了下去！


不老脸色微变，抬头断喝：“老蝙蝠，你做什么？”


缠头老爹在半空盘旋，衣袂随风猎猎而响，真就仿佛一头巨大的蝙蝠，开口时声音干枯，听上去让人觉得耳朵都要干涸开裂似的：“人人心知肚明，今日聚首只为三宗合一，既然如此，还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长春天一笑，附和道：“不错，不老宗办事光顾着排场，忒不痛快，不就是选个首领出来，领着大伙共抗天门，齐登仙途……”


老蝙蝠谁的面子也不给，突然断喝着打断：“前半句是废话，后半句是屁话！哪个告诉你，首领是要领着你们抗天门、登仙途的？首领就是首领，他想做什么，你们便只有听令的份。他要开饭馆，你们就都去跑堂；他要做龟公，你们便都去给老子卖屁股吧……”


“顺畅逆亡，不过如此！今夜之会唯我子弟独尊，不老和长春天，都把名号撤了吧。”说着，老蝙蝠发出一串桀桀怪笑，伸手一指长春天与老不死：“不是说，老子要第一个出局么？随你们心愿，两家并肩上，什么天梯、畜生、轿子、倒霉孩子，统统放出来，看看缠头宗的妖怪们会不会当回事！”


怪笑之下，一群缠头妖人齐声欢呼，梁辛更是跺脚大笑，干爹这半个朋友，果然霸道地不像话！


长春天和不老对望一眼，前者面色无奈：“得瑟啥啊，可总要掂量掂量实力吧？”


后者则缓缓地摇头，望着老蝙蝠笑道：“你自己也说，今夜之会是为了三宗合一，又不是谁要灭掉谁，非要说杀人的话……缠头宗里要死的也只是你，小的们是要收编的。”


不老的声音刚落，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百多名缠头弟子几乎异口同声，操着苗腔汉话骂道：“放屁！”


“没打过，老子懒得跟你们提实力，倒是收编这件事……少拿你俩门下的狗子来量我座下的娃娃。”笑声中，老蝙蝠的声音陡然阴冷了下来：“废话和屁话都听够了，你们舍不得动手，老子可要开打了！”


说着，老蝙蝠双臂一敛，俯冲回到自家阵中，回头对着柳亦道：“徒弟先上，把不老宗养在林子的畜生都给我赶到海里去，嗷嗷乱叫，听着心烦！”


梁辛吓了一跳，只凭那些凶兽的嚎啕之威就能知道，它们绝不是六步初阶能对付的，大哥上去纯粹是送死。正想请命替老大出战，柳亦就笑嘻嘻的拦阻了他：“有你忙的时候，先歇着吧！”说话间，大步踏出队列。


看着柳亦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不老哑然失笑，语气里尽是讥诮：“你是老蝙蝠的弟子？是不是得罪你师父了，他才派你出来送死？”


柳亦一点也不讲究，呸的一口唾沫吐到了地上：“师父让我对付畜生，你是让一边去还是跳上来跟我打，自己掂量！”


缠头弟子哄笑叫好，不老皱眉冷笑：“想寻死，便由得你了！”继而回头传令：“丑子们，把兽儿带出来亮亮相吧！”


谕令嘹亮，响彻天地，十余名赤身裸体的丑娃娃同时跃到半空，手中各自擎着锣鼓似的古怪法器，鼓噪之下，不老宗豢养于此间的凶兽尽数发动！


小岛上，血色的巨蜂、三只脚的乌鸦、头顶长刺的怪蛇、身披紫色长鬃的饿狼……数百头匪夷所思的异兽汇聚一起，嗷嗷怪叫着，在锣鼓驱赶下，自密林边缘现身而出；


海面上，或长颈獠牙、或刀鳍大鳌、或龟甲鳞枪，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海兽怪鱼浮出水面，振声狂吼！


小岛上下腥风颤颤，数不清的狰狞怪兽耀武扬威，只等主人号令，它们便要择人而噬。


野兽不易控制，一旦见了血腥便是一场杀戮，不老意在扬威，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放出这些凶物乱杀乱咬。


柳亦被这群丑陋东西吓了一跳，忙不迭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木铃铛，用力捏碎，也不知在向谁传讯。


就在木铃铛破碎的同时，一阵呼呼的怪叫声，突兀地从海面下传了出来，即便万兽嚎啕也遮掩不住！跟着，几朵毫不起眼的水花溅起，一条脑袋上顶了小半只残冠的小蛇浮出海面。


梁辛目力精强，一眼就看见了小蛇，又惊又喜的咦了一声！


秃脑壳的小蟠螭，梁磨刀的老熟人了。


小家伙一露面，片刻前还嚎啕嚣张凶猛海怪却尽数变成了仓皇地小鱼，忙不迭向着四周散去，遥遥望去，海上的情形颇为诡异，数不清的巨大海兽，围成了一只方圆数里的圈子，圈子之内，就只有一条不过二尺的小黑蛇……


秃脑壳煞有介事，把脑袋转了一圈，先看清楚海上的情势，这才摔打着尾巴跳了几下，紧跟着在它身后，又窜出七八条同类，体型都和它相仿，一群小蟠螭现身之后，彼此招呼了一声，立刻催动身形，向着周遭的大海兽冲了过去！


轰的一声！在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大海陡然炸开了锅。


海上那些怪物虽然体型巨大，但都是些畜生，全无修行可言，平时依仗着牙尖爪利在近海中横行霸道，但是论起实力，比起当初梁辛在深海遇到的那只老蚌都远远不如；


而这群蟠螭虽然是小家伙，但天生是大洋中的霸主。


双方对上之后，别说厮打，就是小蟠螭身上与生俱来的妖威，便让大群海兽吓破了胆子，海面上一下子就乱了套，不管是小丘大的螃蟹还是十余丈的恶蛟，竟没有一头敢和小蟠螭放对，全都掉转身形四散而逃……


饶是不老宗那些弟子全都道心坚固，也忍不住齐声发出一阵惊呼，数不清的巨大海兽，竟然会被几条小蛇赶得乱逃乱撞！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海面就平静了下来，众多海怪逃了个无影无踪，几条小蛇耀武扬威，游来游去，终于，秃脑壳发现了岛子上的熟人，立刻绷直身体，游得快如离矢，直接窜到梁磨刀跟前，二话不说，先跳起来对着他梆梆梆撞了三下头。


一群小蛇也都追上来打招呼，梁老三哈哈大笑。


海中的怪鱼跑了个一干二净，可岛子上的凶兽仍自集结，这些天上陆上的畜生对小蟒蛇不怎么畏惧，仍呲牙咧嘴，吼个不休……


柳亦撇嘴笑道：“还没完事，叫唤个屁！”


说话之间，扑哧、扑哧，又从海面上传来了两声水响，涟漪跌宕中，两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海面下钻了出来。


脑袋不小，毛发更长，被海水浸湿后紧紧贴在皮肤上，连脸孔都被遮住了，根本看不到两人的模样……不过就算他们洗了头，梁辛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大毛小毛。


两个小蛮子修为浅、眼力差，没能从远处人群中找出熟人，彼此对望了一眼，透过毛发间，哥俩的目光都有些疑惑，好像不知该干点啥。


柳亦扯着嗓子对他俩大吼一声：“上来啊，愣着干啥！”说完之后，就好像没他什么事了似的，溜溜达达的返回同伴之中。


大毛小毛同时怪叫着答应，其中一个扬手晃动金铃，跟着，一道道粗大的水中轰然而起，百余头巨蜥跃出海面，一瞬之间，小岛上的凶兽尽数弓身后退，神情戒备，死死盯住海面！


万兽齐喑，只剩金铃急促！


小蟠螭、尾巴蛮、骨瘤蜥……梁辛又是惊喜又是纳闷：“它们怎么会在这里？都泡好大粪了？”


“前阵探岛时，看到丑娃娃们忙忙碌碌往这边运送凶兽怪物，要说怪物么，可不光他们不老宗才有！师父跟我气不过，抽空回了趟麒麟岛，把你的骨瘤蜥也弄了过来，那个铃铛咱们用不好，自然也要把两个小蛮子一起带着！”柳亦笑着回答：“至于泡大粪这事……应该还没全泡好，不过已经有了些变化了，我和师父从其中挑了一百头大个的。”


说着，柳亦伸手指了指正慢慢腾腾浮海而渡的巨蜥们：“咱这不是打算抽不老宗的脸么，生怕事先露了伏兵，就没大张旗鼓的飞过来，而是从海下潜过来的……”


这些巨蜥都从麒麟沼中泡了一阵，身体炼化虽然才刚刚开始，但是也带上了麒麟的气息，于不久前随着老蝙蝠从海下掠过。


麒麟与蟠螭是天敌，对彼此的气息异常敏感，刚下海不久，他们就被附近那群小蟠螭发现了。


秃脑壳它们已经安顿好了正蜕皮脱变的老祖宗，又变得无所事事，成天在海中嬉闹玩耍，如果是正经的麒麟气息，这群小家伙早就扛着老祖宗逃之夭夭了，可巨蜥身上那点味道也要差得远，秃脑壳和同伴还当是有娃娃麒麟或者串种的小兽经过，结成队形张牙舞爪地就杀了过来，到了跟前才发现，原来都是老熟人。


由此，秃脑壳它们也跟着柳亦师徒一起过来玩耍。


到了附近，大小怪物和两个蛮子娃娃，都被老蝙蝠用法术护着，藏在水下，事先约好只等木铃铛传讯，便由大毛小毛先放出蟠螭清空海面，再统御巨蜥登陆小岛。


梁辛和缠头众人未到时，老蝙蝠师徒也懒得上来应酬，就一直待在下面等候。


柳亦大概把其中的过程介绍了下，由此梁辛也恍然大悟，为啥他们上岛的时候，柳亦师徒会从海里窜出来。


哥俩说话的功夫里，大毛小毛已经摇晃着铃铛，带着百余头骨瘤巨蜥登上小岛……


海兽惧怕秃脑壳，是因为小蟠螭的身上有天生的妖威；现在这伙子大蜥蜴，先别说它们出身凶岛、战力惊人，就只身上带着的麒麟气息，便足以让岛上的凶鸟怪兽胆颤心惊！


此刻岛上的怪兽，与刚刚海中的恶鱼如出一辙，谁也不敢和这些大蜥同在一片岛礁，哄得一声四散而逃，任凭天上的丑娃娃敲破了手中的锣鼓，它们也不闻不问，好像发了疯似的，会飞的振翅远遁，没翅膀的干脆一头跳进海中，凫水逃命，不过几个弹指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海中，小蟠螭发威；岛上，骨瘤蜥称霸……不老神情惊愕，长大了嘴巴，喉咙中咔咔作响，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老蝙蝠哈哈大笑，不再看不老，而是望向了长春天营中的那片天梯林：“畜生跑了，该拔树了，琼环丫头……”


正传令间，曲青石突然跨上了一步，对老蝙蝠躬身道：“老爹，天梯木行，由我来吧！”


依着琼环的性子，别人替她打架，和要她小命也没什么区别，可一看到是曲青石出来抢生意，居然笑嘻嘻地不说话了。


老蝙蝠无所谓地挥挥手：“谁去都成，只要放倒那片林子就行！”


曲青石轻声应命，迈步走向了长春天的营地！

第282章 论而不战


小蛇游泳，所以海怪逃跑；大蜴上岸，继而群兽溃散，从头到尾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没有一次撕咬、搏斗。


不管过程如何，总归缠头宗的怪物大获全胜，长春天也总算明白了，老蝙蝠这趟不是白来的。可即便他已收起了轻视之心，在见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要来拔自家林子的时候，脸上还是显出了些无奈，缓步迎上了曲青石，诚恳道：“回去，换你家老爹吧。”


曲青石也停下脚步：“今夜所有战事，由我们几个晚辈承担，不打算请老爹下场。”


长春天嘿了一声，也不再废话，转头便要命弟子发动，不料曲青石又开口道：“且慢，我还有话想说。”说话之间，曲青石扬手亮剑！


长春天冷笑出声：“偷袭么？你还差得远！”话音落处，一条青青蟒鞭自他身后凌空而现，鞭稍吞吐，直刺曲青石。


曲青石却未扬剑而攻，只是身形一晃避开藤鞭，随即将手中长剑的剑柄倒转，递向长春天，同时说道：“这把剑，请你过目。”


长春天凝住神通悬而不击，并不去伸手接剑，而是望着曲青石道：“论而不战，虽无伤亡，却有输赢。”


曲青石点了点头：“你输了，就把天梯树尽数挖出，放躺便好，老爹嫌它们碍眼；我输了，随你处置。”


长春天笑道：“我不要人，你输了，把这把剑中的元神洗去后赠我，另外我还要那些小蛇和蜥蜴！”


曲青石嘴角轻轻抽了下，算是笑了下：“便依着你！”


梁辛在后面看着，见二哥出阵却又不打，全不明白怎么回事。琅琊一如既往，趁着长春天与曲青石交谈的空子，轻声给他解释道：“修士神通威力强大，全力出手常常会难以控制，难免死伤。修真道上原有这样的一个法子，双方没有深仇大恨，只求分出胜负，不想生死相见时，大可‘论而不战’，摆一摆神通与道法……如果有一方能服气认输，便不用打了。”


“那要是不服气呢？”


“那就动手打呗。”


梁辛眉头大皱：“那这个‘论而不战’有什么用，反正都要打。”


琅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逮谁和谁玩命，这个法子对你当然没用，可是对我师父多半是有用的，毕竟，他珍惜羽翼呢！”


梁辛弄明白了什么是‘论而不战’，当即扬声开口，对着长春天喊道：“二哥若输了，我也赔给你，任你处置！”


长春天哈哈一笑，点头道：“也好，反正是白赚的。”


曲青石笑着回头瞪了梁老三一眼，随即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抖，遽然一串剑鸣惊天，黑色光芒凌空而起！


刚刚亮剑时，曲青石未展墨剑气势，直到此刻才催动剑意。墨剑是金行至尊，躁动之下金之锐意纵横四溢，原本徐徐而轻柔的海风，都被染得凄厉躁动。


长春天明显吃了一惊，先前他也只道这把剑不错，可无论如何不曾想到，此剑竟锐意如斯。


曲青石淡然道：“锐金克木，你如何御之？”说着，再度将长剑递向长春天。


飞剑法宝，与主人心意相通，自不怕被人抱着逃跑。


长春天刚刚把墨剑接过，手腕便是微微一沉，低声说了句：“好沉重的家伙！”，跟着伸手拂过剑身，细细感受……


半晌之后，长春天才长吁一口气，将墨剑还给曲青石，认真点头：“难怪由你出阵，只凭它，便有资格与我的天梯一战了。不过，只凭这把剑，你难胜我……你可听说过‘木举人’么？”


曲青石传承了槐楼牧童儿的全部记忆，对木行有关的道法神通多有了解，觉得‘木举人’这三个字有些熟悉，皱眉寻思片刻，终于想起了它的来历。


‘木举人’是一门木行的奇异功法，早已失传，来源更不可考，修习的条件极为苛刻，就算学有所成，对自身的真元、神通也没有一点帮助，还是凡人一个，只不过寿数变得长许多。同时一旦修习了‘木举人’，就再不能去碰其他的道法了，否则便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而将此术修到了极致，也只能施展出一个神通：因材施教。


‘因材施教’，与点石成金、撒豆成兵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施展之下，可以点化‘灵木’，化作青木神将，诛妖伏魔，战力惊人。当然，不同种的灵木所化的神将本领也差异极大。这才有了‘因材施教’之说。


只不过，点化出的神将，在行动时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并不会听奉木举人之令。


所谓‘灵木’指的是开通灵智、却尚未成精无法挪移的草木，世间少有，寻之不易。


木举人修炼过程无比艰辛；练成之后不能自己打架；‘灵木’极为难寻；就算寻到了点化了，神将又不能为己所用……这样的功法，干脆就没有一星半点的用处，失传了简直就是天经地义。


其实，这样的无用功法，在中土上还真有不少。究其缘由，这些功法都是‘失败品’。


自远古起便有修天之士，千千万万年中，不知有多少法术神通被研创出来，既然是‘研创’，当然可不能样样都大获成功，像‘木举人’这样的功法，原创者的本意肯定不会是这样，可到最后目的没打成。虽然功法没有用处，但毕竟有番心血在里面，烧掉实在舍不得，由此也随着门宗内的各种典籍一起保存、跟着流传下来。


长春天见曲青石竟然知道‘木举人’，有些意外的同时，也露出了一份轻松：“你能明白就好，否则解释起来，实在麻烦得很。”


对敌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小白脸，这次也摇头苦笑：“这样的功法，还有人去修炼它？”


长春天无比认真的点点头：“就连琅琊都不知道的，我的师兄，就是木举人。”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天梯林中的那顶猩红大轿，跟着又岔开了话题：“琅琊丫头应该说过天梯了吧？”


说话的时候，长春天遥遥看了琅琊一眼，后者对着师父微微一笑，躬身施礼。


长春天哼了一声，没理会琅琊，再度望向曲青石：“天梯只是凡木，只是与我等五感相连，能帮我们感受自然生息，于悟道有利，于神通却无益。不过……”，说到这里，他的神情里带了些无奈，不似作伪：“请你想一想长春天的位置，这道天梯之术，又何必传给门下？”


邪道门宗无时无刻不在应付着天门的围剿捕杀，长春天自己要追寻天道，修炼天梯倒无可厚非，可对他而言，门下的弟子、高手，最重要的却不是能否飞升，而是神通战力。


有修炼天梯的功夫，还不如让真元转几个大周天强化身体来得更有用……


跟着，长春天又把话锋一转：“不过有了木举人，事情便不一样了！”


曲青石也算是当世木行道的大行家，听到这里便恍然大悟，忍不住真心赞了句：“果然了不起！”


长春天门徒修行‘天梯’，虽然没有人树合一那么夸张，但五感相连的过程，实际便是将自己的一部分元神度入其中，去感知天梯生长、以求领悟草木真意。


长春天弟子在感受天梯的时候，天梯体内也就有了灵智，虽然不是树木自己的灵智，但是也符合‘因材施教’的要求，木举人出手点化，所有的天梯都会变成青木神将。


而这些天梯的灵智来源于长春天弟子，化作神将之后，长春天弟子的意志便是它们的念头，这一来，自然也就没了‘不听封’这个麻烦。


其实长春天这一脉，原本只有‘天梯’，没有‘木举人’，是长春天的师父早年突然奇想，悟道了两术合一的法子，继而费劲辛苦，寻来了‘木举人’的法诀，又刻意栽培了一个弟子修行此术。


长春天这才有了个木举人师兄，否则谁会平白无故去练这门子法术。


这是长春天的杀手锏，就连亲信弟子，也只知‘天梯’，不知‘木举人’，八月十五之会，他为了自保、更为了夺魁，才把他们亮了出来。


这次轮到曲青石长吁一口气，对着长春天拱手行礼：“由衷钦佩，心悦诚服！”


长春天却显得很是意外，愕然道：“认输了？”随即笑容满面，东北腔十足：“这事整的，老兄弟还真是痛快人……”


曲青石失笑摇头：“我由衷钦佩的是‘木举人’和‘天梯’，这两门都没什么用处的法术，合到一起居然效果惊人；我心悦诚服的则是想到这个办法的前辈高人。这可不是认输，你莫误会。”


长春天满脸失望，哦了一声。


曲青石继续笑道：“青木神将虽然厉害，可也得对应灵木的品级，天梯化作的神将多少逊色了些，何况锐金克木，我的墨剑天生就占了些便宜，要打起来的话，输赢可还真不好说。”


长春天呵呵一笑：“那就没法子论了，只能打……”


话正说着一半，曲青石又复摇头：“不用打，我刚只论过了墨剑，还没完事。”说完，他退后了两步，双手结印，口中低声念唱咒诀，不久之后陡然扬手一番，低声叱喝：“长来！”


黑色小岛突兀一震，悉悉索索的细响自小岛深处传来，过了片刻，只见一棵槐树冒出尖儿来，越长越高、越粗壮，一路疯长不停，竟隐隐有了通天之势！


长春天是识货之人，只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吃惊道：“树大招风？！你是槐楼传人？”


曲青石有些不耐烦：“其他的回头再说，先论一论这道法术吧！”


长春天二话不说，抬手向着不远处的不老宗门徒打出了一记神通，威力着实不小，可神通冲到半途就突然变向，被天槐引走了，长春天这才点了点头：“果然是树大招风，木防之最！”


不老从旁边冷哼了一声，大群丑娃娃人人向他怒目而视……


青木神将也就是个称呼，不是真正的天兵天将，打架时主要靠的都是各种法术，可树大招风在此，在它们的法术攻破天槐之前，就只能靠身体去硬抗曲青石的墨剑了。


天槐现身，本来也就不用再论了，可长春天还不肯认输，摇头强辩：“青木神将身体坚韧，你的墨剑虽然神奇，也未必就能占到太多便宜。”


这个时候柳亦从后面怪声笑了起来：“老二，甭跟他废话了，论不成，开打吧！咱不拔树了，咱砍树！”


贾添想借着不老宗来一统邪道，曲青石又何尝不是要帮着兄弟来夺这份势力，在他眼里，‘木举人’、‘天梯’早都变成了梁辛口袋里的宝贝，现在要是放手一搏便难免伤亡，他替自家老三心疼。


何况浩劫将近，曲青石连金玉堂都放过了，若非万不得已，更不会去动长春天的门人。


除此之外，曲青石心中还有个与长春天有关念头，不过此刻还不能确定，要等到完事之后和大家一起商量。


听见柳亦的话，长春天心里挺不踏实，对着曲青石挥了挥手，大方笑道：“打打杀杀，岂不是白论了一场，干脆算打和吧，没事了……”


话一出口，缠头弟子起哄声四起，琅琊笑得花枝颤颤，对梁辛道：“我师父就是这样，从不顾及面子。”


曲青石也被长春天给气乐了，笑着说道：“除了这一攻一守，还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跟着他也不容长春天在说什么，扬手将墨剑放飞空中，继而口中再度唱念大咒！谕令到处，千万槐叶现身，汇聚如练，自三宗围拢而成的空地间奔腾起伏，浩荡不休……


岛深处，天槐耸立；半空里，墨剑激射；空地上，槐瀑轰鸣！


而长春天的脸色却一变再变，最终，也只从牙齿缝中挤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曲青石陡然提高声音，纵声大笑：“你不知道的事情便是，墨剑与天槐施展只占走我小部分力道，我还有余力催动其他神通法术！”


树大招风成形之后，会主动聚敛天地间的木行原力，用以消耗敌人的攻击，其间虽然需要主人维持，可消耗的原力不多，若非这个神奇之处，又哪能有那么惊人的防御之效；


而墨剑也与普通法宝迥然相异，一般的法宝与主人元神相通，在发动时会从主人处借力，说穿了，也就和武夫耍大刀一样，大刀虽然锋利，可耗用的却是主人的力量。


但是墨剑之中有一段无智元神，当曲青石以墨剑御敌时，只需要动动心思。剑的力量都来自这段元神，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一点，倒和梁辛的戾蛊红鳞颇有相似之好处。


树大招风让敌人的法术落空；墨剑锐金让敌人无法招架；如果曲青石再发动一道明月入槐呢？


木举人因材施教，天梯化作青木神将，长春天的奇术不同凡响，可是对上了曲青石，也绝无胜算！


所以长春天在回过神来之后，也只剩摇头苦笑，对着曲青石拱手道：“我输了。阁下论而不战，长春天承情了。”说完，又对着门下弟子挥了挥手：“把天梯都挖出来，放躺喽。”


天梯漂洋过海的来到小岛上，自然不那么容易枯萎，只是挖出、放倒，对长春天而言根本没有损失。


曲青石点头而笑，转身走向自家阵中。


先是不老宗群兽溃逃；继而长春天天梯拔除，接连两场，兵不血刃缠头宗大获全胜！


这个时候，不老突然踏上一步，对着曲青石淡淡开口：“你的身份，总要说清楚才好。毕竟这个岛子，不是天门弟子能来的。”


站在缠头营地中的柳亦突然笑了，拉过梁辛低低耳语：“跟你论，老二是老魔君的干儿；跟传承论，他是槐楼弟子；跟情分论，他恨不得做离人谷的女婿；跟仇家论，他是荣枯道的生死大敌；跟差事论，他是九龙青衣……老二的身份，可还真不容易说清楚！”


梁辛笑得比柳亦可夸张多了，顺着大哥的话点点头：“恩，还差一个，跟你论，二哥是舅舅！”

第283章 铜头朋友


葫芦老爷有些魂不守舍。


最近这几天里，总有一阵阵蜜桃异香出现，香气诱人，但一闪而过……葫芦在苦乃山里跑了几百年，奇花异果着实吃过不少，可从未闻过这么香甜的味道。


嗅起来，像极了前辈提到过的灵果‘鼠儿蟠’，让人着急的是，只有香气，却找不见果子。


猴儿谷四周方圆十余里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谷内更被他搜索了几个来回，硬是查不到香气的来源……直到刚才，他才恍然大悟，‘鼠儿蟠’的味道，居然是从铜头嘴巴里传出来的。


葫芦从山谷入口旁经过的时候，铜头正守着赑屃打哈欠……


葫芦站住了脚步，伸手指了指铜头的嘴巴：“你吃过鼠儿蟠？”


铜头点头。


“还有么？”葫芦老爷的目光里满是期待：“一枚鼠儿蟠，我还你自由……放你一个月的假！”


鼠儿蟠对修真练气的功效，比着百年老山参还不如，它能成为天下难寻的灵果，只有一个原因：太好吃了。


因为‘太好吃了’，就舍了个大妖门房，实在有点赔本，葫芦老爷总算悬崖勒马。


“只剩这个了。”铜头的腮帮子动了动，把一枚被口水涂得亮晶晶的果核吐到手上：“给你咂咂，换三天假成不？”


葫芦犹豫了下，伸手接过果核，一点也不嫌腌臜，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同时还不忘掉书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随即目光低垂满脸享受，口中啧啧有声……


咂么了一阵，葫芦才口吃不清地问道：“哪来的？”


铜头如实回答：“前阵子家里不是来客人了么，他们送的。”上次梁辛把大批修士送来猴儿谷大眼囚禁时，有承天道宗的高手进山来探望大妖铜头来着。


铜头的前辈和承天道宗的祖上曾经并肩御敌，这才结下了些渊源，但是早在几百年前，双方先长死后大家就没了来往，这次承天道不知为了什么事情突然来访，还着实送了些贵重礼物。


葫芦闻言点了点头，神情淡漠，可语气里却压抑不住地期待：“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送果……再来看你？既然是你家的亲戚，我也去见见。”


铜头耸了耸肩膀：“也许明日、也许千年，难料断！”


苦乃山的妖族里，铜头这一脉狒狒精怪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葫芦可没想到铜头竟然能说出这样一句‘大智慧谒’，暗自吃惊的同时也不甘示弱，慨叹道：“是啊，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盼也没用。”


葫芦心中戒备，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思辨’上输给铜头，心中转念如电，玩命地去回忆自己记得的那些成语……


铜头直接傻眼了，扬起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愣愣地问：“啥意思？”说完，又把爪子伸向葫芦：“该还给我了。”


葫芦也有点发懵，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只得高深莫测地一笑，回答：“你猜呢？”说完，嘴巴用力，又咂了咂桃核，低头吐还铜头。


铜头捧着桃核，大脸上都是迷惘：“猜、猜啥？”


葫芦总算明白自己是‘杞人忧天’了，人家铜头压根没想来思辨，松了一口气，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些老道什么时候再来？什么明天、千年的，没有个准日子？”


铜头老实巴交地回答：“天门那些老道最近打算对付一群邪道妖人，不过对方棘手得很……”


葫芦老爷皱了下眉头：“打算请你们出兵？”跟着，他又摇头道：“别去！”


如果要找出一个词，来形容苦乃山里的这些大妖，非‘煞有介事’这四字莫属。葫芦也好、铜头也罢，从祖上起就在深山中繁衍生息，少与外界联络，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好多平常小事都被它们看得重要、玩得开心……不过，这可不表示它们都是实心眼的傻瓜。


铜头咧开嘴巴笑道：“当然不能去，八大天门都对付不了的敌人，凭着我家这点实力，去送死么？何况他们也没请我出山。承天道的人把话说得很明白，五大三粗会先用自己的力量围剿敌人，胜算颇大。不过这伙妖人的也颇为棘手，说不定就会突围，所以天门高手才要再布置一座杀阵，若第一手击杀失败，天门自有办法将敌人引入杀阵。”


葫芦对成语很敏感，听到‘自有办法’这个词，忍不住插话问道：“什么办法？”


铜头却岔开了话题，提起了另外一桩事情：“这几天里，离人谷联络了些凡间奇门，在镇百山附近和咱们苦乃山中大肆搜索……”


这个事的内情梁辛早就告知了葫芦，离人谷此举是为了破解‘千个圈图’的秘密，此刻突然听到铜头提及，葫芦有些纳闷：“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铜头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秘：“当然不妥！离人谷最近风头好大，连卸甲祥瑞和破月三一都折在了他们手里，这样的门宗，突然开始神神秘秘地找东西，而且不和同道通气，反而与凡间势力联手……现在外面的传言很多，其中可有不少人都觉得，他们是在发现了玲珑玉匣的线索！”


葫芦吓了一跳：“什么乱七八糟的，纯粹谣传！”说完，又想起了一句好成语，应景地摆出一副高手模样，背负双手，淡然笑道：“谣言止于……止于……，咳，总之莫在传了。”


铜头双手一摊：“是不是谣传无所谓，关键是其他几个天门打算着，若第一击失败，就用这个传言引那些邪道高手进入杀阵！”


葫芦大概听明白了，正道想要用这个谣言来布置陷阱，如此一来，杀阵的选址就只能是两个地方：镇百山或者苦乃山。


前者是离人谷的老巢，天门不能也不敢把火烧到秦孑身上去；而苦乃山中妖族横行，要想在这里动用厉害法术，就得先征得精怪们的同意。由此，与铜头一脉有些渊源的承天道才被选为了代表，进山来找铜头，托请它代为疏通。


“天门的意思呢，最好是咱们能伸手帮忙；不过不帮忙也没关系，退而求其次，只要咱们别捣乱，他们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时候葫芦突然眯了下眼睛，沉声道：“你再把这句话重新说一遍！”


铜头不明所以，当即又重复了一遍，末了才补充着问道：“怎么了？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葫芦微微一笑，默默念叨了几遍，把‘退而求其次’这五字成语牢牢记在了心里，这才一挥手，当然不能解释，催促道：“没事了，继续说吧。”


铜头也不再追问，径自笑道：“人间修士打打杀杀，和咱们有个狗屁关系，就是借个地方布阵，我估摸着你们也无所谓，我就替大伙做主应承下来了。”


铜头应承下来的，是借出一块无主的荒山给天门布阵。至于请群妖出手帮忙之事他没答应，这事它可做不了主，山中的精怪大都孤僻，多半不愿介入人间修士的争端。


葫芦又问道：“天门要对付谁你问了么？”


铜头摇头，也不知道是没问还是对方没说，反正不知道答案。


梁辛与邪道之间的渊源，葫芦一清二楚，橙黄色的眸子溜溜乱转，琢磨了一阵之后再度开口：“你给承天道传个话，这个事情……咱们帮忙！施法布阵也好、领兵杀敌也罢，不管干什么，总之这件事咱帮他们！”


天猿一脉是苦乃山中的精怪之首，葫芦的威望比起铜头也要高得多，若真要带着大伙管闲事，山中妖王大都会来凑个热闹。


铜头愣了愣，先前他还道葫芦不会掺和此事，干脆都不曾提及，没想到葫芦居然主动请缨。


不等铜头再说什么，葫芦便又复开口：“不过不能白帮忙，得有报酬，我要鼠儿蟠！”说着，葫芦缓缓的伸出了四根手指头，斩钉截铁道：“三枚鼠儿蟠，一个都不能少！”


提到鼠儿蟠，铜头这才想起来手心中还有颗桃核，把大手一抬，将桃核扔进了嘴里，片刻后叹了口气：“没啥滋味了。”


葫芦认真地说：“你使劲嘬嘬，还有丝儿甜头。”


一边嘬着腮帮子，铜头取出了承天道留下的木铃铛……


……


东海千里之外，黑色的无名小岛上，正回归缠头阵中的曲青石站住了脚步，转目望向不老：“我的身份，有什么不妥么？”


草木妖元、槐楼传承、金尊墨剑……不久前曲青石‘论而不战’长春天，样样手段层出不穷，技惊四座。如果这场‘中秋之会’开在百年前，凭曲青石的显出的实力，大家就不用打了，直接奉缠头为尊然后散会……


但现在不一样，不老身后还有奥援，自己也准备得无比充分，就算杀出个年轻高手，他自忖还应付得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设法把曲青石拔除，毕竟这个小白脸的威胁太大，所以才要抓住曲青石的出身，不一定非要打杀，至少也要把他赶走。


梁辛和柳亦则借题发挥，嘻嘻哈哈、又是女婿又是舅舅的，说得挺开心，老蝙蝠、跨两等人本来还想站出来替曲青石说话，但是一看他们俩都满不在乎，便也不吱声了。


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应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曲青石就从自己的须弥樟中取出两件事物，抬手扔到了不老的脚下，说了句：“你自己看！”跟着再不看对方一样，迈步回归本阵。


叮叮当当，一串金属交击声，落在不老脚下的，是两柄飞剑，一柄枯黄之色，另一柄则湛清碧绿。


不老是识货之人，一看之下便愣住了：“枯木荣花？！桑榆老道的青黄双剑？”


哄的一声，不老与长春天两宗门下弟子，都忍不住低低的惊呼起来。在场之人全都听说了荣枯道的惨祸，可谁也不知道凶手究竟何人，更不曾想到此人近在眼前。


梁辛等人联手剿灭桑榆后，当然不会放过尸体上的好东西，其中大部分都被梁辛装走了，不过他不用剑，这双利器暂时由曲青石保管。


不老翻手拾起双剑仔细辨认，确认无误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望向曲青石：“荣枯桑榆，是你杀的？”


曲青石答道：“有我的份，不过不是我自己干的。”他现在人在缠头阵中，其他两个门宗都道那场狙杀是缠头宗主持的，再望过去的目光里，竟不知不觉里亮了许多。


邪道三宗，不老与长春天都是正经门宗，师徒传承、职务分明；唯独缠头好像一盘散沙，宗主啥事不管，两大执事就知道带着人四处惹是生非。


这两者间的差异，就仿佛黑道上，帮派与一伙子土混混之间的分别，只不过那伙混子很厉害罢了。


所以这几百年里，不老宗、长春天对西蛮缠头虽然畏惧，但骨子里都瞧不起得很，哪料到人家竟然真格的干掉了一座天门。


老蝙蝠自得其乐，看着别人都误会了，他挺开心来着；血河屠子与有荣焉，神采焕发……要不是他废话太多，也‘拖’不来桑榆老道，屠没荣枯，屠子居功至伟。


任谁都不会再去怀疑曲青石，管他什么功法什么传承，杀了个天门掌门，不是邪道是啥？


不老一见青黄双剑，就明白休想在人家的身份上做文章，立刻就转变了态度，手托双剑亲自送还曲青石，认真赞道：“一浪推一浪，英雄出少年，老头子佩服！”


曲青石早就恢复了千户大人的阴冷模样，并不答话，翻手取回枯木荣花。


小白脸态度生冷，不老略显尴尬，随口笑道：“你的墨剑神奇无比，却名不见经传，莫不是玲珑玉匣中的宝贝吧？”


不过是句玩笑话，长春天阵中那个始终低头不语的老者，突然撩起眼皮望向不老，双目之间精芒乍现，一闪即灭！


不老是什么样的人物，立刻变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可等他再回望过去的时候，冷漠老者已经低下头，又去数蚂蚁了。


不老仔细回想自己刚刚的说话中，究竟有什么地方勾起了对方的反应，想来想去，便只有四个字：玲珑玉匣！


念及此，不老望向长春天，莫名其妙地说道：“八十斤的力气，偏要耍二百斤的大锤，小心伤到自己！”


长春天有些无聊地摸了摸自己的一字眉，说的话针锋相对：“舞锤子，总比被当做锤子来舞要好些！”


驱散了兽群、放到了天梯，老蝙蝠心情大好，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帮梁辛扬威，自然不会一路乱打到底，缠头宗的威风已经有了，暂时也就不用再打了，踏上两步摆手打断了两宗魁首的口水仗，笑道：“少说废话了，接着开会，说正事！”


不老大感意外，转头望向老蝙蝠：“怎么，你不打了？又想开会了？”


老蝙蝠放声大笑，声音却干涩得好像快要裂开似的：“你们握着把刀子在老子眼前乱晃，老子是一定要掰断的，至于那些还藏在袖子里的刀子，等你们亮出来的时候，再掰也不迟！”缠头老爹想打就打，想谈就谈，拍子全都得随着他的心思走下去！


说完，老爹停顿了片刻，又歪起了脑袋，目光在长春天和不老之间来回流转，桀桀笑道：“先前动手，可不怪我，谁让你们亮刀子来着？”


一直跟在不老身边的小吊觉得有趣，咯咯地笑起来，学着老蝙蝠的样子，歪起了脑袋去看人，紧跟着就从脖颈间发出‘喀’地一声轻响，不知是脖子扭了还是肩膀脱臼了，反正娃娃又开始哇哇大哭……


老蝙蝠还是歪着脑袋，不过现在的目光都盯在了小吊的身上，口中问道：“老不死，这小孩真是绝顶高手？”


“我没说过！”不老没好气的回答，手上则轻而又轻，小心翼翼地开始帮孙子正骨。


长春天从不远处笑着接口，接上了老蝙蝠先前的话题：“亮刀子也是没办法的事，三宗合一，一定要夺下儿郎们的人心，我种林子不是为了对付谁，更不是来恶心你老爹的。说穿了，这片林子是在给你们缠头和不老的弟子们打气，要小的们明白，长春天这边有前途！”


这倒是番实在话，兽群也好、天梯也罢，都不是用来火拼的，而是为了扬威、为了显示实力。


第一阵虽然输掉了，但也只是折了气势，不老和长春天手中真正的筹码还未动，当然还要继续赌下去。


琼环丫头早都被老爹宠坏了，压根不懂得大的说话，小的不能随便插口的规矩，接着话题笑嘻嘻的问长春天：“种林子是为了给我们打气？可结果嘞？”


长春天大方笑道：“输了呗，不过输的不丢人，输得也无关紧要……那位小兄弟修为虽然没的说，可他的道法通天，又和旁人有什么关系？谁能把他随时带在身边？但是拜入我长春天门下，便能得天梯，那可是你们自己的青木神将！”


不老见长春天越说越远，再容他说一阵，估计老蝙蝠又得动手，要说缠头打长春天，他倒无所谓的，可麻烦的是，老蝙蝠一动手，就一对儿一对儿的打，自己这边也跑不了，当下手中不停，继续处理着小吊的伤势，同时仰头打了个哈哈，先前准备的那些开场白一概扔掉，直接切入正题，对岛上的众多邪道弟子说道：“中秋之会，只为三宗合一，若能成全此事，其间的好处不言而喻，不过诸位可曾想过，缠头、不老、长春天凝力一处，等若一场豪赌！”


三宗合并后的实力，比着任何一家天门都只强不弱，正道绝不会允许邪道就此做大……任谁都能预见，这一场邪道月圆结盟大会之后，修真道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整座正道将对邪道弟子拼命打压，只要一个应对不慎，邪道便是全军覆灭的下场了！

第284章 龙头韬略


不老把小吊送到天嬉笑的怀里，先低声嘱咐了句：“小心些！”，随即回头望向另外两家魁首，沉声道：“龙头位子只有一个，大家个个想争……嘿，可你们总要先想好一件事：做了龙头，你能不能给大家一个好前程？！若不能，要你何用？！两位，不老想替娃娃们问一句，若你成了大龙头，当如何应付五道三俗的疯狂追杀？如何才能给儿郎们一个好前程？”


琼环丫头一直跃跃欲试等着开打，没想到这场戏突然变得文绉绉了，小脸上老大的不耐烦：“做啥子么？靠嘴巴争龙头？莫得让人笑掉牙齿！直接动手才是正经！”


老蝙蝠应道：“丫头莫急，这场架是早晚的事情。谁当龙头，最后还得靠拳头。”说话的时候，他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什么，显得心不在焉。


琼环自幼追随老蝙蝠，明白他想要什么，说了声：“老汉儿等哈！”话音落时身形飘起，掠向不远处的密林，挑选片刻，将一棵枝桠繁茂的大树连根拔起、带回自家阵中，用力插入泥土。


老蝙蝠身子翻转腾跃，将自己倒悬在大树上，长吁了一口气，笑眯眯地嘟囔道：“舒坦了……”


琼环这才继续追问：“迟早要打，那直接打个龟儿就是了么，偏偏还要废话。”一边说着，一边撅起小嘴，不能打架仿佛让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抢人心这件事，在打之前干，要比着打完再说强得多嘞。”老蝙蝠一边晃着，一边回答。


琼环更加疑惑了：“现在抢到了人心，待会却被打死了，那有个抓子用处么！”


老蝙蝠大笑了起来：“所以说，老不死有十成十的胜算，能干翻我和长春天！”


不老笑呵呵地点点头，插口道：“言重了……也不止我，长春天和你老汉儿，也都有把握得很嘞，既然咱们三个都稳操胜券，现在说说做了大龙头之后的韬略又有何妨？老缠头，你先来？”


老蝙蝠摇了摇头：“老子得先想想，让长春天先说！”


长春天做魁首多年，无论心思和口才都是第一流的，何况在赴会之前，无论是打还是说，他早都做了充分准备。被老蝙蝠点名之后也不矫情什么，抬腿迈步进入场中，却并不急着开口，而是转动目光，缓缓扫过所有邪道弟子。


老蝙蝠最见不得这种拿腔作势的样子，开口笑骂：“长春天，你挑女婿呢？有话就赶紧说！”


长春天并不理会，将全场都扫视过后，又扬起了右手，五指撑开，这才开口说道：“今夜会后一年之内，修真正道上有五个人会死掉。”


他并未调用真元，只以普通声音说话，即便在场众人尽数耳力精强，也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更没人敢咳嗽交谈。


长春天慢慢收拢手指，面色恬静，轻声给所有人数到：


“承天道宗，敢当老道。”


刚说完第一个，人群中就爆发出哄的一声惊呼！


长春天却充耳不闻，仍自顾自地向下数着：“流连道宗，泽渔老道；鉴火道宗，熔心老道；指夕道宗，闻风老道；金玉堂，秦瘦。”数过之后，右手也由掌成拳，长春天抬头望向一众邪魔外道，说道：“五个，人齐了！”


三宗弟子早都乱了套，或者目瞪口呆，或者交头接耳，就连长春天的门下也不例外，嘈杂声中，跨两的怪笑最是响亮：“这龟儿脑壳坏掉了，疯戳戳咯！”


五大三粗之中，卸甲没落、荣枯新丧、离人谷置身事外，而另外五家的掌门，便是长春天刚刚合拢起的五根手指！


长春天松开拳头，展颜而笑，可这份笑容却只显出了那双一字眉的混横劲：“五个老怪物一死，修真五大三粗也就彻底乱了套，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了。”


老蝙蝠早都歪起了脑袋，拿眼角斜忒着长春天：“一年之内，狙杀五大掌门？这件事就连老将岸当年也未必做得来吧？”


长春天摇头回答：“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在明处，何况天门太平安逸惯了，再怎么谨慎也抹不掉骨子里那份自大。”说着，他顿了顿，又复露出笑容：“本来也不用一年那么久，杀前三个要两个月也就足够了，剩下那两个就该小心防范了，所以才又打出了是十个月的余量。”


“空口吹大气谁都会，你说杀五个人，老子还说直接去把天门灭掉嘞！”跨两干脆用看白痴的目光去看长春天，怪声道：“先莫得说防范不防范，就算把那五个龟儿，一个一个摆来你面前，你杀得掉？长春天，你凭个啥子，总要亮出来给大家瞧瞧！”


长春天伸手指向了身后的冷漠老者：“我的凭仗，就是这位前辈了。”老者并不抬头，目光低垂，默默望着地面。


跨两笑嘻嘻地，混不把冷漠老者放在眼里：“他又是哪个？来了这么久，总是傻戳戳地数蚂蚁。”


长春天笑得一派轻松：“他不是哪个，他是咱们大家的老祖宗……魔君，将岸！有他老人家出手，正道天门的那几个掌门，还能再活多久呢？”


他的声音仍旧很轻，‘魔君将岸’这四个字，在所有人的耳中都变成了一声炸雷，众人尽数被震得目瞪口呆，唯独有一个人大声咳嗽了起来……梁老三呛到了口水，咳了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肺吐出来晾晾。


琅琊的眼中只有梁辛一个人，顾不得再去看‘魔君’，一手抚胸一手捶背，忙活着梁辛。


不等把这口气喘顺了，梁辛就要跳出去说话，曲青石和柳亦各自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微笑摇头，示意兄弟稍安勿躁。


老蝙蝠等人提前都猜到，老不死得了贾添的支持，要收拢三宗这些桀骜不驯之辈，多半会弄出个假魔君来，可谁都没想到长春天居然也带了个‘将岸’来赴会。


老蝙蝠在树上晃得更开心了，眼光里满满都是笑意，一会看看长春天，一会又看看冷漠老者……


看他这副表情，长春天还道老蝙蝠不肯相信‘将岸’的身份，冷笑着说：“魔君的身份，不用我多说什么，过不多久你们便会清楚了。”


老蝙蝠哈哈大笑，摇着头也不再说什么。


不老现在从震惊中恢复了回来，暂时也不去追究魔君的真假，转头望向老蝙蝠，后者明白他的意思，摇头笑答：“我还是没想好怎么说，你先，你先！”


不老不推辞，径自开口，没提‘将岸’的话茬，而是顺着长春天的韬略说道：“要是能把那五个人杀了，凭着长春天的心机，在乱世中去抢个壮大的机会，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正道修士都死光了，在场的诸位，最多也只有三十年可活！‘九星连线，浩劫东来’三十年后大敌浮海东渡，强袭中土，到那时……”


说着，不老望向长春天，同时还学着后者刚才的样子，又摊手又攥拳，继续笑道：“你杀不死那几个天门掌门倒还好，至少浩劫东来时，中土上的正道实力也会出手去对付妖怪；就怕你真把他们五个杀了，让修真道彻底乱了一团糟，只剩我们自己孤军奋战，休想有一丝胜算，平白葬送了一众好儿郎。”


梁辛和两位兄长对望了一眼，不老的这番话，果然和贾添的调子一模一样。


长春天不屑一笑，可还不等他开口反驳，老蝙蝠就从一旁附和不老：“浩劫东来确有其事，老不死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不老很有些意外地看了老蝙蝠一眼，没想到他会出声帮腔，对着他微微点头，才继续说道：“天门虽然可恶，可现在却不是杀他们的时候，毕竟大劫之时，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老蝙蝠干脆变成了没事人，从树上点评：“长春天是要战，你却想求一个安稳？”


不老点头：“便是如此，我要三十年和平而处，等到劫难来时，才是中土势力推倒重划的时候，那些天门高手，都要留下来去杀敌的。”


老蝙蝠晃得悠哉悠哉地，笑着骂道：“老不死，学会了养畜生之后，把自己也养成呆头畜生了么？越是浩劫东来，正道的人就越得先安内再攘外，现在是他们不肯罢休，哪是你说和就能和的，为求安稳，你要引颈就戮么？”


不老毫不动气，反而还笑了起来：“我可一共设计了三个步骤呢，第一步是这三十年的平安；第二步是浩劫时，让那些正道修士去与敌同归于尽；第三步还要领着娃娃们一起去领悟天道，踏足仙途。要是连这第一步都没把握，我又哪敢张罗这场中秋之会。”


三个魁首画大饼、抢人心，各自论起自己的统兵韬略，当然也只是从大方向去说，不可能涉及到太多细节。老不死说的这‘三步大计’，无论哪一步都难到了极点，几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相比之下，长春天刚刚说过的‘斩首之说’，倒显得更合理可行了。


除了站在不老身后的天嬉笑和地哭丧之外，在场众人个个都面露怀疑，又开始低声议论，桀骜自负者，干脆撇嘴冷笑。


不老很有耐心，等着大伙再度安静下来，才再度开口：“固守三十年，在浩劫之前求一个安稳太平，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等他说完，老蝙蝠就插口打断：“的确不是啥难事，只要能打得过他们就成了呗……嘿，你们两家可真都不一样了，要是有个不明白的人在此，光听你俩的话，还道这几百年里，是你们把八大天门都打得抱头鼠窜、不敢露面嘞！长春天的依仗是个来历鬼祟的老将岸，老不死，你的依仗又是啥？”


不老神态从容，短命相上露出了一副笑容：“巧极了，我的依仗，也是老魔君将岸！他老人家已经回来了……”


说着，不老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抬手轻敲额角，笑道：“差点忘记了个大好的消息，老魔君千年前隐世悟道，早已突破天人之界、洞彻天道，是靠大手段才把自己留在了人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破劫飞仙。他老人家虽在人间，却已成仙！有他主掌攻防，三十年平安唾手可得；有他穿针引线，大家再花些心思，浩劫时引天门与妖物恶战彼此消耗，不是难事；等尘埃落定，中土上的灵元、仙草尽归我辈，再请老魔君指点两句，彻悟天道指日可待！”


不老的话，字字如雷，滚荡不休，再次把大伙震得瞠目结舌，不过一会功夫就出来了两个魔君，一个始终不发一言好像哑巴；另一个能成仙而不飞升仿佛傻瓜……


梁辛这次没咳嗽，开始模棱眼珠子了。


老蝙蝠笑得别提多开心了，把枝桠树叶都震得哗哗乱响，伸手指了指小吊，问不老：“老不死，你可别说这个娃娃就是老将岸转世投胎。”


不老失笑摇头：“小吊是我的孙子，和老魔君可没有半点关系！”


“不是就好，否则你弄个娃娃来糊弄大伙，也太不要脸了。”老蝙蝠继续笑道：“长春天家的魔君可早就来了，一直坐在那数蚂蚁；你家的老将岸又在哪里！”


“该现身的时候，他老人家自会现身，耐心些吧，今夜包你如愿以偿！”


魔君之事，说上一万斤的废话也没用，只要亮出一手‘天下人间’，归根结底要亮出真本事才行，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犯不着多说什么，不老和长春天一样，不再将岸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望向老蝙蝠，笑道：“该你了，要是实在想不好，不说也无妨。”


在场的邪道弟子倒都有些兴奋来着，琢磨着已经出来俩将岸了，人人拭目以待，等着看老蝙蝠是不是能弄出个谢甲儿来。


老蝙蝠咧开嘴巴，给了所有人一个‘倒挂’的笑容，显得诡异阴森：“我可没地方给你们找将岸去，我要做了首领，大伙就都跟我回西蛮去。做了缠头弟子，穷凶极恶的继续去穷凶极恶，莽撞混横的继续去莽撞混横，除了自相残杀，你们爱干啥就干啥去……对付敌人的韬略么，天门也好、浩劫怪物也好、乌龟王八也好，不管对头是谁，打死了人家就占了份便宜，被人家打死了也别死不瞑目，自有老子去给你们报仇！”


缠头弟子全都乐了，这几百年里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在洞中练功、跑出去撒野，平时哪有正经差事，虽然顶着个‘邪宗缠头’的名号，可实际上就是群凶悍的化外散修。


当然，缠头弟子人人都以‘剿灭正道’为己任，但是这份‘使命感’，与其是说妖人本色、正邪不两立，倒不如说是‘因为正道把他们当成妖人，所以他们就要给正道好看’来得更恰当。


长春天也笑了：“你这韬略……可够省心的！”


老蝙蝠却把话锋一转：“不过，我说的这些全都是狗屁，因为……我说了不算！”说着，他陡然一翻，从树丫上飘到梁辛身旁，笑道：“小子，你上去说话，就算替我说的！”


不等梁辛回答，老蝙蝠就抓住了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扔进了场中，对着另外两宗人马大笑道：“他说话才算数，你们都听他的吧！”


梁辛傻眼了，撕掉假魔君脸皮的事情他责无旁贷，早在摩拳擦掌等着干架，可跳出来说话的事情根本都没想过，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空地中央了，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缠头一辈子狂出了圈，这次却把自己的话说成是狗屁，跟着扔了个乡下小子出来……众人惊愕的同时，又兴奋起来：谢甲儿，这小子是谢甲儿……


长春天和老不死对望了一眼，跟着前者笑问老蝙蝠：“他说话，真算数？”


老蝙蝠点头：“他说的话，比你俩靠谱得多，自然算数。”


不老这才望向梁辛，笑道：“那好，你便替着老缠头说说吧。”


梁辛不敢连累着老蝙蝠被人轻视，更不想被冒充干爹的混蛋耻笑，可就算他心思还不错，仓促之下又哪能找出什么‘杀五人’、‘三步大计’之类的韬略，琢磨了片刻之后，最后也只能实话实说：“天门不足为患，浩劫东来才着实可虑，我没什么韬略，唯独却只有两个字：可活。不管那场浩劫有多猛烈，就算中土山崩地裂，至少，我能让此间所有人都活下去。”


活着。最简单，可也最困难！


不老哪会知道他指的是麒麟岛、镇百山小眼这两处避难之地，还以为梁辛在卖弄实力，当即摇头笑道：“那你凭得又是什么？”


说完，不老又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万万别说你是谢甲儿，二魔君虽然也没人见过，他的样貌可多有流传，是一副堂堂霸王像，身高盈丈、豹头环眼，凭你可冒出不来……”


一边说着，不老和长春天都笑了起来，仿佛自家的魔君将岸是十足真货！


“凭两个，其一，我有避难之地，万一抗不过那场浩劫时，我能带着你们活命；其二，凭我！”梁辛也笑了，笑得眉目狰狞：“我能把你们两家‘魔君’的四肢打断，再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

第285章 蜥如雨下


看似木讷的乡下青年突然面现狰狞，语出惊人。


不老和长春天两个人都笑了，他们比谁都明白，自家魔君虽然是假的，可本领却是真的，甚至两个都觉得，他们请来的假魔君，比起真将岸来还要更强一些。


可笑着笑着，不老和长春天的笑容却渐渐僵硬了……因为对面的缠头众人也在笑，血河屠子、琼环、跨两、柳亦、曲青石、老蝙蝠，人人都在放声大笑，人人都比他们两个笑得更开心、更兴奋、更由衷！


不老终于止住了笑声，举目望向老蝙蝠，语气虽然轻松，可那副短命相中却隐着重重疑惑：“老缠头，你从哪里找疯小子，该不会是脑子有病吧？”


长春天对梁辛的了解，比起不老要多一些，说话时也留了些分寸，对着老蝙蝠笑道：“还是让这孩子回去吧，本来大有可为，被你推出来强出头，枉送了大好前途。”


老蝙蝠并不理睬他们，而曲青石却附身将一群秃脑壳等一群小黑蛇抄到手中，跟着单臂用力，将它们尽数抛入大海。


众人莫名其妙，曲青石也不解释什么，踏上了几步，站到梁辛身后三丈处，阴声开口：“论韬略，便是论依仗，我家老三要论的，便是你们的依仗了。”


柳亦也甩着独手出列，嘿嘿地笑道：“出来两个老魔君，最少有一个假的，这件案子只有我家老三能断，你们两位，稍安勿躁吧。”


三兄弟犄角而立，锋锐处便是梁辛那突前的锋锐一点：“想我回去，先把魔君的事情掰扯清楚！”


不老突然放开声音，摇头大笑：“你能断这件案子？虽然是废话，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再问一遍：娃娃，你凭什么……”


不等他说完，梁辛沉声断喝：“北斗！”七片金鳞凭空跃出，紧守北斗阵位，围绕帝星层层打转；


曲青石同时冷笑：“剑槐！”墨剑指天急颤不休，万盏槐叶迎风而舞，月下生辉……


三兄弟早有默契，柳亦何尝不明白，此刻要帮着老三立刀扬威，可他的修为和那片小红鳞也实在扔不出什么气势，当即想也不想，张嘴便喝：“师父！”


老蝙蝠身形一荡疾飞而至，宽大的衣袂猎猎迎风，在徒弟头顶三丈处盘旋不休，而下一刻，霍然一片血光泼洒，近百片巨大的阴沉木耳被老蝙蝠扬撒出来……


兄弟放法宝，大哥放师父，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可那份自三兄弟周身爆开的浩荡威压却货真价实，仿若一场无形却有质的狂风，转眼横扫全岛！


突然，从缠头宗的阵中又传出一阵清清脆脆的铃声，旋即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小毛手摇金领，与哥哥共同骑在一头大蜥身上，领着百头骨瘤蜥缓步踏出，一直走到梁辛身畔，小毛猛地怪叫一声，铃声也随之急促，训令到处，百头巨蜥霍然从肋下撑开一双薄薄的肉翼，在巨大的破空声中振翅而起！


百头体型比着犀牛还要大上几倍的巨蜥，尽数悬于天空，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麒麟妖威，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会俯冲袭杀，这样的阵势，足以撑爆每个人的目光……


几乎就在巨蜥飞起的同时，大海中也传来了一阵‘呼呼呼呼’的怪叫，秃脑壳大半个身子都立在水面上，跟着小小的身体一跳，而下一刻，巨浪如山！


禁止之内，方圆十余里的海水遽然炸裂开来，一座座大浪彼此撕咬、融聚，不过弹指间的功夫，便凝成一道湛蓝色的厚重水墙，围住小岛整整一周，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却还在不停的被浊浪耸动着，越长越高，直到高耸入云。


小蛇、巨蜥、老蝙蝠；金鳞、墨剑、三兄弟！


整座小岛都沸腾了……另外两家邪道弟子还道缠头宗要就此发难，忙不迭结法阵亮法宝，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不老和长春天没什么动作，而是紧紧盯住梁辛，神情满是诧异。


让他们惊讶的不是缠头宗要开战，而是缠头宗根本就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虽然老蝙蝠跃跃欲击，可他麾下的那一百多个缠头弟子个个面色轻松，三五成群，嬉笑指点着三兄弟的威风。


凭着他们的见识，当然都看懂了：


眼前突然展现出的巨大实力，与缠头宗并无太大的关系，或者说，要动手的不是缠头，不是老蝙蝠，而是那个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乡下青年，梁磨刀！


这份实力，是梁辛的。


柳亦的黑脸蛋子上杀气腾腾，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吊郎当：“都是我家老三的，凭这个，够不够？”说完，又满脸讨好地看了看天上的师父。


老蝙蝠给面子，在天上一圈一圈的盘旋着，只怪笑，不说话。


不老也抬起头，望向老蝙蝠，皱眉问道：“你这是……心甘情愿替一个娃娃卖命？”


“又何止这一个老缠头！”不等老蝙蝠说什么，长春天就摇摇头，对不老说道：“幸亏你没把这场大会开在苦乃山或者北地草原上，否则还有你吃惊的……”


说到这里，长春天若有所思，口中喃喃念叨着‘北荒巫、苦乃妖……’，片刻之后脸上显出了一份恍悟之色：“错了，错了，先前弄错了一件事！”


跟着，长春天望向梁辛：“你才是正主儿吧？”


长春天也是聪明绝顶之人，此刻想着梁辛的身后势力，再联系到老蝙蝠那份只求逍遥不问世事的性子，为何会来掺和三宗合一这种烦人事，便已隐隐猜到，缠头宗真正的目的，是要撑眼前的梁老三上位。


老蝙蝠飞得低了些，阴森笑道：“长春天，不知道老子飞得怪累么？少说些废话，只问你一句，我家的这个后生，够不够资格去断魔君的真假？”


他刚说完，唯恐大伙不动手的琼环，又从后面兴高采烈地补充了句：“要觉得不够资格，咱就打起来看咯！”


长春天哈哈一笑，背负双手退开了两步：“你们执意让他送死，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他家的那个魔君怎么办？”说着，他伸手一指不老，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家将岸’和梁辛等人动手无妨，但是却会白白便宜了不老家那个还没到场的‘将岸’。


梁辛也笑了笑：“只要够资格便好。”说着，当先收起自己的金鳞：“不急着打，撕他们的脸皮之前，总得先让他们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其他人随着他一起收手，曲青石收剑、柳亦收师父，并肩回归本阵；海上的冲天水墙缓缓平复……只有大毛小毛，可能是飞得太高，没能理解梁辛的意思，还统御着一群飞蜥在天上浮着。


直到柳亦呵呵笑着对天上大喊：“下来吧，收了！”小毛这才一惊而醒，忙不迭摇晃了两下铃铛，可谁也没想到……这群巨蜥不是滑翔、降低着陆，而是直接敛起肉翼，就从数十丈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巨蜥块头太大，飞到天上后没法全都聚拢在梁辛的头顶上，也就散了队形，此刻仿佛流星坠地，砸到哪里的都有，摔进缠头营地有之，长春天和不老宗阵中更是不少……


小岛上轰然大乱，修为浅薄的抱头鼠窜，修为精强的直接挥出一道神通，既为保护自己，更为了试试这些大块头的成色，转眼里就有数十件法宝飞冲而起，与轰轰烈烈砸下来的巨蜥撞到了一处，砰砰巨响转眼连成了一片。


那些打到天上去抵挡巨蜥的法宝，莫不含有分金裂石的大力，但是巨蜥挨上之后，最多也就是打个滚摔落于地，然后晃晃脑袋跳起来。


巨蜥往常里性情温厚，食草而无争，可一旦被金铃蛊惑就会激起凶性，何况它们又刚‘泡过大粪’，身体虽然还没有显著的改变，但受到大兽气息的影响，脾气比着原来更暴躁了许多，现在莫名其妙被人打了岂能善罢甘休，所有挨上法宝的大家伙们，从地上跳起来，便闷声长嗥一声，尾巴一甩冲向凶手！


巨力、重甲、骨瘤，三样老天爷赏给它们的宝贝；


小毛祖孙三个被全族尾巴蛮追杀，却凭着它们的庇护得以保命；


十几头巨蜥把头壳撞得稀烂，就把蟠螭的肉冠砸得稀烂，更把蟠螭头颅轰陷出一只大坑……


骨瘤蜥的实力岂同凡响！


平时行动缓慢，可足蹬、尾撑、更有肉翼助力，这一冲之下虽无灵活可言，速度却快得惊人，如风疾火烈气势磅礴，所过之处，哪有人能挡住他们半步。


毫无张兆，意外之乱！


沉重的脚步夯颤小岛，惊呼怒叫和法宝呼啸声不绝于耳……当然也少不了缠头弟子又鼓掌又跺脚的怪声喝彩。


不老宗与长春天门下也不乏好手，但一来没想到巨蜥竟然如此扛打，而且看似笨拙，实际却行动迅速，着实出人意料；二来许多大蜥是直接掉进了他们的阵中，自内而外发起冲击，让两宗根本无法发动合击之术。转眼之间，两家的阵势都被这群发疯发狂的大家伙冲垮，小岛上更是乱成了一团……


铃铛不在自己手里，梁辛想制止也没这本事，干脆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不管别人，只把目光凝在那个沉默老者身上。


巨蜥乱冲，法宝乱飞，‘长春天家的将岸’哪还坐得住，早都闪身一旁，避开这场大乱，不过他仍是低头不语，更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眼看着门下弟子吃了亏，长春天和老不死两个人哪还站得住，但是才刚刚一动，曲青石擎着墨剑、柳黑子领着师父，又同时飘身出阵，稳稳盯住了两人。


不老眉毛一挑：“老缠头，现在就开打了么？”


不等老蝙蝠说话，柳亦就代为回答：“不打，不打，你还是没明白，我们不想打，可也不能让你们去打我家的蜥蜴。大伙都站着，让它们冲一阵发发火就没事了。”


曲青石也随之开口冷笑：“论韬略？看来也没什么用处，说的天花乱坠，却连这些畜生都扛不住。”


老蝙蝠最干脆，伸手指了指另外两家的弟子：“这些小子手欠，活该！”


不老怒极而笑：“好，我不动，你不动，咱们一起看看，到底是我家儿郎被踩死，还是你家的畜生被屠灭……”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岛上陡然又现异变！


本来正凶性大发、就连金铃都控制不住的巨蜥，突然停止了冲击，个个都扬起头颅，鼻端急促抽搐，闻嗅个不休，眼中的凶光也随之消退，换而欣喜和亲切。


跟着，小岛上空百余丈之处，空气忽然颤抖起来，一条梭形大船凭空而现！


天上的大船。


百余头巨蜥也不再理会敌人，尽数展开双翼，哗啦啦地飞上天空，好像众星捧月一般，围住大船转个不休。


两宗弟子本已渐渐归拢了阵势，正准备反击屠蜥，可现在怪船突现，谁也不敢贸然出手，人人都把法宝擎在手中，严阵以待。


长春天目光闪烁，一边仰望大船，一边开口问道：“老不死，你家的那个魔君？”


不老缓缓摇头，神情警惕：“他老人家凌空虚度，来去无踪，又何必依靠这种古怪法宝。”


长春天的神情却愈发古怪了：“那它是怎么进来的？你布下的护岛法阵是摆设么？！”


两个魁首在低声议论，缠头宗里的几个重要人物也各自惊讶，不过他们的脸上可没什么戒备之意，尽是哭笑不得。


曲青石声音清淡：“老大，看这船，眼熟吧？”


柳亦乐了：“这么快就运用自如？老曲家的人都聪明，是吧，舅舅？”


天空之船虽然来得震撼、诡异，可三兄弟、老蝙蝠这些不久前刚刚从凶岛归来的人又哪能认不出它：玲珑玉匣，辗转神梭！


不用问，小丫头青墨来了。


神梭的上一任主人拓穆曾说过：上天入地，三江五湖，凡五行所在，不管水深火热，不管金坚石硬，只要心念一指，神梭便载着我弹指而至！


不老宗布下的守护禁制虽然犀利，却挡不住这件出自玲珑玉匣中的宝贝，青墨驾驭着神梭，是破碎虚空而至，根本就不用去接触法阵。


神梭现身，惊悸全场……可片刻之后它突然在天上跳动了起来，一头扎向东、又一转兜向西，四处乱转的同时，梭子本身也时大时小，仿佛喝醉了似的。


梁辛咳了一声，苦笑道：“看来还没能用熟……”正叹着半截，空中突然响起‘嘭’的一声闷响，青墨抱着化作三尺大小的神梭，扎手扎脚地摔了下来，边摔落、边咯咯笑个不停：“一出一进最麻烦，跑起来倒无妨。”


说话的功夫，她已调整好身形，由摔变飘，轻盈落地。


下一刻，砰砰闷响陡然大作，黑色小岛又迎来了第二场‘蜥蜴雨’，这次邪道弟子都学乖了，忙不迭催动身法躲避，再没一个‘手欠’的了。


小丫头青墨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站在‘大雨’中。而那些巨蜥落地之后，一头一头翻身跃起，完全无视小毛的铃铛，又全都聚拢到青墨跟前，却又不敢靠的太近，摆出的架势分明就是一副臣服之相。


青墨不明所以，其他人也都是一头雾水，小丫头不久前还和巨蜥们共聚小岛，那时可从未有过眼前这样的情形。


还是老蝙蝠最先反应了过来，也不避讳其他两宗的首脑，笑问道：“丫头，你是不是带着那两颗麒麟蛋了？”


不远处的长春天脸皮一抽，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听错，可仍不敢相信，低声问不老：“老缠头刚才说的是、是麒麟蛋？”


不老的声音也有些干涩：“是、是吧……”


青墨对着老蝙蝠愣愣点头，还在迷糊着，三兄弟则恍然大悟，大概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巨蜥们都在麒麟岛上的沼池中浸泡过，身体得以改造，等若得了些麒麟传承，虽然它们还没有灵智，可本能力已经烙下了‘麒麟门下’这四个大字，自然会奉大兽为主。它们簇拥、供奉的不是青墨，而是被青墨随身携带的那两枚麒麟蛋。


青墨迷迷糊糊，对不懂之事一向都扔到脑后，翻手将神梭收起，喜滋滋地跑过来，从老蝙蝠开始，和一众亲人朋友挨个打招呼。


不老和长春天此刻已经放松了下来，凭着他们的眼力，一眼就看穿了青墨的修为，不足为虑。


玲珑辗转虽然神奇，可两个魁首又哪知道这件宝贝不光能飞来飞去，还能用来打人，谁都没去重视。


至于麒麟蛋……大兽虽然是灭顶之灾，可它们的蛋充其量也不过就是盘菜！

第286章 只问四字


曲青石从来都不舍得对妹妹扳脸，只是摇头苦笑：“先前不是说好不来的么，怎么又跑来了？”


青墨挥手拍了拍辗转神梭，喜笑颜开。


依着她的性子，八月十五这场大热闹又哪舍得不来，不过最近老蝙蝠出关了，小丫头不敢乱跑，从草原到东海，要凭着青墨自己的修为，日夜不停玩命赶路，来回也得十几天的功夫，这才勉强又勉强地说不跟着参与了。


可她得了辗转神梭这件弹指千里的宝贝，事情也就不一样了，自从拓穆传下口诀之后，青墨就开始每日每夜的练习运用，就为了能赶上这场聚会。


而神梭本身也易学易练，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里，青墨就勉强上手了，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至于那棵天地岁，她已经交给了师父，大司巫正在‘研究’，暂时还没有结果。


青墨把事情三言两语交代清楚，跟着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笑道：“赶着天亮之前我就得回去，你们赶紧的，咱先打谁？”


别人都没说啥，只有琼环，好像找到了知音似的，用力点头附和……


梁辛的心思还算细密，见了青墨，在高兴之余又拱出了一个疑问：“你怎么找到这个小岛的？”


在赴会之前，别说青墨，就连梁辛、曲青石也没问过三宗聚会的具体所在，只知道东海千里的一座小岛上，如果不是与琼环等人同路的话，就只能到了附近再摇铃联络柳亦，请他出来接应。


青墨粗中有细，知道有的话不能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先挥手布下了座隔音结界，这才得意笑道：“来之前我先去了趟离人谷，得了大祭酒的指点，才寻到此处。”


梁辛咦了一声：“大祭酒又怎么会知道这里？”


不等青墨再说什么，曲青石就摇了摇头：“这些小事情都回头再说吧，还有两个魔君等着你去对付。”


青墨哦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说：“离人谷里出了件怪事！”


刚还风轻云淡的曲青石立刻眼角一抽，追问：“怎了？”


“前阵子木妖又哭又笑，足足闹腾了好几天，然后跑不见了，大祭酒托请咱们代为留意来着……”


曲青石听说大祭酒没事，神情又复轻松下来，对着梁辛点了点头。


梁辛也不再多想什么，对着一众同伴正色道：“两个冒牌货，我的事，你们别插手。”说完迈步而出，离开了青墨的隔音结界，望向老不死：“怎么，你家的魔君还未到么？”


不老摊开了双手，笑道：“早都说过，该来时他老人家自会现身，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或能代为解答。”


梁辛点了点头，又望向长春天：“你们呢？我有事情要问，是你来答，还是你家的那位魔君来答？”


长春天笑得挺随和：“他老人家身份尊贵，性子淡薄，怕是懒得理你，有话还是问我吧，还能活得长些。”


梁辛也笑了，大方地一挥手：“成啊，谁来回答都无所谓，只要能答得出就好。”说着，梁辛笑得更轻松了：“老不死家的魔君，该来的时候就会来；长春天家的魔君，身份尊贵性子淡漠……”


说到这里，梁辛猛地跳了起来，狠狠一拳砸在地面上，轰然一声，石屑翻飞！


仿佛走火入魔似的，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梁辛神情陡然狰狞，一拳之后再抬头时，额头青筋扭曲，双目赤红如血：“只怕来不及的人，哪个会放出‘该来时便来’的狗屁？五世重修、被妓女娘亲的一句话毁掉道心的人，又还会讲究身份、装模作样？！老魔君为人，喜则笑，怒则骂，五世活过最终炼来的是一副真性情，不是学会去装聋作哑不吭气！”


冷漠老者终于抬起了头，双目如古井无波，静静望向梁辛，看不出有一丝情绪。


梁辛回瞪着他，口中却嘿嘿嘿地怪笑了起来：“还不动手？因为还有个冒牌货没到，生怕与我鹬蚌相争，老不死渔翁得利？嘿，忍辱负重，可不是魔君的性子。”说到这里，梁辛的笑容陡然提高，星魂之力充斥其间，震耳发聩：“我气的，不是你们冒充魔君，而是你们以为自己是魔君，可实际却扮成了王八！一个是迟迟不到的慢王八，一个是缩头缩尾的闷王八。”


梁辛突然‘发疯’，就连青墨都吓了一跳，琅琊却还镇静得很，拉着青墨的手轻声道：“无妨，天下人间讲求至情至性，梁辛要翻脸，要引动魔功，就应该如此，正常的很。”


青墨还是皱着眉头：“不是有心魔笛子么，又何必这么急赤白脸的……”她先前布下的隔音结界仍在，这道法术实用得很，声音可进不可出，既不影响看戏，又无需忌讳什么，可以随便议论。


琅琊一笑，明眸皓齿：“他要替老魔君正名，要靠自己的力量施展将岸绝学，估计不会动用那只笛子的。”


此刻人人都把心思集中在梁辛的身上，就连平时心思缜密的曲青石、柳亦兄弟都忽略了一件事，琅琊对‘天下人间’的了解，恐怕不逊于梁辛！


梁辛异常暴躁，仿佛被斩断尾巴的犀牛，正从鼻孔间喘着粗气，随时都会爆起伤人。


从梁辛的怒骂之中，任谁都能听得出，他与老魔头将岸渊源深厚……


不过老不死的神情依旧轻松，将岸早已失踪千年，不可能再有传人，自家魔君是假的，现在这个跳出来‘打假’的小子，也未必就是真的，当即摇着头笑道：“照你的说法，不懂审时度势，不懂运筹帷幄，堂堂魔君岂不是变成了草包莽汉？”


说着，不老转头去望长春天，满打满算是两人相视一笑，再继续出言讥讽，不料长春天却在皱眉凝思，并未去理会他。


与不老不同，长春天始终笃信将岸仍在人间，更耗时百年去追查魔君下落，最终功亏一篑，清凉泊也货真价实地发生过一场巨变，再联想到琅琊与梁辛之间关系颇为亲密……念及此，长春天抬眼望向琅琊。


琅琊何其聪明，马上就明白了长春天的意思，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两个字：“真的。”


不说还好，一说长春天更狐疑了，就连他也分不清琅琊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梁辛才不去理会长春天的疑惑，而是追着不老的话斥道：“就算千年前，他老人家也不曾真个去做邪道之主，更不会纠集手下整合势力，‘魔君’二字也不过是同道尊称罢了。此刻他若还在人间，看天门不顺眼早就直接杀过去了，哪会煞有介事来和你们玩这一统三宗的家家酒。审时度势？运筹帷幄？在他眼中都是狗屁，他一生所求不是权势、不是胜负，而是性情！将岸绝学天下人间，归根结底便是由这‘性情’二字而来的！”


说着，梁辛顿了顿，不再铿锵断喝，换而阴声冷笑：“一家一个魔君，人人都有将岸……既然是将岸，总得知道什么才是‘天下人间’，两位，我要问的便是这四个字了。”


长春天此刻已经回过神来，别说面前的只是个普通青年，就算是将岸本尊，事到如今他也只有死撑到底了，闻言笑道：“好家伙，还当是激辩断案，原来摸底探功法来了。无妨，你想知，我便说。反正你学不去、防不住，待最后还是死路一条。世人只道‘天下人间’是一桩功法，谬之极矣，真正的天下人间，其实是……一件法宝！”


梁辛的眼珠子更红了，忍了又忍，总算没骂出声，容对方继续向下说。


长春天好整以暇，继续说道：“天下皆知，老魔君五世为人以求破道，最终却被引出心魔，道心崩塌……莫说我辈弟子多有宗师高手，就算刚刚入道的娃娃也知道，修天修仙，道心尤为重要。就算是大罗金仙，若道心不再，也没有神通可言了。老魔君他道心塌了，修为也就……”说着，长春天摇头，轻轻叹了一声，随即他又把语气一转：“不过，机缘巧合之下，他老人家又寻得了一件宝物，虽然修为不再，可凭着这件宝贝，仍叱咤风云，夺尽天下高手！”


道心丧、修行毁，这是天下修士皆知的常识，当初将岸的情形曾让众人大惑不解，凭着将岸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去掰开揉碎地去解释，由此也引来了无数猜测，长春天此刻所言，也是当年的猜测之一，倒是中规中矩，合理的很。


不用等梁辛开口，老不死就饶有兴趣地追问：“是什么宝贝如此神奇，能让一个修为尽丧之人，登上魔君之位？”


长春天微笑回答：“玲珑玉匣。”


四字之后，便是哄的一阵惊呼，所有人都被长春天的答案惊到了。


不老宗、长春天门徒的低呼里，惊讶且骇然；可缠头宗众人的呼声和他们略略不同，惊讶是没错的，但却是笑的……又惊又笑。


长春天皱了下眉头，打量了老蝙蝠等人几眼，不明白这群妖魔鬼怪为什么又要笑。


老不死没去管其他人，伸手指向冷漠老者，又追问了句：“他得了玲珑玉匣？”


长春天面色从容，点头应道：“若非玲珑玉匣，天下间哪还有如此神奇的宝物，能助老魔君诛杀无数大宗师？”


老不死目光闪烁，再望向冷漠老者时，神情里再没了原先的讥讽笑意，换而凝重戒备，拥有玲珑玉匣之人，管他是什么身份，都足以致命。


从一边旁听的青墨更把眸子都瞪圆了，看看柳亦，又看看哥哥，本来清脆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了：“不是说三只玲珑玉匣，都被梁一二得去了么？后来又分给拓穆一只，这个人怎么会也有玉匣？”说着，小丫头恍然大悟，似乎想到了一件塌天大事，口齿都不清楚了：“那个老头别、别是梁、梁一……”


柳亦摇着头给青墨解释道：“梁大人有三个玉匣不假，可天下未必只有三个玉匣，只不过世人只知道其中三个现身过……”


青墨摇头，没听懂。


和老蝙蝠等人一样，梁辛也在笑，不是刚刚的怒笑、冷笑，而是货真价实的笑容，好像刚刚撞上了一件有趣的意外似的，对着长春天道：“魔君将岸，玲珑玉匣，天下人间？”


“道心崩塌，五世苦修付之流水，心丧若死之际山回路转，又得玲珑玉匣，怎能不叹一句，天下人间，世事难料！”长春天怎么看梁辛的笑容怎么觉得自己底气不足，可该说的还得接着说：“老魔君，天下人间，便是如此了。”


这个时候不老突然笑了起来：“有件事我还不明白……得了玉匣，所以成了魔君，那谢甲儿又是怎么当上的魔君？你家将岸把宝贝也传给徒弟了？嘿，你可别告诉我谢甲儿死后，你家那位老头子又跑去把宝贝捡回来了，真要去捡，也应该是蛮十三捡，轮不到他。”


长春天是聪明人，早在准备这番说辞的时候，就明白两代魔君传承是个难圆之处，可他请来的帮手确实是拥有玉匣之人，他这番谎话无论怎么编，都不能躲开玉匣，果然，被不老直接抓中了漏洞。长春天也只能不屑一晒：“哪个告诉你，玉匣中只有一件法宝？法宝虽多，可人力有限，老魔君炼化其一便足够，余下之物传承弟子。”


解释牵强，可也没留下什么明显破绽，梁辛点了点头，笑道：“还真拆兑上了，不容易。”说着，他把眉峰一挑，转眼笑容不见，又复满脸狰狞，转头瞪向不老：“你家魔君的天下人间呢？！”


不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见梁辛凶神恶煞似的问过来，也不计较什么，摇着头坦然道：“这门功法的原力，我不懂。”


长春天笑得挺开心，摸了摸一字眉，点头笑道：“那倒是，你要懂了，也不用找人来冒充，自己扮就好了。”


品评魔君神通，又何尝不是在抢人心，此刻论输了，待会即便自家魔君打赢了别家的将岸，也不能算大圆满，现在不光是梁辛要对付两家冒牌货，长春天和老不死之间也互相拆台，好多时候甚至都不用梁辛去开口。


“老魔君研创出的功法岂是我辈能够臆测的，不过，虽不懂功法原力，可我却听他老人家讲述过千年前的往事，由此，天下人间的真意，我也略知一二。”老不死不理会长春天的讥讽，径自说道：“五世苦修，最后却沦落到道行尽丧。修为丢了，道心散了，从此再无登仙希望……不过，将岸是什么人？！他的心智几可通天，心思更偏佞到了极处。数尽天下，他的眼中除了自己，还会有谁？既然自己再无法登上仙途，凭着他的心思，会如何？”


说到这里，老不死也变得兴奋起来，声音之中饱蕴真元，一字一字，如闷雷一般自半空之中煌煌炸裂：“我若死，便要让整座中土来陪葬；我若不能破道，便要毁掉所有人的道！就是因为他有了这份心思，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天下人间’……”


正说得慷慨激昂，又跑回大树上去倒吊的老蝙蝠突然打断了他，怪声怪气地笑道：“要不是你一口一个魔君，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个家伙是我嘞……”


也不知道是动了震怒，还是佯装发火以求逼真，老不死猛的把双眼一吊，转头望向老蝙蝠，厉声喝骂：“老鬼，为大局我才忍你，你却得寸进尺，真道此间没人能把你抽筋扒皮么？滚下来领死吧！”


老蝙蝠却一反常态，不仅没翻脸，反而哈哈大笑，没说正文而是忙不迭呵斥了句：“琼环回来……青墨也别动！”


琼环已经跳到天上了，青墨正挥手要把神梭砸过去，闻言后两人悻悻住手，前者撅起嘴巴，后者无奈摇头，跟着两个丫头又对望了一眼，两双眸子同时闪过一抹明媚，大有英雄相惜，相见恨晚之意。


喝止住了两个女娃，老蝙蝠才笑眯眯地望向老不死：“你说你的我笑我的，互不相干，岂不是好？你走运了，现在这事轮不到我出手。”


老不死当然不想现在动手，见老蝙蝠没应他的邀战，冷哼了一声也就作罢，可刚刚的慷慨之言已断，再开口虽然仍做铿锵之声，但气势却不伦不类：“老魔君就凭着这份偏执心思，悟出绝世功法，天下人间的真意便是：穷尽天地，再无飞仙，青天之下，只剩人间！”


青墨正想去找新知己琼环聊天，突然听到‘穷尽天地再无飞仙’，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她刚从离人谷过来，已经得知这八个字正是赑屃碑文，此刻眸子瞪得更圆了，小脸上满满都是惊骇：“这么说……他请来的假魔君是赑屃负碑之主？骸、骸骨老兄？”


长春天家的魔君是梁一二，老不死家的魔君是骸骨老兄，青墨只觉得天都快塌了，脑子更乱成了一团浆糊，把身边同伴逗得哭笑不得，曲青石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去解释，只有摇头苦笑：“你快别瞎猜了，越扯越乱……”


说着半截，小白脸就哈哈大笑，说不下去了。


梁辛听到那八字碑文，心里也是一动，一时间都有些顾不得再去催促执念维持怒意，神情古怪地追问：“那你家魔君的天下人间，施展之下威力如何？”


老不死又恢复了先前的神采，开声大笑着重复道：“穷尽天地，再无飞仙，青天之下，只剩人间！凭着十六个字，你还不明白么？魔功一出，所有神通消散不见，任你金仙下凡还是修罗转世，在天下人间之内，也只是凡人一……”


不等他说完，梁辛又插口问道：“是不是还能把别人的修为也一并散去？”


老不死神色傲然，点头而笑：“想不到你这娃娃还算有些见识，居然能想到这一重……”


正说着半截，突然从前面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缠头宗的妖魔鬼怪们上至老蝙蝠、下到血河屠子，冷酷如小白脸、虐戾如跨两，精明如琅琊，莽撞如琼环，人人都抱住肚子放声狂笑，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只有小丫头青墨一个人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一个劲的追问：“笑啥呢，笑啥呢？”


‘穷尽天地、再无飞仙’这八个字，不久前在莲宗寺时，大家刚刚从一人口中听到过，随即联系到不老身后是贾添、冒充魔君的人多半也是贾添座下高手，最后又从老不死的口中得知‘天下人间’施展下的威力，又哪还会猜不到，一直迟迟未能现身的不老宗魔君是哪个！


就连梁辛也守不住刚才唤起的愤怒了，站在一旁笑了起来，同时从须弥樟中摸出心魔骨笛扔给青墨……既然气势不保，待会还是要靠这它来催动执念，打出天下人间。


本拟话一出口便惊悸全场，全没想到却换来了一场淋漓大笑，老不死彻底傻眼了，把自己的话从头到尾都滤过了一遍，明明没有破绽，更找不到什么可笑之处……尤其可恨的是，不知谁先领的头，缠头宗的混账们，一个一个，都把双臂缩回袖子，同时右腿蜷起，只剩一条左腿，撑着身体四处乱跳，一边跳一边笑！


什么意思？玩啥呢？


老不死又急又怒。

第287章 以父之名


老不死从目瞪口呆变作恼羞成怒，对着已经从树上笑到地上的老蝙蝠暴躁大吼：“笑个屁，很好笑么？”


不吼还好，一吼之下蛮子们的笑声陡然又高了几倍。


老蝙蝠勉强摇头，一边笑一边回答：“没、没你事，你继续……”说着，又对着一众儿郎挥手：“不许笑了，谁……哈哈，谁也不许笑了……”


过了半晌，缠头宗这边总算安静了下来，琅琊和琼环一左一右，拉住青墨，开始低声给她在宗莲寺发生的那场恶战，血河屠子和马三姑娘也凑过来，时不时插口补充两句。


老不死现在的神情异常复杂，既有无奈也有愤怒，更多的则是疑惑与茫然。


在旁人心里，将岸就是个偏佞自私、戾气深重的魔头。平心而论，如果不是缠头宗笑翻了天，老不死这番‘天下人间’的来历说辞，倒是可圈可点，完全能够站得住脚，着实有些说服力，相比之下，比起长春天的玲珑玉匣之说，显得更高明。


长春天咳嗽了一声，虽然他也不明白缠头宗都在笑个啥，可该拆的台还得接着拆：“你家魔君，是因为自己无法飞仙，所以也不许旁人飞仙，这才创出了天下人间？我可记得你刚刚说过，你请来的那位将岸，已经悟出了天道真意，这可让人有些纳闷了。”


“物极必反、不破不立。”老不死强作镇定，流利作答：“老魔君从一代高手变成废人，又悟出绝顶神通，几经起落间，对天道的理解远超我辈，尤其到最后，天下人间这门绝学，逆修士之道而行，修炼到了极处时，便是返璞归真日，由此终于得以破道！”


长春天嗤笑道：“听着玄，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吃了一辈子素的和尚，到底是怎么悟出红烧肉的秘方的。”


老不死心情极差，说话时也不客气了：“玄么？莫急，用不多久，你就能亲自领教了，等你修为尽散之后，若还有兴致，也可以试着去创一门天下人间出来……”这次还是说着半截，突然从缠头营地中又响起了一串清脆地大笑。


小丫头青墨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哪还忍得住笑声。


老不死勃然大怒，可还不等他咆哮怒骂，梁辛挥手阻止：“行了吧，省些力气，难得出了件好笑的事情，你又何必急赤白脸追究个没完。”


老不死脸色阴沉，抬眼盯住梁辛，沉声问：“我只想求个明白，你们笑什么？”


数不清第几次了，长春天伸手抹过一字眉，满脸好奇：“是啊，我也好奇得很，你们都笑啥呢？”，说完等了一会，见梁辛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长春天悻悻地把双手一摊：“舍不得说就罢了，接着说正经事吧。”


“恩，还有正经事。”梁辛笑了下，目光挪转，望向长春天：“天下人间，玲珑玉匣？”


长春天轻松点头：“怎么，有不妥么？”


“玲珑玉匣，匣中玲珑……你家魔君炼化了其中的宝贝，空匣子不知还在不在？”


长春天呵呵一笑：“不死心？”说着，回头望向了自家阵中的冷漠老者，目光里满是征询之意。


冷漠老者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翻转双手，自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只玉匣，抬手抛向长春天。


长春天扬手接过，随即高举过头，笑道：“玲珑玉匣，天下人间，错不了，假不来！”


在场众人个个目力精强，见识也都不凡，没片刻功夫就确认了，长春天手中托着的，正是货真价实的玲珑玉匣！


不管冷漠老者是不是真将岸，就凭着这枚空玉匣，便足以惹一惹修真正道了。


长春天弟子得意洋洋；不老宗门徒面色凝重；缠头宗还是那一脸坏笑……梁辛仰着脖子，最后还不依不饶地伸手，从长春天手中接过玉匣。


玉匣已空，长春天也不怎么在意，任由梁辛取去，口中还笑呵呵的嘱咐了句：“小心些，莫打碎了，虽然只是个空匣子，意义却非同小可。”


梁辛抱着匣子摩挲了一阵，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长春天点头笑道：“了不起，货真价实，玲珑玉匣。”


长春天傲然一笑，可笑容还没完全展露，就突然惊愕道：“你干啥？！”


梁辛没干啥，只是手一翻，把玉匣扔进了自己的须弥樟中。


长春天啼笑皆非，摇头道：“空的，你抢去了又有何用……”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摇头笑道：“莫急，莫急，我又不是傻子，抢个空盒子做啥，我是为了给你变个戏法儿，你可别错眼珠，稳稳看好了！”


话音落处，梁辛双手一翻，玲珑玉匣由一变二，左手一只，右手一只！


两只玲珑玉匣，虽然有所差别，可毫无疑问，都是真品。


本来因他突然收起玉匣，场中微微有些混乱，而此刻突然又看到梁辛手中两只一摸一样的玉匣，整个小岛陡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柳亦、青墨、跨两等人最先反应过来，一起拼命鼓掌，大声喝彩着凑热闹。


梁辛眉花眼笑，对着几乎失神的长春天笑道：“一变二，这个戏法我精通的很，要不你也来试试，担保能变出两个一摸一样的长春天……”


不等他说笑完，岛上其他的邪门弟子终于回过神来，毫无意外，‘哄’的一声惊呼汇聚成巨大声浪，转眼把梁辛的‘笑话’湮灭！


能修天的基本都不是傻子，没有人去听梁辛的胡说八道，任谁都能明白，梁辛手中本来也有一只玲珑玉匣。


梁辛抬手把对方那只玉匣抛还给长春天，又特意把自己那只匣子打开，他这只匣子不是空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盒酥糖。


青墨远远地抻着脖子，看了半天才总算看清楚盒子里的东西，脸色骤然一变：“他、他用装过人头的匣子装吃的？”


琅琊还帮着梁辛辩解：“没事，盒子洗得可干净了……”


两个丫头说话的时候，梁辛已经取出酥糖，分别塞进长春天和老不死的手中，大方说道：“吃吧，吃过玲珑玉匣里的糖，你们两个也就‘天下人间’了！”


现在的梁辛，只是针对长春天，可老不死又哪能置身事外，凝视梁辛：“娃娃，你也是得了玲珑宝盒之人？”


梁辛口中回答不老，可目光却牢牢盯在长春天的脸上：“玲珑玉匣是好东西，得了它，不光战力突飞猛进，还能成为三宗领袖，怪不得人人争抢。”


长春天深吸了一口气，可还不等他开口出声，梁辛突然又咧嘴一笑：“我的戏法只会一变二，我家老爹练得比我强多了，他还会变三、变四、变五……”


老蝙蝠从一旁哈哈大笑，扬声断喝：“小子们，看好了！”话音落处双手一扬，洒出一片青光！


继而噼啪声乱响，大大小小无数残碎玉片被老蝙蝠扔进场中，摔落于地。


虽然是残片，可质地、花纹都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它们都是玲珑玉匣的碎片！只看数量，怕不是四五只玉匣被砸碎了！


小青墨又急眼了：“这么多，哪来的？你们找到玲珑玉匣树了？”


琼环的脸上，心疼与得意的神情混合到一起：“你还记得，你们从骸骨老兄那里得来的手镯不，八月十三那天咱把它给砸碎了，结果……”


话没能说完，场中便陡然大乱！


曲青石亮出枯木荣花、巨蜥飞上去砸下来、两个门宗各有一个将岸、长春天的斩首之计、不老宗的‘浩劫将至’、缠头怪物好端端用独腿乱蹦大笑……自从八月十五之会开始后，或意外事端、或惊人言论，一桩接一桩层出不穷，众人早都数不清自己已经惊呼过多少次了，可唯独这一次不是惊呼，而是一场大乱。


地上的玉匣碎片，映着饱满月色淡淡生辉，显出一片谦润晶莹。


碎片在此，宝贝呢？答案不言而喻……到现在，另外两宗弟子也总算明白了，为啥长春天第一次提及‘天下人间为玲珑玉匣’时，缠头的蛮子们个个都挤眉弄眼，且惊且笑。


长春天的神情一变再变，可眉宇间那份恐惧始终不曾变化，指着那些碎片，声音干涩：“你们缠头，得了这么多玲珑玉匣？！”


这个时候，随他而来的那个老者终于开口了：“得了玉匣，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声音，除了略显尖细之外，并无特殊之处，可这份声音却时东时西，上个字在东，下个字又从西方传来，让人捉摸不定。


说话之间，冷漠老者飘身而起，双足距离地面只有半寸之遥，缓缓进入场中。


破空疾飞、御风而行，在场众人见得多了，谁也不会当回事，可冷漠老者的身法却独有一个特殊之处：整个人都仿佛是一蓬青烟凝聚而成，飘行途中，身形竟一阵阵变得‘氤氲’、‘模糊’，可再仔细去看，他还是那么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冷漠老者来到长春天身旁，语气和表情，都平静的仿佛一张白纸：“对法宝的领悟各不相同，发挥的威力也天差地别，放心，没人能强于我。”


长春天的面色依旧凝重，暂时未去理会老者的话，而是望向梁辛：“不老宗哪里还有一个魔君，你却咬住我家不放，白白便宜了他们。”


梁辛笑，没多解释啥；“放心吧，便宜不了他们！”


长春天皱眉片刻，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对着冷漠老者深深一揖：“一切都仰仗前辈了！”说完，也不再理会其他人，转身回到了自家阵中。


冷漠老者抬头望向老蝙蝠：“缠头宗内，得了玲珑玉匣之人，便请尽数下场，与我一战。”


其他两宗弟子缓缓向后退去，终于要硬碰硬地相斗了，怕被连累的同时，众人仍做惊讶，冷漠老者竟要以一人之力，去战缠头宗众多得到玉匣的强者。


曲青石和跨两这两个做哥哥的手疾眼快，各自抓住了正要跃出应战自家小妹……


梁辛则横移一步，站到了冷漠老者跟前，认真道：“你还是没明白，这一战与玲珑玉匣无关的，天下只有一个魔君。冒充他老人家，便该打了。”他把目光从长春天身上收回来，望向冷漠老者：“若任你冒充，我也就白活了。”


说着，梁辛的衣衫无风而动，猎猎作响：“想知道，什么才是天下人间么？”


冷漠老者仰头与他对视，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恨不得一拳打碎的平静：“你说，我听。”


“那一天里，我终于受不了人间折磨，道心尽丧；”


“那一天里，我才知道，我的眼泪也是咸的；”


“那一天里……”


“那一天里，我彻悟，生老病死，天下人间！”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都是人。青天之下即为人间，而人间事，不过三个字：来不及！”


梁辛轻轻重复着当年在土坤腹中，干爹讲给自己的‘天下人间’，语气平缓，全无情绪起伏，唯独眼眶早已盛不下不停涌出的眼泪：


“百年忙碌，千年修行，到终了，回头看：该做之事，未完；应爱之人，已死。天下人间，便只有：来！不！及！”


泪水一滴一滴，接连成线，滑落坠地，摔得粉碎！


黑色小岛，鸦雀无声，只有梁辛一字一顿、一字不差，天下人间，便只有，来不及！


梁辛说完，低头望着冷漠老者：“他只怕来不及，可你知道，到最后，他怎样？”


冷漠老者摇头，同时单手一翻，亮出了一支比着筷子大些有限的小棒。


梁辛却根本不去看那支出身玉匣，曾惹得天下皆惊的小棒，而是闭上双眼，扬起下颌，犹如梦呓般喃喃道：“满头白发层层脱落；皮肤没了一丝光泽；黑白分明的眸子游散、浑浊……他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却是一蓬烟尘……”


曲青石与柳亦对望了一眼，三兄弟共同经历了那场惨祸，老魔头将岸撒手人寰之际，他俩也守在身旁，此刻回想，两个把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汉子，却都虎目含泪，满心悲戚！


此刻，冷漠老者手中的小棒，也随风而长，渐长渐粗，最终化作一丈八寸，颜色烈红的威风大棍。


棍上层层叠叠，纹饰着谁也看不懂的铭文古篆。


冷漠老者轻声道：“此棍出自玲珑玉匣，名唤偷天，玲珑偷天。”


梁辛全不理会，梦呓不停：“天现黎明之际，他身化槁灰……对我说的最后三个字是：舍不得……他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啊！”说到这里，梁辛哇地一声终于大哭出声！


低头、瞪目、双眼赤红如血，梁辛仿佛一头身负重伤的狼子，身形一跃而起，俯冲敌人：“这才是天下人间！”


此战是为将岸正名，又何须笛子外力？


‘来不及’，‘舍不得’，早都让他的情绪爆裂开来，融入每一寸血脉中去，鲜血早已沸腾滚烫，焚心如火，只等他一个心意，便是天下人间。


哭吼之中，还有七盏戾蛊金鳞泼洒而起，追随梁辛一起扑向冷漠老者。


冷漠老者跨步，举手，当头一棒！

第288章 偷天一棍


棍长一丈八寸，而此刻两人还有十余丈的距离，凭着棍子的长度，根本就够不到梁辛，但梁辛却感觉到，一股力量自长棍中斜逸而出，直冲向自己的面门。


长棍尚远，棍意已至！


这股力量古怪得很，虽然快若光电，但轻飘飘地，恐怕比着一只摔落的蚊子也不见得更沉重，如果不是梁辛身体感觉异常灵敏，几乎都无法察觉。


来自玲珑玉匣的法宝岂同凡响，梁辛拼得狠却不莽，不敢有分毫的怠慢，心念催促下，七片金鳞陡转而起，护住主人迎向那一抹‘棍意’。


啪的一声脆响，棍意正中一片金鳞！


旋即只听梁辛‘啊’的一声怒啸，开声暴喝：“散、散、散！”金鳞上附着的无数细碎鳞片急喷，化作一蓬猎猎劲风，向着冷漠老者轰击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缠头阵中眼力最强的两人：老蝙蝠与曲青石一起惊呼了起来。


只有他们两个能看到，那片金鳞……碎了！


轻飘飘的棍意，竟把蟠螭精血炼化、几乎无坚不摧的戾蛊金鳞砸了个纷纷碎碎。


棍意击碎的，远不止一片金鳞，而是一举摧毁了梁辛的北斗星阵！


身处阵中的梁辛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棍意中轻飘飘力量……便仿佛一手抓在火炭上的刹那里，并不会感觉‘烫’，而是觉得‘冰’，物极而反，大重若轻！


哪里是什么轻飘飘，而是重逾乾坤的洪浩一击！即便是堪比神物的金鳞，也扛不下！


不过金鳞碎、星阵散，但至少也消弭了冷漠老者的那一击。梁辛的应变何其迅速，就是爆开其他金鳞，一股脑轰响敌人。


冷漠老者如死水般的双眸中，也闪过了一丝诧异，在他想来这一棍递出，此战便会结束了，却没想到只是击碎了对方的一片金鳞，更没想到梁辛还能借势反击，让他甚至连一个先机都未能抢到。


冷漠老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混乱中将长棍泼风乱舞护住自己……


电光火石，各有一攻一守。


而梁辛扑击的势子毫不停顿，只要将敌人纳入三丈之内，便是自己的天下人间了……


冷漠老者陡然开声大喝，在梁辛距自己尚有十丈时一举破除金风，脚下迅速后退，同时手中长棍又起，与刚才完全相同，又是一抹棍意直冲。


最结实的金鳞星阵已碎，而棍意来得极快，梁辛来躲避都来不及，更毋论再去换上其他鳞片冲组星阵，仓促之下只有怪叫半声，执念陡发，天下人间提前发动。


时间骤停！


梁辛周身三丈之内万物凝固，即便那一抹棍意能够将天地洞穿，也充不破时间之力，就此停留在梁辛面前一尺之处，再无法稍动。


旋即梁辛借着躲避乱流反噬，已然调整位置，翻手扯掉天下人间，继续飞扑敌人。


那一抹棍意，也从他的头顶滑过，落空！冷漠老者的眼中惊骇之色更浓，以他的见识，又哪能想不到，如果不能在梁辛近身前将之狙杀、如果自己被困在对方的邪门神通之中，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长棍急颤，老者顾不得每一棍都会耗去大量体力，接连不停，又是两道棍意，只求在三丈之外，将梁辛击杀！


两道棍意，换来了两次天下人间！


老者举棍向天，仿佛啸月猛虎，双脚不停向后击退，奋力与梁辛拉开距离一重又一重棍意，足以一举击毙大宗师的重击；


梁辛自上而下，好像一头鹰隼，风疾火烈只求近身。他只剩天下人间，凝固、躲避、撤掉神通继续扑击！


短程之内，梁辛的身法无敌，即便被棍意与天下人间稍加耽搁，速度仍远远快过对方，在三次天下人间之后，两人相距也不过五丈之遥了。


来自玲珑玉匣的宝物也不过尔尔？棍意虽重，却还奈何不了梁辛！不止目光，老头子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可这次不是惊讶、不是骇然，而是浓浓地无奈，将长棍在地上一顿，轻喝：“偷天！”


声音落处，战团中异变突起，眼看着就要扑到老者跟前的梁辛，竟然在嘭的一声闷响中，一头撞到了‘墙’上……鬼打的墙。


两人之间，除了空气之外不存一物，但梁辛却被货真价实地被阻止了，不仅扑不过来，而且根本无法脱身！


似乎有个看不到的大气泡，将他裹在了空中，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停留在原处。


而冷漠老者手中的长棍，肉眼可见，于无声之中层层拔裂，没有片刻的功夫，就尽数化为灰烬……老者淡淡地叹了口气：“偷天神棍，毁了。不过……”


说着，他又抬起头望向梁辛，露出了一个略显僵硬，但却真诚愉快的笑容：“毁在你身上，也算值得了！”


十余丈的扑击，兔起鹘落的攻守，发生于弹指间的恶战，戾蛊金鳞、天下人间与玲珑偷天之间的较量，就在毫无征兆中突兀结束。


戾蛊金鳞残损，玲珑偷天散碎，梁辛被古怪神通所困……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呆住了，只剩梁辛在无形却有质的‘气泡’中，东敲敲，西摸摸，显得既滑稽又诡异。


终于，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打破了小岛上的死寂：“什……么……东……西……”


就好像在潜水潜泳时，从水面上传来的说笑声：忽高忽低，尖锐嘈杂，让人无法分辨距离。


说话的人是梁辛。眼中疑惑重重，脸上满是戒备，问过之后，他又抬手敲敲了困住自己的‘气泡’，传出一阵嘭嘭闷响。


冷漠老者应道：“不是东西……”，刚说了四个字，他便开始重重地咳了起来，直到半晌之后，才勉强调匀呼吸，费力地喘息道：“是天地，一方小小天地！”


这个时候曲青石冷哼了一声，身影一晃飘到梁辛身旁，伸手向着自己兄弟的身前按去，想要试探下这个‘气泡’，看看有没有可能将之击碎，把梁辛救出来。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手牵毫无阻隔，竟一路按了下去，甚至穿过了‘梁辛的身体’……梁辛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但却摸不着、抓不到，仿佛就是个虚影似的！


一手划过，毫无感觉，曲青石的脸色变了。


玲珑偷天已毁，冷漠老者无疑也变成了普通修士，神情里却并没有太多的失落，相反，还带有些许解脱之意，话也随之多了起来：“白费力气，没用的！都说过困住他的，是一方小小天地了，天地之间，再成天地！此刻他已置身于另外一个小世界中，虽然能看到的，但空间却不一样，谁也休想触到他了。”


曲青石言简意赅：“你放人，我认输！”


冷漠老者摇了摇头：“墨剑杀了人，你是墨剑的主人，可你能让死人复活么？一样的道理。”


小丫头青墨一听就要翻脸，柳亦一把拉到了身后，语气也不知不觉严厉了起来：“梁辛活着，还不用报仇，莫扰曲青石！”


果然，曲青石这边并未立刻发怒，而是沉声说道：“偷天神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望告知。”要助老三脱困，总要先知道那个‘气泡天地’是怎么回事。


此刻，岛上三宗人马神态各不相同，老蝙蝠等人脸色铁青，自不必说；老不死则眼含笑意，梁辛被困出不来了、神物被毁‘魔君’无力，这个结局对他而言实在妙不可言；而长春天却神情踌躇，自己手上最大的筹码已经输掉了，按理说这个时候想要再保命，就要和缠头联合，以对抗尚未到场的‘老不死家的魔君’，可要命的是梁辛多半没救了，凭着老蝙蝠的脾气，怕是一会就要杀过来了……


不论是谁，不管再想什么，现在都没人去继续提‘三宗合一’的正事，曲青石虽然声音平稳，可从头发梢到脚后跟都在向外冒着杀气，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冷漠老者笑了：“以前害怕别人知道了这宝贝的神通，会提前有所防范，所以打赢了之后也从不敢去解释，憋得人难受。现在玲珑吞天没了，这是我最后一战，就算你不问，我也要明明白白给你们讲个清楚，说个痛快。”


曲青石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玲珑偷天，两重神通。第一重棍意快若闪电、重入山岳，一击之威莫能抵挡。


第二重神通唤作‘偷天’，能够重塑方圆，凝造出一片小天地。这只玲珑棍也因此得名。


只凭主人的一个心意‘偷天’便能发动，因为是空间的变化，与速度全无关系，所以敌人根本就没有躲避的可能。这道神通比起神仙相的一重天道，恐怕威力还要更大些，至少无仙的‘道法自然’和一椭的‘一字成道’都套不住梁辛。只不过这重神通有个麻烦之处：只能使用七次。


七次之后，偷天神棍便彻底损毁。


“在他之前，我已动用过六次偷天之术了。”说到这里，冷漠老者自嘲地一晒：“我应长春天之邀赴会，本以为只凭棍意就足以弹压全场，根本没想过去用这偷天神通，嘿……”


到了现在，曲青石哪还有耐心去听他坦认身份，皱眉直接切回正题：“被‘偷天’击中之后，只是被困？”


梁辛在半空里表情专注，虽然嘈杂不清，但他还是能勉强听到外面的声音，正用凝神倾听。


冷漠老者点了点头，可还不等别人松口气，他又摇了摇头：“偷天之术只是另造天地，它本身不会杀人，也只能把人困住，不过，法术创造出来的小天地么，没有灵元可供滋养、没有力量可供支撑，坚持不了多久便会枯竭，而这天地中的一切，也会随之毁灭。”


曲青石的眼角一跳，又复追问：“有没有办法在枯竭前击碎它？”


这次冷漠老者是先摇头后点头：“外面的人，休想能够触碰得到它，更毋论击碎。但是被它困住的人，要是力气足够大，还是能将之打碎的……”话没说完，半空里立刻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大响，梁老三已经开始挥拳踢腿，想要挣破‘偷天’来着。


可梁辛的星魂还在金鳞里趴着，凭着自己的真元，他那点力气还不如琅琊大，根本就撼不动牢笼。


冷漠老者双眼含笑，看了‘上蹿下跳’的梁辛一眼，继续道：“可是，就算有足够的力量能冲碎这道小天地，下场也是一样的，天崩地裂，其间的所有都会化为飞灰！”


梁辛立刻住手，不砸了。


曲青石不再说话，沉默了片刻后，又突然问道：“多长时间？”


冷漠老者竖起了一根手指：“一个时辰，交代遗言吧。”


“这么说，老三没得救了？”


冷漠老者笑着点头：“真没救了。”


“我不信。”曲青石的声音平静且阴冷：“要用过刑，才能听到实话。”


柳亦大步跨出，扬起独手捏住了冷漠老者的肩膀：“我来！”说话时，柳黑子目光森然，望向长春天。


长春天轻轻把目光一转，不去和柳亦对望。没了玲珑偷天的老者，修为不过玄机境中阶，对他而言已经没用一点用处了，在长春天心中，现在盘算的只有四个字：如何脱身。


事到如今，任谁都明白梁辛只剩死路一条，用刑为逼供？抽筋扒皮来报仇吧！


“早在四千年前我就知道，玲珑偷天被毁之时，就是我丧命之时，没了这件宝贝，我又何必活着呢？”冷漠老者被柳亦抓在手中，表情仍是一派坦然，轻声笑道：“杀吧杀吧，前后四千年，一共有七个绝顶高手给我陪葬，莫追烟早就值回了……”


岛上众人心思各异，但是听到冷漠老者自报姓名，仍尽数吃了一惊！


莫追烟。中土间第一个得到玲珑玉匣之人，从一个不入流的修士一跃而成顶尖高手，随后便隐遁不见，四千年中杳无音讯，想不到现身于此。


要是其他事情，柳亦早已手上加力酷刑折磨，现在竟不敢下手，虽然明知梁辛必死无疑，可心底却仍才残存一丝侥幸，期待着、奢望着老头子能突然把话锋一转，说出解救老三的办法！


哇的一声，小青墨大哭出声！


冷漠老者笑得怡然自得，转头望向捏住自己的柳亦：“不动手？以为还有希望？呵呵，何必自欺欺人，他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话没说完，突然一个浓眉大眼、脸膛黝黑的乡下青年从天而降，落到他的面前，咋舌道：“玲珑玉匣，忒厉害！”随即，他又望向莫追烟：“你刚说你叫莫追烟？听着耳熟来着。”


冷漠老者下意识地点点头，甚至还打算应承一声，可他才刚刚张开嘴巴，眸子陡然瞪了个溜圆，老脸上全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也变成了一声鸭子叫似的惊呼，继而两眼一翻，直挺挺地的厥了过去。


而小丫头的嚎啕大哭也忽然哑掉……于毫无征兆之间，必死无疑的梁辛竟然脱困而出，回到了伙伴中间！

第289章 不怪屠子


巨大的喜悦突然成形，弹指间充塞了所有空间，以至那声欢呼都被堵住，从胸肺间来回打转，偏偏却又喊不出来，憋得人想跳想骂想打架！青石兄妹如此，柳亦如此，老蝙蝠如此……


片刻之后，老蝙蝠终于嘎的一声怪叫出声，心中的喜悦实在不足以发泄，扬手一指对面的长春天众人，像断喝更像大笑的暴喝一声：“给我打他们！”


欢声雷动！


百多个缠头妖人嗷嗷怪叫着，仿佛冲出栏护的鸭子，大吵大闹着冲向长春天的阵势。


这快活来得太突兀，不动手不足以发泄，不打不行了……


长春天精明，立刻传令弟子：“只许防，谁也不许还手！”


这一句话，救下了他所有门徒的性命。


‘魔君’已经昏过去了，凭着长春天的实力，根本抵抗不了老蝙蝠与曲青石的联手，何况缠头中还有梁辛、还有抱着神梭的青墨、还有刚得奇遇的琼环、还有一大群生猛巨蜥……


乒乒乓乓大响如雷，五彩斑斓各色神通飞舞……长春天那边被打得狼狈不堪，防得住就放，防不住就逃，整个乱成了一团。不过缠头众人只求痛快、解气，打得虽然热闹，倒并没有下死手，更不曾亮出那些威力巨大的法宝、神通。


当然，要是长春天门徒奋起反击，说不定便会勾起真火，以老蝙蝠的为人，真要就势灭掉长春天，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其间跨两、屠子几个个别人，有意无意把神通砸到了不老宗的营地里去，老不死略略挥手一一阻拦，脸色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是也没多说什么。


缠头几乎人人动手，就连一向沉稳的曲青石都有些忘形了，兴冲冲地去凑热闹，更不用说琼环和青墨等人了。


只有两个人没跟着去打，一个是刚破掉‘偷天’重返‘人间’的梁辛，他正急着查看星魂和金鳞，星魂无碍，尽数被他收回身体，金鳞中六片没事，但是正中棍意那只却被彻底打碎、再也无法使用了。


另一个人却是琅琊，喜滋滋地跟在梁辛身手，时不时伸出一根玉指，捅捅梁辛的肩膀、捅捅梁辛的后背，见他实实在在，小妖女喜上眉梢……


老蝙蝠领着儿郎们着实乱打了一阵，总算痛快了，把大手一挥，笑道：“收了！”说完，身子一兜又飞回树上去倒挂，缠头众人都笑嘻嘻地回到原地，青石、青墨、柳亦这几个‘近亲’把梁辛围住，还不曾开口询问，梁辛就捧着金鳞，满脸心疼道：“碎了，用不了了。”


不知什么时候，秃脑壳又从海里跑回到岛上，黑豆豆似的眼睛里也都是心疼，摔打着尾巴围着梁辛转个不停……


别人才不理会他的心疼，忙不迭追问他脱困的缘由。


“是啊，你、你是怎么出来的？！”刚刚昏厥的莫追烟此刻也苏醒过来，人还没坐起来，就忙不地的追问……


梁辛毫不隐瞒，笑着回答：“你自己也说，棍子画出的小乾坤是法术凝成的，没有灵元滋养，它本身的力量小的很。”


莫追烟还是有点头又摇头的：“是，偷天本身没什么力量，可它的关键之处不在于力量大小……”


不等莫追烟说完，梁辛就摇头打断：“这么说吧，大世界和小乾坤内的时间，是同步的。但是大世界的时间有灵元支持，前进中的力量极大，你可以把它当成大象；小乾坤只靠法术维持，所以时间里力量很小，姑且将其看做老鼠。老鼠和大象并驾齐驱，跑得一样快，但二者之间蕴含的力量却天差地别。”


“天下人间这门功法，会在一个范围之内，将时间拉住、凝固。”说着，梁辛笑得无比得意：“当时我就想，天下人间能拉住‘大象’不再前进，那是不是就能把前进中的老鼠拽着向后退……所以我便试了试，果然灵验，稍稍一拽就把老鼠拽回了洞里，我可不就出来了。”


曲青石略略琢磨了下，饶是他常年冷冰冰，此刻也哈的一声大笑了出来，眉飞色舞：“明白了，明白了！”


要论起道理，其间有规则、有天道、有执念、有神通，复杂得一塌糊涂，别说梁辛，就是把‘百无一用’请来，一时半时也休想能研究透彻，但若只看表面的原因，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大小两重天地，时间中蕴含的力量也相差极大。天下人间能将大天地中的时间‘拽’住、使之凝固，就能让小世界中时间后退、倒流！


梁辛催动天下人间，小天地时光倒流，片刻功夫就跑回尽头，变回到尚未成型之态，枷锁不再，梁辛自然脱困。


小天地规则与大世界的天道相通，无论是大力撑破还是自然枯萎，都相当于‘无量劫’，身处其间的梁辛逃不过规则的制裁，也只有化作飞灰的份；但是时间逆转，让它‘反向’消失，这本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根本没有规则去之约，也就没有了制裁。


梁辛眉飞色舞，着实费了一番口舌，才把其中的情形解释了个大概，包括老不死和长春天在内，边回想着刚才惊心动魄那一战，边琢磨着他的解释，一时之间人人都有些出神了……


最后，还是莫追烟先开口，抬眼望向梁辛：“这就是天下人间？”


梁辛点了点头，正色回答：“这才是天下人间！”


莫追烟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浊气，也随着梁辛一起点头，轻声说了四个字：“心服口服！”话音落处，双手一探猛的敲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啪啪脆响之中，肉眼可见他的膝骨变形！而在痛哼之中他动作不停，撮指成凿，左凿击中右肩，同一瞬中另一边也是如此。


当着所有人的面，莫追烟自断四肢！


跟着，老头子抬起头，额头疼的冒汗，勉强对着梁辛道：“先前你说过，要将冒充将岸之人打断四肢、撕掉脸皮……我输得心悦诚服，便不劳你动手了！只是这张脸……自己还、还有些舍不得，由你来吧！”说着，莫追烟扬起下颌，敬请梁辛撕脸。


梁辛却摇了摇头，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琅琊从队伍里展颜一笑，轻声道：“他还是好心肠，下不去手了。”


一向迷迷糊糊的青墨摇头反驳：“你还是不了解他，他改主意，跟他的心肠好坏没有一点关系。”


琅琊神情纳闷：“那又是为啥？”


青墨笑：“因为莫追烟足够强！”


琅琊还有些不解，正待追问，场中的莫追烟也因‘撕脸皮’久久未至而睁开了眼睛，皱眉问梁辛：“怎么还不动手？要嫌撕脸不够，杀了我无妨，抛心挖肺祭奠将岸，也不错。”


梁辛咳了一声：“先前那样说，是觉得你们冒充干……冒充将岸却学得不伦不类，给他丢人了、抹黑了，亵渎了他老人家。可见过了你的本事才知道，玲珑偷天确是天下一绝！有你这样的人冒充，凭着老魔君的性子，在天有知怕是都会笑得合不拢嘴！你又自断四肢，领了惩罚，已足够了。”


说完，见莫追烟还是有些懵然，梁辛又笑着补充了句：“不撕脸，是因为你的本事，没给他老人家丢脸，明白了？！”


琅琊从后面吁了口气，对着身边的青墨点头笑道：“明白了，这小子挺有点邪。”


青墨一笑，满脸不在乎的挥挥手：“少跟我夸他，不爱听！”


听了梁辛的解释，数不清第几次了，莫追烟又点头又摇头，还有些不甘心的追问了句：“要是……要是我不自断四肢，你是不是也不会打断我的手脚？”


梁辛乐了，歪着头问他：“你是想听‘是’，还是想听‘不是’？”


这个时候长春天走出队列，先命人将莫追烟抬下去敷药，又细细地打量了梁辛一番。


自家的‘魔君’已败，所幸的是事情并未做绝，梁辛完好无算，到了现在长春天也该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梁辛被他看得浑身刺痒，随便拉起了一个话题，笑问道：“能请来这样的帮手，也算你有一套。”


长春天随口回答：“先前的确没想到你们的厉害，可是不老宗有神仙相帮忙，不容我不小心……”


说完，长春天也不再废话，几乎没有措辞，直接切入要害，问道：“你们会不会杀我？”说着，他微微一顿，又补充道：“只说不会还不够，一定要给个道理的。”


梁辛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大喜之下忙不迭转头去看老蝙蝠，后者不耐烦的挥挥手：“早都说过，今天由你说话，少来看我！”


梁辛这才对着长春天笑道：“说实话？”


长春天也笑得好整以暇：“当然是实话！”


“你是奸人……”


长春天吸溜了口凉气：“也太实话了吧……接着说！”


“你是奸人，做事只看利益。你做事，我们付酬，明码实价，不用讲情面，反而来得更牢靠！浩劫东来确有其事，你若不信，此间事了之后我便带你去看证据，先前我说的避难之地也实实在在，更可以带你去看……”


说到这里，长春天笑着打断梁辛：“你就不怕我知道了地方，甩开你？”


梁辛把双手一摊，无所谓：“去看过你就知道了，甩开我，你活不了！”就算真去‘看地方’，梁辛也不会带长春天去麒麟岛，最多带着他去小眼，见了浮屠之后，长春天究竟是块肉还是个朋友，全在梁辛一念之间，何愁不把他死死吃住！


说完，梁辛又继续道：“不止是活命，还有你梦寐以求的木行珍宝，你想要的，我们给得起，你的修为又很不错，所以……干嘛要杀你？大家各取所需，日子越过越好哈。”


梁辛说话的功夫，曲青石随手从须弥樟中取出了几件来自麒麟岛的珍贵草木，混不在意地抛给长春天。


长春天是木行大家，无论修为还是见识都远超秦孑，怎么可能不识货，结果那几味草、果一看，神情里便显出一份惊讶。


梁辛得意洋洋：“事情简单吧？”


长春天笑了：“简单得很！”


半天都不曾说过话的不老，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长春天，现在就投靠缠头是不是早了点？他们能给的，我便给不出么？”


长春天根本不去看他，口中应道：“不是给不给得出，是做不做得主！你都不过是个傀儡，我又哪能去指望你说的话有用！”


上次与梁辛在猴儿谷见面时，他就得知了贾添与不老宗合作的事情。贾添弃势力最大的长春天不用，而是选了不老宗，这件事中透着古怪，以长春天的精明，又哪会想不到，自己的某些地方，或许对贾添存在着些威胁。


既如此，长春天便不容于贾添了，如果不老宗夺魁，他只剩一条死路。


老不死呵呵一笑，不再说话了，现在就算长春天降了缠头也无所谓，待会‘魔君’到场，出手把几个首领杀了也就是了。


长春天透出投降之意，梁辛满心眼里都是开心，喜滋滋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笑道：“甭跟不老废话，一会他们就得倒大霉，咱接着说，还有什么要问的？”


长春天哈哈一笑：“除死无大事，其他的都无所谓，只还有一件事，纯粹是好奇，你想答就答，不答也没什么要紧……老魔君将岸，是你什么人？”


不等梁辛开口，曲青石就从旁边代言解答：“两年前，魔君将岸于清凉泊土坤腹内，把梁辛收做义子，传下天下人间。”


老蝙蝠也在树上接口笑道：“卸甲、磨刀，一个是将岸弟子，一个是将岸义子，别看这小子不怎么起眼，要算起辈分来，可比你们都要高。”


前面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任谁都能大概猜到些梁辛的身份、背景，所以长春天倒并不意外，笑着应道：“实话实说，他的这个身份，倒让我坦然了许多……”


说完，长春天抬头望向了老蝙蝠，同时伸手指了指梁辛。


老蝙蝠笑着，稳稳点了点头。


长春天目光流转，望向曲青石，手指仍指着梁辛。


曲青石也认真点头，还说了句：“不错。”


梁辛自己则有些莫名其妙，看不懂他们在做啥。


长春天对着梁辛长身一揖，气贯中元朗声唱道：“长春天率门下弟子……”


刚喊了几个字，老蝙蝠突然大吼了一声：“且慢！”


长春天脸色脸色微变，抬头望向老蝙蝠，皱眉问道：“怎么？”事到如今，他也只剩投降服输这一条路可走，既然是表态，自然越早越好，当即也不再等大会结束，直接便要立誓奉主，此刻突然被老蝙蝠打断，还道对方刻意刁难。


老蝙蝠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怪声笑道：“好家伙，你们东北人都急性子是吧？一个不小心，差点被你抢了头筹，拜奉宗主这事，得我家先来，你后面排队去。”


长春天这才神情一缓，伸手摸了摸一字眉，笑呵呵的让开了两步。


老蝙蝠即是长辈也是狂人，自不去理会那些繁缛礼节，大步来到梁辛跟前，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大声笑道：“老夫率同门下弟子，奉将岸之子梁磨刀为宗主，从今日起天下间再没了缠头宗，只有……”


说到这里，老蝙蝠的声音闷住了，抬眼望向梁辛，目光里满是征询之意。


三宗合一，奉梁辛为主，自然不能再用以前的‘缠头’之名，可新门宗的名字还没商量过……老蝙蝠做事只看大处，先前就没去想这码子事，直到此刻才察觉不妥。


梁辛目瞪口呆，整个人都被老蝙蝠那句‘奉梁磨刀为主’给吓傻了……他做梦也想到事情竟会如此。


其实凭着梁辛的心思，如果自局外人角度旁观，从兄弟的态度、老蝙蝠的种种做派，早都会猜到些端倪，但是先入为主，特别还有曲青石、柳亦两个无比信任的亲人一起参与着，又哪会想到他们竟给自己挖了个坑。


现在梁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到底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睛虽然是盯在老蝙蝠身上，可目光涣散，根本没注意对方的表情。


场面略显尴尬，曲青石和柳亦哥俩也都有些措手不及，主要是没想到长春天如此干脆，这么快就要表态，而老蝙蝠做事也不讲章法，想起一出是一出，不仅没有去拦住长春天、要他等大会结束后在奉主不迟，反而跳出来要跟人家抢‘第一’。


这个时候，血河屠子突然开口，对自家老爹低声提醒：“梁娃儿自己有个门宗，叫日馋……”


不久前大伙在和尚天劫处对付荣枯道时，琅琊曾亲口对桑榆说过，梁辛是日馋的大掌柜，当时就连桑榆都道‘日馋’是个门宗，屠子当然也以为梁辛有股自己的力量，就叫做‘日馋’。


这事真不能怪屠子……


老蝙蝠早知道梁辛当初的经历，可饭馆名字这种小事，谁都没和他说过……


青石青墨这些知情人闻言大惊失色，可谁都没有老蝙蝠嘴快，还没来得及阻止，老蝙蝠就继续喝道：“只有‘日禅’仙宗！以我而下，缠头弟子，尽入日禅下，宗主号令，我辈莫敢不从！”


说完之后，老蝙蝠才皱着眉头，嘟囔了句：“日禅？怎么弄了个和尚名字来？”


青墨哭丧着脸，急的直跺脚，一个劲的嘀咕：“完了，完了，这名字‘威风’了。”


柳亦附和着媳妇点头道：“嗯，以后门下不用设护法、长老，分封大厨、二厨、账房、小工、跑堂……”

第290章 意外之人


到现在梁辛终于回过神来了，好像踩到钉子似的，猛地跳起来，脸上既惊恐又惶急，双手乱摇，可还不等他把‘不行’两字说出口，老蝙蝠就咧开嘴巴，桀桀怪笑：“我已当着这么多怪物的面奉你为宗主、奉你的日馋宗为尊，你要想让我出个大丑，大可拒绝，老蝙蝠这一辈子，可还没挨过那么响亮的耳光！”


梁辛想哭的心思都有了，老蝙蝠这句话实在太重，又哪容得他在拒绝……还有‘日馋’，可要了命了。


“选你做宗主，也不光是为你，更是为了干爹他老人家。”曲青石也脸色古怪，都是被‘日馋仙宗’闹得，不过还是紧着大事，伸手轻拍梁辛的肩膀：“干爹门下，两代魔君，他老人家不是邪道之主，但却是这条道上的一面擎天大旗！三宗合一本不是我们的本意，而是贾添的算计，他要入主此间，便等若拔了‘将岸’这面旗帜，你不出头，谁出头？何况……将岸一家，三代魔君，你猜老人家在天之灵，会不会放声大笑？”


梁辛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安也不曾稍减。


长春天眉眼精明，一看梁辛现在的模样，心里就大概明白了‘这小子被内定、却不知情’，也更明白梁辛没啥主意，此间诸事都是老蝙蝠和曲青石做主，这两个人的态度再明白不过，长春天当然要趁势去捧这个的场。


当即长春天再到梁辛面前，朗声高喝，率领门下弟子投入‘日馋仙宗’，听奉宗主梁磨刀号令……长春天的誓言比起老蝙蝠可要好听得多，洋洋洒洒，不用稿子就说了半天，最后更诅咒发誓，从此荣辱与共，绝不违背。


不老始终在冷眼旁观，既不阻拦也不捣乱，只当老蝙蝠和长春天在陪着梁磨刀扮家家酒，只等自家‘魔君’一到，杀掉那几个领头的，大局自然掌握手中，只不过让他略略不安的是，‘魔君’是不是来得有些太晚了？


梁辛这边完事了，老蝙蝠完成了一件大心愿，心情着实不错，转头望向了老不死，笑嘻嘻地问道：“将岸义子在此，你还不过来磕头入伙？你可想好了，机会就这一个，过时不候。”


老不死不理老蝙蝠，径自望向梁辛，大家亮明刀枪，阵营划分地一清二楚，说话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客气了：“你是不是将岸义子，自己说了不算，魔君待会便至，要是他老人家同意，你再去向他磕头喊爹吧！”


梁辛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问道：“你家魔君怎么来？”


“该来时自会……”说着半截，老不死才反应过来，梁辛问的不是‘你家魔君怎么还不来’或者‘什么时候来’，而是在问‘怎么来’。


老不死略显踌躇，吃不透对方的意思。


梁辛笑得愈发开心了：“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他得蹦着来，用左腿！”


话音落处，一群缠头弟子轰然大笑，故技重施又把双臂藏回袖子里，蜷起右腿，好像一群炸了窝的独腿蚂蚱似的，歪歪斜斜四处乱蹦。


不光老不死疑惑，长春天也纳闷地很，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啥意思？说说呗？”


柳亦凑上来正想回答，遽然一声冷哼贴着所有人的耳边响起：“吵闹得紧，怎么，有什么开心事么？”


长春天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来者尚远，可声音却近在耳畔，他的耳朵甚至都感受到对方冷哼时，吹出的热气！


老不死的脸上陡现喜色，不再理会旁人，拱手向天朗声道：“不老率同门下弟子，恭迎老魔君法驾！”


旋即，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全不受护岛禁制的影响，闪电般急闪而至，突兀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不死本是想迎上叩拜，可在看清楚对方的样子之后，老头子突然睁大了眼睛，满脸尽是不敢置信，以他的口才和心思，竟也呆若木鸡，张大嘴巴，喉咙里咔咔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长春天倒吸了一口凉气，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句：“这嘴歪的！”，跟着又放声大笑，对柳亦道：“我总算明白你们为啥那般耍闹了！”，最后他又望向梁辛，点着头说：“还真是用左腿蹦来的……也只能用左腿了！”


或惊讶，或好笑，或愕然，或‘原来如此’，或‘果然是你’……岛上的众多邪魔外道表情各异，而表情最精彩、最复杂也最可怕的人，就是刚来的‘魔君’了。


嘴巴长在脸颊上，四肢中只剩下一条左腿，神仙相大军四大首领之二，无仙。


早在几个月前，无仙就接受了贾添的委托，于八月十五之际赶来小岛，助不老宗夺下龙头大位，至于去寻找‘齐青’，不过是件临时的差事罢了。


无仙在千万年里，几乎从不过问世事，用尽全副心思突破他的‘第二重’天道，以求达到‘终极’的境界，虽然和缠头众人在宗莲寺外恶斗一场，但他不晓得、不认得对方的身份，更不知道这伙子人就是自己的下一趟差事……现在突然又见到这伙子人，心情可想而知。


无仙刚刚遭受重创，所剩的战力还不及宗莲寺时的两成，此刻虽然没了那个佛妖，再动手也绝没有他的活路。


曲青石翻手亮出墨剑，与梁辛并肩而立。


很快，无仙就恢复了平静，对着众人的嘲笑也并未生气，喃喃叹道：“笑吧，的确可笑……笑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把自己变成个笑话！”


可梁辛却收敛了笑容，神情平静，目光清透，静静望向了无仙：“莫误会，我们是在笑这件事，笑老不死自以为胜券在握，不是在笑你。”


对梁辛的说法，无仙颇感到几分意外：“怎么，我不可笑么？”


梁辛的表情谈不上认真，但也决不轻挑，笑呵呵地应道：“以你的修为，无论做什么都不可笑。”


曲青石接口道：“若非宗莲寺外侥幸伤了你双臂一腿……”


话没说完，旁边的不老突然惊呼一声：“不可能！”


无仙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什么不可能，真的，比他们几个娃娃砍断我双臂一腿更不可能一万倍的事情，我都经历过。”


他的话里有话，老不死却懵然未觉，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曲青石则继续道：“这里没有大小活佛，如果不是因为齐青才引出了那意外一战，今天我们几个谁也活不了，说到底你输在运气上，没什么可笑的。”


无仙侧着头，左颊上的嘴巴勾翘，露出一抹苦笑：“明白了，多谢了，”说完，他犹豫了下，又对梁辛道：“小庙前那一战，你们三个人联手，那只佛妖和墨剑小子的功法力道，我倒都能想明白，唯独你的功法让我疑惑得很……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告知。”


梁辛也不隐瞒什么：“将身体的协调、本能发挥到极致，淬炼成身法，再爆发执念击破天道，魔功之下时间凝滞，你的本领是一重天道，我的功法却是天道的破绽。”


无仙神情耸动，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缓而又缓地透出了一口闷气：“难怪、难怪，嘿……难怪！”


三个‘难怪’之后，无仙追问：“这门功法又叫什么？”


“天下人间，义父将岸历五世而创！”


无仙吃了一惊，愕然道：“将岸？就是我要冒充的那个将岸？这门神通是他所创？”


梁辛点点头，没说话。


无仙苦笑了起来，喃喃地嘀咕了句：“知道要冒充将岸时，我还觉得可笑来着……”继而他面容一整，对梁辛微微躬身：“他日你祭奠将岸时，记得替我说一句：天下人间，无仙领教过，钦佩不已！”


梁辛心里一紧，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胸腹间升腾而起，想哭一声更想笑一声……


说完后，无仙直起腰来，身形向前轻轻一飘，直至梁辛兄弟身前三丈之处：“可以动手了。”


梁辛略带惊讶：“你现在这个样子，哪还会有胜算？贾添真值得你明知是死还要打？”


无仙却摇了摇头，坦言道：“和他没太多关系，我是为了悟道，才要打着必败必死的一仗。”


梁辛不置可否，轻轻耸了下肩膀：“第二重天道？也是贾添传给你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岔开了话题：“你的第一重天道，就是那个‘万法自然’，比起当初渡海而来时，是不是退步了”


‘万法自然’的厉害之处自不用说，可无仙名列四大首领之二，就那么败了，总让梁辛绝对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很模糊，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仅仅是久历生死恶战的梁辛的直觉。


“你怎么知道？”无仙的眉宇间显出些许惊讶，语气也略显感慨：“的确是退步了许多，否则也不会被你们打成现在这副德行。”


梁辛伸手搔了搔后脑勺，语气实在地很：“我对修天的本事不怎么精通，但是也大概能明白，神通没有越练越回缩的道理……”说了半句话，他又岔开了话题：“贾添指点你的那第二重天道，他自己悟出来了没？”


“第二重天道，是这世间万物所有规则的终极，他若悟了出来，便能破旧则立新规！嘿，凡人、修士，都是天道之囚；我们这些领悟了一重天道的倒霉蛋，能算是天道之仆或者护卫；可要是悟出了‘终极’，那便是天道之主了！要是贾添破道了，哪还用现在这般算计来算计去的。”无仙摇头答道：“只不过，虽然他自己还不曾破道，可我却信他，因为他提出的那第二重道，确确实实有道理。”


旁听的青墨把眼睛瞪得溜圆，咋舌笑道：“好家伙，天道之主，玉皇大帝么？！”


跨两从一旁回答：“错了，就算真有玉皇大帝，他也是护道之王，而不是立道之主。”


老蝙蝠解释的更形象，插嘴说道：“你就当天道是大洪律，玉皇大帝顶多就是个九龙司指挥使，皇帝老子才是真正的主子，也只有他才能改动律法。”


柳亦大拍马屁：“师父说的真好……”


琼环一头雾水：“老汉儿的意思，玉皇大帝还不如皇帝老儿大咯？”


青墨面色疑惑，做结束发言：“是啊，我也纳闷呢。”


你一句我一句，转眼里把话题从小岛扯到天庭又落回京师皇朝，梁辛哪敢去搭腔，全当没听到，径自望向无仙，又拉出了一个新话题：“百无一用远渡重洋，途中遭遇重创，最终登上中土的神仙相以你为尊，如果没有你的帮忙，只凭着贾添自己，他可没法把那一千多个同伴都坑掉吧？”


无仙点头承认：“不错，登上中土的那些人，都被我俩合谋困住了。”说完，他直视梁辛：“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辛笑了：“你能悟出一重天道，心智几可通天，又何必明知故问，我想说的，你怎么会不明白？！”


左颊上的嘴巴抿起，显出一副思考的神气，无仙久久不语。


琼环和青墨两个都是急性子，被梁辛前一句后一句说得头大无比，异口同声地问道：“梁辛啥意思？”


柳亦有问必答：“挑拨离间。”


贾添用自己都不曾领悟的‘终极之道’说服无仙，两人联手毁掉了这支神仙相大军；而无仙这千万年里，不仅未能参破终极，反而连自己已经掌握的那一重天道都大幅退步……


梁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贾添给无仙指点的‘终极’，根本就是件‘毒药’，不仅用之将无仙蛊惑，而且修习之下，还会慢慢损毁他的修为，有朝一日就算无仙反悔或者看破阴谋，也再没能力去反抗。


半晌之后，无仙终于吐出了一口闷气。


梁辛挑了下眉毛：“想通了？”


无仙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想通了，你们更得杀我了吧？”


“按理说，你肯定要死，大家要想踏踏实实过日子，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你。”梁辛坦然点头，承认了下来。


如果事情真如梁辛的‘挑拨’，无仙发觉自己被贾添坑害了千万年，必会杀回大眼救出同伴。那时候可就真正的天下大乱了。


“不过，”梁辛又把话锋一转：“我想你能明白一事，不管杀你的人到底是谁，你真正的仇人都是贾添。是他坑害你、利用你。”


无仙又露出了思索的模样，梁辛则继续道：“所以我有个想法，要和你商量下，我盼着你能把神仙相浮海东渡的前因后果、贾添的神通为人和现在的算计，统统说给我听，当然，你不白讲。之后受我二哥禁制，我们便暂时容你活着，直到当着你的面击杀贾添，替你报仇。等这些事情完结，才是你的死期，到时你死也能瞑目了。”


这次无仙思索的时间更长了……


还不等他再抬头，突然一连串‘咚咚’闷响远远传来，众人都吓了一跳，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四肢大开大合，催动着一道道神通，拼命轰击着护岛禁制！


咚咚闷响，正是大力冲击禁制时发出的动静。


不老宗布下的阵法颇为神奇，就仿佛一座琉璃罩子，将小岛连同十余里的海水尽数扣住，外面的情形从小岛上可以一目了然，但是‘罩子’下套着一层隐形匿踪的法术，所以从外面看进来，只有海水却不见小岛。


外面那个人势若疯魔，可修为有限地很，充其量不过四步修为，虽然竭尽全力却哪能撼动禁制，不过就这么片刻功夫，众人已经看清了他的长相，梁辛兄弟、跨两等这些参加过离人谷与白狼恶战之人全都大吃一惊！


来的人竟然是木妖……


木妖突然跑来小岛的，这份意外的程度，也不亚于从酒坛子里喝出一个庄不周来，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神情愕然，曲青石对梁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看好无仙，莫被他趁机逃走，随即望向不老宗的人：“是我的朋友，请放他进来。”


银袍地嚎丧不屑冷笑：“早在会前便说过，闲杂人等是不会放进来的。”


话音刚落，老不死便惨淡一笑，对地嚎丧道：“现在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放他进来吧，无所谓的。”


地嚎丧一愣，天嬉笑则默默返回法坛，传令同门施术，将大阵掀开一道缝隙，放木妖进来后又复合拢。


曲青石身影一晃迎了上去，皱眉问道：“怎了，你怎会来这里？”


木妖初见曲青石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狰狞模样，似乎提拳欲打，不过还好，很快他就认出了来人，神情陡然放松了下来，喃喃说了句：“老虎借猪，相公借书，我该借点啥……”随即眼睛一闭，直接栽倒在曲青石的怀里，就此昏厥不醒。


木妖闭眼之前的这句话蹊跷透顶，曲青石神情诧异，扶着木妖落回地面，同时望了妹妹一眼。


青墨平时糊里糊涂，关键时倒还会冒出些机灵劲，明白哥哥的意思，立刻摇头道：“不会是离人谷出事，我前半夜还见过大祭酒，那时木妖离谷已经有段时间了，何况，就算我走后他又回去，也没那么快就赶过来的。”


木妖孤家寡人一个，既然离人谷不会出事，他自己也出不了啥幺蛾子，何况他人在此处并无大碍，来得虽然稀奇，大可等醒来后再问，曲青石放下了心，将木妖递到柳亦手上，自己又返回场中监视无仙。


其间无仙只是撩起眼皮，略略扫了木妖一眼，便有低头沉思，根本就无视此人的出现，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可就这段功夫了，在场所有的人，无论修为高低，周身的感觉都在不停变化：时而如坠冰窟，冰冷如刺；而是骄阳暴晒，浑身燥热；而是阴风渗渗，心中寒颤；时而如沐春风，懒洋洋地舒服……


不是气温一时一变，这份冷暖切换不停，全都来自无仙沉思时无意外泄的气势！


那些对无仙不太了解的邪道高手，包括老蝙蝠在内，尽数收敛起先前的轻视之心，一重天道，也是天道！


无仙终于再度抬头，对梁辛道：“你前面的话说得有道理，怎么想，怎么觉得是贾添坑我，只可惜，我还是没想通，咱俩的买卖做不成了。”


说着，无仙神情愈发认真了：“贾添指于我的第二重天道太完美，没有破绽，我信它是真的。它是真的，贾添便不曾坑我。他不曾坑害我，我又何须你去报仇？”

第291章 完美天道


梁辛全没想到这么好谈的买卖居然‘崩’了，皱眉道：“贾添给你指点的‘终极’到底是啥，好奇得很。”说完，又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别说什么问道者死之类废话……待会便是生死一战了，临走前说说吧。”


左颊上的嘴巴一翘，露出了个笑容，并未矫情什么，无仙直接说出了两字：“活着。”


“什么活着？”梁辛对这个答案大是愕然，继而啼笑皆非：“贾添告诉的你的终极，就是‘活着’，这么千万年里，你就在悟这两字？你也太好骗……太、太执着了些吧？”


无仙丝毫不在意梁辛的态度，只是淡淡笑着，将目光扫过全场：“这么多高手，有些已经踏入大宗师境界，可你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别人不出声，老蝙蝠最先笑道：“我本领低微时，记牢着一句话：活着就得呼吸，那呼是出一口气，那吸是争一口气、活着么，便是这出气、争气了！和人争，和天争，和地争，苦练到后来，差不多该争的都争到了，现在就还差一件事！”


柳亦立刻迎上话题：“师父有啥心愿？弟子披肝沥胆！”


老蝙蝠怪声笑了起来：“别说，这事还真得指望着你。老子被人抢走了个徒弟，这口气要出、更要争！”


柳亦何等精明，眼珠一转，黑脸蛋子上立刻满布惊喜：“您老的意思，是要把我练得比谢甲儿还横？”


老蝙蝠傲然一笑：“谢甲儿不见了，和他没办法去比，不过，至少要压过梁磨刀一头！”


柳亦把胸膛一挺：“师父放心，我活着就是替您争气来的！打不过老三我就不……”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细不可闻地嘀咕了句：“您老怕是也打不过老三吧？”


老蝙蝠也不生气，瞅瞅徒弟，又瞅瞅徒弟未过门的媳妇，老神在在地摇晃起来：“有啥事，都等你俩的喜事之后吧！”说完，抬头问无仙：“这么回答，成不？”


无仙不置可否，又把目光望向了老不死。


老不死不去应他的目光，俯身抱着孙儿，满脸慈爱，低声叮嘱着什么。小吊笑嘻嘻地，时不时发出一串咯咯轻笑，显然正被爷爷哄着开心。


无仙吃了闭门羹也无所谓，望向了另一边的长春天：“你的修为也不错，说说看吧。”


长春天身在邪道，但却是正经的修天者，明白无仙临死前的布道何其珍贵，不敢有丝毫轻视，先躬身长揖，这才回答：“悟道飞仙梦寐以求，此乃上一重；羽翼丰满摧毁强敌，此乃下一重。上下两重，此生足矣。”


无仙一笑，转目望向曲青石：“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曲青石愣了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却摇了摇头，语气清淡：“不知道，我没想过。”


无仙突然‘哈’的一声，大笑出声：“还是你回答的靠谱，那两个笨蛋根本都说跑了题目，我问他们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们却把自己的愿望答了出来……活着要是为了愿望，那愿望达成之后呢？不活了？一头撞死么？”


曲青石没说啥，梁辛干咳了两声对无仙摇摇头，老调重弹：“你这话说得不讲道理，旧的愿望之后，还会有新的愿望，一个接一个，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只要投入其间，便会事事有趣。事事有趣了，活着也就有趣了。”


无仙听得饶有兴趣，笑道：“事事有趣？这个说法还不错，没完没了的愿望，不停的实现，活着也就有趣了。那我再问，这个‘事事有趣’，究竟是为了活着有趣，还是为了有趣地活着？”


梁辛被无仙的话绕得发懵，眨巴了几下眼睛：“这个，没区别吧？”


无仙的双臂没了，但是还可以耸肩膀，看上去显得很怪异：“谈不上区别，不过是换个角度去看，由此便看出了一个新的道理：无论你在做什么，都是为了‘活着’这两个字。吃喝拉撒这些不做就会死的事情不提，就说嫖妓、看戏、泡澡堂子，有了这些消遣，便会让你开心快活，可你开心快活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能更好的活着……‘更好的’，是为了装饰‘活着’这两个字。”


无仙长篇大论，喋喋不休：“凡人想要嫖个红倌人，和修士想要登天得道，打从根上说也没什么区别的，不过都是个愿望。有了‘活着’，才会有诸般愿望，没了‘活着’，什么愿望全都变成了没味的狗屁。明白了？”


梁辛实话实说：“更不明白了！”


无仙哈哈大笑：“说穿了，愿望是为了活着，可活着不是为了愿望！愿望与活着有关，可活着，却和愿望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那我再重新问你，你活着，为了什么？”


梁辛聪明，只摇头不说话。


其他几位大宗师也都不出声，无仙虽然是悟出一重天道的可怕怪物，但显然不善言辞，一番车轱辘话说得拗口无比，绕口令似的‘辩道’虽然让众人略感迷茫，但打从心眼里，对‘天道的终极’就是‘活着’这番说辞，还是心存鄙夷。


无仙倒是说得挺痛快，笑得怡然自得：“稍等片刻，我施展个小法术，不是要动手，可别打杀过来！”说完，口中喃喃念咒，片刻后低低喝了声：“现身！”


法术之下，空气微微一颤，一只红色蜻蜓突然跳了出来，看上去没有全无异常，有些笨拙的飞着……


曲青石和梁辛都如临大敌，全神戒备。


如果只论战力，梁辛的天下人间就足以吃住现在的无仙了，可这个神仙相的天道太可怕，施展之下难免不会波及旁人，万一又化去了同道的修为便又是一番麻烦，不容的他们哥俩掉以轻心。


无仙神情轻松，好整以暇道：“莫担心，没机关，就是从外面挪了只蜻蜓进来……你们随便谁，出手把他捉住。”


琼环不顾同伴和哥哥的阻拦，跳出来手指一捏，捉住了蜻蜓的翅膀，随即扬起下颌满脸挑衅，瞪着无仙：“捉住了，怎么着吧！”


无仙失笑：“捉住了也不怎么着，别看我，去看蜻蜓！”


蜻蜓并无稀奇之处，被人捉住了翅膀，和所有同类一样，立刻开始摇头摆尾，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桎梏。


“是只普通蜻蜓，只有短短一季可活，匆忙碌碌无知愚笨，更谈不上欲望，现在被人捉了，只想着能挣脱逃命。你们说，它活着是为了什么？”无仙的声音清淡，这次不等别人回答，他便径自给出了答案：“活着，就是了……活着！蜻蜓如此，虫豸鸟兽如此，花草树木如此，鱼虾龟螃如此，人间也是如此。天下万物，为活而活。”


说着，无仙发出一串低哑的笑声，望向梁辛：“你也好他也罢，都是为活而活。怎么，看见了真相，不甘心么？”


梁辛不甘示弱，搬出老实和尚的论调：“那是你的真相，不是我的。”


无仙一笑，语气好整以暇，说的话却莫名其妙：“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个倒霉蛋，七岁死了爹，十二岁死了娘，十七岁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二十岁时媳妇染病死了，儿子溺水死了，二十四岁时他做工摔断腿成了残废，二十七岁时家里着了火，从此他只能栖身破庙，要饭过活，可他一直活到了六十五，你说，后面那几十年，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临死时我特意去问他：想死么？他摇头说想活……为了悟道我在中土游走千万年，这样的倒霉蛋见得多到数不清，其中也有受不住打击自行了断的，可绝大多数，却都还强忍着往下活，明明没希望了，还是要活！他们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你再想一想，有朝一日你沦为他们那般地步，你会寻死么？嘿，还不是像他们一样，拼命活着，因为活着，所以活着，而且还要继续活着……”


“还有些更倒霉的，家境殷实，妻贤子孝，日子过得甜甜美美，自己却突遇横祸死于非命，每次遇到我都会赶过去，先露一手神通让他以为我是神仙，随后趁着他临死前问一句：要是能让你活命，却只能孑然一身、寒窑破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过完下半辈子……一般不等我问完，他们就忙不迭点头了。人啊，活着最大，和畜生花草也不见得有什么区别。”


梁辛不说话了，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出身罪户大街，又岂能不明白？童年时的那些街坊邻居，了无生趣、毫无希望，千百户人家全都死气沉沉，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活着。


“凡人如此，修士也不例外，修行之辈断灭凡情感受自然，只求有朝一日破道飞升化羽登仙。可飞仙又是为了什么……长生！修仙便是修长生，修长生便是修活着了。你看，凡人、修士，人人都费尽心机，还是这‘活着’两字吧。你说活着是享福也好，是受苦也好，是功德也好，是赎罪也好，可不管怎么说，归根结底，大家全都用足了全副力气，活着。”


无仙越说越开心，左颊上的笑容也愈发欢畅了：“万生万物都是如此，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和任务，便只有两个字：活着！‘活着’才是真真正正的天性，与什么事情都没有关系，活着就是活着！”


说完无仙毫不停顿，又把话题提升，开始谈论天道：“天道啊，就是无数条规矩、法则，世间的万千生物，都在它们管束下，敢越雷池一步必遭天谴。但是有谁曾想到过，这些规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些规则林林总总，交织成网，究竟要保护什么？”


随即无仙闭上了嘴巴，静静等待片刻，见没人搭腔，略显无奈地摇摇头，往下说道：“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天道不偏护一族，不许有人拔尖，也是为了两个字：平衡！有了这份平衡，也才有了万生平等，也才有了万物竟生。天道的目的，是万生万物都有机会，去争、去活！天道，就是让万生万物都活着！”


这时，无仙陡然放开了声音，于无穷岁月间积累下的雄厚真元，托着他的锵锵大喝直上云霄：“从下向上看，顺着草木人兽的目光去看天，它们的天便只有‘活着’两字；自上往下看，我站在天上去俯瞰万生，万物都在为了‘活着’而争、而长、而活着！”说着，无仙双目一瞪，精光四溢，望向梁辛：“这便是贾添告诉我的终极，活着！你若能帮我找出破绽，无仙立誓，助你击杀贾添之后，再自裁于你面前！”


梁辛无话可说，只有摇头：“没破绽，如你所说，这第二重天道完美无瑕。”


无仙笑了，可随即神情又黯淡了下来：“我知道天道的终极是‘活着’，但是知道这个道理，和领悟它根本就是两回事啊！怎么才能彻悟‘活着’这两个字？贾添不晓得，天底下也没人晓得，我也只能自己摸索……我想出的是个笨法子，四个字：死里求生。”


说话的时候，无仙用力拉抻着自己的身体，好像是在伸懒腰，因为少了双臂一腿，一个普普通通的动作被他显得无比古怪，但是他眉宇间那份闲懒后的舒坦，却清清楚楚落在众人眼中：“置之死地而后生，尝过‘死’的滋味，多半也就能对‘活着’的领悟更深一重了吧？”说着，无仙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可修为到了我这个份上，想求一条死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能遇到你们，也算是我的运气了。这一战，我只求破道！”


梁辛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天下人间之中，力道极难控制，我也只能指挥金鳞拼力狠打，怕是控制不了你的死活……”说到这里，梁辛突然一顿，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狐疑了：“你执意要打，难不成盘算着自己还有胜算？”


无仙咳了一声，笑而摇头：“就我这一身伤，无论你还是那个墨剑娃娃，都能轻轻松松赢下我、杀了我。我没胜算，一丁点也没有！”


梁辛苦笑：“一战必死，还谈什么悟道？死人可做不了‘天道之主’。”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半分胜算，都不能算是‘死地’，我不踏足‘死地’，又怎能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又怎么破道？”无仙回答的理所当然，说完后想了下，又补充了句：“不过世事无常，万事都会有个巧合，有个变化……说不定到最后就会有一丝侥幸，不到尘埃落定，谁又敢狂言称胜？我已经悟了数不清的岁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没法子了。”


说到这里，无仙突然放声大喝：“说穿了吧，我是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万年修行，去和老天赌这一丝侥幸！虽然输面占了九成九，可我还是要赌，只因为赌注太诱人，万一赢了，便有望破道！”


梁辛神情平静，事到如今便只剩一战了：“话已至此，梁磨刀以干爹传下的天下人间，领教前辈万法自然！”说话间，手诀晃动晃出七盏阴沉木耳，扑跃而起！


义父传下的天下人间，与神仙相掌握的一重天道是天生对头，梁辛全不用激发执念，只等无仙施展‘万法自然’，魔功便会随之而起，后发制人。


无仙满脸癫狂，饱吸一口长气，再度开口时便是四字大吼：‘万法自然’！


……


这一战毫无悬念。


一重天道之上，又见天下人间。无仙再度被时间之锁牢牢镇压，全无还手余地。


梁辛暗叹了一声，最终还是把心念一横，七片巨大的阴沉木耳旋转呼啸，斩向不等稍动的无仙！


此刻，昏倒在地的木妖突然睁开了眼睛，翻身跳起来，对柳亦挤了挤眼睛，又对青墨努努嘴，生就一副狗脾气的木妖，居然变得嬉皮笑脸，跑到琼环跟前，手舞足蹈口中咿呀有声，不知道在念叨着啥。


琼环对天上那一战没什么兴趣，望着木妖，好笑道：“是个颠子么，可惜了一副俊俏脸蛋。”说着，还伸出手捏了捏木妖的脸颊。


木妖就任由她揪着脸，又把先前说过的那句胡话重新提及，笑嘻嘻地问琼环：“老虎借猪，相公借书，我该借点啥？”


琼环的眸子晶晶亮，笑问：“你想借抓子么？”


木妖一反常态，柳亦、跨两这些了解他的人都大感迷惑，暗中都加了些小心。


木妖笑得愈发‘调皮’了，又依依呀呀地说了一段吐字不清的疯话，眼睛忽然一亮：“我借刀子，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木妖的疯话落地，小岛上异变突起！

第292章 借刀杀人


辗转神梭呼啸而起，直击老蝙蝠；


铁血战旗与黑色巫刺也凭空现身，轰杀柳亦！


而这三件法宝的主人，小丫头青墨却满脸惊骇，目光僵直，根本不敢相信正发生的事情……她的宝贝竟不听指挥，自己跳出来杀向了亲友。


又何止青墨一人！


琼环满身银饰暴射，裹成一道银链杀向跨两，另外还有一支青铜鬼脸也从她的乾坤袖中跌落，迎风而长，挟着无尽煞气飞天轰杀曲青石；


再看跨两、血河屠子、马三姑娘甚至琼环，缠头宗内所有人的法宝尽数激射而起，毫不留情杀向身边的同伴！


另外两宗的情形也是如此。长春天的蟒鞭呼啸而起，直接把身后两个心腹砸了个脑浆迸裂；门下一众弟子也木刺荆棘尽出，彼此乱打；不老宗内，金袍天嬉笑拼命躲避着老不死射来的三根竹签，自己怀中却跳出一只长幡攻向银袍地嚎丧，而地嚎丧的金钱剑正穿透另一个丑娃娃的胸膛……


所有人的法宝都‘发了疯’，完全不受主人控制，暴起伤人发疯乱打！


发疯的只是法宝，修士本人还都是清醒的，唯独老不死怀里的小吊，本来正笑嘻嘻地和爷爷逗趣，突然目光变得凶狠而混沌，两只小手猛伸击向老不死的胸膛，同时嘴巴大张咬向老不死的咽喉！


凭着老不死的大宗师修为，竟未能抵挡孙儿这夺命连击，长声惨叫中，连神通飞剑都难以伤害的身体，居然被小吊的拳头轻易洞穿，咽喉也被小吊的牙齿连皮带肉撕下了一大块……


变故来得太突兀，一瞬间里小岛上便轰然大乱，人人脑中一片空白，奋力催动法术抵御来自着身边的凌厉攻击，脸色惊骇欲绝。


只有四个人的法宝不为所动，一是老蝙蝠，百余片戾蛊红鳞泼洒而出，随他心意层层流转，挡住了来自青墨的辗转神梭那狠狠一击！


其二是柳亦，他的那片小小红鳞牢牢护住主人，与巫刺和战旗滚滚相斗。


其三是梁辛，他的法宝也是阴沉木耳，又在天下人间的范围之内，不曾受到任何影响。


第四个，便是曲青石了。当大乱突显，他明明白白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力量，想要从自己手中夺取墨剑，于此同时自己的草木妖元和墨剑的锐金之意同时绽放，立刻将外力击溃。


要夺取墨剑的力量，虽然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却隐隐有着些熟悉之意……但曲青石暂时顾不得多想，急忙催动宝贝，墨剑横斜，迎上了从琼环身上打过来的青铜鬼面。


青墨的辗转神梭来自玲珑玉匣、琼环的青铜鬼面来自骸骨手镯，都是惊天动地的宝贝，老蝙蝠和曲青石被它们缠住，一时间也无法脱身，至于柳亦和其他人，全都陷在乱战里无力自拔，谁都没空子去对付木妖。


小岛上人人乱叫乱战，只剩下木妖仍笑得满脸油滑，口中啧啧有声，看看这边，又望望那边……


无仙被时间凝固，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他有重伤在身，可在天下人间之内仍有挣扎之力，梁辛被他死死拖住，无法撤掉魔功，更无法去接应救护外面的同伴。


长春天阵中的莫追烟，在自断四肢后，就被敷上灵药放到一旁，并未受到大乱波及，而此刻莫追烟的神情古怪到了极点，双眼一眨不眨，愣愣盯住木妖……


这个时候曲青石突然怒喝道：“这也是一重天道，木妖……你是什么人！”


曲青石在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万法自然’，木妖的‘借刀杀人’之力虽然与之截然不同，可骨子里都透着一股规则之意，凭着曲青石的心思，略作寻思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木妖全没了木先生的刻板，好像个二混子似的，甩着手笑道：“我有一重天道在手，自然也是你们所说的神仙相……只不过出了点事情，换了副身体罢了，前阵子脑筋坏掉了，忘记了好多事情，现在总算把该想的都想起来了。”


木妖也是神仙相！


木妖仍笑得好整以暇，背负双手在场中的空地中来回溜达：“别误会，我的天道可不叫‘借刀杀人’，而叫‘借水行舟’，借势而为，与天地灵元有关之物皆能为我所用，你们的法宝全都经过法术淬炼、真元锻造，自然也在此列。只可惜，我刚醒来不久，修为还未恢复，借来的法宝还不能去杀主人，否则你们也不用这么忙碌了。”说着，木妖举手指了指星空，又继续道：“其实我倒劝你们省些力气，九星连线，浩劫东来，反正也等不了多少工夫了，早晚都得死。”


长春天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门下弟子法宝的‘围攻’，闻言之下脸色不禁一变，他对‘九星连线’之说始终抱有怀疑，此刻听到连木妖都这样说，心里算是踏实了，明白就算活过了今天、逃过了天门围剿、避开了贾添追杀，不久之后还有一场避不开的大难！


木妖举目，望向半空中梁辛与无仙的战团，笑着对梁辛喊了声：“差不多得了，我和无仙虽是头次见面，可怎么说他也是算是我的前辈，又和我倒了个一模一样的大霉，总有份渊源在里头，何况我还有事要问他，总不能让你打死他！”


说说笑笑，木妖突然抬手，对着半空里的战团一点，笑嘻嘻地喊了声：“随我去！”


小岛上千多名修士的法宝，不再胡乱杀人，尽数汇聚一起，将木妖裹在中间，一起轰向天下人间！


众人几乎人人受创，老不死必死无疑，青墨、柳亦、跨两、琼环等人都身披鲜血，甚至连长春天也在混乱中挨了几剑跌倒在地……只一重天道，大打折扣的天道，比着借水行舟足足跌了一个档次的天道：


借刀杀人！


场中尚有战力的还大有人在，可木妖藏身于法宝丛中，无论是神通还是身法，根本都无法靠近他。


数千法宝，遮天蔽日，直指半空里的战团，其中还有玲珑辗转、青铜鬼面、长春蟒鞭、不老命签和一个哭丧狰狞的小吊……孕育的力量何等惊人！梁辛大惊失色，可天下人间仍被懵然无知的无仙牢牢拖住，撤不掉更逃不走……


遽然一声嘶哑厉啸，曲青石双臂乍起自高空扑过，横身将这些木妖与他借来的‘刀’，尽数挡在天下人间之前！


墨剑锵锵，激鸣怒意震裂苍穹；万盏槐叶泼洒而起，引明月入槐，只可惜先前那棵巨槐已经消失，而事发突兀，来不及再唤请新的‘树大招风’……


就在曲青石挡住敌人的同时，老蝙蝠披头萨法、桀桀怪笑之中拔地而起，裹挟着大片红鳞，狠狠扑向木妖！


赤芒如血，阴沉木耳层层翻飞；一道森白长链与一蓬墨色疾风彼此纠缠，昼夜双蛊遁化巨力……


缠头阵中的两个绝顶人物同时出手，几乎都是舍命的打法，可姿态却大相径庭，曲青石跳到天下人间之前，不求伤敌，只求能帮着自家老三撑上一会；老蝙蝠虽然也看重梁辛，但更不容木妖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嚣张，所以不护梁辛，而是硬闯敌阵……


曲青石，老蝙蝠两人势若疯魔，绽放毕生修为，硬攻硬挡！


在宗莲寺前，无仙的天道奈何不了曲青石，现在木妖自然也‘借’不走他的墨剑；


阴沉木耳虽是老爹的法宝，但却是靠着望星虫来指挥，蛊虫性子独佞，力量源自天外之星，不受天道管束，此刻场中还能资格奋起一战的，只剩这一老一小两个狂人。


如果只是二对一，甚至一对一，修为尚未复原的木妖都凶多吉少，但天大的麻烦就在于岛上还有一大群闲杂人等，更有几件堪称仙器的神器法宝，都被木妖‘借’了去，成了人家杀人的刀！


雷霆万道，煌煌烈烈……半空里无数股巨力轰然撞到一起，曲青石和老蝙蝠的长啸与狂笑越拔越高，越发凄厉、激烈……法宝一片片被两人击溃，而墨剑和红鳞渐渐笨拙，槐叶与灰风也随之消弭。


长啸与狂笑，终于化作嘶哑闷哼，曲青石和老蝙蝠只坚持了片刻，就被巨力击溃，好像两只断线的鸢子，身形翻滚，和着一路鲜血摔落在地。


木妖借来的‘刀’受两人狠挫，足有半数法宝或爆碎或跌落，青铜鬼面、小吊和老不死的竹签也在其中，三根竹签都被折断，鬼面倒未曾损坏，但也失去了力道，小吊则双目紧闭，一头栽倒鼻血长流，不知是死是活。


余下的宝物毫不停顿，在木妖的叱咤声中，一起攻入天下人间！


半空中的情形，壮烈且惊悚，大批飞剑法宝闪烁着神光，扎进梁辛周身三丈之地，立刻便凝立不动，后面的宝物却仍扑击不迭，‘奋不顾身’地继续冲锋……


天下人间随时天道的漏洞，但能承受的力量也有一个极限，而邪道弟子实力强劲，大把宗师高手，法宝也都各有不凡，更何况其中还有玲珑辗转和长春天的藤鞭，梁辛压力骤增，也只奋力坚持了片刻，身上就同时爆起四五团血雾，天下人间被击碎！


梁辛也在长声惨叫中摔落。


玲珑辗转也散了力道，晃了几晃，再也不动了。


所幸这些法宝先被曲青石、老蝙蝠挡下一阵，鬼面与小吊不在，力量小了大半，否则梁辛根本都没有惨叫的机会……


无仙一惊而醒，可还不等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木妖便伸手向他一点，余下的法宝呼啸而至！


无仙本就重伤，刚又被梁辛痛打，法力更弱了些，勉强催动‘万法自然’消弭了十余击，便脱力坠落，跟着被长春天的紫藤一鞭子抽中背脊，重伤昏厥。


长春天的蟒鞭随之崩断，附着其间的元神散碎，变成了两截凡藤，蜷缩在地，仿佛死蛇。


突变、大乱，前后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岛终于回归了平静，天上，还有不到两百件法宝，来回飞舞，仍在木妖的掌握之中！


木妖迈步来到无仙跟前，抓住他唯一的左腿，手上用力一拧，‘喀’的一声闷响，将之硬生生扯断！无仙长声惨叫，身体猛跳，木妖满脸歉然，柔声安慰：“莫急，莫急，你还死不了。”


无仙没能说出什么，两眼一翻再度昏厥。


跨两兄妹彼此搀扶着，跑去扶持老蝙蝠；小丫头青墨一手撑住柳亦，拖着重伤的右腿去看哥哥的伤势；琅琊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摇摇晃晃走到梁辛身旁……


没人理会木妖。


木妖就好像抓着一只死鸡似的拎住无仙的脖子，随即目光转动，打量着众人，神情很是踌躇，用自言自语的语气和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道：“都杀了？还是饶下来？伤脑筋啊……”说着，一伸手，将一只金铃从天上召至手中，用力摇晃了两下，跟着饶有兴趣地望向大毛小毛：“这个了铃铛好像驭兽用的，就是那些大蜥蜴？”


小毛的金铃也被木妖夺去，否则早就驱赶巨蜥冲上去了……


这个时候琅琊忽然发出了一声欢呼：“这都不死，你了不起！”


梁辛还活着，神情也并不算痛苦，但却满是……困倦。


身上的伤虽重，不过比起以前吃过的苦头还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他困极了。


对战莫追烟时，是为干爹正名，心意从未如此执着，执念不要钱似的一次次爆发，接连发动三次天下人间。之后虽不觉什么，可实际上精神的损耗极大，刚刚最后一次天下人间被冲破，压断骆驼那最后一根稻草也终于砸了下来，梁辛觉得心仿佛都被掏空了，困意浓烈到无以复加，脑子里稍稍转动下念头都难受得让他想吐，但是还有大敌当前，亲人生死一线，又哪容得他睡？！


梁辛的声音很模糊，目光游散着，勉强飘向同伴：“二哥和老爹……”


不等他说完，琼环和青墨就同时回答。


“老爹活着！”琼环笑得惊艳。


“我哥活着！”青墨泪眼迷离。


梁辛一下子放松下来。


木妖神情懒散，咂着嘴巴笑道：“秦孑以前总说你们哥仨讲义气，我看却不咋地，曲老二的一身本事，都是拜我所赐，柳黑子和青墨丫头的小命，也全赖那时我催动篷滂才能保住，现在你们不帮我也就算了，还一个一个拼了命和我为难，你自己说，你们算什么玩意？”


梁辛随时都会睡去，哪还有心思和他斗嘴，心念转动，六金一青七片巨鳞颤颤而起，平时再轻松不过的一个心念，此刻却真正耗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木妖的眼力不错，看了看七盏巨鳞，语气轻佻：“蟠螭炼化的宝贝？嘿，你又有奇遇？不过也没啥可得意的，当年我修炼时，造化比着你只强不弱，可到最后……所有的运气，也只换来了个劫数！”


梁辛没精神说话了，琅琊代为冷笑应道：“蟠螭就是你们命里注定的劫数了，从蟠螭围攻下逃了狗命，却还得死在蟠螭炼化的法宝上。”


话音刚落，身旁的梁辛突然身体一歪，倒在了琅琊怀中，下一刻鼾声响起……


琅琊的小脸煞白，她可无论如何没想到，梁辛竟然在这个时候睡着了……早知如此她哪会出头说大话。


木妖却并未关注梁辛的状况，而是皱起了眉头，目光满是迷惑，望向琅琊：“蟠螭围攻？你说什么胡话呢？”


饶是琅琊心思机敏，此刻也理不出头绪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木妖是神仙相固然匪夷所思，可更稀奇的是，他先前说不认得无仙，现在又不知神仙相与蟠螭之战。


木妖出手救了无仙，却又将其重击，更掰断了无仙唯一的腿子。他不是贾添的手下，也不是上次神仙相大军东渡时的一员？


他是从哪来的？


还不等琅琊想到该如何回答，一个飘渺如烟的声音，轻轻从长春天的营地中响起：“老虎，你还记得我不？”


说话之人，莫追烟！


听到‘老虎’这个称呼，木妖的神情陡然一变，再循着声音望去，看到手软脚软，正在法术的托扶下缓缓升起的莫追烟，木妖愣住了，油腔滑调不再，换而惊愕与恐惧：“你、你也在此……”


不等把话说完，木妖陡然尖叫了一声，扬手将剩余地所有法宝尽数砸向莫追烟！！


与此同时，生机已断、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的老不死，终于憋足了力气，从已经被咬碎的咽喉中，猛地发出了一声模糊且恐怖地大吼：“孙儿，醒来，杀人！”


小吊陡然撩开眼皮，一双眸子全无黑白之分，只有灰蒙蒙地一片，恶心而诡异，咯咯笑着，抬起双手天嬉笑、地嚎丧一指。


金袍银袍两个丑娃娃本都已重伤垂危，倒地不起，可是被小吊一指之下，就仿佛诈尸似的一跃而起，脸上全没有半分表情，动作却快如闪电，一左一右扑向正欲逃走的木妖！一对丑娃娃的联手合击，威力竟大到难以想象，比起曲青石的全力一击恐怕也不逊色！


轰然大响，莫追烟被诸般法宝砸了个正着，连惨叫都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斜飞开去；


凄厉惨嚎，用尽借来法宝的木妖，被金袍银袍一左一右狠狠击中，两排肋骨尽数打碎，胸口重重塌陷下来，木妖口中鲜血狂喷，一头栽落；


一举击杀溃敌后，两个丑娃娃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摔落地面；


本已重伤昏厥的无仙却发出了一声怪笑，身体一弹与毫无征兆之间突然跳了起来，一溜烟地逃出小岛，转眼消失不见。


兔起鹘落，连串变化，突兀、混乱、惊人、诡异……梁辛全不知觉，呼呼大睡。

第293章 山天娃娃


梁辛醒了，头重，头疼。


身体的感觉很古怪，好像比鹅毛还轻、又仿佛比铅块还沉……眼皮已经撩开了，可视线中一片模糊，一时间还看不清什么。


“醒了……这么快？”琅琊的声音听起来很远，飘飘渺渺，让人有些抓不住。


梁辛费力地长吸一口气，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琅琊不在远处，正把自己抱在怀中，黑漆漆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从下面望上去，比着平时换了个角度，小妖女看起来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略显陌生，不过还是美得让人恨不得多看一会。


琅琊心思机灵，见梁辛醒来，知道他最关心什么，不等询问便径自说道：“大伙都活着。大哥、二哥、缠头老爹和跨两伤得最重，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已经服食灵药正自昏睡。”说着，琅琊手上用力，扶着梁辛站起来，去探看同伴。


老蝙蝠等四人正沉沉昏睡，身上横七竖八，尽是狰狞伤口，每个人的脸色都毫无光泽，苍白暗淡，所幸呼吸还算平稳……


曲青石、老蝙蝠与借刀杀人的木妖硬碰硬，伤势自不必说。而跨两和柳亦本来不会伤到根本，可两人在大乱初现时，都舍身扑出，一个保媳妇一个护妹妹，到最后两个女娃都还好，他俩却只差一点便要送命了。


琼环和青墨见梁辛醒来，都是一愣，和琅琊的第一反应一样，几乎异口同声道：“这么快就醒了？”


梁辛愣了下，问道：“我睡了多长时间。”


琅琊苦笑，透着几分无法分辨真假的心疼：“半个时辰还不到，也就两炷香的功夫。”


梁辛这才注意到，现在还是黑天，一轮明月高悬，满天繁星璀璨……他昏睡前，一众亲朋好友生死未卜、生死大敌正自狂妄。纵然心神不支，可脑海底处那份不安，又哪能容自己一觉睡到尽数回复，当精神稍一恢复勉强够重新清醒的时候，脑子就强迫自己就醒来了。


原来才睡了两柱香，难怪现在手软脚软，还提不起一丝力气。


梁辛被琅琊扶着，靠着先前老蝙蝠用来倒悬的那棵树坐下来，抬眼望去，邪道三宗的弟子大都在入定疗伤，还有不少被蒙住面孔的尸首，静静躺成几排……


琅琊三言两语把梁辛入睡后的乱战交代了下，又继续说道：“几乎所有人的法宝都被木妖借了去，大部分在恶斗中损毁，剩下的暂时也无法再用。”


修士的法宝中，都被炼入了一缕元神，这才能与主人心意相通，这次众多宝物被木妖的天道所擒、所侵，法宝中的元神虽未被抹去，可全都被‘蒙蔽’，即便已经脱离了木妖的控制，也需要一段时间的温养，才能‘苏醒’，重新与主人心意相连。


不仅是普通的飞剑、法撰，两个丫头的神梭与鬼脸也是如此。


最要紧的也是这两件宝贝，至少它们都保住了，梁辛又放心了不少。


琅琊口齿伶俐，接着向下说：“木妖被捉住了，不过这厮伤得只剩半口气，一时间还逼不了口供；老不死也没能撑多久，临死前拉着小吊，和长春天说了会子话，他喉咙断了，说话时……”


正说着，长春天抱着小吊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长春天脚步虚浮，脸色灰败难看，走到近前随手把小吊递到琅琊怀里，自己坐到梁辛跟前：“醒了？怎样？”


梁辛点了点头，反问：“你呢？伤得怎样？”


长春天摇摇头：“挨了几剑，不算什么，就是我的长春藤断了，让我受创不轻，不过还算好，至少比着老缠头要好得多！”


“还能打？”


待长春天确认后，梁辛的神情里多出了些好奇：“既然还能打，眼前大好机会，你怎么没试试？”


“试什么？”长春天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梁辛的意思：“趁着你们全都重伤，把你们这些刺头都砍了，然后长春天一统三宗？恩，听着还真不错！”


说着，长春天把话锋一转：“不过……后面我怎么办？不说五大三粗，以前我能躲得挺好，大不了以后接着藏。但是神仙相咋对付？以前得你警告时，我虽然有些警惕，可也谈不上太担心，直到刚才才算真正见识了他们的厉害，一个半吊子木妖就差点毁了三宗人马，嘿，神仙相啊，我对付不了。再退一步，就算我能逃得过贾、贾添的追杀，把这个龙头当得风生水起，三十年后呢？浩劫东来时，还不是得靠你带去避难地逃生……呃，真有逃生之地吧？”


梁辛咳了一声，笑道：“放心，那里安全的很，等这边完事我就带你去看！”


长春天也呵呵地笑了起来：“先前无仙说的那个第二重天道，活着，我琢磨着还真是这么回事。‘龙头’这颗果子再怎么甜，吃了活不久的话，我也不吃。倒是跟着你，也许还能活。”


说完，长春天也不等梁辛再说啥，就把笑容一敛，切入正题：“你沉睡时，老不死把小吊托付了下来，请咱们代为照顾。”


梁辛转头望向小吊，娃娃的脸上犹自挂着泪痕，已经在琅琊的怀中沉沉睡去。


琅琊的姿势别扭无比，身子躬着，双臂端着，好像捧了尊豆腐做的佛像，不敢托不稳更不敢太用力，见梁辛望过来，小妖女面露无奈：“小吊太娇气，动不动就断骨头扭脖子的，不敢不小心。”


梁辛也随之苦笑，小吊天生倒霉，的确是不太好照顾……


两人说话的时候，金袍子天嬉笑也由一个丑娃娃搀扶了后来，对着梁辛断断续续道：“宗主过世前传下法旨，不老宗弟子并入日馋仙宗，宗主谕令莫敢不从。”


老不死有没有传下这样的遗命没法考证，不过不管怎么说，不老宗的弟子总要给自己寻个出路，在天门重压之下，要是没有大宗师庇护，他们根本活不下去。


金袍天嬉笑的伤势，恐怕是岛上最重的，但他也只是服了些药物，既不敢入定疗伤，也不敢沉沉睡去，勉强保存清醒，就是为了等梁辛醒后，第一时间赶来表决心，此子也有心计，对梁辛的为人早有了个大概的判断，虽然老不死之前与众人为敌，他在‘表决心’时仍扣住师父遗命这个前提，以显为人忠诚。


老不死驭下严苛，所有弟子都被他种下禁制，不过法随身灭，他一死，那些要命的禁制也就随之消散了。


梁辛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这个‘宗主’本来就做得惴惴不安，再加上现在事情闹成了这样，一群妖魔鬼怪全都变成了老弱残兵，哪还有能欣喜得起来。


长春天咳了一声，指了指小吊，又继续起刚才的话题：“这个娃娃可不简单……他不是人，而是件宝贝！”说完，他犹嫌不足，又加重语气道：“真正的天材地宝！”


长春天语出惊人，梁辛十足被他吓了一跳：“啥意思？”


“你有没听过‘山天畜’？”长春天问道。


梁辛还真听说过这个词，在罪户大街，风习习常常会找些奇谈志异来给他看，其中尽是些鬼怪传说，便有‘山天畜’一说。


相传古时，有修士学得所成，出师自行修行，寻得一片清静小山，想要当做洞府。这山哪里都好，唯独有一点麻烦：浑然一体并无一穴一窟。修士不想风餐露宿，便动用神通开凿山洞，不料大山看似结实，实却糠酥，被神通刚砸了几下，小半截山都坍塌下来。


烟尘散尽后，在残损的半山中，竟嵌着一头奇形怪状的怪物，此物只有小猫大小，四肢和身体界限不清，头颅奇大，一双眼睛勉强睁开，看了看天、看了看地，便死去了。


周遭全是密不透气的山岩，中间却出来了个怪模怪样的小畜生，修士又惊讶又纳闷，忙不迭返回师门，请来长辈和一众同门，同门大都不认得此物，唯独有个小师弟，修行前是屠户家出身，仔细辨认之后还不敢肯定，将死掉的怪物带到附近村镇，请来了几个屠夫，帮忙辨别此物，屠夫一见便异口同声，笃定无疑：分明只头尚未成形的乳牛胎儿。


而这具乳牛胎儿所到之处，当地的牛尽数双目流泪，闷声悲鸣，情形着实诡异。


其后万千岁月，又有人先后在其他地方，密闭山体中发现了类似之物，羊马猪驼各不相同，总之都是些畜生，其中有不成形的胎儿、也有成年兽，可全都是一见阳光，眨眨眼就死了。尸体也没什么其特之处，当然也没人敢去烤来尝尝味道……


石头里孕出畜生，此事被引为奇谈。


这些畜生死后，尸体腐烂殆尽，最终会留下一件‘东西’，有时是一块碧玉，有时是一枚木髓，有时是一颗珠子，各不相同，也没什么规律。


由此修士们也大致推断了出这些畜生的成因：这些珠玉怕是些天地初开时便成形的天材地宝，其间饱蕴天灵，裹在重重山体之内，又得了土行滋养，久而久之凝化成生命，变成了畜生。


这些山石中的畜生，也因为成因而得了个称呼‘山天畜’


至于它们为何只是畜生，却不能变成妖孽或灵兽，没有确定的说法，不过最靠谱的猜测是：‘成也大山，败也大山’，灵玉宝珠得了大山的土行滋养，所以变成生命，可也是因为被大山牢牢封闭，无法与天地灵元接触，所以只能是个‘发育不良’凡物。


畜生在石内生长，不接天地灵气，更无法适应外面的环境，一旦暴露在空气中便会死亡。


而那些天材地宝在变成畜生之后，其间孕育的、对于修士宝贵之极的先天灵气也消耗一空，挺值钱，却没什么用处了。


梁辛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小吊：“你是说，他、他是山天畜？！”


“不是我说的，是老不死说的。”长春天摇头更正：“老不死精通堪舆、命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学问，你可能不知道，他们不老宗有三处靠大山阴戾之势结化的天然地牢……”


梁辛乐了，这个事情他也知道……


不老宗的这三个地牢中的一个，设在一座叫做‘噬嗑山’的地方。


老不死在百年前，于噬嗑山中处决囚犯，也许是囚犯死得太惨，死前的戾气深重，竟从山内引出了传出来一阵啼哭之声。老不死自小命薄，倒霉不断，早就养成了一副谨慎又谨慎的性子，并未急着开山辟岭，而是小心翼翼的探查究竟，最终在不曾毁坏山体的情形下，基本确定了，岭中孕有‘山天畜’。


如果当时老不死听见的是一声羊叫或者犬吠，多半他也不会在意，可他遇到的这只‘山天畜’在哇哇啼哭，分明是个婴儿，事情非比寻常，老不死也重视了起来。


山天畜见光就死，如何才能把这个婴儿活着弄出来，是个大大的难题，老不死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着自己对堪舆、命理的了解，修改附近山势，连那座地牢都毁掉了，只为聚拢附近灵元，同时又将一条水脉引入山内，以水为媒，输送灵元。


老不死以大宗师之力着实操劳了百年时光，这番心血和工程，也实在没法用语言形容了。而忙碌百年，终于得偿所愿，山天畜见光而不死，便是他的孙儿小吊了。


小吊被老不死改命，算是逆天而活，自然也就生就了一副薄命相，事事倒霉，福浅命薄。


老不死这百年的心血下，得到的回报也无比丰厚。


说到这里，长春天扬起下颌，双目微闭，也不止哪来的兴致，吟了句：“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小吊本来是天材地宝所化，没有灵元滋养就只能是个凡物，可一旦得了灵元，便是件了不起的人形凶器了。他现在的实力，比着老不死也毫不逊色。尤其妙的是，这娃娃有一样与生俱来的本领：王指点将！施展之下，能让人爆发巨力，一击断岳，不过他现在一次也只能指点两人，被他指点过的人，发力之后也会身受重伤，得躺一阵子了……”


小吊之事，是老不死绝大的机密，整个不老宗除了他自己之外，也只有金袍天嬉笑知道，弦子已经算是核心弟子了，可莫说小吊，他连噬嗑山地牢已毁都不清楚。


只不过老不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件杀手锏，最后却夺了自己的性命。


小吊是老不死花费百年心血才得来的宝贝，而且也是天生命薄，和他算是同病相怜，所以他对小吊显出的那份喜欢、宠爱，倒是货真价实的。


老不死临死前也明白，凭着小吊的福气，没人照顾根本活不了几天，这才在临终前托孤，就算被人利用，至少也能得到精心呵护。


老不死是心胸要害被击穿、同时喉咙被咬断，临终前的交代自然不会太详细，不过长春天见识非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再向梁辛转述时，加入了不少自己的解释，详细的很。


梁辛等人也随即明白，小吊既是条小性命，也是件天材地宝，所以才会被木妖借去。


也是事发突兀，谁都没想到木妖会有一重天道在手，而老不死主要的精神都集中在梁辛与无仙的战团上。如果老不死在木妖‘借刀’之前，抢先让小吊发动起来，小吊也不会被木妖控制。


有关小吊的事情，基本算是说完了，这个时候一个长春天门下弟子匆匆赶来，伏在师父耳边正想说话，长春天就挥手道：“当着宗主的面，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了！”


那个弟子诺诺应下，又忙不迭对着梁辛施了个礼，这才说道：“莫老前辈醒来了。”


梁辛又被吓了一跳，愕然道：“不是说他被一片法宝击中么？还活着？”


长春天应道：“莫老本身修为虽然不算什么，可你莫忘了，他是活了四千多年的人物啊！能活这么久，又哪能没有些古怪法门！”


修士的性命，比着凡人要漫长得多，但是总归也不算太离谱，像老蝙蝠那样一活千多年，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至于四千年之寿，即便在修士里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长春天拉着梁辛一起站起来，同时笑道：“醒来得刚好，正想问他，为啥木妖见了他就要吓得逃跑。”说着，两人一起走向长春天的营地。


琅琊抱起小吊、青墨和琼环互相搀扶着，都跟了上去，金袍子天嬉笑略作犹豫，也强撑着想站起来，但是先前扶他过来的那个丑娃娃跑回去照看同门了，此刻身边没人，正踌躇时，一双大手从旁边伸出，一把将他抽起。


天嬉笑一看，扶他的正是威风凛凛的‘马三姑娘’，正要说句‘多谢大姑’，不料对方伸手将自己的脸孔撕扯下来，马三姑娘变成了弦子。


天嬉笑苦笑摇头：“想不到……还是你有眼光！”


弦子扶着他跟在梁辛身后，同时小声道：“你以前对我都不错，放心吧。”


天嬉笑人如其像，平日里也都笑嘻嘻的，在门中地位高，心机深，但对一众师弟都还算和蔼，有人犯错时他大都也会想法回护，能帮的都会帮一把，人缘挺不错。


梁辛听到身后两人说话，这才把天嬉笑想起来，回过头道：“伤成这样，先去入定疗伤吧，有什么事都回头再说。”


天嬉笑恭敬摇头：“以前的不老宗里，的确还有些事情，说不定宗主用得上，随时会问起，我还能再撑一阵，无妨的。”


梁辛也不再勉强，随着长春天一起来到莫追烟跟前……

第294章 木妖老虎


莫追烟几乎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全身上下尽是伤口，无一处不皮开肉绽，还有些森森骨茬从皮肉下戳出来，面皮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嘴唇掀起，鼻子消失不见，眼睛也碎了一只。


倒是他的精神还算不错，见梁辛过来，居然呲牙咧嘴地笑了下：“没想到，我这张脸还是没保住，你没撕，却被一片法宝给砸碎了，冒充将岸，报应不浅啊。”


自从他自断四肢开始，梁辛就对这个老头印象不错，当下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苦笑着岔开话题：“你怎样，没事吧？”


“不知道，也没啥大不了，玲珑偷天不再，我活着也没啥味道。”残缺不全的脸上，显出了一份明明白白的无所谓。


长春天从一旁说道：“您老四千年都威风过来了，这道小坎算啥，千万别说丧气话。”跟着他也不再多寒暄，直接问道：“那个木妖见您就逃，以前你们认识？”


莫追烟的独眼发亮，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何止认识，我还杀过他一次，只是没想到，他改头换面，又重新活了回来，不过，我认得他的神通，还有那副嬉皮笑脸地神气！”


梁辛立刻追问道：“当时他是什么模样？”


莫追烟想也不想：“五官错位，鼻子倒长。”


旁边的长春天突然现出了一副恍悟的神情！琅琊眼尖，见他的脸色不对劲，立刻满眼关切地问了声：“师父，怎了？”


长春天应道：“我请莫老出山的时候，他本来挺有些犹豫，要我把对头的战力说清楚再做决断……”


莫追烟语气轻松，接口道：“当时我只剩一次‘偷天’可用，事先要打探清楚，看看这场大会，只凭棍意能不能应付下来。”


长春天点点头，继续道：“我不敢隐瞒，把邪道上几个有名的高手都详细分析了遍……当时我可没想到来的会是无仙，以为贾添会亲自赶来压场，也就对莫老着重强调，最可怕的敌人，很有可能是长着一副神仙相的无名高手。不料，不提神仙相时，莫老还举棋不定，提及神仙相之后，他无比痛快地就答应下来……现在总算明白了，他以前杀过神仙相，自然不会把这些怪物放在眼里！”


“上次我杀木妖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听说这场大会最厉害的就是神仙相，只道这份差事手到擒来，长春天开出的价码又那么高，哪还会再犹豫！”说着，莫追烟咧开血肉模糊的嘴巴，笑了起来。


一般人丢了宝贝，莫不是愁眉苦脸，可莫追烟却恰恰相反，玲珑偷天被毁之后，整个人反而活泼了起来，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梁辛随口应酬着两人的闲话，待他们重新安静下来后，才深吸一口气，对莫追烟道：“事关重大，上次击杀木妖的情形，还请您老细说。”


莫追烟也不再说笑，直接提起往事：“一百多年前，我路过牢山，正巧遇到有人斗法，激战的双方都不是普通人物，修为高得离谱不说，更古怪的是他们的身份。一方是十余个和尚，精通雷霆之术，进退有度合阵而击，威力着实了得！”


自达旦禅院被毁后，修真道上佛家弟子便没落了，一下子出来十几个宗师修为的和尚，蹊跷处自不必说，可更稀奇的却是和尚的对手……神仙相。


神仙相好整以暇，身形于雷霆之间来回穿梭，时不时吊郎当地说上两句笑话，其中自然少不了那句‘老虎借猪，相公借书，我该借点啥？’。过了片刻，神仙相斗得有些无聊了，也不打招呼，猛地伸手一晃，和尚们手中的厉害法宝便突然反戈，调转回头将主人击毙！


杀过人后，神仙相还嫌尸体碍眼，又挥手唤出一道神通，硬是将和尚的尸体焚烧成烟，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才满意地笑了几声，扬起下颌向着半空里莫追烟的藏身处指了指：“久等了哈，轮到你死了。”


莫追烟是隐世四千年，不是闭关四千年。这些年里，他四处游走，依仗着玲珑偷天着实抢夺了不少顶尖法宝灵丹，当时正在施展的隐身帐也在此列，可被神仙相一指，帐子便再不听从指挥，轻飘飘地飞到人家手中。


被点破身形的莫追烟不想惹麻烦，解释了几句，可对方根本不听，嘴里嘻嘻哈哈，言辞却极尽刻薄。


莫追烟有玲珑偷天在手，几千年里也只有他杀人的份，岂是好惹的人物，翻手亮出了棍子，也不再废话，冷冷喝道：“棍下鬼，报名！”


神仙相见到棍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道：“我叫老虎！”说着，双臂一撑崩碎了自己的上衣，身体微侧，只见他的背上，赫然纹着一头斑斓猛虎。


说到这里，梁辛心念一动，暂时止住了莫追烟的话头，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昏迷的木妖，对弦子道：“帮忙，把他弄过来，除去上衣。”他仍萎靡地很，完全是强打精神去追究真相，实在懒得去动手。


弦子二话不说，依言照办。


当初在离人谷相遇时，木妖曾说过，他的背上长有数十条永远无法消除的粗大伤痕，算是他身世的线索之一。


一见之下果然如此，一道道伤痕斜横斑驳，几乎布满了他的背脊，梁辛盯着这些伤痕，眨着眼睛看了一会，突兀问同伴：“咱们的弟子中，有会画画的没？”


长春天摇头，缠头宗里那群妖魔鬼怪更不必说，倒是金袍子天嬉笑在略略寻思后，费力提起声音，对着不老宗门下弟子喊道：“蔡辛，过来。”


一个面目狰狞的丑娃娃闻声而至，先对着梁辛等人认真施礼，这才询问何事。


天嬉笑问道：“我记得，你平日里喜欢弄些丹青绘画……”


话没说完，蔡辛就面露恐惧，忙不迭用力摇头，大声辩白：“那些杂道小技会影响修行，我早就听从师父训令，戒掉了，全、全都忘了！”


长春天咳了一声，面露莞尔，天嬉笑满脸尴尬：“不是向你问罪，是有事要借助你的画功！”


梁辛伸手一指木妖后背：“借着这些伤疤，能不能画头老虎出来？”


蔡辛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边诺诺有声，一边低头仔细端详那些伤疤，没过片刻功夫他的眼睛就亮了，笑道：“这些伤疤……分明就是老虎身上的花纹么！”


他不说，谁都看不出来，可提及之下，木妖身后那条条伤痕，看上去与老虎身上的花纹果然有些相似。就仿佛有人在他背上画了头老虎，跟着又把老虎的头颈四肢和身体都涂了去，只剩下一道道斑斓花纹。


说着，蔡辛翻手从乾坤袋里取出笔墨，跃跃欲试地望向梁辛：“我来画一画？”


梁辛乐了：“不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么，还这么大的瘾？想画就画吧，刚好再请莫老爷子印证下！”


蔡辛抖擞精神，去木妖背上就这那些‘伤疤’画老虎去了，梁辛等人再把注意力集中到莫追烟这边，继续听他讲述过往。


报名之后，莫追烟与老虎放手一搏，玲珑偷天对一重天道，本应是场惊天恶斗，可过程却简单之际，老虎施展他的借水行舟，未能将偷天神棍‘借走’，随即被莫追烟催动棍意，接连三击打得胸腹洞穿，同时莫追烟实在讨厌老虎那张脸，虽然没能打碎他的脑袋，但是把他的脸也砸了个稀碎。


莫追烟击毙老虎，搜索尸体一无所获，也不在是非之地久留，离开了牢山继续赶路去了……


刚才莫追烟凭着对方的神通和说话口吻，认出了改头换面、已经变作木妖的老虎。重伤之下本来不敢再和仇人见面，但他明白木妖今番势必要屠灭全场，无奈，才强撑着飘身而起，只盼能惊走敌人。


木妖虽未逃走，但乍见强仇心神大乱，将护身法宝尽数砸了过去，老不死抓住他失神的刹那，唤醒小吊施展‘王指点将’，一击翻盘，不仅为了自己报了仇，更救下了场中所有人的性命……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了，莫追烟说完，青墨就急忙追问：“你的玲珑偷天，那个老虎为啥借不走？”


说完，她耸了耸肩膀，语气满是无奈，嘟囔道：“我的玲珑辗转，被他一借，就跟着他走了。”


琼环也挺郁闷，撅着小嘴附和：“是啊，我的玲珑修罗也一样！”青铜鬼面也有个名堂，唤作玲珑修罗。


“我辈修天，求得不是人间第一，而是悟道飞仙，永生逍遥！没得到玲珑玉匣前，我虽在身处修真道，但也明白自己的资质有限，此生怕是难踏仙途了，可得到这件宝贝之后，我又有了个新想法！”莫追烟呵呵地笑了起来，所答非所问：“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玲珑偷天的神通，与‘宇’关联极大，我便想能不能让这条棍子，在发动神通时不是去另立天地，而是于现有天地间破开一条缝隙，要是能成功的话……”


梁辛大悟，神情惊讶，反应比着大宗师长春天还要更快：“破碎虚空，一步踏过，便是神仙家了！”


“着啊，你这娃娃看事情倒是透彻！”莫追烟放声大笑，刚笑了两声，便剧烈咳嗽了起来。


倒不是梁辛反应快，而是他前不久还听人提及，有另外一个人，也是靠着差不多的法子，破碎虚空，飞仙而去……想不到，眼前的莫追烟，竟和自己那位没见过面的师兄谢甲儿，想到一处去了。


咳了一阵，莫追烟勉强调匀呼吸，又继续道：“由此，我这四千年里，便只做了两件事：一是抢夺，二是静悟！”


抢夺，是为了续命。莫追烟俨然一个独行大盗，夺宝杀人，靠着抢来的仙丹改善身体，这才以玄机境的修为足足过了四千年，并且挨了木妖狠辣一击，却还能苟延残喘。


静悟，悟得不是神通，不是天道，而是手中的玲珑偷天。


“它是我的仙途，是我逍遥永生的指望，我把几千年的光阴，都浸淫于这件宝物上，对它的运用、领悟、体会，远非你们的想象，我俩早已融为一体，又怎么可能被人‘借’了去？”说到这里，莫追烟的目光突然暗淡了下来：“现在，偷天没了……”


沉默了一阵，莫追烟又笑了起来：“不过也好，倒解脱了呵，用不着揪心了！”随即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望向琼环和青墨：“你们的玲珑宝贝刚到手不久吧？会被木妖的天道所侵，不是宝贝的问题，是你们对宝贝的掌控之力尚弱，莫沮丧，多淬炼一阵，就谁也休想抢走了！”


一老两小，三个拥有玲珑至宝的主人交谈着，梁辛则盯着木妖愣愣出神，片刻后突然发出嘿的一声怪笑，跟着一伸手重重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记，苦笑着骂道：“打你个糊涂东西！”


此举把大伙都吓了一跳，琅琊赶紧凑过来去看他的额头，青墨瞪着圆溜溜的眸子问道：“咋了？”


梁辛神情古怪：“这场大乱压根就不该有，我早该想到木妖是个神仙相，自然该打！”


青墨更纳闷了：“你早该想到？凭啥？”


“血肉发肤、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生命’，无论是结构还是过程都何其复杂，改造也好、创造也罢，绝不是依靠着法术、见识所能完成的。这世间大到亘古巨擘，小到花草虫豸，只要是活着的东西，来源只有一个：天地造化！”梁辛突然说出了一段没头没脑的话，众人更是一头雾水，全都望向了他，静静等他解释。


“天地造化，神仙所为！”梁辛加重语气，又说出了这八个字，这才解释道：“这段话，是在杂锦孤峰时，拓穆讲给我听的。”


拓穆说这段话的时候，在谈论‘百无一用’之首，百纳手中的那一重天道：天地造化。


其实拓穆也没有这样的见识，都是一椭在闲聊时告知于他的。


当时梁辛就觉得隐隐有些不妥，但具体因为什么却总也抓不住，后来也就忘记了，直到此刻才回想起来，那时候之所以会觉得不妥，就是因为自己还认识一个会‘创造生命’之人！


木妖被秦孑带到离人谷后大展身手，先后造出诸多神奇树种，乍一看上去，是他木行法术精湛，可是按照拓穆的话讲，这不是‘天地造化’是什么？


木妖对‘天地造化’这一重天道，掌握得远不如百纳精湛，可是他也货真价实的造出了这世上没有的鲜活树种……


要是梁辛能早点想到这些，就算不把木妖当成神仙相，至少也会和同伴小心戒备，当然也就没有了今天这场大祸。


琅琊伸手，帮着梁辛揉了揉额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另外，还有件事，还记得师父的那张脸，带着比脸婆婆其他的脸孔，少了分刺痛……”


长春天眨巴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得啥玩意啊？我脸咋了？”


梁辛苦笑更甚，明白了琅琊的意思：长春天的那张脸，是以木妖为胎膜而制成的，所以才会和其他的脸孔带上去感觉不一样。


蛛丝马迹不是没有，只不过没去注意罢了。


琅琊对着师父吐了下舌头，又转头望向梁辛，神情也随之严肃起来：“木妖是老虎转生的事情，还有好多地方没法解释，如何死而复生？为何得了一个草木妖身？原先的鬼长相怎变成了俊俏少年？还有最蹊跷的一点，大祭酒曾说过，在乾山发动傀儡妖术时，木妖在相隔千里的离人谷之内都有所反应，他和贾添的草木妖元的联系又在哪里……”


说到这里，小妖女的脸色突然一变，闭上了嘴巴。


离人谷之事，她从头到尾为都不曾参与，梁辛回来和亲人谈及此事的时候，也刻意避讳着她，按理说，她根本就不该知道得这么详细。


梁辛却没留意，一是‘没睡醒’精神多少有些恍惚，二则是他的心里，正在考虑着一件极可怕的事情，一件他们以前从未想到过的大祸！

第295章 回天之术


众人说话时，金袍子天嬉也在和弦子窃窃低语。


弦子虽然是不老宗的核心弟子，可天嬉笑才是老不死真正的心腹，对门宗内情的了解远非他能比。


弦子越听越惊讶，不久之后，干脆扶起天嬉笑，一起来到梁辛身旁。


梁辛看到两个丑娃娃凑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问道：“怎么，有事情？”


弦子点了点头：“在苦乃山初次见面时，我提到过不老宗与神仙相的渊源……有些地方说得不对。”


梁辛不解：“哪里说得不对？”


弦子回答：“那时我以为，不老宗和贾添是最近这些年才有所联系的，是我不了解内情……”说着，伸手拉过天嬉笑：“还是请他来说吧！”


“师父不老与贾添，早在二百年前就相识了。只不过彼此联系不多，直到这次三宗聚首，才算正经第一次合作。”天嬉笑如实回答。


有关神仙相的时候，梁辛都感兴趣，上身微微前倾：“细细说来。”


天嬉笑重伤在身，可也不敢怠慢，勉强振作精神：“不老宗之下，有三处地牢，一在白头山，一在噬嗑山，另外一处则在牢山，先师与贾添相识，便是因为牢山这处地牢！”


又是牢山……梁辛心念一动：“诟龟呼天？”


天嬉笑还道弦子曾经和梁辛提及过那处特殊地势，也没觉得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可弦子却面露惊愕：“你怎么知道？”


梁辛呼出口闷气：“我听木妖说过，百多年前他醒来的地方，就在‘诟龟呼天’，据说也是处戾气深重的山穴……你们接着说。”


不老宗的三处地牢，都是极端隐秘的所在，别说外人，就是门内弟子知晓的也不多。但是在差不多两百年前，突然有一伙人进入牢山，直接来到‘诟龟呼天’，似乎有所图谋。


老不死还道是正道人物发现了什么，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动身赶去监视，不料很快就被对方看破了行藏。


对方的首脑，便是贾添了。


贾添并无恶意，只是看中了‘诟龟呼天’这片地方，想要借这片阴戾不毛之地的气势，来囚禁一个人。


老不死和贾添都不想惹麻烦，很快就达成协议，贾添付出一笔不菲的好处，算是向不老宗租借了这座‘牢房’，双方也由此相识。


这笔交易做得很顺利，不过老不死仍不放心，生怕会是敌人的阴谋，此后的十余年中，着实花费了不少精力和心思，去潜入调查‘诟龟呼天’中的情形。


论起修为和本领，老不死远远赶不上贾添，可他能成为三宗之一的魁首，在天门重压下存活、发展，自然也有厉害手段，而贾添也是靠着法术引动山势来镇压囚徒，并不需要派兵驻守，平时他也不再牢山中，只布置了些和尚弟子来警惕四周。


老不死几经努力之下，终于靠着异术突破了贾添布下的禁制……


说到这里，天嬉笑语气无奈：“所谓突破禁制，并不是破坏或者毁掉，师父想尽办法，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最终也只是将一抹神识勉强送了进去……”


‘诟龟呼天’之下，也囚禁着一个神仙相。


小丫头青墨把眉毛一挑，脱口道：“是老虎？”


“不是。长相对不上，此人双眼如鱼，几乎长到了太阳穴上，和莫老爷子说的那个老虎对不上。”天嬉笑摇了摇头，继续道：“这个囚犯厉害之极，师父送进去的神识无比隐蔽，可一进去就被他发觉了，冷笑道：去告诉贾添，大家都有天道，他的傀儡之术控制不了我！我有回天之术在手，他也杀不掉我，就等我从此间脱困，去要他狗命吧，滚！”


显然，这个囚徒把老不死当成了贾添的探子，一声喝骂后，老不死只觉得脑中一炸，潜进去的那份神识就被对方驱散。


在惊讶此人手段了得的同时，老不死也放下心来，‘诟龟呼天’内确实有个怪物被囚禁，贾添不曾骗他。至于神仙相之间的仇杀恩怨，他没兴趣参与，也就不再理会了。


又差不多四十年后，贾添将‘诟龟呼天’归还于老不死，‘牢房’空置，囚犯不再，应该是死掉了。


天嬉笑口齿清楚，言简意赅，没用一会功夫就把事情说完。


梁辛把二哥的毛病学了个十足十，眼睛早就眯了起来。


琅琊帮着他一起动脑筋，轻声道：“无仙说过，百无一用中的老四用掩，专擅‘回天之术’，被贾添囚禁在地牢中的人，多半就是他了。可、可用掩不应该是被困在大眼之内么？”


“多半就是用掩了，”说着，梁辛望向琅琊：“上次在宗莲寺，二哥推出了贾添的算计，他要发动草木邪术席卷中土，来建成一支傀儡大军，用以狙击浮海东渡的神仙相……”


说到这里，琅琊就明白了梁辛的意思：“大眼里还藏着千多个神仙相，贾添要是能将这群怪物也变成草木傀儡，抵得上十万中土修士！”


说完，琅琊自己又摇摇头，道：“何止如此，要是他的草木邪术连神仙相都能控制，根本也就没有第二次浩劫了，新的神仙相浮海东渡而来，他一个邪术砸下去，就啥事都没有了。”


梁辛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了，贾添把用掩从大眼中带了出来，想要用他来试验傀儡邪术。从用掩的那句话就能明白，贾添失败了，他的邪术能控制修士，却控制不了神仙相。”凭着贾添的修为，想要瞒过葫芦等人潜入大眼，带走一两个神仙相且不留痕迹，根本就不是难事。


如果傀儡邪术能够控制神仙相，那三十年后的那一仗，贾添不用打就赢定了，所以不管难度有多大，贾添都要试试看。


既然是试验，在选择小白鼠的时候，一定会是两个极端，一是最弱小的，一是最强壮的，大眼中千多神仙相，用掩无疑是那个最强的，由此，贾添带出了两个同族，其中之一就是用掩。


实验失败了，弱小的那个被他杀掉，可用掩的天道是‘回天之术’，根本没人能杀死他。


贾添把神仙相坑在大眼，靠得主要是迷魂幻术的偷袭，在试验傀儡术中，用掩得以清醒，防备之下贾添没法再像原来一样将之‘催眠’，当然也就不能在把他放回到大眼中去。


所以贾添才要借‘诟龟呼天’之势，将用掩囚禁。


梁辛想到的远不止于此，继续道：“知道了用掩的事情，木妖这边的情形，也能去蒙一蒙了！”


梁辛的‘猜’，还是大哥、二哥教给他的断案法门，把诸多已知条件都摆出来，然后去猜想一条最合理的线索，将所有条件都穿起来，如果最后能说得通，大半就是真相了。


青墨早在铜川开日馋的时候，就见识过梁辛去‘蒙一蒙’东篱仙祸，一时间小丫头神情有些恍惚，短短两年，却藏了不知几重生死，情不自禁露出个笑容：“快蒙！”


“先不论木老虎的来历，只提他的所作所为。”梁辛对着青墨一笑，开口道：“也许是得到了用掩的求救、也许是自己查到了什么线索，木老虎找到了牢山来，贾添布下的妖僧守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命里该有一劫，杀掉妖僧之后，又去招惹莫老……”


琅琊和青墨相视莞尔，木妖、老虎，是一个人、两重生，结果被梁辛捏到一起称作木老虎，倒也有趣。


“不过木老虎毕竟是神仙相，死而不僵，骗过了莫老，待莫老离开后，他又强撑着进入诟龟呼天，找到了用掩……嘿，用掩精擅回天之术，虽然不明白这门天道到底是什么，可顾名思义，也能猜个差不多。”


别说琅琊，连青墨都能听得明白，点头道：“是用掩治好了木、木老虎？”


梁辛摇了摇头：“木老虎的胸腹都被玲珑偷天洞穿，就算一时不死，也绝没有生机可言了，用掩不是将其治好，多半是动用天道，为他重塑身体，由此老虎才改头换面，再世为人，变成了现在的木妖。至于他的草木妖身，其中具体缘由我说不清，不过大概的道理还是明白的……照我估计，用掩虽然没被傀儡邪术控制，可或多或少，也都受了些影响。”


傀儡妖术，不止是把人控制起来，同时还会送给中术者一身浑厚的草木妖元。


用掩的神智虽然清醒，可体内中却混杂了大量的草木妖元，以这样的真元来施术，造出的身体也变成了一副草木妖身。


“用掩的本源之力被改变了，在施展‘回天之术’，效果自然也有所差异，这就好像……”梁辛略略寻思了下，继续道“这就好像，以前他是用木柴取火来烧烤食物，现在则是用火油取火，按照原来的力度，自然控制不了现在的火候，由此烧出食物的味道也不一样了。”


说完，梁辛自己咧开嘴，乐了：“不太贴切，反正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琅琊立刻笑着应道：“能懂，继续！”


梁辛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出来的这个比方，用来形容木老虎，或许还有些牵强，可是用来形容用掩，却再恰当不过了。


用掩把‘火油’当成‘木柴’那样去烧，结果把自己给烧死了……他用新本源去催动旧神通，两下里格格不入，‘回天之术’的确是成形了，但是也对主人发动了反噬，这一来‘回天之术’变成了‘换命之术’，木老虎得以重生，可用掩却横死当堂。


这个下场，就连用掩自己也没想到，否则他宁可再被囚禁几万年，也不会出手去救木老虎。


再说回木老虎，击杀妖僧前他就已经布置下法术，阻断了和尚们向外界求援的途径，之后再拖着重伤之躯破解禁制，见到用掩时，几乎就已经死了。用掩不用担心贾添会闻讯赶来，又怕这个同伴死得太久魂魄消散，当即便施展回天之术。


木老虎被‘变了味’的回天之术重塑成草木妖身，新的身体纯粹纯净，力量稍差些倒无妨，但是有一个致命之处：支持新身体的妖元中，还残存着傀儡妖魂的力量，这些妖魂之力对以前的用掩毫无作用，可是对新生的木老虎却影响极大。


用掩施法后，自己遭反噬而死，而木老虎也不好过，他的元神与草木妖魂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始终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其后十余年的功夫里，木妖时而化作草木傀儡，时而变成懵懂小妖，恍恍惚惚于混沌迷惘中游走……


毕竟木妖是领悟过一重天道的人，无论怎么变，当初悟道时心中的那盏去清明不会灭掉，草木妖魂夺不去他的神智，渐渐蛰伏下来，可木妖前生的记忆也随之被蒙蔽，变得一片空白，后来他遇到了大祭酒秦孑，跟着一起去了离人谷。


因为体内的有草木妖魂未除干净，所以当麒麟和尚在乾山催动傀儡妖术时，他会有所反应。


梁辛等人初到离人谷时，大家合拢线索，还道木妖是草木傀儡重获神智，木妖还特意带着乾山道的傀儡去牢山复验，可他自己是‘死神仙相配变味回天之术’，全不是大家猜测的那样，又哪能‘复验’成功……


至于木妖背上的那些老虎纹路，回天之术虽然是一重天道，可也不能凭空捏造身体，用掩在施法时需要以先前那具残尸为模，多少回带过来些印记。


在诟龟呼天出事十几天后，贾添才赶了过来，那时候木妖早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现场一片狼藉，禁制被毁、用掩伏尸，还有一具脸孔破碎的残尸，就算贾添心智通天，也猜不透这其中的究竟，贾添又有大事在身，也就不了了之了，好在用掩已死，也不用担心什么。


梁辛的推断，自然不可能把真相中诸多细节全都弄得一清二楚，但是大环节上都没错误，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青墨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情似梦迷离的，喃喃道：“这么复杂的事情，你也敢蒙……”说完，也不再追究前面的事情，径自问道：“那木妖怎么又恢复记忆了？听大祭酒说，别人天劫时，木妖的反应颇为强烈，随后就跑走不见了……有联系？”


梁辛摇头：“这个还不好说，而且也不重要，大可以放一放。反正他是恢复记忆了，由此以前悟出的天道也能继续使用……另外，木老虎除了‘借刀杀人’之外，多半还有一重不错的追踪之术，当年他能找到用掩，这次又来到这个小岛，多半是追着无仙过来的。”


青墨继续眨眼：“是啊，那他找用掩、找无仙干啥？还有他的来历也古怪得很……”


梁辛缓而又缓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也变得肃穆且认真：“木老虎的来历，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他也是神仙相，可他不认识无仙，不知道蟠螭之战，明摆着不是上次九星连线时过来的……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以他的本事，随便做些什么都会轰动天下，可中土仙凡两道上，全没他存在的痕迹，足见他一到中土，什么都没干就直接去找用掩了……”


木老虎，一个不是在上次‘浩劫东渡’时登陆中土的神仙相，于百多年前现身中土，找上了用掩。


梁辛望向了琅琊，妖女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苍白了，呐呐地嘀咕道：“天啊……”


梁辛苦笑：“都以为自己是聪明人，其实全是一群糊涂蛋，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全都忽略了！”


青墨挺着急：“说什么呢，忽略啥了？”


“九星连线影响潮汐，会有一道洋流成形，由此神仙相便可以搭乘洋流，穿越混沌之海。三十年后，是九星连线的正日子……不过，”梁辛声音低沉：“神仙相不用那道洋流直击中土，只要那道洋流能够带着他们穿过混沌之海，便足够了！由此，他们要来中土，不用等到洋流最强大时、更不用等到九星连线的正日子！”


灯下黑。最简单的事情，却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九星未必连线，浩劫却已东来！


至少，已经有新的神仙相登陆中土了，木老虎便是一例。


梁辛声音不停，继续道：“轱辘岛的司老六曾经说过，最近十几年里，有一道东来的洋流，一年变得比一年更强，如果就是这道洋流的话……轱辘岛距离中土近，距离混沌深海却尚远，他们现在都能感受到这道洋流……想来百多年前，洋流受天象影响，便已经成型，虽未至中土，却也穿过了混沌之海。木老虎便是证明了！”


青墨终于明白了梁辛的意思，骇然道：“你是说，新的神仙相已经到了……木妖便是其中之一？”


“未必是大军齐至，从木老虎所为来看，他更像个探子。上一次东渡之人全军覆没，这次东渡前，先派遣前哨来打探情况，避免重蹈覆辙，这才合情合理。”梁辛总算说了个‘好消息’，可接下来，他又把话锋一转，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件事。其一，要尽快弄清楚，来的探子只有木老虎一个么？”


“其二，神仙相大军随时会杀到，不用等到三十年了。大伙都要警醒些。”


“其三，今天所说之事，决不能让贾添知道，他要明白了这个关窍，便会立刻发动草木邪术了……”

第296章 并肩携手


长春天不知道前因后果，可凭着他的心思，旁听了这么久，基本也就明白事情的真相了，当即把两手一摊，操起东北话叹道：“这可咋整啊！”


说了会儿话，梁辛又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勉强道：“咋整？一样一样地整，破贾添的草木邪术、杀神仙相潜伏在中土的探子、再把第二次浮海东渡的怪物们打回老巢去，就消停了。”


长春天乐了：“你还是赶紧把避祸之地赶紧告诉我，显得更靠谱些。”说完，脸上收敛笑容，又拉回到正题，伸手指向一众残兵和伤者：“大家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没法施法赶路返回中土，可此处凶险，得赶紧想办法。”


梁辛还没说话，青墨就皱起了眉头：“凶险？还有敌人？”


长春天摸着一字眉叹道：“最麻烦的就是无仙逃走，怕是用不了多久贾添就会带人赶来，咱们现在这个样子，打起来可糟糕之极……”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心现警兆，举目望向半空，只见一团血肉秽物，快得仿佛一盏流星，正从中土方向向着小岛疾飞而至……


小岛本来有不老宗布下的阵法守护，但维持禁制运转的法器，刚才也被木妖一起‘借’了去，法阵也随之被破坏，禁制不再。


那团血肉差不多半人大小，越飞越近，梁辛等人都目力精强，稍一端详人人低声惊呼……哪是什么秽物，分明是失去四肢，又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无仙！


无仙回来了？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嘭的一声闷响，无仙摔落于小岛，距离众人不过百余丈……


还不等梁辛等人回过神来，琼环就先哈哈一笑：“龟儿子，你还敢回来？”


无仙伤得重、摔得很，人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可左颊上的嘴巴还是抿出了一个笑容，苦笑：“不是我要回来……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谁也跑不掉！”


青墨双眉倒竖：“贾添的人？你领兵回来了？”


无仙的笑容里，平添了几分无奈：“能不能换个明白人来说话……”


当然不是他领回援兵来清剿小岛。且不论贾添以为有无仙出面，自己这一方胜券在握，根本就没再另伏援兵。就算真是无仙带兵回来报仇的，也不会先把自己扔进来。


梁辛由琅琊扶着，摇摇晃晃来到无仙跟前：“你逃出去后，遇到敌人狙击？”


待无仙点头后，几个人几乎同时追问：“是什么人？”


“修土的、修火的、修水的、修阴阳的，”无仙的声音散乱，断续回答：“还有上次在小庙前见到的胖子，修金的！外面早被他们封住了，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压过来。”


无仙不问世事，对修真道上的人物全不了解，可梁辛等人又哪能不明白，五大三粗！


除了清修的离人谷，遭遇重创的卸甲山城和荣枯道，剩下的天门高手都来了。


长春天与天嬉相顾失色，凭着现在的阵容，别说五大三粗，就是九九归一中随便来几个门派，他们也应付不来！


长春天毕竟是一方枭雄，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立刻抓住关键追问：“现在逃，也没机会了么？”


无仙费力摇头：“我换了几个方向突围，都被堵了回来，他们的阵势封得巧妙，休想了。”


长春天嘿了一声，不再询问什么，转头望向梁辛和天嬉笑：“先向林子里撤吧，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天嬉笑也随之点头，两个人不敢稍加耽搁，并肩站起传令下去，岛上弟子立刻忙碌起来，受伤较轻者扶着、负着重伤之人，纷纷撤入密林。


转眼之间，邪道弟子脸色铁青神情肃穆，中秋破晓之际，小岛上一片萧杀。


无论缠头、不老还是长春天门下、无论愤怒还是疑惑，每个人的目光深处，都染起了一抹绝望，伤病残将对八大天门？这一仗根本不用打！


青墨把牙齿咬得喀喀响，喃喃咒骂不停：“趁人之危，五大三粗，猪狗不如，可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琼环比着小丫头性子还要更急躁，心中已经连续几次催动法咒，可玲珑修罗没有一点反应。宝物被木妖借过之后，一时还无法使用。


恍悟、无奈、愤怒……居然还有些感激，诸多表情混杂在一起，让梁辛的笑容复杂到了极点，伸手拍了拍青墨的头顶：“笛子呢？还能管用吧？”


青墨翻手取出了人骨笛子：“它没被木妖借去，应该是能用。”


心魔笛子是由梁辛的鲜血炼化，一来和天地灵元没什么关系；二来，梁辛本身都不受‘借水行舟’，这支笛子更不会被木妖的天道所擒。


梁辛从青墨的手中接过笛子，声音还算轻松，可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进林去，护着大哥二哥，第一阵我来挡，你不用管，谁都不用管。”


青墨立刻瞪起了双眼，嘴巴动了动，但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少顷，小丫头的眸子莫名其妙地红了：“要是万一挡不住，记得要逃。”


梁辛呵呵笑道：“笛子在手，我便有天下人间，谁能过得来？少废话了。”说完，又望向了琼环：“你也一样，进去护好老爹和你哥。”


凭着一根笛子，梁辛要独挡五大三粗！


青墨伸手抹过眼睛，泪水碎了……


梁辛还有一支笛子在手，两个丫头却什么都没有。


鬼面与辗转都不能用。青墨的战旗、巫刺，琼环的银穗法宝，都在木妖搅起的那场乱战中被毁。


法宝与修士元神相连，法宝被毁主人也会受到重创。


不止两个丫头，岛上的邪道弟子差不多人人如此，十成战力怕是剩不下一成。


青墨和琼环没再多说什么，各自看护着至亲向后岛退去。


大毛小毛的铃铛也和玲珑宝贝一样暂时失效，没办法统御巨蜥迎敌。百头骨瘤蜥更没有一点战意，不过它们仿佛也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不用驱赶，就随着大伙一起逃进了密林深处。


先前赶来助阵的蟠螭幼蛇们，在刚才大局已定、梁辛沉睡时便离开了，只有秃脑壳留下来，蜷在梁辛怀里。现在梁辛想让它遁海逃命，它却摇头摆尾，说什么也不肯走，忽忽怪叫着，大有帮忙之意。


梁辛本来还想再劝劝它，可转念一想，小东西的确能帮上忙，也就不再说啥了。


跟着，梁辛举目，望向了长春天。


长春天迎着他的目光笑道：“你不是要我和你一起迎敌吧？虽然比不上老爹他们，可我也伤得不轻，法宝都断了……”


梁辛摇了摇头：“不用打，你能逃么？”


“死到临头了，能不能逃，还不是都要逃，只盼着你能给他们惹出些乱子来，我好趁机逃走。”长春天回答的实实在在。


“曲青石、柳亦、青墨，缠头老爹，你逃的时候带他们走，避难之地他们也知道，否则你就算逃走，也只有三十年可活。”梁辛心里堵得很，凭着笛子他还有一战之力，但他不会飞，没法子带着大伙逃命。


长春天没犹豫什么，坦然摇头：“几个天门联手而至，凭我现在，即便自己逃，赌得也是那半成运气，带四个不可能，最多带一个。”


“最多带走一个……”梁辛的声音更低哑了些：“曲青石、柳亦、青墨，从他们之间选吧。”


亲疏有别，四个人中，梁辛舍了老蝙蝠，却没法子再从剩下的三个亲人中选出一个。


至于缠头老爹，陪他死在一起，也算是个交代吧！


长春天久历生死劫难，此刻仍笑得好整以暇：“青墨丫头么，凭着她的性子，大难时我要带他走多半会和我拼命，至于曲青石和柳亦么……”


梁辛翻起怪眼，凶光毕露，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里选一个，你爱选哪个就选哪个，给我说不着！”


长春天哈哈一笑，背负双手转身走了，待走到密林边缘时，又转回头来道：“这样吧，我逃走时把他们三个都带上，要不是逃不走，再一个一个丢下去。”


天嬉笑伤得比着死人也强不了多少，被弦子扶持着一起后撤。


大队人马撤进密林，梁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摇摇晃晃走到海边。在他身后，就只剩下了一个琅琊。


梁辛略显纳闷，回头看了她一眼。


琅琊回报了一个笑容：“你垮了，岛子也就完了。躲在你背后和躲进林子没啥区别。何况，你要打仗，自己吹笛子可不怎么方便。”说着，妖女的笑容愈发明媚了：“那可真成自吹自擂了，丢人的很。”


说完，琅琊纤手扬起，接过了梁辛手中的笛子，继而横笛于唇下，摆出了个漂亮姿势，还有笑靥如花！


天海尽头，旭日初破红霞妖娆，妖女衣袂随风，于碧海银沙间横笛俏立，身后密林墨翠，沙沙摇曳……梁辛又打了个哈欠，情不自禁。


扑哧一声，琅琊笑了出来：“你可别睡，要不五大三粗来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吹笛子，那气势，也太露脸了！”


梁辛也笑了，随口岔开话题：“五大三粗知道中秋之会，知道小岛的具体位置，甚至提前就布下了口袋……你不觉得奇怪？”


说完，也不等琅琊回答，他就继续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跨两奉老爹之命返回中土，到底是干啥差事去了。”


梁辛先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早都被老蝙蝠和二哥等人内定成了第三位魔君，这次中秋之会，他们借不老宗搭的台子推他梁老三‘登基’。


想通了这一点，凭着梁辛的心思，天门围攻而至的事情他又哪能不明白：老蝙蝠和二哥干脆把事情做到了底，不仅要让梁辛成为魔君，还要再来一场正邪较量，彻底夯实自己魔君的地位。


跨两奉命返回中土，就是为了透出口风，把中秋之会的事情‘泄露’给五大三粗。


所以在宗莲寺击退无仙之后，曲青石明知鬼道士桑皮的下落至关重要，而中秋之会上，有梁辛和老蝙蝠联手，足以应付不老、长春天，却还要执意跟随梁辛一起出海赴会。二哥不是另外两宗会惹出什么麻烦，他是要帮着梁辛来应付这正邪一战；


大祭酒，她指点青墨来此，她又怎么会知道小岛的所在？自然是五大三粗互相传讯，核心人物掌握了邪道聚会的情形。可秦孑明知今晚有事却不来给他们传讯……当然是曲青石提前就对她交代过‘要护着梁辛打一场正邪之战，帮他扬威天下，你莫插手此事’。


老蝙蝠，此人生性狂妄，想起一出就是一出，但毕竟不是个混蛋。来自骸骨老兄的手镯何其珍贵，他才得到了不足一个月，难以破解也不必气馁，返回中土后还可以查阅典籍寻求古法。他一见琼环修为跌损失意，就毫不犹豫把手镯给砸了……这其中固然有心疼苗女的成分，可更多的原因，恐怕是发现不老、长春天两家的阵势强盛、出乎意料。第一战的难度陡增，虽能胜但实力被消耗，第二战怎么办，所以老爹才要增强实力，碎镯取宝！


还有琼环，领着缠头宗从西蛮出发，一路打砸抢地走过来，天门却无动于衷？梁辛当时便觉得古怪，却别曲青石拦住了话头。


……


线索太多了，不过梁辛都没去追究罢了。


如果没有木妖那场意外之乱，梁辛、曲青石、老蝙蝠、有玲珑辗转的青墨、得玲珑修罗的琼环、再加上一个长春天，真要对上天门联手，也全不用担心。


即便再退一步，不算长春天、临时得宝的琼环和意外到场的青墨。天下人间、戾蛊金鳞；金尊墨剑、槐楼传承；昼夜双蛊、百余片阴沉木耳……只凭梁辛、二哥和老蝙蝠三个人，也足有资格打这一仗了。


虽不能说是胜券在握，但自保也绰绰有余，在天门围剿之下，梁辛不需要打个打胜仗，只要能带着大伙逃出生天，便足以让邪道弟子万众归心了。


可惜，千算万算，落下了木妖。


念及此，梁辛真恨不得跑回林子里把木老虎撕了。


琅琊放下笛子，也不知是安慰还是讥讽，笑道：“你这人，明明挺聪明，可从不防亲人朋友，不手忙脚乱才怪！”


梁辛又向前踏出了两步，站进海水中，足间清凉，精神也振作了些，笑道：“像你一样，不论亲疏，所有人都防着？累不累么。”


琅琊撇嘴：“累，不过你现在这样，也不见得有多清闲。仇人心地歹毒，刺过来的肯定是刀子；亲人满腹关心，可端上来的热汤，也未必不是毒药呢……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梁辛晃退，搅合着海水：“热汤也好，毒药也罢，其实都和‘亲人’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关系的，你早都断灭凡情，不会明白的。”


琅琊也不再此事上继续纠缠，莞尔一笑岔开了话题：“还有个事情不明白，这一路过来，我看二哥都保守得紧，能放交情就放交情，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想来多半是因为浩劫东来的缘故吧，他想大伙能齐心合力，一起对付神仙相。不过他又和老爹一起弄出了这一场正邪恶斗，说不通了。”


这个事情，梁辛已经想通了：“只有打过，才能让五大三粗明白，他们灭不掉我们：既然两道没有信任可言，合作的前提也就只剩下一桩了：实力。既然迟早要打，何不趁着三宗刚刚统一、诸多好手尽在的时候来打。二哥的主意没错的，只不过谁也算不出还有个木妖。”


说完，梁辛又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笑了：“他们过来了，拿好笛子吧！”


算起来，此刻岛上的高手多不胜数，曲青石、长春天、老蝙蝠，山天娃娃小吊；三个玲珑至宝的主人，甚至还有两个神仙相……多大的笑话呵。


琅琊一笑，一只手拿着笛子，另只手伸进了梁辛的掌中，握住了。


梁辛，琅琊，并肩携手而立，这一战，看不到活路在哪里。

第297章 等我过去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突兀而至的压力，转眼弥漫。


天海之间，远处的空气中无端波荡起一阵阵巨大的涟漪，仿佛随时会跳出些什么；时而还会凭空振起几道绮丽灵光，一闪即灭；还有些古怪声响，犹如钟磬交鸣，颤颤而悠扬……


琅琊的脸色有些苍白，可依旧如以往那样，给梁辛解释着眼前的一切：“这是灵元波动之兆，阴阳、五行诸般灵气浓郁而聚，彼此交融间常常会引出些异像异响，半空里的涟漪、霞光、怪声都在此列。”


异象乘风，从四面八方向着黑色小岛层层推进，所过之处潮汐越来越轻、波浪越来越缓，永远都在翻涌的海面，竟被‘它们’抹平，真真正正地安静下来……


一炷香之后，空中的异响异象，便已从视线尽头来到环岛十余里处，就此凝立不再前进，而此刻的大海，一眼望去，视线之内只有无尽死水，水面平滑如镜，再无一丝波澜！


清秋时节，破晓之际，海岛滩涂上全没有往日的清凉与闲适，只有被苦苦压抑的躁动。


压力已至，阵势早成，却迟迟不见天门弟子现身。


梁辛打了个哈欠，恶战当头，他只想睡觉。


琅琊翘起小指，用尖尖的指甲轻轻戳了下梁辛：“别睡哈……”


梁辛困得眼眶发红，有气无力地摇头：“待会他们会一股脑攻过来，我一个人，不可能的，挡不住。”


天门的阵势再明显不过，彻底把小岛围困其中，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从四面八方攻杀而至。


这座岛子虽然不大，可也足有百里方圆，以梁辛一人之力，想要阻止敌人登陆，纯粹是痴人说梦。


琅琊也皱起了眉头：“那该怎么办？”


梁辛耸肩，无精打采地回答：“看看情形再……”


话还没说完，极远处的海线上，突然跳出了一只小黑点。梁辛目力仍在，眨眨眼就看了个清清楚楚，是一头小丘般的大鱼，脊背高高耸起，上面影影绰绰站着一群人，大部分是道士，另外还有几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大胖子，尤为醒目。


“五大三粗，坐鱼来的？”梁辛愣了愣，一时间都忘了困倦，失笑道：“搞什么鬼？！”


琅琊咯咯一笑：“再正常不过，几家天门联手，首脑自然要聚拢在一起来指挥全阵，既能时时商议也是彼此监督，至于那条鱼么，多半是流连道饲养的灵兽，诸多掌门乱飞一团总不像话，搭乘这样一头怪物，也算排场。”


梁辛笑呵呵地说道：“不知道这头大鱼怕不怕秃脑壳，要是能吓跑它倒有趣得紧。”


琅琊摇摇头：“要是成年蟠螭还有可能，秃脑壳怕是够呛，流连道这样的门宗，养出来的家伙非同一般。”


说话的时候，秃脑壳从梁辛的怀里钻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看大海深处的怪物，跟着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全当它啥也不知道……


大鱼游动地速度极快，几个弹指间就载着一众人来到小岛前五里处。


鱼背上大约三十余人，承天、流连、鉴火、指夕和金玉堂五大门宗掌门尽在其中，在他们身后，都跟随了五六个门宗里的核心人物，其中不乏梁辛的老熟人，金玉堂老七顾回头、傻乎乎的老九，还有流连道新任长老，蛤蟆。


顾回头没什么表情，好像没看到梁辛；老九兴高采烈对着他打招呼；蛤蟆则神情复杂，好像有话想问梁辛，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承天道掌门也曾在白头山下与梁辛有过一面之缘，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随即闷声而笑，语气挪揄：“你是离人谷的三祭酒？秦丫头不是说你们不插手此事么？怎么倒提前攻上岛子来了？”


今日之事无法善了，别说一个三祭酒，就算是大祭酒秦孑在此，要想阻拦天门众人上岛击杀妖人，也只有血溅孤岛的份，梁辛当然不会再连累离人谷，摇着头有气无力地应道：“我本是魔君义子，投入离人谷只为离间天门，是秦孑有眼无珠罢了。”


话音刚落，鱼背上一个红袍老道突然笑了一声，扬眉望向梁辛：“你说你是谁？魔君义子？谢甲儿还有余孽留下么？”


红袍老道大约六十来岁的样子，身材修长，面白如玉，看上去比着一般修士也没什么特殊，唯独左眉上长了一颗香疤大小的朱砂痣。


梁辛摇头：“我是老魔君将岸义子，梁辛。论辈分，谢甲儿是我师兄。”


琅琊笑嘻嘻地插口：“论辈分，我家宗主算是诸位的师祖辈。另外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几位，缠头、不老、长春天三宗已并入日馋仙宗，齐奉梁先生为宗主。”


说完，琅琊又虚点鱼背上的几位天门魁首，一一给梁辛介绍。


承天道敢当梁辛见过、金玉堂秦痩特征明显，这两个自不必说。


刚刚问过话、左眉生痣的红袍老道是鉴火道掌门，熔心道长；


流连道掌门道号泽渔，身穿青袍，在蛤蟆等几人簇拥下，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过四十来岁，身材瘦高眉目峥嵘，四方脸高颧骨，脸上尽是棱角，目光涣散得很，乍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可稍一仔细端详便会发现，他的双眼竟似有波澜荡漾，水光流转不休。


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指夕道宗的掌门闻风老道，此人居然也和宋红袍一样，是个侏儒，不过与一般矮人天生怒像不同，闻风生就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脸盘圆润饱满，再加上四肢短小，看上去憨态可掬，让人颇觉得有几分亲近。


在指点众人时，几家掌门的表现也各不相同，敢当和熔心冷哼一声；流连泽渔面露惋惜之色，摇了摇头；指夕闻风则眉开眼笑，对着梁辛连连点头；金玉堂秦痩干脆咳嗽一声，把一口浓痰吐到了鱼背上，骂道：“妖孽，死到临头！”


莫名其妙地，梁辛突然想笑，小时候天天上房捉流星，可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和这些凡人眼中神仙一样的绝世高人直面相对，不卑不亢，一决生死！


想笑，可咧开嘴巴，又打了个哈欠……琅琊抱怨：“看你这样，我都困了！”


后岛密林中，长春天听过琅琊对天门掌门的介绍后，叹道：“该来的都来了。”


血河屠子撇嘴搭腔：“怕个抓子么，大不了……也没啥子可大不了的。”


长春天也不和他计较，摇头笑道：“不是怕，早在百多年前，我就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没想到现在还挂了一身的伤，让人不痛快的很。”


血河屠子大有同感，拍着大腿恨声咒骂。


琼环就坐在哥哥跨两身边，双拳紧握，眸子里尽是煞气，全副怒气都憋在心里发泄不出来，激怒之下抬手一拳砸进身边的泥土，却不料这一拳之后，身旁的青墨突然惊呼了一声。


琼环吃了一惊：“打到你娃了？对不住的很……”


青墨用力摇头，伸手指向身边的玲珑辗转，神情意外语气惊喜：“它……宝贝动了下，有一点点感应来着！”


两个丫头都是一般的迷糊、莽撞，不过比起琼环，青墨多了些与生俱来的坚持，进入密林之后就闭目入定，集中全副精神去唤醒宝贝，虽然希望渺茫，可她想活、想哥哥、柳亦、梁辛都活。


就在刚才，玲珑辗转终于对她的催促有了一丝反应，微微晃动了下。


青墨顾不得再说什么，再次凝神，全力唤醒宝物。琼环也忙不迭取出玲珑修罗，捧于手中调运灵识全力轰击……


长春天从旁边看着，神情里显出了一线希望，可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是行家，心里有数，纵然现在玲珑法宝对主人有了些许感应也没有用，真要彻底唤醒它们，至少也还需要几天功夫，恶战在即，又有谁会再施舍给他们几天？


这个时候，缠头宗的一个生苗突然扬声喝骂：“瞄瞄瞄，瞄个龟儿子么！老子扣你狗眼珠子！”


天门逼近，早有弟子发动神识，来回来去扫视密林，探查其中情形，不断将探查到的情形报于掌门处。


金玉堂秦痩接到弟子传报，眼珠子一翻，哈的一声怪笑出来：“邪魔外道人人重伤，有趣得很！”


“怎么，你们内讧了？”侏儒闻风笑容满面，一双小胖手颇有些费力地负在背后，仰头遥望梁辛，饶有兴趣地问道：“倒也是意料之中，我们等到现在才来，本就是想让你们自己先打一打……咦，你这是干啥呢？”


闻风老道正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只见梁辛鱼跃而起，扑通一声，竟一头扎入海中，蹬腿伸臂，向着他们游了过来。


饶是几个天门仙长见多识广，也都显出惊讶，这样的情形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魔君之子，三宗魁首，一不飞天二不踏浪，而是游泳前进……锻炼身体么？


梁辛游得不慢，不过五里之遥，凭着他的水性也得游上一会了，在海水中一边游着，一边仰头笑答：“等我过去，宰了你们！”


秦痩哈哈大笑，一身肥肉乱颤，更把满身珠玉震得叮当乱响：“好，等你，你快点游。”


果然，梁辛手脚用力，加快了些速度，看样子是货真价实要杀过去……游着杀过去。


侏儒闻风的神情啼笑皆非，眼中却殊无笑意，死死盯住梁辛。


金玉堂顾回头微微皱眉，低声问掌门秦痩：“这个梁磨刀的功法，颇有古怪之处，任由他游过来恐怕不妥。”


秦痩大摇其头：“海里的事情，都有流连道主持，轮不到咱们操心。”说完，又向着指夕道闻风一指：“那个矬子也没憋着好屁，反正咱就是听吆喝的，等信儿！”


侏儒闻风眉花眼笑，伸出小胖手搔了搔自己的屁股蛋子，笑道：“谁要是能让秦老大说句好听的，我就送他一枚偷香丹！”


秦痩撇嘴：“谁要能让矬子骂句娘，我送他三把破月乌金刺！”


其他几个掌门相顾失笑……谁都不曾发动攻势，就看着梁辛一点一点地游过来。


一直等他游到中途，距离怪鱼差不多二里有余的时候，侏儒闻风又和声细气地开口了，遥遥对他喊道：“你的门下人人重伤，都指望你来庇护……要是我们现在催动法阵冲冲杀上道，你是该回身去救人，还是继续来杀我们呢？”


说完，不等梁辛回答，闻风突然尖声大笑：“诸位师兄，发动吧！”话音落处，五个天门魁首同时扬手抛出一盏令旗。


秦痩传令的同时，还不忘撇嘴骂一句：“我就说矬子心眼脏吧！”


五座仙门大阵，凝于黑色小岛四周十里处之外，随着掌门令旗高举，顷刻之间尽数发动，压抑已久的厚重灵元陡然炸裂开来，遁化做浩瀚神通，贴附海面席卷而过，直击黑色小岛！


流连道掌门泽渔在抛出令旗的同时，另只手也掐动指诀，对着梁辛吼了声：“便到此吧。”


他座下高手早有准备，见掌门动手，也随之一起发难，各自催动搅海神通，决杀梁辛。


流连道水行为尊，在陆地上算不得如何，可一入大海便势不可挡，当初名不见经传的蛤蟆凭一己之力，就引海攻破东海乾，此刻掌门与一众核心高手同时施法，威力何其惊人！


平静海面轰然炸碎，流连道众人神通各不相同，掌门泽渔‘煎水作冰’，梁辛周遭的海水陡然凝结，冰块不大，却足以冻住梁辛，刺骨奇寒更能把大宗师活活冻碎；执剑长老‘盘水加剑’，一片水光涌动凝化无形剑气；执印长老‘鸥水相依’，手诀之下浊浪中射出数十头怪鸟，长嘴如刀一刺毙命……蛤蟆脸色铁青，手中结印，但最终还是没有将印诀打出去。


没人注意蛤蟆，也没人太在乎他，大海都炸了，梁辛必死无疑，也不差他这一道神通……


而此刻，梁辛怀中的秃脑壳突然呼呼地欢鸣起来，尾巴一甩，‘煎水作冰’仍在，可梁辛却从冰牢内投脱身而出！


秃脑壳欢呼不停，一道水箭成形，裹住梁辛陡然提速，比着方才快了百倍、千倍，急冲怪鱼。


梁辛求的，就是这一刻！


秃脑壳年幼无力，怪鱼背上的那群高人，随便谁的一刀一剑都能要了它的命，可它天生是海中霸主，它身处一方大海，再由此处而起的水行道法，于它全无效用可言，除非施法之人的实力能强过成年蟠螭！有它护着，梁辛视流连道诸般法术于无物；当初几头小蛇就能扛起蟠螭祖宗四处乱逃，现在有它相送，梁辛的速度快若飞仙。


一切几乎都发生在同一个呼吸间：


天门催动五道大阵；流连道煮海击杀梁辛；秃脑壳破法护梁辛急冲怪鱼；梁辛挥手散出六片金鳞与一片青鳞，凑足七星之术。


当他冲跃到怪鱼跟前三十余丈时，小岛十里外的天门法阵才刚刚‘起跑’，鱼背上的侏儒闻风还未来得及将先前笑容抹去！


怪鱼并没有什么动静，鱼背上的人却都是当世高手，反应何其迅捷，见梁辛突然拔速度冲到近前，心中固然惊诧，但手中的指诀、飞剑、法宝都已高高举起，并无丝毫耽搁。


可还不等他们出手，梁辛便抢先大吼：“散散散！”继而金光浩荡，千万细碎金鳞泼洒而出，淬烈得仿佛艳阳崩裂！当然，还有八十四道涟漪勾连，十二星阵巨力倾泻。


出手便是倾力一击，蟠螭精血凝化的金鳞何其暴虐，饶是天门掌门也不敢冒险强攻，叱喝声中神通荡起，护住自己与身边弟子。


梁辛毫不停顿，手诀一晃，须弥樟中另外六片水色青鳞尽数现身，自散去‘表皮’的金鳞中接应下星魂，继而七盏青鳞微微一颤，一起消失于空气之中！


生死顷刻间，梁辛等不及金鳞重聚；金光暴散后，不见踪迹的青鳞更有奇效。


六片被替换下来的阴沉木耳摔落海中，而梁辛距离怪鱼不过十余丈，七盏青鳞流转，准备择人而食，梁辛双眼狰狞，不看别人只盯住侏儒闻风，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他笑得也讨厌，说话讨厌。


而就在此刻，身畔忽然响起一声大吼，金玉堂老九竟于片刻间变突破金风，故技重施，周身锐意四起，化身巨剑扬起右臂劈手挥斩！


梁辛只觉得劲风刮面，全身都在对方的剑意笼罩之下，凭借身法或许能够暂避锋芒，可战机却失不再来，当下想也不想七盏青鳞勾勒涟漪，星阵逆冲老九锐剑。


一声浩荡大响，梁辛只觉得气血翻涌，脑海里嗡嗡作响。


而老九毫不停顿，右手攻势过后，左手接踵而至，第二斩！


梁辛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牙苦撑，再度催促星阵。两股巨力第二次轰然对撞，气浪肉眼可见，转眼向着四下席卷而去，七片青鳞嗡嗡震颤，一个个东倒西歪。


双手掌剑尽被星阵所措，可老九还有第三击，头……


双掌之后，老九缩背弓腰，大吼声中把圆滚滚的脑袋狠撞，再攻星阵，第三斩！


老九把自己炼成了一把剑，身体四肢无一处不是他的剑。


星阵再受一击，七蛊青鳞终于再也守不住阵位，齐齐哀鸣一声，四下里崩散而去，北斗拜紫薇之阵，被老九一人攻破！


十二阵连打，北斗拜紫薇……他已出全力，可硬撼之下仍是一败涂地。


梁辛知道这个老九实力斐然，但从未想到过，他的一击之力，比起三百年前的十三蛮也相差无几！


星阵已碎，帝星失了七星护卫，空门大开，可老九的头槌仍蕴有大力，再砸飞青鳞之后杀势不停，向着梁辛的额头就砸了下。


梁辛大惊失色，星阵散碎让他在一瞬间身法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九攻杀而至，却没有一点办法……‘咚’，老九，梁辛，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

第298章 心魔乍起


让梁辛颇感意外的，自己没死。


老九头上的力道，比着一棵椰子从树上掉下来也大不了多少，两人撞头的声音闷得人发慌，可力量着实算不得什么。


老九咧嘴，胖脸挤眉弄眼，对着梁辛一笑，继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手捧额头一个倒翻，跌回到怪鱼背上。


宗莲寺前，梁辛等人救过老九和顾回头，此时老九便不再紧逼，饶过了梁辛这一遭。


梁辛生怕贻误战机，这才硬抗老九的攻势，可到头来还是让身形受挫，慢了片刻，尤其麻烦的是青鳞乱晃乱飞，全不受梁辛指挥！


星阵散乱，不是星魂失神，而是青鳞遭受重创，一时间颤抖不休，连星魂都难以驾驭，梁辛怒声叱喝，手诀再划，六片从不知效用的黑鳞盘转而出，另有一枚最普通的红鳞凑数，第二次接应下星魂，重列星阵，再扑敌阵。


而鱼背上的人实力何其强劲，梁辛的攻势慢了片刻，便足够让他们驱散金风，缓过手来！


其中指夕道宗的侏儒闻风出手最快，破掉细碎金鳞后，脸上仍是面团团地笑着，短粗的双臂高擎，虚托天空，摆出了一副举大石砸缸的姿势，可就算正舞动着黑鳞冲向急冲而起的梁辛是那口‘缸’，闻风手中的‘石头’又是什么？


闻风双手空空，大笑吼道：“后生，去吧！”话音落处，双手猛抛，向着梁辛一‘砸’。


别人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梁辛明明白白地感受到，随着侏儒的双臂一甩，天上的一轮旭日竟猛然向着自己兜头砸下！


当然不是太阳真的掉下来，而是法、是术、是杀人的神通！天门中卸甲修阴，指夕修阳，闻风这一式‘红日当头’，借的正是艳阳之势。


眼中金光万道，让梁辛目不能视；周身如浴烈火，让梁辛五内如焚；还有头顶重压尤甚山岳！


侏儒一击拿捏的时机极准，梁辛刚‘击退’老九，体内旧力已散而新力尚未真正成形，胸中也气血翻涌，身法正是最散乱的时候。


梁辛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催动刚刚换过鳞片的星魂列阵护主，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在他心念流转之下，只有那片红鳞摇晃着飞过来，挡在了他的头顶，另外那六片黑鳞不是不听指挥，而是它们都被缠住了……怪鱼！


搭载着一众天门魁首的怪鱼，本来安分的很，可它在见到黑鳞之后，便突然暴躁了起来，身形并不稍动，而是埋于水中的头颅上，盘卷起十余条粗大的金色长须，比着长春天的藤鞭略细一些，但却更长得多，层层判卷，将黑鳞裹着、拖着、拉入海水之中，继而奋力拉向自己的嘴巴，怪鱼竟是要吞吃黑鳞。


黑鳞的挣动并不算激烈，看不出左冲右突的意思，仅仅是在轻轻颤抖着，分不清它们是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还是在凝聚力气准备致命一击。


梁辛只有一片红鳞相护，星魂如果不能结阵，干脆就屁也不是，哪抵得住侏儒老道的全力施展，哀鸣一声干脆被砸回了小岛上，眼看梁辛就要无幸之际。终于，那一声嘹亮骨笛刺破苍穹！


“见我破碎金鳞之际，你便吹响骨笛。”这是梁辛下海游泳前交代给琅琊的话。


……


天门的阵势距离小岛十里；大鱼载着一群掌门压在阵法前，距离小岛五里。


用秃脑壳中途加速，强攻怪鱼，在天门阵法攻势冲上小岛前再撤回来，秃脑壳有速度、能避水行法术，梁辛就是想靠着它来打这个时间差，至于究竟会打成什么样，他没想。


杀上怪鱼的第一手攻击当然是泼出金鳞强袭，而第二手便是天下人间了，这才吩咐琅琊见到金光便吹响笛子。


琅琊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一见远处金光暴散，便横笛吹响。


只不过梁辛这便的连串恶战，都发生在瞬间里：


琅琊举起笛子的时候，老九已经挥手劈斩；


琅琊将笛子横于唇下时，老九三击已毕，退回阵中；


当琅琊吹动骨笛时，闻风老道刚破除金风，发动‘红日当头’；


笛声飘越五里，再传入梁辛耳中时，他已置于侏儒的神通之下，生死只差一线！


心魔笛子的声音嘹亮且尖锐，而此刻，梁辛的六片黑鳞已经被怪鱼拖入口中，消失不见。


可梁辛却全不知情，还当那六片黑鳞仅仅是‘来晚了’。当笛声入耳，他突然泪水喷溅，神色悲戚，而口中却爆发出了连串大笑，欢愉无比。


心魔肆虐，百味崩碎！


罪户大街时的今生无望；初见风习习时的惊讶意外；苦乃山逃出生天、重获自由的狂喜；听闻义兄获罪，三堂会审前的焦虑愤怒；干爹辞世时的悲恸心丧……


人骨笛子一声锐响，真的勾起了梁辛所有的心思！


只不过这件霸道法器，归根结底还是以外力、邪术来催动执念，梁辛这不到二十年的喜怒哀乐虽然得以爆发，可诸般感情来得却生硬无比，欢喜处就好像有人在勾挠脚心，硬逼着他去笑；忧伤里则仿佛铁钳狠拔指甲，用剧痛强迫他去哭……


笛子催起的心魔，与自然爆发的执念有所区别，不过梁辛却来不及去分辨其中的差别，心魔暴现，身法略一施展，天下人间即刻成形。


方圆二十余丈内，时间陡然凝固！


就连梁辛自己都不曾想到，心魔之下，竟让他的天下人间威力大增，以往也不过三丈范围，这次竟足足扩大了近十倍！不仅凝住了侏儒的杀招，还将怪鱼背上那五宗掌门尽数笼罩，人人无法稍动。


梁辛狂喜，忙不迭催促星魂杀敌，可七片阴沉木耳之中，一盏红鳞被砸飞几里，六盏黑鳞则丧身鱼腹，又哪能应召而至，梁辛这才知道，星魂已然不在！


掌门一死，弟子势必大乱……或者，先重创再俘虏，控制住这群人，就能给岛上的同伴换来一条活路……可星魂没了，天下人间毫无杀伤力可言，就算罩住了、钉住了敌人，又有什么用处？


被‘冻住’的一群人，是当今修真正道上的翘楚、精英，且不论那些长老、执事，只说那五个掌门，引荡起的反挫之力就何其恐怖！天下人间之内乱流激荡、暴躁到极点，梁辛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阴沉木耳无法使用，本来到手的胜算、生机，全都变成了笑话，梁辛双目血红，执念也好，心魔也罢，现在都变成了三个字：不甘心！


旋即，梁辛的身体陡然向前一冲，肩头爆起一团血雾，被狂躁的乱流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可他确确实实距离那些天门高手更近了一些……事到如今，要杀灭天下人间中的强敌，便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像干爹、像师兄那样，将身法发挥到极致，一边避开乱流反噬，一边前进，过去拧他们的脑袋。


小眼中六十年的苦练，干爹传下的身法，梁辛练得很好，可在天下人间之内，也只能勉强自保，强行移动的下场只有一个：被乱流击中，伤或亡！


第二跳，梁辛的肋下被击穿一个小洞，鲜血四溢；第三跳，头皮被扫掉巴掌大的一片，头顶血肉模糊；第四跳……


外面看不到乱流，琅琊的眼睛里只有梁辛……远远望去，梁辛的情形殊为可怖，全身上下都在疯狂扭动，同时一次又一次先前冲跃，每一步都能跨过两丈，距离敌人更近一些，可每一步之下，他的身上都活莫名其妙的添些重伤，皮开肉绽、血雨纷飞！


梁辛距敌人只有十丈之遥，第五跳，他的胸口一塌，哇的一口鲜血，尽数喷到了侏儒老道的脸上。


拼过重伤，梁辛已到侏儒闻风的跟前，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要在乱流中伸出手去拧脑袋，比着五次冲跃逾距十丈还要更难……咬牙拼吧！


乱流疯狂中，双手先后折断了三根手指，身上又添两处伤口，梁辛的右手才堪堪摸到侏儒的一只耳朵。


没时间了。


梁辛的敌人，不仅仅是鱼背上这群老家伙，还有小岛外十里处、五座天门发动的阵法奇袭，怪鱼背后，正是流连道的大阵：潜龙出海！


天门的阵法，目标都是黑色小岛，可‘潜龙出海’就在怪鱼背后，神通冲上小岛之前，会先掠过怪鱼身边……


当秃脑壳破法提速时，十里外，五座天门阵法一齐发动，潜龙出海也不例外，阵意凝结之下，十七条由碧水真灵凝结而成的青龙法身冲跃而起；


当笛声勾起心魔、天下人间成形之际，十七条法术凝结的青龙距离怪鱼还有三里之遥；


当梁辛勉强摸到侏儒那只软软的耳朵时，一群青龙同时扎进了天下人间！


天下人间困住一群天门首脑都是勉强，又怎能再抗住整整一座天门法阵唤起的强攻，冥冥之中只听到一声嘶鸣，魔功被彻底冲碎，梁辛大吼了一声，被巨力反冲重重摔入大海。


而重获自由的侏儒闻风，只觉得左脸剧痛，血流披面……梁辛没能拧掉他的头，却撕掉了他的一只耳朵！


梁辛甫一跌落海中，秃脑壳立刻施法，带着他一起拼命向着小岛冲去。


在水中，秃脑壳的速度无以伦比，身后那些青龙虽然强壮可怕，可也追不上他们……秃脑壳游得，比着神通还要更快些！


几乎就在天下人间散碎、梁辛摔入大海的同时，天门高手脚下的那头怪鱼猛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哀鸣，巨大的身体霍然膨胀开来，鲜血撑出鳞皮，继而巨响冲天。整条鱼炸了个纷纷碎碎，一颗宫殿大小的鱼头飞上半空，足有百丈……


四下迸溅的血肉中，六盏戾蛊黑鳞浴血而出，纷纷发出一串锵锵长鸣，甩掉身上的血污，追随着梁辛急撤。


天门高手刚刚脱困，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脚下就失了根基，当场便有十余人落水，其余修为较高之人也手忙脚乱，施法护住身体，勉强没掉进海中……


秃脑壳逃得极快，片刻功夫就带着梁辛冲了回来，梁辛一跃而起，一把拉住琅琊的手腕，撒腿就向密林中冲去，六片黑鳞紧跟在他的身后。


而下一刻，‘潜龙出海’攻上黑色小岛！


不止这一阵，其他四家阵法唤起的神通各不相同，不过在速度上却是齐头并进，分作多个方向，与流连道的青龙法身同时冲上了小岛……


到现在，梁辛的第一仗终于打完了。


要知道，在梁辛提速冲向怪鱼的同时，天门发动了阵法。从十里外的阵法发动，到诸般神通冲向小岛，前后也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梁辛就是趁着这么一点点时间：冲怪鱼、散金鳞、换青鳞、硬抗老九三击、换黑鳞、对抗‘红日当头’、施展天下人间、撕掉侏儒耳朵，最终又抢在阵法轰至前逃回小岛，其间六片黑鳞还莫名其妙的屠掉了流连道的护道神兽……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间的恶战！


梁辛拉着琅琊夺路狂奔，短途之内，他的身法天下无双，抢先一步赶回到众多‘日馋仙宗’弟子的栖身之处，途中还找到了那片被‘当头红日’砸飞回来的红鳞。


黑色小岛方圆百里，五座法阵围攻而上，梁辛的本领再大十倍，也休想护住整座小岛，可梁辛也不用去护着这个岛，他只要护着岛上的同伴就好了。


三宗弟子加起来，不过还剩几百人，所占的地方充其量百余丈，梁辛自忖，要是把身法拼开了，至少能保着大伙再多活一会，至于能多活多久，他没想过，也不打算去想。


这是梁辛在逆袭前就订好的事情，所以天下人间散碎之后，他立刻就逃了回来，其间甚至都没想过，里蛊星魂没了，他自己逃回来有什么用。


幸好，黑鳞的神奇之处远超想象，星魂仍在，梁辛虽然全身是伤，可仍有一战之力！


老爹、两位义兄由此沉睡不醒，青墨和琼环两个丫头闭目入定。


没有交流。根本来不及说上一句话，五座阵法幻化出的神通，便已同时攻入密林，摧枯拉朽一般，将岛上树木层层轰碎，迅速逼近……


小岛五里之外，金玉堂秦痩满脸意外，甚至都顾不得去笑话只剩一只耳朵的侏儒，纳闷道：“他又回去了？怎么不逃？”


梁辛逃不了，他不会飞……就算有秃脑壳相助，人在水中，也逃不脱一群大宗师自天空的追杀，何况……真能逃？自己逃？


梁辛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轻轻叹了口气，心念动处，六片黑鳞与一片红鳞凑足星阵，翻飞而起。


大喝声中，梁辛一跃而起，身形如鬼魅般游弋，围着一群邪道妖人层层打转……


五个天门，五座法阵，来了。


梁磨刀的第二仗，来了。

第299章 天门阵法


承天道的阵法很可笑，法术成形之后，天海之间忽然乱作一团，狗叫鸡鸣沸反盈天，集合百余精英弟子合力施法，唤出的神通居然是两种再普通不过的畜生：黄色的大公鸡、黑色的癞皮狗。


这些畜生都是土行灵元所化，身体很不结实，只能攻出一击便会爆体而亡。只不过公鸡一啄，能将一方房屋大小的顽石戳碎成齑粉；而癞皮狗一扑，就能从天上引来十七枚拳头大的飞蝗石，每块石头的力量差不多相当于四步大成之人的全力一击。


承天道的阵法，只有这两种畜生……是两种，不是两只，没人数的他们究竟造出了多少只。


东南方向，无数公鸡与癞皮狗混杂在一起，犬子引颈狂吠公鸡上下扑腾，彻底遮蔽了海面，一路狂奔而至！


承天道，厚土阵：土鸡瓦狗。


……


鉴火道的阵法，人数最多，花的本钱最大，他们不光是催动法术，而是以弟子入阵，化身烈火杀劫。


当阵意被唤醒之际，方圆数百里内所有烈火灵尽数应招，凝化成千余道火蛇，划破空气冲入阵法。火灵吞吐，藤般、蛇般将与阵中弟子层层缠绕，眨眼之后，阵中每一位鉴火门徒周身都翻卷起熊熊烈焰，手中更多了一柄九尺离火杖。


世间万物，皆可烧灼，离火杖下，火海吞天。


东北方向，千余弟子被火灵俯身，化身明火修罗，身披烈焰高擎火仗，贴海而飞。


鉴火道，火灵阵：明火执仗。


……


流连道宗的阵法是以水灵元凝华成十七条青龙法相，看上去并没太多奇特之处。


不过却有一点：青龙桀骜，即便是法相，轻易也不受修家召唤。人间修士施法，将灵元幻化成凤、麟、鹏、蛟比比皆，可惟独难见青龙相。


他们能凝出一群青龙法相，实在也不用再去告诉旁人，自家的阵法究竟威力如何了。


西南方向，十七条青龙翻腾咆哮，水汽蒸腾遮天蔽日，海面浊浪如山。


流连道，水行阵：潜龙出海。


……


金玉堂这次施展的阵法却中规中矩，剑阵。只是这次阵势小了许多，一共才唤出了千来把飞剑。


阵法之下，千柄飞剑回荡飞舞，剑阵中飞剑颜色并不相同，形态也相差极大，有长有短，有宽有细，甚至还有断剑残剑，列阵而起时杀气是足够了，但因为参差不齐，多少显得有些威风不足。


会如此，是因为金玉堂这一阵中的飞剑，每一把都曾真真正正存在于修真道中，每一把都曾威名显赫，每一把都曾有过一个有名有姓更有实力的主人！


金玉堂收剑、养剑，从立派至今，不知多少化去了多少时间，才收集了这千把真正的好剑，更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才把这些剑养为所用，阵意流转之下，每一柄都会唤起当年的荣光，如主人在世一般，一击而杀！


‘金戈铁马’惧怕墨剑，是因为金灵畏惧金尊，而此时的剑阵是以剑意为主，墨剑为鲨鱼巨鳄、剑阵则是千条嗜血小鱼。


西北方向，千柄古剑汇聚成一道并不算太磅礴，但却承载了不知多少血腥、足以湮灭万千生灵的森森寒流，激鸣之中凌空渡海。


金玉堂，锐金阵：睹剑思人。


……


指夕道的阵法，与同道相比最有仙家味道，他们摆弄的是云彩。


侏儒闻风谕令到处，阵中两百弟子同时并指戳天，一朵早已悬浮在他们头顶的浓重云朵轰然炸碎，化作千百长绢，翩翩陡转惊若游龙。


白云长绢有形而无质，每一道所凝聚的攻击之力，还不如四步大成修士的法宝，可它们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打不退，一击之下便做散碎，可眨眼之后又会重新成形，继续和你纠缠不休，死不了的蚂蚁，迟早能把大象啃成一堆白骨！


天空，自上而下，白云舒张，蜂拥而至。


指夕道，阳元阵：风卷残云。


……


五阵齐至，摧枯拉朽！


小岛上浓密茂盛的丛林被天门手段层层涤荡，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坚韧野藤化作槁灰，不过转眼间，小岛就变成了光秃秃的一片……只剩岛子中央，还有那么微不足道、方圆不过百余丈的林子。


林子之内，便是三宗残兵的容身之处了……不是残林坚韧，更不是阵法神通止步，而是梁辛，疯了的梁辛。


疯跑、疯喊、疯打的疯子梁辛！


入主星阵，更把身法发挥到淋漓尽致，围住这最后一片林地，纵跃、穿梭、打转……


鸡飞狗跳也好，飞剑青龙也罢，看似齐头并进，可实际上还有着一个细微的差别，或略略突前，或稍加滞后……


所以，万千法术，全不在梁辛眼中，他只看那一道最近的！他只求能守住这百丈方圆，无论什么敢越雷池一步，他便一步冲过去，斩鸡头、熄烈焰、挡青龙、折飞剑、还有撕云彩……


短程之内，梁辛的速度天下无双。他疯了，就是要用自己的速度来弥补距离、弥补范围。


而五个方向、五座天门大阵，真就在这一刻，无法突破一个疯子的防线！


神通浩荡，巨响叠叠，龙吟狗叫神剑翻飞，说不出的好笑中，弥漫起的却是无以言表的惨烈，梁辛不知是哭是笑，怪声长嗥里星阵连绵不绝……


林子里，屠子双目如血，他的目光跟不上梁辛的身法，却能看到梁辛在空气中拉起的道道残影，都做披血惨红！


梁辛浴血，不仅旧伤崩裂，而且另添新创！


屠子身边的长春天呼出一口闷气，轻声道：“就算梁辛能击退天门，此战之后，怕也是要大病一场了。这股疯劲，分明不正常。”


五座天门阵法各有神奇之处，在攻击上，比起卸甲山城的破月三一，或许还稍差一筹，但也绝对是一个级别的战阵，当初在离人谷中梁辛被破月一击打碎了星阵，而现在的梁辛，除了黑鳞异常结实之外，修为上比着那个时候也不见得就长进多少，又身负重伤……他能狂猛如斯，硬生生阻住诸多大阵的前进之势，都是因为心魔笛子刚刚那一响！


心魔肆虐，在催动起一次天下人间之后影响并未结束，梁辛心中的酸甜苦辣早都化作尖刺，游进血脉之中，随着鲜血流淌，时刻不停的刺着他的每一寸身体，此刻的爆发，不是潜能乍现，而是真真正正地透支。强大到无以伦比的精神，支持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仅此而已吧。


势若疯魔，可心中的那一点清明尚在，梁辛神智未失，口中歇斯底里地狂叫不停，可大吼深处，却都带上了一丝笑意，因他明明白白，看到了一线希望，一线活着的希望……青墨正紧锁双目，闭目凝神，而她身旁的辗转神梭，也在轻轻晃动着，有了苏醒的迹象。


辗转神梭可大可小，五行遁匿无迹可寻，只要这件宝贝能醒来，大家就还有逃命的希望！


希望脆弱地仿佛一盏萤火，在天门阵法的围攻下摇曳颤抖，随时都可能熄灭，梁辛只有死撑，拿着自己这条小命去护着它……活着。


至亲好友都在闭目，梁辛却哪舍得让他们等死！


琅琊被梁辛带回到密林中，刚才没来得及说什么，直到现在才缓过一口气，对着梁辛大喊道：“心魔笛子不结实的很，估计是不能再用了，你要心里有数！”


正如老蝙蝠先前的判断，北荒巫的娜仁托雅在设计‘心魔笛子’时，就把它当做了一对一的专杀之器，根本没去考虑笛子的耐用程度，反正吹过之后，修士心魔起，修为散，笛子也就没有用处了。


琅琊手中笛子，在吹响过一次之后，虽然没有彻底砸碎，但是在笛身上也裂开了一道口子，怕是再也吹不响了……


精神亢奋，快要把脑袋都撑裂了；身体似乎已经不存在了，轻飘飘的毫无质感，可伤口之痛却清晰到无以伦比，没人能体会梁辛现在的感觉。


纵跃、击杀、纵跃、击杀，周而复始，由此时间也好像进入了一个轮回，短暂，却无穷无尽！


小岛外，一群天门核心悬浮半空，鸟瞰着岛心处那场一个人的苦战，几位掌门的神情皆做惊诧，不知是谁，喃喃叹了句：“将岸之子啊……魔头！”


一人之力，逆袭、全身而退、独挡五座法阵，虽然到现在，梁辛也不过才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可也足够对得起‘将岸之子’这四个字了。


只有流连道的掌门没浮上高空观战，他正满脸心疼地收敛怪鱼残尸。


这条鱼的寿数，比着他们流连道还要更年长，虽是鲤鱼之身，却生俱天龙血脉……龙鲤。


这种东西，只要修行到了，有朝一日是要化龙飞天的。浩劫东来，是从大海上来，流连道渡劫的依仗，就是这条海中万兽的老祖宗了。


九星连线只差三十年，如果真有大劫，天门之间就不能是现在这种平起平坐格局了，大难当头，当然要选出一只领头羊，统御整座修真正道应付巨寇，此事虽不曾摆到桌面上，可大家都心知肚明。金玉堂在白头山拿出‘金戈铁马’是为了扬威，流连道请出护道神兽，又何尝没有此意。


泽渔老道做梦都想不到，龙鲤居然会死……他不明白，早已宠辱不惊不被外物所惑的龙鲤为何会胃口大开，去吞那六片黑鳞；他更不明白，六片黑鳞凭什么，能把龙鲤碎尸万段！


金玉堂的掌门秦痩，在眺望了一阵之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扬手布下了一座绝声绝目的结界，把自己和门下的几个弟子隐藏了起来。


其他的天门人物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也不太在意，继续观战。


结界之内，秦痩一指老九：“老子有事找你，怕一会忘了，你退开十步……嗯，差不多了，给我站好了，站直了！”


老九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又不敢不遵掌门谕令，愁眉苦脸地站好。


秦痩面目狰狞，骂了句：“你他妈的！”随即助跑几步，抬起一脚蹬在了老九的大腿上。


咕咚一声，老九摔倒，秦痩却毫不收手，跳起来对着宝贝徒弟乱踹乱踩，嘴里一通乱骂：“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刚能杀了那个王八蛋，你奶奶的，滥好人，惹祸精。”


当然，打得虽凶，可用的都是蛮力，秦痩再混横，也不会唤出把神剑去戳徒弟。


顾回头赶忙上前抱住秦痩，替老九求情：“师父息怒，师弟为人朴实，在小庙前姓梁的好歹也算救过我俩，师弟这才放他一回，虽然做得不对，可也有情可原。”


秦痩停住了乱打，琢磨了片刻后，伸手向着前方一指，对顾回头道：“你也退开十步，给我站好……”


顾回头脸都黑了，一边后退一边给自己分辨：“这里没、没我啥事。”


秦痩活动着身体，在准备助跑：“你也说老九做得不对，那我问你，他哪里做得不对？”


顾回头不敢怠慢，认真回答：“知恩图报算不上错，可师弟的做法却大大不妥。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老九的脸上好几个鞋印子，躺着不肯起来，直接扭过脑袋问：“啥意思？”


“若想报恩，也要出手，可第一击就要把交情放出去，让姓梁的知道你能拦他却不拦，之后梁辛会杀上鱼背，他要真擒住两个掌门，说不定还真能换来活命。他救过你我，你又放过了他，以后越走越近，也算值得了。”


顾回头神情凝重，口中对师弟淳淳教诲，眼角余光却一个劲的去瞄掌门：“要不报恩，当堂就该将梁辛击杀，于其他几个掌门面前为我金玉堂扬威。最怕的就是你做得这样了，又出手拦住了梁辛，害他失去战机，到最后又放过了他……我若是梁辛，怕是恨你会多过谢你，更何况，你掐掉了他唯一的机会，就算你不杀他，他多活不了片刻，你这算什么？戏弄他么？”


老九眨巴着眼睛，也不把刚挨的那顿打放在心上，嘿嘿笑道：“这么麻烦，我就是看他冲得凶，怕他会伤了你们；可动手之下我又觉得不该杀他。”


顾回头苦笑摇头：“一时理解不了也没关系，日后多想一想，多听师父教诲，总会明白的……”


话还没说完，秦痩拔身而起，大步冲到顾回头的跟前，一脚把他也踹倒在地，这才开口道：“恩，说得还算他妈有道理！”


顾回头真恨不得还一句：你打得可他妈没道理。


老九一个骨碌爬起来，望向秦痩问道：“师父，梁辛死定了？”说着，伸手把顾回头也拉了起来。


不等秦痩回答，顾回头就应道：“五座天门法阵，足够要他性命了。”


秦痩则冷笑道：“就算他撑过了法阵也没用，真正的犀利手段还在后面！”说着，扬手撤去结界，继续观战。


小岛上的苦战仍是老样子，梁辛化作一团疾风，拼死护住众人最后的栖身之地，六黑一红七片阴沉木耳北斗列位，在帝星紫薇的带领下呼啸翻转，涟漪中每一道巨力迸发，都会在冥冥之中引出一串闷雷。


没人能看清梁辛的身法，所以也没人能看得到他七窍淌血的恐怖模样，血色黑红，斑斑点点，双眼、双耳、鼻孔、嘴角……再打下去，他会死。


而且用不了多久。


长春天暗叹了一声，盘结手印，开始准备逃遁的法术，不过他自己也明白，逃不掉的。


就在此时，梁辛突然身形一震，险些都身法失守，狰狞怒吼道：“少废话！”


片刻后，他又怪叫道：“当真？”


跟着，他又重复道：“少废话！”


又过了一会，梁辛再度开口：“好！我以干爹在天之灵立誓，以我两位兄长的性命立誓！”


梁辛字字如雷，吼得长春天莫名其妙……

第300章 玲珑修罗


片刻之前……梁辛正风疾火燎地冲来冲去，挥荡星阵拼命地阻止着五座天门法阵，忽然一个声音悄然飘入他的耳中：“梁磨刀，快撑不住了吧……”


声音虚弱至极，但仍抹不掉其中的那份轻佻之意，分明是‘借猪借书借刀子’的木老虎。


梁辛大吃一惊，木老虎醒来了，可现在谁还有精力去对付他？气急败坏地怒吼应道：“少废话！”，说话间，星阵蕴力将两只土鸡，三只瓦狗摧毁，继而一个跟头倒翻出去，迎向背后方向趁虚而入的四个‘明火执仗’，人在半空时还小小地兜了个圈子，顺路击碎两盏指夕流云。


木老虎把双眼一睁，眸子晶莹透亮，并不是精光四溢的神采，而是一种……好奇、有趣的精神：“你一死，是不是我们也都得跟着死？”说话时，他并不起身，他也起不了身，身上肋骨尽碎，五脏六腑都被断骨重创，就算他有一重天道在手，短时内也难以稍动。


木老虎疯疯癫癫，人却不傻，眼前的情形再明白不过，梁辛一败，五道法阵顷刻便会摧毁此处，林中人谁也休想活命。


梁辛从心中勉强分出一份精神去盯住他，口中并不答话，一鼓作气击破四个明火执仗，并把四个鉴火道士的尸体重重抛起，砸中了一头青龙的颈侧，青龙咆哮一声，突袭的势子被阻断。


木老虎好整以暇，语气里都是嬉笑地味道：“要我帮忙不？”说完，不等梁辛回答，又继续笑道：“指望我发动‘借刀杀人’是休想了，伤成这样，请不出天道嘞，不过……我倒还能让那几件还在沉睡的法宝醒来。”


梁辛硬抗了一片飞蝗石，头上添了个大洞，血流不止，口中关切追问：“当真？”


“当真，当然是真的，你们的法宝基本都被毁了，剩下的大都没啥用处，唯独两个丫头的宝贝，相当有意思，若能派上用场，未必过不了这一关……”


木老虎借到过这两件玲珑宝物，当然明白它们的厉害，而以他现在的力量，的确没法子在去‘借刀’，勉强能做的，也仅仅是施法尽快消弭‘借’字天道对法宝的影响，使之尽快苏醒过来。


现在驾驭宝物的天道之力就已经不在，可那份被借走后的‘迷失’，仍影响着宝物，虽不再为木老虎所用，可也会沉睡一阵，真正的主人也无法使用。


梁辛这边打得鸡飞狗跳，哪有心思听他唠叨，忍不住再次咆哮：“少废话！”


“哈，莫动气，教你个乖：事急人不急，才是大将之才。”木老虎怡然自得，不慌不忙地切入正题：“我让两个丫头的法宝尽快苏醒，若你们能逃脱此劫，便不得再逼问我什么，也不得囚禁于我，怎样？你要答应，就用你干爹和两个义兄的性命起个誓，我一准儿相信。”


就算没有天门来袭这件事，如何处理木老虎，对梁辛而言也棘手的很。此人可恨，油腔滑调地几乎毁了岛上所有人；但此人也确确实实有恩于他们，真要施展手段严刑逼供，梁辛还有些不忍心。


何况此时此刻，又哪还有其他选择，梁辛想也不想：“好！我以干爹在天之灵立誓，以我两位兄长的性命立誓！”


木老虎哈哈一笑，伸出手指遥遥向着玲珑辗转与玲珑修罗一点，嬉笑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还了去还了去，物归原主吧！”


不像咒语，倒更像顺口溜的偈言之下，两件宝物同时一震，青墨和琼环的小脸上，同时现出了欢喜神色，不过还是没能马上跳起来参战，法宝已醒不错，但是仍需要片刻功夫来与主人‘沟通’……


木老虎动用法术之后，脸色更加苍白了，虽然没有再度昏厥，但也无法再开口说话了，梁辛却还道他施法失败，一颗心陡然沉到谷底，脸色铁青，挥舞星阵发疯猛打！


失望了？


绝望吧！


当希望陡然熄灭的刹那，梁辛真就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憋得炸裂开来，怨愤与不甘转，瞬化作不死不休的戾意、和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恶念。


天下人间不仅仅是凝固时间的魔功，另外还有一层将协调发挥到极致的身法，无论魔功还是身法，都受执念影响，执念越强，身法也就越快。


星魂与主人心意相通，当梁辛大喜大悲，星魂也随之躁动；当梁辛心意决绝，便如帝王执戈血战疆场，忠心臣子便沸了一腔热血，炸了一枚虎胆。


身法再度提高，星阵更加犀利……就在随后的几个弹指间，梁辛怒气勃发，于绝地之中疯狂反扑。


五座法阵，在梁辛突然发起的强攻之下，竟守不住势子，被硬生生地撑开、撑大，层层后退，两倍有余。


一人之力，困兽负隅，独撑五座法阵！


可短暂爆发之后，便只剩衰竭。刚刚被强行撑开的包围圈又迅速紧缩，重压之下的梁辛不停后退，心中的怒气不再，只剩颓废无力了，依旧在很拼很打，但却止不住后退的步子……可就在此刻，梁辛的眸子忽然一缩，目光中的一切都变作了森森血色。


血色天、血色地，甚至连土鸡瓦狗青龙白云，也都变成了血色！


梁辛还道是自己的眼睛碎裂了，可随即他又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梁娃儿，歇咯去，老子来对付龟儿的狗阵。”


琼环是个女娃子，但是骂人的时候也学哥哥和同胞，自称‘老子’。


梁辛愣了愣，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能的反应是一声大笑，可是笑声挤过干涩的喉咙，却变成了‘咕’的一声怪叫……


玲珑修罗苏醒，琼环起身御敌！


从骷髅老兄手镯中得来的宝物，是一盏青铜鬼面，唤作玲珑修罗，中秋之会上琼环几次跃跃欲试，可始终没机会下场，结果没想到这件宝贝被木老虎借去，稀里糊涂地打了‘处女战’。


木妖借刀之际，鬼脸并未与主人合体，单独跃起攻击曲青石，大家也只是因为曲青石吃力应付，从而推测出此物不同凡响，可玲珑修罗真正的厉害之处，众人并不知晓。


直到此刻，琼环戴上了这只修罗面具……


无论山野湖泊、无论煞穴福地，面具主人目光所及，尽化修罗血狱。攻入其间的诸般道法，都会为血所困威力顿减，而琼环却化身修罗，能借血色而遁，化血光如刀，更能将加身重创摊入整片疆域！


虽然没有天道、规则、领域那么夸张，但是血狱不应存于人间，任何人攻入，都会如鲨搁浅滩、如虎落深水，只有琼环才是这里唯一的土著、阎王！


血狱，是修罗的天下。


琼环对宝贝的使用、领悟都还差劲得很，可即便如此，这道血狱也足以覆盖半座小岛。


梁辛、长春天、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已置身血狱之内，眼中的一切，自然都会化作殷红一片。


瞬间之中，所有攻入天门的阵法，尽数变得缓慢、无力了许多，而琼环早都化作一道血影，所过之处青龙断角，飞剑哀鸣……


还不等梁辛放松下来，正穿梭如风的琼环就喊道：“只有一盏茶，老子也撑不得太久咯！”


梁辛忙不迭回过头去看青墨，这一看之下，才让他真正地大喜过望：青墨丫头也跳了起来，指诀、口诀忙个不休，身边那盏玲珑神梭正肉眼可见层层扩大！


玲珑修罗醒了，能帮着梁辛再撑一阵；玲珑辗转醒了，便能将大伙带走，五行遁匿，逃出生天。


而此刻，还有一阵夹杂着咳嗽的怪笑声响起：“没想到，这次倒真拖了娃娃们的福……”


老蝙蝠也醒来了，抱着一棵树干哆里哆嗦地站起来，看样子还想把自己倒吊上去，惊得血河屠子赶忙跳过去扶住了他。


‘引天门来攻’就是老蝙蝠一手策划的好事，他苏醒过来，只一看眼前的情形就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笑容仍旧凶残，不过底气实在不怎么足。


梁辛和琼环一起，合力驱赶着五座法阵，如果是真正的战斗，两个人就算都未受伤，都全力以赴，也不可能打赢这一仗，不过现在他们也不需要赢，只要再拖上一阵便万事大吉。


至于今天的狼狈，等大家养好了伤，还怕没机会报仇么？


不一会功夫，辗转神梭就已经扩得足够大了，比着当初轱辘岛海匪的巡海巨舰也毫不逊色，足以带走所有人。


其实神梭只要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大小就足够装下众人了，但是梁辛那百头巨蜥实在太大，青墨一不知道是昏了头还是财迷，紧迫之际，生死一线，居然还向着那些畜生。


青墨此刻更加忙碌了，神梭密闭无缝，外人根本爬不进去，需要主人以法诀接引才能进入，她和琼环一样，操控法宝都马虎得很，一次引不进去几个人，忙了个四脚朝天。


梁辛却想笑，看着大伙直眉瞪眼，想催青墨又不敢开口的样子，自己真就打从心眼里觉得那么开心，忙忙碌碌的逃命……总比没得逃要咬牙切齿地拼命来得更开心！


活着。


岛上的情形突变，海上的一众天门人物也立时察觉，金玉堂秦痩眉头大皱：“草他奶奶的，那么大条船，一群小妖这是要逃！”说着，转头望向其他几个掌门：“赶紧拿主意……”


跟在他身后的老九正伸手拍打着衣服上的鞋印子，闻言后忍不住插嘴：“咱干看着半晌了，早该上了……”一群掌门个个都是大宗师，跟在身后的弟子也都是精英，这股力量足以让风云变色。


可还不等他说完，秦痩就骂道：“闭嘴，你就是头屁事不懂的猪崽子！你知道猪崽子是啥不？！”


老九低声嘀咕，含混不清：“懂，就是猪的晚辈下一代……”


这次联手，天门早有沟通，对自家阵法略作修改，能够让五阵相容，彼此间并无冲突，可也仅仅是这五座阵法之间没有冲突。金玉堂的人如果还要另外出手，即便本家的剑阵能够相容，可其他四家的土鸡、青龙等都不认识他们，只道是外力奇袭，都会奋起反击。其他四家也是如此，谁要出手，就得在打击敌人之前先对付另外四座法阵。


否则这群大宗师又哪会在岛外‘隔岸观虎斗’。


侏儒闻风丢了只耳朵，脸上却还是那份笑眯眯地亲切，接下秦痩先前的话题：“这还用想么？妖人那条梭子看上去古里古怪，没准真能从围攻下逃出去也说不定，传令下去吧，告诉后面阵势一旦列好就直接发动，毁了敌人吧。”


……


最近一阵修真道上动荡不休，两大天门陨落；东海乾牵扯出古怪势力；邪道要三宗合一；还有个三十年后浩劫东来，乱象已然初现端倪。


反观天门和修真正道，确得了几百年的修养，可现在的弟子，经历过的最大打斗，估计也就是门内选拔，论修为的话，或许不弱于当年那些前辈，可论起斗志、战意、同伴间的默契却远远不如了。


这次天门联手，在铲除邪道的同时，还有个再明确不过的目的：练兵。


不光练自家的精兵，还要练一练正道普通门宗的那些将来的主力军、大部队！


流连的龙鲤被杀，泽渔老道的心情也恶劣到了极点，第一个点头同意，其他几家掌门也没人反对，当即便有弟子掐起个剑诀，抛出飞剑传讯！


……


黑色小岛三百里外，阳光格外暗淡……天空都被密密麻麻的修士遮蔽住了，粗略一望，怕不会有泱泱万人！


九九归一之中来了三个，只要是三步以上的弟子，都被天门唤来，除此之外，还有诸多大小门宗，所有人都浮于半空。


这些门宗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的洞府所在，都距离东海较近。几天之前，天门弟子突然造访，邀请这些宗门下的弟子出海镇妖。当然没有人敢拒绝，准备一番匆匆上路，集结于此待命。


天门的行动机密，动作突然，而且每个出去传讯的弟子，最差也是初阶宗师，每到一处必先施法封印铃、剑传讯之术，避免消息外泄。长春天、不老宗本来都有卧底在正道潜伏，但是也没能得到消息，只道天下太平。


为了保密，他们很晚才启程，一路匆忙，才刚刚赶到这里不久，随即就在天门高手的指挥下列阵……相见欢！


这一次，天门一共集中了将近一万五千名正道修士，另外，此间还有众多天门高手。


这道阵法各个门宗早都演练纯熟，可万多人共列大阵，也不是瞬间能够完成的事情，半空之中人影错综，显得异常纷乱，就在他们刚刚列阵完毕的时候，几道灵剑低鸣而至，负责统御此间的天门长老摘下灵剑，略作查看之后，彼此对望了一眼，目光之中，都带了些兴奋之色。


一个金玉堂的胖子放开声音，对众多正道弟子笑道：“前方师长传讯，要我等出手，诸位，等了半晌，总算盼到了时辰，相见欢，请阵吧！”


众人早已结好了阵势，随着天门弟子的声声谕令，阵意陡然激发，一万多名修士的修为凝聚一处，再被阵意提高五成后，化作浩荡一击。


当巨力初成之际，仿佛连天海都难以承受如此重压，于冥冥之中爆起了一声巨响，犹如洪钟大吕！


大响过后，阵力汇聚，席卷奔腾，向着三百里外的小岛奔袭而去！

第301章 怒海争锋


梁辛、琼环拼命对抗着五座天门法阵，青墨不停地将同伴送入玲珑辗转，小岛中心早都乱成了一团。


怪叫怒骂，手忙心乱……可梁辛却笑得合不拢嘴，一场狼狈到不能再狼狈的大溃败，在他眼中，竟显得那么生气勃勃、生机盎然！


绝望之后，还有机会活着，真不错。


青墨已经把百多人送入了辗转神梭，手诀运用的也愈发纯熟了，按照现在的速度，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大伙就能尽数进入神梭。反观琼环这边，虽然压力极大，可苗女也打发了性子，尽可再坚持住这会功夫。


而就在此刻，从中土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巨钟炸碎般的轰鸣！


三百里外，万多正道修士的‘相见欢’发动，巨力未至，而启阵时的那声冥冥大响，已经传了过来。


巨响浩荡，掠过海面，直直砸进了梁辛的耳中、心底。


梁辛咕咚一声，于纵跃中直接摔坐在地！他的身体异常敏锐，这一声大响之下，头顶的天空仿佛都在瞬间沉降，骤然压下的厚重气势，让他全身三万六千只毛孔都迅速闭合，凭着梁辛的见识，又哪能猜不到，将会有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即将袭来。


其他人却依旧忙碌着，并未像梁辛这么紧张。其实现在，众人都在五座法阵的包围圈内，诸般法术轰鸣、灵元咆哮交织一起，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开了七八家铁匠铺，护身灵识都被阵法干扰，来自三百里外的那声大响，传到这里根本都算不得太刺耳，梁辛之所以被震得心神失守，全是因为他那份近乎野兽本能的身体感知，察觉到了大响中蕴藏的巨大危险……或者说，梁辛的身体察觉到大响中那份夺人的气势。


琼环手疾眼快，催动血光斩杀了一片趁机偷袭梁辛的‘明火执仗’，继而扬声笑道：“你娃累咯，休息去，我来撑的，莫子问题！”


梁辛不答，跃起闪身来到青墨跟前：“现在就走！”


曲青石、柳亦、跨两等人早都被青墨置入了神梭之内，梁辛最在乎的几个人里，也只有琼环、青墨和老蝙蝠还未进神梭。


两个丫头各有要务，不能进去自不必说，老蝙蝠则是爆发了倔强性子，非要等所有缠头弟子全都‘上船’，他才肯走。


青墨想也不想，直接回答：“现在走不了，封闭神梭还得要半盏茶的功夫，之后才能发动遁术……”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愕然道：“怎了？”


梁辛明白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当下也来不及解释什么，眼珠子模棱了几下，又把身边六黑一红七片阴沉木耳一振，闪身向着大响传来的方向冲去。


开始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太注意，只道梁辛在帮着琼环一起对付天门阵法，但片刻之后人人都发觉不对劲了，梁辛竟冲出了玲珑修罗发动的‘血狱’范围，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面对大海，同时抗击着周围的飞剑、土鸡等诸多神通！


眼下的情形再明白不过，一道相见欢足以毁灭岛子上的一切，另外五座天门法仍阵围攻，稳稳拖住众人的同时，还能配合强袭，万无一失。


五座天门早有定议，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待相见欢到时，围攻小岛的法阵会闪开一道缝隙，放巨力进来，以免相互冲突。


虽然还不知道天门动用的是‘相见欢’，可梁辛能明白强袭将至，更明白现下的情形。


在修罗血狱之内，依靠身法和灵活机动去帮着琼环杀退神通，倒是没什问题，可要是发动天下人间或者全力爆发十二星阵，肯定会影响琼环的修罗之力，梁辛自己跑到外面，心里也只有一个打算：替大家先挡一阵吧，就算挡不住，多少消弭些对方的力量也是好的。


剩下的事情，就只能交给琼环了。


梁辛一个人跑出修罗结界，好在神通无智，远处驱阵的弟子，正全力驱动土鸡青龙等对着血狱狂攻猛打，一时间没来得变阵，梁辛这才侥幸没变成众矢之的，而且现在也不需要想先前那般被动地去‘圈住一片安全之地’，只要随风就势、随力且飘地应付那些‘过路’神通。短时间内还能坚持。


他要在血狱前布防，又是一人之力，这次挡的，是相见欢！


在梁辛心里，另外还有一份犹豫，他拿不定主意，应对强袭时，是靠北斗拜紫薇，还是发动天下人间……


笛子受损，不过心魔对梁辛的影响还在，就算不靠笛子，梁辛自忖，凭着现在的情绪再发动一次天下人间应该也没啥问题。


论效果，自然是天下人间更胜一筹，可魔功承受的压力越大，乱流反噬也就越强烈，对身法的要求也就越高。


魔功能消弭掉多少强袭之力，与自己身法的发挥密切相关。就凭着梁辛现在的体力……重伤在前、透支在后，因为精神仍还有些亢奋，所以还能勉强支持，可又能支持多久？


梁磨刀比谁都明白，自己说倒就会倒，随时都会发生的事情。


倒是十二星阵，发挥的主要是星魂之力，对体力几乎没什么要求，现在的情形，更适合用阴沉木耳。


这个时候，秃脑壳从梁辛的怀里钻了出来，冲着他忽忽忽地一串怪叫，脑袋一会指指护在身旁的黑色鳞片，一会又指了指岛外的海水。


小家伙算是神兽宝宝，地位比着我服了还要高（哈哈，这句忽略。），对危险的预知也颇为灵敏，此刻既知道大难将至，更明白梁辛的心思，一个劲的怂恿着他入海去迎敌。


梁辛和它一起有过几次危险经历，对‘小蛇手势’解读熟练，马上就明白了它的意思，继而又看它对着黑鳞比划个不停，心里忽的一动。


六片黑鳞的用途，到现在也没挖掘出来，本来梁辛都快将此事忘了，但是就在刚才，这几片怪东西轻而易举便将一条成形龙鲤碎尸万段，相比之下，要比着自己用起来最顺手的金鳞更霸道犀利……或许，它们的威力要在海中发挥？


再有，那条龙鲤连秃脑壳都懒得搭理，却对黑鳞垂涎三尺，非吞入口中不可，这其中有又有什么玄机？


梁辛也实在没富裕心思再去琢磨了，低头对着秃脑壳呵呵一笑：“就听你的吧！”说着，施展身法，开始突围入海，挣扎了片刻便成功跃入大海，旋即心念一转，也不分颜色，将七片阴沉木耳一起浸入海水之中。


黑鳞入水，同时发出一阵轻鸣，声音虽低，却像极了成年蟠螭的长啸！


岛上人的一举一动，全落在督战的几位天门魁首眼中，尤其对梁辛更多了几分关注，见他自己游进了大海，再辨认出他面对的方向和摆出的势子，人人都眼皮一跳。


侏儒闻风笑得开心极了：“魔君之子，倒是义气深重，好得很，也算是咱们的福气……咦，他、他要逃？”


不是梁辛要逃，是秃脑壳要带着梁辛逃命，他才刚把黑鳞浸入水中，秃脑壳就怪叫一声，拖起梁辛，摇头摆尾发力便跑。


梁辛差点被海水呛着，忙不迭把它揪住，脸色狰狞着本想喝骂，可转眼一想却又笑了，主动弯下脖子和它碰了碰头，笑道：“我要没赶上也就算了，现在大伙在一块，还真不能自己逃。”说着，扬手把小家伙扔远了些：“你去吧，甭跟我这耗着了！”


秃脑壳尾巴一甩，又跳回到梁辛怀里，不再拉着他逃跑，可也不肯就此离去。


这个时候，侏儒闻风从云端扬声，笑眯眯地问道：“不是要逃？为何不逃？万一逃掉了，至少还能留下报仇不是？”


“不用报仇。”梁辛身体放松，舒舒服服地躺在水中：“九星连线，没有我的指点，你们谁也活不成。你们杀了我们，也就等若把自己的生路掐断了，到浩劫临头，有的是后悔和怨恨等你们，那时候什么仇都报了。”


侏儒的神情不变，嘴角却微微一抽，笑而摇头：“凭着这两句话，就想换回一条活路？太小看我们了吧？”


“你越不信，我就越开心，再说我没小看你，你一只耳朵那么显眼！”说着，梁辛手一晃，居然从须弥樟里取出了一只耳朵，对着侏儒晃了晃。


谁可都没想到，先前那么紧张的情形下，梁辛连青鳞、金鳞都来不及捡了，竟然还有心思把侏儒耳朵保留下来气人。


一旁的大胖子秦痩哈哈大笑，老九则伸手向着中土方向一指，对梁辛道：“来了，来了，你小心……咳，小心也没用。”


话音落处，水声轰鸣……


一碗水泼在桌子上，桌面便会被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面，凑过头去用力一吹，水面层层后退……梁辛眼前便是这般场景，只不过‘桌子’变成了海床，而‘水面’便是这数百丈深的海水，至于‘那口气’——相见欢！


巨力无形无色，但是在此刻，由万多名修士联手打出的相见欢之力，却一清二楚地落入所有人眼中：


力量是黑色的，如墨；


宽逾数十丈，见首不见尾，如龙，自视线尽头咆哮而至。


稍有见识的人都能明白，奔袭的大阵之力太强、太快，纵掠途中，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卷一空，这才会化作一条墨色巨龙。


就是这条墨龙裹荡飓风，将附近百丈范围内的海水尽数排卷而起，两侧浊浪如山，身下则直接露出泥泞的海床！


相见欢，直击黑色小岛。


在小岛与墨龙之间，还隔着一个梁磨刀！


挥舞着阴沉木耳、活像一只想要挡住崩塌大山而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呲牙咧嘴满脸惊骇瞳孔放大的梁磨刀……


直到此刻，岛上的众人等人才知道梁辛跑出去干啥，青墨脸色骤变，可还不等她喊一声、哭一声，天海之间便陡然安静了下来。


绝对的寂静，上至天门大宗师，下至岛上重伤的低阶妖人，任谁也无法听到一丝声响。此刻，正是在相见欢吞噬梁辛的刹那！


巨浪激溅，墨龙浩荡，只能用毁灭、恢弘、壮丽的激烈情形，却因失去了声音的陪衬，而变得压抑到了极点……


梁辛的身影，已经被巨潮湮灭，不见；而那道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墨龙巨力，竟也停住了激猛前冲的势子，就此凝立，不动。


只是一个弹指间的功夫，却让足以让人难辨西东不识古今，全然忘记了身处何处，而下一刻中，又一声贲烈巨响，将虚幻天地炸了个粉粉碎碎，重新把众人引回到现实之中。


水雾弥漫，气浪席卷，梁辛所处的位置，翻卷起一道又一道冲天巨浪……这些怒浪却并非是被‘墨龙’激起的，恰相反，就是这些裹含了绝大力量的海浪，在不断扑涌之中，死死拦住了‘相见欢’的前进之势。


方圆百里之内天海浑浊，唯独梁辛身后的黑色小岛，仍在酣甜沉睡！


所有人都觉得要自己要发疯了，梁辛自己也不例外……片刻之前，当‘相见欢’进入视线时，梁辛心里那点侥幸彻底被驱散，眼前正排山倒海而至的墨龙，像极了一条路，自己的死路。


梁辛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僵咬着腮帮子，耍起星阵，为岛上的亲人同伴尽最后一点心意，去消弭掉对方的一点力量，哪怕是半成也好。


可就在星阵与‘墨龙’相撞前，六只黑色怪鳞仿佛被猛地惊醒，同时发出了一声只有梁辛才能听到的嘹亮长嗥，大蟠螭的怒啸！继而黑鳞上陡然散出了厚重煞气，黑鳞也由此转为最初的红色。


黑鳞上附着的煞气入海，转眼凝聚成形，游动开来，于浑浊的海水间，梁辛瞧得一清二楚，在自己周身欢腾游转的，赫然是六条模模糊糊的大蟠螭！


黑色煞气，凝化金色巨蛇……


煞气凝结，周身却没有真实血肉，只是由金光虚幻成身体……梁辛终于明白了，为啥浮屠会说‘黑鳞不仅是精血炼化，还附着了蟠螭的元魂之力’，这几片黑鳞上，赫然被‘一步阴阳’封印了六只元魂！


不是一步阴阳自己的元魂，却实实在在是蟠螭的魂魄之力。


蟠螭一脉，天赐‘天目’，而天目又称阴阳眼，不仅可以看穿混沌，还能洞悉阴阳。此物得天地造化，与生俱来就有一份阴阳之力，同样，它们也是阴阳身，否则也不会有天眼。


就是因为身体特殊，所以蟠螭天生就是‘魂器’，和‘天地岁’一样，可以承载不属于自己的元魂之力。


‘一步阴阳’曾随同族征战混沌海，经历过与神仙相的恶战，当有蟠螭陨落时，游散而出的元神之力便会附着在同伴身上，‘一步阴阳’那时虽然还小，可体内也收集、或者说被附着了六只成年蟠螭的元魂之力。


不过蟠螭虽然能收纳元魂之力，可即便将这份同族的力量炼化，它们自己也无法使用，说穿了就是两个字：没用。由此可见造化万千，或有偏宠，可总不会太绝对、太极端。


而蟠螭用不了，不代表别人用不了，阴沉木耳本身也是阴性之身，既能容纳星魂，自然也能容纳蟠螭的元魂之力，在凶岛时，被困不知几万年的一步阴阳为了报恩，将自己收集来的六份同族的元神之力，也炼化、封印到了阴沉木耳之内。


蟠螭元魂之力栖身阴沉木耳，遇水则惊，虽然无智却有护主本能。本来就不需要特殊的激发或者炼化法门，梁辛只要在水中使用就没问题，可是‘一步阴阳’在帮它炼化宝贝的时候，自己也虚弱的要命，虽然六片黑鳞成形，但其中的蟠螭元魂之力，还需要沉睡一阵，才能苏醒、使用。


偏巧刚才流连道的那头龙鲤，修行多年成精在即，而大蟠螭元魂对它是再好不过的补品，这才一股脑将之吞下，以求炼化后修为大增。黑鳞入它体内，受它法术炼化，灭顶之灾下，蟠螭元魂之力自然被惊醒，继而奋力反击。


这头龙鲤的修行虽然深厚，但一次吞下六只蟠螭元魂，并想同时炼化，未免也有些太自不量力了，这些蟠螭元魂当年的主人，随便哪一头都是活了无尽岁月、叱咤大海的霸王，就算遇到大兽麒麟它们也敢斗上一斗，若是真身相遇，龙鲤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现在只剩残魂，实力和活着的时候天差地别，可六个加在一起，也绝不是怪鱼能够消化的，贪心不足蛇吞象，龙鲤被碎尸万段，而黑鳞也得以觉醒。


再之后梁辛在小岛与天门法阵的恶斗，是在陆上，所以黑鳞中的蟠螭元魂也帮不了啥，直到此刻于水中迎敌，它们才游弋而出，催动巨浪狙击相见欢！


这六只元魂能动用的力量，也只有水行之力，与周遭的环境有很大关系，可以说，附近的水势有多大，它们的力量便有多强，如果它们在脸盆里，那它们能唤起的力量，也就是这一盆水泼出去的力道……开水可能还有点杀伤力，要是冷水，干脆也就是洗把脸的神通。


不过，它们现在身处大海，水灵浩荡，任由它们撒欢！杀敌！


方才，相见欢初至，六条‘蟠螭’奋起，两股难以形容更难以想象的恶力，在对撞的瞬间，曾化作一盏肉眼不可见，可却真真正正存在的‘空洞’，将所有的声音尽数吸敛一空，所以众人才会‘失聪’片刻，旋即空间便适应了它们的力量，空洞消失，一切又恢复正常。


天门仙长目瞪口呆，三宗妖邪呆若木鸡，愣愣望向眼前的恶斗……一方是中土万余修士齐心协力，靠玄妙大阵催动起的相见欢；而另一方却是六只蟠螭元神搅荡起的大海！


就连专心施展‘玲珑修罗’的琼环，一时间都被震住了，心神失守之下，被天门阵法大举攻入血狱，这才一惊而醒，忙不迭缩小结界，险而又险地护住了众人，只差一点就酿成大祸。


一人之力，独挡相见欢……在一群天门仙长心里，这不是信或者不信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情，就好像天亮睡醒一睁眼，发现原来是‘昨天’；就好像从饭馆吃完饭一路走回家，推开家门一看又回到了饭馆里……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比着幻觉还要更幻觉！


也只有身处其间的梁辛，才能明白这一战的具体情形，蟠螭元魂本能护主，护得并不是梁辛，而是木耳中的星魂；木耳中的星魂受自己指挥，但却没法替梁辛去传递命令指挥‘蟠螭’。其实大家是在各打各的，梁辛催动星魂结阵，震荡涟漪凝结星阵之力；而六条‘蟠螭’则翻转游动，游离于星阵四周，唤起巨浪迎头痛击‘相见欢’。


即便谁都不肯相信，可事实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梁辛不像螃蟹，更像一盏不怎么起眼却倔强得出格的钉子，把一道来自相见欢、仿佛一条墨龙似的巨力，死死钉在了小岛前方，三里之处！


梁辛笑得狰狞，好像刚吃过人肉包子的活阎王，这一仗打到现在，老子没输……


老子没输！

第302章 天魔解血


相见欢与梁辛的碰撞，看似时间漫长，其实从头到尾，充其量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罢了。片刻之后，沸腾的大海重归平静。


相见欢凝聚的巨力消弭、不见；六只蟠螭元神散去金光，重新返回阴沉木耳……


梁辛在海中或沉或浮，脸色苍白灰暗，脸上的笑容虚弱、无力、还略显僵硬，可其中那份得意开心，却再明白不过！这一仗，他没输！


六只蟠螭元魂，硬是抗下了这一道万多修士的相见欢。虽然没能趁势反击、逆袭三百里，可至少，它们助梁辛守住了小岛，没让一丝力量袭上小岛。


只可惜刚刚那一战之后，星魂再也支持不住，尽数陷入沉睡，无法再响应主人的呼唤。墨鳞中的蟠螭元魂只奉星魂之令，星魂昏迷，它们也随之蛰伏……


黑色小岛上，玲珑修罗与天门阵法的鏖战仍旧激烈，青墨已经把近半邪道弟子送进了辗转神梭，老蝙蝠一边咳嗽一边桀桀怪笑，长春天魂不守舍目光散乱地望着梁辛……不过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此刻在几个天门掌门眼中，只有梁辛一个人！


侏儒闻风仍是笑着，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对其他几位掌门道：“变阵吧，让咱们那五座法阵转向，不理小岛，先杀这个小魔头！”


梁辛的表现，着实有些太惊人了，在一群正道魁首的眼中，此人比着小岛上那几百个妖魔鬼怪加在一起还要更‘妖孽’、更‘祸害’。凭着闻风等人的眼力，也当然能看得出，梁辛已到强弩之末，现在不杀他，以后怕是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几个天门魁首各自传令下去，吩咐身后的守阵弟子改变攻杀方向，全力击杀梁辛，同时闻风还苦笑着嘀咕了句：“可惜相见欢无法马上再来一下，否则小妖必死……”


话还没说完，于九天之上，突然又传来一声‘当’的大响，犹如洪钟大吕，震耳发聩响彻千里，正是相见欢成形时，唤起的冥冥大响！


几个天门掌门同时一愣，异口同声地低呼：“不可能！”


相见欢就是在他们的主持下研创而成的，对这道阵法他们再熟悉不过，刚刚那一声大响，确确实实就是当相见欢大力成形时，引出的天地共鸣。


有了这一声巨响，就说明正有一道万人之上的相见欢正奔袭而来。


可闻风、秦痩等人更明白，万人之上的相见欢，一击之后就要重新列阵，第二下猛击最快也要两柱香的功夫之后了……


那这一声洪钟浩鸣从哪来？即将轰杀而至的相见欢又从哪来？


秦痩反应最快，一引传谕飞剑，就要去询问后组织正道修士结阵的弟子，可还不等他的飞剑出手，又是两声浩荡钟鸣接踵而至！


当……当……当！


前后三响，三道万人之上的相见欢将至。


饶是天门掌门个个见识不凡、应变机敏，此刻也呆立当堂，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岛上的木老虎，闻声之后略略一愣，继而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呢喃：“举一反三？螃蟹也来了？”


而此刻，大海中的梁辛泪流满面！


梁辛不知道天门魁首的疑惑，听到三声钟响，只道天门又从远方打出三条‘墨龙’。


中秋之会，对敌玲珑偷天、苦战木妖借刀、袭杀天门怪鱼、应付五座仙阵，硬挡一道相见欢；


金鳞碎了，青鳞丢了，星魂多次易鳞，更数不清几次迸发天下人间；心魔笛子响过了，黑鳞的潜能爆发了……梁辛身负重伤，心神仿佛已被掏空；


星魂陷入沉睡，星阵无法成形……


打到现在，事先算到的、没算到的，梁辛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再没有御敌之术，更没有一丝力气。


可三声大响仍在天海间回荡不休，还有三道相见欢即将袭来！


不是他想哭，性情之下泪水全不受控制。自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于短短几个时辰之间，与玲珑主人、神仙相、五道三俗这些人间最巅峰的实力一一拼过，按理说，尽力而为，淋漓一战，也该死而无憾了，可是……只要是死，又怎么可能无憾？！


大好性命，花花世界，亲朋好友，梁辛舍不得死。


忽然，双肩一沉，梁辛回头一看，老蝙蝠不知何时飞到了他的身后，双手正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在老蝙蝠身周，数不清的阴沉木耳正上下范围，不停将四周涌来的土鸡飞剑击溃。


梁辛顾不得愤恨，愕然道：“您老的伤好了？”


老蝙蝠不答，而是笑道：“先别急着哭，跟我回岛上去！”说着，双手用力带起梁辛，在百片阴沉木耳的护卫下，折身返回小岛。


西蛮蛊这一脉，性情桀骜且虐戾，自然传承有邪门功法，用修为、重伤甚至寿数来换取短暂的战力，老蝙蝠就是施展了这种功法，现在虽然又恢复了力气，但后果可想而知。


小岛上有修罗琼环接应，帮着他们挡下天门神通，老蝙蝠放下梁辛，口中低声喝道：“屏气凝神，千万莫运功！”，说话时，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黄金匣，探手从中一抹，继而不由分说，向着梁辛的膻中穴轻轻一按。


梁辛都没看清老蝙蝠在干啥，只觉得一道阴寒之力猛地切入自己胸口，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寒颤，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奎木狼！”老蝙蝠笑容狰狞。


戾蛊奎木狼，性情最是贪婪自私，与生俱来便有夺力的本领，宋红袍抢憨子的力量；谢甲儿给十三蛮灌顶，靠得都是这枚蛊。梁辛马上就明白了老蝙蝠的意思，他是要给自己传功，灌顶。


梁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蝙蝠便抬手按住了他的天灵：“我以天魔解血之术，才换回来现在的力气，这门功法的代价是以后功力尽散，变成废人一个！”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的缠头弟子听了，立刻惊呼出声，老蝙蝠却笑了起来，对着门下的妖人笑道：“都闭嘴，你们懂啥。”


老蝙蝠传承的西蛮蛊术，是修力的厉害法门，但却不是修天望道的本领，他的修为早就到了能够到达的极限，虽然蛊力惊人，能抵抗岁月侵袭，但毕竟也活了千多岁，身体早已衰老，大不如以前。


这次被木老虎重创，以后就算伤势痊愈，修为也会大损、修补不回来了。不是昼夜双蛊的力量无法恢复，而是老蝙蝠的身体不成了，再无法承受巨大蛊力。


以老蝙蝠狂得不像人的性子，功力大损，与其不足全盛时的两、三成，还不如全都拿出来做点其他的事情！


老蝙蝠继续对梁辛道：“你听好，不是白白便宜你，而是老子还想接着活命。我现在的力道，绝挡不住待会的那三道‘墨龙’，但是给了你，你就能靠心魔笛子再来一次天下人间。”


梁辛得力，体力大涨，身法自然也就更流畅，对天下人间中的乱流反噬也就能更从容应对，魔功的抗力也会随之大增，只不过……能挡住三道相见欢么？


老蝙蝠似乎是看出了梁辛的绝望，笑道：“你怕挡不住？反正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管它个屁！真要都死了，在阴曹地府见到老将岸，老子为了保你小命把功力都传给你了，他也放不出个屁来！”


话音落处，按住梁辛天灵的手猛然一颤，梁辛只觉得眼前炸起一道强光，直接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昏厥的时间还不到两个呼吸，他又被老蝙蝠的耳光给抽醒了。


“不许昏！”老蝙蝠笑骂，他的一只手仍按在梁辛的头顶上，力量源源不断，通过‘奎木狼’进入梁辛的身体：“力量太多，怕你受不了，不敢一下子都给你，传力未完之前，我这只手还拿不下来，待会怕是你得带着我一起施展天下人间了，笛子呢，拿出来准备好吧！”


数百年前谢甲儿给十三蛮传力是一蹴而就，不过一来十三蛮根基了得，身体坚韧，二来谢甲儿才不怕巨力会让他们重伤，和眼前的情形大相径庭。


梁辛来不及去细心体会传递过来的巨大力量，只是觉得四肢百骸都鼓胀得难受，恨不得立刻就跳起来大吼大打一番，听到老蝙蝠的话之后愣了下，随即才回答：“笛子受损了，怕是不能再用……我现在的精神也不咋地，够呛能再发动天下人间。”


连番艰苦战斗，心情大起大落，剧烈的情绪激荡下，把心魔笛子的影响渐渐消耗掉了，现在的梁辛，身体中虽然得了外力，可精神已经萎靡到了极点。


情势紧张逼人，有‘生死’这根线牵着，他倒还能正常思考、说话，但梁辛自己也明白，凭着现在的状态，要发动天下人间怕是力有未逮。


老蝙蝠直接把口水吞进了气嗓，险些把自己呛死，恨不得把肺叶都咳出来晾晾，好不容易倒回一口气，怒道：“笛子损成什么样，先拿出来看看！”


梁辛立刻大吼琅琊。


青墨从不远处应道：“她早就钻到神梭里去了。”


“弄她出来！”梁磨刀、老蝙蝠和周围所有听到两人交谈的邪道弟子异口同声。


疯狗咬瘸鸡，越乱越有事，小岛上的邪魔外道忙乱不堪，甚至连琼环都没注意到，天门五阵的攻势，悄然减弱了许多……


天门上下，人人神情警惕，三道相见欢将至，这件事来得太古怪，不由得他们不小心戒备，对小岛的攻势也减弱了许多，以便随时能够抽回力量防御。


尤其那三声钟鸣，并不是来自后方正道弟子的集结之地，而是来自天上……秦痩等人已经传书后方去询问状况，不过时间短暂，还没得到回音。


岛内岛外，所有人都心慌意乱，谁也没注意，木老虎正撇嘴眯眼，喃喃自语：“螃蟹这王八蛋，怕是要连我也一起弄死了……”


……


琅琊又被青墨也‘揪’了出来，亮出笛子给众人观瞧，果然，一条细细的裂纹弯曲，穿过了诸多音孔。好在吹孔还算完好，并未被裂纹所侵，但是还能不能再吹响，可谁也不敢保证。


老蝙蝠一边咳着，一边费力道：“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吹，一会试试看！”


琅琊先是点头答应，跟着又神情惶恐地望向梁辛：“我先钻进梭子，你、你没怪我吧……”


梁辛苦笑摇头，正想说什么，脸色就忽然一整：“来了……咦？”


与此同时，岛内岛外，邪道天门，所有人都爆发出一声惊呼，三道相见欢，终于现身！


依旧和先前一般的模样，巨力在高速奔袭之中，抽尽周遭空气，看上去仿佛滚滚墨龙，可这一次，三条墨龙是从天而降，并非跨海直击，而它们要打的，也不仅仅是小岛上的妖人。


三条墨龙，第一条直冲小岛，第二条向着梁辛，不过现在梁辛就在岛上，这两道相见欢算是并肩而行，目标一致，但是第三条墨龙却歪出了数里，对准的目标，竟然是闻风、泽渔、秦痩等一群天门魁首！


老蝙蝠眼力犹存，一眼就看明白了现在的形式，又惊又喜又纳闷，连咳嗽都忘了，哈哈笑道：“蹊跷了，有点意思！”


梁辛可没有老蝙蝠那么好的兴致，头上正有两条墨龙轰然砸下，哪还有心思去管人家的事情，对着琅琊大吼：“吹笛！”脚下用力，带着老蝙蝠一起直击半空，同时心中祈祷着，笛子一定要响！


要是笛子不响，下一刻他们两人就会被巨力彻底打碎，尸骨无存。


琅琊不敢有丝毫怠慢，横笛唇下，尽量用手盖住骨笛上的裂隙，奋力吹动……笛声嘹亮，竟似全不受裂璺影响，尖锐而起，仿佛要刺破苍穹。


老蝙蝠放声大笑，岛上妖人欢呼雀跃，而梁辛却从口中爆发出一声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怪叫！只有狼子被揪断舌头、熊罴被拔掉指甲、秃鹫被砸碎尖喙才会发出的凄厉长嗥……痛苦、不甘、愤懑、仇恨！


笛声在旁人听来没什么不妥，也只有梁辛才能明白，先后两次心魔笛子，味道绝不可同日而语。


上一次的笛声，勾起的是梁辛自从懂事以来所有的情绪，其中有喜有悲，有恨有爱，诸多滋味交织迸发，彼此纠缠，让他又想哭又想笑，可哭也哭不痛快，笑也笑不开心；


这一次，也许是裂纹伤了笛子音孔，所以损了音韵，响起的笛声就仿佛一把锈迹斑斑、长满倒刺的小刀，狠狠戳进他的耳膜，无法形容的尖锐响声变成了无以伦比的剧痛，而剧痛之下，勾起的情绪就只有：虐戾。


和仇怨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只是最最单纯、与生俱来、被烙印在骨子里、每一个人心中都有、平时深深掩藏的，那份被称之为本性、一旦爆发就恨不得杀尽天下的虐戾！


简单之极却邪恶无比，永不消失却难以显露的本性之一：虐戾。


幸好，天下人间是以执念破道，只要有执念且正施展阵法，魔功便会激发，而那份人之初的虐戾，正是最霸道、强壮的执念，魔功陡然而起，正正迎上了两道起头并肩、来历诡异的相见欢！


岛上仰头观战的邪道弟子，看不出时间凝滞，映入他们眼中的情形，仅仅是梁辛凭空挡住了两条‘墨龙’：


天下人间之外，两条威风凛凛‘墨龙’好像变成了贪婪的水蛭，拼命地扭动身体，一寸一寸，硬生生地向里下挤去；天下人间之内，梁辛变成了疯子，身体抽动地毫无规律，却快的不可思议。


此刻，岛外五里处，巨大的撞击已经掀翻了大海！比起梁辛，天门魁首的处境要好很多，‘墨龙’来袭之际，他们不必像梁辛那样去硬挡，只要抽身急退便可。


另外天门在听到三声钟鸣之际，就已经开始小心戒备，当墨龙现身，五道大阵同时陡转而起，自半空截击，为门宗长辈更争取到了不少时间。


隆隆巨响震彻苍穹，一群天门的核心人物四散急退，虽然没人重伤，不过以他们的身份、修为、凑到一起却好像一群被石头惊飞的麻雀，这份狼狈，也足够丢人了。


到现在，天门哪还顾得上去对付小岛。三宗妖人只是他们的猎物，就算围捕不成，至少自己也不会受伤，至于邪道的报复，那是以后的事情；可是来历诡异的相见欢，已经足以说明，在他们背后还藏着一个异常强壮的猎人！


闻风老道的笑容不再，目光犀利；泽渔老道脸色铁青，身边一条清水长链清零流转；金玉堂秦痩骂骂咧咧满嘴脏话……天门座下的精英弟子四下散开，搜索敌人踪迹。


而小岛核心处，血狱仍在，琼环严阵以待，既防天门，更准备当梁辛不支时去对抗墨龙；青墨心无旁骛，凝神催动手诀，不停把同伴送入飞梭；琅琊这次没急着逃跑，尖尖的下颌扬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半空里的对抗，嘴巴微微嗡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片刻之后，琅琊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天下人间中的梁辛，腰腹间又见狰狞伤口！


梁辛被笛子吹得恨意滔天，不过神智还在，勉强还能分辨眼前的情形。


就执念而言，被勾起的那份恶性、虐戾与生俱来。而且怨恨之力，本就比着欢喜之情更霸道，更犀利；另外自己得到了来自老蝙蝠的力量，虽然没能让身法有一个质的突破，但也确实提高了不少。


现在正爆发的天下人间，远胜以往任何一次。


只不过，他要扛的力量，也强大得前所未遇，两条‘墨龙’，每一头都和他靠黑鳞撑过的那条一模一样，就好像是被照搬、重制过来的，这相当于三万多修士的倾力一击，放眼天下，整座中土一共能够多少修天之人，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就算三十万，梁辛要对抗的，也是十分之一的修真道！


以前，天下人间内的乱流反噬，仿佛无数飞旋的快刀，锋锐、迅捷、杂乱无章但期间也有或大或小的空隙；可这一次，撑到现在，乱流已经变成了山岳、巨石，随着外面两条墨龙的力量不断增加，乱流甚至有汇聚成一个整体的征兆，反噬越来越沉重，而留给他躲避的缝隙、空间却越来越小！


终于，梁辛撑不住了，眼前他选择也只剩下两个：


继续维持天下人间，继而被乱流活活碾死；


撤掉天下人间，以血肉之躯去受两条墨龙一击！


天下人间岌岌可危，而它崩碎前的瞬间，也是魔功力量爆发的瞬间！天地都变得疯狂了，仿佛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只剩天下人间与两条墨龙之间的较量……


也就是这一个瞬间里，两方对抗的巨大力量，终于让浩浩乾坤发出了一声哀嚎，继而，肉眼可见，一条青黑色、约七尺的裂痕，突兀地迸现与天下人间与两条墨龙的交汇之处！


跟着，从裂隙中伸出了一只手……指节宽大、手指粗壮、手背上还生着一层黑漆漆的绒毛，不难想象，这样一只大手的主人，一定会是个彪形大汉！


墨龙与天下人间对抗时产生的巨力，将乾坤撕开了一个口子……如果有人趁着这个机会钻过‘口子’，是不是也算破碎虚空，另类飞仙？


这种情形似曾相识！


妖女琅琊仰头，直挺挺地摔到在地，目光涣散，口中喃喃：“都他妈疯了！”


是啊，都他妈疯了，老天爷疯了，所以凭空降下来三道‘相见欢’；老蝙蝠疯了，悍然发动天魔解血，把毕生修为都给了梁辛；梁辛疯了，当过一次相见欢还不够，还要跳到天上去挡第二次……


还有裂隙中伸出的那只手，此间早已乱作一团，他还要跟着来添乱，难不成也是个疯子？！

第303章 霸王卸甲


手、臂、肘、肩……


于半空现出的裂隙中，正有一个人缓而又缓地伸出了胳膊、继而露出肩膀……看样子，此人要从空间的另一端进入梁辛等人所在的世界！


时间也陡然缓慢了下来，不止梁辛的天下人间，而是周遭百余丈之内，时间被拉长、拖缓，那就连那两条墨龙，行动也变得笨拙可笑，扭曲的身体哪还有半分暴躁的气势，慢吞吞地好像失去壳子的蜗牛……


梁辛愣愣看着眼前的异象，全然不明白怎么回事，此刻的情形，看上去就仿佛有人在他的天下人间之外，又套上了一层天下人间；在梁辛凝固时间的魔功之外的百丈范围，另有一道力量，让时间缓慢到压抑、窒息！


本来，梁辛的魔功在下一个瞬间就会彻底崩碎，可随着裂隙、怪客的出现，附近的时间都缓慢下来，天下人间破碎的时间也被向后拖延……


梁辛仿佛置身梦中，几重‘时间’环环相套，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不大的功夫，对方的上半身都已穿透裂隙，梁辛终于看到了他的样子——胳膊粗壮、肩膀厚实、豹头环眼、脸膛黝黑、还生着一副乱糟糟仿佛钢针般的浓重短须……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仿佛霸王模样！


‘霸王’并未急着跳出来，而是眯起眼睛，饱含惬意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对梁辛展颜一笑：“天下人间？很好！”


‘霸王’的长相不怒自威，气势逼人，可他对梁辛说话时，从语气到神态再到目光，其中满满当当都是亲近、都是友善！宛若一位离家多年，从军建下不朽功勋的大哥，在多年后返回家乡见到当年年幼、如今却已成家立室的小弟时，那一笑。


以至于梁辛在绝望下、虐戾中，在不知对方究竟何人时，竟打从心眼里升起了无数的委屈，不知该说什么，只想哭。


梁辛确实委屈……他才多大？如果不算大眼中的修炼，他还不到二十岁。八月十五，接踵恶战，他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拼出了全部的力量，可还是没能护住心里那一点最最娇贵也最最可怜的希望。


这个时候，‘霸王’已经从裂隙中闪出了大半个身子，只还有一只左脚留在裂隙那边，继而抬眼，斜忒那两条虽缓慢却犹自翻滚挣扎的墨龙，不耐烦的神气从他脸上一闪而灭。


对梁辛微笑时，‘霸王’只有亲近与随和，可对墨龙的那一眼斜吊，于顷刻之间就让他变了一个人，从长相威风但心怀家乡的大哥陡然变成了曾让血流漂杵、曾让万生俯首的人间煞神！


随即‘霸王’双肩猛震，大吼之中上身前倾，双手虚向墨龙奋力向前一推。他的掌下除了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摆出来的姿势，就好像要把一面看不见的墙推倒……


即便在天下人间之内，梁辛也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整座天地、整座世界都随之一震，继而他身上的压力骤减，再抬眼一看，两条‘墨龙’已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霸王’又笑，好像还是刚才那个大哥，却在无意间对兄弟露出了自己杀过无数人的战刀，笑容有些‘这不算什么’，可还藏着一丝得意，跟着伸手向着不远处的海面一指：“挪到那边去了。”


梁辛还在天下人间之内，虽然压力大减，可也不能轻松回头，只有借势略略转动身体，再努力把眼角余光瞄过去，追着大汉的指点去看……


两条‘墨龙’并非被击溃、消失，而是被谢甲儿凭空挪移，直接冲向了天门人物！


梁辛大喜，同时大骇，搬运神通？这样的本领比着天道又如何？！


霸王的兴致很不错，给梁辛解释了句：“搬运的不是神通，而是那墨龙所在的那一方空间，空间过去了，墨龙自然也会跟着过去，等它们再冲出来，打的自然也就不是你了。”


天门高手刚摧毁了一条‘墨龙’，还没等等喘匀一口气，突然就觉得天地猛颤，跟着又冲出来两条墨龙！一瞬间里正道众人轰然大乱，气急败坏的嘶吼与仓皇的唱咒声响成一片，而下一刻，便是连声的惨叫与哀号。


两条墨龙奇袭，五个天门魁首中，大胖子秦痩断了一条胳膊、流连泽渔的法宝被毁、承天敢当口喷鲜血重伤昏迷、鉴火熔心的一只右手彻底没了。


指夕的侏儒闻风运气不好，五个掌门中他伤得不是最重，但却是最‘惨’的那个，第二次墨龙乍现之际，他躲闪略有不及，硬生生被巨力撕掉了小半张脸孔，左颊的血肉全都消失不见，血流披面之间，能直接看到他的牙齿，模样说不出的恐怖！


掌门尚且如此，身后的长老更是伤亡惨重，二十余人中，只有七个人活了下来，蛤蟆命大不仅逃过一劫竟然一点伤都没有，顾回头则依靠着老九和秦痩地奋力匡护，只受了些震荡，也保住了性命。


而五座天门法阵之中，鉴火道的明火执仗与承天道的土鸡瓦狗，因为承受不住巨力，被两条墨龙硬生生地击碎，施阵弟子人人重伤，东倒西歪摔落大海。


乾坤易位，霸王一击，五座天门吃了天大的亏！


小岛上，只要是还能嘶吼的人，尽数发出了一声欢呼，这一声欢呼，压抑得实在太久，以至声音嘶哑，宛若嚎哭！


天门遭遇受创，弟子人人惊怒，剩下那三道阵法疯狂流转开来，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打谁。


谁都分不清楚，这两条墨龙究竟是被半空那个凶汉‘推’过来的，还是当初驱动这三道相见欢的主谋早有算计，让两条墨龙先佯攻梁辛再突兀转向谋杀天门魁首……


事情远远超出了天门的预计，更超出了他们能控制的范围！


闻风伤得比神仙相还要难看，自己却恍若未觉，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半空，眼神惊骇欲绝！


传言中的霸王模样、本当他已死却破碎虚空又重返人间、和将岸义子有说有笑神态亲近……


侏儒的嘴巴残缺不全，喃喃自语时撒气漏风，口齿不清，翻来覆去念叨着两个词：“不可能、都疯了……”


‘霸王’施展过手段之后，根本不再去看下面的天门人物，只是对着梁辛笑道：“我本名胡子哥，恩师赐我别号‘卸甲’，以前，天下人都称我做谢甲儿，你既传承了天下人间，就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谢甲儿？谢甲儿。


他的声音虽轻，可落在梁辛耳中，不吝连串惊雷！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已经‘飞仙’天外的谢甲儿，再度现身人间。


谢甲儿全不像面相那般凶恶、急躁，见梁辛两眼发直，不仅没有催促，反而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要听说过我，也就该知道你我之间该如何称呼，我该喊你师弟，还是喊你师侄？还是几代玄孙？”


说着，谢甲儿伸手挠头，呵呵笑道：“我也不知道离开这里多久了……”话他没说完，他的神情突然一震，声音随时跑调，失声道：“师父？！”


说话间，谢甲儿的目光牢牢盯在了老蝙蝠身上。


谢甲儿原本师从老蝙蝠，后来才被老魔头将岸抢去做了开山大弟子，老蝙蝠自然也是他的师父。


梁辛知道师兄与两个老魔头之间的渊源，略略回过神来后，也不敢多说啥，只是顺着谢甲儿的话回答道：“老魔君将岸是我义父，我本名梁辛，别号磨刀。你离开没多久，几百年的样子，修真道上还有你的凶名流传……”


此刻墨龙已经不再，梁辛一边说话，一边想要撤销魔功，不料谢甲儿忽然现出了一个异常古怪的神情，忙不迭摆手道：“莫撤掉天下人间，我……我没脸见他老人家。”


梁辛的天下人间之内，时间凝固，老蝙蝠也被冻住，根本不知道身外情形，自然也不知谢甲儿莫名其妙地跑出来了。


师兄叛一门、入一门，在老蝙蝠面前身份尴尬，梁辛点了点头，抖手抖脚，继续辛苦万分地维持着魔功。


谢甲儿明显松了一口气，笑道：“卸甲、磨刀，你是我师弟，很好。”


梁辛的脑子里已经全是浆糊了，但心眼里那份兴奋快乐，托着他轻飘飘地如坠云端，说不出地舒服，先响亮喊了声：“见过师兄！”跟着又忙不迭追问：“你不是借十三蛮之力，破碎虚空，飞仙去了……”


谢甲儿笑了：“本来是想飞仙，结果算错了一步，差点变成自杀！”


一个是开山大师兄，一个关门义子，两个魔君传人在小岛半空说笑，全不理会外物，更没有人再去把天门的阵仗放在眼中。


梁辛仍维持这天下人间；谢甲儿也并未从裂隙中全身而出，一只左脚始终留在那一端，好像挡门似的，似乎一会还打算再钻回去。


不远处的海面上，五个天门魁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一边抬眼凝望半空，一边传音入密低声交谈。凭着他们的见识，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基本也都确定，天上的凶悍，就是霸王卸甲，谢甲儿。


鉴火道的熔心眼角微微跳动：“是杀是退？你们怎么看？”


大胖子秦痩侧目撇了他一眼，用教训老九的那副口吻道：“你是活猪啊？你觉得你打得过当年的十三蛮么？”


熔心声音低沉：“你不是活猪。”


秦痩大怒，连谢甲儿都不去看了，直勾勾地瞪着熔心。


侏儒赶忙来打圆场，他少了半张脸，苦笑比着鬼哭还吓人：“十三蛮的实力还在六步大成之上，咱们五个，若是遇到十三蛮中的两个，或可一战，要是遇到三个……就不知道还有没有逃走的机会了。”


“他要真是谢甲儿的话，”流连道泽渔接口：“足见当年十三蛮撒谎，那一战，是他们十三个败了。连十三蛮合力都打不过的人，就凭着咱们现在的阵仗……杀是送死，逃也没机会，先站着吧，静观其变。”


梁辛心底，还再受心魔影响，只有一点清明勉强维持着神智，身边有谢甲儿，下面有玲珑修罗，他也没心思再去关注他天门动向，根本不知道，就因为师兄现身，让一群天门首领不敢杀、不敢逃，就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等！


其他几个天门魁首都静立不动，唯独鉴火熔心，沉默片刻后冷笑了一声：“不敢打也就算了，连逃都不敢？就算谢甲儿是真阎王，这大海上可也不是他的阎罗殿！”言罢，双手结印，在他周围陡然爆裂开百多团烈焰，向着四面八方电射而去。


再看熔心老道消失不见，他已藏身其中一团烈焰，依靠烈火遁术想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谢甲儿正和梁辛说话，见有人施法逃走，也没太多动作，只是身形略作晃动，扬手在空气中一按，吐气开声，四字铿锵：“乾坤何在？！”


话音落处，化身烈焰的熔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片刻后再抬眼一望，自己明明在向着远方逃遁，不知为何竟冲到谢甲儿身前，而护身烈焰也随之熄灭！


仍是搬运空间，区区烈焰障眼之术哪能瞒得过谢甲儿，二魔君一眼便看穿了熔心的真身所在，继而搬运小空间，直接把熔心‘拉近’到自己身旁。


谢甲儿看也不看，扬手一记响亮耳光，重重抽在了熔心脸上，笑骂：“回去老实呆着，我不说话，你不准动。”


熔心一身修为，在谢甲儿掌下却全无抵抗之力，惨叫了半声，仿佛死鱼一样，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不停，直接摔回到原地，口中落下二四六八颗牙齿！


抬一抬手便痛打了一个名动四方的大宗师，谢甲儿却是副无所谓的模样，转回头对梁辛笑了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师父传下的功法，是人间道，虽然天下无敌，但却无法成仙，我不甘心，这才想出了个法子。”


宇为天地四方，宙为古往今来，将岸的魔功能控制时间，而谢甲儿想出的飞仙办法，就是以大力轰击‘天下人间’，也就是用力量去撞击扭曲的时间，借以撕裂大空间。


能有这样的想法，和他的功法有着莫大关联。和将岸不同，谢甲儿在修炼天下人间的同时，还修行高深蛊术，所以他有一身雄浑真元，而他再施展天下人间时，由内而外发力，去轰击魔功，便会改变小空间，刚刚挪移‘墨龙’，便是这个道理。


‘天下人间’改变的是时间，谢甲儿在这个基础上又悟出了让空间移位的法子，由此才自称‘天上人间’。


说穿了，谢甲儿的天上人间，就是乾坤挪移，威力自然大到了极点，但是却有一点：他是乾坤挪移，不是挪移乾坤。


他只能挪转小空间，也就是在天地之内的空间搬运，却还无法撕裂大空间。


不过，他悟出了天上人间之后，也就摸到了撕裂天地的影子，几经钻研之后，终于找对了法子，依靠十三蛮绝大的外力轰击，终于得以破碎虚空，逃出天地。


法子是没错的，他也的确成功了，可天地之外，却并不是他想象的仙界、永生界。


说到这里，谢甲儿突然莫名其妙的问道：“你吃过鸡蛋吧，知道鸡蛋有壳吧？”


炒的、煎的、煮的、卤的、生的，梁辛什么样的鸡蛋都吃过，闻言大点起头，面有得色……


“人间是一方天地，仙境也是一方天地，你就把天地当成一个鸡蛋好了，那人间和仙境便是……”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笑道：“就是两个鸡蛋！”


谢甲儿大笑：“不错，就是并排摆着的两个鸡蛋，我把人间这个鸡蛋壳弄出了一道裂缝，爬了出去，可没想到……”说到这里，谢甲儿陡然收敛了笑容，声音也随之低沉：“仙界这枚鸡蛋，也是有壳的，想要进入仙界，就得先把它的壳子也敲开！”


梁辛先是恍然大悟，跟着悚然而惊。


谢甲儿的另类飞仙，原来一败涂地……他的破碎虚空，和正统修士的引劫而遁根本就是两回事。结果他逃出了凡间，却也没能进入仙界，而是被困在这两重天地、或者说两个鸡蛋的夹缝中了！

第304章 一战如斯


‘夹缝’之中，就是无尽虚空，其间乱流激荡，比着天下人间的乱流反噬更强大无数倍，谢甲儿这几百年里，无时无刻不再淬炼身法，躲避着粉身碎骨的下场，飞仙虽然成了镜花水月，可战力确确实实又提升了几个档次。


谢甲儿能成为一代魔君，心志自然坚定无比，身处‘夹缝’中，除了保命之外，想得并不是回来，而是想办法要把仙界的‘鸡蛋壳’也裂开一个口子，钻进去！


如果按照凡间的时间，谢甲儿被困了几百年，在这期间，他一心琢磨的，就只有‘仙界鸡蛋’，对凡间这个鸡蛋，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当初，谢甲儿靠着外力轰击魔功，得以撕裂天地；而刚才，梁辛爆发了最强大的一次天下人间，又在两条墨龙的强攻下，让大空间震颤不休。


只凭着这两道力量的对撞，本来还不足以撕裂空间，不过在另一端的谢甲儿发现了此处的异常，好奇之下也出手从另一端猛攻，这才把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消失数百年的魔君也得以重返世间。


梁辛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大眼小眼也是‘时间扭曲’之地，幸亏谢甲儿不知道，否则依着他的性子，当年说不定就会去轰击一番，看看能不能砸出个飞仙之路的……


看着谢甲儿仍把一只脚留在夹缝中，阻挡着裂隙的闭合，梁辛忍不住皱眉道：“怎么，你不打算回来？”谢甲儿就凭一只脚便撑住大空间的裂隙！梁辛看不出这‘一脚乾坤’里是不是还有着古怪神通，但却能明白，师兄的修为，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深不可测。


谢甲儿一笑：“永生逍遥，是我毕生所求，我能把凡间这个鸡蛋壳撕开出来，就能把仙界那个鸡蛋壳打碎进去……”说着，他岔开了话题，眼神变得犀利许多，指了指梁辛背上的老蝙蝠：“哪个伤我恩师？”


梁辛的神情有些踌躇，回答道：“这个事情复杂得很，不过伤老爹的那人，被我们打得伤得更重，而且已经落到了咱们的手上。”


“那就好，恩师的仇人，还是由他老人家自己去决断好了。”谢甲儿神情一缓，笑着点点头，跟着又问道：“我俩的师父呢……我师父，你干爹，他老人家还好？”


提到将岸，梁辛的神情便是一黯。


他的脸色才刚一变化，谢甲儿就察觉到了，从神情到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叱到：“讲！”


梁辛没有丝毫隐瞒，把从土坤腹中相遇老魔头，一直到三堂会审之后受到乾山道追杀，最终义父身化槁灰只留下一句三字‘舍不得’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边。


谢甲儿人在半空，眸子里精光闪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直到梁辛说完半晌之后，才再度开口，声音嘶哑且阴冷，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仇人呢？师父的仇，你报了没？”


梁辛才刚一摇头，忽然眼前人影乱晃，谢甲儿竟跨步冲入了他的天下人间，身形晃动迅捷无比，全不受时间之锁，欺到梁辛身旁，厉声斥责：“大仇未报，你在此处整这些劳什子做什么？”说完，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


这一掌打得颇重，梁辛的半边脸颊立刻高高耸起。


梁辛的眼泪立刻就流了出来……虽未失声大哭，却泪如泉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他最不敢去提起的事情，几次大闹乾山，最后竟丢了仇人下落！


谢甲儿对梁辛怒目而视，而他把身体彻底抽离裂隙之后，那道黑色的缝隙，肉眼可见缓缓消失……


当裂隙只剩三尺的时候，谢甲儿的神情突然变了，脸颊抽动、眉眼狰狞，显然在他心中天人交战，正在做一项重大取舍，不久之后，裂隙只剩两尺，谢甲儿猛地一咬牙，脸上的筋肉都抽搐成了一团，表情也随之扭曲，硕壮的身体暴退，在裂隙‘愈合’前，又把脚插了回去……


下一刻，谢甲儿突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悲声颤颤，回荡于天海之间。


痛哭中，谢甲儿忽然扬手，左右开弓，把一连串的重重耳光，尽数落在自己的双颊上，越打就越哭，哭得越悲就打得越狠！


一边是回到人间给师父报仇；另一边是重返虚空，再花上无尽岁月，去守住一个踏入仙界的飘渺希望……这几百年中，他不断尝试，对破开另一端的‘鸡蛋壳’，已经有了诸多想法，正一一实践、尝试，要他就此收手，他不甘！


到最后，谢甲儿还是把一只脚踏回虚空、阻住裂隙；到最后，他还是舍不得那个成仙之梦。


谢甲儿对自己下手极重，一掌一掌，不多时脸上便已血肉横飞，可仍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口中也只是嚎啕大哭，并没有只言片语。


梁辛心里堵得异常难受，不是责怪，他根本没资格去怪谢甲儿，更何况如果不是师兄出现，自己现在早已被相见欢碎尸万段了。说穿了，他只是没法去理解谢甲儿的选择吧……


你眼中的不知所谓，我梦中的七彩莲花，谁也怪不得谁！


梁辛深深吸气，认真道：“义父的仇，本就该由我去报，请你放心……放！心！”


谢甲儿又大哭了一阵，才总算止住了悲声，他的长相本来威风凛凛，此刻双颊几乎都被牙齿硌都快要烂掉了，模样异常骇人。他先是对着梁辛点点头，跟着略作犹豫，居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不由分说对着梁辛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师父的大仇，拜托你了。”


梁辛想躲，可天下人间之内行动不便，也不敢就此扯掉魔功，要是老蝙蝠见到谢甲儿，指不定还会再生出什么祸端……就算没事，也彼此尴尬别扭。


谢甲儿很快就站了起来，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嘱托两句，不过最后还是摇摇头，岔开了话题：“你怎么打算？”


梁辛也不再去提干爹的事情，勉强笑道：“带着大伙赶紧离开此处，先养好伤再说吧！”说话时，借着躲避乱流的势子，低头向岛上望去。


岛上只剩下青墨、琼环等寥寥数人，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青墨已经把绝大多数同伴和巨蜥都送进了辗转神梭，只等他们回去，就能施法封闭法宝，离开此地了。


谢甲儿点点头，又伸手向着海面上一指：“这些天门人物呢？是留是杀？”他离开人间只有数百年的功夫，天门之内虽然新旧更替，不再是当年那些老家伙了，但服饰、神通、法宝几乎都没改变，凭着谢甲儿的眼力，又哪能认不出他们的身份。


这次轮到梁辛表情狰狞，心中犹豫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一直犹豫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总算呼出了一口闷气，有些无力地摇摇头：“留、留下吧。”


和天门这场乱战，梁辛打得艰苦之极，几来几往之间，大喜大悲更迭不休，希望也随之升起、熄灭，但是归根结底，让邪道众人、兄弟朋友遭受重创的不是他们，从头到尾，几乎就是梁辛一个人对抗了五座天门，这是他自己的恶战，打到现在，他活着，他没输。


谢甲儿一笑：“知道了！在你走之后，我再放他们离开。”说完，扬声对着一群天门人物喝道：“师弟饶下了你们的性命，再多留一会吧！”


几个天门首脑人人冷哼，可目光深处却闪出一份释然、一丝轻松，即便生性暴躁的大胖子秦痩也不例外。


谢甲儿又望向梁辛，再度开口：“我要拜一下师父，你不用瞎着急。”说着，又跪倒在地，对着梁辛背上的老蝙蝠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梁辛没急着走，提醒道：“你来之前，有三道‘墨龙’神通，分别砸向我们和天门，蹊跷得很……”


不等他说完，谢甲儿就把手一摆：“放心，我心里有数，你走吧！”


时值此刻，梁辛也实在没有精神再去想其他的事情了，挥手撤去天下人间，勉强了落回小岛，对岛上留守的几个同伴费力道：“没事了，咱们走！”


青墨立刻施展手诀将自己和最后几人一起送入神梭，缓缓施咒，封闭法宝。


谢甲儿一言不发，一脚撑住空间的裂隙，脸上鲜血淋漓，目光却淡漠清澈，静静望住五座天门的高手。一群正道魁首，全都肃立原地不敢稍动，任由青墨施法……


片刻之后，巨大的神梭晃动片刻，略显费力地缓缓升起，继而又好像喝醉了似的，东一扎西一条，歪歪斜斜地兜了几个圈子，突然于毫无征兆之间，消失在小岛半空！


青墨转回头对着众人点头笑道：“遁术发动，没事了。”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金袍天嬉笑把怀里的小吊交给同门，跟着站了起来，对着梁辛躬身施礼，神情认真：“宗主舍身相救，大恩无以为报，属下立誓，永奉宗主号令，若有半字违背，天嬉笑魂飞魄散、碎尸万段。”


誓言无法分辨真假，可梁辛那一连串的拼命却尽数落入邪道弟子眼中，人人心存感激，更打从心眼里高兴，有一个重义到冒傻气、本领又的确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宗主，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一份大福气。


包括长春天在内，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又一次大声诅咒发誓。


老蝙蝠的手仍稳稳按在梁辛的天灵上，此刻他的传力也就快结束，照着他的估计，自己修为的四成，都会度给梁辛，而另外那六成……烟消云散！


从此之后，让修真道闻风丧胆的缠头老爹，就是废人一个了。老蝙蝠却根本没想这些事情，在梁辛撤销天下人间，落回小岛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天上的谢甲儿，只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老蝙蝠终于传功完毕，可却并不收手，而是翻手亮出早已准备好的竹针，不由分说一一刺入梁辛的胸膛要穴，等忙活完了，才长出一口气：“成了，先这样吧！”


而梁辛却连问一句都来不及，就突然一张口，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几近凝固、颜色黢黑且伴有恶臭的淤血，跟着双目一闭，软倒在琅琊的怀里。


几番遭遇重创、多次引爆执念，此刻终于逃脱大难，梁辛心如铅、头欲裂、元魂仿佛都要随着身体一起散碎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直接昏厥了过去。


到最后也没能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只勉强逃生……从天门现身开始，接连不断的硬仗，每一次对梁辛而言都是一场绝望而徒劳苦战，能几次脱险活下来，靠得也仅仅是一份坚持。


这期间有造化和运气，但是要没有那份坚持，哪怕只是略早放弃一刻，老天爷的眷顾也不会来！梁磨刀撑了、拼了，所以活了。


他若死掉，算是情理之中；可梁辛最终逃出生天，带着大家一起逃出生天，又何尝不是天经地义！


……


辗转神梭转眼消失不见，谢甲儿并未急着离开，也没让天门就此散去，而是把目光一转，抬头望向高空：“还要藏么？现身吧！”


声音落处，空气层层颤抖，一个白袍人现身而出。


谢甲儿似乎被对方的样子吓了一跳：“原来是个丑鬼，有名字么？”说完，顿了顿又追问道：“三条墨龙都是你弄出来的吧？”


白袍人身材普通，可脸孔却是‘横’的……仿佛顽童把头歪过来，让双眼、嘴巴和地面垂直、鼻子和地面平行。


他没歪头，脑袋是正着的，脸孔是横的。


神仙相！


“叫我螃蟹就是了。”白袍人的神情阴鸷，但是因为长着一张‘横脸’，无论他再怎么严肃，都显得无比可笑：“眼力不错，三道阵力都是因我而起！”


谢甲儿恩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师弟离开的时候，你怎么不动手，你的本领不错，未必怕了我吧？”


“如果出手击杀那个小妖，我吃不准你会不会横加阻拦。”螃蟹的语气平淡，全没有一丝阴阳顿挫，好像念经似的说话：“我怕的不是你的神通法力，我是怕你跳出来拦我，会让那道裂缝消失。”


谢甲儿一晒：“怎么说？”


“我想飞仙！”螃蟹并不隐瞒自己的想法：“你的飞仙之道不错，带我过去，你我连手砸开仙界的壳子。”


谢甲儿把眉峰一挑，目光里尽是不屑：“凭你，能帮我？想随我去，总要拿出点真本事！”


螃蟹缓缓地歪起了脑袋，横着的脸孔‘竖’了起来：“我的手段……”


不等他说完，谢甲儿就不耐烦地打断：“大话谁都会说。”说完，谢甲儿面露笑容，目光流转，望向着海面上的天门人物。


螃蟹明白他的意思，并无半个字的废话，右手握拳高举，继而食、中、无名三指竖起，如戈如叉，向着天门阵中摇摇一点！


天门之中，还有‘睹剑思人’‘风卷残云’‘潜龙出海’三道大阵，正浮海凝立，严阵以待。


就随着螃蟹这三指一点，海面上本已渐渐平复的灵元暴潮陡然再度狂躁，剑鸣与龙吟彼此纠缠，转眼划破苍穹，继而，就在一群天门人物的周围，凭空跃出了九道大神通：


三道睹剑思人、三道风卷残云、三道潜龙出海！


天门弟子个个大吃一惊！半空中‘多’出来的那些阵法，无论是灵元、气度、威势甚至阵意，都与自家的法阵全然一致，并没有分毫的区别。


而这九只霸道神通毫不停留，直接杀入天门阵中，与五道三俗的弟子和他们原先催动起的三道大战绞杀在一起，海面上乱作一团！


以三敌九，而门宗中的核心高手又大都有伤在身，乱战之中天门弟子苦不堪言，转眼间血肉横飞，伤亡惨重。


螃蟹人在高空，静静望了海面乱战片刻，这才把目光转向谢甲儿。


谢甲儿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目光也变得明亮了许多：“这是什么神通？”


螃蟹应道：“不是神通，而是一重天道。唤作‘举一反三’，施展之下，神通道法也好，飞矢滚木也罢，只要是天下之力，都能被我化作三道、为我所用……怎么样，够资格与你同去了么？”


螃蟹也是神仙相，他手中的天道：举一反三。


他的天道，比着无仙的万法自然、木老虎的借刀杀人或许略显被动，只能见神通再复制成三，可也足以保证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何况螃蟹也不是只会一重天道，论身体的结实，他比着无仙仅稍逊一分，论自身的力量，更远超中土大宗师。


先前那三道墨龙也是他‘举一反三’而来，不过真正的相见欢，距离黑色小岛三百里处发动，螃蟹复制出来的三道阵力，也要从相距三百里处成形，由此墨龙奔袭而至的时间稍长，给了老蝙蝠为梁辛种奎木狼的机会。


谢甲儿沉吟了一阵，放声大笑：“这样的本事，当然足够资格！”


螃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开心，语气还是平淡得让人憋闷：“合两利，无一害，我本也觉得，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瞧见谢甲儿也学着自己刚才的样子，竖起三个手指，似模似样地向着自己一点，旋即螃蟹只觉得身遭空气猛震，脖颈、胸膛、腰腹之中，三股完全无法想象更无法抗拒的力量，忽然撕裂开来！


谢甲儿的三指当然不是‘举一反三’。他施展的仍是乾坤挪移之术，不过是用了对方的一个手势，借以嘲笑螃罢了，而这一次，谢甲儿也不是将敌人抓过来或者砸出去，他是将螃蟹所处的空间，切开三段、搬运开去……


空间拆分，螃蟹的身体自然也会跟着散碎！


螃蟹大惊失色，他想不通，谢甲儿为社么会动手杀他。


正如他所言，合做与双方百利而无一害，两个人不是去盗墓掘宝，而是合力击穿空间的壁垒，并肩进入仙界，两个强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就算有一万个想不通，螃蟹也不肯束手待毙。


螃蟹三指如叉，指点如风，同时开口断喝以添‘天道’威力，可这一次，无往不利的举一反三，却未能复制出一丝力量，半空之中，只有海风撩荡……继而，嘭的一声闷响，螃蟹的身体随着空间的破碎，被直接扯断成三截。


头颅落入大海，身体和双腿散落小岛……


谢甲儿的功法与梁辛一脉相承，都是依靠天道的漏洞而创，天下人间都不受天道，何况天上人间！


击杀螃蟹之后，谢甲儿淡淡说了句：“你要杀我师父和师弟，我又岂能与你同谋为伍。”言罢，又举头望天，悲声大哭道：“弟子不孝，求师尊饶恕！”哭声之中，魁伟的身形一缩，谢甲儿自裂隙中退回虚空，就此消失不见！


螃蟹一死，举一反三的天道也随之崩溃，被他复制出来的诸多阵法神通消散不见，此刻参与围剿邪道的天门弟子，足足折损了三成有余，人人心有余悸，望着空空如也的蓝天，不知是该为了一败涂地而哭，还是为了最终保住小命儿去笑……


缠头不老长春天；


鉴火承天流连指夕金玉堂；


三个玲珑之主，青墨、琼环、莫追烟；


三个神仙相，无仙、螃蟹、木老虎；


两个老魔头传人，大弟子谢甲儿；干儿子梁磨刀……


天下强者轮番登场，可到最后却没有一个赢家！


八月十五，一战如斯！

第305章 林林总总


梁辛醒来，周围光线暗淡，眼前之人看上去很熟悉，脸上还长有个巨大的金钱斑，可梁辛偏偏却想不起来他是谁，对方在对着自己说话，但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再动，听不到丝毫的声音，跟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凭空飞来……意识很快又模糊了，再度坠入只有逃亡、绝望的梦境。


苏醒片刻、神智混乱，继而再度沉睡，周而复始，不知多少次。


耳中永远是沉甸甸地寂静，不是因为四周无声，而是他的脑子完全决绝接受任何声音，更不会去转动一丝念头，所以梁辛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认出。


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梁辛依稀感觉有人在帮自己活动身体，有人在给自己喂水喂饭……


麻木醒来，又复沉沉睡去……


直到有一天，忽然一阵清脆的海鸟啼鸣，远远地飘入耳中，跟着，略带咸腥的清风拂过，荡漾出一片清凉，封闭了不知多久的大脑，终于缓缓地开始转动，由此，也把身体的诸般感觉，悄然还给了梁辛。


梁辛终于醒了。苏醒，且清醒。他已回想起中秋之会的种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


满眼青青，草木成荫。


一阵清风掠过，树叶摇摆，发出一阵惬意而悦耳的哗哗轻响，另外还有几根长发，被风撩动着，扫过自己的脸庞，痒痒地安逸。


梁辛的身体仍僵硬地很，实在懒得去挪动，所以没侧头，只斜眼去看身边。


白衣少女神情恬静，双目低垂，睡在了自己身旁，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不知正在做个什么样的梦。


守在他身旁的，是小汐。


不只是不是因为刚刚醒来的原因，梁辛全不想开口说话，静静躺着，舒服得要命，何况身边还有个熟睡的美丽少女……


可没过多久，地面忽然颤抖起来，一串几乎要踩翻大地的夯重脚步由远及近，将梁辛的安逸砸了个粉碎。


小汐一惊而醒，才一睁眼，就看到梁辛正歪眉斜眼地望着自己，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而下一刻，白衣少女好梦初醒、本还略带迷离的目光，迅速明浩，而她的脸蛋却渐渐红了起来。


沉重脚步轰轰烈烈，其间还伴有一阵清脆的金铃声，小毛胯下巨蜥，手摇金铃，大毛坐在弟弟身后，也跟着手舞足蹈，哥俩嗷嗷乱叫着，率领着大群骨瘤蜥从不远处冲了过去，显然正在过大将军冲锋陷阵的瘾，都没去瞧梁辛一眼。


小汐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醒来了？这次真的醒了？”一如既往，脸上的表情不多，只是眼睛亮得很，可脸蛋仍越来越红。


见到骨瘤蜥，梁辛也就大致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想要点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直到脚趾，都不是普通的僵硬，而是好像被法术变成了石头似的，任凭自己怎么用力，都难以动上一分。


不过也只是僵硬，却并不麻木。


小汐轻声道：“莫用力，你身体僵硬是药力，静静躺着就好，没事的。”


梁辛哦了一声，眼珠子乱转，又望了望四周，心里也就更笃定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麒麟岛？我怎么到了这里来，其他人都还好？”


中秋恶战之后，青墨发动神梭，带领众人离开黑色小岛之后。可究竟该去哪里，让小丫头着实犯了难，他们已经惊动了正道，中土之上几乎没有容身之处，要带回草原的话，就凭着大司巫的性子，怕是不等天门来动手，他就要先命手下巫士杀人了。


缠头老巢西蛮之地倒是个好去处，但那里地处蛮荒，更没有高手坐镇，像曲青石、柳亦等人的重伤，非得赶快医治不可。


至于苦乃山和离人谷，倒不怕有正道眼线盯梢，不过谁又能保证邪道三宗的弟子中没有天门卧底。稍不留意，便会把战火引过去，其中离人谷实力薄弱不堪一击；而苦乃山虽强，可丑娘就在山里，小丫头虽然鲁莽，但是也明白梁辛伤得只剩半口气，这个样子回去，怕是直接会把丑娘吓坏。


另外还有一处就是麒麟岛了，但这个地方是梁辛选定的避难桃源，而且岛上仙草遍地，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更大的争斗……


自己人中有主见有主意的全都昏迷不醒，而邪道里的长春天、天嬉笑、琅琊虽然也是多智之人，可他们的话青墨如何敢信。琼环倒也跟着一起动脑筋来着，不过主意一个也没拿出来。


幸亏同伴之中，还有个血河屠子神志清醒，此人性情乖张、看似暴躁，但心思也着实不差，认真盘算了一阵之后，这才定下众人的行止。


青墨先取道西蛮，将所有的普通弟子，无论伤势全都送入缠头老巢；随即青墨再度启程，带梁辛三兄弟、跨两、老蝙蝠、山天娃娃、长春天、天嬉笑，无仙，这些个重要人物赶赴离人谷，以青墨的骨珠为引，直接送入小眼之内。


正邪之间一场恶战，天门岂会善罢甘休；不等九星连线浩劫便会东来，新的神仙相已经现身；这一次贾添虽然没出手，可不难想象事后他会何等震怒……


大乱之势已成，后面马上就会有数不清的恶战，灭顶之灾随时会从天而降，就看曲青石等人这一身伤，想要痊愈最快也需要几十年功夫，将他们送入小眼修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另外，邪道上的高手几乎尽数重伤，全都无力再战，神仙相无仙已经彻底昏迷，但他手中的那一重天道太可怕，哪怕只恢复个两三成，就够惹得天下大乱了，除了有浮屠当家的小眼之外，把他们囚禁在任何地方都不保险。


至于木老虎，他已得了梁辛的承诺，按照屠子、长春天等人的意思，立下的誓言算个屁，直接把他抓到小眼里去逼供就好，不过飞梭里做主的人是青墨，丫头始终念着木老虎对曲青石的救命之恩，不忍对付他。


听到这里，梁辛使劲眨了眨眼睛，追问道：“那后来呢？放了他没有？”


到底该如何对付木老虎，梁辛自己也矛盾得很，现在觉得自己当时就晕了也不错，至少不用为他费脑筋了。


小汐微笑：“自然是放掉了，青墨一到中土，就把他扔下了。不过在临走前，他说了件事情。”


梁辛精神一振：“什么事？”


“螃蟹！”小汐脆生回答。


螃蟹也是神仙相，修道的时候，他和木老虎就是同门师兄弟，修炼有成之后，两人的天道也相辅相成，一个‘借用’别人法宝，一个‘复制’修士神通，联手之下着实了得。只不过，木老虎要说的重点，并不是螃蟹这个人，而是螃蟹登陆中土的时间……


便如梁辛在黑色小岛时猜测的那样，木老虎是下一波神仙相大军的斥候，提前一步来到中土，只为调查上一次神仙相渡海失败的原因，但是，木老虎来的时候并无同伴，他是一个人来的。


算起来，他是上一次九星连线之后，第一个在此穿越混沌海的神仙相。


梁辛眯了下眼睛，点头道：“明白了！”


螃蟹是在老虎变成木妖、丧失记忆之后才来到中土的。如果木老虎是第一批斥候，那螃蟹就是第二批，或许还有第三批、第四批，天知道现在的中土上，究竟还藏着几个神仙相。


木老虎是在见到‘举一反三’之后，才晓得螃蟹到了；而螃蟹怕是到死也不知道，他始终联系不上的木妖，当时就在黑色小岛上。


梁辛呼了口闷气，又问：“当时有没有问过木老虎，他为何要和咱们说螃蟹的事情？”


小汐点头：“琅琊问了。”


当时木老虎嬉皮笑脸，很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早都说过，我手中的天道，叫做‘借水行舟’。讲究的就是‘借势’这两个字，以后说不定，咱们还得多亲近！”说完后，也不在解释什么，在青墨的手诀下离开神梭，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的话说的不清不楚，可神梭中也有不少聪明人，略加琢磨，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老虎现在的身份尴尬地很。


他有一重天道在手，但受身体所限，修为也不过四步。要是不做防备，就算是大宗师也会被他坑了；要是略加小心，玄机境修士一招杀他十次，所以他害怕修真道；


而他到达中土之后就再没和自家的‘中军大帐’有过什么联系，任谁都会当他叛了或者死了，现在又改头换面跳出来，能不能再取得同伴信任绝对是个大问题，所以他还要防着神仙相。


如果这次他能抓到无仙，破掉上一波神仙相全军覆没的大案，自然能回到同族中去，可现在事情败了，他又哪能不为自己盘算盘算，多放些交情出去，将来谁家的势更大，他就去借谁的势力吧。


木老虎走后，青墨按照屠子的指点，有序送人。


琼环本来是要留在西蛮坐镇的，结果无论屠子如何劝说，她都不肯离开哥哥和老爹半步，也跟着一起去了离人谷。


西蛮之地，也只能由血河屠子代为管辖了。


来到离人谷后，青墨几乎把自己的手链拆掉了一半，才算把一群人都送了下去，而剩下的骨珠，她尽数交给了大祭酒，请秦孑来照看下面的兄长和亲人朋友。


秦孑手上有着大量上次从麒麟岛采撷回的仙草灵药，木行主生，她又是此道宗师，由她来照看伤者最合适不过。


安顿好众人后，青墨又把大毛小毛、巨蜥、秃脑壳这一群怪物送回麒麟岛，继而胡乱从岛上采了些果子，准备回去巴结师父，这才动身返回草原。


几乎所有人都安顿妥当，只有琅琊变得心事重重，并未如以往那样守在梁辛身边，而是拿着已经彻底损毁的人骨笛子来回端详，若有所思，最后她也不返回苦乃山去寻脸婆婆，而是央求着青墨带她一起去草原。


青墨猜不透她想做什么，不过也能确定妖女和众人之间，即不存敌意，也没有利益冲突，小岛恶战之中大家也算同生共死，攒下了几分交情，便带着她一个人，一起返回草原了。


回去路上，青墨的心神凝定了许多，这才想来一个疑惑，还是三宗讲论龙头韬略的时候，老蝙蝠大把大把地向外面扔玲珑玉匣的碎片，忙不迭去追问琅琊。


这些玉匣碎片，都来自骸骨老兄的手镯，他们靠外力强攻，手镯被打开之际，也是损毁之时，其中的几个玉匣随之爆裂，里面的宝贝自然也随之损毁，到最后也只保留下一件‘玲珑修罗’，归了琼环。


青墨本来就生着一双圆眼睛，惊骇之下，也就瞪得更圆了：“骸骨老兄就是玲珑玉匣的主人？我这神梭、还有莫追烟的棍子，都来自于他？”


琅琊不置可否，只是苦笑摇头：“或许是主人，或许玉匣也是他收集来的，这其中的端倪，实在没法去猜。”


青墨心疼地直撇嘴：“镯子里的宝贝，只剩下一件？”


破开镯子的时候，琅琊就在旁边，对事情一清二楚，此刻也满脸都是心疼：“都毁了，也就那件玲珑修罗，结实得不同凡响，总算保住了一件。”说着，妖女又笑了起来：“也幸亏就有一件，要真是当时弄出四五件玲珑宝贝，到时候却被木老虎借了去……那也就不用等五大三粗来对付咱了。”


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们便到了草原，琅琊就此告别，孤身离开。


青墨用法术传讯，给大伙报了个平安，就赶着去找师父了。


小眼中的众人，老蝙蝠苏醒的最快，按照外面的时间来计算，他只沉睡了‘一个时辰’，而后又过了‘几天’，除了梁辛之外，其余人等陆续从入定之中醒来，其中曲青石耗用的时间最长，整整用了‘八天’。


人间一天，小眼六年，这一番疗伤，在外面看来微不足道，可实际却足足用去了几十年的光景。基本上，众人的伤势也都得以控制，不过想要彻底痊愈，且不伤修为，就需要灵药调养了。大祭酒身上的事情极多，而曲青石本身就是木行大家，也就不再麻烦她了。


像柳亦、琼环、尤其是老蝙蝠这些人，在小眼中已经待得太久，早都觉得无聊透顶了，曲青石干脆带上大家离开小眼，一起取道麒麟岛，全当散心消遣，顺便替自己和同伴配置灵药。


无仙仍未苏醒，还得请浮屠帮忙看管。


长春天、天嬉笑和跨两三人，则贪图小眼中的时间神奇，自愿留在其中修炼。让大家略感意外的是，小吊和浮屠亲近地不得了，也不肯离开小眼，大家也就由得这个娃娃了。


梁辛在小眼中也是一睡几十年，其间常常醒来却意识淡薄，不过随着他醒来的次数渐多，大家也能明白，他也就快彻底苏醒，曲青石一并把他带了出来，毕竟外面有风有云，比着暗无天日的小眼要舒服许多。


至于他身上的药，都是曲青石连草熬汁所制，对他颇有好处。


此时，距离梁辛离开小眼已经月余的功夫了，现在同行众人里，大部分都还在岛上，只有老蝙蝠和琼环不在。


老蝙蝠基本算是修为尽丧，不过他的性子异于常人，倒也看不出有太多懊恼。


抵达小岛之后，他想起初探此地时，曾答应过胖海豹，待破开手镯后分他一件宝贝。


手镯里只砸出来了一只面具，老蝙蝠毕竟心疼自家娃娃，将其给了琼环。不过老蝙蝠搜罗记忆，倒也找出了一套对胖海豹极其合适的咒言，便命琼环送自己去轱辘岛，要将咒言传于胖海豹，也算有个交代。


把梁辛昏迷后的事情大概交代过了一遍，小汐又说起了自己这边的事情。


小汐本来是跟着随着火狸鼠、离人谷弟子等人按图索骥，对照着骸骨老兄留下的‘千个圈图’中指引的地点去搜索，可没料到她才刚出去不久，就接到了九龙司从各个途径中传来的消息，指挥使石林传令青衣，寻找小汐。


石林于小汐，既是上级、也是师父、长辈、恩人，当初请下长假是听了曲青石的分析，害怕石林会有问题。不过现在对方找她找得无比急切，小汐心里也颇为犹豫，最终还是现身去见了他一面。


与石林会面后小汐返回离人谷，正赶上曲青石等人小眼下面爬出来，白衣少女自然要照顾梁辛，也就一起跟来了麒麟岛。


梁辛奇道：“指挥使找你什么事？”说完，他又对着小汐打量了一阵，好奇笑道：“还有，你脸红个啥？”


两人说了会子话，小汐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红了。


还不等小汐有什么反应，不远处就传来了柳亦的大笑：“因为你没穿衣服！”


梁辛哇呀怪叫，身子僵得不能稍动，居然也猛地一跳，弹起来一尺多高，跟着重重摔回地面，小汐是再也呆不下去了，白衣飘飘，转眼逃了个无影无踪……


梁辛昏迷时，身上被涂了层层药汁，自然不能穿衣服，虽然男女有别，不过小汐是照顾‘病人’，也实在不用顾忌太多。但是等他醒来之后，小汐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去揭穿真相，更不好意思去找点东西来盖他，就那么一直耗着、僵着，直到柳亦、曲青石等众人回来。


梁辛除了颗脑袋之外，身子无一处不僵，可见到两位义兄身神采奕奕显然旧伤无碍，心中也着实高兴，窘迫、丢人、开心、恼羞成怒，诸般滋味混在一起，比着听一声心魔笛子的感觉可也相差不远了。


曲青石也笑得无比畅快，随手取出一件长袍把他盖住了，三兄弟间少不了又是一番说笑询问，等把闲话说尽，曲青石这才拉回到正题：“石大人找小汐事情，小汐已经和我说过了……”

第306章 镜花水月


石林发觉梁辛等人对他抱有敌意，这才通过小汐传话，想和梁辛三兄弟见上一面，以求澄清彼此间的误会，同时也把镇山发生的惨案、老狗会托梦的手段告知小汐。


小汐折返时，曲青石等人刚出小眼，尚未离开离人谷，在听了小汐关于镇山之事的详细转述之后，曲青石很快也就明白了，他在白头山的时候，那六个丑娃娃唱的‘大戏’，其实就老狗托给齐青的梦。


继而曲青石又按照石林的推测，赶忙请离人谷的大祭酒来睡上一觉，秦孑果然做了一场怪梦。


可是这场梦却残缺不全，各种画面凌乱无序，梦中人声音模糊，更看不清模样……秦孑糊里糊涂地醒来，知道事关重大，尽量将梦境描述明白。


石林猜测张老狗会把梦托给镇山会审现身的三位长老，其中金玉堂顾回头他们无法询问，所以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是，张老狗的至少是把自己临死前的所见所闻，尽数托梦于齐青、秦孑两人。


只不过，不晓得是张老狗疏忽了，还是他压根就不知道，修为到了天门长老这个地步，早就不再像凡人那样还需要睡觉了，而入定时，他们会摒弃一切繁杂思绪，只专注于真元运转，老狗的梦，人家一直都没机会去‘做’。


齐青是因为重伤之下陷入昏迷，算是睡了一觉，恰好六个丑娃娃以元神入阵，这才把梦境经过‘演’了出来。曲青石虽然当时没有深究，但是也将其当做了一件大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等到大祭酒‘做梦’时，镇山惨案已相隔多日，维持梦境的力量虽然玄妙诡异，但毕竟也是一份力量，会随着时间而被慢慢消耗，所以变得残缺不全。


幸好曲青石看六个娃娃唱大戏在前，听大祭酒以灵鹤传谕之术说梦在后，彼此之间既是对照，也是补充，曲青石潜心思索之下，果然悟出了不少事情！


略略解释了几句，曲青石坐到梁辛跟前，将‘整理’之后的老狗梦境，讲述了一遍，其间难免丢失了一些细节，不过大体都能和事实对应得上，跟着，他继续说出自己的看法：“杀人凶手是贾添、咱家的仇人朝阳也在场，那时他被贾添藏在了镇山浩荡台中，这些事显而易见，不用多说。倒是贾添劝朝阳的那番话，里面的东西多得很！”


梁辛刚刚从几十年的混沌大睡中醒来，思路清晰得很，接口道：“朝阳和老实和尚一样，都是生具慧根之人，再加上贾添的点化，他便能一朝悟道平地飞仙，这应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却哭得好像死了爹！”


“两人还提及驴子，修士是被戴了眼罩的驴，以为终点是眼罩上的漂亮画，实际却是大沙漠！”柳亦也从旁边开口：“修士的终点，会是哪里？”


“除了飞仙，还会是哪里？！”梁辛想也不想，直接回答。说完之后，又琢磨了片刻，他的神情才悚然而惊：“驴子以为眼罩上的漂亮画是终点……修士的飞仙梦，就是眼罩上的漂亮画？是镜花水月，根本不存在？那他们天劫之后都去了哪里？”


曲青石眼角跳动，虽然他早在十几天之前就得出了结论，可每一提及还是会觉得心惊肉跳：“天下无数修士，不论功法如何，根本都是要了领悟天道……你再把事情拉开来想，最近这些日子里，咱们也见过不少有天道在手之人了。”


梁辛低低地哼了一声！


中土修士在不断的领悟天道，渡海而来的神仙相却都有一重天道在手。


曲青石声音不停，继续向下说着：“无仙说过，这天下没有单修一重天道的道理，之所以神仙相只有一重天道，是因为在悟道前，他们以为自己参悟的是整座天道；而悟道后才会发现，自己参透的，只是天道中的一条规则。”


用这句话去套中土修士，修士们只道自己参悟的，是天道的全部，可要等到真的破道飞仙，才会发现，自己手中也只有一重天道……神仙相也都有一重天道在手。


梁辛的脑子里嗡嗡乱响，长久以来，他都把神仙相当做是遥远大陆上的一群厉害土著，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用去仔细琢磨，不仅梁辛，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


直到‘偷听’了贾添与朝阳在镇山的交谈，再将他们已知的事情加以对照，才将原先那个‘理所当然’的想法彻底推翻！


“无仙和咱们打的交道最多，他这个人也没什么心机，从他口中，实在听到过不少古怪话，只不过那时咱们听不懂罢了！”曲青石的语气平静，声音却有些干涩，认真地数着：


“无仙说过，他那幅相貌下藏着的道理，足以毁了这座世界；”


“无仙说过，上一次九星连线之前，中土上根本没有神仙相；”


“无仙说过，他曾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还有初见无仙时，他对你我和那些缠头弟子说的第一句话，别修了，瞎耽误工夫……”


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曲青石闭上了嘴巴。而柳亦却又跟着开口：“再说贾添，且不论他为何要背叛同伴，只说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老实和尚得道，他赶去阻挠，失败后为何要留下一句：反正也不多他这一个？还有他为何要点化朝阳，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是图谋？”


到了现在，梁辛哪还能不明白两位兄长的意思。


修士渡劫飞仙，并未变成神仙，而是成了神仙相；


修士渡劫飞仙，也没能去往仙界，而是跑去了混沌之海的另一端，一块不知道模样的大陆上！


上一次趁着九星连线而来的无仙、贾添也好；最近才悄然潜上中土的老虎、螃蟹也罢，这些神仙相，都曾是中土上最最出色的修士，论修为，全部晋身嫦娥境；论辈分，他们是现在中土所有修士的老祖宗；再加上破道渡劫后多出的一重天道神通，难怪实力会强劲如斯！


而柳亦提出的问题，也随之而解！


贾添准备在三十年后对付第二波神仙相大军，现在少一个人飞升，以后他就少一个厉害敌人，两次九星连线中间的这段岁月里，中土上不知有多少已悟道却还没来及渡劫的大宗师，死在了他的手中；


贾添要点化朝阳，当然不是闲着好玩，他是想给混沌海另一端的神仙相大军送去个新兵、送去个卧底。


真相骇人，梁辛真恨不得再睡一会去……


神仙相竟然是中土中取了得最高成就、得以破道飞升的剑仙。这个结果对所有人而言，都是绝对无法想象的，彻底就是颠覆！


梁辛能在三言两语之间看破这重真相，其实与柳亦、曲青石的暗示有着极大关系，虽然两位义兄没直接把结果说出来，但在言辞、语气、态度之间，早都摆明了思路，一步一步引着梁辛去想，这才让谜题变得简单了许多。


可是在十几天前，曲、柳二人刚刚听大祭酒描述过梦境、再与照白头山六个丑娃娃的‘戏文’加以对照的时候，兄弟俩全都一头雾水……这不是谜题有多难的问题，而是‘中土飞仙的都变成了神仙相’这个结果，根本就不再他俩的认知之内。


直到曲青石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木妖。


为何老实和尚天劫的时候，木妖狂性大发，消失几天之后就恢复了全部记忆，从离人谷木先生变成了神仙相木老虎？


和尚的天劫，与木妖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凭什么会让他先发疯，再苏醒？


除非木妖也曾经历过天劫。


修士早已断灭凡情，还有什么事情能始终埋藏在他们的心底，就算再世为人却仍印象深刻？


天劫吧。


和尚的天劫，让木妖回想起自己的渡劫，这才炸碎清明，封闭心底多年的记忆随之而醒，木妖也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想通木妖的事情之后，曲青石和柳亦才真正敢去确认，神仙相的真实身份。


梁辛又仔细把事情理顺一遍，他才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毫无征兆地突然笑了起来，一直笑到自己涕泪横流，却仍不住口！


修士无法飞仙、天劫后会变成神仙相、去到混沌海的另一边，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梁辛这场流泪大笑，只为一件事：他知道该怎样找到仇人朝阳了。


贾添要点化朝阳，将其送至混沌之海的另一端……等下一次，中土上雷暴再起，又有天劫时，渡劫的那个便一定是朝阳。


曲青石和柳亦对望了一眼，他俩都知道梁辛的心思，也不会去多劝什么，就静坐在一旁等着。


过了半晌，梁辛才收敛了笑声，眼珠转来转去示意‘谁来给我擦把脸’……


柳亦没帕子，这事得曲青石帮忙，小白脸一边帮他擦脸，一边轻声说了句：“放心，总能想出办法，到时候他得死，走不了的。”


梁辛呵呵一笑，也不再多提报仇的事情，把话题拉扯开：“神仙相……干脆就是天下修士的祖师爷，那又何必搞出这么多事情，直接渡海过来，要中土上的修士喊爷爷，听命令不就好了？”


柳亦咳了一声，笑骂道：“睡傻了是吧？熙宗皇帝要砍你的头，你怎么办？”


“跑呗！”梁辛想都不想。


柳亦继续追问：“要是不光砍你的头，还要砍我、砍老二、砍你所有亲戚朋友的头呢？”


“那就得反了……”梁辛回答得满脸不好意思，装模作样劲把两个兄长都给逗乐了。


不管神仙相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这群怪物要毁灭中土，徒子徒孙们不拔刀子拼命才怪。


梁辛的确是问了个傻问题，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去，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脸色一变，仿佛不敢置信似的，又把手扬起来，在自己眼前使劲晃了晃。


柳亦和曲青石见他神情有异，同时跨上一步，异口同声问道：“老三，怎了？”


说着，柳亦揽臂将梁辛扶了起来，曲青石则怕他给梁辛配置、涂抹的灵药有害，捉住兄弟的手腕就要注入真元去查探。


梁辛的表情，此刻已经变得复杂之极，眼皮微微跳动，嘴唇轻轻颤抖，颤声道：“我能、能动，还能动……”


曲青石抓着梁辛腕子的手一僵，眉头微皱：“真地睡傻了？你当然能动。小汐没告诉你么，我给你涂了些温养元神滋养身体的草药，待药力过了自然也就能动了。”


而此刻柳亦已经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忽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这小子，还道自己伤的太重，残废了，以后都不能动了！”


正如柳亦所说，梁辛醒来之后，身体都不能稍动，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爱多疑，在他以为，什么敷药、药力之说都是亲人的敷衍之词，真相就是他伤得太重，残废了、从此就只能躺着了……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他都睡了几十年，有什么伤早就该养好了，又何必再用敷药。


不过梁辛有一点好处，在亲人跟前，他会装傻，既然大伙不说破，他也不悲悲切切，免得去勾起大伙的心思，醒来半晌心里再怎么沉重，愣是没舍得表现出来……


梁辛以为自己残了，结果药力减弱，他能动了，狂喜与惊讶之下，哪还顾得上再掩饰！


一经柳亦提醒，曲青石也明白了，甩手把梁辛的腕子扔回去，又好气又好笑：“笨到骨子里，没救了！”说完，顿了顿，神情和语气都不变，唯独声音略略轻了些：“就算真残废了，也用不着这么装，憋着很舒服么？”


梁辛骚眉搭眼……而下一刻放声大笑！


哥仨笑了一阵后，梁辛已经能手软脚软地爬起来了，胡乱把长袍裹在身上，又把话题来回来，摇头感慨道：“知道了神仙相的来历，再想想猴儿谷大眼前的赑屃负碑，‘穷尽天地，再无飞仙’，这八字碑文就变得有趣了！早在千万年前，那位骸骨老兄就知道天地间没有飞仙这回事了，敢情他是立碑警告后世子孙……”


曲青石摇了摇头：“这座碑为何要立在大眼之前？”


梁辛眨巴了眨巴眼睛，不知是自己想耍无赖，还是要侮蔑二哥耍无赖，振振有词：“这座碑要是立在罪户大街跟前呢？是不是咱也得问问他为啥要选在哪里？立碑嘛，选址未必是有什么深意，又说不定中土各处都有这种碑，只是咱们没发现罢了……”


“上一波神仙相可没去罪户大街！”曲青石被梁辛给气乐了：“他们找去大眼，是巧合？还有，要是如你所说，那碑文上应该写‘本无飞仙’才对，一字之差，读起来却是两重意思了。”


梁辛又开始吸溜凉气了，他明白了曲青石的意思，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位骸骨老兄的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柳亦见不得他俩一个比着一个神色凝重，挥手打断了梁辛的思路，笑道：“这个题目太大，现在想的也都是胡猜，还是等火狸鼠那边对丝帕探索的结果出来，说不定还会有新线索，到那时咱再商量。”


曲青石也点了点头，任谁都明白，骸骨老兄的丝帕里藏着个重大的秘密，与其现在浪费心思，还不如等一等火狸鼠那边。随即他又想起一件事，提醒道：“修士渡劫会变成神仙相的事情，只有咱们三兄弟、小汐、缠头老爹和大祭酒知道，就连琼环跨两他们还都不清楚，更毋论长春天等人了，你小心莫说漏了嘴。”


梁辛点了点头，琢磨了片刻后，又叹了口气。


修士断灭凡情，心中最根本的愿望只有飞仙，要是真相传播开去……绝望之下，便是暴乱了。


三兄弟又闲聊了会，对修真道上现在的情形，曲青石了解得也不是很多，只知道五家的魁首尚在，都已返回门宗，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不久之后老蝙蝠和琼环也回到了麒麟岛，见梁辛醒来，自然又是一番欣喜，这个时候梁辛身上的药力也彻底消散，他不再多说什么，随便倚着一棵大树坐下，凝神去体会身体中的力道。


七蛊星魂早已苏醒，运转有序，已经恢复了活力。而老蝙蝠度给他的奎木狼，却被封闭在膻中穴，这道蛊携带了老蝙蝠四成的力量，静静趴伏，一动不动。


老蝙蝠从旁边解释道：“我给你传蛊之后，就施针封住了它，主要是怕它会去抢夺你星魂上的力道。”


奎木狼贪婪成性，不光抢夺外力，就连七蛊星魂的力量它也不会放过，只不过在黑色小岛的时候，梁辛要对抗强敌，外界压力极大，奎木狼要全力运转来保护主人，而且老蝙蝠的传功也未完成，它顾不得去抢七蛊星魂。


七蛊星魂之所以犀利，就是因为能引北斗入阵，如果被奎木狼抢走了，七蛊合一，力量也不过是两个五步初阶，以后也再无法运转星阵，梁辛的战力反而会大损。


所以众人撤入神梭之后，老蝙蝠一俟传功完毕，就在第一时间就封住了奎木狼，以保护星魂。


当时老蝙蝠已经功力消散，不过施针镇蛊是法门，不是功法，也不需要施针的人有修为。


老蝙蝠大概解释了两句，又继续道：“解开封印，奎木狼中的力量就能为你所用，只不过放开这一道蛊，北斗星魂就不能在你体内继续待了，可以置入阴沉木耳。”


七蛊星魂入主木耳之后，奎木狼自然也就抢不走了，对梁辛而言毫无损失，他早就不再自己打星阵了，都是靠阴沉木耳成阵。


但是星魂不能呆在体内，有个麻烦之处，阴沉木耳一旦接纳星魂，就不再是死物，无法置入须弥樟了，以后梁辛又得带着七片巨大的阴沉木耳赶路，或者像上次那样，再定做一个大箱子……曾经纵穿大洪、骗吃骗住骗车老板、被刑部通缉的光头大盗就快回来了……

第307章 黄道吉日


老蝙蝠知道他在想什么，哈哈一笑，翻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叠不过茶杯口大小的阴沉木耳，扔给了梁辛：“这事是柳亦替你想到的，刚好我要去轱辘岛，他请我帮忙，给你采了些小木耳，平时你将星魂置于此，揣在兜里也不占地方，御敌的时候再换上大片的木耳便是了。”


梁辛大喜，老蝙蝠却不容他说话：“现在你又多了一枚蛊，御敌时的花样也多了些，反正老子的四成修为，算是送给你了！”


奎木狼也是星蛊，梁辛可以将其安置体内，用来加快身法、增加力量，也可以将其放入阴沉木耳，这便相当于在‘北斗拜紫薇’之外，又多出一路‘奇兵’。不过奎木狼性情特殊，最善夺力但孑然一身，无星阵可打。


这个时候柳亦从旁边插口，对梁辛道道：“我已经问过师父，就凭着奎木狼中的力量，你驾驭纯熟之后，战力不逊于秦孑、跨两他们。”说完，柳亦顿了顿，又加重语气：“我说的战力，指的是戾蛊之力，不施展身法、不动用北斗星阵的情况下，只凭师父送给你的修为，你不弱于大祭酒！”


说到这里，柳亦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转头望向老蝙蝠：“师父，不对劲啊。青墨传承了大司巫的三成修为，就落了个六步初阶；您的四成功力，让老三跨过了六步中阶……这样算的话，你比着大司巫厉害多了，可您老又说你们老哥俩在伯仲之间。”


老蝙蝠怪笑：“青墨传承了老鬼三成修为是错不了的，不过这三成力道，可不全都能用，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要用来给女娃娃改造体质！梁老三则不用，他本来就有蛊在身，对奎木狼适应得很。”


柳亦听得眼皮一跳，曲青石也同时皱眉。大司巫是个鬼，以他的本源来帮青墨改造体质，那青墨岂不是也会变成个小鬼？


老蝙蝠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莫忘了，丫头被送到老鬼那里的时候生机已断，不改造体质根本活不了！何况她也只是一副真阴之身，元魂还是自己的，没有一点坏处！”


柳亦的脸都黑了，眼珠子转来转去，憋了半晌才总算问出一句：“那青墨她、她以后还能生孩子吧？”


“能！旺夫旺子，荫泽百世！”老蝙蝠回答得响亮，可谁也不敢信……


梁辛对青墨的事情不怎么担心，凭着大哥的为人，别说青墨只是阴身，就算真变成了头七那样的女鬼，柳亦也照娶不误。


现在梁辛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对老蝙蝠的感激，他平时嘴巴还算利索，可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好使，想谢又不知道该怎么谢，干脆二话不说，直接跪倒老蝙蝠身前，用力磕头。


老蝙蝠就站在原地，坦然受梁辛大礼拜谢，等他磕过头之后，才怪声笑道：“我先前就说过，传功给你，是为了让你用天下人间去抗墨龙，是为了救我自己的性命，用不着磕头。”


梁辛懵住了，以老蝙蝠的性子，要是不用他谢，就绝不会受着几个头，梁辛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心里则胡乱琢磨着：不用我谢，难不成他老人家一会还要把头磕回来？


老蝙蝠继续道：“不过，我把自己这点修为都给了你，你货真价实地得了好处，总要还回来些东西，我要学你的身法……嘿，我学将岸的身法，也不算辱没了他吧？”


梁辛愣了愣，没想到老蝙蝠的要求如此古怪。


不过传功倒是没什么问题。老蝙蝠虽然没有了修为，可他的身体，经历千年风霜、更被戾蛊之力淬炼过无数回，单论感知的敏锐，比着梁辛也只强不弱。


只不过，这样一算，老蝙蝠更应该把刚才自己磕的头还回来了……


老蝙蝠没有要‘还磕头’的意思，见梁辛痛快答应了自己的要求，显得挺开心，笑道：“至于你那几个头，我不会白受，现在还没想好，你也用不着多问，等着吧！”


老蝙蝠不说，自然也没人敢再去问什么了。


一直等在旁边的琼环，见他们的话题说完，望着梁辛问道：“胖海豹那个瓜娃儿，是你的朋友咯？我看也不怎么样，莫子人品么！”


梁辛咦了一声：“他得罪你了？”


胖海豹也算是他出生入死的朋友，这个人性子憨直，义气也不差，却得了这样一句评语，让梁辛大感意外。


琼环撇嘴，满脸不屑，显然看不上胖海豹。


她和老爹到达轱辘岛的时候，刚好赶上胖海豹在准备行船出海，在他身边，还跟着一群壮汉海匪。


老蝙蝠命琼环迎上去，先将咒诀传下，跟着又闲聊了两句，这才知道胖海豹和岛上的诸位当家闹翻了，正要离开老巢，起航中土大陆。


究其原因，简单得很，胖海豹在轱辘岛上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加上他性子糊里糊涂，大家虽然不欺负他，可也不怎么重视他。岛上的人都是习武出身，干得又是没本钱的买卖，平时说笑里也都骂骂咧咧，要是在以前，胖海豹自己也不太在意；但是从凶岛回来，他就不同了，啃了一口天地岁，变成了中土凡人中的顶尖高手，别人再拿他来说笑，胖海豹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了。


胖海豹突然得了宗师之力，轱辘岛上自然也有一批趋炎附势之辈，围拢在他身边，天天恭维奉迎，可岛上的六位大当家和大多数海匪都不买他的帐。


一天两天还好说，可两个月下来，胖海豹和昔日同伴之间的隔阂也就越来越深，海匪们举得胖海豹是小人得志；而胖海豹却当其他人是心怀妒忌，那六个当家在他眼中也不例外。再这样下去，说不定那天冲动之下真会闹出人命。干脆他领着一群拥趸离开了岛子。


凭着胖海豹现在的本领，都足够到修真道上去开宗立派了，当下也不打算再继续做海匪，想要回到中土去再做打算。


琼环声音清脆，三言两语把胖海豹的事情交代完，梁辛听得大是诧异，在他印象里，胖海豹这个人小自私是有的，可大义气上也没的说，算得上是一条好汉子。


梁辛搔了搔头皮，苦笑摇头：“为了这么点事，就闹翻了？小孩子们过家家酒么？”


琼环仍是撇着嘴巴：“是咯，所以我说，胖海豹这龟儿不怎么样！”


这个时候旁边的老蝙蝠插口：“很奇怪么？天下人都是这个样子，钱多了、力气大了、有势力了，心思也就不一样了，能一起受罪的兄弟、夫妻有的是，能一起享福的却没几个。再说这个事情也不能全怪胖海豹，你们谁敢说，岛上那几个当家，岛上那群海匪，不是真的心怀妒忌？或者……他们已经妒忌了、排挤了，自己却还不知道吧！是人都是这个样子，烙在骨头里的性子，改不了的。”


琼环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我就不是，我得了玲珑修罗，还不是高高兴兴地侍奉您老。”


老蝙蝠露出了个古里古怪的笑容：“没有玲珑修罗时，你在西蛮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谁敢和你磨牙、拿你来开玩笑？可你要是个最普通的缠头娃娃，成天被屠子他们呼来喝去，得了玲珑修罗之后，你会怎样？”


琼环眨眨眼，又伸手一指梁辛三兄弟：“那他们三个嘞？哪个不是一步登天，也没见过他们互相不服，分家拆伙。”


“他们三个不一样！不是说骨性，而是他们的经历和胖海豹不同，所以磨练出的心思、感情自然也和那个海匪不一样。”


琼环收起下颌，低头嘀咕：“说的抓子么，听不懂咯！”


老蝙蝠的神情又不耐烦起来：“一会这个掉茅坑里了，一个那个挂树上了，一会第三个又溺水了。今天涨了修为，顾不上瞧不顺眼旁人，就张罗着去救另外两个，转来转去，修为又变得差不多了，自然闹不出什么来！再说回胖海豹和海匪，他们没这番经历，谁都觉不到对方的好处，前者穷人乍富，后者心怀嫉妒，能接着过下去才怪。”


这番话说得三兄弟都有些哭笑不得，柳亦打了个哈哈，从旁边说了句：“其实也没啥可说的，像胖海豹和海匪，处不下去了，无可厚非；像我们哥仨这样的，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柳亦就岔开了话题，张罗着让梁辛去试试老爹传承下的奎木狼。


梁辛先将星魂置入阴沉木耳，跟着老蝙蝠帮忙解开了奎木狼的封印。在老蝙蝠的指点下，梁辛缓缓运行戾蛊，他本就练过七星蛊，现在对奎木狼全无一点排斥，巨大的力量随他心意四处流转，很快便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再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间劲力充盈，眼前的世界变得更明亮、头顶的天空变得更高远、就连眼前的大海也变得更加透彻了……


奎木狼内力量浩荡，梁辛以前靠着星阵，能够打出差不多六步大成的力量，可震荡星阵与自身拥有的力量，完全是两种概念，前者就仿佛梁辛能驱赶大象，但自己却就是只兔子；而现在大象仍然听命，他自己却也变成了一头犀牛……至少也是只野猪。


梁辛越是体会就越是惊喜，可越是惊喜，心里也就愈发不安，忽然心中灵光一现，脱口对老蝙蝠道：“老爹，这道奎木狼，您是不是还能再领回去？”


老蝙蝠是天字第一号的蛊术宗师，既然能种蛊，当然也能收蛊。


老蝙蝠哈哈一笑，直言不讳：“能收，不过老子这一辈子，送出去的东西都不曾再收回来过，先给你带着吧，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老子就会后悔，到时候你要不想还，直接一巴掌打死我便是。”


梁辛赶忙再劝，奎木狼虽好，但于他而言就是锦上添花，可对修为全丧的老蝙蝠来说，却是弥足珍贵。


老蝙蝠性子古怪，待梁辛絮絮叨叨又说了半晌之后，他直接把手一挥：“滚我远点！”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清脆的铃声，忽然从曲青石的山上传了出来。


曲青石笑道：“是离人谷，不知有什么事……”说着，取出了铃铛侧耳倾听，旋即脸色倏然变得铁青，声音也随之森冷：“有外人攻打离人谷，不知什么来头！”


说话间手诀一盘，青光撩荡而起，老蝙蝠立刻道：“一起去！”


而琼环则放开声音，大声招呼道：“小汐，速速出来……”几个丫头之间，相处得倒都还不错。


片刻之后，曲青石隐遁青光，载着众人，如风驰电掣般，向着中土疾飞而去。


事情来得突然，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安，梁辛在心中盘算着，这个当口，有理由还有实力去离人谷找麻烦，究竟会是哪一批敌人。


越盘算，他就越觉得心惊肉跳！


因为梁辛，八大天门多少会怀疑离人谷，虽然不太可能，可也不能排除；因为木妖，离人谷中有小眼重地，说不定他又领了同伴回来惹祸；因为无仙，一直没露面的贾添，哪能任由这个活口被梁辛擒住……


急飞了差不多半天功夫，曲青石牢牢握在手中的铃铛又响了起来，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这一次铃铛响了很久，显然要传递的讯息很多，曲青石听得异常认真，过了一阵才放下铃铛，神情里轻松了许多，但是又多出了几分疑惑：“对方是两个人，一人是水行宗师，修为不在大祭酒之下，另外一个则重伤模样，由那个水行高手背着，没力气动手……”


柳亦也挺意外：“就只有两个人？就敢强攻离人谷？是来找事的，还是来自杀的？”


曲青石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继续给同伴解释着刚才的铃声：“只凭着大祭酒，还擒不下敌人。”


老蝙蝠笑道：“那倒无妨，小眼里还有跨两、长春天和天嬉笑三个！”


曲青石笑呵呵地点头：“不错，大祭酒又废了一枚骨珠，让人把他们三个请了出来。”


长春天是大宗师，天嬉笑和跨两都不弱于秦孑，这三个人在小眼里连疗伤带修炼，一共逗留了四十天，算起来就是足足二百多年的修炼，实力更上层楼，三个妖人外加秦孑联手，两个敌人立刻被擒了下来，现在离人谷已经平静了下来。


对人犯，秦孑只是简单的问了几句，对方傲然不答，秦孑也懒得理会，铃铛中说得明白，这两人来历古怪，且与离人谷毫无瓜葛，怕是和梁辛这伙子人有什么关联，便等曲青石回来再做定夺。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可众人的心全都放下来了，梁辛更是笑得贼眼忒忒：“看来二哥和大祭酒是愈发亲近了，旁人攻打离人谷，她却要等着二哥回去做主。”


出乎意料的，曲青石没冷哼，没瞪眼，而是苦笑了起来，传音入密：“不是你想的样子，最近这段，秦大家根本不理外物，几乎什么事情都不去管。”


梁辛先是有些纳闷，略一琢磨便恍然大悟！


大祭酒是朋友，自从三堂会审以来，离人谷和梁辛等人的交情越来越厚，已经算是同一阵营了，但归根结底，秦孑是修士。甚至说，修谷离人，比着其他几家天门来，还要更纯粹一些，少了几分倾轧争斗，多了些清静之心。


秦孑也已断灭凡情，在她心里，最根本、也是最直接的欲望，就只有两字：飞仙。


飞仙变成神仙相，真相何止惊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真相对梁辛等人无所谓，但在大祭酒眼中，干脆就是天塌地陷！


一生期盼、百年辛苦、无数心血和努力……大祭酒又哪还能把持得住心境，心丧若死，懒得再去理会外物……


梁辛摇了摇头，不再去操这份心，换上副好心情，骚眉搭眼地向着小汐走了过去，他越靠近，冷漠少女的脸蛋就越红……


曲青石全力催动法术，也还差不多用了两天功夫，才赶回离人谷，大祭酒神情仄仄，勉强笑着打过招呼，直接带领众人来到关押两个敌人的小境。


而梁辛一见之下，立刻怪叫了一声，既喜，且惊，还有一份惊慌！


几乎与此同时，谷外又传来了一阵喧哗，马上就有弟子通报过来，去按图索骥、探索丝帕的火狸鼠众人回来了；


这边的通报还没完，离人谷深处又有弟子跑来，禀报大祭酒，头七、黑白无常对六百和尚的‘移魂之术’，有了重大突破，请大家赶快过去；


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秦孑还没来得及细问一句，天空中忽然飘来一重墨色巫风，一个黑胖子巫士操着生涩汉话：“阿巫锦不放心，着我来看看。”


黑胖子巫士曾跟随青墨一起在离人谷御敌，还帮着梁辛制作了人骨笛子，是大家的老熟人，不过他的样子异常狼狈，看上去好像刚刚打过一场打架。


所有的事情都赶到一起来了，柳亦的独手直拍脑门，笑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所有人都扎堆来？”


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又炸起一连串怪响，一头铜浇铁铸似的狒狒精怪破空而来，口中嘶嘶怪叫，二话不说直接和黑胖子巫士打成了一团。


曲青石大是愕然：“铜头？”


小汐笃定点头：“铜头！”


柳亦急的直跺脚：“费什么话，上去把他俩分开……”


话正说着一半，遽然‘嘭’的一声大响，只见一尊大佛从天而降，正正砸在了众人身旁，继而，佛像叽咕了几下眼睛，与宝相庄严之间，露出了一份妖精顽劣……


大佛落地震起的尘嚣未落，视线尽头又有一道金色光芒掠起，其中传出一个笑呵呵的声音：“金玉堂顾回头求见大祭酒……”

第308章 两大凶人


离人谷乱成一团，梁辛却不闻不问，快步赶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扶起了那两个囚犯。


其中一个年约六旬，须眉皆白精神矍铄，一副饱学鸿儒的大气派，细看之下，眉宇间还蕴着几分桀骜；另一个面相丑恶，翻鼻佞眼，身着一件大红袍，五短身材，分明是个先天畸形的侏儒……宣葆炯、宋红袍！


乍见故人，梁辛那份惊喜之情自不必说，而更让他惊慌失措似的，宋红袍目光涣散，脸色青灰，生机已经浅淡得很了！


宣东篱和宋红袍两个人都特征明显，又‘摆’在一起，即便柳亦、曲青石以前没见过他们，此刻也都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曲青石略带诧异，低声问了句：“东篱和红袍？”


梁辛一边搀扶着两人上座，一边点了点头。


本来，离人谷中的黑白无常也认得这两位梁一二的旧部，不过两位无常最近这段时间都被安排在最静谧的小境中，配合着头七去给六百和尚做移魂法术，根本不去理会外物，即便有人攻打离人谷，他们也不闻不问。


长春天见梁辛对两个敌人竟然恭敬有加，赶忙对梁辛等人解释道：“那个红袍人，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不行了，不是我们打的。”说着，飘身上前解开两人身上的法术禁制。


天嬉笑从旁边也附和道：“不错，我们没伤他，而且还备了些灵药帮他续命来着……”


而东篱在乍见梁辛之后，神情也明显是一愣，待坐稳后才皱眉道：“怎么，你还活着？”说着，又露出了个笑容：“恩，还活着就好。”


东篱狂傲，曾在铜川仙祸中惊煞旁人，不过在平时里他性子却谦和的很，从帮着梁辛写对联这件事便得窥一二。


说完后，东篱伸手拍了拍宋红袍的肩膀，继续笑道：“老宋，使劲看看吧，梁老大的后人还在！”


宋红袍已经无力说话，身子勉强倚在椅背上，目光略略亮了下，随即很快又黯淡了，怕是再没多少时间好活了！


梁辛明白两位前辈攻击离人谷，其中怕是有误会了，可现在宋红袍奄奄一息，哪顾得上去追问详情。曲青石不用梁辛开口，早已抢上一步，将一道真元注入宋红袍体内，去探查他的伤势。


木行主生，在场的木行宗师不少，论起救人的手段，长春天、秦孑比着曲青石也不遑多让，可他们两个却站着没动。


见梁辛的目光望过来，长春天缓缓摇头：“他的伤势我先前就已经探查过，情形古怪，生机将灭，我无能为力。”


秦孑干脆拍了拍梁辛的肩膀，没去提这件事，而是低声道：“我去看看其他状况，有事喊我便是了。”


天上铜头和黑胖子打得正热闹；小活佛见没人理他，又飞上半空去看打架；外面还有个顾回头等着求见；火狸鼠等人正进入山门；黑白无常那边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离人谷里里外外都乱得不像样子，这些事情秦孑都不能不理，忙着打点去了。


曲青石双眉紧蹙，神情凝重，直到半晌后才收回了真元，对梁辛摇了摇头。


梁辛的心沉了下去，以曲青石的手段、再加上麒麟岛的无尽仙草，加在一起竟救不回来宋红袍？！


正悲苦间，一直站在梁辛身后的老蝙蝠忽然骂了句：“自以为是的小子，救不了就站到一边去！”一边说着，一边迈步上前，走到宋红袍跟前，却并不急着做什么，而是眯着一双昏黄的眸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


曲青石赶紧跑到一旁去了……


宋红袍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对着老蝙蝠那副‘挑剔’的目光，眼中竟又显出些戾气，吃力无比地翻起怪眼，回瞪。


老蝙蝠满脸不屑，直接指着宋红袍的鼻子骂道：“西蛮蛊术博大精深，凭你摸索个半吊子就敢乱用，死了天经地义！”


宋红袍眼中的虐戾愈发浓重了，但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说不出话来。


老蝙蝠桀桀低笑：“半吊子，你不服气？！”说着，伸出鬼爪子似的双手，抓住侏儒的大红袍，继而双手用力一分……没能撕动人家的袍子。


扑哧，人群里的琼环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


老蝙蝠双手再用力，还是没能扯开那件大红袍，老头子恼羞成怒，回头对琼环兄妹和柳亦等人破口大骂：“笑个屁，过来帮忙，撕他袍子！”


宋红袍又怒又笑；老蝙蝠满脸无可奈何，两大绝世凶人都挺尴尬来着。


东篱比谁都更了解宋红袍的伤势，见老蝙蝠要撕扯袍子，不仅没有发怒，反而露出一丝惊喜，不等别人过来，就抢先抬手，一把将侏儒的外罩扯碎。


跟着，梁辛、柳亦这一群围观之人尽数发出了一声低呼。


侏儒体态畸形，胸骨肋骨都挤成一团，加上宋红袍又极瘦，皮肤下骨头高高凸起。而在他胸口中央，正正摆着一个茶杯口般的巨大脓疮。


脓疮已然爆开，裂出七八道狰狞的口子，一眼看上去，赫然是一张鬼脸！而更骇人的是，伤口还在缓缓蠕动着、溃烂着，仿佛鬼脸正在狞笑、咀嚼。


老蝙蝠哈哈一笑，取出随身携带的黄金匣，打开翻了翻，摸出来一根长针。长针碧绿，看上去应该是青竹所制，可竹针上，却长满了斑斑锈迹，着实有些古怪。


怪针一亮相，梁辛只觉得身体猛震，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头性情凶狠贪婪的奎木狼，竟仓皇地颤抖了起来！于此同时，柳亦也闷哼了一声，他体内的‘懒虫蛊’也有所感应。显然，这支‘长了锈的竹针’，是蛊虫的克星。


老蝙蝠不由分说，抬手就把长针插在了脓疮上，直入三寸！


那张‘脓疮鬼脸’真是活的，中针之下，陡然发出了一声尖锐地惨叫，整张‘脸’都抽搐、扭曲起来。宋红袍也仰头喷出了一口黑血。


老蝙蝠哈哈一笑，混不理会旁人的惊呼，伸手去戳宋红袍的额头：“半吊子，服气么！”


宋红袍不等把嘴里的血吐干净，突然开口大骂：“服你个屁……”说着，竟然一翻身跳了起来，直接站到椅子上，伸手就去掰老蝙蝠戳过来的手指头。


轰得一声，周遭众人再次惊呼，老蝙蝠真成了医仙下凡，一针下去，本来只剩半口气的宋红袍，不仅能骂能跳，似乎还能打架了。


老蝙蝠一伸手，把宋红袍推倒了……俩人都是修为全丧，比干巴力气，老蝙蝠更胜一筹……


侏儒摔倒在椅子上，就好像个突然泄气的皮球，刚刚爆发出来的那点力气尽数消失，又变回先前那副就快死掉的模样。


老蝙蝠不惊不忙，似乎早就料到宋红袍会如此。


东篱见识不俗，伸手扶住宋红袍的同时，认真望向老蝙蝠：“你能救他？”


老蝙蝠用左手缓缓往回抽长针，右手则又捏起一根金色短针，在宋红袍身上乱刺：“他的伤是从蛊上来的，旁人没办法，只有我能让他活命，不过得先受点活罪。”说着，左手微一用力，将长针彻底拔了出来。


随着长针拔出，宋红袍陡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双目如血面皮抽搐，身子也猛地僵硬绷直，肉眼可见，一个又一个指肚大小的血泡，从他皮肤下层层鼓起，爆开，而胸口上的鬼脸也发出一阵阵尖锐地哭号，开始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来似的……


众人看得毛骨悚然，只有老蝙蝠好整以暇，伸手拿起离人谷弟子刚刚送上来的漩涡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结果被茶水泼了一脸。


老蝙蝠破口大骂，把茶杯砸地上去了。


东篱与红袍感情深厚，看着侏儒受罪，东篱先生眉头深锁，问老蝙蝠：“他这是……”


老蝙蝠一边擦脸一边摇头：“乱用戾蛊，就算天赐蛊身也得被反噬。要救他，也不一定就非得让他疼成这样，不过这矮子偷学蛊术，我看不顺眼，下手自然不会轻！”说着，老蝙蝠顿了顿，又阴瘆瘆地对着宋红袍笑了起来：“矮子，忍住了，别活活疼死！”


宋红袍此刻已经无法忍受剧痛，口中开始嘶哑惨叫，闻言后却还咬着牙还了句：“你放心，老子疼不死！”


梁辛这才知道老蝙蝠是诚心要宋红袍受罪，走上两步正要劝解，老蝙蝠就瞪了过来，叱道：“你想他疼了再死就开口，想他疼了以后活命就闭嘴！”


梁辛赶紧又退回去了。


东篱侧目，斜忒着老蝙蝠，淡淡说道：“你救人的恩我会还，你祸害老宋的仇，我也是要报的。”


老蝙蝠冷晒，根本不搭理他的话茬，仔细收好长针后，随口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打离人谷干啥。”


铜川仙祸公课功败垂成，东篱重伤、红袍散功，更连累了满城无辜，两人与梁辛分别后，就一路向北而去，一直来到极北冰原。


冰原是宣葆炯以前的门宗‘摩罗院’所在地方，此处的环境，对他疗伤多有帮助，不仅如此，宣葆炯还在意外下找到门宗故老清修的一处洞府。洞中先辈早已化身枯骨，但却留下了一件冰蚕蒲团和些本门灵药，所以东篱先生疗伤进境大大加快，差不多两年后便已痊愈。


可等宣葆炯出关后才发现，宋红袍快死了……


严格的说，宋红袍其实没受伤，而是散功变成了废人，功力或许无法恢复，不过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宋红袍万般不甘，趁同伴闭关之际，他又开始鼓捣起随身携带的戾蛊，以求能够恢复战力。


在老蝙蝠眼中，宋红袍当然是个半吊子，可实际上，宋红袍于蛊术的天分绝对不低，在冰原上摆弄戾蛊时谨慎小心地很，一番努力下，战力也极缓慢地开始恢复，本来他已经跨过了最凶险的门槛，一切都开始步入正轨，不料就在今年春天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有一天，正在运蛊的宋红袍突然觉得胸口剧痛，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记法宝似的，随即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守不住心神，无法控制蛊虫，这才被戾蛊反噬，当场昏厥。


宋红袍苏醒后，戾蛊的反噬已然成型，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再没有一丝力气来挪动身体。


仔细琢磨了好一阵子，宋红袍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为啥会好端端的心口剧痛了：他的游骑命牌碎裂了！


青衣游骑的命牌，都是由主人的精血所铸，游骑死则命牌碎；而反过来，命牌碎裂，主人也会有所感应，心悸胸痛。


说到这里，梁辛的脸都白了。他的游骑命牌，就是宋红袍给的，他拿着这块牌子着实招摇撞骗了一阵，直到在今年春天，在离人谷中决战一群卸甲高手……那一战里，当他从小眼中出来时，迎面正遇到一群卸甲祥瑞，梁辛忙不迭掐手诀从须弥樟中取戾蛊红鳞御敌，可那时候他的手诀马马虎虎，一引之下，不止放出了红鳞，须弥樟之内的腊肉、烧酒、烧鸡馒头连同游骑命牌都一股脑地扔了出来，继而红鳞成阵与祥瑞神通强力碰撞，诸多零碎在巨力交击中尽数化作齑粉……


宋红袍的游骑命牌，就是那时候被毁掉的；与此同时，远在极北之地的宋红袍也倒足了大霉。


在宋红袍以为，命牌被毁了，那它现在的主人梁辛多半也命丧黄泉……


宋红袍苦忍反噬剧痛，终于等到宣葆炯伤愈破关，立刻将此事告知。


两个奇人奉梁一二为雄主、为挚友，当初自铜川逃难出来、得知梁辛是梁氏后人时的欣喜溢于言表，他们没想过要继续奉梁辛为主，但却打算日后照顾梁辛、护着他好好过活、为梁一二留下这株香火的心思，是绝不会错的。


东篱狂妄，红袍凶戾，可再得知梁辛的‘死讯’之后，只觉得愧对梁一二，一时间万念俱灰。


宋红袍与命牌心血相连，知道出事的地方是镇百山，而镇百山里唯一的势力，就是位列天门的离人谷。


那时宋红袍伤势加重，已经必死无疑，东篱重义，明白矮子最后的心愿就是拼命，干脆背着已经不能说话的宋红袍一起来离人谷拼命了。


连个故人唯一的娃娃都没能照顾好，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能报仇就最好，报不了仇也实在没脸再活了！


大祭酒不识得他们，动手的东篱是玄冰道法，也算水行道之属，这才在铃声中通知曲青石，敌人是水行功法。


离人谷中高手不少，还有一个长春天是大宗师，就算东篱的修为不弱，也没能掀起太多的风浪，很快就被生擒，凭着东篱的性子，当然不会和他们废话，这两天里始终一言不发。


东篱说到这里，老蝙蝠忽然跳了起来，仍是左手锈竹长针、右手黄金断刺，虽然修为尽丧可出手仍又快又稳，在宋红袍身上迅速施针，宋红袍身上不停涌起的巨大血泡，很快就平复了下去，那只鬼脸变得干巴巴的，失去了光泽。


忙活了一阵之后，宋红袍全身痛苦尽去，再没力气狞眉瞪眼了，就此沉沉睡去。


老蝙蝠也不解释啥，又从黄金匣子里取出一个药丸，扔给东篱先生：“先让他睡会，等醒来后和烈酒给他服下，然后把他埋入地下三尺，每个六个时辰挖出来晾半个时辰，再埋回去，往复七次之后再来找我。”说完，又冷笑道：“记得留气孔，否则也不用挖出来了！”


宣葆炯接过药丸，略略犹豫了片刻，对老蝙蝠点了点头：“多谢。”


三兄弟相视苦笑，老爹、宣葆炯、宋红袍都不是正常脾气，本来一件欢欢喜喜的好事，非得弄得别别扭扭他们才开心……


宣、宋两人在梁辛心中地位特殊，在知道他们的经历后，梁辛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当然也少不了那份开心，他们的事情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他也着实松了口气。


此刻，大祭酒已经去应酬顾回头了；小活佛先前应秦孑所托，总算是把巫士和铜头分开来，三个怪物都望着梁辛，显然都有事情要说；火狸鼠、郑小道等人也进入这个小境，神情颇有古怪，估计他们对丝帕的探索怕是有了突破；从黑白无常那里过来的传讯的离人弟子也在眼巴巴的等着……


铜头是从苦乃山来，梁辛担心家里有什么要紧事，先选了它问道：“前辈怎么来了，山里有事？”


铜头‘力拔头筹’，好像打了个胜仗似的满脸得意：“山里现在没事，以后会有点事，八大天门借了咱们苦乃山的地方布阵，说是要对付邪道妖人……葫芦要我来问问你，你是邪道妖人不？”


众人大是诧异，跟着全都乐了，梁辛点头笑道：“要是八大天门的话，多半是为了对付我来的。”


铜头笑得比谁都开心，大脑袋点个不停：“那成了，天门现在还没啥动静，咱们先心里有个数，有事我再来找你，走了！”说完，铜头伸手一指黑胖子巫士：“我的事说完了，你跟我出来，咱接着打！”


黑胖子转头就要跟他走，柳亦赶忙把他拉住：“铜头的事说过了，您老的事可还没说呢。”


黑胖子瞪眼，操着生硬汉话道：“我没事！”


“咳！”柳亦被他给气乐了：“没事您干嘛来了？”

第309章 青丝钓魂


黑胖子的确是没什么事，青墨最近都守在师父身边练功，脱不开身，心里又惦记着一群亲友，这才请他出山，来离人谷看看状况。


铜头从西北苦乃山而来，黑胖子从草原出发，走到半路刚好遇上，两人也没什么大过节，就是互相看不顺眼，又都是暴戾性子，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他们修为相若，斗得也是旗鼓相当，一直打到了离人谷。


梁辛等人哪能放他们出去再打，三兄弟齐上阵，好一通相劝，这才算是不用打架了。


黑胖子巫士见到众人平安，本打算就此告辞，不过听说后面还有女鬼、无常、和尚‘合力’施展移魂之术，巫士修炼的就是阴丧鬼术，对这种法门颇感兴趣，就多留一阵，等看过后再离开。


片刻后黑胖子又想起来一件事，费力无比地用汉话对梁辛道：“大草的事情，还要再等一等。”


梁辛愕然：“什么大草？”


“草原话，拓穆，大；颚布苏，草！蛮子汉话，拓穆颚布苏，大草！”


梁辛失笑，这才明白黑胖子口中的‘大草’，指的是天地岁里的拓穆颚布苏。


柳亦也喃喃着笑道：“老头子的汉名叫大草？听着可不怎么威风。”


拓穆的记忆被巫士用‘催眠’的手段封印，手法着实高明，按照大司巫的估计，应该是他师姐娜仁托雅的手段。


而娜仁托雅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就连大司巫也不知道她的下落，由此，要想解开‘大草’的记忆封印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


等到现在，小活佛终于没了耐心，也不打招呼就径自走到梁辛跟前，伸出大手拍了拍自己的草包肚皮，随即‘嘭’地一阵妖风缭绕，他从佛像又变回了妖身本相，同时身边又多出了两个人。憨子自不必说，另一个则是个面皮青黑凸目獠牙的鬼道士。


小活佛受曲青石所托去捉拿鬼道士，果然不负所望，将其生擒活捉。


梁辛一见之下霍然大喜。虽然变了鬼，相貌也随之狰狞恐怖，可眼眉模样还依稀可辨，分明就是乾山之役中钻进枯木井的桑皮老道。


找到了桑皮，便等若找到了枯木井的所在！


鬼道士被放出后，神情异常木讷，仔细打量着周围，最终把目光停留在梁辛的脸上，歪起脑袋若有所思，似乎觉得梁辛有些眼熟。


梁辛走上了两步，试探问道：“桑皮，还记得……”


他才刚刚出口，鬼道士的脸色显出一份凄厉与暴躁，口中爆发出一声嘶嗥，动作快如闪电，扬起鬼爪子猛抓梁辛胸口，挖心！


鬼道士动作虽快，可这座小境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宗师高手，岂容他这头丧物放肆，叱喝声中人人动手，只有曲青石没扑上去，而是将墨剑一横，稳稳护住了修为最差劲的老蝙蝠师徒。


嘭！


一声闷响，憨子十一咧开大嘴，对着梁辛笑了，在其他人冲上来前，憨子先拔头筹，当然还是老办法，狠狠一掌把鬼道士直接钉入了泥土，发髻与地面齐平，不仔细看，都不知道刚下去了个人。


小活佛放开声音，雷霆似的哈哈大笑，对着梁辛挤眉弄眼：“吓到了没？吓坏了没？”


在小活佛捉到鬼道士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桑皮已然煞气入脑、清明泯灭，彻底变成了只知嗜血杀戮的怪物，可妖性顽劣，明知如此也不直接告诉梁辛，非要吓朋友一跳他才心满意足。


梁辛咳了一声，苦笑着摇摇头，对小活佛的胡闹玩笑他不当回事，但是鬼道士现在的状况，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清明不再，抓他回来还有什么用？


在场众人里行家不少，对丧鬼道也多有了解，一般而言丧物可怕、嗜杀，但大多数也都还会保有神智，比如老叔和头七，他们都是鬼，可行动思维和常人也没太多的区别。


不过桑皮却不在此列，他能变鬼不是执念尖锐刺破天道，而是靠着枯木井中的邪气滋养，死后化尸，再由尸变鬼，要是普通人或者低阶修士，醒转过来后就是具懵懂恶尸。


桑皮好歹是六步宗师，初醒后多少还保留了些活人心思，可煞气会渐渐侵蚀元魂，坚持不了多久后，心中最后那一点清明也被戾气彻底熏染，再无神智可言了。


其实严格讲，桑皮不能算鬼，只能算是僵尸、恶魃一类的阴身怪物。


现在的桑皮，不认人、更听不懂人话，甚至就全无思维可言，自然没法再说出什么。对此，就连修炼丧术的黑胖子巫士都没有办法。


鬼道士唯一的价值恐怕也只剩送去小眼中喂浮屠了。


不过浮屠这个大鬼好像不太喜欢吃小鬼。


大伙一筹莫展之际，天嬉笑对长春天道：“长春爷，劳您大驾，把这头丧物弄出来，我想看看。”


桑皮死前是六步中阶，化作鬼道士之后修为又猛窜了一截，天嬉笑就算在小眼中多修炼了二百年，也还是没把握能制住对方。


长春天一笑：“客气啥呀，这事好整！”说话间，伸手将本就昏厥过去的鬼道士揪了出来，随手在他身上拍了几下，加持禁制，牢牢制住了对方。


天嬉笑这才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稳稳抵住鬼道士的眉心，凝神探索了起来。


这个时候，宋红袍缓缓苏醒了过来，东篱大喜，按照老蝙蝠事先的吩咐，喝着烈酒给他灌下药丸，跟着二话不说，就近挖了个三尺坑，抱起宋红袍就往坑里送。


宋红袍大是纳闷，梗着脖子问道：“不是不用死了么，怎么还要埋？”


东篱先生心情大好，笑道：“就是趁着你还没死，所以才要赶紧埋！”


梁老三打从心眼里觉得高兴，暂时也不去管鬼道士了，跟着宣葆炯一起挖坑填土地忙活着，老蝙蝠则一言不发，微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时而抬眼打量下宋红袍……


把宋矮子活埋好，天嬉笑那边也收回了手指，转头望向梁辛，神情里略略带了几分踌躇：“这个鬼道士没救了，倒是按照不老宗的秘法布阵，能把他的阴丧修为夺过来，另外施阵夺力时，阵中弟子会以元神相侵，说不定还能挖掘出些有用的记忆，但是能挖出多少，实在难说的很。”


一旁的曲青石突然笑了，不老宗的这个手段，他早在白头山时就见到过。


“不过，”天嬉笑忽然把话锋一转：“这件事有个麻烦之处，要布阵，我需要找出四种罕见命格……”


说到这里，连梁辛都笑了起来，接口道：“日照雷门、明珠出海、英星入……入哪来着？”


虽然他才说出两种半命格，也足够天嬉笑大吃一惊了，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白头山的事情，并无人和天嬉笑说起过，他不吃惊倒奇怪了。


梁辛三言两语，把白头山的事情略略说过两句，天嬉笑倒也松了口气，笑道：“这样倒好，弦子上次就解释过一次，省得我再罗嗦了。”


曲青石也点头道：“不用再解释了，麻烦你先去一趟西蛮，挑选合用的弟子帮忙布阵，至于那四种命格取血之事，也不用再去另外寻找，苦乃山猴儿谷下就有现成的。”


四种命格凡人罕见，需要到修士中寻找，要在平时这点事不算什么，但正邪之间刚刚打过一场硬仗，整座修真正道此刻风声鹤唳，一个小冲突说不定就会勾起一场天雷撞地火，现在实在不宜再生事端；而邪道弟子都在西蛮之地，想来大部分人都已入定疗伤，要取血必会打断、耽搁他们的恢复。由此天嬉笑才会觉得寻找命格是个麻烦事，没想到全不费力就得以解决。


曲青石还多想了一步，指了指桑皮，继续对天嬉笑道：“至于他的修为，就你和弦子分了吧。”


不料天嬉笑却摇了摇头：“我不要，布阵的时候试试看，尽量都给弦子。”


天嬉笑懂得进退之道，他是败军后的降将，自知地位远远比不上弦子，按照他的邪道中养出的心思，自己修为越高，对弦子的威胁也就越大，要真引来了对方的报复，对方有曲青石、梁辛这群大高手撑腰，自己只剩死路一条，让出修为，实际是让出地位，换个平安罢了；而且这个鬼道士的脑子里，怕是藏了什么重大秘密，天嬉笑不敢问也不想问，宁可置身事外。


曲青石明白他的心思，对天嬉笑点点头：“你很好。”


梁辛听得云里雾里，要不是身边还有事情，他非得问二哥一声：天嬉笑哪好？


天嬉笑并不停留，就此出发赶往西蛮之地，去挑选帮手准备布阵之事。可惜银袍子地嚎丧死在了中秋之会，否则就凭金银童子两个人，就能够布下大阵。


鬼道士身上又被曲青石设下了几层禁制，暂时收押于离人谷内。


事情一件一件的处理着，待天嬉笑离开后，小就只剩下火狸鼠和六百和尚的事情了。火狸鼠眉眼精明，笑道：“我这边不着急，最后再说就成。”


梁辛呵呵一笑，也没再多客气什么，由离人谷的弟子引路，匆匆赶往六百和尚所在的小境。


憨子乍见东篱红袍，口中虽然没什么表示，可心里却着实挂念着，就守在宋红袍的‘坟’前，哪都不去，小活佛自然也跟他一起留下来。


长春天和天嬉笑是一样的想法，除非必要，否则对梁辛等人的事情，尽量少去掺和，也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不打算跟过去，倒是曲青石，特意开口相邀，长春天略略犹豫了下，也就跟着大伙一起去看妖僧了。


梁辛略有不解，六百和尚还原人头的事情，虽然算不上什么机密大事，但也没必要把所有人都叫着，长春天去或者不去都无所谓的。


曲青石传音入密：“长春天的地位特殊的很，小事上不可排斥，要多拉拢！”


梁辛更奇，二哥这么说，指的当然不会是长春天的本领或者势力，不过他暂时也没再多问什么。


……


六百和尚所处的小境，是离人谷中最静谧的所在，不仅如此，在头七到来后，秦孑还特意施法，布下一盏结界，将之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流风难入，更不透阳光，此间只有一片漆黑！


六百和尚居中、黑白无常分列左右，三个人并肩坐成一排，全都双目紧闭，面无表情。


中土人士常年蓄发，此刻黑白无常脱帽解簪，任由一头长发披散在肩膀上。


女鬼头七静静悬浮于三人头顶七尺处，双臂抱胸。


见到梁辛等人进入小境时，头七略显意外，显然没想到来得不是大祭酒，而是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梁磨刀。


梁辛笑得亲切，对着头七认认真真施晚辈礼，他从老叔那边来算辈分。


头七赶忙还礼，女鬼的气质和大祭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二者间的气度天差地别，大祭酒说笑随和，可举手投足之间，雍容远大于从容；而头七则多了些温婉贤淑。


这段时间里，头七一直在进行和尚移魂之事，但六百和尚‘生前’修行邪术，元神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挪移的，所以头七几次施术都没能成功，直到梁辛等人入谷时，她才有所突破，随即停下法术，唤人去请大祭酒过来。


略略客气了几句后，头七双手一分就准备施法，这时候黑胖巫士忽然开口：“强用功，伤你阴身！”


头七的确是在强行运功，就算第一次在官道上相处得再怎么融洽，头七也打从心里害怕这群请她来帮忙的大宗师。而秦孑等人越是客气，头七就越不敢怠慢，她生怕惹得这群厉害人物不耐烦，一直都在勉力运功施术。


黑胖子琢磨了片刻，从乾坤袖中摸出了一小团干枯、腌臜的毛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死人的头发。


这团‘头发’一出，小境之中陡然卷起阵阵阴风，鬼哭狼嚎隐约可闻！


“棺青丝，钓魂用！我帮你！”说着，黑袍巫士大手一扬，那团死人头发好像活了一般，层层展开，越长越长。


‘移魂鬼术’这门本事，是鬼物突破四步修为时得到的本领，几乎可以看做是他们的本能，胖子巫士也修炼鬼道、修为更远超头七，可他不会这个法术，无法代为出手。


不过这团‘棺青丝’是丧门法器，胖子巫士能靠它来松动六百和尚的元魂。


梁辛等人来之前，头七几次施术不成，就是因为六百和尚的元魂在体内极为安稳，难以将其移出；现在有黑胖子先用‘棺青丝’将其松动，再由头七来挪移，施法会变得容易许多。


那团死人头发已经尽数伸展开来，一共七根青丝，一端连在巫士手中，另一端游弋、蜿蜒，向着六百和尚延伸而去。


黑胖子巫士的神情也紧张起来，双唇轻轻嗡动，低声念唱口诀，目光紧紧盯住了‘棺青丝’的末端，时不时调整手诀……而小境之内的鬼哭哀号之声，也愈发浓重！


不大的功夫，‘棺青丝’在游到六百和尚面前一尺处，随着黑胖子一声叱喝‘去！’，青丝蓦地加快速度，荡起一片黑色浮光，七根头发的末梢尽数扎入和尚七窍。


几乎与此同时，小境内的鬼哭狼嚎也猛地变了调子，从凄惨哀号一下子变成了心满意足地呢喃、咀嚼声。


棺青丝，钓元魂！


女鬼头七知道自己施术的时机已到，自口中陡然发出一声尖锐长啸，身体自半空里一转，从先前的正立悬浮，变作头下脚上的倒挂，满头长发也由此如披散下来，根根仿若锋锐尖针，竟尽数刺入了六百和尚的顶盖天灵！


转眼里女鬼与和尚一上一下，头顶相抵，女鬼长发尽数没入和尚颅内，却不见有鲜血脑浆溢出。


柳亦只觉得全身上下只冒凉气，又是惊愕又是纳闷，低低地嘀咕了句：“这不直接把人扎死了？”


老蝙蝠侧头瞪了他一眼，低声冷笑：“造化神奇，人为万物灵长，身体构造尤为细密，大到四肢五脏、小到指甲毛孔皆有其用，唯独头发，看似没什么用处。”


柳亦仔细一琢磨，果然是这个道理，于人体而言，头发干脆就是个累赘，如果说保护头颅的话，人的头骨最为坚硬，又何需头发‘帮忙’。


移魂鬼术即将成形，老蝙蝠也懒得再仔细解释下去，就简单道：“发通魂，头七不是用头发扎人，而是以青丝铺路，来接引和尚元魂！”


说话的功夫，女鬼头七又有动作，双手一分，在黑白无常的虚引，庄宋二人的长发随之直冲而起，乱七八糟地缠住了头七的双腕，继而，三个人同时筛糠般地颤抖起来。


场面殊为骇人，七根棺青丝，首端在巫士手中抖动不休，末端则钻入和尚七窍，青丝抖个不休，带动着和尚的面皮也跳动不休，仿佛在对着大家挤眉弄眼；女鬼身体倒挂，双臂大张，满头长发直接扎进了和尚的头顶；而庄宋二人的头发，分别缠住了头七的双手……几个人摆出的姿势匪夷所思，人人都以发为媒，连成了一个整体。


六百和尚的脸皮上，也显出了些痛苦神情，已经数十年不曾稍动的头颅，开始费力地转动、摇摆，好像想要挣脱什么。


又过了片刻，头七、庄不周、宋恭谨三人同时在颤抖中展开嘴巴，饱吸一口气后，接连开声大吼：


“请！”头七声音凄厉。


“请！”庄不周断喝如雷。


“请！”宋恭谨仿若大哭。


请、请、请！


三声怪吼之下，小境之内遽然寂静了下来，再没了一丝一毫的声息……


头七姿势不变，缓缓睁开了双眼，嘶哑着对梁辛道：“成了，和尚的元魂已经请入庄宋两位先生体内，你又什么要问，便可开口了。”


黑白无常虽是活尸，可修为低微，生怕一人之力承受不住和尚的元魂之力，所以哥俩同时入阵，以求分担压力，而和尚的元魂，也会以头七的身体为桥，在两个无常之间来回游走。


梁辛点点头，暂时顾不上再和女鬼客气什么，正要开口询问，不料就在此刻，黑胖子巫士的额头青筋暴起，大喝示警：“小心，还有一个！”


话音刚落，六百和尚猛地睁开眼睛，口中发出一声大笑……


尤其不对劲的是，六百和尚早在被抓之前，就已经眼瞎耳聋了，但此刻他笑声响亮，眼带异彩，全然是一副健康模样。


随即，黑胖子高声惨叫，张口喷出一蓬鲜血，身体软倒在地！

第310章 何家青衣


黑胖子巫士以‘棺青丝’来松动六百元魂，帮助女鬼头七施展移魂之术。


前面一切正常，头七在他的协助下，顺利‘请’出了六百的元魂，将之挪移至活尸体内。


至此，黑胖子已经完成了差事，本应撤回法器，可那七根棺青丝，又在和尚体内发现了一个古怪封印。黑胖子本来不是莽撞之辈，但他修为精深，而和尚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地小脚色，巫士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好奇之下，便以青丝探索封印。


不料，那道封印已经脆弱之极，棺青丝才轻轻一碰便就此散碎，而封印之下，竟然是另一只元魂！


一个和尚，体内居然有两只元魂！


不仅如此，这道元魂的力量还强大之极，转眼间变控制了和尚的身体，就在黑胖子出声示警的同时，它已发动反击，阴森之力随着七根棺青丝逆袭而至，猛冲黑胖子。


黑胖子是六步中阶，修为何等精深，可在‘和尚’的奇袭之下，竟全无还手之力，只觉得眼前炸起炽烈强光，耳中轰轰巨响，喷了口鲜血、失去了意识，七根青丝也随之崩断！


‘和尚’偷袭了黑胖子后动作不停，身体向后一缩，不动不摇凭空退开数丈，摆脱了女鬼的长发，跟着跳起来转身就跑！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和尚’迅捷如电，可在场众人不乏绝顶高手，应变极快，梁辛第一个出手，且他的身法在短程之内天下无双，就在‘和尚’跃起之际，他已合身扑到近前，双臂一箍，一把将其扑倒在地。


早在修习天下人间之前，梁辛就在与小天猿的打斗磨练中，将揉摔、拳术和猴子乱抓练成了本能，扑倒对方之后他连想都不用想，臂弯腿盘，动作一气呵成，将之牢牢锁住。


可还不等梁辛松一口气，双臂就是一空，和尚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身形缩小了一半，一骨碌滚出了自己的怀抱，继续向前逃窜。


而此刻曲青石的墨剑已至，黑色光芒一闪，鲜血喷溅之中，‘和尚’长声惨叫，一截小腿被小白脸辣手斩断。


生死攸关，‘和尚’只剩一条腿，却还勉强向前蹦着，一跃数丈！


曲青石身形一晃，毫不费力地追上了‘和尚’，抬手按住了他的头顶，冷笑道：“还要逃……啊！”


再看曲青石手中，哪有什么和尚，只有一截鲜血淋漓地小腿！


‘和尚’变成了被砍下的腿子；那截被砍下的小腿呢？


众人忙不迭又向着地上的断腿望去，果然，小腿变成了‘和尚’，正迅速地没入泥土中。


墨剑犀利，‘和尚’也躲避不开，可他却在中招后的刹那里，将自己变成了小腿，同时将自己那截残腿幻成了法相，这一道‘移形换化’，施法的速度极快，真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的，而且幻化的形质也逼真无比……


‘和尚’半身没入泥土之中，遁法即将成行，眼看着就要阻拦不及之际，一根黑色的长藤凌空跃出，盘转如蛇，猛地卷住了他的头颅！


长春天出手。


论反应和战力，长春天不及梁辛和曲青石，但他是邪道魁首，前半辈子几乎都在刺杀与逃亡中过活，恶战的经验远非两兄弟可比，尤其眼力惊人，在曲青石抓‘和尚’的时候他就发觉了不妥，即刻发动长藤去抓‘小腿’。


长藤勒住‘和尚’的头颅，发力猛拽，只听‘嗖’的一声锐响，‘和尚’好像个萝卜似的，被长藤拔了出来。


可众人还没来得欢呼一声，又尽数瞪大了眼睛……长藤之间，不是‘和尚’，而是一层完完整整的人皮！和尚会缩身、会幻形、还会蜕皮！


不过‘和尚’还是被长藤拖住了片刻，曲青石虽来不及再扑过去，却还有机会施法，他的双手猛地按向地面，开声低吼：“破土，木盘根！”


谕令响起，法术成形，小境的黑色地面顷刻变作深褐，土石尽化木根。‘和尚’要土遁，曲青石就以木破土，将此间变作木行乾坤，‘和尚’的土行遁术自然失效。


但‘和尚’却不曾有丝毫停滞，身形猛沉，眨眼间连嘴巴都已没入‘土’中。


曲青石脸色再变，抬手以墨剑猛刺大地，再度断喝：“伐木、金何在！”


‘和尚’不止会遁土，而且还精通木遁之法，曲青石将地面由土化木拦不住他，便再以金尊破木！


大地颜色再变，如同被铜汁染过一般。


而和尚的逃遁仍毫不受影响。


金行遁！


‘和尚’一身奇术，三个大宗师接踵出手，居然都被他一一避过。


兔起鹘落，连番变化看得旁人眼花缭乱，但这番追逃还没完事，就在和尚的头顶堪堪没入地面的同时，梁辛又至，四肢乱舞之下，方圆数丈内，一切都被时间凝固。


天下人间！


直到此刻，柳亦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捉住了。”说完，又纳闷道：“老三能随时打出天下人间了？”


除非谢甲儿，否则还有谁能逃得过梁辛的魔功。


时间之锁桎梏一切，梁辛终于锁住了敌人，继而七片阴沉木耳进入‘天下人间’，上下翻飞铲掘泥土，挖‘和尚’。


‘和尚’一动不动，身上没有皮肤，血脉肌肉都直接裸露，血淋淋的脸上，仍摆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却浑浊混沌，好像没睡醒似的。


梁辛不敢掉以轻心，挖出‘和尚’之后，又指挥七片木耳前后左右紧紧将其抵住，只要他再想逃遁，立刻就会被大卸八块。


等一切弄妥之后，他才撤掉了天下人间。


时间回复了正常，‘和尚’身上立刻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怪响，一层肉芽从赤裸筋肉中长出，缓缓‘织补’皮肤，那条被砍断的残腿，也开始凝骨生筋……


梁辛先是被吓了一跳，跟着恍然大悟，六百和尚修炼邪术，身体尤其邪门，被凌迟了几十年都能活得好好的，何况现在这点小伤。


曲青石快步上前，把自己知道的禁制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一个一个往‘和尚’身上去扣。


而‘和尚’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明亮、清透了起来，不等梁辛等人问话，他就自行开口：“曲青石，什么干呢？！绑我可恨！”


他的口音僵硬，汉话说得拗口无比。


曲青石神情一愣，正要加持禁制手僵在了半空……嗓音虽然有所差异，可语气语调却熟悉的很，和尚说话，像极了黑胖子巫士，何况‘和尚’又哪知道他的名字。


梁辛心里也掠过了一丝不祥，急忙回过头去找黑胖子巫士。


胖子巫士不见了。


刚才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三大宗师抓‘和尚’的恶斗上，谁也没注意，本已昏厥倒地的巫士，不知何时悄然溜走。


三兄弟仍不甘心，又仔细盘问了一阵，最终确认，‘和尚’体内的魂魄，就是黑胖子巫士！


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事情的经过很快就被众人理顺：


六百和尚体内有两个元魂，一个是和尚自己的，另一个则是被封印的‘怪魂’；


六百自己的元魂被挪移到了黑白无常体内，而怪魂却在棺青丝的‘帮助’下得以脱身；


‘怪魂’苏醒，因其力大，六百和尚的五听也尽数恢复，随即‘怪魂’通过棺青丝夺下了黑胖子的身体，又把黑胖子的元魂赶入了和尚的身体；


不仅如此，‘怪魂’还有邪门的法术，在短时间里将‘和尚’控为傀儡，逗着小境里的高手演了一场追捕、逃亡的戏码，黑胖子真正的元魂那时候虽在和尚体内，但却被蒙蔽，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怪魂’控制着新身体，趁着混乱的空子，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而这件事真正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于，缩骨、幻形、蜕皮、土木金三行遁术，胖子巫士一样都不会，这些古怪的法术，都是‘怪魂’赋予傀儡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一次连桀骜不驯的老蝙蝠都被搞懵了，过了半晌也摇头苦笑道：“了不起，实在了不起！”


人人脸色惊疑不定，变成了和尚的黑胖子更是气得咬牙切齿，他最倒霉，丢了自己的身体不说，还白挨了好几顿打，要不是梁辛等人想着要抓活口，他现在都变成了死人。


曲青石立刻招呼上另一座小境中的小活佛，与长春天、跨两、琼环等人催动法术，向着四下里追了出去，虽然明知希望渺茫，可也总得试试。


梁辛和柳亦师徒留在了原地，他们面前还有件要紧事：‘怪魂’逃了，而六百的元魂，还在黑白无常体内。


头七、庄不周、宋红袍三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曾稍动。


梁辛走到他们跟前，原先准备好的开场白现在也全没心情说了，直接问道：“你在哪里？”


庄不周睁开了眼睛，很有些别扭地对着梁辛点点头，张开嘴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却发出了一阵咳嗽……只有八十岁的老者，在被浓痰糊住气嗓的时候，才会有的咳嗽声，无力、低迷、浑浊。


梁辛略略犹豫了下，没急着去追问复原人头的正题，先问起了刚刚那道怪魂的由来。


‘庄不周’没理会梁辛，目光慢慢转动，打量着眼前的众人，最终却把目光停留在了随着大家一起来这里看热闹的火狸鼠身上。


火狸鼠被他看得心头发冷，忍不住皱眉道：“怎么，有不妥？”


‘庄不周’的目光暗淡，没什么神采：“你是黎家的弟子？”


机关黎是江湖世家，门下弟子的服饰上都有特殊标记，稍有见识之人都能认出他们，倒算不得太奇怪，火狸鼠知道这个和尚的来历，回答毫不客气：“怎么，当年被我家前辈所擒，还念念不忘，想要报仇么？”


‘庄不周’愣了愣，表情变得异常古怪，似乎想笑，却还带了几分无奈与沮丧，没理会火狸鼠的质问，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的本名，唤作何山冲。”


火狸鼠面色迷茫，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向自己报名，寻思了一阵，终于醒悟了过来，神情里颇为诧异：“你是何家的人？山、山字辈，十一代之前的前辈？”


何江湖、黎机关，两大世家同为凡间望族，早在数百年前就结下了深厚交情，彼此守望相助，代代和睦，火狸鼠是黎家要员，对江湖术何家的事情也多有了解，略一盘算就倒出了何家的家谱。


梁辛和柳亦对望了一眼，心下略感诧异，凶名昭著地‘百色妖山吃人庙’的主持，竟会是何家的前辈。


火狸鼠还有些不肯相信，可几句切口盘问下来，就笃定了对方的身份，当即对和何山冲行晚辈大礼，待礼毕后，才恭声道：“姓何的姓黎的，是一家人，可公是公、私是私，老爷爷的案子太大，没得改了，您要是有什么心愿，就全交给我。在公事上，还请您答了梁三爷的话。”


何山冲似乎被他的话勾起了心思，脸上的笑容古怪，口中喃喃自语：“公事……公事？嘿，自从梁大人死后，我早就没有公事在身了。”


他的声音虽低，可梁辛和柳亦的耳力何其精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亦立刻追问：“你口中的梁大人是哪个，可是梁一二，梁大人？！”


从现任何家大家长向上再追十一代，三百余年的功夫总是有的……


何山冲语气里透着几分无所谓，应道：“当然是梁一二大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么说，你也是九龙青衣？”


“搬山院，青衣佥事，何山冲。”


能说出‘搬山院’这三个字，事情就错不了了。柳亦心思极快，伸手一抓梁辛，哥俩一起对着‘庄不周’躬身施礼，柳亦大声道：“我家老三，梁辛梁磨刀，便是梁大人之后，阁下曾追随梁大人身边，便也是我们的前辈！”


庄不周的身体忽然颤抖了起来，以他的修为，无法承担外人元魂太长时间，尤其此刻元魂的精神巨震，对他压力更大，何山冲移转进入了宋恭谨体内，这才问道：“当真？”


本来是对‘庄不周’作揖，可现在说话的又变成了宋恭谨，柳亦拉着梁辛一起挪动了两步，显得挺狼狈，不过口中不停，把梁辛的身世迅速说了下，其中自然少不了风习习、东篱、红袍和拓穆这些重要人物。


何山冲以前官拜佥事，地位颇高，对东篱等人就算没见过，也有所耳闻，事实就摆在那里无可怀疑，再细看梁辛，果然与梁一二当年有几分相像！


六百和尚体内另藏着一只厉害元魂；泯灭人性的凶手变成了搬山要员、还曾经追随过梁一二搬山逐仙；移魂之术到现在，变成了认亲……所有事情都在意料之外，人人都有种做梦的感觉。


虽然还谈不上推心置腹，但双方的关系也确确实实被拉近了许多，何山冲借黑白无常之口，缓慢说起了事情的过往。


早在三百年前初建九龙司时，何黎两家的精英高手就跟在梁一二身边，何山冲办事稳妥、身手又好，梁一二对其颇为器重、刻意栽培，也算是把他当做了心腹。


和东篱、红袍等人一样，何山冲对梁一二钦佩无比，跟着此人办差，从不用去管‘能不能’、只需要去想‘该不该’，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过瘾。


搬山青衣对付的是修士，不止是打杀、破案那么简单，也常常会办些匪夷所思的差事，就在何山冲晋升佥事不久后，梁一二对他也交待下来一件古怪任务：借身体一用。


梁一二要借他的身体，来封存一道元魂，具体是这个元魂是谁的，梁一二没说，何山冲自然也不敢过问。


梁辛早就眯起了眼睛，刚刚逃走的怪魂，居然是先祖封印在和尚体内的。


柳亦则皱眉追问：“老前辈，您别嫌我嘴碎，我这人一向是有不明白的就要问，搬山院那么多青衣，梁大人为啥只要借您老的身体来封印元魂？”


“江湖术中，有一门本事叫做‘眼不见，心不烦’，我精通此道，所以梁大人选了我。”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说穿了就是自封五听！


元魂被封印在何山冲的体内，可这段元魂还是会和他的身体有所关联，世间的山、水、人、情会影响何山冲，也会惹得那只元魂躁动，迟早都冲破封印。


当然，在最初时，何山冲不用自闭五听，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声色犬马、酒色财气地过活，但是随着封印之力的衰减，就需要他将五听一一封闭，以隔绝外界对这只‘怪魂’的影响，等到最后，他的五感全消，那只怪魂也会陷入沉睡。


何山冲精擅‘眼不见心不烦’，可平时施展时，最多封四感他就不会再继续施术了，一旦五感全灭，他就会变成活死人，彻底与外界隔绝，到那时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重新苏醒过来。


何山冲接下了这桩差事，梁一二将‘怪魂’封印到他体内，跟着又以秘法炼化他的身体。由此，何山冲也得了千年寿命，而他的身体能够迅速再生，也和邪术没有半点关系，都是拜梁一二所赐。


何山冲要是死了，封印在他体内的怪魂也会随之消亡。


梁一二为何山冲‘续命’，由此可知他并不是要杀掉这个元魂。在感觉上，梁一二封印怪魂的举动，就好像是将一把快刀浸入煤油、继而悉心封存、仔细保管……迟早有一天，还是要将其取出、去杀人的！


先祖行事，高深莫测，梁辛猛抓头皮，根本就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第311章 妖僧邪术


三百年前，梁一二获谋逆大罪，于如日中天之际突然被问斩，九龙司搬山院也随之撤销。


梁一二之死，对九龙司的冲击并不算太大，但搬山院里的几个核心人物，还是要被清除掉的，何山冲身体特殊，尤擅装死，侥幸逃过此劫，从此改姓埋名，隐遁深山。


随着时光消磨，体内封印的力量越来越弱，怪魂的挣扎也越来越强烈，它携带的力量异常强大，一旦挣脱出来，何山冲就只有一个下场：身体被怪魂所夺，自己的元魂要么被毁、要么被囚。


本来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到了那个时候，何山冲就应该自封五听，将自己连同怪魂一起，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但是梁一二已死，当初何山冲接受任务、借出身体时的豪气早已烟消云散，他还想继续逍遥过活，不想就此封闭五感变成一个活死人。


所以，何山冲游走深山，探访古洞，以求能找到一个自救的法子。


修真之事，已在中土流传千万年，深山之中不知留下了多少古时隐修洞府，不过这些地方大都隐秘、凶险，绝非一般人能够找到的，但何山冲有近乎‘不死之身’，历尽艰险、辛苦两百多年，终于从一个邪修洞府中，找到了一项何用的法术。


说到这里，何山冲神情黯淡，叹了口气：“这门邪术，便是我在百色山杀人庙的那番布置了。”


这门邪术练到极致，就能够给自己炼出一个‘身外身’。


何山冲并没仔细解释邪术成形的道理，直接说出结果：“所谓‘身外身’，就是炼化出一个新身体，我的元魂能够在这两具身体之间自由出入，想用哪个都可以。”


梁辛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想法：


何山冲没法驱除体内封印的怪魂，就想用邪术来给自己炼化出一个新的身体，等法术成形，他将自己的元魂引入新身，原来的那副皮囊，干脆就送给了怪魂。说到底，何山冲修炼邪术，所为的只是要给自己寻一条退路罢了。


虽然有了邪术、有了退路，可留给他的时间却不多了，封印之力越来越弱，何山冲不得以之下，先自封双目，过了一阵，又自封双耳，以求拖住怪魂，同时加紧修炼邪术。


何山冲的身体，遭凌迟都不死，又怎会患上耳目疾病，就算把他的眼珠子扣掉，他闭上眼皮睡一觉，再醒来时眼睛又会复原如初。他落案时的耳目双残，根本就是他自己封闭所致。


但是到最后，何山冲事情还是败了，吃人庙事发，黎角破获大案，亲手将其缉拿归案。


九龙司对他处以极刑，何山冲自知再无翻身之日，就此施术，熄灭了自己的五感，变成了活死人，永镇怪魂……


时隔三百年，兜了一个大圈子，结果还是被九龙司所擒才又完成了当年的誓言，就连何山冲自己都不知道是该叹一句天网恢恢，还是该笑一声造化弄人！


何山冲说话的时候，曲青石、长春天等人也都返回了小境，不出所料，‘黑胖子’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众人无功而返。


梁辛简明扼要，把妖僧的事情给二哥大概说了下，讲述时，语气中多少带了些唏嘘。


曲青石的情绪全不为何山冲的经历所动摇，只是凝神思索。


怪魂的来历、梁一二封印它的目的，根本不是能靠聪明、缜密就能破解的，就算想破了头也白搭，曲青石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也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心思，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梁辛也不打扰他，又回到宋恭谨面前，问道：“你会摸骨还相之术，我有颗干枯人头……”


话没说完，‘庄不周’就苦笑道：“我在这里……”跟着，他又摇头道：“我不会你说的那门子本事。”


梁辛对何山冲究竟在谁体内不怎么感兴趣，可对他的回答却颇感意外：“你不会？”


要知道，黎角将其擒获的时候，妖僧早已耳聋眼瞎，可他用娃娃尸骨做出来的罗汉像，极为传神，眉眼五官和苦主像了个十足十。


瞎眼和尚，如何能够按照娃娃的相貌来捏罗汉像？自然是靠着摸骨还像，梁辛等人费了不少力气，又劫狱又移魂，所为的就是妖僧的这项本事。


梁辛眉头大皱：“那你吃掉的娃娃，和罗汉的相貌……”


不等他说完，何山冲就答道：“罗汉的相貌，不是我捏的，而是泥胎受了邪术，自己长成娃娃模样的！”


偷娃娃、啖皮肉、埋尸骨入泥胎……邪术之下，泥胎缓缓成形，会变成娃娃模样。


每成形一座‘娃娃罗汉’，妖僧的邪术修为就增加一分，直到五百罗汉成形，邪术修炼也随之大成，第五百另一座罗汉像，就是何山冲的‘身外身’了。


邪术诡异，梁辛听得背脊上直窜凉气。柳亦的心思比老三要坚定得多，紧紧抓住正题继续追问：“如果不吃皮肉，只以枯骨入泥胎、再施以邪术，能不能还原出他的本来面目？”


‘庄不周’神情疑惑，显然从未想到过此事，沉吟一阵之后，才犹豫着回答：“我没试过，不过……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柳亦、梁辛等人皆尽大喜，这一番辛苦，总算没落空！


何山冲又开口道：“施法之事，我尽力而为，你们不用太担心，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事成之后，就、就请留我一命吧。”


他的身体已经归了别人，就算别人都同意，他也回不去了。此刻寄居于黑白无常身上，何山冲虽然也修炼邪术，可邪术淬炼的是‘身外身’，与他元魂并无太多改变，说穿了，他不过是一段游魂罢了，与原先体内封印的‘怪魂’云泥之别。


凭着他的力量，绝无法与本主抗衡，现在是庄宋二人故意让出身体，他才能说话，否则也只能蜷缩在角落中。不仅如此，若头七再施移魂之术，随时都可以把他‘驱除’出去，倒是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


何山冲苦笑了起来：“我已落到这般田地，本来以为苟延残喘也没什么意思，可、可现在又觉得，哪怕不能说不能动，只蜷缩在人家的身体内，借着人家的眼睛看看花草世界，听听你们说话谈笑，原来也是很好的……舍不得魂飞魄散啊！”


身体是黑白无常的，梁辛做不了主，何山冲关心自己的下场，马上就退到一旁，请‘庄不周’回来商议此事。


庄宋二人哪敢立刻答应下来，而是向诸多大宗师仔细询问了一番，特别是精通此道、刚刚变成妖僧的黑胖子巫士，最后再确定了，这段元神没分量、没后果、甚至不施法时都无法于黑白无常沟通、全无力控制身体更不会影响他们什么之后，哥俩马上大方了起来，一个猛拍胸脯一个满脸义气，应承地无比豪迈。


何山冲再出来，知道自己不用魂飞魄散，心中那份惊喜溢于言表。


还不等他道谢，始终在一旁默默沉思的曲青石忽然开口，问道：“你的身外身邪术，鬼能修么？”


话音刚落，梁辛就哎哟一声，抬手照着自己的额头重重一拍，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该死。


身外身，为自己炼化另一个身体，两具身体之间，元魂可以随意穿梭、入主……


而鬼是什么？


以执念刺破天道，人死魂飞却并不消散，从此变作游魂。鬼就是游魂。


就算他们有了些修为，能以魂魄之力凝化身体，可归根结底，他们的身体是假的，本质上，鬼只是一道魂魄之力。这其间的区别就仿佛，凡人身体是一只匣子，魂魄则是匣内一汪清水；鬼物没有匣子，只能依靠法力凝水成冰，为自己做一只假匣子。


假的匣子，骗得过所有人，但却骗不过小眼！


梁辛终于明白二哥一直在想什么了……老叔。


如果鬼也能修炼何山冲的邪术，为自己做一个真‘匣子’，继而容身其间，虽然不是转生还阳，但或许能骗过小眼禁制，重返人间！


若非曲青石心思缜密，说不定所有人都会漏过这个重大关键。


念及此，梁辛的呼吸都粗重了。


何山冲不敢担保什么，回答得颇为含糊：“这个不得而知，总要试试才能确定。”


曲青石本也没盼着他能直接点头肯定，只要不是马上摇头否定就好，当即又追问了下一个关键处：“吃人肉、以骸骨塑泥胎，必须是娃娃么？”


老叔生性厚道老实，要他吃人炼邪术，怕是难比登天，更何况是娃娃。


若只需要活人，事情还好办，中土‘地大物博’，要找出五百个罪该万死之人全不费力，吃掉他们虽然残忍，但比起他们犯下的罪恶事，也算不了什么，只要能过自己这一关就好。


可要吃的只能是娃娃的话……曲青石问不过自己的良心。


可何山冲的回答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必须是娃娃，七岁之下的娃娃。要趁着他们与生俱来的那点先天灵气、尚未被俗世蒙蔽之前，才能用来施术。”


曲青石眯起双眼；柳亦眸子里精光闪动；梁辛面沉如水，三兄弟心中都有一个想法，可谁也不敢说出来……不止不敢和别人说，更不敢对自己说。


这个时候老蝙蝠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三个小王八蛋，都动了狠辣心思！”


老叔和五百个娃娃，谁轻谁重？梁辛正视这个前所未有的选择时，只觉得心惊肉跳！


老蝙蝠的笑容愈发畅快了，伸手挨个点过三兄弟：“以前最多也就觉得自己不算好人，可也不以为自己是坏人，结果没想到，只要给你们个机会，立刻就能变成恶鬼修罗！”说着，他干脆哈哈大笑了起来：“天底下早都没了一个好人，你们干脆也别自己找别扭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梁辛心里别闷得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顺着老蝙蝠的话，摇头道：“您老说得也太……至少、至少老叔是个好人吧！”


老蝙蝠猛的收敛笑容，昏黄的眸子里邪光荡漾，盯住梁辛的眼睛：“风习习是好人？恩，就算他是好人……可他死了，变鬼了。好人，死了！”


说完，老蝙蝠又复爆发出一阵响亮大笑。


大笑过后，老蝙蝠不再理会三兄弟，迈步走到何山冲跟前：“你的邪术，先把功法写一份出来，我琢磨琢磨。”


何山冲自然满口答应，柳亦则略带纳闷，问师父：“您老对邪术也有兴趣？”


“有个屁兴趣。”老蝙蝠开口便骂：“我是看不惯三个小王八蛋那副假惺惺的愁眉苦脸，这才讨要功法，看看能不能改动下，不用去杀那么多娃娃。”


柳黑子哈的一声大笑，带着两个兄弟一起，忙不迭给老蝙蝠施礼，没口子的道谢。


老蝙蝠也不再乱骂，解释道：“邪术要杀娃娃，为得就是娃娃身上带着的那点先天灵气，要说这先天灵气么，你们手中可有好大的一坨。”


三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老蝙蝠的意思，柳亦又追问道：“什么好大一坨？多大的一坨？”


老蝙蝠随手比划了个‘很大’的手势：“差不多三十丈开外，麒麟那么大的一坨！”


三兄弟愕然对望。老蝙蝠指的，竟是他们得自青莲小岛、一直由曲青石收藏、却还没机会炼化的那头半大的麒麟尸体。


麒麟是神兽，生来得天地眷顾，即便是尸体，其中也仍保留了磅礴的先天灵元。而何山冲的‘身外身’邪术，需要幼儿才能修炼，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炼化小娃身上的先天灵元。


老蝙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试着修改邪术，从吃活娃娃变成吃死麒麟，用麒麟尸体来帮老叔造一具身体。


若能成功，好处远不止饶下娃娃那么简单，以麒麟为基来造出的‘身外身’，比起‘五百个娃娃’，又强了何止千万倍！


邪术虽然诡异，可现在梁辛身边有的是大宗师，就算老蝙蝠自己力有未逮，众人合谋之下，要修改这份功法，还真不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梁辛的心病尽去，心里那份欢喜早都挂在了脸上。


曲青石也一反常态，展颜大笑：“事有可为，大可放手去试试，就算把麒麟尸体糟蹋干净了也没关系，咱们还有一头赑屃，一定要让老叔脱难！”


柳亦先是大点起头，跟着又装模作样摆出了副为难的神情，笑道：“最好还是只用到麒麟，那头赑屃可是葫芦老爷的命根子，为了它还专门配了个大妖看守来着……”


见梁辛开心，小汐也笑着凑趣：“恩，火尾天猿，德艺双馨的神碑，不到万不得已可不敢动！”


大笑声中，事情被迅速安排下去，最近这段时间，黑白无常和头七三人无疑要辛苦些，维持着移魂法术，何山冲先写下邪术功法，交由老蝙蝠等人去钻研。


跟着何山冲还要借身施法，去还原梁辛手中的那颗干枯人头。


因为不吃肉、只埋骨，何山冲也说不好泥胎要多久才能还原出人头模样，这些事情急不来，大家只能耐心等待。


黑胖子巫士遭受重创，他现在的遭遇谁都帮不了忙，梁辛万般过意不去，商量着麒麟要是富裕的话，赶回帮着他也做个新身体……


对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黑胖子’也不怎么在意，其实妖僧的身体也有奇特之处，只不过他一时间还无适应罢了，此刻也不想再多做停留，就此启程返回草原。


六百妖僧的事情，着实算得上是圆满结局，不仅能复原人头，还顺带找到了解救老叔的办法，只是那道怪魂来得太古怪，被它逃了，说不定以后又会惹出什么祸事……


此间事了，等何山冲原原本本写好功法之后，众人便向小境外撤去，柳亦快走两步，来到梁辛跟前旧事重提：“天下人间，现在说打就能打么？”


梁辛点了点头：“怪魂逃得太快，当时顾不得细想，只求爆发执念发动魔功擒住他，结果才略略一调动心思，执念便引动了天下人间。”


不等梁辛说完，柳亦和曲青石就满是惊喜的对望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


不料梁辛却又皱了下眉头：“不过……这份执念，和以往都不太一样。”


爆发执念，其实就是让自己真正激动起来，以前梁辛常用的法子不外是努力去想以前的快乐事、悲伤事，拼命去调动情绪。不过这么做效果一直不怎么样，天下人间也时有时无。


这次梁辛也不例外，不料刚一鼓动情绪，心里立刻升起一股浓浓的杀意，感觉上像极了中秋之战最后时，被损坏的心魔笛子勾起的那份恶性，只不过程度上要逊色不少。


杀意也好、恶性也罢，也都算得上是执念，天下人间得以从容发动。可施展魔功之后，梁辛心里的杀意仍浓烈得很，恨不得找群敌人大杀一场才甘心，梁辛当时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压住了那股戾气。


老蝙蝠走在前面，听了梁辛的话之后，转回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做了个阴瘆笑容：“骨子里的杀性，在小岛上被勾起来了，想要再把它封起来可不太容易了！你再多用几次天下人间，说不定就会嗜杀成狂了……”


说着，老蝙蝠笑得更阴冷了：“也不错，古时的修真道上，本来就有一条修罗道，修这一道的人，以杀破道，厉害得很，没人不怕他们！”


曲青石眉头微皱，对梁辛道：“如此的话……以后尽量少用天下人间吧。”


柳亦却大摇其头，独手拍着梁辛的肩膀：“没事，该杀就杀，不算啥！”


梁辛咳了一声，摇头苦笑，没再说什么。


等他们扯出这座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小境之后，才发现天早都黑了。


此刻顾回头早已离开了离人谷，大祭酒却没回来应酬梁辛等人，只派与她一起接待顾回头的屠苏过来等着大伙。


飞仙真相让大祭酒万念俱灰，梁辛等人都明白她的心思，当然也不会去怪她……

第312章 篡改天地


娃娃屠苏早都等得不耐烦了，见梁辛回来，三蹦两跳地赶过来，说起了白天时与顾回头的会晤。


这一次，顾回头只是以个人名义来拜访大祭酒的。


除了一番客套之外，顾回头真正想追问的只有主题：神仙相具体是什么来历，他们的目的又何在。三十年后的那场浩劫，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大祭酒推说不知，随口岔开了话题。


顾回头旁敲侧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问出来，之后又聊了几句正邪之战。几大天门在黑色小岛铩羽而归，不过事情的经过他们都看得明明白白，最可怕的谢甲儿破碎虚空，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邪道之中真正的力量，充其量也不过一个梁辛、一个修罗，接下来的那一仗，正道还是一定要打的。


现在的梁辛，在天门眼中不过是一个‘脓疮’，但是等到浩劫东来时，这枚疮就会变成一颗瘤子，‘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对此大祭酒也没什么表示，只是笑得让人摸不到头脑。


顾回头也不再多做逗留，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秦孑既不送也不留，任由顾回头离去。


顾回头干脆是白来一趟，于正邪双方都没什么意义，也仅仅是个人对梁辛等人表现出了些善意。可他自己的善意，也实在没什么用处。


天门还是要打。


梁辛笑呵呵的，打就打，无所谓！


其他人的事情，差不多都处理过了，梁辛转目望向火狸鼠，略带几分歉意，笑道：“黎大哥久等了，您这趟……”


火狸鼠笑而摇头，并未急着说什么，而是看了看梁辛身边的众人。


梁辛会意，请屠苏引路，他们又来到了一座僻静小境，继而退散众人，只留下两位兄长和老蝙蝠。


另外在火狸鼠身边，还跟了一个离人谷弟子，此人五步修为，为人干练，在谷中也很有些地位，算得上是秦孑的心腹，火狸鼠这一路的事情，都有他来配合。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曲青石翻起手诀，又加持了一道隔音结界，梁辛才对着火狸鼠点了点头。


火狸鼠换上一副严肃神情，认真禀报他们这一路探索的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不久前，骸骨老兄留下的‘千个圈图’被火狸鼠初步破解，将图中地位特殊的两个朱红圆圈分别对应镇百山与猴儿谷，而其他的黑色墨圈在地图上就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地点。


差不多两个月的功夫里，火狸鼠率领离人谷弟子和精通搜寻的何家精英，对诸多黑圈映衬下的地点仔细搜索，说一句‘掘地三尺’也不为过，但却一无所获。


不过，因为他们的动静颇大，且队伍里仙凡混杂，倒在修真道上惹出了一个‘离人谷有可能发现了玲珑玉匣线索’的谣言。


老蝙蝠听得直心烦，什么都没找到还说个屁。


梁辛倒不着急，他和火狸鼠共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不过也知道此人办事牢靠，要真的没有一点发现，也不会如此煞有介事。


“不瞒诸位，差不多半个月前，我自己就已经泄气了，这么个找法，似乎有些不对头。怕是咱们在解图上出了问题。”


由此，火狸鼠请同伴继续翻地皮，自己则暂时退出搜索，又开始仔细研究起丝帕。


说着，火狸鼠从怀中珍而重之取出丝帕，看样子想要展开，可帕子要全不打开，足有十余里的方圆，小境空间狭小，无论如何也休想将其彻底铺开。


曲青石会意，笑道：“咱们上去说！”话音落处，催动法术将一群同伴托到半空。继而又扩大青色浮光的面积，其他几人则忙活着，和火狸鼠一起，将帕子尽数铺展开来。


丝帕从中一分，左右两边差异极大：


其中半面尽是空白，只又一枚红色圈圈；


另外半面则要热闹得多，不仅有一枚红色圈圈，另外在红圈四周还有无数黑色的圈圈，密密麻麻，排列毫无规则可言。


火狸鼠叹了口气，伸手分别指向左右两枚红色圈子：“当初咱们把这两个红色地方，当做了大眼、小眼，这才初破此图，结果搜索之下，全不对劲。我又再细看，诸位且看此处。”说着，他将手指一转，指向了一个黑色圈子。


丝帕上的黑色圈子，谁都没有细数过，但粗略一看，怕不有千百之数。所有黑色的圈子都是‘空心’的，唯独其中一枚，是实心的，好像个墨汁疙瘩。


对这个实心疙瘩，大伙也都明白它肯定有什么深意，不可能是骸骨老兄画图时手哆嗦了，只不过它的意义实在难以揣测，而大家在解图时，也都把注意力放到了更醒目的红色圈子上。


火狸鼠继续道：“这么多圈子，一共就这‘两红一疙瘩’三个特殊的，既然咱猜到了是天下最重要的灵穴就只有大眼、小眼，干脆一一试过来也就是，充其量，不也就是多付些报酬，请‘挑一坊’按照不同比例，多做几幅中土版图。”说着，火狸鼠望向梁辛，试探问道：“我这么说，梁爷能明白不？”


梁辛早听傻眼了，也不敢点头，含含糊糊地说：“你继续。”


火狸鼠也不再解释什么，径自向下道：“承离人谷仙家的帮忙，挑一坊很快就把几种比例的中土版图都送了过来，其他的都看不出什么稀奇特殊，唯独一幅图……”说到此处，他的眼睛也随之明亮，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幅图，将黑疙瘩定做了大眼、将距离较近的那只红圈定做小眼，继而按照这个比例制成的。”


说着，火狸鼠回过头，望向了身后那位离人弟子。


离人弟子明白他的意思，翻手从须弥樟中取出一副不知什么质地，但却半透明的巨幅中土版图，铺展开来，重叠于丝帕之上，其中，苦乃山猴儿谷正压中‘黑疙瘩’，而镇百山则扣中了无数黑圈中的那只红色圈圈。


双图累叠，丝帕上的圈圈尽数透映到中土版图上……梁辛还看不出什么新鲜地方，老蝙蝠却在扫了一眼之后，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


梁辛不敢怠慢，又凝起眼神仔细关窍，在图上找了半天，他也只找到了三处有些古怪的地方：东海乾描金峰上，印着一只黑色圈圈；大草原深处，大致大司巫黄金帐篷的位置，印着一只黑色圈圈；中土偏西，曲青石曾以一人一剑独挡诸多天门的白头峰，印着一只圈圈……


梁辛只找到这几个古怪之处，原因很简单：他踏入修真道时间尚短，全不认得各大门宗的所在之地。


这幅图，每一个黑色圈圈，都死死圈住了一家门宗的所在之地……


中土修宗，从古至今，尽在图中！


不仅五大三粗、九九归一这些现在的名门，还有达旦禅院、槐楼、甚至极北摩罗院这些早已被灭到的门宗。


骸骨老兄是远古时的人物，当然画不出后世修真门宗所在地的分布图，这幅千个圈图，点出的是中土每一处灵元浓郁的所在之处。


修真门宗都会将门宗重地选在灵元浓郁之处，所以才会有了现在的效果，一眼望去，几乎每个黑圈之下，都是或者曾经是一处修真名门。


千个圈图，这才真的得以初破。


虽然还不知道骸骨老兄花这幅图来要做什么，但这张丝帕、特别是画满了圆圈的那一半，标注了中土之内所有的灵山福地。


三兄弟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同时陷入苦思，直到半晌之后，曲青石才第一个回过神来，对着火狸鼠长身一揖：“黎大哥辛苦了，这个突破关系重大！”


火狸鼠说完了正事，此刻已经恢复了常态，摆手笑道：“我也是实在无计可施，这才胡乱相配，纯粹是运气好，才破掉了这副图。更得多谢离人谷诸位仙人。”


离人谷的那位弟子也跟着客气了几句，他和火狸鼠都是精明之辈，关于这幅图他们算是解开了，明白接下来三兄弟之间就要有一番密议和讨论，便不再逗留，告辞而去。


结界之内，就只剩老蝙蝠和三兄弟四个人了。曲青石犹豫了下，又亲自跑去把秦孑请来，大祭酒知道事情的真相，与之有关的事情，都不好去避讳她的。


等秦孑和曲青石返回之际，梁辛等人已经收好了丝帕和版图，跃回到小境之内。


曲青石先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和秦孑说过，这才望着梁辛，开口问道：“怎么看？”


梁老三早知道二哥会有此一问，立刻应道：“骸骨老兄画出中土灵元积聚之地，他想要干什么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不重要！”说着，他忽然把话锋一转：“真正重要的是，一个红圈是小眼，黑疙瘩是大眼，那远在丝帕另一半的那只孤零零的红圈子，又是什么？！”


趁着曲青石去请秦孑的功夫，梁辛已经仔细想过这件事，此刻再说起来，嘴巴流利的很，可神情里，却浮现起了一份恐惧，或者说是震骇！


曲青石做了个继续的手势。梁辛却岔开了话题：“镇百山下，小眼为阴，人间一天，其中六年；猴儿谷下，大眼为阳，人间六年，其中一天。不过大眼和小眼比较起来，却有些不对劲。”


“小眼自成规则，会吸敛附近的阴身丧物进入其间，而活人则无法入内，除非有骨珠这一类的鬼道宝物；可大眼却能任人出入，并无限制；”


“小眼自成空间，看上去并不算大，但却无远弗届，浮屠穷尽无尽岁月吞噬了数不清的生灵，身体就算比不得沧海，至少也大若平湖，却能尽数承于其间；可大眼虽然不小，但也实在没有多大，其中的空间，都是实实在在的，和外面没太多区别；”


“小眼的所在……古怪得很，我的意思是，就算有人施法将镇百山全部炸平，再掘地万丈，他也还是无法发现小眼；可大眼就在猴儿谷水潭下，别说修士，就是凡人，弄把铲子一路挖下去，就会找到大眼；”


……


梁辛还想继续说下去，曲青石却摇头打断了他，微笑道：“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眼浑然天成，是天地造化！而大眼却……和小眼比起来，猴儿谷内的大眼，实在显得很、很粗糙！”梁辛用力吸了一口气，却还是不能压抑中声音里的颤抖。


“丝帕上两个红圈圈彼此对照、呼应。按理说，乱糟糟的半面的红圈如果是小眼，干干净净那半边的红圈就应该是大眼才对……”梁辛又把话题撤了回来：“可黑疙瘩也是大眼，但是这个大眼和小眼比起来，又显得那么粗陋、全没有天地灵穴浑然天成的味道，倒更像……”


说到这里，梁辛忽然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倒更像是个人为开凿出来的，黑疙瘩、猴儿谷中的那只大眼，是他妈的被人硬生生造出来的！”


说着，梁辛有些压抑不住心头的震骇了，手诀一晃，从须弥樟中取出了几只酒瓶，分给身边的同伴，当然也少不了大祭酒秦孑。


曲青石结果酒瓶继续追问：“大眼是被人造出来的？谁造的？为什么？”


梁老三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只觉得一股热辣从胸腹间升起，直冲天灵！闻言后咬牙笑道：“还能是谁？当然是骸骨老兄的手笔。他为什么要造出一只大眼？赑屃负碑上的八个字，写得明明白白：天地之间，再无飞仙！”


曲青石也仰头灌了口酒，眯起眼睛道：“你把事情说明白了，别总半句半句的等我追！”


“都是我猜的，你们听听靠谱不。”梁辛点点头：“大眼通天、小眼连阴，这两处奇穴是天地乾坤的阴阳两极、是这个世界的两颗定盘星，其中那一枚小眼坐落于中土，另外那座真正的大眼，则远在大海的另一端。”


其他人都缓缓点头，梁辛现在的说法，都是由丝帕上揣度来的。


“大眼小眼，掌管着天地间的灵元流转，而那位骸骨老兄突发奇想，在中土另造一座了‘大眼’，便是猴儿谷水潭下的那一处所在，而后，大灵元流转的方向也大受影响，整座天地的灵气格局，都尽数被他篡改了；”


“骸骨老兄的动机不得而知，可他的目的却再明白不过，赑屃负碑便是个证明了。他不喜欢别人飞仙，所以才造了出一座‘假大眼’，取代了大海另一端的真大眼，大灵元被篡改，天地格局也随之变化，从那以后，穷尽天地再无飞仙！修士在经历天劫后无法登仙，而是全都跑到了混沌海的另一端，变成了神仙相；”


“绝顶修士变成神仙相后，不知为何但他们发现了真相，所以才要回到中土，摧毁假的大眼，假灵穴被毁，灵元走向和天地秩序才会恢复正常，他们或许就能再度飞仙，从神仙相变作真的神仙……不过，也只是或许吧，纠正了错误，真正得益的是后代修士，至于他们这些‘被害之人’，却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可不管怎么说，他们总得试试；”


“神仙相得知真相，他们知道真小眼的所在，但却不知道骸骨老兄造出的假大眼在哪里，不过没关系，他们有办法，所以才有了上一次东渡时，先释放浮屠，再引他堕入小眼，狠狠撞击之下，小眼巨震，同在中土的假大眼也随之呼应，由此他们便找到了猴儿谷；”


“神仙相挖掘大眼，所为的就是要找出骸骨老兄法术设置的所在，并将之摧毁，结果功亏一篑，贾添说服了无仙，把那一千多个同伴尽数坑在了其中；”


“现在的中土，虽不能说风调雨顺，但也养育了无尽生灵，可这一切，实际是真小眼与假大眼的功劳，若神仙相得逞，毁去假大眼，届时必有一场天崩地裂，万生涂炭。所谓浩劫东来，真正的灾难是他们要毁掉那座假的大眼；”


“修士渡劫变成神仙相，不是‘天生’的，他们是被人害了，否则，他们返回中土还有情可原，可毁掉中土却全无道理！”


……


不是梁辛机敏，而是赑屃负碑、大眼中被困的神仙相、上一次九星连线时神仙相的作为、神仙相还要重返中土的目的等诸多事情，早都积聚出太多的疑问，可就是因为缺少关键线索而无法理顺。


真正让梁辛看破真相的是：丝帕上的两枚红圈，其一是真小眼，而与之对应的大眼却是那个黑墨疙瘩……那另外一枚红圈代表什么？


再联想到猴儿谷大眼与真小眼之间的诸多差异，便犹如一声惊雷，陡然照亮漫天阴云：两枚红圈，分别是真小眼和真大眼，而黑疙瘩，是个假大眼。由此所有的事情都有此串联，成线！


其间也还有诸多疑问未解，比如骸骨老兄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何这么霸道，不许别人飞仙等等，可这些疑问于大的线索无碍。


说到最后，便只剩下了八个大字：


穷尽天地，再无飞仙。


就凭着八个字，便足以证明，麒麟岛上的那位骸骨老兄，在无尽岁月中，坑害了无尽修士！


说着这里，梁辛忽然升起了一个古怪念头，骸骨老兄硬造了一只大眼，从此改变了天地格局，把渡劫的修士全都变成了神仙相；贾添也通过两位妖僧国师，悄然修改了中土的灵元走向，来滋养他的怪井，所为的则是要对付东渡的神仙相……算起来，他们两个的手段倒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不过，凡事都怕相比。


八大天门为了应付九星连线，研创下相见欢大阵，这种手段和贾添的改小风水、养怪井、化天下高手为傀儡雄兵的设计一比，就变成了娃娃儿戏；而贾添的‘大手笔’，和骸骨老兄一比，又不值一提了！


梁辛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仰头又猛灌下几口烈酒，身体忽然颤抖了起来：“搬山搬山，山早他妈的被骸骨老兄给搬走了，不过谁也不知道罢了！”


梁辛发抖，与‘搬山’无关，更不是因为悲恸难过，只是他真真切切的敬畏！一只蚂蚁看到金龙暴怒、摧毁巨川时才会有的敬畏……


小境中的几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即便他们在梁辛‘趟趟趟趟’大段说出推断之前，都几乎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可事情的本身，就足以让他们心惊肉跳了。


……


太古时，天下两处两穴，一处为小眼，坐落于中土镇百山下；另一处为大眼，坐落于沧海之外的某处。大小眼分掌阴阳，天地灵元在它们的影响下，流转循环，往复不休。那时的修士们断灭凡情、感悟天道，破道时引来天劫，或粉身碎骨，或平地升仙，一些都正常得很。


到后来，骸骨老兄横空出世，施展惊人手段，在中土上另造一座阳极大眼，灵元流向从此被更改，天地格局也随之变化了。从此，修士渡劫之后，尽数变成了神仙相，他们也无法去往仙家之地，而是被尽数送往了混沌之海的另一端。


天劫，实际是一种力量，它能洞穿空间，将人间与仙家境界暂时连通……这是修真道上早就有的共识了。


所以天劫既是对修士的考验，也是接引修士的仙光大路。


猴儿谷中的假大眼，通过修改灵元流向来改变天地格局，最终改变了天劫的力量，‘新的’天劫依旧能够洞穿空间，可是和谢甲儿的天上人间一样，它洞穿的、挪移的，仅仅是大天地下的小空间，所以修士们没能被送到仙界，而是被一股脑扔到了大海的另一端……


这就好像坐船航行。修士们花钱买了票、船也按时来了，可谁也不会想到，航向已经悄悄被骸骨老兄给篡改了。


反观猴儿谷中的假大眼，远古没有它的时候，中土或许只是贫瘠些，但总也有平原、有沃土，环境不好，但凡人至少能活；而现在中土上尽是福地，也算得上风调雨顺，假的大眼早已变成了中土的灵元根脉，一旦被拔除，灵元必会在一段时间内紊乱暴躁，引得天塌地陷，万生不存！


短短几天的功夫，梁辛等人连续勘破两重真相，不仅知道了神仙相是个什么东西，更明白了神仙相来中土搞什么东西……


不管怎么看，神仙相啊，实在是一群倒霉蛋！


那位骸骨老兄，也真格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悄无声息中，不知害了多少顶尖修士，更给中土后世留下了一场灭顶之灾！

第313章 掌门谕令


来了离人谷后，一伙人接着一伙人找个不停，直到此刻才算真正清静了下来，梁辛使劲伸了个懒腰，心里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又把先前的诸多事情仔细整理了一遍。


先是宋红袍的伤势，他被戾蛊反噬，幸好有老蝙蝠肯出手相救，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对此老蝙蝠极有把握，点头笑道：“放心，矮子死不了！”


第二件是当头大事，还是要靠老蝙蝠和其他几位宗师高手，尽快修改好何山冲给出的邪术功法，用麒麟来为老叔重塑身体，把他老人家救出来。


第三件是挖出鬼道士的记忆，此事也刻不容缓，找不到贾添的怪井，梁辛的心就始终悬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身边的亲人朋友就都会变成傀儡。


第四件事是何山冲借着黑白无常的身体来施展邪术，试着还原人头，此事关系着先祖当年的机密，但并不急在一时。


最后一件事，便是他们‘日馋仙宗’和正道之争了，铜头和顾回头这两处都传回了消息，天门不会罢手，双方势必还要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不过仙宗掌门梁先生全不担心，此刻‘日馋’门下高手个个生龙活虎。


盘算下实力，日馋字号里的好手，有梁辛、曲青石、长春天三个大宗师，其中梁、曲二人的战力，实际已经远超六步大成；琼环丫头有玲珑修罗，实力比起大宗师只强不弱；跨两、天嬉笑两人在大眼中前后待了‘一个多月’，从伤势痊愈后算起来足足两百多年的修行，修为大有提高，已经跨过六步中阶，正向着大成境界突飞猛进，实力不可小觑；另外，他们还有个山天娃娃，倒霉孩子小吊……


如果再算上‘外援’的话，玲珑辗转曲青墨；坐拥三蛮之力的大小活佛；而天门把新的战场摆在了苦乃山，山里十几个妖王尽数有六步中阶之力，而葫芦大王修为更高……念及此，梁辛打从心眼里纳闷，天门高手不知怎么想的，居然选了苦乃山来和自己决战。


有关丝帕的秘议已经结束，长春天、跨两等人也都回到他的身边，小活佛也不愿再陪着憨子看坟，自己跑来找其他人。


众人看梁辛神情凝重，低头盘算着什么，谁都不去打扰，静立于旁边耐心等候，没想到等着等着，梁辛居然傻笑了起来……


老蝙蝠失笑骂道：“怎么着，琢磨娶媳妇了是么？”


曲青石也咳了一声，传音入密：“后面该做些什么，大伙都等在等你的主意。”


梁辛还有些纳闷，望向曲青石：等我主意？


他不会传音入密，但是曲青石会读唇，他不用出声动动嘴巴就成。


“日馋仙宗掌门，连老爹都是你的手下，当然要等你拿主意！”


这下梁辛正经懵住了，再望向曲青石，对方却不再看他了；他又去看柳亦，大哥也是如此。


开帮立派不算啥，梁辛没事的时候还做梦当过皇帝来着……可冷不丁被大伙架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该说点啥，呆了半晌，才斯斯艾艾地开口：“三宗合一，咱们成了一家人，总要弄个像样的礼典，既然有了门宗，就不怕让别人知道！这个算是第一件事吧。”


小活佛哈的一声大笑，点头道：“不错，光派请帖，五大三粗九九归一一个都不能落下，倒要看那天，他们是来送礼，还是来捣乱！”


听到‘送礼’二字，梁辛眉飞色舞。


长春天言简意赅：“门宗选址何处？”


梁辛想都不想，直接回答：“以前重镇铜川，现在一片废墟。”


长春天愣了下，修天门宗选址，莫不是在灵秀山川之中，哪有选在平原上的道理，不过在略作寻思之后，长春天又点头道：“铜川向西不远是苦乃山，向北略退便是北巫草原，真要打起来会从容的很，好地方！”


在梁辛的心思里，铜川的意义极为特殊，他到了这里才算真正入世。铜川是他一脚踩入修真道的起点，是他了解先祖搬山、见识修士仙祸的所在，更是他初尝做人滋味、发现‘事事有趣’的地方，由此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长春天会错了意，不过他点出的这两点，也算恰到好处，苦乃山和北荒草原，既是奥援，也是撤身的退路。


“不过这件事我想等老叔出来再办……”梁辛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出息了，但是这场热闹，如果缺了老叔，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众人一起点头，继而也都明白了，自家掌门说的第一件事，基本算是废话了。


长春天倒无所谓：“不妨，既然要建门宗，总还有一番土木劳作，回头我去安排下去。”


“往大里盖，越气派约好。”梁辛神情认真，完全是把它当成一件大事来嘱托。


长春天点头：“记下了，宗主放心。”


说过门宗的事情，梁辛的嘴巴也流利得多了：“再就是留在西蛮的弟子们，大都伤得不轻，可把大伙都带来小眼也……”


话还没说完，琼环就吐了吐舌头，笑道：“下面那颗人头要吃人，凶巴巴咯，风习习拼了老命才勉强护住咱们几个，要是再把那几百个娃弄来，非馋死个龟儿，到时莫得说疗伤，先都被他吃咯。”


梁辛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浮屠乍见一伙子人下来时那副惊喜欲绝的样子，跟着发现一个都不能吃后的雷霆大怒……


大伙都笑了，曲青石也笑了几声，跟着手诀一番，从须弥樟中扔出了一大堆花花草草。他刚从麒麟岛回来，采摘了大批灵草，为得就是帮‘日馋’众多门徒疗伤，有了这批宝贝，众人痊愈指日可待。


不过在之前，还要先将其尽数炼化成丹，才能发挥效用。


长春天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再也无法转动了，来自青莲小岛的灵芝仙草，哪一样不是修士眼中的宝贝？


曲青石笑呵呵的说道：“这才花草都要尽快炼化，曲某力有未逮，还要请长春天前辈相助。”


单以对木行道法的造诣而言，长春天比着曲青石也逊色不了多少，炼化丹药的事情有他帮忙事半功倍。


长春天被人‘点名’，这才回过神来，赶忙点头应道：“分内事，曲二爷太客气了。”


建门宗、医门徒，两件事说完之后，梁辛的思路也就更清晰了：“下面这件事比较麻烦，第二次九星连线将近，神仙相的探子已经来了几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大队人马就会杀到……我是想，能不能弄几个岗哨类的东西或者法术，只要他们一出混沌之海，咱们就能知晓。”


曲青石早就琢磨过此事，当即说道：“以前槐楼中有一门阵法，唤作‘风吹草动’，此阵专做警戒之用，只要一有法术波动，阵法便会向阵主示警，神仙相渡海靠的是天猿织锦，织锦也在法术之列，避不过风‘吹草动’的勘察。”


梁辛满心高兴，点头道：“这就省心了，咱们在洋流与混沌海交汇处布下阵法便好了。”


曲青石可没他那么轻松：“想要布阵，要先找到洋流，再逆流而上去到混沌之海的边缘，海事洋流咱们都一窍不通，还是要靠轱辘岛司无邪帮忙。”


梁辛一乐：“司老六是狗脾气，不过为人也讲义气，找他帮忙问题不大，等此间事了，我和你一起去轱辘岛找他。”


“哪有大事小事都劳烦宗主去跑的道理，我自己去找司老六就成，”曲青石笑着回答，随即又接着说道：“另外，在海中布阵，与陆上差异不小……”


对法术事，梁辛一窍不通，直接问道：“就是要把‘风吹草动’的阵法修改一番？”


“阵图是一定要修改的，这件事我自己未必做得来，还要仰仗春天前辈。”曲青石对着长春天点点头，后者哈哈一笑，痛快答应。


曲青石又继续道：“‘风吹草动’的覆盖范围，充其量不过数十里，现在咱们人在中土，想要靠它来监视几千里外的深海除了阵图，非得大大的扩充阵基不可。这个，就需要饱蕴真元的诸般灵石了。”


说完，他又加重了语气：“需要很多！”


长春天也算一代枭雄，不管他是真心归附还是虚与委蛇，此刻都不会再自己那点‘家产’上去计较什么，马上说道：“原先我长春天一宗，虽然比不得八大天门，但好歹也有过几百年的经营，还有些家底，回头再找天嬉笑来问问，大家凑一凑。”


跨两也笑道：“也别落下我们，缠头弟子不光管打架的事，凑钱也不算啥子！”


梁辛不置可否，就此结束了‘监视神仙相东渡’的话题，在他脑子里还有另外一件事：“天门正道还要接着和咱们打，既然要打，咱们总要有个态度。何况三宗合一大事已成，总要抖抖威风才像样！”


他的话说得词不达意，可一群邪魔外道全都听懂了，愣住了。


不久前大家商量着如何对付鬼道士，为了四种命格的来源，天嬉笑还颇为踌躇，不愿再刺激正道，在那时梁辛还想着暂时莫惹事。可很快，从铜头、顾回头两处都传来了正道的意思，正邪之间，还要有一场决战。


论前世成败，当初是邪道惨败，现在梁辛的‘门徒’充其量只能算作余孽；论近年恩怨，梁辛在中秋之战几乎被他们打死，可到最后还是请谢甲儿收手，没有对天门赶尽杀绝……既然人家还是要打，凭着梁辛的性子，他自然也就改了主意。


还是那句话，打就打吧，无所谓的……


琼环立刻喜上眉梢，已经开始算计着，先去打五座天门中的哪一家了；倒是跨两，一反常态地摇头劝道：“要炼药救人，要出海布阵，还有鬼道士、风习习、何山冲……一屁股事情了，现在和天门打，闹大了麻烦咯！”


柳亦乐了，独手猛拍跨两肩膀：“直到今天，我才总算看出来，你还真是那个谨慎的。”


跨两用怪眼翻他，心里琢磨着柳黑子究竟是夸自己还是骂自己。


柳亦继续道：“天门选了苦乃山来布阵，就得连裤子都输进去，这场好戏，老三哪舍得不看，他才不会让咱们现在就去打天门，不是不敢打，是不舍得到去打！”


梁辛也笑道：“还是大哥了解我的心思，先不去惹天门，咱打其他的门宗。”说着，梁辛的眼角跳了下：“特别是距离东海较近的那些门宗！”


诸多‘日馋’高手早都弄清楚了，中秋之战时的那条墨龙，就是相见欢大阵。自然也能想到入阵弟子来自毗邻东海的诸多门宗。


琼环恨不得现在就隐遁神通出去惹事，很有些不耐烦地追问：“怎么打，听你咯！”


梁辛琢磨了下，才回答：“炸洞府，杀灵兽，毁阵法，抢宝贝！尽量莫杀人就成了，其他的都往绝处做！”说着，梁辛笑了起来：“尤其他们的手上的那些灵石，统统都要抢过来，咱们布风吹草动是为了整座中土，总不能自己掏腰包！”


小活佛在刚才已经听说了中秋之战的始末，他是精怪性子，出去惹祸比谁都来得开心，可嘴里还要的便宜卖乖的说上句：“这些门宗，都是奉天门差遣，说起来也挺有些无辜。”


“不管，中秋时他们差点把我吓死，现在我也得把他们吓死！”梁辛回答得咬牙切齿……


说了这半天，自己人、天门、神仙相，梁辛已经把能想到的事情差不多都提出来了，且都有了初步的安排，其中只差一个贾添，不过此人行迹难寻，想要对付他只能等天嬉笑那边的结果。


梁辛算了算，现在大伙忙的忙，闲的闲，分工着实不均，大部分事情都压在了老蝙蝠、曲青石和长春天身上，前二者还好说，算得上是自己的亲人，不会计较什么，倒是长春天，才一入伙就揽下了一大堆差事。


长春天自己却毫不在乎，笑道：“以前我主掌一宗，大事小事全都要操心，现在这几件事，和那是比起来，轻松得紧了！”


事情有缓有急，倒是大伙的性子都有些压不住了，略作商议，众人以三天为限，把所有事情都放到一边，先跑出去大闹修真道！


小活佛背了两蛮之力，自己一路；曲青石与柳亦一路；跨两兄妹一路，分作三个方向杀出离人谷。长春天是大宗师的心境，对这种事不怎么在意，本打算留下来炼药，没想到曲青石刻意招呼着一起出去打砸抢，想来应该有事情要商量，长春天也不推辞，就跟着曲、柳二人一起去了。


临行之前，梁辛还特意嘱咐了过众人，打得是修士，切不可连累到凡人。


梁辛现在的身份不同，从老蝙蝠到曲青石，人人都不许他亲自出马，大龙头亲自跑去打小门宗，大伙都觉得丢人……


相比于打砸报仇，梁辛更惦记着老叔，此刻终于将诸多琐事都处理完毕，急忙找大祭酒讨了颗骨头珠子，潜入了小眼。


甫一落足骨海，脚下就荡漾起一片哗啦啦的乱响，老叔、小吊、浮屠和无仙，四个人个个奇形怪状，好像巡海夜叉似的冒了出来。


风习习见梁辛无恙归来，老脸上又是开心又是心疼，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阎王爷保佑’，拉着他的手再也不看松开了。


叔侄两个着实说了一会子话，梁辛眼窝发酸，如果按照外面的时间计算，他和老叔差不多每隔三两月就能见上一面，可小眼之内时间扭曲，风习习这份惦念，早已刺破千年！


悲喜唠叨之后，梁辛赶忙把麒麟尸炼化身外身、老叔脱身有望的大喜讯说出来，风习习脸上的金钱斑都随之明亮，口中除了‘阎王爷保佑’，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浮屠见是来得活人又是个熟人，明显有些失望，不过对何山冲的邪术倒也大是惊奇了一番，在他看来此事也大有可为。


有了这个丧物祖宗的肯定，梁辛更觉得信心大振，跟着又把念头一转，对浮屠道：“这个邪术对你有用么？或者帮你也炼化一个身外身？不过你出去了，不能随便吃人……”说着，梁辛帮他安排着食谱：“你去海里吃鱼，有的是，只要小心着别吃蟠螭。”


第一次，浮屠的脸上显出了一份哭笑不得的神情：“风习习是鬼，他没真正的身体，就算修为再怎么高，根子上他也是道元魂，所以能用身外身之术逃出去；我不一样，我是丧物却不是鬼，有身体、而且身魂一体，分不开的。”说着，骨海一荡，哗哗巨响震耳欲聋。


浮屠出不去，梁辛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口气。


显然，浮屠对这个话题不想多谈，圆滚滚的脑袋摇晃着，说道：“你送下来的那坨肉，古里古怪的。”


说话间，从骨海内飞出了一支手骨，指了指不远处的无仙。


小吊立刻咯咯笑着，也跟着那只手骨一起去指无仙。


娃娃是‘山天大兽’，算起来也是天生地养，由造化、气运而生的异种，与浮屠虽不是同宗，但却是同源，所以这一大一小两个怪物见面之后，就打从心眼里觉得亲近，相处得极好。


浮屠不仅从未动过吃娃娃的念头，看样子如果真有活人可吃，还会分给小吊一条腿……


无仙仍昏迷不醒，梁辛下来之后只大略看了他两眼，并未太加注意，现在循着浮屠的指点仔细端详，继而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


无仙双目紧，眉宇之间饱蕴痛苦与不甘，分明还是在黑色小岛上仓皇逃返时的那副表情。可他这一场昏迷，到现在已经足足三百年了。


不仅表情一如刚刚昏厥时，甚至连他的伤口，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最后一条左腿被木老虎从根上齐齐扭断，断裂的骨茬参差、狰狞，巨大的伤口既没有痊愈也没有溃烂、生疮，只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三百年的沉睡，从神情到伤势，无仙和刚刚昏迷时全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的身体已经拜托了时间的控制，从而陷入了一种绝对静止、绝对沉寂的境地……

第314章 七星七主


梁辛又是惊讶又是纳闷，皱眉望向浮屠：“他这是怎么了？”说着，试探伸手，按住了无仙的胸口，细探他的心跳。


初探下还道他已死了，过了一阵才发现，无仙的心跳缓慢之极，怕不是要一盏茶的功夫才会跳一下，但每次跳动都异常有力，重若擂鼓，几乎都震动了梁辛的手掌！


浮屠摇了摇头，说得话却没头没脑：“你知道，我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吃点活物……”


梁辛被他搞的莫名其妙，笑道：“什么跟什么，怎么又扯到吃肉是上去了。”


浮屠没理会梁辛的插口，径自向下说道：“我鼻子灵得很，一闻到生肉的味道，就忍不住流口水。不过……这个无仙的味道，闻起来却让我没了胃口。”说着，浮屠面露无奈，似乎很有些委屈似的：“我一闻，就不想吃他。”


梁辛听得更稀奇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的气味有什么特殊？”


骨海中又跳出了一只手骨，对着梁辛竖起了两根手指，小吊也忙不迭跟着手骨一起，对梁辛比划了个‘二’。


浮屠则开口道：“我不想吃的活物，只有两种，一是丧物，毕竟大家都是同宗。”说着，那只手骨指了指风习习。


跟着，手骨一转，又指向了小吊，浮屠继续说道：“第二种，就是小吊娃娃这一类、应天地气运而生的精灵，他们和我算是同源，所以不吃。”


同宗、同源，饕餮天下的浮屠，只有这两样活物不吃。


梁辛大概明白了些浮屠的意思，用下颌一点无仙，问道：“他呢，是哪一种？”


“后一种，在他身上，我能嗅到‘天地气运’的味道，”浮屠应道：“而且越来越浓，他刚下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到现在快要赶上小吊了。”


梁辛不懂修行的事情，但对无仙的经历却再了解不过，越想心里越是惊疑，沉吟半晌之后，才有些费力的开口了：“照你看，会不会是……无仙要、要破道？第二重天道？”


浮屠却把大脑袋用力一摇：“不知道，反正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


说完，浮屠停顿了片刻，圆滚滚的脑袋或沉或浮，游到梁辛身旁，鬼鬼祟祟地开口：“他的状况稀奇古怪，没准真要成仙也说不定。他是你的对头，此刻要叫醒他难于登天，可想杀他易如反掌！要不要现在就……”说话间，小吊和那只手骨一起，挥掌虚砍，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梁辛默然不语，脸上的神情在不停的变化着，不是决绝，而是犹豫……过了一会，终于摇了摇头。


浮屠满脸不屑，把嘴巴一撇：“瞎心眼的厚道，小心害人害己！”


梁辛已经打定了主意，神情又复轻松了起来，呵呵笑道：“不是厚道不厚道的事，他要真能成仙，就一定要让他成仙，说不定会有好大的用处！”


浮屠表情愈发轻蔑：“你的意思，还盼着他成仙之后，会帮你做事？你这娃子，莫不是真长了个瞎心眼……”说到一半，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引得骨海乱颤，不知多少骨头棒子四下乱飞。


梁辛也跟着笑道：“不是你想的样子，没打算支使他做什么，是他能成仙这件事，本身就会有大用处！”


浮屠一愣：“啥意思？”


梁辛摇了摇头，回答得颇为含糊：“现在我也说不太好，但愿……”说着一个缩背藏头，险而又险地躲开一挂巨大的脊椎骨，随即又把话题岔开了：“倒是另外有件事我不放心，万一他真的在此破道，就会把天劫引到小眼中来。”


小眼是灵穴禁地，一旦受创就会在中土引发地裂山崩，梁辛可不敢让无仙在这里渡劫。


浮屠明白他的意思，浑不在乎道：“放心，就算他真要破道，在天劫之前我也能把他扔出去……”话还没说完，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哇的一声大哭，小吊满脸痛苦，身子僵里原地，哇哇哭号。


大伙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倒霉孩子又遭了什么灾，忙不迭凑过去照看……


等梁辛从小眼中返回离人谷时，天色已然破晓。小汐没什么事做，就一直守在不远处，静静等他回来。梁辛上来后，两小相视一笑，并肩而行。


在得知无仙的异状后，小汐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只略带好奇的问道：“为什么不杀他？”


不是质问，更不是责怪，不过是就着一个话题随口说下去，小汐的目光平静安逸。


“你觉得，我们对付得了修真正道么？”梁辛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


“要看你的‘对付’，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小汐犹豫了下，才开口应道：“日馋胜在有几位绝顶好手，兵不多，但足够精，算起来日馋如刀；天门则修整了多年，论单打独斗，或许比不得你和曲二爷，可他们的宗师高手数量多，再配以诸多合击战阵，整体的实力雄厚，何况还有正道上数以十万计的普通修士，他们的势力如槌，虽不锋利，但也足够厚重了。”


见梁辛点头，小汐笑了，毫不张扬却清甜清澈：“真要生死相搏的话，正道未必能摧毁日馋，可日馋也不可能把全天下的修士都杀光……倒是你现在的打算，成算还是极大的，毕竟一场浩劫压在头顶，大家打到一定程度，明白谁也灭不了谁的时候，自然也就会停手了。”


小汐做青衣的时候，从来都不理会韬略事，只管出手杀人，不过她毕竟是石林抚养长大的，看待战局虽不能说见解独到，但形式状况还能分得明白。


八月十五之后，正邪两道算是再度开战，梁辛莫名其妙的成了数千年以来的第三位魔君，现在一想他还觉得有点发飘来着……但是不管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心中的念头是不会变的，他想对付第二次浩劫东来。


面对正道围剿，奋起突围是本能，脱身后发动反击是本性，不过在这场乱战中，梁辛最根本的目的也不过是：猛挫正道，以战迫和。


按照神仙相表现出来的实力，和上次浩劫东渡的规模，要靠中土修士来挡住他们，实在力有未逮，可要是连修士都不去挡，中土的下场便只剩四个字：万劫不复。


在浩劫东来之前，他没想过、也没能力要屠灭正道，而是要和正道结盟。以梁辛的性格，不管这件事能不能成功，他都会尽力去做。


九星连线，浩劫东来。几乎全无胜算的一战，至少还剩下一个梁辛在忙忙碌碌，备战吧！


梁辛转头望向小汐：“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有没想过，先不论神仙相，或许真有一天，我会和中土修士为敌。”


说着，梁辛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不是现在的以战迫和，而是真正的生死对立，除非任由他们毁了中土，否则便要杀尽修士；也不是现在这样带领邪道三宗与正道为敌，而是你我、大哥二哥、青墨老叔，只有这几个人，却要对付整座修真道，不论正邪，要杀我们的不光是天门，还有长春天、琼环、跨两，大祭酒……所有所有的修士！”


小汐愣了一下，一抹惊讶从她脸上闪过，可很快也就恢复了正常，将双臂横抱于胸，轻声道：“真要有那一天，也无所谓的，打就打吧，我帮你。”


梁辛笑着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之后，终于咳了一声，‘危言’之下未能‘耸听’，多少有些不甘心：“你怎么不问问为啥？”


小汐哧的一笑：“听你说得吓人，光顾着表决心来着……为啥？我们要和琼环跨两他们，所有修士开战？”


“百无一用那伙神仙相，在上次东渡时，也许是因为太过自负，也许是觉得渡劫变成神仙相太丢人，所以并未公布真相，而是直接去寻找大眼。可这次，万一神仙相里有个谨慎的、或者脸皮厚的……”说着，梁辛苦笑了起来。


神仙相重返中土，是为了击毁猴儿谷中的假大眼，还天地格局于本来面目。如果成功了，神仙相能不能重新飞仙还不好说，但普通修士却一定能够受益。


或者说，神仙相毁掉假大眼，会让中土天崩地裂，但对普通修士而言，却是一件大好事。


“试想，新的神仙相渡海而来，并不急着直捣黄龙，而是传讯天下说出真相，跟着再说上一句：我将击碎假的大眼，还天地秩序于本来面貌，只有如此，你等才有望登仙。在之前，但有敢阻挠者，你等格杀勿论。诛尽逆天狂徒后，便请暂时出海避祸……你猜，修士们是会借着和我们一起对付神仙相，还是倒戈一击？”


三步以上的修士，便都已断灭凡情，飞仙大事在前，中土与他们而言，不见得比别人家的坟头来得更珍贵。


两年前，在铜川时梁辛听课，从东篱先生的口中懂得了第一重‘仙祸’，修仙之人为凡间之祸。


昨天，梁辛从骸骨老兄的丝帕中，悟出了第二重‘仙祸’，神仙相志在拔除假的大眼，可这处灵穴早已和中土气象连成一体。


两重仙祸，前者小，后者大，梁辛本想联小而搏大，可现在看……说不定两重仙祸真的会相容相通，变成一桩改无可改的、抗无可抗的仙灾、仙祸！


梁辛呼出了一口闷气：“无仙要是真能破道，也就证明了他的终极确实存在，在第一重天道之上，还有一层真正道。”


小汐听着听着就跑题了，饶有兴起地问道：“我听旁人提起过，说无仙的终极是活着，真这么玄奇？这两个字就是终极？”


梁辛正色道：“无仙没什么心机，可他对天道的领悟，绝对在中土所有修士之上，就连神仙相中，他也是第二号的人物，这一点错不了的。我听过他讲道，他说的那些东西，乍一听是完美无瑕，细一想漏洞百出，可为什么会这样？想来想去，还是因为我的境界不够罢了，他讲的是盖屋顶的道理，咱们却连地基都没打过，自然也就听得似是而非，却不能因此就说无仙是错的。最关键是……要看无仙能不能真飞仙！”


如果无仙真能在第一层天道的基础上再有突破，对于神仙相而言，意义大到惊天动地。梁辛隐隐嗅到，这其中会有一个对他而言非常有利的重大契机，可这重契机到底是什么，他又该怎么做，现在还都模糊的很。


不过说来说去，最重要的还是，无仙是真的要领悟终极才行。


见梁辛自己还稀里糊涂的，小汐也就不再追问‘契机何在’，而是把话题掉转了过来：“如果无仙没能飞仙，神仙相和天下修士吭沆一气，你怎么办？”


梁辛的眼中忽然闪出了一份凶光：“不熟的那些，能杀多少杀多少，然后带着大伙去麒麟岛避祸。”


小汐眨了眨眼睛，也和梁辛一样，露出了一副要杀人的神气……


两人低声交谈着，没一会功夫就来到了留守离人谷的几个同伴栖身的小境。


宋红袍已经被‘翻土’过一次，憨子一动不动守在‘坟前’。东篱静坐在不远处，微笑着对梁辛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火狸鼠、郑小道等人，也都在这座小境中，见梁辛回来，纷纷站了起来。


老蝙蝠正坐在一张大椅中，细细看着何山冲抄录给他的邪道功法，老头子一脸的疲惫，修为全失之后，他的精神比起普通老人也强不了多少，到了离人谷之后又事事费心，熬了这么一段也着实辛苦了。


梁辛看得心疼，但明白老蝙蝠的脾气，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静静侍立在一旁。


老头子根本不去看梁辛一眼，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邪术功法上，口中时时念叨几句，有时还会翻目望天，仔细思索着……


过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的功夫，老蝙蝠才转回头望向了梁辛，同时抖了抖手中记载邪术的纸张：“我大概看了下，咱们先前想的事情，应该能行得通。”


跟着，老蝙蝠又伸手指了指宋红袍的坟：“刚才给矮子翻土的时候，我也亲自看过，性命无碍，大可放心。”


梁辛大喜，忙不迭施礼，老蝙蝠一脸地不耐烦，没兴趣应酬他的道谢，直接把一只手伸到梁辛面前：“把你的北斗星魂给我一只。”


梁辛不明所以，从兜里取出了那叠由星魂栖身的小木耳，递向老蝙蝠手中。后者却把手一摆，并不去接：“不要木耳，是让你把一枚星蛊度进我身体！”


梁辛急忙调动心念，指挥着其中一枚星魂，从木耳中钻入老蝙蝠体内。


老蝙蝠接下星魂，就此闭上双目，似乎在感受着什么，足足过了有两柱香的功夫，他才再度开口：“再来一个！”


梁辛依言照办，又把一枚星魂送了进去。


老蝙蝠却仍不‘知足’，半晌后又要第三枚星魂……如此往复，一直从天亮到下午，老蝙蝠将梁辛的北斗星魂尽数要到了自己体内，跟着又开始入定了。


梁辛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的站在旁边等着。直到傍晚时分，老蝙蝠才总算睁开了眼睛，双手一挥，拂过面前那七片先前存放星魂的木耳，将星魂尽数还了回去。


旁人觉得还无所谓，梁辛却着实吃了一惊！


望星虫这种小东西虽然是畜生，可性子上和西蛮人一样的桀骜不驯，就只听主人命令。就算梁辛这些星魂是‘七星五主’，已经落了下品，可外人想要指挥它们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老蝙蝠却不用自己帮忙，只凭一天功夫的感受、饲养，就命星魂自己还巢，实属罕见了。


老蝙蝠明白他在惊讶什么，把嘴角一抽，勉强算是笑了一下：“一来，你的星魂主人太多，虫性已然不纯；二来，老子是天赐蛊身，天生就是蛊虫的朋友，所以想要支使它们挪动几下，还不算太难。”


说着，老蝙蝠把话锋一转，毫无道理的开始点名：“庄不周、宋恭谨、风习习、小汐。”


其他人都不在，只有小汐俏立身后，闻言后跨上一步，脆声道：“听凭前辈吩咐！”


“一边去！”老蝙蝠对女娃娃也不怎么客气：“我说的这四个人，都是七蛊星魂的主人，没错吧？”


梁辛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差我了……”


“先不用算你！”老蝙蝠对他一样没好气，径自向下数到：“另外，郑小道是北斗七蛊原来的主人，星魂勉强还能认他。”


郑小道一溜小跑，肃立于老蝙蝠面前。


老蝙蝠根本不看他，又伸手一指宋红袍的‘坟’：“还有个丑鬼矮子，他和星魂没点狗屁关系，但却和我一样，都是天赐蛊身，只要用对了法子，稍加修习，想要控制一枚星魂不难。”


到最后，老蝙蝠又把所有人都重新数过一遍：“黑白无常，小鬼、女娃子、郑小道、宋矮子……”说着，他伸手指向了自己：“再加上老子，刚好七个人，七枚蛊！”


现在梁辛哪还能不明白老蝙蝠的意思。早在几个月前，老蝙蝠就给梁辛讲过提高星阵的法子，可那时没算老叔、宋红袍和老蝙蝠，是以五人入阵，控制七片阴沉木耳来打星阵。


此刻又多出三人，七星控七鳞，再七人控七星，真要将这道阵法演练纯熟，想要打出一道从初一到三十的真月星阵，指日可待。


若梁辛能再以紫薇入阵，只凭这一道大阵之力，天下又有几人能挡？

第315章 小打小闹


马罗山，石蹄渊，七字剑宗。


自从一个多月前，七字剑举派上下从东海归来后，掌门岁印上人就有些心绪不宁，他如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东海上的那一战，竟没能剿灭妖人，连他们参与的相见欢都没能见效……


岁印连修行都暂时放下了，每天都要在山门内巡查一遍，看看护山大篆是否运转正常，检查下随时准备去向一线天求援的法术是否妥当。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让岁印提心吊胆，他也粗通命理，早就给自己卜过多少次了，今年他命犯太岁，必有劫难，现在已经进了十月，前面虽然小麻烦不断，但勉强也还算是平平安安，可现在邪道一鸣惊人，说不定又会掀起什么祸端，他实在不敢疏忽、怠慢。


这一天，他才刚刚巡查完毕，回到自己的修炼之处，还没来及座下，忽然一声震天价般的大响，毫无征兆的冲碎了深山寂静，继而整座大山在嘎拉嘎拉地闷响中剧烈颤抖起来！


岁印老脸变色，翻手一引，二十七柄飞剑震烁而起，护着他的身形冲到洞外。


石蹄渊上流光溢彩，有人强攻山门。


护山大篆已经运转到极限，但是这道能稳稳抗住六步中阶宗师猛攻的大阵，竟在两个呼吸间就被敌人攻破，强光陡然爆裂，大阵散碎无形。


随即岁印只见一条黑色长藤翻卷如风，一柄墨剑煌煌威鸣，所过之处七字剑弟子被杀得溃不成军！


七字剑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神通道法多有精彩之处，门下弟子阵容强盛，乾山道倾覆之后，他们是最有希望接替空位、补足九九归一之数的门宗，可在敌人面前，全没一丝反抗之力。


又是一阵隆隆大响，雄伟大殿在墨剑一击之下，比着豆腐渣也并不结实多少，转眼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岁印气急败坏，可还不等他出手，空中那条黑色长藤一吞一吐，护于他周身的飞剑齐齐爆发出一串哀鸣，全都被藤子击碎！


岁印痛吼一声，脸色苍白摔倒在地。


黑藤围在他身边，缓而又缓地旋转一周，跟着长藤一震，不再理会他了，与墨剑一起，四下横扫，把七字剑宗用几百年功夫经营起的神殿庭阁尽数拆了个干干净净！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石蹄渊内一片废墟，可怕的巨响停歇下来，烟尘散去，敌人终于露出身形：三个人，一个消瘦冷峻，神情仄仄，看上去就是个性子阴戾的小白脸；一个粗黑肥壮，嬉皮笑脸，只有一只独手；另一个人过中年，看上去毫不起眼，长着一双平直浓重的横眉。


七字剑的门宗被毁，弟子们却没什么伤亡，大都是被击碎法宝受伤倒地，看得出敌人手下留情了。


小白脸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口：“掌门是哪个？”


岁印硬着头皮正想应声，可还不等他出声，小白脸便又说道：“哪一个都无所谓，一盏茶内，把你家的灵石都拿出来，否则鸡犬不留。”


黑胖子从一旁笑道：“灵石的元力波动，瞒不过我们的，为保命，千万别财迷。”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七字剑的百年积蓄全部交到了三人手上，小白脸仍是面无表情，翻手一引飞剑，在石崖上留下八个大字，跟着一道青光掠起，裹住三人转眼消失不见。


岁印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眺目望向石崖上的留字：


日馋仙宗，修界为尊！


等了一阵，七字剑弟子基本能确定，三个煞星不会再回来了，惊魂稍定之下，开始低声议论，这个‘日馋仙宗’，究竟是什么门派……


但谁也没想到，议论声才刚刚响起，突然一蓬佛光笼罩天地，一尊巨大的佛像从天而降，轰得一声，溅起无边尘嚣！


神佛落地后，一眼就看到了石崖的留字，打雷般地大吼一声：“我佛，来晚一步！”，断喝之下，满脸懊恼，抬手一掌把身旁一块巨石拍成了齑粉。


岁印身为一宗之长，自然也生了一副玲珑心窍，眼看大佛周身霞光氤氲，一派祥和正气，再听他大吼懊悔，心里恍然大悟，这位佛爷怕是天门中的高手，专程来追捕那三个妖人来的……


五大三粗中没有佛宗，不过天门的势力，又岂是普通门宗能猜度的。


岁印费力地站起身，神情恭敬，一路小跑到大佛跟前：“七字剑岁印拜见前辈，片刻前妖人突袭敝宗，只恨晚辈道行浅薄，虽奋力迎击却……”


还不等他把开场白说完，佛像就一摆手：“少废话，灵石还有剩么，拿出来！”


岁印目瞪口呆……


七字剑弟子不顾重伤，于废墟瓦砾中翻个不休，诸多神殿洞府之下，也会埋些灵石，用以支持些照明、通风之类的小法术。


七字剑的家底彻底被掏了个干净，就这佛像走的时候还是骂骂咧咧的，飞身半空时他又想起一件事，手印盘转，向着留字石崖摇摇一扣，于先前那八个字旁边，又留下了八个字：


大小活佛，慈悲为怀！


佛爷只翻垃圾堆，不杀人，的确够慈悲了。


岁印脸色灰败，全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可不管怎么说，人都还活着，人在门宗就还在，他这个掌门还要站出来收拢残局。


就在他刚刚开口，还没来及出声的时候，天空突然变作赤红颜色，一朵绵延数十里的血色积云漂浮而至，空气之中血腥弥漫，薰人欲呕！


由此，岁印上人本想传下去的谕令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哀叹：还有完没完了……


血云中并没有妖人杀出来，只是传出了个清脆的女娃声音：“格老子，来得晚咯！”


另一个声音干瘪却洪亮，听起来好像一只成精的鸭子在大叫：“走咯走咯，下一家！”


“走你妹，曲娃和尚娃都留字咯！”说着，一道道血光闪烁，射向石壁。


片刻后血云随风掠去，石崖上又多出了八个大字：


跨两琼环，到此一游！


日馋仙宗六大高手，分作三个方向没错，可中土上的福地洞天分布得并不平均，曲青石扫荡的这个方向上，门宗数量远远多过两外两路，琼环也好，小活佛也罢，都是少打一家就好像吃了多大亏的性子，在扫荡一天之后，不约而同转向，杀进了曲青石的‘地盘’。


像七字剑这样被三路妖人连续‘光顾’的，也实属罕见，算起来，还是岁印命不好。


青芒、佛光、血云，在天空急掠如电，每一停顿，长则半个时辰、短则一炷香，其后必有一处修真门宗遭难！


一线天的法坛重地，也同东海附近的修真正道一样，早都乱作了一团，飞剑传书、木铃传音、灵鹤传谕……修真道不能直接联络五道三俗，各门各派都把求援讯息送到一线天，最近这十几个时辰里，几乎就没停歇过。


天字执事木剑老道神情淡漠，背负双手眺望远方。


和他一贯交好的笑川却有些耐不住了，略略犹豫之后，低声问道：“师兄，要不要再、再向师门呈禀下状况？”


早在动乱初起的时候，一线天诸位长老就向天门上报了情况，不过各家的回复都一样：不可妄动，静观其变。


木剑一笑，回过头问道：“到现在，有多少家被妖人袭扰？”


“二十一家门宗，其中还有一座九九归一。”


木剑笑得更轻松了：“才二十一家……”话未说完，远处有一头灵鹤振翅而至。


笑川叹了口气：“二十二家了。”


“中秋那一战的情形，你也听门中长辈提过了吧。”木剑仍是好整以暇，根本都不去看一眼那头鹤子，径自向下说道：“从海上归来之后，几座天门都在筹备着一场大战，届时一举杀灭邪魔，至于这之前，妖人有什么小打小闹，就由得他们猖狂去吧。”


笑川还有些不甘心：“这还是小打小闹？”


不等他说完，木剑忽然露出了一丝苦笑：“小打小闹……话只是这么说，不用问，这次邪道上出手的，必是那几个绝顶高手，普通长老去了根本没用，真要是几位掌门和那些闭关的宿老下山，妖人又会闻风而逃，我们反倒落了个被动，不如静观其变。”


木剑顿了顿，又继续道：“何况，真要是诸位掌门堵住了妖人，万一要也没用呢？”


木剑是一字天的主事，修为虽然不算什么，但地位不低，他对中秋之战的了解，远比笑川更详细。


笑川还有些不明白，皱眉道：“怎么可能没用？”


木剑苦笑更浓：“还真有可能没用！”


……


三天已过……


出去捣乱的六个‘日馋’栋梁先后返回离人谷，个个都兴高采烈，这一趟他们算是过足了瘾，就连性子稳重的长春天也不例外，呵呵直笑：“躲藏得太久，偶尔出去打一打，顺气得很！”。


柳、曲和长春天三人刚进离人谷，迎面正碰到小汐，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女，此刻却异常狼狈，长发散乱，白裙蒙尘，小脸上也仅是污泥。


一见之下，柳亦就大吃了一惊，愕然问道：“你挨打了？谁、谁敢在这打你？”


小汐假装没听见，身子一弓，只用右腿左臂支持身体，歪歪斜斜的跑走了，没跑两步就失去了平衡，一跤摔在了地上，随后又跳起来接着跑。


片刻之后，郑小道也一摸一样地跑过柳亦眼前……


曲青石咦了一声，对着柳亦笑道：“他们这是在练习老三的身法呢。”


不久之后，梁辛就迎了上来，先说了说小眼内无仙的异状，随即又提起了老蝙蝠对北斗星阵的指点。


因为宋红袍归来、风习习脱困有望，而老蝙蝠自己也没了修为，再加上以前就提到过的黑白无常、小汐和郑小道，老蝙蝠干脆算计出了一个七人扮七星的北斗大阵。


七个人各指挥一枚星魂，列阵之下，每人只需打出三十个星位，就能凑成一道真月大阵。


入阵的七个人，或是天赐蛊身，或是星魂认可的主人。而老蝙蝠是西蛮蛊的正宗传人，现下没有了修为，但炼蛊的本事还在，假以时日以秘术炼化，他们对星魂的控制还能再提升一大截。


北斗星阵的复杂之处，在于‘变化’二字，不仅每一颗星魂要移转换位，而且整座星阵还要追随‘帝星紫薇’迅速移动，这就要求入阵者之间必须默契无间、心意相通。


阵中的众人，满打满算彼此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两年……


但是老蝙蝠以前就说过，入阵者彼此无法心意相通不要紧，因为七蛊星魂之间与生俱来就带有一份默契，这份默契与旁人无关，可在结阵之后却能为人所用。换而言之，七个人能够通过星魂、就阵位变化这件事心意相通。


柳亦以前听过这番道理，梁辛略一解释他就明白了，神情颇为欢喜，笑道：“这一来便没有麻烦了，等老叔他们主仆三人脱身，就能张罗着炼化星阵了。”


不料梁辛却摇了摇头：“也不是那么容易。”


和上一次于凶岛归来时指点‘五人成阵’不同，这次老蝙蝠的八人列阵，把他自己也‘搭进去’，所以这一次，老蝙蝠想得更加周到，不仅如何才能让星阵成形，就连对敌时的情形，他都仔细寻思过，由此也发现了一个破绽。


在之前，五人也好，八人也罢，除了梁辛自己就是帝星、无法替代之外，老蝙蝠想得都是以阴沉木耳去打阵：由七个人去指挥七枚星魂、再由星魂控制木耳，围在梁辛身旁一起去杀敌。


可这样一来，阵法的罩门，也变成了八个人。梁辛带着木耳一起出去杀敌了，后面的七个人却全不设防，除了老叔之外，其他的除了凡人就是废人，根本挡不住人家的攻击。


而老叔的性子老实木讷，要他保护众人，同时还要凝神确保星位准确，他老人家的心思还真转不了这么快。


对此，老蝙蝠想不出太好的法子，唯一的办法也仅仅是：舍弃阴沉木耳，七子携带星魂，以肉身入阵：以前梁辛是带着七片阴沉木耳行前冲，以后是带着七个活人向前冲……所不同的是，以前的七片木耳，要依靠他的指挥才能列阵；以后的七个活人，全不用他来操心，会随着他的身位自行变化，凝化北斗之力。


说到这里，柳亦恍然大悟：“难怪师父要学你的身法！”


不只老蝙蝠，而是所有入阵之人都要修炼这门身法。


精通此道，才能跟上梁辛速度，否则紫薇在前面嗖嗖乱跑，北斗从后面咬牙猛追……


此外，星位变化要求转瞬挪移，除了天下人间的身法，怕是也没有其他法子能达到成阵的速度要求。


入阵者个个都没有道心，而人人都能调用调用星魂的力量，完全能够达到修习身法的条件。


而且以人入阵，也不是说就把木耳收起来，从此再也用不到了。要知道老蝙蝠现在提出的办法，算得上是最高的标准，成功之后，再退回来一人控制一片木耳来结阵，几乎毫不费力。到了打斗时，完全可以根据敌人的情况来选择打法。


现在入阵的七个人里，只有小汐和郑小道闲着没事，两个人也不肯多等，各自找梁辛要了一枚星魂，开始修炼身法了。


曲青石听得认真，插口问道：“时间呢？修炼身法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梁辛向着小眼的方向一指：“肯定要下去练习的。”


曲青石眯了下眼睛：“那黑白无常怎么办？”


庄宋两位掌柜是活尸，下到小眼里就出不来，按照老蝙蝠的算计，只能给他们兄弟也炼化出一个‘身外身’，就是不知道手上的这头麒麟够不够用。


曲青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长春天一直没开口，等他们都说完后，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风习习也列入星阵？”


老叔在小眼中被浮屠炼化了千年，要是再得了麒麟身外身，怕不会成为中土第一高手？这样的战力只用来控制一枚星魂入阵，未免也有些太浪费了；反观星阵，当初商议的五人成阵尚有可为，何况现在又多出了两个用蛊的行家，就算没有老叔，真月大阵也照样能打得出来。


不用梁辛开口，柳亦就笑着回答：“你是不清楚老叔的为人，他是天下第一号的老实人，一辈子胆小怕事，从不敢出手伤人。倒是跟在星阵中，从打人变成给老三帮忙……”


曲青石也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这是其一，另外么，就老叔的性子，要他出手杀人，也只有一种情况……”


长春天若有所悟，伸手抹了抹自己的一字眉：“梁辛危在旦夕？”


柳亦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星阵被破掉的时候，老三自然危在旦夕！敌人能破掉星阵，手段肯定高明得很，可就算他真是神仙，也想不到咱家阵中不仅有了个天下人间，另外还藏着个天下第一！”


说着，几个人相顾而笑。待收敛了笑容之后，曲青石又对梁辛淡淡说道：“老爹的情分，你要心里有数。”


老蝙蝠对梁辛的情分，的确大得很了，不止是帮他设计星阵打法。


众人修炼身法、星阵，梁辛的七蛊星魂要分给其他人，别说以后，现在梁辛的星魂就已经不在身上了，其中两枚交给了郑小道和小汐，另外的都由在老蝙蝠那里。


至少在新的星阵未成形之前，梁辛自己就只剩天下人间了，再看老蝙蝠把自己的四成修为化作奎木狼送给梁辛，这其中的苦心也就不言而喻。


柳亦略显郁闷，呼了口闷气道：“师父对老三，比对我可强多了……凭啥？”


也许是性子相近，曲青石对这件事看得倒比其他人更透彻，笑着答道：“也不是老爹就对梁辛青睐有加，事情得连起来看。中秋时他传奎木狼给老三是为了保命。事后，凭着他老人家的性子，送个晚辈的东西绝不肯再要回来。再之后老爹又设计出北斗的新打法，七人分走星魂之后，那份奎木狼，却又显得更加珍贵了……”


说着，曲青石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此事和老爹的性情有关，未必就是他为了老三心甘情愿披肝沥胆，不过老三也实实在在得了大实惠，不管怎么说，这个情分都重得很。”

第316章 小小破绽


星魂的事情有老蝙蝠做主；无仙那边有浮屠看着，旁人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三兄弟和长春天一边说话，一边返回到日馋高手栖身的小境。和跨两、小活佛等人见面之下，第一件事自然是亮出自己抢来的灵石，大家比一比谁的收获最多。


出乎意料的是，抢到宝贝最多的，居然是实力最弱的跨两兄妹，究其原因，主要还是琼环经验丰富……盘点之下，这一趟扫荡的收获着实算得上丰厚，足以支持‘风吹草动’了。


曲青石和众人说笑了几句，就此岔开话题，望向梁辛：“这几天里，除了扫荡那些小门宗，我和长春天前辈也聊了一件事情。”


三天前二哥叫上长春天同路而行，梁辛就明白他们有事要谈，此刻听曲青石提及，立刻提起了精神。


曲青石并未直接去说正题，而是反问梁辛：“贾添为什么要统一邪道三宗？”


这件事梁辛早就想明白了，笑着回答：“因为他财迷！”


九星连线之势将成，五大三粗虽然不能确定究竟有没有浩劫、究竟是什么样的浩劫，但是不敢怠慢，秣兵厉马准备迎抗大难，不过在此之前，天门还有一件大事要做：欲攘外，先安内，屠灭缠头不老长春天。


贾添应付浩劫的办法是傀儡大阵，每一个修士在他眼中都是‘宝贝疙瘩’，邪道这股力量不容小觑，他自然舍不得放弃。


中秋之会不老在讲‘龙头韬略’时，也曾多次提到，要保住修真道三十年的平安，想来贾添已经为他们找好了藏身之地，若老不死夺魁，便要带着大家去匿藏起来了。


贾添的目的简单而直接，统一邪道就是为了行动方便，他要护着邪道上的这群高手，把他们藏好，不让正邪直接有机会火拼，直到他发动邪术的那天。


天下所有的修士、强者，都是他的傀儡兵，自行残杀这种事，贾添要管。


梁辛大概解释了几句，把事情说明白。


“还不错。”曲青石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赞了老三一句，跟着又说道：“当初得知中秋之会是贾添主使的时候，咱们有过一个疑惑：他为什么不找三宗里势力最大的长春天合作，而是找上了老不死。”


至于缠头宗，老蝙蝠特立独行、桀骜不驯，贾添再傻也不会去找缠头老爹合作。


“不是说贾添早在百多年前就和老不死相识了么，做生不如做熟……”说着半截，梁辛也觉得不对劲了。


贾添和老不死相识在先是没错，可贾添是什么样的人，做事只看得失成败，又哪会去顾着交情，何况他们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


梁辛一度还道这个疑惑已经解开了，没想到稍一推敲，就发现问题还在，当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前阵还真没太在意此事。”


曲青石则不然，在中秋之夜他和长春天‘论而不战’，谈及木举人和他天梯的法术，他便悟出了些门道，不过后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始终没机会去仔细琢磨，直到这次借着扫荡三天的机会，才拉上长春天一起印证了此事。


“算起来，木举人因材施教，点天梯木化作青木神将这门法术，是傀儡邪术的一个小小破绽！”曲青石知道梁辛不懂法术，也就没再如往常那样由他去猜，径直给出了答案。


贾添的傀儡邪术，最厉害的地方莫过于草木妖元夺舍修士，当初位列十三蛮中的牧童儿，在奎木狼的帮助之下，尚且抵挡不住妖元夺舍。何况槐楼被妖元袭击，是几百年前的事情，那时候贾添还未曾经营邪井，到现在，他的傀儡之术怕是更加圆满了。


不过，妖元夺舍只针对修士、强者，不会去夺舍树木，一棵再怎么健壮的大树，也无法阻止敌人行军，贾添才不会去白费这个力气。


离人谷的篷滂就不曾被草木妖元夺舍夺力，由此也可见一斑。


反观长春天门下的天梯木，被点化成青木神将之后，虽然有了神志、能够作战，但本质上还是树木，妖元不会去擒下它。


曲青石已经尽量说得肤浅了，梁辛还是听得云里雾里满脸迷惘，倒是一旁的跨两听得挺入神，皱眉道：“草木妖元不扑青木神将，只扑修士……可神将和长春天门徒心意相通，主人被草木妖元擒下，变成了傀儡，神将就变成了傀儡的傀儡，这算啥子破绽么，分明是买一送一咯！”


中秋夜‘论而不战’时长春天说得明白，青木神将的魂魄，实际是主人送入天梯之中的一部分元神。


之后再经木举人点化后，神将才会完全听奉主人的号令。


所以说，青木神将干脆就是主人的提线木偶，主人变成了傀儡，还能指望木偶做什么？


长春天摇着头接下了话题，对跨两解释道：“青木神将的情形特殊，他们不是法宝，一旦神将战死，他的魂魄也不会就此消散，而是还于主人体内。”


跨两略略琢磨了片刻，明白了……这是个破绽，但只是个‘小小’的破绽。


试想，长春天身中贾添邪术，变成个只懂听命的傀儡，这个时候若梁辛等人杀了他的青木神将，那神将中的元神就会回到主人体内。


这一段元神没有被‘污染’过，一旦回到体内，长春天就能恢复些正常神智，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段元神还是会被草木妖元擒下、镇压，长春天也会再度变成傀儡。


先变成傀儡，再清醒片刻，最后又变成傀儡……这‘清醒的片刻’，就是那个小小破绽了。


跨两态度也没什么变化，摇头撇嘴：“清醒一会，又有个啥子用处。”


曲青石摇头一笑：“只要能够射一箭的功夫，便足够了！”


只清醒片刻，的确没什么用处，但如果慈悲弓在手呢？借着清醒的一瞬引弓而射！


有关贾添的邪术，大家所知的也仅仅是邪元夺舍，对其他的全都一无所知：不知道邪术覆盖的范围有多大，是否会连着大海一起笼罩其中？如果海外都无法避难，大家就只能躲进小眼了，且不说眉骨珠子何其珍贵，就凭着浮屠的性子，万一忍不住偷吃两口，就谁也受不了；


不知道邪术发动时持续的时间会有多长。妖元夺舍不是一蹴而就，至少从牧童儿的经历来看，修为高深元神稳固之人，都能抵挡上一阵，手中如果有慈悲弓，大可在此时挽弓……不过，要是邪术要是持续几个时辰呢？邪元浩荡，横扫天地，弯弓一箭杀死了侵入身体的妖元，可侵袭未止，还会有新的邪元不断杀进来。


那几个时辰里只有抱住神弓不撒手，一遇侵袭就引弓，才有望撑过去，弓不能离手，由此，一把弓救不下几个人。


一旦夺舍完成，神弓也就没了用处，傀儡只听贾添之命，当然不能指望贾添去命令傀儡舞弄慈悲弓。


倒是青木神将这个小小的破绽，能在邪术发动完毕、妖元夺舍之后再加以利用，虽然谈不上扭转大局，但至少能救回些同伴……


在安排三宗合一之前，贾添早都窥探过三宗的魁首、并改容易貌，对三宗高手一一出手试探。


长春天是以‘感受木叶生息’的名义，要门下弟子修炼天梯的，这在木行道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而大红轿子中的木举人，自从修行以来就从未在修真道上露过面，是长春天最核心的机密。是以贾添也没发现什么，否则以他的手段，岂容木举人活下来。


但贾添毕竟是渡劫、破道的绝顶人物，眼力自有独到之处，他试探不出长春天究竟哪里不对劲，但却能察觉到此人的确对自己有威胁。


贾添自然不会和一个对自己可能有威胁的人合作，不过他也没立刻杀掉长春天。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贾添那份‘财迷’的性子，在三宗合一之前，长春天若死，门下的势力也会立刻被正道剿灭，贾添实在舍不得那千多个厉害修士。


在他的算计里，长春天是要死在中秋之会上的……


事情大概弄明白了，梁辛望向长春天，后者明白他的意思，不等他开口就应道：“放心，我这就开始准备，帮我们的人炼化天梯。也不一定都得是木行出身，只要修为到了四步都能炼化，不过修成的神将战力逊色些。”


到现在神将的战力已经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说，它们越弱、越容易杀就越好，神将真正的用处不是能打，而是保住日馋弟子们的一份元神。


梁辛追问：“时间呢？”


长春天盘算了片刻，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最快也要一年的功夫，前提是西蛮的儿郎伤愈，而且我还要向曲二爷求几样珍贵的草木，加以炼化后辅助弟子们，才能达到这个速度。”


一年的时间着实不算短暂，但是比着梁辛的预想已经要好得多了。


梁辛点了点头，对长春天诚恳道：“前辈辛苦了。”后者闻言一笑，并没多说什么。


琼环是大砍大杀的性子，才懒得去理会这些小破绽、小手段，等大伙都说完之后，才撇嘴道：“算计这么多，不嫌脑筋疼么，催着天嬉笑赶快布阵，挖出鬼道士的记忆，直接毁掉独木井才是正经大事。”


梁辛笑着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多准备些补救手段，总不会错的。”


独木井是贾添的根本所在，不用想也知道，那里的守卫何其严密，就算大家真的找到了它，能不能攻下来也是未知之数……


事情越来越多，先前定下的诸多琐事还没落实，现在又多出了一桩‘炼化天梯’，大家商量过正经事后，谁都没心思再去说笑闲聊，就此散开各自忙碌去了。


跨两兄妹性子莽撞，心机一般，但胜在修为高、对修真道法的了解也足够渊博，虽然不足以独自主事，但却能给老蝙蝠、曲青石等人做个好帮手。


至此，离人谷中的‘日馋’高手人人有事可做，就只剩下了两个大闲人：柳老大、梁老三。


梁辛不肯‘坐以待毙’，离人谷里的事情他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就喊着大哥一起，先返回西蛮，看天嬉笑的阵法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再去苦乃山探望师父、老娘，顺便打探下天门的动静，最后他还想着去一趟北荒草原。


去找北荒巫，一共有四件事。


一是了解下拓穆的状况，看他何时能够恢复记忆，此外梁辛还有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帮那个倔强老头也炼化出一道身外身。三百年前，拓穆为了帮梁一二才陷身天地岁，三百年后，他从一椭手下救了梁辛的性命，还把玲珑辗转送给了青墨。这不是报恩不报恩的问题，而是梁辛力所能及，真想帮他做些什么。


第二件事是询问大司巫，能不能多制出几把慈悲弓来。


另外青墨留下的眉骨珠子，现在又重新串成了一串，戴在了小吊的手上……


眉骨珠子是北荒巫的宝贝，青墨擅自做主，把自己那串耗用干净，就已经没法子和大司巫交代了，也实在不能指望她再帮着大伙弄一些过来，但以后无论是炼化身外身，还是修炼身法和星阵，甚至躲避劫难，都需要下到小眼中去。梁辛这一趟过去，倒没打算再讨要珠子，而是想请巫士出手帮忙，炼化些其他的丧家法器，不需要威力如何，只要能把人带入小眼就足够了。


最后一件事，梁辛要说服大司巫，他想让北荒巫这一族，尽数修炼天梯林。这不是坏事，不过北荒巫性子古怪，甭管是好意还是歹心，在他们眼里统统都是驴肝肺。


曲青石琢磨了下，又从须弥樟中取出了几样草木花枝，递到了梁辛手中：“大司巫和咱们没太多交情，不过，不管是青墨丫头，还是眉心骨珠，咱们都从人家那里得了好处，你这趟过去，想要办的事不管能不能办成，都把这几样东西给人家留下。”


梁辛根本不知道，青莲小岛虽然遍地仙草，可曲青石递给他的这几样，都是其中的翘楚奇葩，论‘珍贵’或许比不得玲珑玉匣，可论‘珍稀’却毫不逊色。


嘱托之后，曲青石忽然笑了起来，伸手一拍梁辛的肩膀：“这才入世几年啊？所过之处，不是惹下了一伙子仇家，就是欠了一屁股的人情，多走走脑子，该还回去的情分，要随时记得。”


梁辛也笑了，对他有恩、有好处之人，他从不敢忘记，但也从没刻意去想过怎么去还这些人情债。不过他们有难时，自己会全力以赴罢了。


柳亦了解自家老三的性子，更明白他的心思，笑着问他：“那你是盼着他们有难，能让你一显身手还上恩情；还是盼着他们平平安安，一辈子也用不到你呢？人来人往，也不全是你自己想当然的，时刻惦记着些，没坏处的。”


老蝙蝠在听说梁辛要去北荒之后，低头琢磨了片刻，此时唤过柳亦，吩咐道：“正好，借着此行，你去向老鬼提亲！”


柳亦吓了一跳：“这大忙忙的时候，正经事都忙不过来……”


话说着半截，老蝙蝠便摇头骂道：“你有个狗屁正经事，提亲、结婚、洞房花烛，就是件天大的正经事！”


柳亦干巴巴地笑了，这才明白，在师父眼中，自己的三件天大事，原来是提亲结婚和洞房。


说完，老蝙蝠从怀中摸索了片刻，把何山冲的邪术功法递到了柳亦手中：“把身外身的功法也给他带过去吧，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鬼，估摸着也会盼望能有个正经身子。还有那个黑胖子，现在变成了呆和尚，这门邪术的确好使，用得上。”


柳亦点头应命，接过心法小心收好。


临行前，梁辛又想起了一件大事，忙不迭跑到老蝙蝠跟前，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老爹，我能学飞了不？”


“能，但奎木狼毕竟不是你的本源，修炼起来多少有些麻烦，想要修行蛊力中的御风法门，总要有个两三年的功夫吧。”老蝙蝠挺开心：“不过，我的四成修为摆在你体内，你快点跳，比着飞也毫不逊色！”


老蝙蝠的鼓励对梁辛触动不大，兄弟俩和一众同伴打过招呼，就此上路。柳亦的蛊力精纯，早就会飞了，拉着梁辛向西而去，这一路都平安顺利，不久之后到了西蛮腹地。


此处由血河屠子主事，一切都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虽然是‘逃难’回来，且又三宗混杂，但营地中一派平安景象，诸事井然有序，丝毫不乱……现在也没啥可乱的，十个妖人中倒有九个半在入定疗伤，哪还有精力闹事。


血河屠子本来也伤得不轻，但他肩负重任，不仅不敢去疗伤，还拖着重伤之躯布置警戒阵法、监视护山大篆，诸多琐事忙活个不停，拖到现在，脸上的白垩涂得再怎么厚重，都掩不住皮肤下的惨绿了。


梁辛心里感动，可笨嘴拙舌地也说不出什么，心里打定主意，赶回要请二哥第一个给屠子疗伤。


西蛮腹地安宁的很，邪道弟子都在修养，唯独梁辛要找的人却不在此地。


天嬉笑的确来过，可耽搁了一阵之后，他和弦子一起离开西蛮，去了牢山。

第317章 外地蚂蚁


不久前天嬉笑来到西蛮，找弦子一起商量对付鬼道士。


弦子被囚白头山时，和六个丑娃娃达成交易，着实花费了一番心血，将那里的‘牢狱’法阵修改成向齐青夺力的阵法。后来六个丑娃娃夺力齐青功败垂成，是因为齐青的鬼魄中，有贾添亲手加持的厉害禁制，而弦子的设计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事情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天嬉笑和弦子都不敢怠慢，又把当初弦子的那番设计仔细核查了一番，最终才确认下来。


再说不老宗的那三处牢狱，在法术道理上完全一致。只是老不死为了养成山天娃娃自毁噬嗑山；曲青石独挡五道三俗，激战中毁了白头山。三处牢狱两处被毁，只剩下牢山。


牢山也出过事，神仙相老虎和用掩曾经在此处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天嬉笑和弦子这才联袂赶了过去，检查阵法是否还能用。


如果牢山里的不老宗阵法还完整的话，那两个丑娃娃只需要‘照方抓药’，将其修改一番就能夺下鬼道士的修为和一部分记忆了，比着从头再去设计、整列新阵要省时省力得多。


梁辛兄弟听血河屠子说过原委，也不再多做停留，找了个丑娃娃带路，又向着牢山赶去。


梁辛身上的事情不少，不过细数起来，哪一件都比不上对付鬼道士重要，何况此行又不算绕路。大洪座下九州三十一府，其中偏靠西南边陲的，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州：蜀。


牢山就坐落于蜀地之内，算起来距离西蛮倒不算太远。


差不多黄昏时分，他们就进入了牢山界内，在随行的丑娃娃指点下，他们先来到法阵总坛的坐落之处，却不见天嬉笑和弦子的踪迹，梁辛略感心慌，又命丑娃娃带路，急急忙忙找到了‘牢狱’的所在：诟龟呼天。


诟龟呼天这处地势果然名副其实，一片扁平的山崖斜插于地面，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只正跃起身形，对天嘶吼的凶龟，再稍加端详，龟子的足、首甚至背壳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而天嬉笑和弦子两个丑娃娃，正并肩蹲在‘诟龟’崖下，眉头微皱、眼睛死死盯住地面，仿佛在数蚂蚁。


很快天嬉笑就发现有人靠近，一把将伤势未愈的弦子拉到自己身后，同时翻手亮出了从小眼内重新炼化的法宝，不过随即发现来的自家人，神情也就放松了下来，对着梁辛招了招，笑道：“来得正好，正要找人帮忙来着！”


梁辛等人跃到了崖下，也不用多客气什么，径自问道：“怎了？”


天嬉笑并未急着解释什么，而是伸手向地面一指。


梁辛循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地面上分布着几个香头大的小孔，小孔周围还堆积着小小的一撮粘土，仿佛缩小了千万倍的火山口……分明就是几个蚁穴的出口。出口附近，还有不少蚂蚁在忙忙碌碌、跑来跑去。


柳亦略显纳闷，笑呵呵地问道：“刚才你俩蹲这，还真是在数蚂蚁？”


天嬉笑点了点头，他也在笑，但目光却认真的很：“蚂蚁没问题，不过长在这里，就不对劲了。”


弦子言简意赅，从旁边解释了几句，‘荒时暴月’也好，‘诟龟呼天’也罢，都是中土上第一等的阴地凶穴，打从这份地势成形之日起，滋生的就只有蛇蝎和毒草，绝不会有普通的动物、植物。


可现在的‘诟龟呼天’中，毒虫毒草消失不见，光秃秃的倍显凄凉，却多出了几处蚁穴，这便说明，这一处地势的阴重戾气，被泄去了。


不老宗的牢狱与阵法相辅相连，现在牢狱的势子变了，阵法也就不能再用了。


诟龟呼天的戾气不再，多半是因为周遭的山水态势发生了改变，由此，两个丑娃娃在梁辛到来之前，就已经仔细过这附近的山貌地势，按照他们两个的心思，本来是想找出环境改变的原因，再试试看能不能加以复原，毕竟大家都是宗师修为，普通的土石搬移不在话下。


可一番检查之后，两个丑娃娃就发现，这附近的山水形态，比着原来没有丝毫的变化。


柳亦听得直皱眉：“这周围的地势都没有任何变化，唯独诟龟呼天好端端的被泄了戾气？总得有个原因吧？”


弦子笑呵呵的，回答：“所以我和天嬉笑又转回头，开始研究蚂蚁。”


柳亦追问：“有新发现么？”


“有！”弦子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它们都不是本地蚂蚁。”


柳亦被弦子的答案震住了，彻底不知道该说点啥了，梁辛也有点傻眼。倒是帮他们指路而随性的那个丑娃娃，闻言之后若有所悟：“师兄的意思，这些蚂蚁是从其他地方挖过来的？”


这个丑娃娃俯下身，捻起一只蚂蚁在手中端详，片刻之后恍然笑道：“是‘降砂’啊！”，说着，他把蚂蚁托高，请梁辛兄弟观瞧。


蚂蚁的外形和体态都没什么特殊，但仔细观察就发现，它的上颚比着同类略显凸出，看上去好像顶着一把小小的方铲似的。


“这种蚂蚁天生带有木行力，要较真起来，也算是灵兽，不过它们携带的木灵元实在太少，根本不值一提，就是和其他蚂蚁打架，也占不到啥便宜。”


梁辛是日馋掌门，丑娃娃不敢有丝毫怠慢，解说起来神情严肃，语气沉稳：“它们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唯独喜欢探穴钻洞，在土里乱钻。又因为青木克土，所以它们挖土又快又远，由此也得了个名字，唤作‘降砂’，这些小东西，动辄就会挖个几十上百里的，毫不稀奇。”


梁辛指着地上的‘降砂’问道：“所以它们都不是本地蚂蚁，是从另一处挖土过来的？”说完，又试探着问道：“蚂蚁从远处挖到了这里，钻出了几个小洞，然后就把诟龟呼天的山阴戾气尽数泄掉了？那这天下数一数二的凶穴也太、太不结实了吧？”


“当然不是几个小孔就能泄掉此处的重势，主要还是看‘降砂’究竟是从哪里挖过来的。”弦子接过了话题，摇头笑道：“如果蚁穴的另一端只是普通的地方，诟龟呼天不仅不会改变，还会染得那边也变成一座凶地。反之，如果蚁穴的另一端，是一处福地，也会影响这边的地势……”


说到这里，弦子忽然把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低沉：“不过，诟龟呼天是天下第一等的凶穴，放眼中土，也只有它去熏染他处的份！”


梁辛终于弄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边模棱着牙齿，一边吸溜着凉气。


蚁穴的另一端，连着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只凭着些蚂蚁挖成的通道、小孔，就让祥福气息穿透过来，彻底消弭了诟龟呼天的凶气，直接把这座能在中土派到前几位的凶穴，直接熏染成了个普通所在！


柳亦咋舌，也不知道他在问谁：“小眼里有蚂蚁么？”


中土上最‘厉害’的灵穴，非小眼莫属了，能驯服诟龟的，怕也只有小眼了。


梁辛的脑筋开始乱套……有点不明白，这事怎么又跟小眼联系到一起了。


“肯定不会是小眼，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弦子生怕他们越想越偏，赶忙又开口解释：“小眼主掌天地间的灵元走向，固然是奇特无比，但它本身于凶吉福祸无关，和逆冲凶穴的祥福宝地完全是两回事。而且小眼的格局浑然天成，别说不可能被挖出些小孔来，就算真被挖出几个大洞，它的灵元之力也不会外泄。”


梁辛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也能明白这里的事情和小眼没有关系，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天嬉笑也笃定点头：“蚁穴的另一端，肯定与小眼无关，只是一处绝佳的福地……凭借堪舆之术都无法探到、任天下的风水大家咬牙切齿，也无法想象的福地！”


法术、数术、方术、蛊术……什么术都好，在理论上总会有一个极限，一旦有事物超出了这个极限，那这件事物也就‘不存在’了，不是它真的不存在，而是现有的方法，根本无法去探测、发现它。


九龙司小心保护的赵庆一家、死不瞑目的老不死、甚至主使国师修改小风水的贾添，随便哪一个都是当世的堪舆大家，也都曾游走天下，寻访福灵之所在，可就凭着他们的手段，却从未发现过天下还有这样一处福地。


简单地说，蚁穴彼端的福地，已经‘福’到大行家都难以理解的地步了。


柳亦的眼睛亮得吓人，喃喃叹道：“那别再是神仙家的院子吧……估计还不是一般的神仙。”


不管信不信风水，能发现这样的一个地方，小到贩夫走卒、大到修天宗师，都不会轻易放过。


另外，到现在为止，‘蚂蚁惹的祸’还只是在推测阶段。两个丑娃娃还想恢复诟龟呼天的气势，更要探一探蚁穴的另一端究竟是不是有个大福之地。如果有的话，事情也就简单了，他们只需将蚁穴堵死，将两地重新隔绝开，就能重新启用‘牢狱’阵法了；如果没有的话，说不得，哥俩想要利用此处的阵法，就得去找诟龟‘泄气’的原因。


不老宗笃信命理、地势这些奇门学问，门下弟子大都通晓一个‘束灵成线，绵延千里’的法术，本就是用来探穴寻脉的，此刻刚好能爬上用场，循着蚁穴去寻根溯源。


要施法就得入定，非得有人护法不可，施法的当然是天嬉笑，可弦子重伤未愈无力护法，在梁辛等人过来之前，两个丑娃娃正商量着要不要摇铃从家里调派高手过来，所以天嬉笑一见梁辛，第一句话就笑道‘来的刚好’。


挖掘鬼道士的记忆是正经事；挖掘蚁穴另端的大福地是大便宜，梁辛直接把胸膛一拍，对天嬉笑道：“探！赶紧的！”


天嬉笑二话不说，双腿一盘，坐倒在地开始念咒……这番准备时间漫长的很，梁辛从黄昏等到月上中天，天嬉笑才终于动了动身体，饱吸了一口气后，将早就盘结好的手印，缓而又缓地按到了蚁穴上。


半个时辰之后，天嬉笑沉声开口：“十里！”


柳亦脸上一喜：“福地距这里才十里？”


弦子赶忙摇头：“是他的法术已经探出了十里。”


柳亦傻眼了：“半个时辰，探出十里……就是个瘸子，这功夫也跑出十里去了。”


弦子想笑又觉得有点不合适，表情古怪地很：“这个法术最重要的地方是‘绵延千里’，速度上么……的确没什么可取之处。”


又是半个时辰，天嬉笑再报：“二十里！”


……


到了第二天晌午时分，天嬉笑‘跑’到一百二十里，蚁穴的尽头却还远远未到。柳亦终于坐不住了，和梁辛商量了几句，与其大家在这里干等，还不如兵分两路。


护法事大，柳亦的修为怕是力有未逮，就留梁辛在此处，小心看护着天嬉笑。


柳亦和弦子赶往猴儿谷，下到假大眼中，去采集四种命格的生血，不管是修改法阵还是重列夺力大阵，都需要这些生血，而且这些血液放在修士的乾坤袖中，也不怕它们会变质腐败。


取血、打探下天门在猴儿谷中的作为，再返回此处汇合。定议之后柳亦带上弦子即刻启程，向着苦乃山疾飞而去。


从西蛮跟过来的那个丑娃娃帮不上什么忙，身上的伤势还颇重，梁辛也就不让他再强撑着陪同，打发他回去疗伤了……


又等了差不多两天的功夫，在报过‘五百四十里’之后，天嬉笑的眼中终于略过了一丝喜悦！随即他又把双手一番，换过一个手印，他的法术不光是寻根溯源，还有初探端倪之用。


这次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天嬉笑好像忽然发现了极有趣的事情，竟于施法之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突兀，再加上丑娃娃的长相比鬼都难看，梁辛立刻被吓出了一声冷汗，脱口道：“笑个啥？！”


天嬉笑随之从入定中清醒回来，丑脸上稍带赧然：“刚刚不是我要笑，而是法术如此……那边确确实实就是一方福地，灵犀动人，才引得我由衷发笑。”


梁辛眉飞色舞，心里却嘀咕了句由衷发笑都笑成那样……


天嬉笑把神情整了整，继续道：“东南方向五百余里，福地是错不了的，不过法术的探知有限，再想具体了解，总要到实地去探。”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唤出法宝迅速在地上挖掘起来。


梁辛更是大吃一惊，满脸都是愕然，丑娃娃这是打算挖过去？那又何必弄什么束灵成线、找人护法，打从发现蚁穴就开始挖不就得了，凭着他们的宗师力气，挖地的速度比起‘瘸子跑步’也只快不慢。


天嬉笑眉眼精明，看梁辛的神情就知道他误会了，先咳了两声，跟着才笑道：“不是要挖过去，我这是先坑后埋，阻断两处异穴见的联系，这边的地势和阵法咱还有用不是。”


不大的功夫，他就挖好了一个数十丈的巨大深坑，继而催动法术，于泥土中揉入丝丝金行脉络，重新把地面充填平整，因为有了淬金相掺，‘降砂’蚂蚁也就再无法挖出小洞了。


就在天嬉笑整理好地势的同时，梁辛真就发觉，整个‘诟龟’崖下，陡然变得寒意透骨！不是天冷风寒的凉意，而是……被死人的眼睛死死盯住的感觉！


原先地面上残留的一些蚂蚁，此刻也开始没命地狂奔，飞快逃出‘诟龟崖’笼罩的范围。


这种地方任谁也不愿多待，梁辛等人也退出此地，天嬉笑神情满意：“这里的阴重势子应该是复原了，等弦子回来，先让他主持法阵，把我关下去试试看，要是没问题，我们就动手修改阵法。”


梁辛急于知道结果，本来想让天嬉笑去主持阵法，自己去当囚徒试探监狱，话到嘴边又悬崖勒马，总算没说出来。万一自己被关押下去之后天嬉笑跑了，这事就麻烦了……连用掩都逃不脱的监牢，梁辛自忖也够呛能越狱。


等人无聊，眼下又没事可做，梁辛和天嬉笑之间的最大谈资，自然也就是东南五百里外的那处大福地。梁辛入世时间没多长，对中土各地基本没太啥概念，而天嬉笑搜尽记忆，也想不起那里有什么特殊的名堂。


其实想不到更好，越没有名堂，也就越说明那里还是片处女地。


再有就是关于大福地的用途，梁辛问过天嬉笑：“那里除了能当祖坟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天嬉笑乐了：“其实，这种福地最大的用处也就是埋死人，不过，这个地方的祥福之意实在太……太惊人，我怀疑其中怕是有真正的宝贝也说不定！”


有宝贝，梁老三听懂了，记牢了。


让梁辛颇感意外的是，他又足足等了九天，也不见柳亦回来，事情就是这样，总以为马上就回来，所以也就一直拖着、等着。要是从天嬉笑探出福地时，他就起程去找柳亦，现在早都到了苦乃山好几天了。


天嬉笑也挺郁闷，他想的是有这个时间，都足够他去探一探五百里外的福地了。


梁辛越等越心慌，可细细一琢磨，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牙根发酸。


大眼虽然是假的，可时间却货真价实跑得飞快，当初他把众多昏迷修士带回猴儿谷的时候，自己根本不曾下到其中，只是托请天猿代劳。而这次柳亦回去，到了大眼内，先别说就地采血，就算弦子只从千多人中辨认那几个硬格之人，最快也得小半个时辰吧……


大眼的半个时辰，就是凡间的三个月！


幸好，就在梁辛相通这个道理的时候，柳亦回来了。

第318章 大福之地


柳亦是自己回来的。


他到猴儿谷的时候，先前那个被葫芦安排着、送昏迷修士进入大眼的天猿还没上来呢。


梁辛先是吓了一跳，仔细一算还真是这么回事，上次他带过去的人着实不算少，随便摆放一下怕也得个把时辰……


柳亦多聪明，当然不会去把时间耽误在大眼里，就请天猿带着弦子下去。他探望过葫芦和丑娘之后，便折返了回来。


天门到现在，在苦乃山内还没有太多的动静，想来他们要布置的手段非同一般，进山之前还要大大花上一番准备功夫。


家里没什么事情，柳亦没进小眼，凭着他的速度，从牢山往返猴儿谷，有三四天功夫也就足够了，梁辛更觉得奇怪：“怎么耽搁了十来天？”


柳亦从师父赐给他的乾坤袖里掏了掏，取出一卷又粗又长的画轴，画轴贴有封条，方方正正的几个大字写得明白：大洪国蜀州详版——九龙司松阳镇抚。


柳老大做事细致，估摸着天嬉笑施法之后，大家多半要查找具体地点，在返程时特意从去了一趟附近的九龙司衙门，取了这幅精绘的蜀州版图过来。


这幅图来的正是时候，天嬉笑大喜，连声道谢中忙不迭展开地图，去对应查找自己的探测结果。


柳亦的神情里，却没有往时那种做了一点小事就神采飞扬的得意，对梁辛道：“我去司所取地图，由此也知道了一件事，这才耽搁了时间……福陵州的青衣，伤亡惨重。程七爷被人打成了残废，高老大带人赶去，也落了个重伤昏迷，到现在还未醒，随行的三百多个青衣大都惨死，至于当地兵勇、铁骑，就不用算了！”


福陵州地处东南沿海，从梁辛第一次落海归来时，高健和程七链子两大游骑就被指挥使派到了那里，一是为了侦办海匪，二是要追查先前青衣精锐被杀的案子。


梁辛的额头上立刻跳起了青筋！


他和高、程两位青衣共处的时间很短，但都是用性命拼出来的交情，这两个游骑狡猾、市侩，可也是真正的好汉子。


柳亦嘴角一抽，似乎是笑，古怪且阴狠：“凶手也是咱们的老熟人！”


梁辛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声音干涩，语气里一千个不情愿：“是胖、胖海豹？”


柳亦点了点头，目光阴鸷。


这桩案子大到骇人听闻，但是其中的过程却异常简单。胖海豹和轱辘岛闹翻，领着一群拥趸返回中土，算起来，梁辛和柳亦到了牢山的时候，他们也才刚刚入港、上岸。


轱辘岛孤悬海外，但也和大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胖海豹这一伙子人要想悄然上岸本来也不难，可‘穷人乍富’之下，行事也就没了分寸，首领是一个六步宗师，他们又哪还会将凡人差官再放在眼中。


近百名满身水锈、满目凶光的赤膊大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靠栈登陆。


青衣如何能不重视，刚一上岸就截住了他们加以盘查。


程七链子就在当地，接到传讯后也赶了过去，他是暗线，本没打算暴露身份，只在暗中观察。


胖海豹这一伙人本来就是海匪，一个两个还有希望蒙混过关，这么多人凑到一起，怎么可能瞒过青衣，何况……他们本也没打算去瞒，且不说胖海豹，单说那群拥趸，就是石林、洪熙宗站到面前，他们现在也敢一个巴掌扇过去。


而且从司老六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轱辘岛的海匪虽然是青衣后人，但他们对青衣只有敌意。


还不等缉拿、法办这些手段，在盘查时双方就冲突了起来，胖海豹回护自己人、对青衣也没什么好印象，他一出手，青衣立刻吃了大亏，整整一旗差官尽数丧命。


程七链子职责所在，出手救人，可他又哪是胖海豹的对手，中了对方一击天音吼，七根银链全被震断，一条右臂也被炸了个粉碎，所幸胖海豹先前不知道他的修为，还到他也是普通青衣，在天音吼中几乎没怎么用力，这才算保住了性命。


高健闻讯，统御福陵精锐赶来围剿，要论起正面攻杀，数百个差官在六步宗师眼中也不值一提，但青衣还有机关术、江湖术等种种奇门手段相辅；


反观胖海豹，他的巨大力量是突然获得的，在使用起来还不够得心应手。何况他的天眷神力刚刚觉醒不久，身体还在提升、适应的过程中，尤其是灵觉、轻身等方面还差得远。算起啦，他有六步之力，但却没有六步的战力。


高健指挥的这一仗打得无比惨烈，随行高手大都阵亡，自己也被天音波及，昏迷至今。胖海豹身边的拥趸尽丧，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不过还是凭借他的纵声大吼，冲出重围，逃走了。


大案惊天，指挥使勃然大怒，各地青衣尽数被调动起来，务必缉拿凶手归案，而胖海豹边战边逃，几次突破围捕，手上不知又添了多少人命，从沿海跑入内陆。柳亦去到松阳人字院司所借地图的时候，得知了此事。


梁辛明白，单只这个消息，不会耽误大哥几天的行程，柳亦出手了。


柳亦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在凶岛上胖海豹偷吃过天地岁之后，两人之间就不怎么再说话了，不过也不是全无交情，这次出手对付胖海豹，并不是故意针对，也只能说明：九龙司在柳黑子心里，比着胖海豹要更重得多。


梁辛叹了口气，问道：“胖海豹死了？”


柳亦摇了摇头：“活捉的。胖海豹本来就伤的不轻，老爹的咒法才刚传给他几天，还来不学，他不是我的对手。”说着，柳亦翻起双眼，望向了梁辛：“还记得在杂锦孤峰的时候，拓穆和咱们说过的话吧……他的话，应在胖海豹的身上了。”


拓穆曾明言，天赐神力之祸，比着修士之祸犹有过之！


梁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轱辘岛对九龙司早有怨恨，这次碰了个正着，打杀起来，也……也没什么可说的。”


“以前他是普通人时怎么不打？”柳亦神情淡漠：“不想在轱辘岛受气，走就是了，又何必带上一群喽啰，这么做没什么，只不过会让几个首领威信松动罢了，一群草莽聚在一处，首领的威信松了，大乱也就不远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懂么？他懂，不过他飘了，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吧！青衣盘查时，他要护着手下脱身易如反掌，何必开口就杀人，还是那句话，他觉得自己有个这资格。”


他截住胖海豹的时候，后者破口大骂全力出手，想置柳亦于死地。可回顾过往，柳亦不曾欠过他半分人情，相反，还在对付苦栗子、逃避海底恶炎时几次救下了他……


这个事情柳亦没对梁辛提起，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胖海豹拼命反抗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在事后，一向没心没肺的柳亦，也难免有些感慨了。


梁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都分不清胖海豹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是就事论事，和胖海豹其实没太大关系。换过谁去经历胖海豹的这些事情，惹出的祸事也不会更小……谈不上对错，本性如此！”柳亦停顿了片刻，把话题岔开了：“还记得初遇老爹时，提到的他‘吃’徒弟的事情么？”


老蝙蝠寻找适合养蛊的普通人，事先约定传力种蛊，并助其逍遥百年，待期满后在吃掉。


“所有人都一口答应下来，所有人在百年期满后都反悔了，逃亡者有之，忤逆弑师者有之，干脆自裁宁自毁身体也不让师父得利者有之，临死之前更无一例外，破口大骂，全忘了当初得到的好处，更忘了自己亲口承下的诺言。”柳亦的声音愈沉，又重复道：“其实人人都会如此，谈不上对错，只不过是本性罢了。”


到这里，柳亦自己也不愿再继续了，最后又说了句：“缉拿了胖海豹之后，石大人赶来，接收了人犯，我请他通融，好歹等你去见他一面之后，再定罪问斩。”


梁辛心里堵得难受，神情茫然的点了点头。


柳亦也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叹了口气，头枕单臂，躺下来望天。


半晌之后，天嬉笑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总算打破了沉默，柳亦身子一绷劲，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怎样？找到大福地了？”


梁辛也暂时抛开心事，一边揉着眉头，一边凑了过来。


天嬉笑的脸色不错，手指牢牢按住了版图上的一处所在：“应该就是这里！”


他所指的地方，也是一片小小的山区，在版图上毫不起眼，而且九龙司的地图，每一处重要地点都有详细标注，在这片地方旁边一片空白，足见其全无要紧可言。


柳亦挑了下眉毛，对梁辛道：“怎么样，绕过去看一眼？”说着，又望向了天嬉笑。


天嬉笑明白他的意思，应道：“那里是大福之地，绝不会有什么凶险的，我用性命担保！”说话间，丑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地神情，他们不老宗弟子笃信命理，遇到这样一个绝佳的福地，他又哪能忍得住不去看一看。


梁辛身上没有太着急的事情，去采血的弦子估计一时半时也回不来，当下痛快答应。


兄弟俩收拾心情，由飞得最快的天嬉笑带着，立刻启程，向着天下第一祥福之地赶去，一路平安无事，不久之后也就赶到了那片无名小山。


从天上遥遥望去，三个人都有些诧异，这里的山峰全都一个样子：东缺一角，西少一片，或者被凿穿深洞、或者被戗掉山皮，光秃秃的岩石裸露，看上去又破败又狼狈，好像一嘴巨人的烂牙似的立在那里（这比喻，自己打了个激灵），哪有一点祥瑞福地的样子。


等他们三个落脚到小小山村，和山民一打听才知道，此处哪是什么无名之地，恰恰相反，这片残破的小山曾经名噪中土！只不过，它荒败了，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荒败了。


无数美玉曾出产于此间，只贡帝王家，偶尔有一两块流传于民间，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不仅如此，山中玉矿被开采到最后，又挖掘出三块震惊天下的古怪石头：


一块有留声之效；一块具录影之能；第三块石头直到遗失乱世，它的用途也未曾被破解开来……


‘长舌’、‘冷眼’、‘糊涂蛋’。


梁辛等人踏足的地方，就是‘蜀藏’了，这片小山也不是无名山，因藏得名，唤作大藏山。


只不过美玉已尽，此处荒了两千多个年头，昔日盛名不再，只剩下满目苍夷。


本来是要找大福之地，长长见识顺便挖个宝贝，结果却寻到了‘蜀藏’中来，这个结果可是梁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天嬉笑和柳亦更是信心大振，两人都是一个念头：‘蜀藏’之中，怕是还藏着第四块石头！


果然，在不久之后，天嬉笑按照自己先前的灵元查探，带着众人来到其中一座小山上，指着山体上开凿出的矿洞：“应该就在这下面。”而他们聘来的山民向导也言之凿凿，这处洞子就是当年的主矿所在，长生冷眼糊涂蛋也就是出自这里。


天嬉笑随手抛给了向导一块十足真金，道了声谢，踏步走入了矿洞。梁辛被那么大一块金子给耀花了眼，快步跟了上来，嘀咕着问天嬉笑：“你挺有钱啊。”


天嬉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笑了几声……


矿洞斜倾而下，不久后就变得一片漆黑，两千年前的遗迹，到现在破败成什么样子不言而喻，不过凭着他们三个的修为，又哪会顾及这种小事。而此处至多也就是有些崎岖，比起苦乃山挖石脉似的凶险、比起杂锦孤峰的诡异，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走了一阵，柳亦伸手从石壁上一捉，继而摊开手掌，将一只蚂蚁托到了梁辛眼前：“错不了了，是降砂。”


天嬉笑也接过蚂蚁看了看，表情更兴奋了些，随即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两人道：“有件事忘记说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降砂从这里一路挖到牢山，看上去好像巧合，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降砂身具木行之力，虽然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要较其真来，它们也算是灵兽，既然是灵兽，就会追逐同源之力。按照天嬉笑的估计，当年诟龟呼天中，用掩以帮老虎改天换命，最后被反噬而死，他体内的草木妖元就此散去，其中大部分都随风飘散，但是因为诟龟地势特殊，有些许木原被留在了崖下。


蚂蚁感觉敏锐，这才追着‘味道’，一路挖掘了过去。


若是天嬉笑不解释，梁辛也就把这件事当成个单纯地巧合，可在解释了之后，就又冒出了新问题：“降砂要从这里挖到牢山，大概要多久？”


“具体不太好说，不过，最多也就一两年的样子吧。”天嬉笑应道。


梁辛的眉头皱了下：“这么说，‘降砂’也是最近才到蜀藏中来的？”


用掩早都死了百多年，要是降砂早就在蜀藏坐窝，也不会现在才爬过去找木元。


梁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于牢山而言，‘降砂’是外地蚂蚁，于蜀藏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梁辛把声音压低了些：“关键是，这些蚂蚁是自己迁移到蜀藏的，还是被能人带过来的。要是前者自没什么可说；要是后者，他带着最会钻洞的蚂蚁来这里，怕也是来、来探福地的。”


柳亦忽然乐了，对梁辛道：“直接说心里话！”


“来抢咱宝贝的。”梁辛咬牙：“咱得快点，别让他把宝贝摸了去。”


凶光从天嬉笑的眼中一闪而过，凭着他的心思，就算被人摸了去，只要人还在就不怕，杀人夺宝这种事实在不值一提。


梁辛明白他的想法，正经摇了摇头。


柳亦也赞成兄弟，对天嬉笑沉声道：“不可造次，宝贝要在别人手里……没准人家一亮宝贝，就弄死咱了！”


梁辛咳了一声，笑道：“不是那么回事，对方又没得罪咱……”


还不等梁好人把话说完，走在最前面的天嬉笑脸色猛地一变，伸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片刻之后，天嬉笑传音入密：“深处，果然有人！”说完，天嬉笑把手印一盘，催动隐匿声息的法术笼罩住同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矿洞深处传了出来，语气里甚是欢喜：“不用遮不用遮，我知道你们来了！”


声音清脆，听上去是个娃娃说话，虽然是以真元传音，不过也实在有些嘶哑散乱，就连梁辛都能听得出，对方的修为很一般。


可反过来看，天嬉笑现在已经突破了六步中阶，他才刚探知娃娃的存在，人家就知道他们三个来了，能有这样的手段，至少就说明人家的本事不会比天嬉笑更差。


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当然谈不上害怕，不过都有些纳闷罢了，天嬉笑撤掉法术，既然被对方叫破了，也就不再匿藏，大步向着矿洞深处走去，口中笑着试探：“阁下好修为，我们才刚进来，便被你窥破！”


深处的娃娃毫不隐瞒，显得没什么心机，笑着应道：“不是我的修为怎样，是蚂蚁告诉我的。”


梁辛隐隐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从那里听到过，当下没有多问，快走两步超过了天嬉笑，把两个同伴都护在身后……先不论大家不是敌人，没架可打，就算里面藏了个神仙相，也未必能跨得过天下人间！


走了一阵，再拐过一个弯道之后，三人眼前同时一亮，矿洞已到尽头，方圆数十丈的空旷之地，正燃着几只火把。


火光下当然没有神仙相，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沙弥，笑嘻嘻地望着他们，神情显得颇为开心。


小和尚长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可神态里却带了股憨劲，看上去就讨人喜欢，在他手上，正把玩着一只蚂蚁……

第319章 天纵奇才


柳亦是青衣出身，诱供问话这种事情轮不到别人去做，当下从梁辛身后绕出来，对着小和尚笑道：“想不到在这么荒的地方，还能遇到高人，柳黑子三生有幸，拜见小活佛。”说话间，依着佛徒的礼数，向着对方合十施礼。


天嬉笑悄然发动搜神之术，马上确定此处除了他们，就只有小和尚一个人。


小和尚被柳亦的称呼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还礼，同时光秃秃的脑袋瓜用力摇晃：“我只是和尚，不是活佛，也不是高人……你们才是高人，修为高得吓人，我都看不透。”说着，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秃脑壳，由此，手上的那头蚂蚁也留在他的头顶上。


一个小和尚，顶着一只蚂蚁，看上去显得很有趣。


这个时候，丑娃娃天嬉笑突然断喝一声：“和尚纳命！”，空洞内金光乱射，一柄金钱剑凭空跃出，直刺小和尚的眼睛！


天嬉笑的法宝本来是一柄白色长幡，在中秋之乱时被毁，后来进入小眼疗伤、修炼，重新祭炼宝贝。可小眼吸阴，他的白幡含有阴丧之力，就算炼回来也带不出去，干脆炼了这把金钱剑。


金钱剑全力出手，速度快于光电，小和尚甚至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一点剑锋便已刺到了他的眼睛！


刺到，却不是刺入，金钱剑陡然凝止，剑尖稳稳抵住小和尚的眼睛，其间不留一线空隙。


天嬉笑意在试探，不是真要杀人，不过在出手的时候，他还没想好到底是不是要废掉对方的眼睛……看心情吧。


丑娃娃现在心情不错，小和尚保住眼睛。


足足又过了两个呼吸的功夫，小和尚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小脸苍白双眼无神，哇呀怪叫了一声，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天嬉笑一不做二不休，抢上一步，在小和尚倒地前就捉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度入真元，去探对方的修为。


片刻之后，丑娃娃冷哼了一声，抬手把小和尚扔到了地上，同时传音入密同伴：“不值一提，没特殊。”


柳亦哈哈一笑，闪身上前拉起了小和尚：“小师傅莫见怪，我这个同伴小时候受过伤……”说着，柳亦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不好使，不止做事鲁莽，常常还会喊打喊杀，每天都得闹上几回。”这种鬼话连狗都骗不了，不过是给大伙个台阶罢了。


天嬉笑眨巴了眨巴眼睛，没说啥，翻手收起法宝，迈开脚步在矿洞中四处溜达，时不时扬手按照石壁，以灵元探查，跟着又对梁辛秘言道：“福地还在下面，应该很近了，但要查知具体所在，还要再施法。”


蜀藏已经到了尽头，但这里仍不是‘大福地’的所在。梁辛点了点头，又望了小和尚一眼。


天嬉笑会意，小和尚来路不明，有什么事情，都等把他查清楚了再说。


小和尚神情里的欢喜之意早都换成了恐惧，怯生生地看着天嬉笑。


“没事，他疯过一次就能消停好一阵……”柳亦笑呵呵地随口胡说，又着实安慰了几句，跟着把话锋一转：“小师傅在这里修行，不嫌此处太荒凉了么？”


小和尚惊魂未定，勉强吸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是来修行，是两位师父嘱咐我，要我来这里避难。”


“避难？避什么难？”


小和尚摇头，脸色里多了些沮丧：“师父们不说，我也不敢问。”


柳亦追着他的话问道：“小师父的师承又是哪里？”


小和尚却还是摇头：“我是不肖弟子，不敢再提恩师名讳。”


柳亦既不着急更不气馁，脸上笑容不变，继续不紧不慢地问：“那小师父自己，总也该有个法号吧？”


小和尚终于不再摇头了，略略犹豫了下，双手合十，低声回答：“小僧法号欢喜。”


梁辛恍惚了下，很快就想到了小和尚的来历：麒麟、千煌，两位国师座下六弟子：小和尚欢喜。


梁辛与几位国师门徒，曾在解铃镇决一死战，当时这个欢喜小和尚和几位师兄一起，扬声唱念法号，在开战前通报了名号，由此梁辛记住了‘欢喜’这个名字。


欢喜和尚深得两位师父与几个师兄的喜爱，但因为年纪小，性子又贪玩，修为稀松平常，不过他有一样特殊的本事，能够驱驭怪蚁降砂。在解铃镇的恶战中，黎角布下的逃生密道就是被他的蚂蚁破掉的。


那一仗打得异常惨烈，解铃镇毁于一旦，司天监的实力也被消磨殆尽，唯独这个小和尚逃得了性命。不过梁辛和小和尚并未照面，彼此都不认识对方。


惊奇之余，梁辛忽然觉得好笑。


蜀藏，欢喜……在一个只闻名、却直到踏足其间才恍然得知的地方，遇到一个只闻名、却见面不相识的小和尚。


这一趟行程，从西蛮到牢山，再从牢山到蜀藏，事先连梁辛自己都没料到，都是临时成行，不可能被贾添料中，眼前这个小欢喜，自然也谈不到什么阴谋。


柳亦也知道欢喜的身份，语气和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但旁敲侧击之间，盘问得更加细致了，说一句‘滴水不漏’也毫不夸张。


而小欢喜的回答也全无疑窦，师父被强敌重伤，遁去疗伤之前，命他进入蜀藏，并言明‘蜀藏是你将来的避祸之地，为师伤愈后便会来探你，在我不来之前，决不许你离开’。


可不久之后，他和师父之间用做传讯木铃铛无端粉碎，欢喜由此得知师父已然丧命。师父、师兄尽丧，没有了亲人，小和尚又顾念着师父遗命，就始终留在此处。


欢喜修为不精，见到又人下来先是欢喜，接着被天嬉笑吓了个半死，后来在叙述中又勾起了心事哭了一阵，等说完后精神不振，他也不运功，就胡乱找个地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偶尔会有一两只蚂蚁从地缝或者石壁爬过来，用须子碰碰小欢喜的光头，好像在慰问的样子。


柳亦不出声，静静琢磨着小和尚的话，眸子越来越亮；梁辛也在默默寻思，时而眯起眼睛；天嬉笑早就停止了探索，站在梁辛身后……矿井深处一片寂静。


过了一阵，梁辛兄弟都把事情理出了头绪，彼此对望了一眼，梁辛低声道：“先布下个隔绝声音的法术吧。”


柳黑子独手一摊：“没学过！”


天嬉笑乐了，催动法术布了个结界。


梁辛先开口，说起了事情的因由。麒麟是在三堂会审时身受重伤的，对照着欢喜的话，麒麟从镇山大洪台逃走之后，并未把欢喜带上乾山，而是命令小和尚去蜀藏中等待。


“关键是避祸，避什么祸。”柳亦接口道。


朝阳在官道上追杀三兄弟，害死将岸；不久梁辛的戾蛊夺力，让他实力大增气候初成，从而杀上乾山复仇；大闹一番之后，梁辛巧遇娃娃帮，这才有了三探乾山，最终乾山道变成了傀儡门，而麒麟也力竭而亡。


事情的发展，是被一连串偶然或者巧合推动着的，谁都不会事先料到结局。麒麟千煌藏身乾山道，本来是绝对安全的设计。妖僧安排欢喜去蜀藏，躲避的肯定不是‘梁辛大闹乾山’之祸。


欢喜只是个娃娃，本领不值一提，又名不见经传，只要他自己不说，根本没人知道他是国师弟子，要是为了躲避正道追杀之祸，也犯不着专门指定蜀藏，中土上的荒山野林子有的是，哪里都能藏身。


不是梁辛之祸、不是正道追杀……


两人正密谈着，一只蚂蚁从地缝中爬了出来，飞快跑到欢喜身边，须子一上一下，来回敲打和尚的光头，忙得不亦乐乎。不过梁辛和柳亦谁都不怎么在意，在他们眼里，蚂蚁成天到晚都是忙忙碌碌的样子。


而片刻之后，小睡梦中的小和尚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把梁辛兄弟都吓了一跳。


欢喜也醒了过来，眼眶通红，小脸上挂满了泪水，抽抽嗒嗒地对柳亦解释了一句：“梦到师父了。”说完，把瘦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双臂抱膝，又闭上眼睛再度睡去了。


梁辛叹了口气，与国师之争早就过去了，正主都已惨死，对这个小和尚，自然也谈不到什么仇恨了，现在也只是觉得他可怜得很。


柳亦全不为所动，重新来开话题，很有些突兀地问梁辛：“你觉得贾添这个人怎么样？”


梁辛明白大哥的意思，摇着头说道：“我觉得他怎样，都没关系的，关键是麒麟对他五体投地，信服无比。”


柳亦笑道：“这就是了，麒麟对小欢喜青睐有加，打算保住他的小命。可把他藏在哪里，也不如托付给贾添来得更妥当吧？！”


梁辛认真点头：“所以……麒麟藏欢喜，不是为了躲别人，只是为了避贾添！贾添要杀欢喜么？犯不着，不过他的傀儡法术，可不分亲疏。”


柳亦放缓了声音：“还有一点，贾添修改天下风水，都是由两位国事主持的，麒麟千煌，也是青乌大家。”


一直没开口的天嬉笑，此时也插了句：“风水之中，本也有这样一个说法：祥瑞福地，青天庇佑。”


几个关键之处一一被打通，整件事情也立刻清晰起来。


在苦乃山司所中，麒麟发现了冷眼宝石，为了让曲、柳落罪，他要找到让石头出声的办法。


火狸鼠说过，要破解石头，多半要到蜀藏中来寻找办法。他能想到的，国师当然也会想到。


麒麟是风水大家，下到蜀藏尽头，发现此处的有些异常，细细探索之下，便查明在蜀藏下方，有一块‘惊天动地’的祥福宝穴。


麒麟自从修行有成，就一直在帮贾添做事，但他死前对梁辛说得明白，他只是做事，却从不知为何要做这些事。一直到死，他也不知道贾添的傀儡大计。


不过，凭着他的心思，就算不知道具体的设计，至少也能猜到贾添在准备一项威力空前的大法术，施展之下天摇地动，到时天下修士都会经历一场大劫难。


风水术在中土流传已久，论起历史，比着修天道法毫不逊色，也分出了无数流派，不同流派观察的重点、探究的方式也大相径庭，对这块宝地，天嬉笑想得更多的是宝贝，而麒麟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祥瑞福地，青天庇佑。


按照青乌经典上的说法，此处邪气绕行灾祸难侵，是避祸的绝佳所在。


上面有个甘心效命的师父，下面有个视若己出的徒儿，原本难两全的事情，却因为无意间探索到这处宝地而轻易解决了。当时有会审大事压在头上，麒麟来不及挖掘宝地，就命欢喜先躲在此处。


麒麟本想等养好伤势之后，再来蜀藏，帮徒弟挖好这个避难的‘地窖’，不料朝阳惹出了大祸，把小魔头引到乾山，最终国师惨死，去救护幼徒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蜀藏下的宝地，究竟能不能抵挡草木妖元的侵袭，这事谁也不知道，非得等贾添发动邪术之后才能见分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麒麟和尚把发现宝地的事情隐瞒了下来，并未告知贾添。


否则这里早就变成一片废墟了，即便只是一种理论上存在的‘可能性’，贾添也不会容忍此地存在的。


再说小和尚，于三堂会审后不久，就进入了蜀藏，日子过得自然乏味之极，看他的性子，估计宁可闲死也不愿意练功，百无聊赖之中，最大的乐趣怕也就是摆弄‘降砂’了。


蚂蚁被他招来了不少，打洞挖土，追逐本源，耗时近两年，从大藏山下一路挖进了牢山，又把梁老三等人给引了过来……


事情弄清楚了，其间大部分都是梁辛说的。柳亦转头对天嬉笑道：“咱家掌门，脑筋不错的很！”


天嬉笑不敢怠慢，丑脸绷得无比严肃：“魔君天纵奇才，手段通天，心思更是通天！”


噗的一声，柳亦笑了，神情里倒是满满当当的开心。


‘天纵奇才’这种说法，实在有点寒碜人来着，不过梁辛的心思，也的确不错了，至少比起他的两位兄长不遑多让。


梁辛的性子有执拗之处，心地也算是善良，再加上总也脱不开成长时在深山里养出的‘乡土’气，所以总是让人觉得有点憨。可实际他不笨，不仅不笨，还有几分小聪明。


而且什么样的环境，就会磨练出什么样的心思，自从他到了铜川之后，遇到的事情：东篱仙祸、三堂会审、乾山之仇、离人谷恶战、凶岛恶海……哪一件事都凶险莫测；再细数他遇到的师友和敌人：魔头将岸、麒麟妖僧、卸甲祥瑞、百无一用、叛徒贾添，甚至指挥使石林和妖女琅琊，不论他们的修为如何，哪一个不是满腹心机，惊采绝艳的人物。


曲青石和柳亦教会了他想事情的法子，而最关键的，在入世后的经历中，他时时刻刻都要用到这些法子：在铜川时，于开课前就分析出谁是杀害修士的凶手；镇山大洪台上，壮着胆子激辩国师；小眼苦练前，帮浮屠分析出被引入小眼的原因……谜题从小到大，连番磨砺下来，就算是块顽铁也都打磨成利刃了。


磨刀，磨刀，人如其名，梁老三是被一步一步打磨出来的，到了现在，他也一把解谜的好手了。


天嬉笑的马匹太响亮了，乍听上去，让梁辛有点分不清是恭维还是耳光来着，嘿嘿傻笑了几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此刻他最关心的莫过于‘祥瑞福地，青天庇佑’这八个字，抬头问天嬉笑：“福地真能抵挡灾祸？”


天嬉笑面露迟疑：“倒是有这样一个说法，但是不绝对，有不少风水宝地都被地震给掀塌了不是……宝地能不能趋吉避凶，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力量。”


如果宝地的祥福之力大过灾祸中蕴藏的虐戾，自然趋吉避凶，反之，也不见得就比普通地皮更好。所谓福气、戾气，这些东西用力量来衡量，本来就显得太过虚无，所以青天庇佑的说法，可信度也不怎么高。


天嬉笑还是把目光放在宝贝上，咧嘴笑道：“归根结底，还是先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撑起了这么一块大福宝地。”


梁辛喜滋滋地点头，小和尚对他们全无威胁可言。天嬉笑也不再废话，收敛心神开始准备法术。


‘束灵成线’的法术，准备起来时间漫长，梁辛等得无聊，背负着双手随处乱走，仔细观察着矿洞岩壁，想要找一找，有没有破解长舌的线索。


麒麟以前就来过此处，试图破解长舌，结果无功而返，梁辛明白自己这么瞎找多半也是白费力气，可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只要有一丝可能，也要试试看。


石壁坑坑洼洼，一道道裂纹纵横其间，梁辛又摸又闻，要不是还有些蚂蚁爬来爬去，他还想舔一舔石壁来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天嬉笑的法术还没准备好，欢喜又醒了过来。小和尚这一觉睡的不好，神情仄仄地，摸索着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块干巴巴的馍，掰着往嘴里塞。


梁辛瞧得心疼，晃晃须弥樟，取出一瓶玫瑰露，又拿了几块糖，一并递给他，同时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和尚，你能吃肉不？”


欢喜眼睛一亮，一边摇头一边吞了口口水。梁辛笑，又取出了一只鸡腿，硬塞到欢喜手中。


小和尚吃得香甜无比，嘴唇上涂得亮晶晶一层油渍，等吃饱了之后，精神也随之好转，看看梁辛兄弟，又看看天嬉笑，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是来找大蛋的？”

第320章 吃你鸡腿


柳亦愣了愣，眯着眼睛笑道：“什么大蛋？多大的蛋？”


欢喜指了指地面：“下面十里左右，有颗蛋。”说着双臂一圈，比划了个‘很大’的样子：“蛋好大，有四、五里的方圆！不过蛋的一端破了，里面早就空了，只剩个大蛋壳。”


柳亦饶有兴趣地追问：“你怎么知道？”


小欢喜想了想，分不清柳亦的‘怎么知道’，指的究竟是自己为何对大蛋了解得如此详细，还是指自己如何得知三人是为了大蛋而来，干脆都做出回答：“我有蚂蚁，它们爬上爬下，早都探索得明明白白了……这里荒败了好几千年，你们三个又厉害得吓人，来此处当然不是为了玩，想都不用想，只能是为了大蛋。”


说完，欢喜耸了耸瘦弱的小肩膀，又加重语气重复道：“蛋壳空了，蚂蚁爬进去好几十只了，什么都没找到。看样子像是里面孕化的怪物成形，嗑碎蛋壳离开了。”


梁辛的眼睛亮得很，神情里满是愕然。一只蛋壳？那下蛋的、和蛋里孵出来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柳亦的心思还在小和尚身上，继续追问：“你在这里待了快两年，就从未想过下去看看那只蛋壳？”


欢喜面色赧然，搔着后脑勺笑了：“下面的岩土坚硬得很，我这点修为可挖不动。”


柳亦不置可否，探出独手按在地面上，劲力涌出略作试探，果然如小和尚所言，此处的山岩比着普通石块要更坚硬的多。


欢喜继续解释道：“我有蚂蚁传讯，越靠近蛋壳的地方，土石就越坚硬，再向下几里，怕是比着金刚石还要更结实，我还是省省力气吧，挖了也白费劲。”


……


又等了半晌，天嬉笑终于从入定中醒来，开始施展束灵成线的法术，一番细探之下，结果与欢喜所言几乎一致，只不过天嬉笑的探索，远不如蚂蚁们细致，他只能确定大福地在地下十里处，形若椭圆，有一层坚硬外壳相护，只在一端留有出入之门。


刚才三个人谈论时丑娃娃已经运功入定，没听到他们的话，此刻脸色古怪，迟疑着说：“看起来，倒有些像、像……”


不等他说完，欢喜就咯咯笑着，把‘蚂蚁爬蛋’之事又重复了一遍。


天嬉笑这才恍然大悟，伸手一拍大腿，笑道：“就是个蛋，果然是那么回事！”


跟着，他又露出思索的神气，双唇用力抿起，显得下巴都翘了出来，片刻后才再度开口：“大藏山中的地势，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大福地’本身与周遭的山水态势并没有什么关联，它就是一块天生的福地，而且‘福’得全无道理可言……下面是个蛋的话，事情倒能完全能够对的上了，咱们要找的福地，就是个蛋壳之内的空间。如此算来，这枚蛋壳摆在哪里，哪里就是大福之地了！”


蛋壳空了没关系，关键是它本身就是件惊人的宝贝了。梁辛眉花眼笑，已经开始盘算着，把这枚蛋壳起出后，究竟是摆到猴儿谷好，还是放到麒麟岛去。


还有就是……一枚空蛋壳就来的如此神奇，那产下它的、和它孵出来又会是什么样的怪物？


梁辛早都等得不耐烦了，又把鳞片亮了出来：“能挖了吧！”


天嬉笑哈哈大笑，也翻手亮出法宝：“属下可早都等不及了！”


见他这么慷慨，梁辛反倒不放心了，忍不住问了句：“不会毁了下面的福地吧？蛋壳怕是不怎么结实。”


天嬉笑答道：“现在无妨，等靠近了大蛋，手上就需留些分寸了。宗主放心，届时属下自有办法！”说话间，金钱剑急颤不休，没入泥土，飞快地挖掘起来。


梁辛也不再废话，挥舞戾蛊红鳞，又干起了开山破土的老本行。


柳亦的修为比着天嬉笑只差了一个小境界，可力量却差出了一个大天地，干脆也不去帮忙，伸手拉过欢喜，退到了不碍事的地方。


天嬉笑当真干练，不停催动起一道道法术，以真元凝化栋梁支撑、加固山体；幻化疾风将废土卷出矿洞……在指挥法宝挖土的同时，他担下了所有闲杂活计，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正如欢喜小和尚所说，越往下挖掘，土石也就愈发坚硬，开始的时候还好，在深入数里之后，大块的岩石坚如精钢，法宝到处火星四溅，以红鳞的锋锐，每次也只能铲下井口大的一块。


再向下挖掘，等到了八里左右的时候，红鳞一铲，就只能将岩石敲出一道裂隙，需要连续数击才能磕走一片石皮！


梁辛不禁咋舌，柳亦则对怪蚁降砂另眼相看了，天生造化，万物神奇，降砂那点力量在修士眼中连个屁都算不上，可就是这点力量，刚好能克制土行厚重。


天嬉笑也若有所思，一边忙活着，一边对同伴说道：“那个蛋……既然是蛋，肯定是被什么东西下出来的。”


梁辛咳了一声，笑骂废话。


天嬉笑搔了搔脑袋，也笑了：“我是想说那个下了蛋的怪物，多半是个土行神尊。”


所谓至土生金，土行到了极致，便会化作锐金。但是在五行相生之上，还有返璞归真一说，至纯的土，无论它发生过什么变化，到了最后，它的本形依旧还是土。


大蛋附近的土石，论起坚硬而来，比着锐金还要犹有过之，可这里的石头就是石头，并非金铜。这就是返璞归真了，土还是土，却更胜锐金！


能让土石纯厚到这种程度，早就超出了人力的极限，也只有土行神尊才能做到这一点。由此天嬉笑才有了刚才的推断。


梁辛随口应道：“土行尊，不是坤么？我和土坤打过交道，那种怪物应该还到不了这种程度。”说完，停顿了片，又继续道：“我对付的那条土坤，身体盘卷着，还占地百里方圆，估计也算得上是坤中的霸王了。”


两人运足力气，又挖掘了好一阵，距离蛋壳也只剩下十余丈厚的一层岩石了，悬浮半空的柳亦已经能清楚地看出‘大福地’的轮廓，真就是一只巨大的鸡蛋。


梁辛和天嬉笑动土的面积很大，并非单纯去打通通道，而是层层剥去泥土，将大半个‘蛋壳’都挖掘出来。


欢喜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尽是好奇和期待，一只蚂蚁在他手上爬来爬去，略显躁动。


到了这里，梁辛已经收手退开，剩下的细致活都交由天嬉笑去做。


丑娃娃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不再催动法宝强攻，而是催动起法术，真元之力以无厚入有间，缓缓去松动土层，这一来进度也就更加缓慢了。矿洞下日月无痕，全没有时间的观念，梁辛算不出时间，只知道其间小欢喜吃了他二十多个鸡腿，还有不少腊肉卤蛋……


终于，不停在土石上爬来爬去的天嬉笑，把矮小的身子一挺，跳了起来。丑脸上尽是疲惫，但神情中却满是兴奋和喜悦，对着同伴笑道：“风大沙子多，当心别迷了眼睛！”


说笑声中，丑娃娃把双手一盘，一阵狂风凭空而起！


先前那些坚硬岩石，已经被天嬉笑震碎，全都化作齑粉土屑、但仍保持着先前的形状，此时被大风一荡，呼的一声尽数卷扬而起，转眼间汇聚成一条粗大的土龙，被狂风带着，直直冲出了矿洞。


不长的功夫，尘土散尽，‘大福地’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层层柔白色的光芒流转不休，于宁静之中透出一份虽然浅淡、却真实存在的仙家瑞意！


一时之间，梁辛等人都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在兴奋开阖，懒洋洋地舒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使劲望向‘蛋壳’，唯独欢喜泪眼蒙蒙……这小和尚真迷眼了。


一般而言，蛋壳无论再怎么平滑，也会有些小孔，肉眼难辨，但凭着梁辛等人的眼力，都能够轻易看到，就连青莲小岛上的那两枚麒麟蛋也不例外。


可众人眼前这只巨大的蛋壳却是例外：


巨壳上面绝没有任何孔洞，却布满了层层纹路，看上去，就好像织造府中机杼上的梭子，一层层被细丝裹着而产生的纹路，均匀、细腻、紧密。


另外，这枚蛋壳也不是纯白颜色，而是呈半透明状，整体晶莹清透，可要是仔细端详，就能发现壳内有几处小小的黑点。梁辛正仔细看着，壳内的一处‘小黑点’突然移动了起来，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幸亏欢喜泪眼摩挲地解释了句：“我的蚂蚁，有不少都在里面。”


梁辛这才知道那些小黑点是什么东西，失笑中掠到蛋壳旁，探出手，大着胆子去摸宝贝。


蛋壳光滑细致，触手传来丝丝清凉，仿佛一盏锦缎滑过手掌的感觉。梁辛无比小心地加了一点力道，略略向下一按，跟着却皱起了眉头。


坚韧。


蛋壳不是硬邦邦的，而是坚韧中饱蕴弹性，梁辛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按压下，传回的反弹之力。


柳亦、天嬉笑跟在他身旁，或伸手或催动灵元，小心翼翼地探查蛋壳，欢喜看样子也想去摸，但又有点害怕来着。


过了半晌，还是柳亦先开口：“蛋壳没孔、竖丝细纹、半透明、不硬却韧……这、这是蛋壳么？”


说完，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略显干涩，但语气却笃定的很：“这不是蛋壳，而是个……巨大的茧子！”


桑蚕成熟，裹丝做茧，继而破茧成蝶。


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茧子和蛋形状相近，雏幼破壳，常常会将蛋壳的一端敲碎后爬出去；而蛾子破茧又何尝不是如此，要咬开茧子的一端才能展翅而飞。‘蚂蚁传讯’不清不楚，由此小和尚才把它当成了一枚蛋，至于天嬉笑，他连‘蛋’都没探出来，思维上自然也跟着欢喜一路，把它当成了个蛋壳。


一蛋一茧，看似相近，可实际却天差地别，蛋内是幼兽，就算再怎么灵瑞天眷，力量终归有限得很，留下的空蛋壳哪能形成一方空前绝后的福地，麒麟、蟠螭这些家伙也都算神兽，可单以‘蛋’而论，也是在没太多惊人之处，比起鸡蛋来也就是更补些罢了……


而茧子之内，则是修持大成的怪虫，真要织出了一方福地，也尽可说得过去。


先前判断上的小小失误，对梁辛等人倒也没什么影响，惊奇一番也就罢了，循着茧子一路向前，很快就飞到破口的位置。


茧子大致数里方圆，破口处也宽敞得很，别说是人，就是一座楼阁都能塞进去。向内望去，里面光线柔和，但空空如也，还有些蚂蚁百无聊赖地爬着，看不出什么神奇之处。


几个人正仔细端详着，欢喜弯下身子，把手中的蚂蚁放到了地上，随即摔哒着小手，举步就像茧内走去。


柳亦立刻沉声问道：“你作甚？”，他对欢喜谈不上敌意，但始终抱有戒心。


欢喜回答得理直气壮：“进去逛逛啊，好容易挖下来，当然要进去。”


梁辛摇头劝道：“先探过再说，你老实呆在一旁。”


欢喜嫌他太小心，伸手指了指茧子里的蚂蚁：“放心，里面安全得很，估计还很暖和舒适，我的蚂蚁进去了都不想再出来呢。”说着，走上几步双脚一撑，喜滋滋地跳进了茧子之内，随即又转回头，小脸略显失望：“和外面差不多，也不怎么暖和。”说完，一路小跑着去探茧子了。


蚂蚁没事，和尚没事，宗师应该也没事。


天嬉笑时刻记着尊卑之别，有自己在场，自然不能让掌门去涉嫌，急忙抢上几步，说了句：“宗主稍待！”就赶在梁辛之前跨入茧子，同时亮出金钱剑小心护住身体。


迅速游走一周之后，天嬉笑才对着外面的同伴点头笑道：“全无异状，咱们都有些太小心了。”


梁辛笑得有些讪讪的，让同伴去打前站，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闻言后点点头，也跨入了茧子之内，柳亦却没急着进去，倒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做了十几年的青衣，早都养成了习惯，只要是莫名之地，总要留下一个人守门断后。


梁辛跨入茧子，毛孔又是一阵快活开阖，心中感叹着‘大福地’果然让人身心舒愉，脸上露出笑容，正想招呼着大哥也进来，不料正在前面抚摩丝墙的欢喜忽然转过头来：“梁辛，对不住，刚我说谎来着。”


梁辛微微变色，盯住小和尚问道：“哪里说谎……”话没说完，他又猛地想起一事，神情也愈发警惕，心念到处，奎木狼带动红鳞滚滚翻腾，立刻护住了他的身形！


欢喜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欢喜的小脸上，早都没有了先前的快乐，但也不是仇恨愤怒，而是……黯淡：“你进来也就够了，让柳亦止步吧，不用搭上他了。”


柳亦不是莽撞之徒，并未急着冲进来，而是全身戒备，帮老三守住了门口、守住了退路。


天嬉笑的动作也极快，手诀一翻，金钱剑猛地抵住欢喜的脖子，阴声道：“哪怕你只动一下小手指，脑袋也会落地。”


茧子之内还是天下太平，梁辛静静等待了片刻，仍不见有分毫的凶险，也不急着追问什么，跃上前去将欢喜横抱在腋下：“出去再说”，说着，身形一晃退向出口。


天嬉笑挥舞金钱剑，护着掌门一起撤退。


可梁辛万万也不曾想到，等他到了‘门口’才知道，退不出去了！


‘出口’内外，至多半步之遥，可就是这半步，无论他如何催动身法、发力奔跑，却始终无法逾距。阻隔他的不是看不见的墙、无形却有质的力，而是距离，完全扭曲的距离。


眼中的半步之遥，在脚下却仿佛万里之途，仍他怎么跑，也都跑不到尽头。最后这半步，好像脚下的路会随着他的身形一起流转，由此将他的脚步尽数抵消，无法前移一分。


可柳亦就在眼前，焦急表情清晰可见、低声咒骂清晰可闻。


小欢喜低声道：“这只茧子，许进不许出的，我的那些蚂蚁，不是想呆在里面不出来，而是它们出不来，所以我才说自己骗了你。”


梁辛努力半晌，仍是徒劳。天嬉笑心有不甘，试过几次，也没有任何效果。柳亦却不那么紧张了，至少现在看来，老三只是被困住了，并没有性命之忧。


眼前的情形，虽然有些窘迫，但也谈不上什么危机，至少老大在外面，实在不成还能回家喊人来帮忙，梁辛的心里，也是无奈大过着急，胳膊一松把欢喜放到了地上，指了指茧子问道：“这里怎么回事？”


欢喜却摇了摇头，回答得老实巴交：“我也不知道。”


小和尚在蜀藏中躲了快两年，蚂蚁上上下下早就将附近的情形探查清楚，对于这只‘本以为是大蛋的怪茧’，他所知的也仅仅是：蚂蚁能进不能出。前后已经有几十只蚂蚁陷落其中了。


能困住蚂蚁，不代表就能困住梁辛，可小欢喜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来报仇，唯一能期盼的，也就是这只茧子足够怪异，大小通吃。


梁辛并不恼怒，继续问道：“你怎么会认出了我，我可记得咱们没见过面，以前好像也没通过话。”


“我不认得你。”欢喜如实回答：“不过，我睡觉的时候，前阵爬去牢山的蚂蚁跑了回来，告诉我你叫梁辛，他是柳亦。我才知道你们就是仇人，忍不住还哭了一声。”


说话的时候，小欢喜的鼻头红了，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向下掉。


算算时间，梁辛等人在牢山足足耽搁了十几天，这才启程赶至大藏山，而他们在牢山交谈时，自然也不会避讳什么，称名道姓再正常不过。


‘降砂’世世代代被人轻视，可好歹它们也算是异兽，与小和尚之间心思相通，欢喜躲藏在蜀藏深处，唯一的乐趣也就是通过蚂蚁去探知外面的事情，早在蚂蚁们出发之前，就都得了‘盟主谕令’：遇到点啥事，都得回来报告。


所以一只脚程最快的蚂蚁，在梁辛等人到达牢山后不久，就‘六足翻飞’，跑回来给小和尚讲故事……


梁辛伸出袖子，帮小和尚擦掉眼泪，笑道：“你可是个笨和尚，就算你不进来，我们试探一番之后，多半也是要自己进来转一圈的，结果还是被会困于此，你又何必把自己也搭进来。”


欢喜鼓着嘴巴，忍哭的样子，很用力的摇摇头：“我不是害人，我是报仇，总得做点什么，我先一步进来，至少能让你们减低一丝戒备……我、我也只能做这么一点。”


梁辛可没想到小和尚这么可爱，虽然身处困境，还是忍不住心疼得慌。


这个时候，柳亦从外面开口问道：“小家伙，既然要报仇，怎么还那么不干脆，老三进去后，你又提醒不要我也进去？”


“你们是一伙的，可当初你是冤枉的，是师父办错了案子、可你们又是一伙的……”小欢喜语无伦次，说的话颠三倒四，最终还是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算、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报仇……不知道该找谁报仇，该怎么报仇……”


柳亦嘿了一声，独手扬起来搔了搔头皮，没再追问什么。


梁辛更是动容，耐心等小家伙哭了一阵之后，才说道：“不许哭了，过来吃鸡！”


“哦。”


欢喜答应了一声，屁股挪动，向着梁辛凑近了些……


接过鸡腿，正要大口咬下，小和尚又想起一件事，转头望向天嬉笑，满目歉意：“对不住，连累你了。”


“少废话，吃你鸡腿！”天嬉笑没好气。

第321章 剑走偏锋


平心而论，梁辛得知自己被怪茧子困住之后，心里的确不怎么着急。


一来，茧子足够怪异，但却毫无凶险，呆在其中还身心都愉悦的很，挺舒服来着。


二来……石煞矿洞、土坤腹中、深海之下、蛇蜕之上、凶岛恶海甚至玲珑偷天，自从离开罪户大街，他被困的次数实在太多，早都见怪不怪了。


小和尚抽抽嗒嗒的，坐到一边吃鸡腿去了，梁辛起身走到出口旁，对柳亦道：“我用木耳冲一下，你小心。”


待柳亦退开之后，梁辛心念微微一转，阴沉木耳破空锐响，向着茧子的出口激射而去！


法宝冲关，和梁辛用身法去逾距也没太多区别，木耳呼啸旋转着，明明白白在就是在向前急飞，可出口处的空间，仿佛也随之无限延长，永远也无法冲出去。


半步之遥，咫尺天涯！


梁辛摇了摇头，对大哥说了句：“出口不行，我去试试其他地方！”说完将身形一展，带着阴沉木耳鬼魅般游走开来。


涟漪荡漾，星蛊巨力在梁辛的催动下不停爆发，前后至多两柱香的功夫，他就打遍了茧子内壁每一处地方！


小和尚以为他发疯了，三口两口，赶紧把鸡腿吞下肚。


梁辛落回原处，脸上满满都是惊讶，刚才那一连串猛击，每一下都是他全力施为，可轰击之下，茧子没有一点反应。


是真正的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茧子结实不足为奇，但它这么‘漠然’，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了。


天嬉笑也挥起金钱剑，他没去像梁辛那样连片乱打，而是找准一点，以飞剑疯狂窜刺，最后也是无功。


颓然收剑后，丑娃娃又将双手按在了丝墙上，以灵元仔细探测，过了一阵，丑脸上的沮丧神情更甚，显然一无所获。


柳亦从外面问梁辛：“力量打上去，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凭着天嬉笑和梁辛的本领，都陷在茧子内出不来，柳亦自问也帮不上什么忙，心中已经有了定议，这就要赶回去搬请救兵，毕竟家里还有曲青石、大小活佛、长春天等大批高手，这么多天下顶尖的人物，凑到一起还能破不开一只茧子么。实在不成还有个小青墨，玲珑辗转遁化五行，救人再合适不过。


不过在之前，他要把具体情形都问清楚，回去才好通知家里的高手。


梁辛的神情纳闷：“感觉就像……就像把盐巴丢进了水里，力量轰上去，才刚一碰到茧子，就立刻被驱散、消失不见了。”


说完，他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这茧子还真是宝贝！”随即迈步来到茧壁之下，伸手按了上去。


进入茧子后就出了变故，梁辛一直没能顾得上去摸一摸茧子的内壁。现在摸过去，本来也没打算能发现什么，不过是觉得茧子神奇，本能去以手相探。


茧子内壁，不像外壁那样冰润透凉，相反还带了些微热，摸上去暖呼呼的舒适，可梁辛还没来得露出个微笑，就猛地怪叫了一声，好像被刀子刺到脚心似的，一蹦三丈，闪电缩手。


天嬉笑时刻牢记护主之责，迅速抢步上前。柳亦也大吃一惊，险些就冲进茧子，急声问道：“怎了？”


梁辛神情惊疑，并未急着回答柳亦，而是望向天嬉笑：“你、你刚摸茧子，没事？”


天嬉笑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如实回答：“触手温热，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梁辛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皱着眉头又走到茧壁下，这次谨慎了许多，小心翼翼地伸手，再次按了下去。


天嬉笑知道他有所发现，略作犹豫之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按到了内壁上。


片刻之后，梁辛的眼角、嘴角都是一抽，身子又是向后一仰，退得无比狼狈，再看天嬉笑，丑脸上满是纳闷，愣愣望向梁辛，显然不明白自家掌门抽了什么疯。


梁辛见天嬉笑一副茫然模样，眉头大皱：“还没看见，真没看见……没看到那头怪物？”


天嬉笑大摇其头，心说我光看见您老又蹦又叫来着。


柳亦在外面早都等得焦急不已，扬声催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怪物？”


梁辛长长吸了口气：“看不清楚，飞沙走石，裹着一条巨大的怪虫！”


梁辛的手掌与茧子内壁接触之后，开始还好，可他刚一稳定心神，打算细细感受的时候，眼中就看到漫天昏黄，沙尘肆虐，一头分不清是巨蟒还是大虫的妖物，周身裹挟着滚滚黄土，从他面前飞扑而过！


至于怪物的模样，一时间他还看不清楚。


天嬉笑大是诧异，又去摸索内壁，就连小和尚欢喜也觉得好奇，张着一双油腻腻的小手，向着茧子摸了过去。


半晌之后，一丑一光头，两个娃娃都摇了摇头，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


天嬉笑见识渊博，略作琢磨，就已经有了论断：“不管是什么样的虫子，在做茧时吐出的丝，都是毕生积攒的精华，这座怪茧的主人更是不得了的神尊，丝也就更显神奇，其中留下些它前生记忆，倒也不足为奇。”


说着，天嬉笑微微停顿，直到梁辛点头表示理解之后，才继续道：“丝里藏了怪虫的记忆，由此宗主以手探之，加以接触时，就能将之读出。我却毫无反应，是因为我有道心。”


道心坚定，不为外魔所侵。丝墙内壁存留的怪虫记忆，算不上邪恶，但它是由魂力幻化而来，也在‘外魔’之列，全都被道心挡在了外面，由此天嬉笑什么都感觉不到。


梁辛是凡人心，‘外魔’随便侵扰，所以他能感受到丝中记载。


天嬉笑的分析句句在理，小和尚却还有疑问，怯生生地道：“我也没道心，可还是啥也察觉不到……”


天嬉笑口中回答欢喜，手上却向着梁辛一揖：“宗主功法别具一格，论身体的敏锐，更远超常人，小和尚则浑浑噩噩，宗主能探的，你探不到也不稀奇。”


梁辛大概能听懂其中的道理，惊疑尽去后，好奇心却更重了，笑着说了句：“我再探探，待会给你们讲故事！”走上几步，双目闭合，第三次将双手按住了丝壁。


记忆传递，直接送入心底深处，梁辛感同身受，否则刚才也不会被一个幻象吓得鸡飞狗跳。


现在明知道，扑面而来的种种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可身处其间，周遭的情形栩栩如生，还是让他神情骇然，眉目狰狞。


但是过了一阵，梁辛的表情渐渐变了，有惊诧意外、有恍然大悟、有啼笑皆非，还有些……失魂落魄。诸多表情混杂在一起，到了最后，就只剩下疲惫！


这一次探索，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的光景，梁辛才睁开眼睛，缓缓走到出口前，坐了下来。


柳亦在出口外，也随着他一起坐下来：“怎样？”


“丝中的记忆只有我能察觉，除了道心凡心和身体敏锐之外，应该还有个原因……我的本源是恶土力，后来本源散入体内，我也就勉强算作恶土身了。”梁辛所答非所问，声音也低沉得很：“我和这头怪物有同源之力，所以才会如此。”


说着，梁辛转头望向了天嬉笑：“先前你说的没错，做茧的这条虫子就是土行中的神尊，坤！”


柳亦眉头微皱：“清凉泊那条身形百里，都没轮到做茧，这一条不过几里大，就修到圆满了？”


梁辛吐出了一口闷气，苦笑摇头。


丝中留下的记忆，残缺且跳跃，不过也足以让他辨出真相了。


茧子的主人，和清凉泊的那条怪虫一摸一样，身体一鼓一鼓，好像一串巨大的念珠，头上只有一只小小的眼睛和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土行尊，坤虫。


要是论起辈分，做茧子的这一头，怕是清凉泊那条虫子的老祖宗。


这条怪虫不知何时诞生，更不知修行了多少年，越长越大，梁辛就在记忆中‘看’到一幕，虫子不知为何发了脾气，将身体一抖，目光所及山崩地裂，尘土遮天蔽日，转眼里四下只剩下无尽漆黑。


论体型、论威风，都远胜清凉泊那只‘小家伙’。


不过这条虫在长到一定规模之后，体型又开始缓缓变小。


因为寿命相差太多，所以人间高手，无法得知土坤的生长规律，也就是梁辛读出了丝中的记忆，这才明白，土坤是先小后大，继而再由大变小。单去用体型来分辨的话，根本无法看出它们究竟是成虫还是幼虫。


清凉泊的土坤便是一例，它占地百里，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千里大小缩回到百里方圆，还是刚刚从小虫子长到现在的体魄？不过，从战力计算的话，清凉泊土坤应该还没到‘返璞归真’的程度，只是条小虫罢了。


再说眼前这条土坤，长到极限后，身形由大变小，又过了无尽岁月，只剩下两三里的样子，选了大藏山做它最后的栖身之地，钻入了土中。


坤是土行尊，钻地也不是降砂蚂蚁那种打洞挖土，这个过程与青墨的神梭遁化很相似，虫子钻到了山岩之下，可岩石土壤并未遭到破坏，自然也没留下什么坑洞隧道。


大藏山内玉矿如此丰饶，堪称天下一绝，怕也和这条土坤在钻土时吐纳灵元有关。


这时，天嬉笑小心翼翼地插口道：“不是普通的吐纳灵元，而是它做茧在即，要求真身纯净，体内稍有不纯的真元，都会被当做垃圾排除出去。”


与麒麟岛的‘粪坑’一个道理，土坤体内的垃圾，对凡人而言就是天地精魄，深山之内的岩土被其熏染，尽数化作绝品美玉。


土坤潜到此处，修持也终于圆满，开始吐丝做茧。


到最后，土坤化蝶，破茧而去！


说到这里，梁辛停顿了片刻，摸出瓶杨梅露，润了润喉咙之后，随手把瓶子递给了欢喜。


欢喜像碰宝贝似的接了过来，同时还追问道：“坤化蝶之后呢？又飞去了哪里？”


“丝中的记忆到它破茧也就停止了。”梁辛答道：“不过结果倒不难猜，坤为虫时就是土行至尊，厉害到天下无敌，化蝶后又哪会还留在人间？自然是破碎虚空，飞仙了！”


天嬉笑心细，目光流转望向茧子之外，这附近并无雷噬的焦痕。不过这倒不重要，也许土坤本来就是神尊，飞仙不用渡劫；也许坤蝶飞得快，将劫云引到了其他地方。


事情虽然离奇，但过程不难理解，前后也就几句话，梁辛就解释得清楚了。


说到现在，土坤之事已经告以段落，不过柳亦却又说了句：“接着说。”


兄弟相知，柳亦对老三的性子了解得很，梁辛要只是从土坤的记忆中了解到这些，先前的神情也不会那么复杂。


果然，梁辛笑了笑：“大概就这么多，不过它的记忆另中有一幕，很是怪异……在虫子缩身，即将进入大藏山之前，被三个人给堵住了。”


欢喜咋舌：“还有人敢找坤虫的麻烦？不用说，肯定被一口吞掉了。”


“不错，他们都掉进了土坤的肚子里，”梁辛点了点头，可随即脸上又露出了一份古怪笑容，同时把话锋一转：“但是这三个人不是被坤虫吞掉的，而是……自己跳进来的。”


这一幕一闪而过。梁辛没能‘看’得太真切，但是也能清晰分辨出来，三个人好像特意赶来自杀似的，瞅准时机纵身一跃，携手跳进了坤虫的大嘴之内，而他们的神情，不仅没有恐惧、绝望，相反还充满欢喜快活，梁辛甚至还听到了其中一人的大笑。


欢喜张大了嘴巴，这事也的确不是他的小脑袋瓜能猜透的，愣了一阵，才喃喃地嘀咕道：“他们仨……疯子吧？”


三里坤虫，修行大成。


跟踪、潜伏、堵截，还能瞅准时机全身跳进它的嘴巴里，足以说明那三个人的本领了。


就算是疯子，这三个人也是修为绝顶的疯子。


小欢喜不明白，可是梁辛、柳亦和天嬉笑，又怎会想不通？


天嬉笑的眼珠来回乱转，语气仿若梦呓：“三个人成心进入土坤体内，他们是、是来搭车的？”


土坤化蝶，扶摇九天，破碎虚空遁入仙界。这三个人自己无法破道，就钻进土坤的肚子里，等着坤蝶破茧，把他们载往仙界！


柳亦也吸溜了一口凉气，叹道：“这是、真是狗胆包天了！”跟着又追问道：“那他们三个飞走了没有？”


“不知道，关于这三人的记忆，也只有这么一幕。不过有他们的经历，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梁辛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干爹。”


柳亦愣了愣。


“清凉泊土坤腹中，我曾问过干爹为何会陷落于此，他老人家恶狠狠地瞪我，永远不许我再提这事。”梁辛声音不停，继续道：“还有，不久后我们爷俩脱困，在土坤獠牙之间，他为点我入道，第一次施展天下人间。我始终不明白，那时他已近灯枯油尽，却还能稳稳压制怪虫，在千年前鼎盛时，又怎么可能被那条小坤吞掉？”


“干爹修行的是人间道，不羡飞仙。羡不羡仙，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师兄谢甲儿羡、大祭酒秦孑羡、顾回头老九他们也羡，但干爹不是，他道心尽丧后，对修仙破道一百个看不上眼。不过，不羡慕和不好奇却是两回事。也许是一时兴起，想去仙界转转；也许是桀骜狂狷，想和神仙比试……”


“老爷子的脑筋是极好的，否则也创不出天下人间不是，论到剑走偏锋，当世无人能及，他和那三个远古修士，相隔了千千万万个年头，但想到了一样的主意。”


“只是，干爹算差了一点啊，他不知道土坤从小长大再由大返小，他看到清凉泊的坤虫，好家伙，百多里，天下第一大虫，还当它快圆满了。哪知道它还是条小家伙，别说一千年，就是再等一万年，它也做不了茧，更化不成蝶。”


“土坤肚子里的情形，应该也超出了干爹的估计，怪虫毕竟是一行至尊，胃液犀利的很，干爹来不及再施展魔功，只能撑起法宝护着自己，所以才被困住了。”


说着，梁辛抬头，望向了柳亦：“其实干爹和老爹，许多地方真挺相像的。”


柳亦笑了，缓缓点头：“都狂得那么不着边际，都不喜欢算计，最相似的，两个老魔头都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只要一高兴什么都敢去做，后果啥的，在他们眼里都是狗臭屁。”说着，柳黑子顿了度，跟着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说，咱家这两位长辈……算不算挺不着调来着？”


梁辛哧地笑了：“你回去见到老爹，有种把这话再说一遍。”


柳亦故意说胡话来引兄弟开心，哈哈大笑：“我可不敢，别再把他老人家吃徒弟的瘾头给勾起来！我又生的肥壮，看着就好吃。”


梁辛笑而摇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和那三个疯子一样，干爹也是自己跳进土坤肚子中去的，结果这次真闹了个大笑话，进了条‘娃娃坤’不说，还被怪虫的胃液给困住了，难怪他吼我，说自己死前不许我再问这件事的缘由……”


说着，梁辛蜷起双腿，双臂环膝，对柳亦道：“放心吧，我没事。不过是被坤蝶的记忆勾起了心思，有点……有点想他老人家了。”

第322章 三件灵石


柳亦曾经笑言，梁老三命犯水土双劫，只要他一下海或者一挖洞，就肯定会引出大祸。


这话还是哥俩在凶岛遇险时说的，在那之前，梁辛的经历都被扣在这句话里，而之后，中秋恶战和这次探索蜀藏，也都应验了……


梁辛在说过丝中记忆之后，又和天嬉笑跳起来，重新凝力、施法，把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全都用过了几遍，茧子岿然不动，全无松动的迹象。


其间梁辛想到上次从玲珑偷天中脱困的经历，在茧子之内也施展了几次天下人间。


‘偷天’与茧子不同。前者是神通凝化出的一个小天地，自划方圆，与大乾坤格格不入；而茧子是就是天地内的‘东西’，严格算起来，和一栋房子也没太多区别，只不过房子的大门口空间诡异，同时又四壁结实。


茧子内的时间，就是大天地的时间；茧子内的空间，也在大天地的统辖之下。


梁辛想用天下人间来倒流时间的法子脱困，非得将整个世界都拖回到三里坤做茧前的时空不可……别说是他，就是来了个真神仙也不可能做到。


天下人间毫无效果，梁辛也算踏实了。只凭着他和天嬉笑两个人的力量，肯定出不来。


柳神算一边念叨着‘等打过神仙相我就去支个算命摊子’，动身赶往离人谷去搬救兵了。


他随身带有传讯法器，不过这里的事情有些复杂，单靠法器怕是说不清楚。而且梁辛现在的境地，尴尬足矣但还谈不上危难，反观家里的一群高手都身负重任，只听铃声还道他们出了大危险，真要中断了手上的重大法术，倒有些得不偿失了，由此，柳亦还是觉得亲自跑一趟更稳妥些。


算一算时间，梁辛等人先是在牢山耽误了十几天，挖茧子也差不多有十来天，再加上路途耽搁，此刻距离他们离开离人谷，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被困住的三个人也不再徒劳尝试破茧，干脆围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议论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三里坤’化蝶、和钻进坤肚子的那三个奇人。


“三里坤为求纯净身，在此处吐尽糟粕，化顽石为灵玉，这才有了天下闻名的蜀藏。”闲谈中，天嬉笑突然想到了一个疑惑之处：“点石为玉倒没甚稀奇，可冷眼、长舌、糊涂蛋这三块石头，上面都有细致纹路，更有神奇功效，不像能被灵元熏陶而成的。”


梁辛寻思了片刻，也点头赞同：“有道理，关键是石头上有层层纹路……除非三里坤吐出的灵元会雕花。”


天嬉笑咳了一声，石头被潮汐侵蚀还会产生纹路，何况被土尊的灵气熏染，他的本意是这三块石头与其他的美玉差异太大，来路可疑，未必是虫子造成的，结果被梁辛歪解。


丑娃娃也不敢反驳什么，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宗主明见。”


在得知梁辛等人的身份后，欢喜本来矛盾得很，是师父先去害人，最后反被其害，只能算咎由自取。所以从道理上，他不恨梁辛；可是从感情上，不报仇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自己交代。


现在他总算用自己的法子‘报了仇’，将梁辛拖进了这座出不去的茧子。小和尚心底单纯，这一来已然心结尽去，坐在梁辛身边听他们交谈。


听他们提到了三块石头，欢喜皱了下眉头，记起了一件往事，小心翼翼地插口道：“师父跟我说过，他在苦乃山的青衣司所中，发现的不止‘长舌’，还有‘糊涂蛋’。”


梁辛心中吃惊，急忙追问详细缘由。


欢喜也只知道糊涂蛋被藏于司所机括的中枢下，是麒麟和尚搜索此处时无意间发现的。至于它的放于此的原因和用途，一概不知。


梁辛眯起了眼睛，仔细琢磨了一阵，最后又追问了句：“糊涂蛋确实是在机括中枢被找到的？”


欢喜点头：“师父说的，我记得牢，错不了。”


当年的一个小小细节，以及由此产生的一个小小疑问，被梁辛解开了。


司所前，三兄弟遭遇大敌，特别是在对付邪修竹五的时候，他们能活下来的关键之一，就是司所的机关神奇，发动之下能够消弭修士的法术与法宝。


机括术只是凡人手段，射冷箭泼毒汁并不稀奇，可能够抹杀修士的法术，未免就有些惊人了。以前三兄弟都不懂法术，只道搬山青衣的手段犀利，谁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再后来哥仨干脆都把这件事忘记了。


直到刚才小和尚提起，‘糊涂蛋’处在机括中枢，梁辛才恍然大悟，司所禁制发动之下，周遭绝尽法术，多半与这枚石头有关！


要是这样的话，足见梁一二已经破解了‘糊涂蛋’，而这枚灵石的效用，就是在被激发之下，能够形成一片禁法之地。


梁辛把司所前发生的事情，和他对‘糊涂蛋’的推断，大概解释了几句，天嬉笑听得异常认真，之后却没急着说什么，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欢喜对三块石头的功用不怎么感兴趣，倒是对它们的来历更好奇，等梁辛罗嗦完，又赶忙把话头扯了回来：“当年有三个怪人钻进了三里坤的肚子；后来蜀藏里留下了三块石头……”


说着，小和尚面露骇然，显然是让自己的结论给吓到了：“三块石头是那三个人变得，舍、舍利子？”


天嬉笑神情凝重：“由此可见，那三个奇人，其一精通天耳通，由此化做灵石长舌；另一精通天眼通，化为冷眼……”说到这里，丑娃娃忽然伸手，给正不住点头的小和尚来了记暴栗，哈哈大笑道：“打你个糊涂和尚，你自己想想，这事靠谱么？！”


梁辛本来都信了一大半，这才明白天嬉笑实在说笑，赶忙大摇其头：“不靠谱，不靠谱！”


三个人，被虫子吞下，变成了三块神奇石头……这事听起来的确不着边际，赶得上民间传说了。


和尚抱着脑袋，愁眉苦脸：“那这三枚舍利子又是从哪来的？”


“狗屁舍利子，石头！”天嬉笑对小和尚一直不怎么客气，跟着又换上郑重神情，转头望向梁辛：“这三块石头，属下心里有个计较，不过也只是个想法，没什么把握的……”


梁辛最不耐烦的就是天嬉笑这份谨慎劲，不等他说完就挥手笑道：“说来听听！”


“先说‘糊涂蛋’，宗主说它能够禁法，这是不会错的。能禁法的缘由，一般而言不外两种：一是驱散法术成型时凝聚起的灵元；第二种大同小异，不过不是驱散，而是将灵元尽数吸敛、吸收。总之就是让对方的法术无灵力可用。”说着，天嬉笑还是没忍住，又补充了句废话：“至于无仙的万法自然，那是一重天道，不在此列，应另当别论。”


梁辛不懂法术，常常要在探究真相时，先给他解释下相关道法的道理，好在天嬉笑虽然罗嗦，但是在‘讲道理’的时候深入浅出，很容易就理解了。


天嬉笑继续道：“把三块石头连起来看的话，属下觉得‘糊涂蛋’禁法，更像是第二种情况，它能吸敛灵元。由此，三块灵石的第一重效用是：记声、录影、吸敛灵力。只不过前两块石头能直接记录声影；而糊涂蛋需要用特殊手段，将其激发后才能吸敛灵元。”


梁辛点了点头。欢喜眨巴眼睛，满脸迷惘。


天嬉笑低声告罪：“属下造次，宗主莫笑。”


话音落处，他双手盘印，手诀连连变化；口中高声唱念，咒言涌动，片刻之后法术成形，三条黑紫色铁链凭空而现，在叮当乱响中挥舞了一番，气势着实惊人。


欢喜满脸纳闷，不明白天嬉笑说的好好的，为啥要施法。梁辛也不懂，不过他倒不着急，知道天嬉笑此举必有深意。


过了一阵，法术消散而去，天嬉笑又告了个罪，这才接着说道：“诸般道法，威力上天差地别，但是施术时的过程都差不多，手诀引之、咒言令之、再配以灵元支持，是以成术。宗主试想，若我刚才施法时，身边要是有长舌、冷眼、糊涂蛋这三块石头的话……”


梁辛明白了，恍悟中接口说道：“长舌会记下你的咒唱、冷眼会录下你的手诀、糊涂蛋则会把你催动起的灵元吸个一干二净！更因为有了糊涂蛋，你的法术肯定是施展不成了。”


“三块石头能收，便能放。它们真正的神奇之处，就着落在这个‘放’字上了！”天嬉笑的神情愈发庄重了：“不仅是使施法无效，石头的主人，再以秘法激发宝石，长舌会唱我的大咒、冷眼会拟我的手印、糊涂蛋则释放我施法时的灵元……三块石头配合之下，能把我的法术原封不动地打出来，想打谁就打谁！”


让你施法失败，还用你的法术打还你……


虽然具体的威力还不得而知，可单以理论上的效果而论，三块石头配合在一起，就相当无仙‘万法自然’、木老虎‘借刀杀人’这两重天道叠加。


说到这里，天嬉笑加重了语气，终于给出了最终的论断：“这三块石头，是法宝，惊破天的法宝，比起玲珑玉匣中的神物也毫不逊色！”


天下人都以为这三块石头天然成形、是蜀藏中土生土长的古怪宝贝，循着这个思路，最多也就只能将它们的效用破解到留声、录影这一层，至于糊涂蛋的效用，干脆没有人知道。


唯独梁一二，不知道靠什么法子破解了糊涂蛋吸收灵元的效用，并将之布置在最重要的苦乃山司所。


梁辛又得到了丝中的残缺记忆，得知当年曾有人进入土坤之内，随即蜀藏中留下了这三块石头。


诸般线索汇总到一起，天嬉笑这才想到了前人从未料到的一个新结论：三块怪石，是修家的厉害法宝！


天嬉笑的推断未完，又继续道：“三块石头相辅相成，要凑到一起才能产生真正的大威力，它们是一整套的宝贝，照我看，应该不会是三个人各持一块，而是一个人的宝贝。”


这是纯粹的推断，并没什么证据，也不敢肯定这个论断就一定是对的，只不过是以常理度之。相比三块石头一人一块，它们共为一人所有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一般而言，如此犀利的法宝，主人是不会放手，这三块石头却被三里坤吐了出来，算起来……石头的主人多半已丧生于怪虫腹中了。”


三个人中，死了一个。至于另外两个的下场如何，无人可知。


凭着蜀藏中的经历，能推测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其实这些远古往事，于他们现在的困境并没太多关系，充其量也就是个谈资，冲缓些无聊罢了。


茧子深处地下，看不到日月轮回，幸好是三人被困，谈谈说说，至少还不算寂寞。等了一段时间之后，家里的人终于来了。


让梁辛等人大感意外的是，最先赶来的居然是大小活佛。


柳亦回到离人谷的时候，曲青石和长春天都不在谷内，而是带着刚炼好的灵药，到西蛮给弟子们疗伤去了。余下的众人手上也都有要事，不宜立即打断，略作商议，大家还是决定稍等几天，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毕，再结伴赶来。


唯独大小活佛是两个闲人，小活佛又是精怪性子，听说了事情经过，也不和别人打招呼，就带着憨子先赶来了。


两位佛爷到了地方，二话不说，先催动巨力，从外面对着茧子就是一场狠打。


三蛮之力，在世间算得上是顶尖的力道，可‘三里坤’是得了大圆满的土行尊，结茧的丝更是它毕生精华所在，任凭大小活佛如何努力，茧子甚至连摇晃、震颤都没有！


小活佛眉头大皱，颓然收手，脚步踢踏着来到了茧子门口，对梁辛摇了摇头：“麻烦了。”


语气沉重之极，仿佛老友已被判了‘斩监候’，但那份幸灾乐祸，可全都写在他脸上了，对梁辛挤眉弄眼地道：“被困住了也没事，反正也死不了……啊？”


小活佛正贫气着，大活佛憨子已经迈开大步，直接踏进了茧子，笑呵呵地和梁辛打招呼去了。


谁也没注意，谁也没想到，几个人都有点傻眼了。天嬉笑伸手直拍脑门：“嘿，又送进来一个！”


小活佛和憨子这几百年里几乎就从未分开过，见憨子进去了，他虽然哭丧个脸，但脚下没有丝毫的犹豫，也跟着钻了进去……再之后两佛又并力一处，或挥拳或施法，对着茧子的内壁和出口着实大闹了一阵。


按照他们的打法，在外面的话就是一座山现在也被砸塌了，茧子却岿然不动，稳当得很。


大活佛没啥事，乐呵呵地进来，乐呵呵地拍茧子，现在不打了，又乐呵呵地往梁辛身边一坐。小活佛可实实在在被气坏了，搓着双手来回乱转，口中喃喃咒骂，时时挥起一掌向着丝墙狠狠拍去。


梁辛和天嬉笑知道小活佛看着像佛，实际是个妖孽，早都见怪不怪了，可小欢喜好歹是个和尚，眼见一尊佛陀骂骂咧咧，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小心加小心地劝了句：“您老息怒……”


小活佛这才注意到欢喜，先是略略愣神，跟着眼睛一亮，转头望向梁辛：“我听柳亦说，有个小和尚要找你报仇，就是他？”


梁辛笑着摆手：“就是这小子，不过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明显可见，小活佛猛地来了精神，走到小和尚身前，双膝一盘坐于地面，单手竖起拇指与中指相拈，其余各指自然舒散，结做佛陀说法印，脸上也化作庄严宝相，于肃穆中透出一份清澈从容，目光和蔼地望着欢喜，缓缓开口：“万法皆空，唯独因果不空，你心中有恶因，又怎能结出禅果子？”


欢喜眼神纳闷，小脸上都是迷惘：“您、您老说啥？”


小活佛毫不气馁，反而轻轻一笑：“迷惑了么？烦恼即菩提，有了迷惑，才有机会参悟禅机。不是坏事。”


欢喜懵住了，愣愣望了一阵小活佛，又偷眼去看梁辛。


梁老三乐不可支，伸手一拍小活佛的肩膀：“见到和尚你就要点化？上瘾了是吧？我和欢喜共处这段时间里，从没见他练过功夫，更何况修禅，你白费劲吧。”


小活佛眨巴了眨巴眼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完又望向欢喜：“先说恶因何在……”


茧子里的三个人没出去，赶来救人的倒被搭进去了两个，梁辛又开始眼巴巴的盼着柳亦带着家里的明白人过来，其实也就是再等了几天功夫，但却显得尤其漫长。


五个人中，最无所谓的是憨子；最高兴的是找到机会去点化和尚的小活佛；最愁眉苦脸的那个，自然就是小和尚欢喜了……


终于，外面一阵喧哗声传来，真正的大队人马总算杀到了。


缠头老爹、跨两兄妹、两位义兄、东篱红袍大祭酒甚至郑小道、小汐、火狸鼠……就连青墨也接到离人谷传讯，带着神梭匆匆赶来。


待大伙看到大小活佛也身陷其中，个个目瞪口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俩。


对众人的惊讶，大活佛笑容憨厚，平和以对；小活佛忙着点化欢喜，没工夫理会外人。

第323章 三个办法


第一个出手的是青墨，神梭能够遁化五行，进茧去、接上大伙、再出茧来，若能成功。救人就再简单不过了。


青墨抱着宝贝梭子，大摇大摆地就要从破口往里进，丫头的想法是先进茧子，再催动法宝救梁辛出去，吓得众人呼啦围上去，把她拉住了。万一神梭对付不了茧子，又得搭上一个青墨。


商议片刻，还是决定由茧子一侧去发动神梭，这个办法比较稳妥，毕竟，要是能从外壁突入，也就能从内壁突出。


神梭打人的时候，不一定非得要主人在其内，但用作遁法载人，青墨必须在梭子内主持。


定议后青墨略作准备，纵身跃入法宝，继而神梭东摇西晃地飞起来，乱转一阵陡然一震，化作一道神光，向着茧子激射而去！


旋即‘嘭’的一声闷响，梭子从神光又幻化成本形，尖端处正抵在茧子的外壁上。


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就连玲珑辗转都无法突破丝皮，被稳稳挡在了外面！


青墨如何能够甘心，全力催动起宝贝，只见神光缭绕，围住茧子团团打转，时不时就会在嘭嘭闷声中化作本形，无一例外，神梭的每次潜入都被丝皮挡住。


能够遁化五行，无往不利的宝贝，在茧子面前，比着一辆独轮车也没什么特殊……神梭失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青墨‘败’下阵来，曲青石、长春天和秦孑，并肩跨出队伍。


茧子是坤留下的，从五行而论当属厚土一脉。青木克土，几个木行行家刚好派上用场。


藤子、树叶、草、木刀、蒺刺、花蕊针……长春天说不定还会有所保留，可曲青石绝对倾尽所知，把槐楼诸般道法从头用到了尾，但茧子丝毫不为所动！木克土是没错的，但五行相克的前提，是二者相差不能太过悬殊，好像老鼠怕猫，但水牛大的老鼠精，又哪会在乎几只呲牙咧嘴的小花猫。


木行道没用，其他人也各出奇谋，围着茧子不停去试自己的办法。


老蝙蝠修为不再，帮不上太多的忙，也就没跟着大伙一起忙活，而是信步溜达着，仔细地端详茧子，口中时而啧啧称奇，时而喃喃自语。


走了一阵，老头子忽然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老蝙蝠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大笑着，口中骂道：“老魔头啊，你想瞎了心！好端端地……哈哈……非要跑到仙界去发疯，结果坐了千年的大牢，临死临死闹出了大笑话，哈哈哈，遗臭万年了吧！你钻的那头坤就是条小虫，睁开你的老眼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坤王留下的茧子，哈哈哈哈……”


仿佛大笑还不足以宣泄似的，老蝙蝠又扬起干瘦的巴掌，一下一下用力拍着茧子。


梁辛心眼厚道，生怕老蝙蝠修为散尽之下，情绪太激荡会伤身体，皱眉望向了柳亦。


早在梁辛陷入茧子之初，柳亦就用光了自己的办法，现在也不再徒劳尝试，就坐在茧子的破口前，见老三望过来，他摇头笑道：“无妨，师父这是恨干爹要去仙界捣乱，没喊他呢。”


梁辛仔细一琢磨，也乐了。幸亏老蝙蝠和干爹只是‘落花有意、但流水无情’的半个朋友。


要是两个老魔真有交情，干爹肯定会把借土坤飞天的想法告诉老蝙蝠，后者必定大呼过瘾……那样的话，梁辛在清凉泊土坤肚子里就能找到两个老头了。


老蝙蝠发疯，谁也不敢去拦，更不敢去笑他，全都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忙活着自己的事情。继青墨、青石等人之后。


最先收手回来的是东篱先生宣葆炯，他修的是水行道，本来就被克于土，连那些能克土、修为更远胜于他的木行道大宗师都办不到的事情，东篱更是束手无策。


东篱也坐到了出口旁，对这梁辛叹道：“我这点本事，还差得远！”


梁辛对他始终心怀敬佩，摇头笑道：“先生辛苦了，为了我的事情特意赶来……”


东篱不想在此事上纠缠客套，把手一摆，随口岔开话题：“一个茧子都如此，何况从中飞走的那头蛾子！提到神奇蛾子，我倒想起来一件趣闻。”


东篱宣葆炯受梁一二之命，为查案在修真道卧底三百年，在不知多少家门宗内做过弟子或供奉，曾经便有一家他所在的小门宗，门下弟子常常会进入南疆采药。


南疆和北荒、西蛮一样，都是蛮夷之地，不在大洪治下。那里是大片的湿沼和雨林，其中也有不少土著。东篱所在的那个小门宗，在采药求丹时，自然也免不了和南疆土著打些交道，因而得知，在南疆深处有一族野人，就拜奉蛾子为神。


说着，东篱笑道：“土著崇拜，大都分作两种，一类是天魔、巫母这类不知所云的东西，另一类则是熊、鳄、蟒蛇那些凶猛的畜生。蛾子笨拙、难看，又没有自保之力，拜奉它的，实在算是另类了，由此才被当成了个趣闻笑话。不过看着个茧子，也就明白了，蛾子可也不简单嘞！”


欢喜还是个娃娃，自然喜欢听故事，小脸上满是认真，接口道：“南蛮野人拜的蛾子，别就是坤蝶吧？”


小活佛立刻那手指头点他眉心：“你心不静！”


东篱狂傲时，天地、神仙、君王统统都不放在眼中，不过在平日里，他却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学究。他随口说些趣事，只为来安慰茧子里的晚辈，并无它意，听到小和尚的话摇头笑道：“估计不是，土坤破茧后就飞仙了，凡人哪有机会见到它？野人图腾的，估计是另一种厉害的蛾子吧。”


说话的功夫里，跨两也用尽了手段，垂头丧气地退了回来，不久后琼环收起玲珑修罗，骂骂咧咧地回来的，小脸上全是不服气……


所有人的手段用尽，都奈何不了茧子，事到如今，也只剩下一个笨法子了……


随着老蝙蝠的一声吆喝，外面的一群高手唱咒掐诀，同时催动神通和法宝，对着茧子外壁的一点全力猛攻！


茧子中的梁辛等人也一跃而起，配合着赶来的同伴，自内而外轰砸不休。


尚有修为在身、能动手的，大都坐拥都是大宗师、甚至大宗师之上的力量，剩下的也都跨过了六步中阶，这样的力量集合到一起，前后持续了几个时辰的强袭，到最后仍旧徒劳无功！


现在，梁辛终于傻眼了。


小汐也坐在破口旁，长腿蜷起，双臂环之，下颌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望着梁辛道：“莫慌，总会有办法，真要出不去了，我便进去陪你。”说着，白衣少女对他盈盈一笑。


众人尽数默然，只有小活佛妖性躁动，被困在这里比杀了他还更难受，再也绷不住佛祖宝相，伸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额头，在茧子里又跳又骂，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抬头望向梁辛：“你说，我要是能点化了小和尚，他飞升时总得破茧吧，到时是不是就能把咱们带出去？”


梁辛模棱两可地点头：“可、可能吧。”


小活佛于绝境中又看到了一丝希望，猛转身，伸手一指欢喜：“小和尚，我非把你超度了不可！”


“超度？！”小欢喜大吃一惊，小脸煞白，摇摇欲倒。


“……说错了，不是超度，是点化，莫惊，是点化……”小佛妖说跑了嘴，又急忙纠正。


“小活佛说的倒也真能算是个办法，不过小和尚未必身具慧根，点化起来怕是不容易。”这个时候长春天从外面笑道：“另外，我也想到了个主意，还要大家帮忙一起参详。”


长春天伸手敲了敲茧子：“凭着咱们的力气，砸不开这件宝贝，不过要搬移它，或许还不太费力。”


现在的茧子大半裸露，下部还有小半牢牢嵌于岗岩土石内，只要将地下的土石挖开，想要搬走它，可能性极大。


长春天不卖关子，简单铺叙后，直接道：“搬它去海里，然后唤醒黑鳞中的六只蟠螭残魂，引海而攻！”


黑鳞上的蟠螭残魂遇水而惊，同时水势越大，它们能发挥的力量也就越强，蜀藏内没什么水，自然指望不上它们，可要搬茧入海，它们就能派上用场了。


有了六只残魂的强助，凿穿茧壁的成算大增。


“可是，还有一点咱们谁都吃不准。”长春天把声音提高了些，语气也愈发郑重：“就算真能把茧壁打出一个缺口……新的缺口，会不会也像现有的那个洞口一样，空间特殊？”


三里坤织出的茧子，本来就是一个整体，一端的破口未出现前，那处茧壁与茧子的其他地方应该并无区别。


后来坤蝶成形，咬破了茧子，可破口处却多出了空间禁制。


所以，就算打出了一个新缺口，其间多半还是会有古怪的空间禁制，梁辛等人照样走不出来。


脱困的关键，不是把茧子砸个窟窿，而是要像坤蝶那样，破除破口处的禁制。


曲青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狭长的缝隙，其间精光闪动，思索片刻后脸色忽然一喜，抬头道：“只要能挪动茧子便好，不用再去凿新的口子，更不用去大海。”


青墨见梁辛被困，现在都快愁死了，听哥哥的声音嘹亮，立刻来了精神：“那把茧子运去哪里？”


“小眼边缘！再给梁辛一件丧家法器！”


青墨丫头略一琢磨，立刻欢呼一声：“茧子的破口，肯定敌不过给天地乾坤做定盘星的小眼！”


小眼吸阴，一旦有阴身丧物靠近，都会被它吸敛进去，就连阴丧家的老祖宗浮屠都被它所摄。曲青石的办法巧妙无比，也浅显无比，借小眼的规则来破茧子的禁制。


梁辛带一件丧家的宝贝，随着茧子靠近小眼，小眼见阴便夺，茧子破口处的空间就算再怎么古怪犀利，也敌不过小眼吸阴的规则。如果成功，梁辛再从小眼中回来便是了。


可惜现在眉心骨珠已经用完了，青墨是急性子，这就要驾驭神梭返回草原，心里打定主意，拼了让师父责罚，无论如何也要在弄些珠子回来九老三。


不料老蝙蝠伸手，把青墨拦了下来：“稍安勿躁，小白脸子的办法是不错，不过说不好就会惹出大祸！”


曲青石的确是小白脸，但人人都在心里喊，谁也不敢直接从嘴里叫出来，唯独老蝙蝠不管哪套。


曲青石的脸都黑了。


老蝙蝠哪会去留意旁人的表情，继续道：“小眼内时间扭曲；而茧子破口处的空间诡异，用曲青石的法子，等若以梁辛为媒，将茧子的破口和小眼连接起来。嘿，一方是错宇，一方是谬宙，尤其小眼还是世界的定盘星……连起来的话……”


说着，老蝙蝠怪笑着摇了摇头。茧子和小眼连起来，具体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也许天下太平相安无事，但也有可能会引得时空失控，乾坤浩劫！


小活佛听得认真，心里琢磨着，还是得靠自己去点化小欢喜。


老蝙蝠望向了梁辛，怪笑中又把话锋一转：“其实曲青石和长春天的法子，也不是不能用，不过是现在还用不到，等你真的无法脱困时，再去试吧。”


梁辛一愣，马上就琢磨出了老爹话中的味道，喜道：“您老还有更稳妥的法子？”


“这只茧子最古怪的地方就是破口处空间古怪，可你们将岸门里，也有挪移空间的本事，未必对付不了它！”老蝙蝠踏上了两步，走到破口前：“你猜，要是茧子里的人是你那个师兄，他会被困住么？”


说着，老蝙蝠又笑了起来：“别总指望旁人，全当是修炼吧！到最后要还是不成，再琢磨搬茧子去大海、去小眼。”


中秋之战的最后，谢甲儿现身半空，和梁辛说了会子话，其间也简单交代了‘天上人间’与‘天下人间’的差别。


天上人间，是从将岸的魔功脱变而来，其间所差的，说穿了只有一句话：在天下人间之内，以大力轰击扭曲的时间，借以撕裂空间，乾坤挪移。


而引力自击天下人间，也不是说随便打出一股力道就能乾坤挪移，这其间的法门谢甲儿未曾细说，梁辛要想成术，就只能靠着自己去揣摩。


梁辛发动魔功时只能勉强自保，本来没有余力去从内而外轰击天下人间。不过他能将戾蛊红鳞引入魔功范围之内。


但一个人的心思终归有限，在躲避乱流的同时，催动红鳞打出一个星阵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有哪还有富裕心思，去揣摩该怎么发力，该轰击哪里。


就算知道了最根本的道理，想要让天下人间再升一级、脱变为天上人间，又谈何容易？


梁辛越想心里就越凉，在他想来，自己悟出天上人间的机会，未必比欢喜立地飞仙更多。


“阴沉木耳能进入你的天下人间，行动自如，并且不受乱流反噬。”老蝙蝠出言提点：“阴沉木耳不受天下人间，是因为其中载了你的星魂。”


梁辛点了点头。星魂拜梁辛为主，它们进入阴沉木耳之后，既是外物又是梁辛身体的延伸，两种绝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属性共容于木耳，所以才成为天下人间的‘漏洞’。


“那你为何不试一试，把阴沉木耳换成个大活人，会怎样？”老蝙蝠的笑容，总是阴测测的。


梁辛恍然大悟。


把木耳换成人……一个能容星魂的同伴，携带星魂进入自己的天下人间，如果也能行动自如，该如何发力、如何去轰击魔功，就都交由同伴去试，全不用梁辛去操心了！


这便等若，把一个人的活计分给两个人做。


梁老三的眼睛亮了，盯住了老蝙蝠，眼睛里要是能伸出小手的话，老蝙蝠现在就已经被他拽进来了，论到对星魂的控制，论起对蛊力的运用，无人能出其右，携星魂进入魔功，助自己‘乾坤挪移’的最佳人选，自然也是他老人家。


老蝙蝠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把干枯的手掌一挥：“少打我的主意，万一不成，老子也就出不来了！另外也别打北斗星魂的主意，这些虫儿自己的力量一般，非得成阵才能显出威力，要旁人修炼星阵，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这也不能指望，那也不能指望，青墨琼环等人越听越丧气，但梁辛的眼睛却愈发明亮了，他的蛊力，现在可不止北斗七星，还有一记蕴含着老蝙蝠四成修为的奎木狼。


北斗星魂将梁辛认作紫薇，奎木狼虽然不理会帝星，但也被老蝙蝠炼化，奉梁辛为主人。


而茧子之内，就有一个曾叱咤风云的强者，于几百年之间，先被奎木狼送力、又被奎木狼夺力，前后两次中过这道戾蛊……憨子！


老蝙蝠见他懂了，哈哈大笑道：“还算你有点机灵劲，把奎木狼度给憨子，让他进你的天下人间，去帮你寻找乾坤挪移的法子吧……尤其妙的是，憨子自身也修为雄厚，他能不能找到法门不好说，但至少，力气是足够了！”


奎木狼不是想给就能给的，施蛊之人必须要以西蛮秘法催动，才能将戾蛊种到别人体内，但是憨子曾经被谢甲儿、宋红袍两次种蛊，他的身体对这道蛊再适应不过了，所以梁辛再给他传蛊，全不用费力，直接拉着手塞过去就成……

第324章 顺藤摸瓜


坤，为五行之中的厚土至尊，与龙、凤是一个级别的怪物。


麒麟、蟠螭也是天地间的异兽，对它们的实力，人间修士只有仰望的份，根本无法分清这些个怪物之间，究竟谁更厉害些。


算起来，或许都差不多吧。


不过这个‘差不多’，是有前提的，一是要各种怪兽要年纪相近，力量才会差不多，比如，六千岁的麒麟对上五千五百岁的青龙，大家应该能斗个旗鼓相当；可要是八百岁的神凤遇到三千岁的蟠螭，就得赶紧振翅而逃了；二则是机遇了，吃过神果、饮过仙露的怪物，肯定比吃苹果喝山泉长大的同龄怪物更厉害。


三里坤，从一条小虫开始，慢慢将身体长到千里方圆，继而返璞归真，又缩回到三里大小，修行岁月漫长到难以衡量；


而虫子身的坤就是土行之尊了，虽然‘理论’上还能够脱变成蝶，可要想将之实现又谈何容易，非得另有大造化不可。


活了无数年，有过大造化，三里坤的力量也和寿命一样，大到凡人没法去理解，更无法去计算。


如果跨越时空，让青莲小岛上的那五头大兽麒麟，与三里坤同处于一个时代，五头大兽绝不会靠近三里坤所在千里之内的任何地方。


结茧的怪物，是三里坤，结茧的丝是它毕生修行的精华，所以一群大宗师对这个茧子束手无策也毫不奇怪。


到现在看上去最可行、不会引发可怕后果、还能让梁辛修为精进的办法，就是天上人间了。


虽然还需要憨子的配合，但如果成功的话，梁辛对天下人间的理解和使用，无疑会大大提高。


小活佛和憨子心意相通，帮着梁辛把事情对他解释了好几遍，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到底懂了没有，反正憨子始终笑得那么厚实。


外面的人暂时都帮不上什么了，也实在没必要都在这里耗着。


秦孑正指挥弟子搬往青莲岛；曲青石长春天还要去救日馋门徒；老蝙蝠对身外身的邪术正修改到关键部分，身边需要跨两兄妹随时帮忙，同时他也开始用秘法炼制梁辛的七星蛊，以加强入阵者与蛊虫间的联系，小汐、郑小道和宋红袍都是入阵之人，都要配合他的炼化，这次赶来就已经耽误了进度，不能再逗留太久；青墨也挺着急，和以前一样，这次她还是偷跑出来的，得快些赶回去；柳亦和青墨同路，梁辛本就有几件事要去找大司巫商量，现在他被困住了，这一路就由柳亦去跑，另外还有件‘提亲’大事要办。


算到最后，日馋高手个个有事，真正的闲人就只有两个：火狸鼠和宣东篱。


火狸鼠留不留都无所谓，也就跟着众人一起回去了，倒是东篱先生，有见识有本事还会讲故事，留下来再合适不过……


众人一一和梁辛道别，就此散去，梁辛也不再耽搁什么，先将奎木狼度入憨子体内，继而退后十余丈，避开天嬉笑等人，开始施展身法，片刻后猛地一声低吼，魔功天下人间随心而起！


上次在小岛被残损的心魔笛子勾起杀心恶性之后，梁辛就只要愿意，就能随时以这种恶性来催起执念，借以发动天下人间。


天下人间时灵时不灵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回头了……


看来憨子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梁辛那边魔功一起，他就迈开大步，闪身进入天下人间，仿佛闲庭信步般，在梁辛身边不停徘徊。


至少第一个步骤成功了，憨子身带来自梁辛的奎木狼，也如戾蛊红鳞一样，能够不受魔功所制，在天下人间的范围自由行动！


梁辛霍然大喜，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憨子见梁辛开心，他跟着一起高兴，来到梁辛跟前，轻轻一点头，也露出了一个灿灿笑容，继而背负双手，一路溜达，缓缓离开了天下人间……


大小活佛心意相通，可天下人间也有自己的禁制，憨子一进入其间，小活佛就无法和他联系了。


另外，两个活佛间能够互转真元是没错的，但奎木狼不能转。小活佛是吸敛贪痴嗔三念成形的精怪，体质特殊，奎木狼一进入他的身体，力道就都会被他抢走化为己用，当初活佛十一能活命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小活佛能做的，也就是在外面来对憨子讲道理，其他的全帮不上忙。


……


费劲唇舌、多次尝试之后，憨子终于不是进来转一圈就走了，开始按照同伴们事先的指点，留在魔功范围之内，神情迷茫，时时摊开双臂，看样子的确是想要去感受、体会。可天下人间除了时间凝固之外，就只剩对主人的乱流反噬，憨子两者都不受，完全感觉不到什么，有心发力，却不知该怎么去打。


等了半晌，憨子明显不耐烦了，脸上渐渐显出韦陀怒像，低低吼叫一声，举手投足，干脆发力乱打，全没有任何章法，更没有目标，甚至有几次，掌风都险些伤到梁老三……


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困难，小活佛垂头丧气，梁辛自己倒不气馁，笑道：“其实……乱打也是个法子，既然摸不到法门，也只能靠乱打来碰运气了。”


谢甲儿志在飞仙，对中土天下毫不留恋，自然犯不着说谎话去骗小师弟。由内而外以大力轰击扭曲时间，能够乾坤挪移，这一点是不会错的。至于具体的法门，既然无从摸索，也就只能靠乱打来碰运气了。


小活佛满脸不屑：“靠运气？运气要是不来呢？”说着，伸手指着来梁辛的鼻子，转头去问天嬉笑：“你们不老宗都会相面，你来看看，他这张脸长得有运气么？”


“宗主洪福齐天，鸿运当头！人中龙凤，上上之选！”天嬉笑声音响亮，他看不看都得这么回答。


小活佛继续撇嘴，显然明白不能把马屁当实话，继续对梁辛道：“趁早别费劲，干脆再把大伙请回来，搬着茧子先去大海，不成再去小眼才是正经。”


妖精心思，为了自己能够脱困，连累世界崩塌毁灭，也不见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梁辛对‘连累世界’这种事也不想去矫情，不过他的心思在另一重：“正道紧锣密鼓，张罗着决战；神仙相很快会渡海而来；贾添的傀儡邪术也随时会来……家里人都忙成了一团，法术事实在不宜频繁打断。倒是我，马上出去了也没什么事情。等他们处理好手上事，自然会再回来。在之前，咱们还先是碰运气吧，万一碰上了，也就省了他们的麻烦。”


梁辛的脾气随和，可心思却执拗的很，他打定主意在茧子里碰运气，小活佛也只得依他，接下来的，又是天下人间、憨子乱打……


不久之后，一直在外面关注梁辛的东篱先生看出不对劲之处，在梁辛休息时将他唤到了门口：“你身上的虐戾气息与日俱增，现在几乎已经肉眼可辨，特别是你施展魔功之后尤其明显，到底怎么回事？你修炼的魔功对心性有反噬么？”


魔功对心性没有影响，但梁辛靠骨子里的恶性来引动天下人间，每次施法都会让他杀心涌动，事后都要必须奋力压制。


东篱先生双眉微蹙：“骨子里的杀性？这种本性里的恶根一旦被撩拨起来，就再难控制，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去惹它，不怕真有一天会变成嗜血的疯子么？”


梁辛搔了搔脑袋，笑道：“现在倒还尽能控制得住，应该无妨。何况……就算它真是恶根，也是我的恶根，只有我放它、收它的份，轮不到它来控制我。”


东篱愣了下，随即哈哈一笑：“这个调子，倒是投了我的脾气！”


话虽这么说，老先生还是放心不下，又将小活佛唤请过来，请他每次在天下人间结束后，唱诵经文助梁辛压制杀心。


小活佛闻言，立刻挂上了一副愁苦相：“唱经这事……换成打机锋成不？”


他是妖身，平时说佛偈、打机锋都无所谓。但是要唱诵经文，就和发动佛门天眼通一样，没问题，可是会让他痛苦不堪。不过小活佛还算讲义气，也不想梁辛突然有天会变成个嗜血疯汉，勉为其难总算答应了东篱。


随后差不多一个月里，天下人间、憨子乱打、梁辛收敛魔功、小活佛赶上去念经……如此往复，单调枯燥，幸好外面还有东篱陪着，间歇时说些异闻和趣事，帮他们打发无聊。


天下人间丝毫没有突破的迹象，不过在试过多次后，梁辛也渐渐有了些想法，把几个同伴聚拢到一处，先把施展魔功时的情况，又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下，这才切入正题：“师兄要以大力轰击扭曲的时间，可‘扭曲的时间’……是什么东西，它在哪里？”


说着，梁辛竖起了两根手指：“我仔细想过，天下人间之内空无一物，不外两个特殊之处：一是时间扭曲，二则是乱流反噬……这两者其实是二而一的关系。时间被人扭曲，由此释放出力量，形成乱流，又对始作俑者反噬。便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了。”


见众人点头后，梁辛又继续道：“扭曲的时间，看不见、摸不着。不过乱流却明明白白的存在，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我。”


说到这里，东篱已经若有所悟：“你的意思……顺藤摸瓜？”


梁辛哈的一笑，跳起来对东篱躬身长揖：“先生大才！就是这个意思，乱流是由我扭曲了时间而来的，所以我要能发力轰击乱流，让乱流逆冲回去，也会影响到‘扭曲的时间’。”


“顺藤摸瓜，倒袭逆流去影响扭曲的时间，这个道理我能明白，但是……”天嬉笑谨守本分，一般而言，如果不是梁辛特意追问，他都不会开口，不过能修炼到他这个程度的人，在性子里都有一份对功法的痴迷，此刻也插口问道：“要是真能做到这一点，将乱流尽数逆冲回去，对‘扭曲的时间’的影响就是……就是时间回复正常啊！这会让天下人间失效，又何谈乾坤挪移？”


这番道理说得天嬉笑自己都头疼不已，其中涉及‘扭曲的时间’和‘由时间扭曲而产生的力量形成的乱流’，不仅拗口，而且还虚无缥缈，实在不那么容易懂。


不过梁辛却能明白他的意思，笑道：“道理是没错的，可关键是，我没打算把乱流尽数逆冲回去，而是胡拍乱打！”


天嬉笑懵了，使劲的眨眼睛，不敢再开口，生怕越问越乱。


“一条小河正在流淌着，我向其中扔了块石头，由此小河翻起浊浪，流淌的速度、顺序、方向都被暂时打乱，可小河也被石头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尽数向我泼溅过来。”梁辛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胡乱举例子：


“水花向我泼过来，如果我又发力，把水花都砸回到河里去，应该会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就是你说的那样，我龙王爷附体，用的力道全都恰到好处，水花溅起时是什么位置，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个位置；水花溅起时是多大力道，回去时还是那样的力量。如果真正做到这一点，先前扔进去的石头就会被反弹出来，小河也会瞬间恢复正常，就好像从没挨过石头砸一样，这是不会错的。”


“第二种情况，我不管那套，那些被石头溅起的水花涌过来，我就乱拍乱打，把它们再拍回到小河里去，至于力道啊、位置啊，我全不管，这样一来会怎样？”


天嬉笑豁然，点头笑道：“那小河就会更乱，乱成一锅粥！”


小河就是时间了，至于溅起的水花，就是反噬的乱流。


梁辛的神情愈发兴奋：“师兄用巨力轰击天下人间，其实轰击的魔功内的乱流，而轰击之下，本来就扭曲的时间，会变得更乱、更扭曲……等时间错乱到一定程度，就会引发空间错乱，由此‘天上人间’成术！”


梁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时间与空间相互影响，干爹研创出扭曲时间的神通，但是在他的神通中，时间扭曲地还不够，不足以改变空间；师兄就‘加大了力度’，让时间更乱，终于得以错动空间，由此乾坤挪移。


梁辛悟到的，只是最根本的道理，在道理之上，还有只能用‘可怕’二字来形容的技巧……或者说是规律。


比如，当天下人间中的时间足够混乱，达到了‘乾坤挪移’的要求，而此刻，一共有一百道乱流向施术者反噬，以不同的力量，去回击或者改变不同的乱流，就会引出不同的空间挪移。只有真正掌握了全部的规律，才能随心所欲地移转空间，或让自己瞬移至他处，或把敌人凭空分尸。


可就是最普通的‘天下人间’之内，乱流又何止百道？再配以不同的力道，怕是中土史上最有名的神算子温树林复生，也算不出究竟会产生多少种结果。


谢甲儿却掌握了所有这些规律！


干爹将岸惊采绝艳，师兄卸甲又何尝不是天纵奇才！和他们一比，五道三俗、蛮十三甚至那些‘飞仙到丢了脸’的神仙相，都算个屁。


梁辛眉飞色舞，两个绝顶人物，一个我爸，一个我哥！


梁辛不笨，可就凭着他的资质，想要像谢甲儿那样，在没人指点的情况下，靠着摸索去掌握‘乾坤挪移’的规律、技巧，纯粹是痴人说梦，而且还是凡人的傻子说了个神仙才有资格做得梦。


不过梁辛有梁辛的办法，没技巧不要紧，他能蒙……他就守在茧子的破口前，发动一百次天上人间，就算是上下左右的乱‘送’，至少也会有一次能把他‘送’到茧子之外。


梁辛越说就越兴奋，跟他已经能让时间更加扭曲，从而使天下人间脱变成天上人间似的。


东篱咳嗽了一声：“关键是，憨子发力，能影响乱流么？”


梁辛认真点头，虽然已经努力遮掩，可脸上的兴奋劲仍旧明显的很：“能！就是因为他在乱打中，击中过反噬我的乱流，我才想通了这些事情！”


说着，梁辛长吸了一口气，总算让自己冷静了些，又把话锋一转：“不过，在天下人间之内，乱流都是从我身边乍起乍现，凭着憨子现在这样乱打，偶尔能击中它们已经是侥幸了，想要大片去扫中，引出天上人间，还差得远。”


憨子感受不到乱流，而乱流也都是在梁辛身周咫尺范围里凭空跃出，真要靠憨子去主动捕捉、追袭，怕是不容实现。


梁辛伸手拍了拍憨子的肩膀：“也只有一个办法……”


小活佛接口道：“让憨子直接出手打你？”


乱流围着梁辛打，憨子出手打梁辛，倒还真能打到乱流。


梁老三吓了一跳：“可不敢瞎说，万一打中一下我就活不成！”


其实梁辛心里的主意也危险得很，比起让憨子运力去打他，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他想和憨子‘移形换位’！


乱流只反噬梁辛，其中蕴含的力量只对梁辛有效，就算它们打到憨子身上，也不会伤他一根头发。但是憨子的发力猛打，是会影响乱流的。


拼着被乱流击中，梁辛也要动起来，先是自己移动身位，跟着憨子进入自己先前的位置，只要两个人的配合足够默契，完成入位的时间足够短，乱流在那个瞬间里就会‘袭’向憨子。


在那个瞬间里，憨子全不用管乱流在哪里，因为乱流已经将他包围了，只要闭眼乱打，就足够了！


只不过，时机快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而梁辛‘让位’，是一定会受伤的……

第325章 天上人间


梁辛和大小活佛这样的高手，对身法、力量、速度的控制，早已臻至化境，移形换位这种事情实在再简单没有了。


不过‘简单’二字，指的是外面，天下人间的外面。


一旦魔功发动，梁辛就被乱流包围，他能动，但只能被动的去躲。他修炼的时间尚短，无论是感知、反应还是协调，都还没达到在天下人间一边躲避乱流，一边从容移动的地步。


可这次，为了让憨子能击中乱流，从而让魔功脱变，乾坤挪移，梁掌门又得咬着牙拼了。


先由小活佛把要做的事情对憨子解释清楚，梁辛又和他在茧子里演练过多次，直到两人配合无间，梁辛才又一次撑开了天下人间。


梁辛双目闭合，仔细感受着反噬的乱流，和以往一样，乱流激荡，毫无规律与顺序，就那么乱糟糟的，从四面八方向着自己涌来……


过了片刻，梁辛张开眼睛，望向了憨子。


憨子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神情，魁梧的身体却微微弓起，看到梁辛向自己望过来，憨子吞了口口水，咧开嘴巴，乐了。


看得出来，十一有点紧张，不过紧张也没耽误他憨笑……梁辛也笑了：“准备？”


憨子喉结一滚，又吞了口口水，不再笑了，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紧紧盯住梁辛。


梁辛深深吸气，继而喝道：“来了！”大吼之后，他就仿佛一只被人拎住脖子的木偶，诡异地凭空跃升七尺。


在他的脸颊、肩头、肋下和脚踝，数道伤口同时绽开！乱流反噬激烈，想跳就得流血。


几乎与此同时，憨子开声大喝：“间！”


自从相识以来，憨子有时会傻笑，有时会喃喃着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但从未曾过开口喝咒，唯独这一次，就连他都明白事关重大，动身时锵锵一吼！


‘间’字咒起，大活佛抬头、挥手、沉腰、跨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不自然，乍看上去，就好像一串连贯被拆散后，一个个单独拿了出来、摆放到憨子的身上。


可就是这么僵硬、突兀的动作，竟让外面的宣葆炯、天嬉笑等人的眼中出现了一副奇异景象：


这一边，大活佛还在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清晰、那么缓慢、那么难看；可那一边，梁辛刚刚腾出的空位中，竟又出现了一个大活佛！


看似缓慢笨拙，实际却快若流光闪电，这一边影像犹存，那一边大活佛已昂首入位！


入位之后大活佛的吼声不停，第二字又如雷而起：“斗！”


吼声下，肉眼可见，无数淡金色的光芒，从憨子的手指、五官、头顶、双膝双足甚至肚子屁股肩膀后颈各处，四散击出！


金光清淡，但却凝聚成针，尖锐处那一点并不算耀眼的寒芒，竟刺得外面众人双目剧痛！


‘步间’、‘针斗’，五百年前，达旦禅院活佛十一的拿手绝技。


憨子此刻身带两蛮之力，再加上梁辛的那道奎木狼，浩荡修为，尽数随着那一声‘斗’字怒言凝化金针，四散而出逆袭乱流！


从梁辛‘让位’，到活佛‘针斗’，只发生于一个刹那之中。


冲向梁辛的乱流，在转向去继续追袭他的同时，来自大活佛的无数金针就已经冲入其间。


忽然之间，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怪异感觉，猛地裹住了梁辛……净！


真正的净，仿佛一切都突然消失，从天到地，从自己到世界，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见，就连身体也不存在了，甚至他都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强光万道还是漆黑一片，分不清耳中是风雷咆哮还是沉静寂寞，分不停自己是热得血液沸腾还是冷得皮肤冻结……


死了就是这种感觉吧？可就算梁辛觉得自己死了，他还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刚死片刻，还是已经被掩埋千年。


终于，一串剧痛，将古怪感觉尽数驱散！


疼啊。


脸颊、肩膀、肋下和脚踝，先前让位时受的伤，此刻尽数发作起来，热辣辣的难过，如此鲜活的难过，比起那份‘净’显得如此美妙的难过，身体回来了，一切都还在。


跟着梁辛摔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又是一黑，憨子四仰八叉地砸到他身上，沉甸甸的……


茧子内外，那几个全神关注着梁辛、大活佛施法的同伴，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脸上的神情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片刻之前他们明明白白的看到，当大活佛入位、施展‘针斗’之后，两人周围的空气陡然掀起了一阵乱颤，继而两人消失不见。而同一时刻，梁老三和憨子，在茧子之内、距离施法处数十丈的地方掉了出来，乱七八糟地摔到地上。


虽然还在茧子之内，没能逃出去，但他们两个实实在在地乾坤挪移了！


任谁都想不到，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


蜀藏深处，一片寂静。


过了一阵，忽然一串‘咯咯咯’地古怪笑声响了起来，梁辛恢复了清醒，只看自己落地的位置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好像个傻子似的，伸手抱着憨子，咯咯怪笑。


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渐渐从古怪低笑变成响亮大笑。


梁辛笑得呲牙咧嘴，脸颊上的伤口笑容显得很是狰狞，可他目光里那份开心快乐，张扬四溢！


平心而论，这一次乾坤挪移的成功，对他的战力并无太多好处，毕竟要两人才能成术，而且想要从容移转的前提，是要摸出如何轰击乱流、才能引发不同移动位置的规律。且不说憨子的脑筋如何，他都无法感受到乱流，只能凭空乱打，所以绝没有摸出规律的可能。


这次是向后移动了几十丈，下次说不定会向上、向下、向左、向右，距离他们脱困的日子还远，梁辛要多次让位去碰运气，指不定还得再受多少伤。


可梁辛就是打从心眼里觉得那么高兴，这份快乐，和脱困、和战力提升根本就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而是最最单纯的那种开心！


因为做成了一件事、因为成功完成了一次努力、因为证实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乍一看，梁辛传承魔功，一统邪道，还要搬山、要对付浩劫东来，他的野心大得不得了；可要是再仔细想想，给他俩萝卜仨土豆一根黄瓜要他去炒菜，他也能因为不同组合配出不同味道而大呼小叫、一惊一乍。


这就是他的事事有趣了。


天嬉笑回过神来，快步赶过来扶起梁辛，手脚麻利帮他敷药、包扎伤口。小活佛则牢记使命，愁眉苦脸地到梁辛身边，呜哩哇啦地给他念经。


这次情形特殊，梁辛心情好得不得了，恨不得先笑一个时辰再说，心里全无杀性，哪还用再听佛经，一把拉过小活佛，口水横飞开始吹牛。


在茧子之外的东篱也欢喜不已，立刻以灵鹤传讯，将梁辛突破天上人间的好消息通知外面的众人。


不久之后，蜀藏深处就热闹了起来，各色飞剑、灵鹤纷纷飞来，外面的一众高手都有要紧事，谁都无法特意赶来，也只能以法器传讯，各个措辞兴奋，更少不了对梁辛大大的赞扬一番。


同时，借着这次传讯，外面的同伴也把自己手上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算起来，距离上次大家从此处散去，又过了一个月，诸般琐事都有了不小的进展。


先是西蛮深处的消息：


西蛮弟子得了曲青石和长春天炼化的灵丹，伤势大有起色，其中血河屠子和部分三宗骨干，都得到了两大高手的特别照顾，现在已经恢复如初；


此刻曲青石已离开西蛮，带了大批灵石向东南而行，出海去筹备‘风吹草动’警戒大阵。长春天则留在原地，开始帮助其他弟子炼化天梯。


柳亦从北荒传回来的消息就复杂的多了，一趟一趟，来了五六只鹤子，才算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到了草原之后，柳亦用从浮屠那里学来的鬼话大咒提亲，大司巫刚听了半段就答应了……不过柳亦是西蛮传人的身份不敢透露，否则怕是小命难保。


他带给过去的身外身邪术功法，大司巫也视若珍宝。柳亦眉眼机灵，趁着大司巫高兴的空，提出了求丧家法器之事。眉心骨珠珍贵无比，可柳亦求的也不是骨珠，只要阴丧气‘活灵活现’、能够将人带人小眼的法器，就足够了。


大司巫为人小气，又是一副阴森森的鬼性子，不过他为人还算公平，而且炼制那些东西对他们北荒巫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命柳亦明天此刻再来，随即又把几个北荒高手唤了进来。


第二天柳亦如约而至，刚一进黄金帐篷，大司巫抬手扔给他一只黑色的木匣：“你要的东西，拿去吧！”


木匣不大不小，差不多能装下一个人头。柳亦打开盖子一看，只觉得毛骨悚然，满满一盒子，都是手指大小的人形骷髅。


骷髅虽小，但惟妙惟肖四肢俱全，双目空洞静静望向柳亦。每一只小骷髅，都是巫士高手用一头狼和一头秃鹫炼化而成的，其中，那头狼吃过活人，那头秃鹫吃过尸体……丧门炼出的法器，果然足够丧气。


至于打造慈悲弓和帮巫士炼化天梯林的事情，大司巫不同意，前者是草原圣器，不容复制；而后者是来自汉地的法术，巫士反感的很。柳亦也不灰心，暂时留在草原，一是为了和大司巫、巫士套近乎；二是找机会，努力去说服大司巫。


那一盒子小骷髅被他托请巫士，先带回了离人谷，一试之下果然灵异，足以带人下到小眼中去，下去的人再回来后带出消息，浮屠老爷对这种小骷髅也着实喜爱，都被他当酥饼吃了……


再就是离人谷的事情：


大祭酒已将门下弟子尽数迁至了青莲岛，从此中土间再没了离人谷的字号，这件事尚未公开，就连其他几座天门也不知道。另外大祭酒的传讯还特意提到了那些骨瘤蜥，最近几个月泡大粪的效果明显，巨蜥大都发生了变化：头顶上的巨大骨瘤渐尖渐细，有化角之势；


何山冲借黑白无常之躯施展的邪术已经完成了。来自玲珑玉匣中的人头被养入泥胎，不需要再施法，只要耐心等待泥胎成形就可以了，按照何山冲的计算，最快也要一两年的功夫，泥胎才能找到眉目可辨的地步；


黑白无常重获自由，刚溜达了两步就被老蝙蝠抓住进入了小眼，老蝙蝠已经初步改好了邪术，这次是带着麒麟尸体下去的，正式开始帮助老叔师徒三人炼化身外身；


在之前，老蝙蝠也帮着小汐、郑小道和宋红袍重炼了星蛊，由此他们与北斗星蛊间的联系大大增强，此刻几个人都留在谷内苦练天下人间的身法，天天摔得天翻地覆。


苦乃山里也传出了消息：


弦子从大眼里出来了，成功采到了四种硬格生血，又从西蛮中挑选了几个弟子，开始动手修改牢山中的大阵，没有天嬉笑的帮忙会麻烦些，不过也完全能进行的下去。这件事关乎鬼道士的记忆，非同小可，老蝙蝠怕他们实力太弱，遇到敌人难以自保，特意派琼环过去护卫；


而天门的高手，也总算进驻了大山，忙忙碌碌地准备着什么，葫芦老爷暂时还看不出他们在张罗啥，不过他老人家通过弦子传出话来，要徒弟放心，他老人家的话‘一字千金’，有他‘一夫当关’，不管天门在摆弄什么，到最后肯定是‘一事无成’、‘一穷二白’和‘一贫如洗’！


关于‘一’的成语，葫芦还知道很多，不过他‘适可而止’了。


葫芦大包大揽，自信满满，但是其他人可不怎么放心，老蝙蝠特意打发行事‘谨慎’的跨两进入苦乃山居中联络，追查天门的动向。同时又请葫芦老爷出面，向脸婆婆求了一张新脸给跨两。


另外，苦乃山里还出了另外一件事情：在一天里，熊大维等六个青衣，突然都恢复了视、嗅、味诸觉。其实当初在催眠他们的时候，施术的北荒巫士就说得明白，只不过同伴后来忘记转告梁辛而已。这种封闭感知的法术，不能持续时间太长，至多也就两年。并不是法术有期效（有人没有人看成‘有效期’？），而是受术者会受不了，眼睛、舌头、鼻子这些‘东西’，如果太长时间不用，就真的会废掉、再也用不了了。


所以封闭视、嗅、味三觉的异术，被定以两年为期，到时便会自然而解。


四听不再，只留身体感触，这么极端的修炼方式，练出来的效果也不负重望。


六个青衣受到自身力量的限制，练成的身法自然比不得梁辛，但施展开来也着实不凡，猴儿谷的那些小天猿，再也摸不到他们的衣角。


这六个人算得上是梁辛最初的班底，曾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虽然都是凡人，可梁辛的同伴对他们几个都重视的很，曲青石在出海前，特意准备了重礼，托请火狸鼠代为引荐，带着他们去了一趟江湖术何家。的目的很直接：求何红酥传下江湖术中的潜行法，并立下重誓，此技只限六位青衣，绝不会再外传。


曲青石准备的礼物，足以让何家‘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了，何红酥看事情也开透的很，潜行身法已经传了外人梁辛，就算她不答应，日后六个青衣还是能学到，实在没必要敝帚自珍了，当场就痛快答应了下来。


梁辛最近的心思都在‘脱困’这两个字上，心思念头都简单得很，直到听了外面同伴传回的讯息，才想起来，日馋仙宗的头上，竟然还顶着这么多的事情。也幸亏梁辛身边人才济济，别说宗主不在，就是宗主死了，大伙也照样能过把日子过得好好的……


宣东篱说得口干舌燥，才总算把所有的事情说完，跟着老先生乐了：“造化神奇，什么事情都好像是注定的！”


梁辛不明所以，眨巴眼睛。


东篱先生继续笑道：“有要事在身的那些，个个都在外面忙的不可开交；本来闲着没事的那几位……”


说到这里，梁辛也哈哈大笑：“不错，闲着没事的，几乎全都被关进了茧子！”


梁辛在刚刚的‘天上人间’时受了伤，暂时不宜再动，不过他早就将本源真力炼入了身体，再加上天嬉笑的伤药灵异，不到十个时辰，那些皮外伤就尽数痊愈了。


梁辛初窥神奇功法，如何耐得住等待，活动了下手脚，觉得身体无碍，就准备施展魔功，再去尝试脱困，动手前把茧子里的几个同伴都聚拢到了一处：“我再催动天下人间，会把大家一起笼住，放心，魔功内只是时间凝固，对你们全无伤害。”


天上人间已经成术，剩下的就是去撞运气、碰移转的方向了，说不定再试一百次都不会成功，也没准下次就能脱困，所以梁辛再施法时，要带上所有的同伴，一旦能出去，就是大家一起出去。


小活佛和天嬉笑自然没话说，可小和尚欢喜却摇了摇头，退开了两步：“我……不跟你走。”


梁辛能明白他的心思，呵呵一笑，劝道：“你已经引我入瓮，困住了我，算起来，两位国师的仇你已经报过了……”


不等他说完，欢喜就摇了摇头：“要永远的困住你们，才算真正报了仇。现在你们要走了，我拦不住，但也绝不会跟你们一起离开的。”


说着，欢喜又退了几步，抱膝坐回了原地：“我不跟你走，你要强行把我带出去，我就以死谢我师父。”


梁辛静静地看了他一阵，小欢喜目光清澈，神情坚定。


终于，梁辛笑了笑：“把你的乾坤袋拿出来吧。”说着，指诀一晃，把须弥樟中的存货尽数放了出来：“无妨，以后我常来看你，你要改了主意，我再带你出去！”


一边说着，梁辛站了起来：“我能离开一次，就能再回来带上你离开第二次！”话音落处，身形晃动回到大小活佛等人身边，继而催动执念与身法，再次爆发天下人间。


片刻之后，憨子的‘间’字大吼再起，让位入位、随即针斗逆冲乱流，又见天上人间！


……


这次斜飞半里，还是没能出去。


小欢喜急急忙忙，把诸多腊肉鸡腿卤蛋酥糖往自己的乾坤袋里扔……

第326章 我的园子


花团锦簇、松竹青翠，既有青木挺拔，也有古树斜逸。除佳木葱茏，还有大大小小的奇石坐落其间，相映成趣。虽然已到了寒冬时节，此处却仍生机盎然，满眼活泼。


朝阳却没心思去欣赏这份精致景色，他正垂首肃立，不敢稍动，就连呼吸都已改为内息，生怕发出一点声息，会惊扰了师祖。


不久之前，贾添突然出现在朝阳面前，听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很，显然这几个月里修养的还算不错。


可很快，在朝阳将无仙上次传来的口讯转告于他之后，贾添的语气就低沉了下来，追问道：“之后，无仙没再传讯过？”


朝阳摇了摇头。这几个月里，他只收到了一条口讯，而且还是在八月十五之前。


贾添掐诀、施法，连试了几次，都联系不到无仙。


跟着，又有和尚走上前，将‘邪道三宗并入日馋仙宗，奉掌门魔君义子梁磨刀为主’、和‘一个月前日馋仙宗门下高手强袭多个正道小门宗’这两件事禀告于贾添。


贾添听过后没说什么，就盘腿往一块磐石上一坐，闭口不言。


和梁辛、曲青石等人先前估计的而不同，贾添和修真道之间的联系，其实少的可怜，甚至都没像长春天、不老宗那样去修真门宗安插卧底。


这是因为眼界、或者说是目的的差异，长春天受正道追杀，要时时刻刻去关注正道门宗的动向，所以才会派出死间；但是贾添不同，修真道在他眼中没有威胁可言，天下修士不是敌人，而是工具、刀枪、傀儡将士。


说得夸张些，贾添甚至都不怕修士们知道他的傀儡大计，因为知道了也没用，除非修士们能找到贾添或者他法术设计的中枢所在，并将之击杀或者毁掉，否则就无法逃脱变成傀儡的下场。


贾添只要做好两件事就足够了：维持住修真道的安定，在邪术发动前，最好天下间所有的修士都活着；把自己和邪井藏好，别被人找到。


自从正邪恶战之后，这几百年里，修真道上虽然也小风波不断，但大局始终太平安稳，五大三粗把秩序维持得很好。所以贾添根本不需要去安插卧底，要卧底去做什么？平白给修士送去个找到自己的机会么？


命麒麟收朝阳为徒，占据乾山道，也不是为了‘卧底’，而是因为乾山应对日出，地势特殊，贾添需要在山中养井。


虽然没有卧底，但邪宗日馋异军突起、邪道高手抢袭正道门宗这两件闹出的动静极大，贾添手下的和尚自然也会收到风声。不过他们所知的，也仅仅是‘结果’，对其间具体的过程全不清楚。


……朝阳静静地等待着，不敢随处乱看，目光紧紧盯住自己的脚尖。虽然看不到师祖的表情，不过朝阳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冷。


不是神通功法的缘故，而是周遭的天气，真真正正变得寒冷了，阳光暗淡，风吹透骨。


终于，朝阳周身一暖，周遭的环境又恢复了正。


朝阳稍稍松了口气，再抬起头一看，立刻被吓了一跳，在他们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百多个和尚。


这些僧人和两位国师一样，都是贾添门徒，被布防于此处，先前感到贾添的气势异样，悄无声息围拢而至，肃立听令。


“梁磨刀是将岸的义子？”贾添笑了，声音轻松且欢愉：“这可失算了，无仙冒充的假魔头碰到了真义子，不被拆穿才怪！”


说着，贾添伸手，敲了敲了额头：“不过，被拆穿和被打败是两回事吧。我不明白的是，梁辛凭什么能击败无仙。”


朝阳小心翼翼地开口：“梁磨刀的身后还有势力，想必是一拥而上、群起而攻……”


贾添语气不变，说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如果没有意外，只凭无仙一个人，就能杀尽天下修士，和人多人少没关系的。”


说完贾添不再理朝阳，手指继续轻弹额角，喃喃自语：“要败无仙，非得有不受天道之力才可以，中土上还有这种力道么……不受天道……”


正嘟囔着，贾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都微微一颤，猛地抬头，脸上的千万‘碎片’都炸起一份恍然大悟，同时脱口叱喝：“槐楼！槐楼啊，这么大的事情竟疏忽了！”


随即贾添举目望向和尚们：“找三个人。第一个，梁磨刀，只要找到他即可，不用动手，传讯回来我亲自去见他；第二个，曲青石，带回来，肠穿肚烂四肢打折都没关系，但一定要是活的；第三个，长春天，直接杀了！”


虽然不知道天梯、青木神将，但贾添也隐隐察觉到长春天会对自己的傀儡之计有所威胁，本拟在中秋之会时，先收编了长春天的势力，再由老不死或无仙将之除去，可自己对邪道的图谋败了，贾添也没耐心再去探究什么，直接将其杀掉了事。


找曲青石，则是因为槐楼！


正如梁辛等人所料，几百年前以傀儡邪术灭掉槐楼的正是贾添。


‘傀儡邪术’是为了应付第二次‘九星连线’而绞尽脑汁、穷尽光阴才创出的神通，直到几百年前才初步成型，他去袭击槐楼，是为了试验邪术的效果。


不过那个时候他的法术还有重大缺陷。这个‘缺陷’并非邪术的力量有问题，而是在施展之后，会让贾添暂时脱力。所以牧童儿跳出来拼命时，贾添只能远远避开，任由傀儡们和牧童去拼命。否则牧童儿哪有机会撑到老幺须根来救。


那次‘试验’的结果，现在在贾添眼中无关紧要，关键是：槐楼已经彻底被自己毁掉了，曲青石的一身槐楼神通又从哪来？


梁辛最后一次大闹乾山的时候，贾添曾与曲青石见过一面。可双方并未动手，他也看不出曲青石身负的真元是他的草木邪元。


当时对曲青石传承槐楼绝技，贾添虽然惊奇，但也没有去仔细琢磨，只当世上还有槐楼‘余孽’，又通过灌顶之类的法子，‘催生’了曲青石这个大宗师，毕竟，贾添心中有个根深蒂固、也是理所当然的认知：有妖元之力，就得是自己的傀儡；不可能有修士得了妖元，却不被傀儡。


贾添不是一眼就能洞彻所有奥秘的老君、佛祖。他想问题也动脑筋、算计谋也得用心思，何况在他身边，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伴，所有的事情都要靠他一个人来谋划，会有些疏漏再正常不过。


一个人，再怎么手眼通天，再怎么计智纵横，也算不完天下！


更何况，他未曾算到的，也的的确确都是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发生事情。


不过，无仙是有一重天道在手的，怎么会被梁辛惨败下落不明，除非梁辛身边有人拥有了不受天道的力量。


想通这个道理，再想到曲青石和梁辛的关系、曲青石的槐楼传承、当年槐楼弟子的下场……以贾添的心思，即便算不出事情的真相，至少也能猜到一个极大的可能：


有当年的槐楼‘傀儡’残存了下来，曲青石不知通过什么样的手段，从‘傀儡’处获得了草木妖元；而且这个‘傀儡’多半已经清醒，否则曲青石也只能得到妖元，不会继承下槐楼的法术。


这个结论让贾添如何能够不惊！无论是傀儡恢复清醒、还是有人能‘夺力’傀儡，都是他邪术中的重大破绽。


由此他才要活捉曲青石，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弄清楚。


至于梁辛，在诸多经历之下，一步一步推出了贾添的图谋，可对此贾添却并不知情，他暂时不能确定什么，又不想直接杀掉了事。毕竟梁辛一死，邪道又会变成一盘散沙，转眼就得死个干净，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所以他要见梁辛一面，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一众僧侣齐声应命，却并不散去，低头肃立于原地，等候贾添是否还有其他谕令。


果然，在略作盘算后，贾添又道：“那个桑皮，算起来，他现在应该神智全失，没啥子危险，不过还是找一找吧。”


“还有，天门不怎么管那些小门宗了，他们不管我管，都警醒些，要是再有邪道上的人物去正道门宗捣乱，你们要去拦下。赶走就好，没我谕令前，尽量少杀人。嘿，都是好瓷器，别互相碰烂了。”


又连续传下两道命令之后，贾添就恢复平时那份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目光流转，扫过身边众多和尚，忽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个个对我低着头，让我眼里只有一片光头，我都分不清你们谁是谁，八两呢，八两何在？”


一个白面中年和尚闻言，立刻跨出了几步：“弟子在。”


“那十个口袋怎样了？”


八两和尚能明白贾添的意思，应道：“半月前刚弄好，威力上没问题了，但脑子还不好使，一定要有人带着才可以……”


“那就成了，”贾添摆了摆手，打断了八两和尚：“带他们出来溜溜吧！”


朝阳从一边旁听，闻言眯了下眼睛，心里满是纳闷，十个威力大成、脑子不好、要被带出来溜溜的‘口袋’？


八两和尚点头应命，跟着又想起一件事，恭声道：“师父闭关前，曾进入井中施法，当时几位师弟联手发动雷法，轰袭白头山，想要接引齐青回来……”


贾添知道这件事，要不是因为接引失败，他也不会请无仙出手，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那时在白头山附近，有人想要寻根溯源，找到我们的所在，用法术追踪几位师弟的雷法。弟子怕泄露师尊仙踪，就出手截断了法术，并反击过去，将对方击杀。事后师父闭关修养，此事一直没来得及向您禀报。”


八两并不知道，白头山下施法追踪过来的那位指夕高手，修为也有独到之处，虽然没能逃脱一死，但还是说了句‘雷法来自鸡’。


不过对这个‘鸡’，天门高手到现在还困惑的很。


“截断了就成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不用啰嗦了。”贾添懒得理会这些小事，把话锋一转，又加重语气，最后叮嘱道：“最重要的就是活捉曲青石，他的修为怕是不得了了，你们要捉他，一定要带上口袋，否则我怕你们回不来！”说完，挥手驱散了和尚。


和尚们转眼消失，贾添又望向朝阳：“怎么，有疑惑？”


朝阳对师祖的脾气比较熟悉了，也不多做铺垫，直接开口：“弟子听师祖的语气，那个曲青石一定重要之极，可您老把这桩差事交给了师伯们。师伯们的本领和手段自然能够完成重任，但、但总不如……”


“曲青石又重要又难缠，为啥我不亲自出手？”


朝阳弓着身子，微微点头：“弟子的第一个疑惑，就在于此。”


贾添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一拍朝阳的肩膀：“随我走走……站直了走，甭总佝偻着身子，累不累？”说着，贾添轻松迈步，在松竹花木间闲逛起来，溜达了一阵，才开口问道：“法随身灭，这四个字你懂得吧？”


这是连刚入门的小童子都知道的事情，朝阳当然明白。


“要把这四个字的道理，倒过来看呢？迷住大眼里那千多个倒霉蛋；维持着井子有序行转，这两件法术都还压在我身上，而且压力大得很呢！”


贾添略略一说，朝阳也就明白了，这些正在运转、不能停撤的法术，时时刻刻都在消耗着施法者的修为和精力，师祖纵然神力通天，可这两项法术也都非同小可，这个负担着实不轻。


贾添似乎也有些不胜疲惫，撑开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所以呵，能不动尽量就不动了，硬打硬杀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还轮不到我去做……而且八两他们也都成了气候，又带着口袋呢，曲青石跑不了的。”


说着，贾添来了兴致：“要不咱俩打个赌？我赌曲青石绝对逃不掉，否则我管你喊……算了，不太吉利。”


前车之鉴，的确不太吉利，贾添悬崖勒马。


朝阳也笑了，不敢去接打赌的话题，而是追问道：“那些口袋……”


贾添摇头大笑：“口袋是绰号，不是真口袋。”对此事他也不打算多解释什么，笑了一阵，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另外，我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情要做，想一想便头疼，实在懒得再分心去对付曲青石……时候差不多了，你也该过去了。”


朝阳明白，师祖的意思是准备要点化自己，一朝悟道，平地飞仙！


只可惜，在得知了真相后，‘飞仙’这个美梦早就变成了酸涩李子，朝阳一想起它，两腮就情不自禁地酿出些酸水来。


朝阳明白贾添的性子，也师祖面前也不用假惺惺地去掩饰什么，一边点头一边露出了个苦笑，问道：“这个‘点化’，大约需要多长功夫？”


“凭你的资质，快则一年，慢的话么，三年也足够了！”


生具慧根之人的飞升，看上去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全不用像修士那样按部就班地去积累、去修炼。可他们的慧根觉醒，还需要一个重要的前提：彻悟。


所谓‘点化’，其实就是个讲道理、让其真正领悟的过程。


当初老实和尚彻悟，从头到尾也不过一天的功夫，那是因为和尚的道是‘净’，而他本来就已经‘净’得没法再净了，距离证道只差最后那一层窗纸。


可朝阳比起当时的老实和尚，境界还差得远，即便有贾添出手点化，他想要彻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总得花上些时间，去思量，去感悟。


“悟道、重塑真身，跟着就是渡劫了。”贾添的语气不变，听上去挺高兴：“天劫无情，不是儿戏。凭你自己去当，成败之数还在五五之间。”


朝阳的笑容更苦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贾添并未回头，却已经探清了徒孙的神情：“不用请出一副苦瓜脸来，麒麟养你教你，我救你带你，可不舍得让你就那么被天雷击碎了，到时候我会出手助你渡劫，放心好了！”


朝阳着实吃了一惊，愕然望向师祖。


贾添身上压着两件大法术，而点化弟子这件事也会心神耗用不小，再之后他还打算出手帮着朝阳挡一部分天劫，也难怪他把对付曲青石的事情，交给了下面的弟子。


贾添摆了摆手，声音轻佻：“你说，当个师祖容易么？徒孙飞仙，我还得跟着操心。”


朝阳气结，心里念叨着‘也不知道是谁非要送我飞仙’。


跟在贾添身后闲走了一会，朝阳又复开口：“师祖，弟子还有一件事想不通。梁磨刀绝非池中物，再姑息怕是真会坏您大事……师祖要天下都上平平安安，可梁磨刀性子阴戾，睚眦必报，等他缓过一口气来，又不知会在修真道上掀起多少风浪……”


贾添站住脚步，随手采下了一片树叶：“觉得我对梁磨刀太宽厚了？”


朝阳垂首肃立：“师祖心思，弟子不敢揣测，只是以事论事。”


贾添将手中的树叶置于鼻下，轻轻一嗅，一抹淡青色的生气，飘入了他的鼻子，而叶子转眼枯萎焦黄：“我对他宽厚，财迷心疼那些邪道人物，算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我有个大大的笑话，想要说给他听，这个笑话憋得越久也就越有趣，不舍得马上就告诉他。”


说完，贾添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打从心眼里那么开心！


师祖不说‘笑话’是什么，朝阳也不敢去问，也跟着讪讪地笑了两声，随口道：“师祖出关之后，精神健旺，心情也开朗了许多……”


自从传下几道谕令，贾添的确是有些开心的离谱，凡是都要笑个不停，可实际上梁辛已经给他找了大麻烦，也不知道贾添搭错了哪根筋。


朝阳的那些吉祥话还没说完，不料贾添突然收敛了大笑，转回头望向朝阳，同时抬手一指周围的景致，很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我的这个园子还不错吧？”


朝阳赶忙点头。


“这座园子是我的，你不用管我是怎么得来它的，反正它是我的。”


“我的园子里有些小跳骚，慢慢长大了、逃走了、变得厉害了，又勾搭在一起回来毁园子。我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所以费尽心思想，准备了不知多久……嘿，他们终于快来了，我兴奋得很呢。”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一条小虫，张牙舞爪地越长越大，尤其妙的是，他不打算离开园子，更不想毁了园子。他跟我捣乱，想扳倒我，同时还要对付外面那群家伙。”


“这一来事情就有些乱套了，可乱套了，才会真正有趣！”


“活了不知多少年，再怎么忙，再怎么算，日子也有些无聊了。现在有一盘看不清结果的乱棋，我又哪舍得不下！”


贾添的声音里早就没了笑意，但是语气中的那份亢奋、那份激动，甚至让他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知道外面的神仙相、我贾添、梁磨刀这三方的区别在哪里么？外面那些人，再不会觉得自己和中土有一点关系；可在我眼中，中土是我的园子，谁也别想动；而梁磨刀却和我正相反……他没觉得中土是他的，倒是以为，他是中土的！”


“这盘乱棋我要是赢下来，自然没什么话说；可我要是输了呢？在弃子之前，我是该把傀儡大军送给梁磨刀，让他继续去保护园子；还是‘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保住’，干脆放出大眼里神仙相，让他们合兵一处，彻底毁掉这里？”


“如果最先输掉的是梁磨刀呢？他会为了保中土而帮我；还是为了报我把他亲戚朋友全都变成傀儡的仇，而去投靠到那一边呢？”


“浮海东来的那群倒霉蛋也一样，穷途末路时，他们会帮谁？！”


“想不通，不知道，哈哈，真的有些伤脑筋！”


说完，贾添长长的呼了口气，望着朝阳笑道：“懂了？”


“弟子愚笨，理会不到师祖深意”，朝阳躬身，回答的言不由衷。心里却念叨着：懂了，你是闲得难受。


贾添呵呵一笑：“扯得太远了，没准……也太高看梁磨刀了，还是走着瞧吧！”

第327章 见九成祥


“第几次了？”梁辛撑臂扭腰，煞有介事地活动着身体，准备下一次天上人间。


天嬉笑算的清楚，闻言后立刻回答：“再就是第九次了。”说着，移动脚步，与大小活佛一起走到梁辛身边，又继续道：“属下斗胆，在这几天里为宗主卜了一卦……”


梁辛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怎样？大祸还是大福？”


天嬉笑笑道：“与福祸无关，我卜的是数运，宗主见九成祥，遇九而顺，这第九次施展神功，从命理上讲，成功的可能是极大的。”


见梁辛大喜，天嬉笑又赶紧补充了句：“命理的学问渊源，属下只懂些皮毛，算得未必就准，宗主聊且一笑就好，也不用太当真。”天嬉笑谨慎，生怕梁老三现在兴高采烈，待会没能出去又恼羞成怒。


别说天嬉笑的卜卦本领，就是他师父老不死，不还是死在精心算出的、于自己有大吉大顺的八月十五！


梁辛哈哈一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没再多说什么，开口低吼了一声，身法、执念……天下人间随之而起。


梁辛让位、大活佛入位、继而针斗、乾坤挪移……


东篱先生面带微笑，等在茧子外面，每次梁辛试图突围，他都这副样子：心中期待，而面如平湖。


但是片刻之后，老先生的笑容变得僵硬了！


天上人间乾坤挪移，带着梁辛、天嬉笑、大小活佛于他们的立足之处消失不见，可这次和以往不同……他们没从另一个地方出来，而是消失不见！


茧子之内，不过三四里的方圆，东篱站在破口处对其中的情形一目了然，不见梁辛等人。


可茧子之外，也没有他们的影子。


欢喜的声音略显惊惶，问东篱：“他们、他们出去了？”


东篱不答，目力与灵识发挥到极致，想要去追探同伴的踪迹，可又哪能追得到一丝气息！


老先生又惊又怒，猛地长啸一声，展开身形围绕着茧子迅速游走，逢土破遇石碎，一边吼着梁辛的名字，一边如电穿梭，搜索着众人的下落。


欢喜也被吓到了，跑到破口前眼巴巴地等待着，一直等了半晌之后，东篱又回到茧子的入口旁。


小和尚吞了口口水，问道：“找到他们没？”


东篱微微一摇头，并未回答什么，先施法传讯，将此间的异状通知外面的诸多日馋高手，随即背负双手，迈开双腿，竟一步踏入了茧子之内！


欢喜大吃了一惊：“你、你、你怎么能进来，进来就出不去了，哎！”


东篱不去理会他，而是缓步而行，仔细查探着茧子的内壁，特别是梁辛等人消失的地方，被他检查了良久。


足足过了快一个时辰，一无所获地东篱才回到欢喜跟前，露出了一个慈祥笑容：“到底怎么回事？”


小欢喜有些莫名其妙，继而恍然大悟：“你是怀疑我搞鬼？我又哪有这样的本事？”


东篱笑得亲厚：“我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巧的是，你不肯和他们一路走。”说着，他顿了顿，突然岔开了话题：“三百年里，我在修真道上查出了五十多桩案子，既然是查案，抓到疑犯或者涉案之人，难免要用些手段，来逼问口供，我运气不错，没遇到一个真正的硬骨头。”


‘硬骨头’三个字，东篱稍稍加重了语气，他当年查的案子，牵扯都不小，被他用刑逼供的也都是修真道上的高手，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明白，要从这些身怀大本领的犯人口中撬出真相，需要的手段何其犀利！


欢喜退后了两步，小脸都被吓白了。


东篱毫不在意自己‘进得来出不去’，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一丝变化，从容且和蔼：“我也不敢确定什么，可你的嫌疑不算小，我总不能不来查一查。你看，我都进来了，决心和诚心，也就不用再啰嗦了吧？”


欢喜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向下掉：“你冤枉我。”


东篱伸手，轻轻摸了摸和尚的小光头，柔声道：“莫哭，莫哭，天下事就是如此，谈不到冤枉或者不冤枉，可力弱之人，是一定会受委屈的。不过你看，我不是已经遭报应了么，再也出不去了……”


明里有众人所托，留下照看梁辛；心中则惦记着梁一二的知遇恩义，早就打定主意要保梁辛一个平安。眼前的怪事，虽然和东篱没有一点关系，更远超他的能力之外，可东篱的性子外柔内刚，满腹狂傲，眼睁睁地看着梁辛消失，他又哪肯置身事外！


大半个时辰之后，青墨和柳亦最先赶来，在茧子的破口前与东篱见面，后者先又梁辛的情况仔细解释了遍。


柳亦的脸色阴沉，事情匪夷所思，可结果又明明白白：天上人间，梁辛等人突然消失不见！


青墨的小脸也惊疑不定，嘴里喃喃念叨着不可能，目光转动里，无意中看到东篱先生的长袍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一愣之下，这才反应过来，老先生此刻竟然是在茧子之内。


东篱明白她的疑惑，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侧身让开入口，伸手指向不远处已经沉沉昏迷过去、在梦中却仍发抖抽泣的小和尚，叹道：“我冤枉这孩子了。”


青墨满眼心疼，不知该说些什么，柳亦却只张望了一眼，就不在去关注，对东篱点了点头：“辛苦先生了！我这便出去，招呼同伴找人！”


梁辛消失不见，也没准是魔功出现了什么异常，让他远远的掉在了外面。


虽然前面几次他施展的天上人间，不论方向，移动起来都从未超过百丈，这次被远远‘扔出’几千里的可能性极小，可也不是没有。


说完，柳亦甚至都忘了和青墨招呼一声，转身离开蜀藏，出去发动人手，寻找梁辛！


……


梁辛不知道小欢喜因为他受了委屈、吃了大苦……


不久前，他施展天上人间，魔功先成形、再脱变，这个过程感受起来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片刻功夫乾坤挪移结束，咕咚一声，梁辛和三个同伴从半空里‘掉’了出来，不等摔落在地，他就撑开眼皮，望向周围。


映入眼中的，终于不再是茧子内的柔柔白光，随即身体着地，背脊上传来的感觉，也不是茧子内壁的光滑、坚韧，而是土石的坚硬、嶙峋，硌得他后背生疼。


梁辛霍然大喜，顾不上‘让位’时乱流留下的伤口，身子一挺纵跃而起，低头细看，脚下果然是地面！泥土和石头混在一起的大地！


可很快他就发觉不对劲了，从茧子里出来是绝不会错的，不过他们踏足的地方，却不是蜀藏深处……


脚下虽然有地面，可眼前却没有去向，运足目力向四周望去，无草无木无水溪，身前的大地，只有无尽斑驳且狰狞裂隙、和一块块突兀嶙峋的巨石；而头顶上天空黯淡，无尽沙尘漂浮遮蔽苍穹。


视线之内有只满眼昏黄，没有茧子，更没有东篱先生。


的确是脱困了，可这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其他几位同伴也都发现了异常，天嬉笑俯身去观察泥土，小活佛身形一振飞上了半空。


很快，天嬉笑就站直了身体，对梁辛回报：“这里的泥土坚硬得不像话，比着茧子周围的土石还要更结实！”说着，翻手亮出金钱剑猛击地面。


火星迸溅，金钱剑的全力一击，竟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来！


天嬉笑并未就此收起法宝，而是将金钱剑护在身边三丈之内，目光里尽是警惕：“此地莫名其妙，宗主千万小心，说不定会有凶险。”


说话的功夫里，小活佛也落回地面，咋舌道：“飞上去着实吃力，这里的天，沉重的很！”


梁辛纳闷：“天沉重？”


小活佛向上一指，说的话词不达意：“天上飘浮的那些尘土，不是沙子。”


梁辛靠身体感知来警戒四周，不耽误动脑筋：“啥意思，尘土不是沙子？”


一向都满不在乎的小活佛，脸上少见地现出了凝重：“不是沙子，也不是尘土，那些东西都是……厚土灵元，浓厚到了极致，所以变得肉眼可见的土灵真气！”


梁辛对法术、灵元的所知甚少，天嬉笑却见识广博，全能明白小活佛这句话的分量，惊愕道：“此话当真？！”


小活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应道：“不信自己上去看去！”


天嬉笑本来正准备施法飞天，听到小活佛的话倒不好意思去了，愣了愣，讪讪笑道：“信的，信的……”


小活佛不理他，唤过憨子一起动手去夯击地面，不料就凭着他和大活佛的合力，竟也无法让地面破开哪怕一个小小的口子！


坚硬到无以复加的大地、返璞归真还原成本态的土灵天空，天嬉笑眸子晶亮，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里是土行的极致，算得上是真、真土境了，中土上可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地方。”


从茧子里出来，就掉进一片‘真土境’，再回头看看，哪还有茧子的踪影，他们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


‘乾坤挪移’居然挪出了这样的结果，任谁都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梁辛暂时也理不出什么头绪，从憨子体内收回了奎木狼，随即晃动手诀，放出一片阴沉木耳护住身形，随便找了个方向一指：“先走一走，看看状况。”


天嬉笑应了一声，立刻迈步前行，紧紧守在梁辛身前十丈处。


梁辛知道他时刻牢记‘本分’二字，也不勉强什么，反正十丈距离，真要有什么危险，自己也全有把握赶过去接应。


一行四人压住脚步，虽然也催动身法，但速度却并不太快，以求意外时能迅速反应。


可走了良久，周遭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昏黄天地见，仿佛只有无尽压抑，一块块怪石威严耸立，仿佛天神凝化的法身，神情威严却目光轻蔑！


梁辛在憋闷、烦躁的同时，心里也开始有点后悔了……须弥樟那些好吃的，应该自己也留点才对。


又是一个不见天日、无法衡量时间的古怪所在，百无聊赖的行走中，梁辛忽然心念一动，转头望向身边的憨子，小声问道：“大佛爷，你会数数么？”


他想起来在土坤中初遇干爹的时候，老魔头就靠数数来衡量时间，这么枯燥的法子梁辛没胆子尝试，不过要是大活佛会数数的话，那就妙得很了。


憨子总是笑呵呵的，先想了想，跟着认真点头。


梁辛大喜，正想请憨子来个报数计时大法，不料憨子又像他张开了双手，右手五指张开，左手则握拳，只挑起一根大拇指，加在一起，一共竖起了六根手指，应该是个‘六’的手势。


梁辛眨了眨眼睛，转头望向小活佛：“大活佛的手势在说啥？”


小活佛乐了：“他就能数到九！”


“他比划的是个六啊。”


“六和九他分不清！”


梁辛的数数计时之计落空，嘿嘿地干笑了几声，正要随便说点什么来掩饰尴尬，忽然觉得余光里，不远处有一块圆形石头略略有些眼熟，当即咦了一声，身形倒退，又回到那块圆石跟前。


天嬉笑见梁辛似乎有所发现，立刻退回他身边，先前他曾留意过这块石头，可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这块石头土黄颜色，不算太大，差不多磨盘方圆，一半埋于土下，另一半裸露土表，露出地面的部分呈半球状。


一块半圆形的石头，看上去并没什么稀奇，不过，要是把视线在略略放得远些……


半圆的石头旁边，还有一块整圆的‘石球’，体型差不多就是‘半圆之石’完整时的大小，而‘石球’隔壁还有一个石球……


一只只石球相连，一直相连里许才到尽头，如果从高空鸟瞰，就仿佛是一串念珠，被半掩于土中！


梁辛越看越眼熟，追着‘石球’一直来到‘念珠’的尽头，终于吐出一口闷气，对几位同伴道：“土坤，这是条土坤！”


最前端的一只‘石球’上，赫然长着一枚比指甲盖还不如的小眼睛，眼睛下一张血盆大口，不过口中的獠牙还没成行，最多也只能算是乳牙。


天嬉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怪物，所以刚才路过时才未加注意，别说是他，就连梁辛都险些忽略了过去。


这条土坤的眼睛半闭，完全没有一丝光彩，就是金钱剑扎上去，它也毫无反应，天嬉笑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半晌，才总算停下手，转身回报梁辛：“是尸体，早已死了多时。”


梁辛眯起眼睛，打量着死坤：“这是条真正的小家伙，比起清凉泊的坤还要小得太多了……清凉泊的那只算是‘娃娃坤’的话，这条就是‘宝宝坤’了。”


是‘宝宝坤’而不是三里坤，主要还是从牙齿来分辨的，这条‘小’虫的牙稀疏地很，才刚刚从牙床中钻出来小小地一截。


而且天嬉笑在试探它的时候，金钱剑过处几次轻易撕裂虫皮，要是三里坤的话，即便是死了多年的尸体，也绝不是金钱剑能伤到的。


又探查了一阵，确定此处再没其他异常之后，一行人又展开身形，继续向着‘真土境’的深处搜索。进入此间已经不断的时间了，天空、大地始终死气沉沉，虽然找不到尽头和出路，不过也不见有什么凶险，几个人的胆子都大了许多，干脆散开了队形，只要保证同伴还在自己的灵识之内就好，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大家留意之下，更多的土坤尸体又被发现，无一例外的，所有的坤都是幼虫。


只有死虫，没有活的，更没有大的虫子。


这些‘虫宝宝’死时的样子也都差不多，头颅所在的上半部身体裸露在空气中，下半身还留在土中，一共发现的几十具尸体中，没有一条是全部露出大地的。同样，也没有一条不是头上脚下，足见死时，它们都在钻出泥土，而不是要钻入大地。


这一次着实搜索了良久，众人才停下了身形，找到现在，这么多条宝宝坤的尸体，已经足以说明些什么了。


梁辛随便依了块大石坐下，望向天嬉笑：“怎样看？”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笑了，这口气可像极了自家的大哥、二哥。


天嬉笑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将乾坤袖中一抖，‘啪啪’声响，居然掉出好几包酱肉烧鸡，不光是大鱼大肉，还有些清口小菜。


梁辛先是愕然，随即喜上眉梢，笑道：“你身上怎么也带这个？”


“宗主是有口福之人，属下前阵赶路时就选了些带在身上，以备不时只需。”


梁辛大笑：“不用遇九成祥，遇你我就福气的很了！”


有天嬉笑这样一个精干、本分、细心的手下，着实算的上福气了，尤其不错的是，天嬉笑带了美食却并不急着献宝，梁辛有吃食的时候，他从不曾凑上前说过‘您尝尝我的’……该准备的都去准备，不到需要时并不提醒，真要用不到，也不会去邀功。


见梁辛吃的开心，天嬉笑也与有荣焉，开始说起正经事：“茧子、真土境、宝宝坤尸体，这些事情是能连在一起的，属下有个想法：落入此间不是宗主神功挪移有误。而是……要么就永远在茧子里出不来，但要是出来，就只能来到这个地方……”


说着，天嬉笑顿了顿，见梁辛同意点头，精神一振，继续道：“因为这里，坤蝶也曾经来过，这个真土境，就是它产卵的所在！”


这里如此多宝宝坤是哪里来的？当然是坤蝶产卵、孵化而成的……

第328章 缠头禁制


血河屠子身体极不再然地扭曲着，仿佛被剪断吊绳的木偶，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屠子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不见半点生机，如果不是四肢还偶尔抽搐一下，根本看不出他还活着。


在他面前，一个僧袍洁白的青年和尚，正满目慈悲地望着他：“长春天在哪里？”


血河屠子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两下，似乎有话想说，可喉中猛地一呛，又涌出一片血沫子，把他的声音尽数淹没。


‘啵’，一声轻响，两人不远处的一座稀沼泥潭中，爆开了一个泥泡泡，氤氲起一阵恶臭……


今天一早，屠子手中用来监视外围禁制的木铃忽然碎裂了，跟着，一些在外面负责警戒的西蛮弟子也失去了联系。


风声鹤唳之际，西蛮边缘的禁制被破，外围弟子失踪，屠子又怎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阵子经过曲青石、长春天两人的治疗，留在西蛮的众多日馋门徒，伤势都大有起色，可真正痊愈的只有血河屠子等寥寥几人，其他人尚未恢复战力。幸好，现在他们身边还有个大宗师：长春天。


屠子与长春天略略交代了几句，便潜出老巢，亲自去查探外面的状况，长春天留守本阵策应。


西蛮深处，遍地都是昔日老蝙蝠和西蛮妖人布下的机关禁制，屠子伤势尽愈，更比谁都熟悉这些陷阱，出来查探，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屠子潜行大半日后，终于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一个年轻的白袍和尚。


屠子的潜伏法术，并不算太精妙，但惟独有一点：他生在西蛮、长在西蛮、修炼也在西蛮，早就与此地融而为一。


离开西蛮，他的潜行术不值一提，但在此地，他如鱼得水。


西蛮之境已经接受了他，能大大加成他的潜伏，除非对方是大宗师，否则绝难发现他的踪迹。


白袍和尚是大宗师……就在屠子窥到他的同时，他也察觉到了屠子！


屠子一见自己暴露了，二话不说跳起来就逃，可双方的修为差距太大，一路上屠子用尽手段，却始终无法摆脱和尚的追袭。途中屠子几次摇铃向同伴求救，可所有的传讯法术都被和尚轻松截断……


最终，逃到这座泥潭旁边的时候，他被和尚的佛珠击中要害，摔倒在地。


从被击倒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这其间，白袍和尚只问过一句话：“长春天在哪里？”


屠子不答，他就再问一遍，耐心好得很，一个时辰的光景，就这一句话，他问了差不多几十遍。


所以，屠子的十根指甲不见了，不是被拔掉，而是被一种古怪的小铲子缓而又缓的顶回到肉槽内；屠子的肘、胯、膝、腕等诸多关节都变大了，关节的骨头缝中，都被和尚塞进一种薄薄的石片，撑开关节，却并不会使其断裂；屠子的左耳很沉、很烫，耳洞中被灌入了红色的铜汁；屠子的右眼只能看到‘半幅景象’，因为那只眼珠被和尚小心翼翼地剜掉一半，一边剜一边不停敷药，和尚的手法灵活而细腻，到了最后，屠子只剩半只右眼，但半只眼睛的视力却还在……


屠子身下的一片泥泞。鲜血、尿液、胃液，混合在一起，融化了泥土，正汇聚成一条浅浅的流，蜿蜿蜒蜒，向着那潭泥沼流去。


“长春天在哪里？”


屠子咳血，让身下那道费力流淌的血流更‘饱满’了些，流动的速度也稍稍加快。


白袍和尚叹了口气，从那件装满了各种古怪刑具的乾坤袋中，又取出了一把黑色长针。


摩挲着长针，和尚的神情忽然变了，再没了慈悲与祥和，换而狂热和快乐，破天荒地不再单调重复那一句话，而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抚了抚血河屠子的头发，赞道：“你的头发真多。”说着，手指一弹，将一根长针轻巧地拈在手中：“这些不是针，而是‘套’、是‘管’，它们都是中空的，刚好套中一根头发。”


和尚手指舞动，将屠子的一根头发小心地送入针形的细管中，继续轻声解释道：“为什么要用细管子套头发呢，因为这些管子上有法术，稍一催动，就能让你的头发倒长……施主明白什么叫做头发倒长么？”


和尚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倒长，就是这根头发不再向上长，而是倒着扎进头皮，磨穿你的头盖，再扎进你的脑子里，放心，你还不会死，头发还会继续倒长，至于它最后会从哪里长出来……也许是眼睛，也许是嘴巴，也可能是肛、脐，说不太好了。据说，痒得很呢。”


话音刚落，那根被套住的头发肉眼可见，竟真地缓缓地缩了下去，血河屠子陡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嚎，本已失去所有力气，再也无法稍动的身体也随之乱弹、疯狂抽搐！


过了足足两柱香的功夫，那根头发从二尺长短缩得只剩寸许的一截，而头发的另一端，从屠子的伤眼中长了出来。


和尚大为开心，哈哈笑道：“这可刚刚好，原来我挖你眼睛，是早有先见之明呢！”笑声中，和尚手上动作不停，大把‘长针’一一套中屠子的头发……


血河屠子的神情终于松动了，拼出了所有的力气，却也只能稍稍一动下手指，哆嗦着向着身旁不远处的泥塘一指。


和尚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皱了下眉头：“施主的意思是，长春天在泥塘里？这个……打诳语不好，要是骗人太多，死后会下拔舌地狱的。”


说完，他又摇头笑道，自顾自地嘀咕了句：“其实，拔舌这种事，也不一定非得地狱才能办得好。”


血河屠子的喉中咔咔作响，费力地摇着头，似乎怕了和尚的手段，想要告诉他什么，手指也微微调整了方向，可指着的地方仍是泥塘。


白袍和尚停下手里的活计，又仔细看了看屠子指点的地方，这次的语气中带了些纳闷：“你是想告诉我，你的血，快流进泥潭了么？”


屠子身下的那道血流一路流淌，此刻正流到泥塘的边缘，眼看着那些血汁就要融入泥潭。


和尚探臂，随手撅断了屠子的手指：“乱指也不好，会让人糊涂的。”


屠子没力气再惨叫了，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身含混地闷哼。


就在闷哼响起的同时，血液汇聚的小溪，也终于流入了泥塘……


而下一个瞬间，方圆足有十余里的巨大泥潭，就仿佛正于沉睡中被猛地斩断尾巴的豹，在饱蕴着痛苦与愤怒的嘶嗥里，如电而起！


潭中所有的腐臭稀泥，尽数泼荡涌起，转眼凝化成一条粗逾小丘黑色大蟒，裹挟风雷，一头冲向白袍和尚。


老蝙蝠性子偏佞，护短护到骨子里，自然不容自家弟子在西蛮的地头上被人欺负。所以他借用着当年西蛮蛊遗留下的设计，亲手替每一个缠头弟子，在西蛮腹地的外围，做了一项法术禁制，血河屠子也不例外。


如果缠头弟子突遇敌人，来不及回到门宗求援，至少还能靠着这道禁制来杀敌。


一个缠头一个禁制，只有本人才能发动禁制中的法术，成形一击，不逊于老蝙蝠的全力施为！


老蝙蝠留给屠子的阵法，就在这只大泥塘中了，所以屠子才拼命向着此处逃跑，而发动泥潭恶力的引子，就是屠子的血。


整座泥塘，稀泥何止万钧，其中本就残存着西蛮蛊当年的阵力，再经过老蝙蝠的亲手加持，爆发的力量何其惊人！


白袍和尚的修为，甚至比着进入小眼前的长春天还要略高一线，可突兀变故下也无处躲闪，只有拼出全身神通，去硬挡这迅猛一击。


和尚仓促布于身前的念珠、木鱼和一本不知名的古经，被巨蟒层层碾碎，最终轰得一声巨响中，稀泥层层砸碎，林中恶臭卷扬，和尚口中鲜血狂喷，双手齐腕粉碎，一双臂骨也扎出了肩膀，白森森的骨岔上还混着碎肉、红筋、鲜血和污泥。


巨震过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被扬撒到空中的稀泥大雨般的浇了下来，把屠子都快埋起来了……屠子压着牙奋力抬头，勉强搜索着敌人的踪迹，片刻后心里一沉，和尚仍在，摇摇欲坠，但并未倒下。


和尚的一只眼珠在抗击巨蟒的时候爆碎了，独眼通红盯住屠子，声音里说不出的怨毒：“没想到……当真没想到，幸好，你没死，我也没死。”


与老蝙蝠全力施为相若的一击，也只是重创此獠，还并不足以杀掉他。


不过，泥潭的猛击已过，可禁制中的异术却尚未结束……时值黄昏，夕阳无力斜照，把和尚的影子长长地甩在地上，几只随着稀泥一起上岸的几条怪虫，正笨拙地扭动这身体，爬上了和尚的影子。


怪虫的样子有些像水蛭，可身体更为粗大，若洗去身上的污泥便能看到，它们的身体惨白，身上还有几道怪异的花纹，蠕动间就仿佛背着一张笑嘻嘻地人脸！


最大的一条人面蛭，一直爬到了影子的头部、大概是眼睛的位置，这才仿佛终于到了目的地，短粗的身子一探，口器悉索，猛啃影子覆盖下的泥土。


啃的是影子，可惨叫的却是和尚！


和尚残存的那一只眼睛，莫名其妙地飙出一蓬浊液，随即啵的一声爆裂开来。


另外几只人面蛭也不甘落后，冲到影子的头部，乱啃乱咬。


影子遇袭，便是和尚遇袭。


和尚嗷嗷惨叫，头上脸上，凭空显出了一个个血窟窿，不片刻的功夫，白骨森然可见。


本就重伤的和尚再也坚持不住，不迭的惨嚎中摔倒在地，身体乱扭。他用刑的手段高明，可忍痛的本事，似乎很不怎么样。


越来越多的怪物水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也不再去啃咬影子，直接爬上了不停翻滚着的和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和尚的凄厉惨嚎就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就在此时，附近一棵巨树的枝桠间，悄无声息地显出了一个人来，长春天。


长春天一见此间的情形，微微吃了一惊，当即催动法术，唤出长藤连怪蛭带和尚一起绑住，身形则跃向屠子，小心地注入了一道真元，沉声问：“怎样，还好么？”


屠子的精神才略略振作一点，脸上就显出了凶恶像：“那个龟儿呢，莫得让他死咯！千万莫咯死掉！”


长春天放心了不少，用细藤一一摘下水蛭，再细探后笑道：“放心，活的！”


血河屠子面露喜色，跟着又把他的一只半眼睛一翻，望向长春天：“你老汉怎么来了，不是要你护着小的么？”他语气凶巴巴的，对长春天赶来帮忙毫不领情。


长春天才不和他计较，催动法术带起他和俘虏向回飞去，同时道：“看你太久不回来，怕你死了，就出来接应下。”


屠子撇嘴，正反都是他的道理：“那怎咯现在才来？！早点出来么！”


长春天的神情却微显异样，右手下意识地背向了后面，可屠子少了半个眼珠，眼睛还是尖的很，看到同伴的右手鲜血淋漓，好像被熊瞎子狠狠嚼过几下似的。


屠子先是一愣，马上就认出了这个伤口，有气无力地咕咕怪笑，又把话倒了回来：“让你老汉莫子出来，莫子出来，你不听，吃苦头哟！”


长春天没瞒住，干脆也不再隐瞒，脸上的神气古怪：“西蛮的禁制都是些啥玩意啊，古里古怪，惹人讨厌，净瞎整。”


他在腹地等了一阵，见没什么动静，就像西蛮弟子仔细询问了护阵的关键，出来接应屠子了。哪想到他就算知道了重重守护阵法的设置和关键所在，可西蛮的法术还有诸多古怪的细节，一会是蚂蚁捣乱，一会是乌鸦杀人，把他闹了个手忙脚乱，由此大大地耽搁了时间，这么久才赶来。


最让长春天又气又恨的是，自己是个木行道大宗师，偏偏被重创的右手，是被一棵怪树给咬伤的……


血河屠子只剩半口气了，嘴巴却还闲不住，一只半的眼珠子全都盯在和尚身上，口中问长春天：“你家有没有特别厉害的刑罚，逼供、折磨人的那种。”


“痛不欲生法子有的是，都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又几个特殊法门，还是很有趣的，比如弄根藤子把他的眼睛顶出来，但却不瞎，让他的左眼能看到自己的右眼。呃，和尚已经瞎了；还有，我能把他的肠子勾出来，却不伤胃口，然后再逼着他吃东西，半天功夫，他就能变成个活着的粪包，臭气熏天，这时候再放几只我小心喂养的苍蝇进他嘴里……”


屠子眉飞色舞，一边呛血一边哈哈大笑着问：“这些法子，你门下弟子有会的么？”


“有两个人会，就在大营之中，不过用不到他们，我亲自动手帮你报仇……你什么意思？”长春天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屠子虽然虽然脾气古怪，但心思也有过人之处。


屠子收敛了笑声：“除了大小活佛，也只有贾添手下的和尚，才会如此厉害……这个和尚不是来对付日馋的，他要找的是你。”


长春天伸手，抹了抹自己的一字眉，神情里没什么变化：“明白了。”


“和尚应该是来探路的，不过龟儿自负了些，折到了老子手里，怕是用不多久，贾添那边的高手就会杀过来，现在的地方呆不得了，回去后得赶紧搬家，我领着大伙再往西蛮深处撤，你老汉儿干脆不能留在此地了。”


西蛮被老蝙蝠苦心经营了千多年，不仅设下了重重禁制，更因为有上次被中土大军剿灭的前车之鉴，老蝙蝠在西蛮深处特意开辟了一个避难之地，供手下藏身。


“梁娃儿莫名其妙地丢了，老爹现在也做不了太多，你去找曲青石，你们两个联手，就是遇到贾添，也能打一打！”血河屠子声音嘶哑，语气少有的沉重。


梁辛消失的消息，早在十几天前就蜀藏中被东篱先生传了过来，当然，此事只为几个核心人物所知，普通的邪道弟子尚不知情。另外，曲青石暂时联系不到，他去了混沌海的边缘，距离太远，早已超出了传讯法器能到达的范围。


其后不久柳亦也来过西蛮，他本想调动人手出去找人，但冷静之后又发觉这样不妥，日馋掌门失踪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天门的狠扑便会接踵而至。


几个人仔细商议之后，还是决定一切照旧，由柳亦和青墨借神梭之利，先赶往轱辘岛，探明方向后再去寻找曲青石。


现在的日馋核心中，曲青石战力最强、心思也最重，老三‘丢了’这件事，一定要让他尽快获知，才能定出下一步的行止。


见长春天沉默不语，屠子还道他在发愁该如何去寻曲青石，接着给他说道：“你要先去牢山，找琼环姐儿，请她指点你轱辘岛的所在，你到了轱辘岛，剩下的事情就好办……”


不等他说完，长春天就摇了摇头：“贾添对我动手，多半也会对曲老二动手，这才是我去找他的关键。”


大家都是经年老怪，虽然猜不到贾添谕令的细节，但是几个重要之处，长春天还是能想通的，论起目光和心思，他要比着屠子更胜一筹：“牢山不能去，万一把和尚引过去，发觉咱们正想法对付鬼道士，就更麻烦了，只要能到海边，总有办法找到轱辘岛的。”


对梁辛失踪之事，长春天并非没有想法，但日馋不是当初的邪道三宗，它不仅从水下浮了上来，而且直接窜上了风口浪尖，要全靠这几个顶尖好手撑着才能接着向下走。现在要是趁着梁辛不在去夺权造反，别说成功不了，就算真成功了，他也对付不了天门。


长春天长长地呼出一口闷气：“屠子，咱们修行是为了啥？”


“飞仙呗！”


长春天追问：“飞仙之前呢？”


屠子乐了：“打架！”


“不错，飞仙还遥遥无期，不过我琢磨着……打架的时候差不多到了！”说着，长春天岔开了话题：“送你回去之后我便启程出海，你自己小心，敌人攻过来，万一不敌也不用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照我猜测，贾添还没想着毁去你们，他主要是想对付几个关键人物。另外，修炼天梯的事情，我会交代弟子们帮忙。”


屠子挺不耐烦：“老子这边的事情，你莫得管，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第329章 仙光乍现


小活佛是精怪，修为惊世骇俗，但是论起学识，特别是与‘佛’无关的道理，比起天嬉笑要差出一个天地那么遥远。


听到天嬉笑提及‘真土境’的来历后，小活佛眉头大皱：“你的意思，坤蝶咬破了茧子之后，钻到了这里，然后施法凝造出一片真土境产卵？然后，这个产卵地和茧子距离不远……没准它就藏在茧子下面的土层中，刚巧梁辛的天上人间这次把咱们向下挪，所以进了这里。”


说着说着，小活佛眉花眼笑，显然觉得自己这番论断很有道理。


天嬉笑却不置可否，只是含含糊糊地说道：“活佛言之有理，不过……和我的想法还有些差别。”说完，他又望向梁辛：“我以为，这处真土境不一定就在茧子下面，看上去，它更像一个、一个化外之境，与莫追烟造出的玲珑天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此处比起玲珑天要更辽阔、更结实、更牢固的多！”


按照天嬉笑的意思，这里是一处‘单独空间’，自成方圆。它土行至厚，在坤蝶破茧时随之成形，专门用做产卵、孕育土坤幼虫。


这个‘真土境’的产房，肉眼不可见，法术无所循，而到达这里的途径，就只有一条：先进入茧子，再从茧中来到这里！


“先前诸位仙宗高手就曾说过，茧子上有古怪的空间禁制，就算咱们打出另外一个破口，怕还是会和第一个破口一样，怎样用力也走不出来。”天嬉笑生怕解释得不够明白，情不自禁又犯了罗嗦的毛病：“所以我觉得，茧子的空间禁制下，并不与中土世界相连，无论咱们是不是从破口出来、或者从哪个位置出来都会来到这里……因为茧子之外，不是大天地，而就只有这个真土境！”


茧子上附着着空间禁制，而这个禁制，要么就突破不了，一旦将其突破，就会被送到这里来。


别说小活佛，就连和天嬉笑看法一致的梁辛，在听了这一番拗口道理之后都觉得头大。倒不是说事情有多复杂，而是‘宇为天地四方’，这个题目太大，就算是高深修士，轻易也不会去研究它，中土世上流传的与‘宇’有关的争论从来就没停息过，一旦涉及，非得长篇大论外加‘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不可。


天嬉笑绕来绕去，自己也有点晕，不敢再去辩道理，而是加重语气，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结论：“由外而内的来看，蜀藏之中，藏了个坤茧子；可由内而外去想，坤茧子外面，却不是中土世界，而是这片真土境。蜀藏、茧子、真土境三个空间是交错的……呃……属下无能，说不明白了。”


“不是，现在还是能明白的，不过你要再解释下去，可就真不明白了。”梁辛挠头苦笑，他曾被困于玲珑天，后来又摸索出天上人间，对‘宇’之术的认识，反倒比着其他人更清楚，对天嬉笑道：“其实真正的关键，刚才你已经提到过了，就是茧皮上的法术禁制！这道禁制，也许是坤蝶的法术，也许是天道对坤蝶的规则。反正只要咱们一出来，禁制也不管咱们是不是坤蝶、会不会产卵，都会送咱们到这个地方来，这个大概是不会错的。”


天嬉笑长出了一口闷气：“宗主明见万里，属下拜服！”


小活佛早都听得满脸不耐烦了，像轰苍蝇似的胡乱挥手：“马屁等回头你俩单独去拍，咱们怎么进来的都无所谓，关键是你们想到出去的办法了么？”


梁辛笑道：“不用着急，这里的确是自成空间，不过中土上可是有土坤的！”


天嬉笑点头：“要是回不去，坤早就绝种于中土了，这里必定与中土接连，只要找到接连之处，就有望回家了。”


小活佛又皱起了眉头：“听着好像有点道理，可要是能回去，这些小虫子怎么会都死在这里？”


梁辛啃完了一只卤鸭，又抓过了几只酱羊蹄子：“这个……应该就是‘天道’了吧，要是这么多坤都跑到中土去生长，世界上哪还有别人的份，统统得变成土坤的天下。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坤蝶才会来到这里产卵，要是任由它在中土产卵，一窝少说也有千百条怪虫，中土早就完蛋了！”


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装，天嬉笑满脸敬佩，大点其头：“正是这个道理，无仙在中秋时就说过，天道的关键在乎平衡，万物都有机会，像土坤这种绝顶怪物绝不会太多，所以……坤蝶生下来的卵虽然很多，但孵化成形后，真正能进入中土的却极少！依我见，天道于坤的规则，就是一窝中，只有少数能进入大世界，一旦有回去的，其他的坤就会被天道杀死。”


“天道杀‘人’，自然不会明火执仗，而是利用重重规则，”说着，天嬉笑来了精神：“坤蝶破茧，天道不许它在中土随意产卵，所以赐给它这样一方所在，而这片真土境中，也是有限制的……”


“试想，此间初成时，并无地面，只是无尽厚土真灵弥漫的虚空……就当此处是一片混沌吧！而这片混沌与中土世界还并未连通，小虫儿要想进入中土，就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开裂出一条通道。”


“众多坤卵悬浮于此，缓缓孵化，成型之后个个争先，或用力或施法，想要破开通道，或许其中还会有坤蝶的帮忙。总之，终于有一条虫冲了过去，进入了中土世界。不去说那条走运的虫儿，只说这个真土境，当通道建立，中土的清气也随之涌入。由此这里的混沌被破掉，一部分真土灵元迅速沉降，凝化实质，变成了咱们脚下的大地，可那些还没能冲开通道的虫子，都尽数被冻结在泥土中。”


“这里的坤只是幼虫，力量有限，就连大小活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恶土，凭它们那点力量又如何能够挣脱？即便它们有土行真身也不行，被冻住之后，挣脱不开，也只能死掉了。咱们是看到了、找到了些露出半截身体的娃娃坤，在大地之下，指不定还会有多少条没来得及挣出的娃娃坤嘞……这便是天道，你看不见它，可它用‘规律’二字，牢牢制住了所有生灵，就是强若土坤的巨恶，在它面前也无能为力！”


天嬉笑的猜测匪夷所思，不过，虽然谈不上丝丝入扣，但至少合情合理，关键是这番道理解释了天道的‘制衡’。


其实他的推测，对也好错也好都无关紧要，不过是给了死去的这些娃娃坤一个‘说法’。


小活佛听得直眨眼，半晌之后才一惊而醒：“那、那连接中土的通道还在么？要是还在的话，会在哪里？”


梁辛笑得自信满满，先指了指不远处的坤尸：“小佛爷没见，这些虫子都是头朝上死的么？死前，它们都正在向上冲……一群人被困在一间大屋中，所有人都在忙活着、各自想办法凿穿墙壁，终于，有个人打出了一只洞子，逃了出去，那其他人会怎样？”


天嬉笑随之接口：“自然是扔下手中的活计，一窝蜂地向着那个出口冲过去！”


“一样的道理，第一条小坤不知用什么办法，弄出了一条通道，得以进入中土，其他的虫儿忙不迭赶过去，大家都想借着这条通道回去，不料它们正冲着，土元沉降，大地成形，把它们尽数冻住。”


小活佛哈的大笑了一声，一个劲地点头：“明白了，那只通道如果还在的话，就在上面！”说着，伸手指向了天空。


憨子傻乎乎地仰头，顺着小活佛的手指使劲虚乎眼，向上望去。


梁辛讲通了一桩道理，‘事事有趣’又告发作，眉飞色舞喜不自胜。不过再怎么欢喜现在也不能耽误正经事，望着小活佛问道：“咱们刚进入此境时，小佛爷曾飞天试探，说这里的天空很沉……”


小活佛明白他想问什么，不等梁辛说完就开口打断：“土灵厚重，飞起来颇为吃力，所以没什么事情，我也不会去白费那份力气，不过，懒得飞和飞不起来是两回事，少说废话，先飞上去试试！”


说着小活佛伸手拍了拍憨子的肩膀，后者会意，退开几步后双手合十盘膝坐倒在地。而小活佛就像只冲向蜂蜜罐的小狗熊，迈开双腿大步扑向憨子，就在两人撞到一起的瞬间，一蓬炽烈金光陡然从他们身周炸散开来。


弹指之后金光散尽，憨子和小活佛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座巨大的佛像耸立。


小活佛又幻化成大尊佛像，将憨子装进了肚子里，这一来，他们飞天时便有了三蛮之力。


小活佛伸手一拍硕大的肚子，发出一串咚咚闷响，瓮声瓮气地问梁辛和天嬉笑：“你们两个，是进我肚皮来，还是坐我肩膀上？”


梁辛实在吃不准进他的肚皮里，是待在草包泥胎中，还是会被裹进一个硕大的胃囊，干笑着摇头道：“我俩做你肩膀上就好，万一有事还能有个照应。”


小活佛也不勉强，抓起他俩往自己肩膀上一扔，口中发出两字锵锵大吼：“飞天！”话音落处金色霞光绽烁而起，托着这尊大佛飞冲苍穹！


刚飞起时梁辛只是觉得劲风扑面，并没其他感觉，可越往高处飞，周围的厚土真元越来越浓厚，先是遮蔽视线，让他运足目力也望不穿十丈巨量，继而浓厚灵元又开始遮蔽他身体的感知，不久之后，梁辛仿佛置身于盲井之内，除了还能勉强探查到身边的同伴之外，再也察觉不到其他。


不仅如此，还有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仿佛有一座巨大的沙丘在了他的双肩，让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甚至都睁不开眼睛！


连他都觉得重压如此，何况施法冲天小活佛。


小活佛脸色狰狞，口眼抽搐，早就没了佛祖的庄严宝相，不过心中却平静异常，所有杂念都已被他摒除，心境完全与修为融合一处，催动法术，在对抗强压中，一路疾飞向上！


三蛮之力非同小可，全力运转之下，化作有如实质的佛光，层层击碎土行灵元，护着众人扶摇直上，可没人能看到，他们每冲上一丈，佛光就悄然暗淡一分。


苦行路上，时间全没了一点意义。梁辛分不清他们已经向上飞了多久，也许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足足花费了一个月的光阴……终于，梁辛发觉，自己的身体稍稍松动了一些，压在他头顶的巨重稍稍减弱！


又过了片刻，身体虽仍不能一动，但眼睛却能撑开一条缝隙，随即梁辛发现，眼前的情形略显古怪：


厚土真元依旧昏黄、浓稠，不过其间却还透出些其他颜色的光芒，微弱，但却绚丽、清凉。


这种情形很像自大海深处上浮，不停的上升中，仿佛永远都漆黑一片的海水，逐渐会变得浑浊……不是海水真的浑浊，而是距离海面近了，有光透射下来，但光线还很微弱，由此周围的海水也显得混乱、污浊。


梁辛还无法抬头，只好拼命翻着眼睛向上望去，透过昏黄之境，隐约可见……天幕！


瑰彩迷离，各种颜色交错晃动，不停交汇、散碎，继而又凝化成新的虹，而整座天空就是由千千万万条这样的虹编织而成。


小时候读的那些志异上有记载，在中土尽头，极北之地的冰原上，时而可见这种绮丽仙光。


透过渐渐稀薄的土行灵元，新的天幕已经肉眼可见，第二重天，仿佛触手可及！


梁辛情不自禁咕咕怪笑了两声，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土行压力又弱了许多，自己已经能够开口讲话，可还不等他说什么，从小活佛的口中，忽然发出了‘喀’的一声脆响。


跟着小活佛苦笑：“不成了！”随着他开口，一颗和着鲜血的断碎牙齿，被吐了出来，上升的势子也猛然一挫。


即将冲破土灵天之际，大小活佛的三蛮之力也终于告罄，苦撑到咬碎牙齿，却再无法唤出一丝力气了，若再拼，两个活佛中最少有一个会力竭而亡。


上升的势子转眼消弭殆尽，任谁都明白，在下一个瞬间，众人就会摔落地面，就在此刻一声长啸又从梁辛身边冲天而起！


天嬉笑仿佛只猴子似的灵巧一翻，自大佛肩膀翻到了腋下，旋即朗朗咒唱响彻昏黄混沌之中，丑娃娃发力，托住同伴继续急冲！


天嬉笑的修为远逊大小活佛，但毕竟也是逼近六步大成的宗师，全力催动之下，上升的势头陡然强猛许多，梁辛大喜过望，忘形大笑：“天嬉笑，回去让你做副帮主！”


天嬉笑没去喊一声‘多谢帮主’，全神高唱大咒，周遭的土行灵元已经稀薄了许多，可对他而言仍压力重重，不敢又丝毫怠慢。


咒唱响亮，金钱剑鸣啸，一个满脸肃穆的丑娃娃，一尊神情疲惫的大佛，还有一个眉飞色舞的帮主，三个怪物抱在一起扶摇而上！


飞……飞……飞……飞！


就在天嬉笑的大咒刚刚显出些许嘶哑的时候，几个人同时觉得，头上脚下猛地一轻！身边的土行灵元早已渐渐稀薄，但谁也不曾料到，它们散去的竟如此毫无张兆。一行人终于冲透了那一层厚土黄天，第二重瑰丽天空。


眼前遽然变得明亮、清透，各色霞光光怪陆离，毫无规律的切换着，仿佛千千万万盏各色闪电，连成一片，急震不休。


梁辛还没来得及喝一声采，突然身生警兆，一道巨大而犀利的力量从天而降，压得他全身毛孔都急促闭合！惊骇之余，梁辛怪叫一声，奎木狼主宰一片黑鳞急冲而起，迎向偷袭的恶力！


轰的一声巨响，戾蛊黑鳞遭受重击，颤抖着斜飞开去，灭顶恶力也随之被化解，梁辛这才看清楚，袭来的，竟然是一道绚丽的‘仙光’。


仙光看似轻柔却藏有巨力，稍一触碰便会被碾成一滩碎肉。


这第二重天空，干脆就是由无数条这样的仙光组成的……几个人已经身处第二重天，就算想回头也来不及了，仙光兜兜转转，从头上、脚下、前后左右蜂拥而至！


天嬉笑护在大家身边的金钱剑，甚至连一声哀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道道仙光碾成了齑粉，丑娃娃也由此遭受重创，咒声突然嘶哑。


这些绚灿光华哪还有一丝明媚之意，就只剩森然杀机。


惊怒交加，梁辛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多想什么，怒骂之中执念爆发，天下人间顷刻成形，三丈之内时间凝固，仙光，止步！


彩弧仍炫目的惊艳……


天下人间中，梁辛已经明明白白的感受到，这哪是什么‘仙光’，而是风！凛冽到极点的风，掠动之中撕碎空气，这才引出了一层层梦绮光华！


梁辛气得破口大骂，虽然他也不知道该骂谁，他们这一伙子人又找又看、又辨道理又玩命飞，冲出了土行灵元的阻障，到头来竟然一头扎进了狂躁风暴里……送死来了！


咒骂中，梁辛唤回黑鳞，将奎木狼收回身体，借以加强力量提高身法，以求能让天下人间多撑一阵。


如果能把奎木狼给憨子，他们还有一两成的机会，发动一次‘向下’的天上人间，可现在憨子已经脱力不说，还被时间之锁牢牢禁锢在小活佛的肚子里。而小活佛体质特殊，奎木狼一给他就会被化去，无法传蛊。


都是被困，但是和此处一比，无论是蜀藏里的茧子，还是下面的真土境，好得简直堪比仙界一样了……


猎猎罡风，如黑鳞、如墨剑、如长春天的藤子，饱蕴巨力，疯狂而猛烈，呼啸旋转着，不停地抽打天下人间！


执念是杀心，梁辛越骂心里也就越憋闷，可也唯有咒骂，才能稍稍发泄！双目血红，嗓子早已喊破了，嘶哑到凄厉……对脱身，梁辛没有一点办法了。现在的境地，与其说成被困，还不如说等死。


与以往不同，这次坚持真的与希望无关，只不过是本能吧，梁辛天性开朗、乐观，可他不是憨子傻子，这样的境地里，不可能再有援兵了。


疼……魔功之内，一道乱流滑过头顶，渐渐脱力的梁辛躲闪稍慢，头皮被刮掉老大一片。


不久之后，剧痛再度传来，这次是小腿，骨头断了……罡风的压力太大，梁辛的力量被迅速消耗，怕是再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梁辛惨笑，闭目，等死……可就在他眼皮合拢前的一瞬，一道人影忽然闪入了他的视线！


等他再撑开眼皮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梁辛万万不曾想到，死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大活人……一个连漫天罡风奈何不了、一个连天下人间都无法将其桎梏的大活人。


在看清对方的模样之后，梁辛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你怎么才来！”


这句哭闹，和来的具体是谁无关，纯粹是死里逃生、吃饱了苦、受足了罪的梁磨刀，再乍见亲人朋友之后，打从心眼里的一份委屈吧！


来得那个人却哈哈大笑：“哭个屁，我早就看到你来了，一直没出来，就是想看看你能撑多久，说实话，师父传下的本事，你练得可不怎么样！”


笑声滚滚，来人双手一撑，狂风都被无形尽力挡住，梁辛身上的压力尽去！

第330章 五金奴才


梁辛撤了自己的天下人间，伸手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又想了想，干脆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来人，笑了：“还真没想到，我又死里逃生来着。”


被他抱住的那人眉头大皱，满脸都是别扭和烦闷，只让梁辛抱了一弹指的功夫，就抓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揪开了：“肉麻讨厌，跟谁学来的？”


“当然是师父！”梁辛的笑声更响亮了：“当初师父从壳子里逃出来的时候，可也是这么抱我来着！”说完，梁辛退开了几步，向着对方躬身施礼：“梁磨刀拜见师兄，拜谢师兄救命之恩！”


来的那个人，豹头环眼，身形魁梧，威风凛凛一副霸王模样，不是谢甲儿是谁！


逃得了小命的梁辛，在惊喜过后，脑子就乱成了一团，愣愣望着谢甲儿，全不明白师兄怎么能在这个要命的当口及时赶来。


谢甲儿不等他开口，就抢先问道：“你怎么到的这里？”神情里的好奇，比着梁辛可要重的多了。


梁辛把蜀藏、茧子、真土境、飞天找‘通道’回中土的连串经历讲了一遍。


听过之后，谢甲儿嘿了一声，骂道：“进入真土境之后，前面那一番分析都靠谱。唯独最后一条……榆木脑袋，哪个告诉你，从这里回归中土的同道是在天上？”说着，扬起巨大的巴掌向着梁辛的头上打去，旋即又发现梁辛的头皮受伤，险而又险的收了手。


“下面死的那些小坤个个扬头向天，不是向着通路冲锋么？”虽然事前未曾料到‘天幕’中罡风夺命，不过到现在梁辛也不觉得先前的分析错在哪里，只要能穿过这片疾风暴潮，多半就会‘掉’入中土世界。


谢甲儿摇头：“厚土重地突然成形，虫子们逃命，自然要是往大地上面逃，死时不昂首向天才怪！”


梁辛眨巴了眨巴眼睛，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想笑，可却更像要哭。果然是那么回事，自己先入为主之下，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给忽略了。懊恼之余，又追问道：“那总会有条幼坤穿回了中土吧？那条通路又在何处？”


谢甲儿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催促神力破开疾风，带着梁辛等人迅速沉降，送着他们又穿透‘厚土黄天’，落回到地面。


对真土境的情形，谢甲儿居然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带到一处巨石坳中。


巨石遮天，虽然真土境里不会下雨刮风，但头顶身边都有遮蔽，对梁辛等人来说，还是会感觉到异常安心、舒适。


安顿好几个人之后，谢甲儿这才再度开口。


其实谢甲儿的对真土境的想法，和梁辛等人先前的判断大同小异，差别仅仅在于两处，第一个是打通通道的那只幼坤，绝不会是飞天遁去，连梁辛、天嬉笑这样的好手都扛不住的罡风暴潮，还是虫宝宝的小坤哪有能力穿越。


“一条小坤打通了通道，进入中土，同时也引起了真土境的厚土沉降，害死了它的兄弟姐妹。但是这条通道，你还是别想了，上次我俩见面的时候，你也见过时空裂隙的样子，裂隙维持不了太久就会闭合如初，通道早就没了。”


对此梁辛有心理准备，闻言脸色也只是略显沉重了些。


“第二处不同则在于……”谢甲儿的声音平缓，语气却很重：“你们忘了一个大家伙，坤蝶！坤蝶破茧，进入真土境产卵，之后它去了哪里？”


见梁辛茫然摇头，谢甲儿一笑，直接给出了答案，伸手向着天上一指：“坤蝶飞上了天，冲出厚土之境，进入了罡风暴潮！”


梁辛却更迷糊了，皱眉反问：“传说……坤蝶是要飞升仙界的，不引雷渡劫，而是钻进暴潮，自杀么？”


谢甲儿忽然大笑了起来：“说你傻你就流鼻涕给我看，谁规定的，进入仙界一定要引雷渡劫？像我一次破碎大空间，先离开凡人界，二次破碎大空间，再进入神仙界，不也一样是飞仙！算起来，坤蝶飞仙的途径，和我的法子可像得很了！”


说完，谢甲儿也不容梁辛多想，直接岔开了话题：“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话么，人间是一个鸡蛋，仙界是一个鸡蛋，两个鸡蛋壳之间是有缝隙的，其中乱流激荡，远胜天下人间中的反噬？！”


卸甲额的目光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兴奋、甚至有些狂热：“刚刚险些杀掉的你、浮于真土境之上的，就是两层蛋壳间的虚空了！”


梁辛的脑子里正经乱成了一团糨糊，而且还是经过机关黎家特别炼制、能够把熊瞎子粘到大树上的那种强力糨糊。


谢甲儿也没指望梁辛能自己把事情想通，笑着说道：“不用胡乱琢磨，只要听我说便好。中土和仙界还是鸡蛋，两枚鸡蛋中间的乱流，就是那些看似绚丽实则杀人无形的仙光，而你现在所处的这个真土境，不妨就把它当做、当做……一间驿站！”


“这间驿站有前后两个大门，前门和中土鸡蛋相连，后门外面则是缝隙虚空。坤蝶咬破茧皮、爬出茧子之际，实际就已经离开了中土世界，进入了这间驿站。坤蝶在此产卵，无数小坤得以孵化、成长，继而有一条虫儿又从前门回到了中土。而坤蝶却振翅而飞，由客栈的后门进入虚空，它不回中土，它要穿越乱流，再咬破仙界的鸡蛋壳，从此晋化神物！”


谢甲儿的解释，乍一听让人头晕，可仔细一想，其中的道理却简单的很。坤蝶在破茧时，实际就已经破碎了一次大空间。


‘坤蝶破茧’和‘谢甲儿引十三蛮全力而攻’这两件事，过程和动用的手段不同，不过在实际效果上完全一致：


坤蝶和谢甲儿都打破了凡人世界的壁垒，他们两个都离开了‘第一枚鸡蛋’，但都还没能进入第二枚鸡蛋。


只不过，坤蝶离开凡间，是‘造化’、是‘天道’、是它这一族生长、晋级的规律。从虫化蝶后它想不离开中土都不行，除非它在茧子里待上一辈子，否则就只能进入这间真土境‘客栈’；


而谢甲儿的破碎空间是钻空子、是欺瞒天道，所以他没有‘客栈’，一离开第一枚‘鸡蛋’，就立刻陷入了虚空乱流之内。


但是一个魔头、一个巨怪之间，最终的归宿却没有丝毫差别。因为‘客栈’不是连接中土与仙界的通路，充其量只能算个栈桥，客栈能接引坤蝶离开中土，却不能将它送进仙界，坤蝶要想升仙封神，就必须要离开这里，穿越仙光险阻，靠着自己的本事去咬破仙界壁垒，进入其间。


坤蝶早已飞不见了，但是这片真土境却得以保留，牢牢贴附于‘中土鸡蛋’的壳上，外面则是湍急乱流。


谢甲儿在乱流中闯荡了几百年，早就发现了此处，也曾加以探索。凭着他的见识，见到此间的真土灵元和数不清的幼坤尸体，大概也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不过这处‘客栈’，对他现在而言，除了能歇歇脚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不久前，梁辛误入虚空，在乱流之中被迫催动天下人间保命，谢甲儿和他共处一片虚空之中，很快就发现了‘客栈后门’正有人施法，赶来一看，这才发现居然是自家师弟。


谢甲儿出现的莫名其妙，不过把这一番道理讲通之后，梁辛也就明白了，师兄来了是应该的，他不来才是真正莫名其妙……


说到这里，谢甲儿笑道：“要是几百年前，我还在中土的时候，就发现蜀藏里的茧子该多好，钻进去直接来个天上人间……比着和十三蛮乱打要省心得多。”


提到十三蛮，卸甲儿转头，望向了已经分开的大小活佛，神情里看不出什么，但目光炯炯明亮，让人分不清是在挑衅还是在威胁：“当初我给十三蛮种下奎木狼，也不全是为了让你们涨力助我离开人间，其中还存了一份看热闹的心，十三道可以互相抢夺的大力，就是十三份祸根……嘿，不管怎么说，你们伏击我，都存了杀我之心，我有哪舍得不给你们留下些‘好处’？卸甲在此，老十一要不服气，尽管动手吧！”


十一已经变成了憨子，但他对卸甲儿印象何其深刻，自从见到他之后，憨子就充满了敌意，连带着小活佛一起拧眉瞪眼。


谢甲儿可不知道他傻掉了，还道他是那个嫉恶如仇、遇到邪魔不论实力都一定要铲除掉的活佛十一，以二魔君的性子，又哪会对别人的敌意视而不见，直接出言挑破，大不了就杀掉了事！


大小活佛怒目而视，谢甲儿冷漠微笑，梁辛夹在中间拼命摆手，不过谁也不搭理他……但是过了一阵，憨子的目光又平静了下来，盘膝坐倒在地，不去理会谢甲儿了。


小活佛却仍佞着眼神，冷声道对谢甲儿说道：“十一的心思我明白，他脑你不假，但却谈不到恨你。你留下奎木狼祸根虽然可恶，可归根结底，还是十三蛮受不住诱惑自相残杀。”


道理浅显得很，就好像有人在路上丢了块金子，发现金子的人争抢、打架，都是自己的贪心，至于那个丢金子的人，究竟是无意而为还是脏心烂肺为了看笑话，其实都无所谓的……


谢甲儿呵呵一笑：“老十一的悟性高，佩服了，不过……小佛妖，连十一都放下了，你还对我满脸憎恨，难道不服气么？”


小活佛冷晒：“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早和你拼了！”


谢甲儿傻眼，不知该说点啥了，干脆转目是望向梁辛，又把话题撤回到蜀藏：“先前你提到有三个人钻进了坤蝶肚子，具体又是怎么回事，仔细说来听听。”


方才梁辛诉说自己这一边的诸般经过时，提到了他从坤蝶茧子中传承的记忆，不过也只是一带而过，并未细说，现在听师兄问起，便又把此事和相关的猜测都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卸甲儿听得异常认真：“这三位前辈的飞仙手段，比起我来可更要高明了，由此，倒也解了我的一个疑惑。”


梁辛饶有兴趣，师兄的疑惑肯定不是小事，满脸兴奋的追问缘由。


在进入‘夹缝’虚空后，谢甲儿无比意外地发现了一件古怪事物，正裹在乱流之中，随波逐流胡乱飘荡，好奇之下谢甲儿入身那段乱流，截住了此物……一个八尺有余的纯金人偶。


人偶塑造得惟妙惟肖，满脸谦卑之意，做点头哈腰的奉承之态，好像个正谄媚主人的奴才。此物的衣着纹饰也古朴诡异，在‘他’的战裙边角还镂着两个古撰铭文，但是远古文字，今人无法识别。


绝不该有人迹的夹缝中，出现了这样一个怪东西，谢甲儿百思不得其解，暂时就将金人偶收起，继续去忙他的大事。没想到不久之后，他又遇到了一个人偶，体积形态都和第一个金偶大同小异，不过这次的人偶是熟铜质地。


梁辛听得好奇，咋舌笑道：“虚空里的前人古物，怕不会是仙器吧？两个人偶还在不，师兄给我开开眼界。”


谢甲儿并没急着献宝，而是摇了摇头：“不是两只，而是五个……这些年里，前前后后我一共找到了五个‘奴才人偶’，质地各不相同，一金一银一铜一铁一锡！至于还有没有第六个，暂时不得而知，不过五个人偶是荟萃‘五金’，应该是整套的，齐了。”


梁辛更加惊奇了，同时心里也隐隐觉得，‘金银铜铁锡’这五金奴仆，似乎和自己所知的一件事有些牵连。


谢甲儿显得有些兴奋，脸上的笑容也更盛：“我集齐了五件怪东西，心里也不敢怠慢，特意抽出些时间来琢磨它们，结果给了个我一个大大的惊喜，这五个人偶是一套犀利法器，看上去个个都是一副奴才相，发动起来竟有莫大的金行威力，足以把大宗师打成一滩碎骨烂肉！到现在我也只破解了第一重使用它们的法门、能让它们各自为战。不过我觉得，既然是五金成套，它们应该还有一副合击战法，可惜发掘不出来，其间缺少了一个关键……这个关键是什么，我始终没能想通。”


说完，谢甲儿又话题拉了回来：“我刚才所说的疑惑，是指这五件宝贝的来历，现在想来，‘五金奴才’的来历，应该和‘长舌冷眼王八蛋’一样，都是坤蝶肚子里那三个人的贴身法宝……”


小活佛乐不可支，纠正道：“是糊涂蛋，不是王八蛋！”


“什么蛋都无所谓，”谢甲儿也笑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三里坤做茧之前，第一个人就死了，他的三块石头被虫子吐了出来；等坤蝶进入了虚空，第二个人也死了，他的五金奴才也被吐了出来，从此就留在虚空之中，便宜我了。”


说到这里，梁辛终于想通了刚刚的隐约念头，脱口问道：“五金人偶，个个都在衣角上留有篆字？而且每个‘奴仆’身上的篆字都不相同？”


谢甲儿点头：“不错，这些篆字应该是它们的名字……”


没等他把话说完，梁辛又追问道：“其中金银铜铁四偶身上都是两个字，唯独锡偶的身上，是三个字？”


谢甲儿先是本能点头，随即猛地醒悟过来，目光里尽是惊奇：“不错，正如你所说，你怎么会知道？”


梁辛乐了，眼角眉梢里满满都是开心快乐：“如果没猜错，这五个人偶的名字，应该是……金战、银破、铜劫、铁断、锡难过！”说完，先不急着解释什么，从须弥樟里摸出了一只酒瓶，塞进谢甲儿手中：“师兄，这是好酒。”


谢甲儿不疑有他，接过酒瓶哈哈一笑：“酒？几百年没再尝过，劣酒在我嘴里也变琼浆了！”说着，仰头豪饮。


看师兄喝酒痛快，梁辛也满心眼的高兴，凑近了些，笑呵呵地说道：“这五个人偶，师兄送给我吧……”


噗……梁老三话没说完，谢甲儿一口好酒就全糟蹋了。


霸王怪眼圆睁，瞪了梁辛一会，坚决摇头：“想也休想！”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翻手晃了晃自己的乾坤袖，有法宝有丹药、从中噼里啪啦掉出来好几样东西，二魔君的收藏，不用问也是宝贝。


谢甲儿继续道：“这些东西也都不错，你要是喜欢，便尽数拿去，但是五个奴才不能给你，趁早绝了念想。五金人偶别说凭你的修为，就是真正的大宗师也发动不了，你要它们有什么用？”


“不是我用，是给我二哥……”梁辛结结巴巴，把曲青石金尊墨剑的来历、墨剑和金战、银破、铜劫、铁断、锡难过这五金之仆间的关系，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既然提到墨剑来历，自然也少不了骸骨老兄，梁辛干脆就把到现在为止，他们对骸骨老兄所有的了解全都讲了一遍。


谢甲儿听得时而皱眉时而惊讶，其间自然也免不了几次倒抽冷气，等他再开口时，直接就跑了题，伸手一拍大腿：“这就对了，五仆无法合击结阵，所差的那关键一环，应该就是那柄墨剑……或者是墨剑里的那段无智元神！”


梁辛听得后背直冒凉气，幸亏谢甲儿不打算回中土，否则自己要五仆不成，没准还得把二哥的金尊搭进去。

第331章 暴殄天物


不等梁辛继续游说，谢甲儿又跑转了话题：“骸骨老兄是墨剑的主人，那事情就不对劲了，五仆和墨剑是真正一整套的宝贝，三个钻进三里坤肚子里的人，应该有他一个，可他没死，五仆却遗落在虚空……”


沉吟片刻之后，谢甲儿面露恍悟，猛地放声大笑：“想通了，想通了，骸骨老兄也算错了一步！”


梁辛对骸骨的事情也颇为关心，暂时不去提讨要宝贝的事情，就着师兄的话追问：“哪里算错了？”


“假如你是老骸骨，钻进了三里坤的肚子之后，你会怎样保命？保命之后又该做些什么？”


梁辛进过土坤腹中，知道这种怪物的胃液厉害无比，想也不想地回答：“要么靠法术，要么靠法宝，总归是要把自己护起来，然后……就只有等待了，等着三里坤结茧、化蝶、破茧、飞仙……”


谢甲儿点头笑道：“不错，是这么个道理，我再问你，你在虫子腹中，又如何得知什么时候该出来？”


梁辛哑然，这倒的确是个问题，人在坤腹，又自我封闭在法宝或者法术之内，根本无法获知坤此刻所处的位置。


骸骨老兄对‘出来的时机’，唯一的评判标准也仅仅是‘震动’。


漫长的等待之后，第一次剧烈的震动，应该是三里坤成蝶、破茧；


第二波剧烈的震动，应该是坤蝶产卵；


第三波剧烈的震动，应该是坤蝶振翅，从真土境飞入虚空、破开仙界壁垒……


可又有谁知道坤蝶会在虚空中逗留多长时间、一天、一年、还是一千年？


另外，骸骨老兄在借坤飞升之前，就算把坤这种怪物研究到极致，范畴也仅限于坤在中土世界的生长轨迹，他不可能会知道坤蝶产卵后无法直接飞升，还得穿越虚空、破掉壁垒才能真正进入仙界。


梁辛也不算笨，领悟了谢甲儿的意思，由此更瞪目结舌：“你是说骸骨老兄他、他出来早了？”


谢甲儿一边说，一边笑，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气：“不错，这位老兄等啊等啊，到坤蝶产卵过后，他又等了一阵，自己琢磨着也该差不多了，便用事先想好的办法，逃出了坤蝶身体，结果可没想到掉进了虚空里！”


梁辛也笑得挺开心，听‘神仙’吃瘪，对他而言总是那么安慰：“骸骨老兄的遗骸是留在中土的，算起来，应该是他在虚空乱流中，又靠大法力冲碎了凡人世界的鸡蛋壳，所以回到了人间。”


谢甲儿却摇了摇头：“我看未必，他要是能击穿蛋壳重返人间，就说明他在中土时也能破碎虚空，进入夹缝……那他又何必借着坤蝶飞天？在飞出来之前，可没人知道人间的天外，不是仙界而是夹缝。这是从修为上论出的结果，当然，骸骨老兄的修为，肯定是比我强的，但师父的功法旷古烁今，比打架、比施法、比手段我或许不如他，但是比挪移乾坤，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说完，谢甲儿顿了顿，又继续道：“何况，就算不提修为，只说人的性子，若你是骸骨老兄，想要搭乘坤蝶飞仙，结果却早出来了一步，你是会抵抗着乱流、同时转头返回人间，还是冒着同样的乱流风险、紧紧缀在坤蝶身边，等坤蝶咬破仙界壁垒，借着那个缝隙钻入仙界？”


“而且，梁磨刀，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其实人间和仙界，这两枚鸡蛋的蛋清、蛋黄不同，但它们的壳子都是差不多的，就是说，你能破开人间的蛋壳，用差不多的力道也就能击穿仙界的蛋壳，骸骨老兄是来飞仙的，他没道理弃仙界而重返中土的。”


“至于五金法宝，多半是他护在身边用来抵挡乱流的，但是进入仙界的时候，要么时间紧迫，要么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把这套宝贝遗落于此。”


听起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梁辛心里还有个最大的疑问：“骸骨老兄进入了仙界，可他的尸体怎会留在人间？”


“这又有何难解，或许是他在仙界得到了绝大法力，从此能够随意从两个鸡蛋之间穿梭；或许仙界有一条大路能够直通人间，循着这条路，仙界之人可以随意去到中土世界，总之，凡人去仙界不易，可要从仙界去人间，又哪会是什么难事。”


谢甲儿的话无可辩驳，于情于理，落入虚空的骸骨老兄都是去了仙界。


梁辛先前可没想到，自己去了趟蜀藏，居然把骸骨老兄的‘生平履历’给弄清楚了：此人与两个同伴借土坤飞仙，虽然多有波折，还是进入了仙界，可到最后又回到了人间。至于他篡改凡间天地，用假大眼坑了天下修徒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现在还不得而知。


谢甲儿明白梁辛在想什么，笑着说道：“骸骨老兄绞尽脑汁，才设计了这么一出飞仙大戏，足见他也是慕道之人，仙界又不是戏园子，满座了别人就不能去了，他没道理阻止别人飞仙，依我看，多半是到达仙界后，又出了什么变故，这才让他重返人间，以假大眼阻断了飞仙路径。”


这只是推测之言，对或者不对，都与大局无关。梁辛也不再多想什么，又从须弥樟中摸出了一瓶好酒，贼眼忒忒地笑着，又把最初的话题扯了回来：“师兄，你志在飞仙，那五金奴仆留着也没用不是……”


谢甲儿伸手夺过酒瓶，笑道：“你少废话，先等我耍个木偶戏给你看！”言罢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纵声大呼：“五仆何在！”


随着魔君的谕令，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由远而近，不过片刻功夫就从远处的轻响变成洪钟大吕般的浩浩轰鸣，五个奴才模样的金属人偶从天而降，落在众人身旁。


五个人偶彼此互相殴击，表情看上去谦卑得很，可出手间每一击莫不蕴含大力，被困在中土境上的都是明眼人，一看便知，即便大小活佛进入它们的战阵，怕也是凶多吉少的下场！


五金之仆实际是人形的法宝，全无灵智可言，只懂听奉主人的命令，显然是谢甲儿故意让它们互殴，人偶的出手狠辣，完全是硬打硬砸的路子，而且不知已经打了多久，一个个身上都变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梁辛心疼得直咬牙：“师兄，会毁了宝贝，快停手，暴、暴什么天物来着……”


“殄。”天嬉笑小声应道。


谢甲儿没理会急赤白脸的梁辛，而是反问道：“我离开中土的时候，有十三蛮帮我破碎虚空，可是在‘夹缝’里，我又上哪去找十三蛮？”说着他一挥手，五个人偶又一边厮杀着，一边飞往高空，转眼就清净了许多。


梁辛还有些糊涂，天嬉笑却已经恍然大悟：“大魔君的用意是，要靠用五金之仆来代替十三蛮，让它们轰击您老的神通，从而洞穿仙界壁垒？”


将岸、卸甲、磨刀，一家三口老魔君、大魔君、小魔君，天嬉笑的称呼丝毫不乱……


“差不多，不过不尽然，这五个人偶胜在身体坚硬，所以无惧乱流，可它们的力气加在一起，还比不上当年十三蛮的合击战阵，单靠他们来打我，是冲不破仙界的壳子的。最靠谱的法子，就是毁掉这几件宝贝！”


所有的法宝都一样，再被摧毁的瞬间，都会迸发出巨大的力量，谢甲儿要借‘五金奴才’被毁时爆发的巨力来冲击自己的魔功，以求能够在此撕裂大空间进入仙界。不过五个人偶各具一方金行真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结实，就连谢甲儿都难以将其摧毁，这才让它们彼此互殴。


在谢甲儿心里，觉得最有希望冲破仙界壳子的，还是‘五金俱毁之力冲击魔功’这个法子。但是人偶太结实，叮叮当当彼此狠打了几百年，硬是还能坚持。


这期间谢甲儿也不肯闲着，不停去想、去试其他的法子，可惜都没什么效果。


说到这里，谢甲儿笑了起来，又把目光落回到梁辛身上：“不过这番等待功夫总算没白费，这五个人偶就快不行了，飞仙之日，近在眼前了！现在你明白了？五金奴才是我去仙界的依仗，其他的东西我都无所谓，唯独它们不能给你。”


天嬉笑自然是向着梁辛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请大小活佛和五金人偶一起向着您老动手呢？两位活佛身具三蛮之力……”


不等他说完，谢甲儿就摇头：“五金奴才各自乱打，加在一起能抵得上六、或者七蛮，再加上三蛮也不够助我撕裂大空间。另外，上次我回中土的法子，在这里也是没用的。”


中秋时梁辛抗击三条‘墨龙’，引得凡间壁垒震颤，虚空中的谢甲儿从另一端发力，这才得以进入中土世界。这个法子有个关键之处，一定要大小两个魔头分处‘壳子’两端才行，现在两个人都在夹缝中，梁辛再怎么催动天下人间，也只能引得虚空乱流更加狂躁，对那两只‘鸡蛋’是没有一点影响的。


五金奴才要不过来也就算了，一边是二哥，另一边是师兄，骸骨老兄留下的至金法宝至少都便宜了自己人。在谢甲儿提到了飞仙破界的办法之后，梁辛又开始琢磨自己该如何‘回去’。


见梁辛欲言又止的样子，谢甲儿立刻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谢甲儿便摇头道：“靠着这套奴才，的确有希望凿穿壳子，但人间、仙界两个壳子，我手上却只有一次机会，没得选的。”


有了茧子，谢甲儿可以轻易再从中土返回到‘夹缝’，但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回去后如何再出来，而是谢甲儿手中只有一次机会，要回中土就去不了仙界。他若把梁辛送回中土，即便能再回到夹缝，那时没了五金奴才，他再难以进入仙界。


梁辛默默叹了口气，师兄一心飞仙，也实在不能指望他把飞仙的机会，用在送自己返回中土上。


“不过”，谢甲儿又继续道“咱们进入仙界之后，你要是还想重返人间，最多我帮你寻找回去的法子。”从骸骨老兄的下落就能看出来，仙界里必有进入人间的办法。


话音刚落，旁边的天嬉笑就霍然大喜，拼命压抑着、可还是没能挡住从喉咙里冲出来的那一声欢呼，声音颤抖着：“大魔君是要带、带我们一起过去？！”


谢甲儿无所谓地一晒：“只要能撕开口子，进去一个和进去五个，也没太多区别，顺便为之吧。”


梁辛略带纳闷的看了丑娃娃一眼。


在梁辛看来，师兄带自己这群人进入仙界，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这事不受人头限制，只要有办法，去多少都无所谓。他心里对仙界也有满是期待，不过也不会像丑娃娃似的高兴成那个样子。


小活佛得知自己有机会进仙界，也变得异常兴奋，一双巴掌搓得嚓嚓响，嘿嘿笑道：“进仙界，以前还真没想过……我这副样子，进去见到真佛陀，合、合适么？”


他是佛像成精，本相就是佛陀的模样，平时在凡间没少吓唬人，这次进去要见了‘真佛’，倒还真有些尴尬来着。


谢甲儿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小活佛的后背上：“没什么不合适的，他要是不乐意，就让他去换张脸！我先走了，你们在此安心等我回来。”


谢甲儿也是‘说做就做、尽力而为’的性子，不肯光去等五个人偶，他还有几个破碎蛋壳的手段，在救下梁辛前正在不断尝试，此刻闲话说尽，他还要回到原处，继续去努力‘飞仙’。


大笑声中，谢甲儿一飞冲天，梁辛等人留在真土境中，也只有等待的份……


直到师兄的身影消失不见，梁辛才把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转头望向天嬉笑：“咱们离开中土多久了，你能算出个大概么？”


天嬉笑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这里暗无天日，属下无能为力……”说完顿了顿，又宽慰道：“宗主不用担心，仙宗之中还有曲二爷、缠头老爹和长春天这么多顶尖好手，有他们主持大局，想来不会有事。”


梁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梁辛已经离开中土一个月了，而长春天也终于来到了东南海滨。


从西蛮腹地到海边，足足斜跨了大半个中土，路途虽然遥远，可凭着长春天的修为，也用不了将近二十天的功夫……他要小心隐藏身迹，不敢倾力疾飞。


自从离开西蛮，他几次察觉到针对木行道的法术禁制，有时在天上，有时在林中，有时在河里，甚至还有一处是布在一只到处乱跑的兔子身上的，这些禁制隐秘得很，没什么威力，但设计得极为精巧：方圆数里之内，只要一有木行宗师的气息，无论此人是否收敛气息，都会触发禁制，将布下此术之人引来。


八大天门中的两个木行宗，一个隐遁海外，另一个元气大伤，都不怎么理会世事了。这些只对木道宗师有效的禁制是为了找谁，自然不言而喻。长春天心中吃惊，禁制覆盖的范围虽然不小，但中土何其广博，对方为了抓人，竟用出这种大海捞针的法子，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所幸长春天是邪道出身，前半辈子都在藏匿中度过。他的修为之所以是三宗魁首中最差的那个，就是因为把大把修炼杀敌神通的时间，用来修行逃遁、反察、匿踪这些‘旁门小术’。中土上比他修为高的人不算少，比他擅谋的人不算少，但比他更谨慎、更小心、更精通藏匿之道的人少之又少，警惕行进之下，总算没立刻就暴露了行迹。


但随着他越深入中土，禁制也就越多越细密，长春天甚至都感觉自己钻进了一张大网中，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他转向了，就近转入了金玉堂的势力范围。


贾添志在梁、曲、长春天三人，无意惊动天门，果然，长春天一进入金玉堂方圆三百里之内，就再没有追踪木行道的禁制了。


长春天当然不会去做跳出狼窝又进虎穴的事情，他只是沿着金玉堂的边缘曲折前进，待路途穷尽后，又小心翼翼地钻入禁制‘大网’，潜行一阵，又绕了个弯子，进入指夕道控制的区域……就这样，一段天门范围、一段中土人间，绕了不知多少冤枉路，他总算有惊无险，看到了大海。


轱辘岛虽然隐秘，但对他而言，想要确定小岛的位置也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海匪之间彼此多有联系，他随便找到一窝海匪，也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长春天依旧不敢怠慢，从不去高空，只在海水三尺下急行。


从出发到现在，长春天就封住了传讯用的诸般法器，不再于包括曲青石、柳亦在内的任何人联络，法术传讯虽然方便迅捷，却不可靠的很，光他就通晓四种截取、追踪法讯的异术，妖僧在中土广布禁制，难保不会布下截讯之术，长春天才不会去冒这个险。


几天里，始终风平浪静，长春天又有些不安了……


中土间禁制密布，有如层层蛛网，可自从出海以来，长春天竟连一道禁制都没发现，海水湛蓝，时而风暴时而潮涌，正常得没法再正常，全无一丝法术的痕迹。


长春天仔细想过，会不会是海中有禁制，这些法术比起中土上的更隐蔽，连他都无法发现一点痕迹，可要是这样，自己的行迹也就暴露了，早该有妖僧追杀过来。


妖僧没来，任由自己把后半辈子的泳都在这几天里给游完了……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大海中，确确实实没有禁制。


没有禁制，就是不需要禁制。


妖僧不怕他们会进入大海中。再追想一步……长春天几乎都要调转方向逃回中土了。


长春天在冰冷的海水中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咬着牙，嘴唇嗡动，连着念叨着‘唇亡齿寒’、‘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事整的，啥玩意啊’，跟着又向着轱辘岛的方向游去。在心里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早就封闭了传讯法术，同伴和妖僧都不知道：我来了。


爷爷我，长春天来了！

第332章 七腿螃蟹


时值寒冬，草原上早已经冰天雪地，可地处东南深海的轱辘岛，仍炎热得很。


正逢退潮，梁辛捞上来的那半截阴沉木巨舰正斜陈于滩涂，几只海鸟乍着膀子，在船头上走来走去，异常威风……银滩、红船、白鸟、碧海、蓝天，相映成趣，另外还有个小青墨。


青墨手里把玩着几只漂亮贝壳，坐在红船的侧舷上，裤脚挽起到膝盖，赤着双足，向着东方远眺，看了半晌，实在看不到什么，小脸上终于显出了些无聊，问道：“你说，我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柳亦就站在她身后，摇头道：“不知道。”


“还有梁老三，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他还回得来么？”


柳亦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青墨回过头，看了看柳亦，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啊……”


梁辛失踪后不久，柳亦和青墨就出海，来轱辘岛寻找曲青石。


受九星连线的影响，每年夏秋交际，都会有一道洋流自远东成形，穿过混沌深海，向着中土而来，曲青石就是要追着这道洋流去混沌之海的边缘布阵。


但现在这个时节，洋流已经消失，整个轱辘岛上，只有最精海事的司老六，能够探查、追踪到消失洋流留下的痕迹，其他海匪谁都没这个本事。


等柳亦两人赶到此处，司无邪早就跟着曲青石去远洋了，岛上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柳亦‘两口子’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岛上干等，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其间两人也多次催动法术传讯，可曲青石去得太远，始终联系不到。


柳亦和青墨知道轱辘岛上的海匪，对自己这一伙人不存好感，也就不去自讨没趣，留在空旷外岛上，等待曲青石和司无邪回来。


青墨坐的厌烦了，双手在船帮一撑，跳到了滩涂上摸螃蟹去了……凭着小丫头的宗师修为，被潮水留在海滩上的螃蟹算是倒足了大霉，不一会功夫就被青墨抓了两大串。


这也算是青墨在轱辘岛最大的乐趣了，实在没事可干时她就去抓螃蟹，不吃，抓了放放了再抓，幸亏螃蟹这种东西生命力旺盛，被折腾两回也没什么大碍。


玩了一会，青墨好像发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反过来复过去开始摆弄自己抓到的螃蟹，着实鼓捣了一阵后，似乎是实在觉得无聊了，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柳亦：“柳亦，你可知道，螃蟹一共有几条腿？”


柳亦咳了两声，无奈而笑：“这事我知道，螃蟹八条腿子！”


不料青墨却笑嘻嘻地摇摇头，扬起皓腕把手中那两大串螃蟹对着柳亦一晃：“八条腿的，是普通螃蟹，却不是轱辘岛的特殊螃蟹！”


随着抖动，大小螃蟹一起遥对柳亦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柳亦只道是小姑娘没事找事，心不在焉地接了句：“怎么，特殊螃蟹都二十条腿么？”


青墨继续摇头，笑道：“错了，这里的螃蟹七条腿，每一只都是七条腿！”


柳亦本来正呵呵笑着，闻言神情忽然一变，飘起身形跃到青墨身前，接过那两串螃蟹逐一查看，果然，每只螃蟹都只有七条腿。


青墨于百无聊赖中发现了‘特殊螃蟹’，神情挺得意来着，笑道：“七条腿，错不了……”


柳亦也在海滩上寻觅起来，随手也捉了几只螃蟹，一看之下全无例外，都是七条腿。


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海匪笑呵呵地，从内岛向着他们大步走来。这一个多月里，海匪们虽然没请柳亦和青墨入岛，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有的，每隔一两天，这个中年海匪都会出来寒暄几句，问一问两人有什么需要。


中年海匪走路生风，来得飞快，见到两个宗师竟然在捉螃蟹，明显愣了下，随即笑道：“两位好兴致，不过轱辘岛算是深海，这里的螃蟹个头虽大，但肉粗脂腥，味道很一般，二位要是稀罕这口，我吩咐儿郎去趟中土浅域，那里的螃蟹才算有点滋味。”


柳亦丢掉了手中的螃蟹，嘴里打了个哈哈：“不敢有劳，我们两个闲的难受，这才做些无聊事情来打发时间……”


正说笑到一半，一道赤色光芒乍现，阴沉木耳现身，斩向海匪！


不问缘由，没有叱喝，柳亦脸上笑嘻嘻的神情甚至都没有丝毫变化，就已发出了夺命一击。


轱辘岛海匪都是搬山青衣的后人，可他们毕竟还是凡人，如何能对抗宗师一击，那个中年海匪连惊骇的机会都没有，头颅就被阴沉木耳斩掉，斜斜飞出摔落在沙滩上。


直到人头落地，青墨才惊呼了一声，全不明白柳亦为何要突然杀人。


可还不等青墨问出口，沙滩上的那颗人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随即人头肉眼可见迅速变色，转眼间完全变了个样子。


人头还是‘人头’，不过不再是血肉筋骨，而是一蓬蒿草……一颗稻草人的头。


下一刻绿色的瘴气氤氲弥漫，稻草人的头凭空消失，最终还海滩上，只剩下一片绿叶。


而‘海匪’的无头腔子也氤氲起绿色瘴气，但并未化作绿叶，迷雾散去后，腔子变成个中年白面和尚。


柳亦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全力偷袭都未能伤到敌人，仅仅是破去了对方以草木幻形的法术，当即催动戾蛊红鳞，再去猛攻敌人！


中年和尚右手低垂，左手中捏起一道青光，笑得饶有兴趣：“你怎么能看破我的法术，好奇得很，还请施主成全。”


柳亦混不理会，口中大吼连连，使出全部力气攻敌，可任凭他的阴沉木耳如何厉啸、猛扑，就是无法突破和尚手左手中的那一点青色光芒。


青墨再怎么糊涂也知道打架的时候到了，亮出玲珑辗转，双手盘印就要将之发动。


和尚是识货之人，一见玲珑辗转，他的身形陡然旋转开来，一步就绕过柳亦来到青墨近前，举起右手向着青墨的额头印了下去！


辗转梭是至强的宝贝，不过青墨得到宝贝的时间尚短，用作遁法时要着实准备一阵，挥荡杀敌时要快上许多，但总还需要一个结印请咒的短暂功夫。


只需要一个短暂功夫，可是和尚的修为远胜于两个巫蛊传人，在神梭将将现身却还没来得及发动的刹那里，他的手已经狠狠砸下。


青墨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催动宝贝，脚步踉跄着飞速向后退去，可惜和尚的速度比着她要快上太多，丫头根本逃不开那只索命的手掌。


眼看青墨就要毙命，突然一条黑色长藤凌空而现，自上而下直劈和尚头顶！不用等和尚追上青墨，藤子足能抽碎那颗光秃秃的脑袋！


藤鞭长百丈，另一端，牢牢握在正从海中纵跃而出的长春天手中！


长春天早在十天前就到了，但他始终不曾现身。在出航后不久他就发现大海上没有任何禁制。妖僧不设禁制，自然是不怕他们到大海上来，或者说，妖僧知道他们到了大海后会去哪里。


凭着长春天的心思，很快也就猜到了最大的可能性：妖僧不知通过什么法子，探查到了曲青石的行踪，并在轱辘岛布下天罗地网。


其实，妖僧们是在柳亦和青墨登上轱辘岛几天后才来的，不过这一行妖僧都是贾添的爱将，修为远胜柳亦两人，不露一丝痕迹就控制了岛上的海匪，悄然布下陷阱，柳亦‘小两口’又不去内岛打扰，是以全不知情。


但妖僧也不知道柳、曲两人是因为有急事才来找曲青石的，还道他们早就约好在小岛见面。为了不让曲青石返回时起疑，他们也没舍得去动这两个人，而且直到刚才青墨亮出神梭之前，妖僧都不晓得她还有如此神奇的宝贝，全没把他们两个放在心上。


长春天猜到岛上有埋伏，哪敢贸然现身，就藏在海中静静观察，在发现青墨喜欢摸螃蟹之后，他就开始掰螃蟹腿，大宗师的修为去做这事倒简单的很，就是螃蟹实在太多，搞得他头疼……


天底下没有七条腿的螃蟹，除非是有人将其一足掰断。要是一只两只螃蟹少腿不足奇怪，但所有的螃蟹都丢了一条腿……丢腿之意，便是‘失足’了。


轱辘岛，失足。


柳亦看懂了长春天的示警：自己和青墨已经‘失足’。


负责这次狙击、装扮成海匪的这个妖僧，是八两和尚。此人修为了得，心思更是老辣，长春天已经做得无比隐秘了，可是在柳亦刚刚有所警惕，还没来得及和青墨明言的时候，八两和尚就赶来试探。


八两没发觉长春天和‘失足’，他只是觉得柳亦在看螃蟹的时候，显得有些太专注了。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柳亦知道身在险境，干脆连试探都免了，直接祭出杀手……


动手之下，长春天也不再匿藏，倒不是他有多仗义，主要是玲珑辗转神奇，是逃命的好宝贝，可不能就这么让青墨死掉；另外，长春天也实在有点心虚，依着曲青石那副脾气，对自己‘见死不救’的恨，比起妖僧杀他宝贝妹妹的仇，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长春天的修为，绝不是柳亦青墨能够相比的，始终好整以暇的八两和尚也变了脸色，前冲的势子陡然消散，整个人身子一矮，就在疾奔中直挺挺的坐禅在地，双手并举，于胸口处结做不动金刚大印。


一道混杂着丝丝青绿的斑驳佛光从手印中炽烈绽放，有如实质正正迎向藤鞭。


不唤法宝，凭雄浑修为，硬挡长春藤一击！


两道巨力碰撞，交汇处一圈宏大气浪咆哮而起，转眼横扫四周！


长春藤受佛光反挫，向后卷扬翻起；而妖僧脸上，也闪过一抹惨白。


长春天一旦动手，就绝不再留一丝余地，一字眉斜斜挑起，冷笑道：“不用法宝，秃驴狂啊！”笑骂同时，大袖卷起双臂用力向着左右一撑，他脚下的海水在轰地一声闷响中尽数炸碎，数百条粗大长藤，仿佛吞天噬日的恶蛟，从海面下冲天而起，从四面八方向着八两妖僧席卷而去！


刚刚被击退的那条黑藤，也再度一震，汇入藤潮。


黑藤是他的法宝，而后这一片巨藤则是他的法术，长春天贵为邪道上的一方尊主，修为岂容小觑。


恶藤狰狞，电射而至，八两和尚本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强撑着当下第一击，此刻再拼就得死无葬身之地，仓皇里怪叫了一声，身子灵活后翻，也来不及施展法术，撒腿就跑。


任谁都想不到，妖僧的身法真正施展开竟快得骇人听闻，凭他两条腿，跑得居然比着长春天的藤子法术也毫不逊色。


就连冷笑中的长春天也‘呃’了一声，惊诧到极点。而此刻，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滩涂上响起：“逃不掉，辗转！”青墨趁着长春天抢出的空子，终于发动了玲珑辗转。


神梭震烁，裹挟着一层绚丽弧光，直击妖僧！


就在青墨唤出辗转的同时，妖僧也仓皇怪叫：“口袋！”声音到处，两个红袍人全没一点征兆，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八两和尚身后。


两个红袍子来得太快，真就仿佛破碎虚空而至，其中一个十指急交叉、双手合拢成锤，看也不看直接凿向神梭；另外一个则跃身半空，一头扎进密密麻麻地怪藤之中，四肢乱舞，和藤子乱七八糟地裹成了一团。


轰的一声闷响，第一个红袍人的拳锤与辗转撞到一处，身体受巨力所冲，连着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两枚眼珠一起爆碎，却没溅出半滴汁液。而神梭荡起的可怕力道，竟也由此被他消弭，攻势被完全化解。


不等第一声大响消散，又是一连串噼里啪啦仿佛爆豆似的脆响，第二个红袍人凭着自己的血肉之躯，将数百条长藤寸寸崩断！只有黑色的长春藤得以幸免，迅速退回到了主人身边。


这个红袍人自己也狼狈不堪，浑身上下都被藤子割离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更是被打烂了，连五官都无法辨认了。此人落地之后，伸手在脸上抹了抹，又用力一甩，将碎肉残皮尽数甩到了地上……


……


莫追烟曾经说过，玲珑匣中的宝贝虽然不同凡响，但主人对宝贝领悟的层次不同，发挥出的威力也相差极大，青墨得到神梭时间尚短，而这件宝贝在攻敌时有两重威力：神梭单独飞袭只能算是下乘；主人入主其间，驾驭梭子杀敌才是上乘手段，青墨到现在为止，进了梭子就只会逃跑，还没学会‘驭梭撞人’。


可即便她只能发动下乘之力、领悟也还远远不够，神梭却是货真价实的宝贝，一击之力何其强劲！而长春天融合了法宝与大修持的倾力袭杀更不必说。就这样的两股力道，硬是被敌人以血肉之躯接下了……


怕也只有当年的十三蛮，才能做到吧！


现身的不止两个红袍人，而是四个，另外两个并未动手，只是静立在海面上，稳稳封住了长春天等人的退路。


除了红袍人，还有八个和尚，从内岛飘然而出，人人都面容恬淡，并立于八两身后，对着长春天等人点头微笑。


兔起鹘落，宗师、至宝、和尚和怪人连番出手，也不过才几个呼吸间的功夫。


长春天和柳亦、曲青墨聚到了一处，心中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神情却没有太多变化，先提着鼻子嗅了下，说道：“好重的尸臭味，现在的和尚都不念经，做起驱煞赶尸的勾当了？”


九个妖僧都是活人，但那四个红袍子浑身恶臭弥漫，面色青黑眼窝乌紫，脸上神情僵硬，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都是死人。特别是其中一个尸煞，当初身亡时应该是‘碎尸万段’的死法，但又被人仔细拼凑起来，脸上颈上这些裸露之处，缝补痕迹清晰可辨。


八两和尚又复微笑起来，伸手指了指四个红袍子：“刚刚施主说我狂妄来着，施主误会了，我有‘口袋’，又何必再去炼化法宝。”


长春天一笑，并不去追问‘口袋’的缘由，而是一拍青墨的肩膀，也不避讳妖僧，呵呵笑道：“丫头，还不发动梭子，该逃命了！”


青墨愣了愣，参与过中秋之战的人都知道，她的神梭不是说飞就能飞的，要发动遁法，要经过盏茶功夫的催动才行，此刻强敌环饲，又哪会给她这个时间，与其徒劳去想着逃走，还不如引梭抗敌。


长春天明白她的心思，伸手抹了抹：“安心发动你的宝贝，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等逃跑的时候别落下我就成。”


妖僧八两好像也在自说自话，伸出了三根手指：“找梁先生，抓曲先生，杀长春天施主……”说着，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三件差事，总算能交办一件了。”


话音落地，四个红袍荡克同时发难，而长春天也在一声：“滚犊子！”的喝骂中，全力出手！


与中秋之战如出一辙，柳亦无能为力、青墨咬牙拼命催动神梭，所差的也不过是替同伴争取时间的那个人，从梁磨刀变成了长春天！


藤子，无穷无尽的藤子……

第333章 四个口袋


滩涂碎了！


数不清的藤子拔地起、迎风长，遮天蔽日。这一次藤子没再攻向敌人，而是彼此纠缠、层层穿插盘绕，在悉悉索索的怪响中，顷刻编织成一座方圆数里的‘藤丘’。


‘藤丘’仿佛一只倒扣的厚重大碗，将柳亦和青墨护在其中，把妖僧和口袋牢牢隔绝在外。


青墨再不废话，集中精神开始催动神梭。柳亦帮不上什么忙，干脆连阴沉木耳都收起来，静立于一旁。


长春天也在‘碗’中，不过他不在柳、曲二人身边，这是他的法术，他的藤阵，他要以身入阵，正在编结得几乎毫无缝隙的长藤中不停穿梭。


八两和尚还当长春天要拼死反击，不料对方居然是用无数藤子编出一个巨大的‘龟壳’来，妖僧失笑摇头：“邪道上的人物，也就是这样的手段吧……”列于他身后的那些妖僧也都表情轻松，真正动手的，就只有那四个‘口袋’！


早在‘藤大碗’成形之际，红袍尸煞就已经合身扑了上去。


尸煞的动作僵硬，扑击却迅捷；他们几乎不会法术，可举手投足荡起的蛮力足以睥睨大宗师的夺命神通。


四个‘口袋’口中嗬嗬低嗥，从四个方向扎进密密麻麻地藤子，随即就像裹入乱麻的血猴子，手足乱舞，奋力挣扎……可他们的力气太大，一条条磨盘粗细的法藤在噼啪乱响中，被他们层层崩断！


无数的断藤远远崩出，摔落在地后，还像刚刚被扭掉脑袋的泥鳅，犹自乱跳、乱扭……


仍有长藤不断破土而起，狰狞摇摆着，去弥补被敌人撕裂的缺口，但藤子生长、织补的速度，远逊于口袋的突破。


毫无悬念的一战。


‘口袋’力量骇人，身体也古怪，皮肉稀烂但筋骨坚韧到难以想象，任凭藤子抽掉他们的头皮、五官和周身血肉，但于他们的战力却没有丝毫影响。


单以身体、力量而论，长春天绝敌不过一只口袋。不过口袋无智，相较于大宗师来说，他们的反应稍显缓慢。


反观长春天刚从小眼中修炼归来，修为大增，但即便如此，双方如果一对一来打一场狠的，胜负之数也在三七左右，长春天有逃命的机会，想取胜却难。


可现在这样的打法，完全是靠力量说话，与反应和身法都没有一点关系，又是以四敌一，长春天必败无疑。从动手到现在，也不过才几句话的功夫，‘藤碗’外壁就被削薄了一半，又哪还能撑过盏茶功夫容青墨发动起逃命的宝贝……


啪啪的急促爆响越来越近，外面的藤子败象毕现，柳亦虽然还没能看到‘口袋’的影子，但尸体身上的腐臭味道已经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口袋’与他和青墨，也不过相隔数丈了！


青墨摒弃外物，全副心思都放在神梭上，全不知会外面的情形。可柳亦的脸色在不停变化，先是焦急、继而犹豫，渐渐又有些决绝，开口道：“我还是唤醒青墨吧，前辈也不用再撑了，并力而战也未必杀不出一条活路！”


长春天的声音自藤丛中响起，几乎每个字传出的方向都不相同，足见其移动之快：“趁早把杀出去的念头掐了吧，不靠梭子，咱们没机会！”说完，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用理会外面，我还能撑。一盏茶，我看成！”


又片刻后，藤丛中的长春天忽然笑了一声：“哎呀妈呀，较劲的时候到了……”


东北口音响起时，四只‘口袋’已经彻底撕碎九成九的长藤，在他们面前，只剩最后一层由手指粗的细藤条编制的屏障。


长春天的身形也由此显露，脸色没什么异常，甚至还带着些笑意，但他的姿势显得有些……忸怩：


一个人赤身裸体，在自己的屋子里待着，忽然房门被撞开，一群闲杂人等冲了进来，这个人会是什么姿势？


双臂抱胸，蹲下。


长春天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当然，他身上穿着衣服呢。虽然是蹲姿，还在最后一层藤编屏障中迅速移动，身法极快，出没无踪！


几乎全不费力就扯断了外层厚重藤壁的四个‘口袋’，迅猛前进的势头，也终于在着最后一层薄薄薄薄壁垒前停顿下来。


这一层的藤子虽然纤细但却坚韧到匪夷所思，就凭着四个尸煞分金裂石的可怕蛮力，一时竟对它们奈何不得。


‘口袋’不停的扯、砸、踹……甚至于嗷嗷怒啸中撑开大口奋力撕咬，细藤间不停发出吱吱的怪响，但就是不曾崩断！一根都没断！


柳亦探知四个怪物终于遇到了阻碍，惊喜之余更是佩服，由衷赞道：“前辈法术神奇，正经让柳黑子大吃一惊！”


“不是法术。”长春天就像一只疯狂的蜘蛛，在辛苦织就的大网中飞速游弋，闻言后笑到：“被尸煞扯碎的外面那些大藤子，是我的法术；可最后这层小藤子，却是我的本源。”


长春天移动的速度太快，柳亦的目力不济，跟不上他的身影，所以也就不曾看到，现在的长春天，手掌上根本没了指头！他的十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弯弯细藤，而这最后一道屏障，就是这十根疯长的‘手指’编制而成。


这层细藤，已经不能算是法术，而是长春天的性命、身体、修行多年以来所有的精华所在！


长春天语气从容，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声音的疲惫：“四头老虎想要杀一只豹子，也得花点时间，撑得，撑得，放心吧！”


像极了中秋时的梁磨刀，长春天又何尝不是用性命去拼时间、去护住逃生的那一抹希望。


不过长春天既然做了好人，就一定得把自己的辛苦说清楚，如果换做是老蝙蝠，就算是拼命，也犯不着去和小辈解释什么。


四个口袋，犹自发狂狠打！


细藤未断，但长春天的脸色已经惨白得有些透明了……


此刻的情形，与其说是他施法抗敌，倒不如说‘口袋正在杀长春天’来得更贴切些。口袋撕本源凝化的藤子，与直接去轰击长春天的身体没有丝毫区别。长春天现在的依仗，也不再是精深的修为，而是他修炼木行而得到的韧力和强大旺盛的生命。


忽的，摆在地面上的神梭轻轻一震，玲珑辗转有了反应，小丫头的遁法堪堪成形。就在此刻，一道昏黄的雷霆突然从天而降，轰向藤壁。


九个妖僧结阵出手！


轰藤子，就是杀长春天。八两和尚看透了这个关键，他要办差，贾添交给他的三件差事之一。


九个妖僧联手打出的雷霆，也不过儿臂粗细，谈不上多壮烈，唯一的奇特只是，这道雷光暗淡昏黄……雷光本来绚丽华美，可就是因为它太灿烂，甚至将劈落途中所有的光线都尽数吸纳。


直到雷霆击中藤结，刺目的强光才陡然暴散开来，猎猎光辉直冲九霄，更将整整一座轱辘岛映衬成仙境灵山！


藤结仍在，看不出有丝毫松动迹象，可长春天却哇的喷出一口血。


璀璨、艳丽到极点、让人一望之下就会将目光深陷、若泼洒老树甚至会让此木化作妖孽的百炼精血！


长春天的身体迅速枯萎，原本饱满的皮肤肉眼可见拔出一道道晦暗的干裂，不过一个呼吸间，他就从中年人变成了一副没法形容的鬼样子。


不是变老了，而是变得干巴了，就好像一棵烂根烂皮烂枝烂叶的朽木，只剩还略显明亮的目光能说明他还是个活人。


第一道昏黄雷光消散，四个口袋狂性大发，第二道雷光又复酝酿，而摇摇欲坠的藤障下也终于传来青墨的一声叱喝：“成了！”


神梭遁术发动，长春天也再难支持，直挺挺地摔下来，倔强到让‘口袋’咬碎烂牙的藤障随之消失。


青墨手诀翻转，将自己和两个同伴迅速送入法宝之内！四个尸煞扑到时梭子已经封闭。


对玲珑辗转的控制，青墨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和以往每次遁化时一样，神梭虽然已经封闭、发动，却无法即刻遁形，而是东摇西摆着腾空而起。


四个尸煞虽无智却嗜杀，见敌人要逃走，全都化身疯魔，红色的身影纵跃如风，拼出所有的力气，直接用身体去狠撞神梭！


四头尸煞在一个刹那间，同时击中玲珑辗转！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海浪倒卷，向着四下里远远摔退开去。


神梭之内柳亦和长春天只是感觉梭子剧烈震动，并未有其他异常，但以心神入法宝、正全力控制梭子的青墨，在巨震之中七窍同时沁出血线！


四个口袋的合击，蛮力毫不保留尽数绽放，神梭是异宝是以无恙，但以神驭梭的青墨修为尚浅，恶力的余波也足以让她身心受创。


其实，以青墨现在对梭子的领悟和控制，从玲珑辗转摇晃而起到隐遁不见，加起来也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这段时间对凡人极短，可对顶级修士而言，已经足以发动几轮神通！


口袋合击刚退，昏黄雷霆又劈头斩下；雷光尚未消散，四个化身疯魔的口袋又扑击而至……


青墨筛糠般颤抖起来，她想撑，她拼命撑，但是人有力竭时，再又一道雷霆劈中神梭时，青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忽然化作淋漓血色，耳中仿佛有一千枚大洪火雷同时爆炸，小小的身体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一弹，重重摔了开去，就此昏厥过去。


下一刻，神梭从半空里一头栽回地面，法宝无恙，但主人昏迷，法术就此消散，三个人都被神梭甩了出来。


‘口袋’见神梭跌落，一起张开臭气熏天的大嘴，齐声长嗥，个个张开大手扑了过来，想要活撕猎物。却不料就在他们要杀人的时候，又是一条黑色长藤凌空而现，对着冲在最前的尸煞凌厉一击！


藤鞭的另一端，握在正满脸虐戾，呲牙怪笑的长春天手中！他的法术被破掉、本源也剩不两成，可他的长春藤只在初遇妖僧时使用过，仍旧保存完好威力十足。


第一个口袋猝然遇袭，加之反应迟缓，根本来不及躲避，啪的一声脆响中，被鞭子直接抽翻在地，脸上的腐皮烂肉受不了巨力冲击，向着四周崩碎开来，露出森森头骨！


长春天嘶声而笑，手中藤鞭翻卷如龙，身形不退反进！长春天惜命、从不舍得拼命……可不舍得不代表不会。


拼命，谁不会？


藤鞭脆响，一次次抖碎空气，每一击都倾注全力，‘口袋’身上被打得烂肉翻飞身形踉跄，但却毫无退意，他们的筋骨仿佛都是有土基金髓所铸，凭着长春天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将之摧毁。就连最先被击倒的那只口袋，也摇晃着光秃秃的颅骨，跳了起来。


八两妖僧回头，与身后的一排和尚相顾而笑，神情欢愉，如释重负。


‘口袋’们不理藤鞭，径直猛冲。长春天惨笑，嘴巴动了动，不知是想骂还是要叹，但还不等他发出声音，半空里猛地炸起一声饱含怒意的大吼：“妖人而敢！”


声音响起时，高深金行的淬厉之意弥漫于天海之间！


金光如电，足以洞穿巨川的锐意直指四个‘口袋’中身材最为臃肿肥胖的尸煞。


那只肥胖尸煞看也不看，对着金光他抬手就是一拳！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巨响了，但这次大响里，还夹杂了两声清脆地人骨断裂声……


肥胖尸煞惨嚎一声，坚若金精的臂骨就此折断！而来袭的金光也随之消散，一个白白净净、‘不算太胖的胖子’摔落在长春天身边。


长春天认得这个小胖子，完全是下意识地问一声：“你是不是打错了人？”


小胖子也算梁辛这伙魔头的老熟人，金玉堂，老九。


让长春天纳闷的是，老九又何必掺和到这场在正道眼中‘狗咬狗’的恶斗中，就算老九手心发痒忍不住要杀人，也应该来杀‘著名魔头’长春天，犯不着和尸煞动手。


老九却虎吼了一声：“没打错，师祖法身，绝不容妖人亵渎！”说着，又翻身而起，以身入剑，煌煌烈烈地扑向了肥胖尸煞。


刚刚那一击老九拼出了所有的力量，虽然斩断了肥胖尸煞的胳膊，可自己也不好过，化剑的右掌，五根手指都不自然地扭曲起来，不用问，骨头断了。而老九却浑然不顾，脸上筋肉抽搐，满眼都是杀意，若不毁去那只‘胖口袋’他绝不甘心。


藤鞭再度翻卷而起，从旁匡护老九，拼命的人哪还去分什么正邪！


肥胖尸煞毫不畏惧，跳将起来，呲着满口烂牙迎上了老九……其他三只口袋也同时动手。


老九的修为充其量能对付一只尸煞，甫一陷入敌阵就险象环生。


长春天一边咳血，一边笑了起来：“管你为啥现身，都是个送死的蠢货，罢了，没想到会和蠢货并肩……”


正说着，长春天忽然想到了什么，举目又仔细看了看那四具尸煞，继而脸色骤变，即便死到临头了，也难挡心中的内心的震撼，望向一群妖僧失声道：“蛮、蛮十三，他们四个是蛮十三！”


妖僧八两面露笑意，遥遥对着长春天合十施礼：“施主法眼如炬。”


蛮十三就是十三蛮，其中老五牧童儿为人所救、十一活佛仍活在世、老幺须根下落不明，剩下那十个的尸体，全都被贾添收集起来，炼化成了尸煞！


当初这十三个高手都是被灌顶之术催生而成，体质在活着的时候就被改变了，后来又被奎木狼再‘撑’大了些，这才有了‘口袋’之说。贾添就是看中了他们的身体、或者说尸体能够容纳大修为，这才花费不少心思，炼化妖元入尸，把他们变成人形荡克。


现在的口袋，比起当年的蛮十三也毫不逊色，而其不知疼痛不惧损伤，也足以弥补了反应缓慢带来的影响……他有十个‘口袋’，就是有十个蛮十三！


虽然不知道老九为何会来经过轱辘岛，但长春天至少能明白，老九认出了自家仙长的尸体被妖人亵渎，这才不管不顾地出手，要毁掉尸煞，再杀妖僧……


长春天不再理会八两，而是对着老九嘟囔了句：“咋这不冷静，你道心修哪去了？”说话时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催动藤鞭，与老九并肩而战，对上四个蛮子，即便青墨能战、自己不曾受伤也绝无胜算，何况还有九个妖僧虎视眈眈？


不过必死之人，又何谈绝望呵。


八两和尚向着浴血苦战的老九凝望片刻，又转回头望向身后的同伴，目光里有些征询之意，依着他们的本意，现在还不想去惹上天门。


八个和尚同时缓缓摇头，其中一个柔声道：“他认出了口袋，最好不要留下。”


八两正想说话，眼前忽然翻卷起一道赤色光芒，阴沉木耳近在咫尺，直劈光头。


天地蛊能够入势，与周遭融为一体，柳亦自从跌出辗转后，就将戾蛊注入红鳞，沉入泥土缓而又缓地开始潜行，所为的就是这枚光头！在这场苦战中，他只是小脚色，谁也不没太注意他，直到红鳞现身！


惶急中八两怪叫了一声，缩身如电，但还是慢了一瞬，一小段鼻子被红鳞扫中，立刻鼻头落地血流如注。


柳亦的神情又是惋惜又是欢喜，哈哈大笑：“和尚，你敢不躲么？”


“不敢！”避过断头厄运的八两，并不见如何愤怒，声音依旧平静、轻柔：“不过我敢杀人，杀你。”


说着，八两迈步，向着柳亦缓缓而行，不料才踏出两步的时候，又是一声惊鸣从天角尽头绽放开来，转眼响彻苍穹！


一柄墨剑裹荡风雷，在青天下划出一道墨色长虹，直冲小岛而来。


在墨剑旁边还有一道青色光华，青光之中谕令如雷，声声大咒四散远播！

第334章 不得好死


墨剑现身，青光急冲，曲青石总算回来得还不太晚！


八两和尚不识金尊墨剑，但也明白敌人又有强援，没有半分的犹豫，低声唱响一句佛偈，身后的几个妖僧各自踏上两步，结做法阵，滩涂上十余丈处空气又复颤抖起来，丝丝雷光迅速汇聚，昏黄雷霆堪堪成形！


强敌将至，妖僧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先联手毁掉现在岛上的敌人，再去专心对付曲青石。


青光中的咒唱陡然高扬，就在轱辘岛空中雷法成形的同时，大海中猛地卷起重重巨浪，一支宏伟到足以撑爆目光的天槐，顶破汪洋，开枝散叶！


而下一个瞬间，妖僧唤出的昏黄雷霆，就仿佛发现生死仇敌的恶龙，无视主人号令，不去击杀岛上的敌人，而是将身躯一摆，扑向海中的巨槐。


妖僧大吃一惊，一道法术失效后，他们想也不想，纯粹是本能地加强阵法，和尚们穿梭不停，法咒叠叠唱和，只见半空之中，昏黄雷霆接踵而现！


前后十余道惊雷，也全和第一道法术一样，甫现身就诡异转向，奔袭巨槐。


不止妖僧的雷法，还有长春天手中的藤鞭，猛然挣脱了长春天的控制，翻卷起重重风雷，攻向了天槐。


槐楼，树大招风。


狂雷正中天槐，海面上强光暴现，好像正有一轮烈日炸碎于此间！而轱辘岛的滩涂上，却忽然下起了‘雨’……槐叶翻飞，如大雨瓢泼！


本应轻盈的槐叶儿，此刻片片沉重，掠动之中带起尖锐地破空声，叶齿边缘透出木灵狰狞，分金裂石锐不可当。


继而墨剑如电杀到，狠横一击，正中一只‘口袋’，曲青石杀到！


曲青石在混沌深海的边缘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带着司无邪返回，在数百里外他就察觉到轱辘岛上有巨力碰撞，尤其清晰的是随着长春天施法而氤氲绽放的木灵气息。


曲青石心中警惕，放下司无邪独自赶来，又飞了片刻就发现了滩涂上的异样，长春天强弩之末、胖子老九咬牙苦斗，九个妖僧含笑观战……他传承了牧童儿的记忆，又哪能认不出，正在围攻自己人的尸煞就是当年的蛮十三！


而真正让曲青石暴怒成狂的是，平时都被他摆在心肝尖尖上的宝贝妹妹，此刻双目紧闭生死不知，大怒之下，曲青石全力出手。


树大招风、叶如雨下，还有墨剑狂攻，在一瞬间他就暴散自己所有犀利手段！


一具口袋中墨剑一击，口中长声惨叫，小半边身子都被炸碎于无形，可跌倒在地后，又嗬嗬嘶吼着翻身爬起，全不顾左边的肩膀、胸口已经全然不见，挥舞着残臂再度扑上。


曲青石落地，护在青墨和柳亦身前，先怒声大吼：“老大，我妹妹……”


柳亦知道他最担心什么，立即应道：“丫头伤了，性命还在！”


曲青石目光中稍显放松，可脸上的阴狠杀意却不曾少见，也不再多说什么，叱喝一声引动墨剑加入战团，和小胖子老九一起，死死扛住四个蛮十三的尸煞围攻！曲青石何尝不知道应该先杀妖僧的道理，但他已无法抽身，有他击杀妖僧的空子，四个尸煞也足以撕碎自己的同伴。


而且尸煞的狂性已发，就算杀掉妖僧，他们也不会收手，不杀掉曲青石等人，他们决不罢休！


树大招风，能引走神通和飞剑，长春天的藤子也被引走，至此他也再无战力，歪斜着摔倒在地，被柳亦扶到青墨旁边。不过金玉堂老九的战法是以身入剑，他的剑就是他自己，不受槐楼法术的影响，仍有一战之力。


四只口袋也是如此，他们靠的是尸身和蛮力，厮杀中不用法术，树大招风引不走他们。


滩涂上的恶战陡然升级，曲青石怒火中烧攻势如雷，老九的把自己炼成了剑，打法自然悍不畏死；四个口袋更不懂疼为何物，扑击凶猛。恶斗完全是对攻……双方不论是活人还是尸煞，都是世间巨獠，天下最顶尖的力量，用的却是最原始的打法！


曲青石的修为得自十三蛮却高于十三蛮，再加上一柄墨剑，足以抵挡三个口袋，但老九先前受伤不轻，虽然还在咬牙苦斗，却对付不了一个尸煞，对方的大半攻势还是曲青石替他接下的。


片刻之后，那头残损的‘口袋’被墨剑困住、狂攻，再受了不知多少次重击后，再也支持不住，惨嚎了半晌，整个身体轰然爆碎开来，这次不止是烂肉腐皮，崩碎地还有他那身坚不可摧的筋骨……一只口袋伏诛！


而另一边苦战的曲青石，胸口上也现出了几条血肉淋漓的伤口；老九双臂都已折断，软塌塌地垂在肩下，饶是如此，老九仍不后退，嗷嗷怪叫着‘抡’起脑袋，杀敌……


八两和身后的几个妖僧也终于回过神来。


巨槐长于海中，水木相济。在雷霆轰击下，槐树也只是摇晃不已，却全不见败象。


八两挥手停止阵法，回头望向了几个师弟，微笑道：“法术没什么用处了。口袋是师父的宝贝，可不能都被毁了……这就入战吧！”


少了半截鼻子的笑容，显得异常凶狠。


八两的修为，与入中秋时的长春天相若，稳稳踏在大宗师境界，身后那八个妖僧虽然不如他，但合在一起力量也不容小觑，他们要放弃法术，以肉身入战，入战，与口袋联手围歼强敌。


另外几个妖僧齐声应诺，与八两一起扑向战团！


可和尚们谁也不曾想到，就在他们跃起的同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粗声粗气的恶骂：“草你妈的秃驴！”随着咒骂，一个穿金戴银、浑身珠光宝气的大黑胖子，仿佛一座肉山似的从天而降，比着熊掌也毫不逊色的大脚丫子正蹬在一个妖僧的肚子上，同时挥起一掌去切八两的脖子。


金玉堂掌门，秦痩。


八两反应极快，躲过了秦痩的袭杀，但被踹中的那个妖僧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肠穿肚烂死于非命。随即秦痩与另外几个妖僧恶斗一处！


凭着秦痩的修为，如果没有‘树大招风’，是敌不过一行妖僧的。但现在大家都不能用法术，而金玉堂的弟子毕生都在金行灵元中淬炼身体，在肉搏上比起其他几宗的修士都要强得多，此消彼长，这一场混战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顾回头在宗莲寺前与曲青石有过一番长谈，所以金玉堂对‘浩劫东来’的了解，比起其他几座天门要更清楚。中秋恶战之后，几家天门开始在苦乃山准备决战之事，金玉堂也参与其中，不过这些事情，都由门中长老去料理，秦痩则带着老九，亲自来追查与浩劫东来有关的诸般线索。


早在二十天前，秦痩和老九就来到了轱辘岛，想找司无邪核实潮汐的日期和规模等细节，不料还未上岛就发现了滩涂上的柳亦和青墨。秦痩和老九也就隐遁在远处，潜伏了下来。


他们的本意是想看看这两个邪道上的重要人物在等谁，又有什么图谋，没想到等了大半个月后，竟等来了这样一场大战。


四个口袋现身之后，秦痩幼时凭着门中宿老的描述，和门宗中的先祖画像认出了已变成尸煞的‘老十二田黄’，否则凭着老九的资历和见识，又哪会认得几百年前的人物。


不过秦痩可没想到老九居然这么冲动，自己才刚刚点名‘田黄’，老九就杀出去了……这下秦痩在大怒之余，心里也颇为犹豫，自己下去也是送死，可眼睁睁地看着老九被大卸八块，他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幸好曲青石杀到，帮他解了个大难题。


秦痩又耐心等了一阵，顺便让尸煞和妖人互相消磨实力，待妖僧刚动、全副精神都放在曲青石身上时，他才出手偷袭……


两个战团滚滚恶斗，很快就打到了一处，除了曲青石还有神通和法宝，所有的大宗师都在用铁马铁桥的硬功夫互殴。


天亮、天黑，又复破晓……


和尚死了八个，残碎不堪的尸体浮在海中，随波逐流；八两也只剩下半条命了，胸口彻底塌陷，血流披面犹自咬牙苦斗；四只口袋加起来还剩一个……是两个‘半截’：一只是‘横一半’，他的双腿被齐胯斩断；另一头则是‘竖一半’，右膀右臂右胯右腿都不见了。可即便受创如此，‘两个’口袋还想着杀人！


金玉堂和日馋这边也不见得比他们好多少，老九已经昏迷倒地，四肢都诡异的扭曲着，内中的骨头不知断碎成了多少节；秦痩还在苦撑，但胸腹间被破开了几个大洞，还有一截白花花的肠子露出体外；曲青石身体受创不大，但前前后后已经吐了七口血，浓稠血浆早把胸襟染红，墨剑也无力再挥动，斜斜地插入泥土中。


柳亦也加入了战团，脸色铁青，指挥着阴狠木耳发狠猛打。这一战本来他全无资格参与，但大小怪物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柳亦也变成了生力军。


再过片刻，又一具尸煞粉身碎骨，但他临死前，也撕掉了秦痩一条胳膊，大胖子震天价般虎吼一声，身子重重跌出，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不会有赢家了，再拼下去的结局也不外乎两个：死在这里，或者幸存胜出但彻底脱力，把死期向后拖延上几天罢了！


曲青石气喘吁吁，一呼一吸之中，从肺到喉都针扎般地刺痛，每一次攻击都是从骨头缝中榨出的力量……一次对上几个化为尸煞的十三蛮，纵然是曲青石，也熬得痛苦不堪。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就像一根已经绷到极限的棉线，之所以还未崩溃，并不是自己有多结实，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最后两个敌人的身法散乱、移动迟缓，但落在曲青石的眼中，他们的身影变得渐渐模糊、扭曲。曲青石暗叹了一声，明白自己的目光散乱了，过不多久就应该出现幻听幻象、接下来就是脱离而亡……


目光中的一切变成了血红色，曲青石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都无法分清世界变成血色，是因为幻象还是因为自己的眼珠爆了，可随即，一双柔软但却有力的手，满是怜惜的撑住了他的身体，一个明明就在耳边、但听起来越极其遥远的声音，轻柔响起：“曲青石，莫子担心咯，我来了。”


显而易见的事情，曲青石却要努力思考，才能想明白，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而目光中的一切都变成血色又是因为什么……日馋门下还在中土的最后一个绝顶高手到了。


血狱、修罗、玲珑琼环！


……


树大招风，吸引的不仅仅是杀人法术，而是诸般神通皆为所诱，当然也包括传讯的法术，现在海中的那棵天槐上，正站着七八只传谕用的灵鹤，既有金玉堂的，也有妖僧放出的。


来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时间去解释什么，琼环把曲青石送入柳亦怀中，继而一声怒骂，冲向的妖僧和尸煞！


修罗过处，血踪迸现，岛上的最后一只口袋，老三指夕飞沙，被修罗彻底撕碎。八两和尚也挨了一掌，肚子都被打穿。而妖僧也借着这一击重击的力道，向后飞遁欲逃，可他又哪能逃得过‘生龙活虎’的琼环。


不过还不等琼环追上去，旁边的曲青石和柳亦就一起大吼扑出，正截住妖僧。


两个狠辣即不劝降也不活捉，柳亦环臂熊抱，拼着受妖僧的反挫，死死将其抱住，曲青石则双手向前一探，十根手指同时用力，随着妖僧的痛苦嘶嗥，被硬生生地掀掉了天灵盖！


伤青墨之人，统统不得好死。


……


滩涂上血迹斑斑，残碎的尸块散落四处，曲青石回头看了看犹自昏迷的青墨，想靠近过去，脚下却忽的一软，摔倒在地。


打得虽然惨烈，但总算是活着，曲青石等人都拼了一身重伤，也就比着死人多出一口气，不过他们有满育珍草的麒麟岛，日馋门下的大小魔头，最不怕的就是受伤。


杀敌后，琼环一反常态，俏脸上表情严肃，并不稍作停留，施法一引，将诸多同伴尽数纳于身边，催动法术立刻离开了小岛。


曲青石也实在没力气多问什么了，勉强指点了一个方向，请琼环接上了司老六，就此沉沉睡去。


修为最差劲的柳亦，倒是一行人中除了琼环外受伤最轻的那个，先逐一检查同伴，确认大伙都还活着之后，这才去询问琼环为何会到此处来。


算起来，大伙能够获救，全都是沾了屠子的光。


长春天离开西蛮后，血河屠子也不敢大意，一边领着邪道弟子撤往西蛮深处，同时以缠头秘法将此间的消息传递至牢山。


屠子对大局的把握异常准确，明白贾添这次要对付的是日馋门下的三大魔头，轻易不会牵扯到天门这团乱麻中来，离人谷再怎么说也是天门之一，妖僧只要进来，就等若与天门宣战了。所以离人谷与梁辛有渊源虽然天下皆知，看似危险，实际却安全得很，何况老爹现在多半还在小眼中，至少安全无虞。


倒是长春天、曲青石那一路，让屠子颇为担心。要是这两位出事了，日馋的天就塌了大半！


正如屠子所料，离人谷周围早已被妖僧的势力封锁，但仅是监视，并不会动手。


屠子传讯琼环，想请她也出海去接应一下，但当时琼环无法脱身。


弦子和几个丑娃娃在牢山布阵，因为有了齐青的前车之鉴，弦子这次对阵图又加了几项改动，以保万无一失。但他们的动作也由此变大了许多，屠子的讯息到达时，阵图正刻画到关键时刻，牢山中灵元震荡不休，琼环正主持结界，封闭法术引发的灵元震荡。


直到弦子正式改好了阵图，至此，牢山阵法之事已经彻底准备完毕，随时都可以像鬼道士夺力了。琼环这才匆匆离开，临行前恶狠狠地叮嘱，无论如何也要等自己回来后再夺力鬼道士，否则她扒了丑娃娃的皮……


弦子也不是莽撞之徒，知道事关重大，郑重答应。


琼环出来的晚了，但总算还是及时赶到，救下了大家的性命。


另外还有一件要紧事，琼环赶到海滨时，曾察觉到一股暴戾威势震荡，当时她有事在身，千忍耐万忍耐，总算没去节外生枝赶去查探，委屈无比地出海了。等她感到轱辘岛亲手对付口袋时，恍然发觉在海滨时感受到的可怕威势，与此间的尸煞出一辙。


柳亦吃了一惊，明白了琼环的意思，还有‘口袋’正向着轱辘岛赶来。只不过新来的妖僧和口袋，并不知道轱辘岛上出事了，所以并未急着赶路……


贾添手下一共十个‘口袋’，平时都归八两妖僧统御。这次八两出来办差，亲自带了四个来埋伏曲青石。另外六只中，四只交由师弟负责监视中土，追查长春天、梁辛和鬼道士的下落，最后两只则留守师门。


贾添对交下去的差事并不太过问，后来无意中看到那两头看家的口袋，由此得知八两的安排。贾添不以为然，他已尽数恢复根本不用护卫，就打发着其他弟子，带上家里这两只口袋去和八两汇合。


其他的妖僧也会统御‘口袋’，但技法不如八两娴熟，尸煞偶尔会发作凶性、释放虐戾威风，这才被琼环探知。


琼环带着大伙飞了好一阵，没见到有追兵到来，放心了不少，望向柳亦问道：“去哪里？小眼还是西蛮？”


柳亦立刻摇头：“不敢回中土……至少等老二他们都恢复了再说，去麒麟岛吧！”


琼环把大眼睛瞟向长春天，柳亦知道她的意思，呵呵笑道：“长春爷这次是真格拼命了，麒麟岛的事情，再瞒他就不仗义了。”


忽的，本正昏迷沉睡的长春天笑了下，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笑道：“那我也不装晕了，显得不仗义。”


柳亦和苗女都吓了一跳，继而相顾大笑。


琼环又指了指两个金玉堂的人物：“他们呢，怎么办？”


秦痩和老九伤得颇重，不过没有性命之忧，按照柳亦的意思，敷药之后随便找个小岛放下他们俩，等他们醒来自会联络同门。


长春天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勉力摇头道：“别丢，一起带走吧。这两个人说不定我有用处。”


柳亦皱了下眉头：“不提秦胖子，只说老九，虽不能算是朋友，但和咱们也存了几分义气……”


不等他说完长春天就笑道：“想到哪去了，我想得不是害人，放心好了。不过咱们的去处机密，这一趟要施法维持着，不能让他俩醒来。”


琼环丫头大包大揽，应承了下来，跟着又忍不住好奇，追问长春天：“不害他们，还要他们两个有爪子用处么！”


长春天一边咳嗽着一边应道：“给他们种天梯！”


正邪两道泾渭分明，除非梁辛能够再把八大天门也变成日馋分号，否则休想让正道人物去接受长春天的法术……柳亦醒悟之余，对着长春天直挑大拇指，呵呵笑道：“趁他病，种他树？长春爷好手段！”


琼环对这种事情不怎么感兴趣，赶路无聊之际，嘀咕着算道：“口袋是十三蛮，老五、十一都活着，现在又少了四个……就算老幺也变成了口袋，贾添手上至多还剩七个……”


说着，琼环眸子大亮：“曲青石、青墨、长春天，再加上老子，有的打咯！”


柳亦咳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极低：“最、最好别算青墨，她那梭子不太靠得住……”

第335章 初到贵境


除了死坤，真土境中什么都没有。地面坚硬到难以想象，无法挖掘；天上永远是灰蒙蒙地一片，既没有黑夜白昼，更不见日月星辰。


此间全没办法衡量时间，由此等待也显得更加漫长了。谢甲儿一去不回头，梁辛除了练功之外，也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不过他的身法已经到了极限，除非另有机遇，否则想再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苦练之下，也没什么进境。


终于，过了不知多久，正在挥舞着墨鳞纵跃狂奔的梁辛，忽然觉得眼前一花，谢甲儿突兀出现在面前。


不等梁辛问什么，谢甲儿就径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这就跟我上去吧！”说着，伸手一引，催动结界，裹住地面上的四个人扶摇而起……


先是厚土黄天，继而灿灿仙光。


满眼旖旎瑰丽，看似美丽，却是虚空中的罡风所致，其中蕴含巨力，曾让梁辛吃足苦头。但现在，这些‘仙光’对谢甲儿仿佛全无伤害，任它们如何璀璨闪烁，碰到霸王的结界，便立刻消散一空。


谢甲儿脸上还算平静，只不过，不知是不是被‘仙光’映衬的缘故，他的眸子亮的吓人。在途中他一言不发，他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敢去罗嗦什么，梁辛也不敢。


谢甲儿飞纵的速度极快，没过多少时候，脚下的真土境就已消失不见，方圆七丈的结界之外，只剩一眼如梦却杀人无形万道仙光。


再向上飞驰了差不多两柱香的功夫，周遭的仙光却渐渐‘少’了……越向上，仙光也就越稀薄，由此，视线中的一切更加暗淡了，看起来仙光隐隐有了消散的迹象。而此刻，在仙光浓烈时都丝毫无恙的结界，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梁辛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仙光稀薄了，并非乱流变得平稳，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乱流更加激烈了，所以才会如此。虚空深处，罡风太过迅猛，那些绚丽颜色尽数被它们吸敛、吞噬！


结界颤抖得愈发激烈了，即便明知道师兄不会带着自己来送死，梁辛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


仿佛一只被甩进滔滔洪流的蚂蚁，在发现自己的渺小、在发现一切都无力掌控后，那种打从心眼里弥漫而起的恐惧！


谢甲儿淡淡开口：“要动一动了，不过也不用担心。”


梁辛心里纳闷，不明白什么叫‘动一动’，可还不等他开口询问，谢甲儿陡然叱喝一声，带动着结界一起，于虚空之中如电穿梭！


在之前，结界之力足以抵挡乱流侵蚀，是以全不用理会外面，只要一路向上即可；但现在，乱流变得狂猛起来，单靠结界难以支持太久，所以谢甲儿要施展身法，于乱流中寻找一个个‘瞬间的空隙’，穿插前进。


谢甲儿的身法远非梁辛可比，于此间消失的同时，他就带着几个‘小家伙’从另一处现身，梁辛甚至都分不清，师兄究竟是在单纯地施展身法，还是已经祭起了天上人间的魔功！


“是身法，不是天上人间。”谢甲儿看出了师弟的疑惑，随口解释了一句。


头晕目眩之际，梁辛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目光兴奋：“你是咋、咋练成的？”


“遁入虚空几百年，我没死，自然也就练成了。”


比起初入虚空时，谢甲儿的感知、身法不知强了多少倍。他想飞仙，拼着险恶杀机，从仙光浓稠处一点一点向着暗淡处深入。整整五百年，无时无刻不再对抗乱流……


不知何时，最后一抹‘仙光’也消失不见，结界之外不存一物，只有浓浓黑暗。以梁辛的目力，也看不透这份纯粹到极点的黑。


除了谢甲儿，没人敢去凝视虚空，这份黑暗太浓稠，看得时间稍长，就会忽然失去方向、失去平衡，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仿佛失去，天嬉笑如此、梁辛如此、共承三蛮之力的大小活佛也如此！


众人被谢甲儿护着，在无尽漆黑中不知穿梭了多久……小活佛有些忍不住了，望向卸甲儿：“还没到么？”


不用谢甲儿开口，梁辛就代为答道：“估计已经到了。”


大小魔头的功法一脉相承，虽然修为上远远不如师兄，但梁辛也能感觉到，现在谢甲儿的纵跃，和先前大不一样。


之前谢甲儿无论如何移动，大方向始终是向上而去；而不久前开始，谢甲儿虽仍在闪电般游移，但止住了向上的势头，他只在附近‘跳来跳去’，借以躲避乱流冲击。


小活佛眨巴了眨巴眼睛，又使劲向外看了看，神情里更纳闷了：“到了？那五金奴才在哪？”


对朋友，梁老三一向耐心不错：“应该就在咱们附近，不过这里漆黑一片，咱看不见罢了。”


小活佛撇嘴：“五金奴才互殴，不往外崩火星子么，总得有点亮儿不是？”


梁辛咳了一声，无奈摇头：“虚空深处的乱流，连仙光都被吞噬，更别说火星子。”


“没火星子，怎么也没声音，应该叮叮当当乱响成一片才对。”


这下连梁辛都不耐烦了：“一个道理，光都不见，声音自然也被乱流吞掉了。”


小活佛眉头大皱，不知该说点啥，憋了一会，突然念了句佛偈，随后满脸庄严：“大音希声，是以难得闻听……”


旁边的天嬉笑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佛爷，混了，‘大音希声’出自《道德经》，是老道的词儿。”说完，丑娃娃也不敢去看小活佛的脸色，赶忙岔开话题：“虚空之中不见声光，不过……仙界壁垒又在哪里？”


这倒把梁辛给问住了，在他以为，仙界壁垒虽然不会真是个鸡蛋壳的样子，但总要有个实实在在的形状，就好像修士布下守护法阵那样，比如一盏红色光壁什么的。


谢甲儿一反常态，神情漠然并不多语，对其他人都不理会，但见到梁辛有疑惑时，他还是会开口：“壁垒无形却有质，不可见，不可辨。”


谢甲儿解释得很简答，其实真实情况事关‘空间’，远比‘不可见、不可辨’要复杂得多。非灵觉或感知特殊，根本就无法发现壁垒的存在。


‘壁垒’并不会阻挡什么，只要你能扛得住乱流侵蚀，大可一步跨过去‘穿’过壁垒，但你还是置身于缝隙虚空。也只有用乾坤之术，才能真正撕裂屏障，进入它背后的世界。


说过几句之后，结界之内又复沉寂，谁都不再开口。毫无意外，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静静等待……终于，谢甲儿开口：“来了！”


短短两字，声音低沉，但却压抑不住的颤抖、压抑不住的希望、压抑不住的恐惧。


一串凄厉暴鸣声突然冲入所有人的耳鼓，于数百年的互殴中，五金奴才终于再也扛不住重压，一起爆碎开来！堪比神器的宝贝于最后一瞬，在爆发出巨大力量的同时，也冲碎了乱流之威，把那一声仿若痛哭的锐响送出。


谢甲儿纵声大吼，在刹那中调整位置，蓄势已久的天上人间激发而起！魔功之内，梁辛、天嬉笑、大小活佛全都失去了五感，坠入无尽混沌之中，由此也没人能看到，就在此刻，睥睨天下谈笑杀人的霸王卸甲，泪流满面。


五百年的……死寂，死一样的寂寞。


五金爆碎，巨力轰袭，天上人间，挪移乾坤！


而下一个瞬间里，一道湛蓝色的光芒，轻而又轻地出现在谢甲儿的眼前。


湛湛青蓝，是天空的颜色！


另一个世界透出的微光，裂隙成形，穷尽五百年，谢甲儿美梦成真！


蓝色光芒并不算炽烈，却足以照亮天地宇宙，半生杀伐从不曾有片刻迟疑的谢甲儿，竟不急着去穿越裂隙，而是静静浮于光芒之前，仔仔细细把眼中的情形，认真烙在心底。


片刻之后，谢甲儿咕地低笑一声，身形一展，先将五金奴才的‘残肢碎骨’收集起来，这才从容动身，跨入裂隙……


……


天上人间消散无形，梁辛一屁股坐倒在地，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跳起来，向着四下张望。


蓝天、白云，身边清风浮荡，脚下不远处，几枚野花绽放于青草之间，空气都带了些淡淡花香，深深呼吸，惹得满身欢畅。不是洞天福地的那种灵元氤氲、修塑神形的快活，而是一种清恬、宁静。仿佛在酷暑之际，端起一碗冰镇的酸梅汤，糖水尚未入口、但冰块碰击细瓷的叮咚轻响已然入耳时的感觉！


梁辛的心砰砰乱跳，莫名其妙地紧张，声音也干涩的很，拽了拽师兄袖子：“咱们进来了？”


谢甲儿笑，忍住，点头。


梁辛还怕听错了似的，又加重了语气：“仙、仙界？”


谢甲儿又笑，忍，没忍住，笑，继续点头。


不远处的天嬉笑，身体忽然筛糠般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目光僵直而散乱，看了看梁辛、又看了看谢甲儿，似乎有话想说，但喉咙里只有咔咔的怪响，一张丑脸都被憋得通红，不知不觉里，眼泪都流了下来，可他喉咙中的怪响，却变成了咕咕的怪笑。


就在此刻，一串只能用歇斯底里来形容的大笑声，从梁辛身边响起，刚刚还稳重平静的谢甲儿，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狂喜，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癫子，一个跟头翻到空中，双手双脚乱挥乱踢；眨眼间又跳回地面，用爬的、用跳的、用滚的，放浪形骸乱追乱闹。


本打算进入此间，要先谨慎收敛，小心试探，可没想到心中的那份欢快，根本就压抑不住！到了现在，哪还会顾得会吵到仙家，会惹来神将，就算面前真站着个玉皇大帝，也拦不住老子的大笑！


打从眼眼里溢出来的……大笑、大笑、大笑！


梁辛和小活佛既没有道心，对飞仙事也没太上心过，可现在也忍不住要笑。


这份高兴简单得很。到了仙界？到了仙界！那自然要开心快乐！


小活佛比着梁辛还要更疯一些，撒开双腿围着憨子乱跑，舌头忙成了一团，一边笑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念着佛偈，还不忘追问憨子：“仙界了，能成佛么？咱还回去么？还回去么……哈哈，还回去个屁！”


……


纵情宣泄，十足闹了半晌，谢甲儿总算又清醒回来，对着几个同伴挥了挥手：“莫在闹了……”


几个人一起乐呵呵地瞅着谢甲儿，就他闹得最凶闹得最久，旁人早都回过神来了。


谢甲儿心情大好，也不在乎同伴的目光，笑道：“人生地不熟地，都小心些吧，都跟在我身边，先探探再说。”


梁辛也跟着笑道：“是要小心些，闹了这么久，怕是早就惹得神仙不高兴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遽然一道破空声响，一支利箭呼啸而来，直射梁辛眉心！


箭来得又快又准，单看势头，大致相当劲弩寡妇的一击，可这样的箭，对梁辛这群怪物来说，也实在不比一只蜻蜓来得更有威胁。


不过此刻所处的地方非同小可，谁也不敢怠慢，谢甲儿斜身抢步，翻手亮出了一道不知名地黝黑木盾，护在身前。


木盾是他在中土横行时抢来的宝贝，谈不上又多神奇，但能挡住六步大成的一击，谢甲儿没指望去挡下这一箭，他意在试探。就算木盾炸碎，他也能施展天上人间避开飞袭。


可谁都没想到，利箭在击中木盾的瞬间，‘啪’的一声就此折断！


谢甲儿一个没刹住，还是施展出天上人间，带着大伙后撤了十余丈。


小活佛还道他是扛不住一箭之威，才施展魔功退避的，咋舌道：“七步劲力？嫦娥境界？”


谢甲儿摇头：“充其量也不过是三步初阶，不对劲得很。”


众人都被他的答案吓了一跳，小活佛沉声道：“反常为妖，先找出偷袭之人……”正说着半截，他就闭上了嘴巴。


不用去找了，偷袭之人以自远处现身，正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射来！


梁辛又是吃惊又是纳闷，双方相距不算太远，凭着师兄、大小活佛的护身灵识，先前竟没能发现有人潜伏，足见箭手了得。可对方射过来的箭，在凡人中都不算最顶尖的，实在没什么稀奇。


再来的飞矢仍是三步力道，仍是遇盾而折，箭手却毫不气馁，于百丈开外，一次次引弓，片刻功夫，就将箭壶射空。


而梁辛在盯了箭手一阵之后，也恍然明白了，为何先前自己未曾察觉到他……相较于中土，仙界是一处全新环境，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虫豸畜生，对众人的灵识或者感知而言都无比陌生，一时间难以分辨再正常不过，不是灵识不管用，而是短时间里有些不适应罢了。


现在箭手的现身时候稍长，梁辛不用眼睛，也能清晰分辨他的位置、探知他的存在。


箭已射尽，箭手却并不退走，垂下长弓肃立于原地，默默望着几个外人，一言不发。


天嬉笑犹豫了下，低声道：“搞什么鬼！我过去抓他试试，还请两位魔君代为照应。”说着，肩膀微晃就要冲出去，谢甲儿却伸手拦住了他：“莫躁动，他身后还有人。”


梁辛闻言向箭手身后望去，片刻之后，滚滚尘土出现在视线尽头，又等了一阵，只见远处旌旗蔽日，马蹄声和踏步声几乎踩翻大地，来得不是神仙，竟然是一支大军！


五个人面面相觑，除了憨子仍自镇定，其他几个都满脸古怪，小活佛长长地吸溜了一口凉气：“敢情还真有天兵天将那么回事？”


仙界即天庭，其中有皇帝，有大臣，更有无数天兵天将，护佑人间匡扶正气……这些说法，不过是农户村妇的见识，神怪志异的故事。在修士看来，神仙境地，是逍遥世界、长生世界，大愿得偿随心所欲，又哪会再弄出凡人那套纲常法制来。


可眼前货真价实，正有无数雄兵从正前方开过来！队队兵马来回穿梭，一眼望去，铁甲沉沉，刀戈刺目！


谢甲儿的语气忽然清淡了，说的话也莫名其妙：“但愿他们真是天兵神将才好！”说话时，霸王面沉似水。


梁辛的心思全都放在对面的军队上，没太注意师兄的态度，纳闷嘀咕着：“天兵天将，都靠两条腿来跑么？”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铁甲虽然威武，但其中有些兵丁，因为跑得太急，呼吸都有些乱了……


另有一点稍显稀奇，如此多的兵马，于行动之际，马蹄、脚步、甲胄摩擦、刀枪碰撞，诸般响声震耳欲聋，但其中却没有号角调度、战鼓激励，士兵也不曾发出一丝吼声。


谢甲儿一动不动，就任由对方步步逼近，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乱动。


没过多少工夫，大军便来到近前，随即扎住了阵脚，军威强盛，比起大洪铁甲也毫不逊色。而细看之下，队列中的士兵，竟无一例外，全都是俊美之人！


眸子清透，剑眉斜挑，鼻梁通透……天兵天将的长相无可挑剔，尤其难得的是，每个人都从眉宇间透出一份清爽气度，就仿佛青岩白玉，赏心悦目。


相比之下，更显得梁辛这几个人‘妖魔鬼怪、面目可憎’了。

第336章 打我一顿


刀枪如林，气势如虹。


数不清的大旗高挑，随风翻卷猎猎作响。


旗子上的字弯弯曲曲，一笔一划都好像是‘蚊子腿’似的，梁辛这几个人谁都不识得写得是什么。


偌大的一支军队，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怕不有十万之众，可这么多人，竟连一个窃窃私语者都没有，人人嘴巴紧闭，神情肃穆。


梁辛摒心静气，运足耳力全身凝听……只有呼吸声！


谢甲儿仔细打量着对面的大军，先开口道：“有会说人话的么，出来一个。”


马蹄上哒哒，一个主官模样的小将催马上前，来到谢甲儿等人百余丈开外，与之前现身的那个箭手并立。


小将先把马背上的箭壶递给同伴，随即才望向谢甲儿，但嘴里并不出声，而是抬手指了指天空，跟着做出一个‘请回’的手势。


谢甲儿挑了下眉毛：“你让我回去？千辛万苦才过来，凭你一个手势，就让我回去？”


梁辛倒是挺想问一句‘我也想回去，你能帮忙不’，不过看师兄的神情，他没敢插话……


小将对谢甲儿的话无动于衷，又把动作重复了一遍。


谢甲儿的语气清淡：“你是哑子，只会比划，不会说话？”说话的时候，他抬起一根手指，遥点小将，意思再明白不过，再不开口，霸王就要动手杀人了！


小将紧紧闭着嘴巴，第三次扬起手指向天空……


此刻，站在梁辛身边的天嬉笑猛地叱喝一声，随手从脚下捡了块石头，向着对方掷去！


天嬉笑投石，打得是小将的胯下骏马。丑娃娃性子谨慎，生怕大魔君真杀了人，就此和‘仙兵’结下死仇，再没有开解的余地，这才抢先动手，射马留人。同时他也吃不准对方的底细，不敢直接祭出法宝，就以石块试探。


拳头大小的石块，凝聚的却是宗师之力，去世何其迅猛，啪的一声闷响中，骏马的头颅被石头打了个粉碎，小将也摔倒在地！


天嬉笑全没指望这一击能够得手，一时间有些发愣。同时他身边的梁辛也咦了一声，脱口低呼：“马怎么回事？”


马的身体也随着脑袋一起，在哗啦啦的怪响中散碎了。


天嬉笑那一击尽力斐然，打碎马头同时震碎尸身也不是不可能，但骏马‘碎尸万段’，并没有鲜血迸溅，那一块块‘碎尸’摔倒地上，居然变成了一堆碎石头……


天嬉笑立刻回过神来，低声对梁辛道：“我纯以蛮力而击，并未动用法术。是马本身不对劲，它是石头幻化的！”


马匹看上去活灵活现，没有一丝异常，若非无意中杀掉一匹，就连谢甲儿也不曾发觉，小将胯下的骏马，居然是法术所化、土行的傀儡兽。


马是傀儡，那人呢？谢甲儿反应何其迅速，心中疑问闪现之际，乾坤挪移的法术便已成形，那个小将才刚刚从地面上跳起来，还没来及站稳，就已经被他抓到了跟前！


‘仙兵神将’，在谢甲儿面前，竟和凡人无异，全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


谢甲儿大手挥起，向着小将的头上便拍。


而梁辛却猛地怪叫了一声：“别杀！”说着，身子一晃，抓住小将的衣袍拼命拉扯，险而又险地将他从谢甲儿掌下给拽了出来。


谢甲儿要想杀人，又岂是梁老三能拦得住了，不过霸王见师弟神情惶急，也就收手了。


梁辛救下了小将，可又怕对方还有什么奇特的本领会伤到自己，忙不迭又把他扔了出去，这才对师兄说道：“他应该是活的……”


梁辛的感知和身法，都有特殊之处，由此对事物的观察也要更加细腻。片刻之前，就在谢甲儿落掌之际，梁辛看到小将的脸上，明明白白闪过了一抹苦笑，还有他眼中那份‘不舍、不想死’的神情！


傀儡无智，哪会有什么表情，而小将死前一瞬的神情，完全是心底流露，做不地假。


梁辛不是个滥好人，受干爹影响骨子里又染了魔头性子，虽然谈不上杀伐决断，在对敌时也不会优柔寡断。可在他心里，因为罪户出身、铜川仙祸等经历，让他对‘无辜’两个字看得颇重，罪不至死的，能不杀就不杀，这一点是绝不会错的。


尤其是这个小将，无论从神情、反应和身手上看，都不像神仙人物，倒像极了青衣卫中那些凡人武者，以修士神力屠戮普通凡人，这样的事他总忍不住要管。


梁辛能发现的、能想到的，谢甲儿都看得更清楚，只不过拍碎对方的脑袋会更直观些罢了，见师弟救下小将，谢甲儿只是略显不耐烦，倒也没多说什么，抬起手指对着正远远摔去的小将肩膀遥遥一戳。


指尖劲力激射而去，立刻将小将的肩膀洞穿了一只小洞，鲜血飙溅而起，小将神情痛苦，重重摔在了地上。


试探之后，谢甲儿语气笃定：“马是傀儡，人却是活的。”


仙界、石马、活人、凡间力道……


天嬉笑杀马、谢甲儿抓人、梁辛救人到谢甲儿再伤人，前后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在小将摔落在地的同时，对面的大军也终于有了反应，第一个现身箭手又复引弓遥射。


而一箭之后，天空陡然阴暗！


无数箭矢破空而起，大军阵中所有射手同时引弓！一个瞬间里，不知多少箭矢破空而起，密密麻麻，向着梁辛几人射来。


尖锐的破空声汇聚到一起，化作怒潮激涌时的隆隆巨响！


雄兵箭阵，气势煌煌，梁辛抬头望着无尽飞矢遮天蔽日，向着自己呼啸而来，心中却更加疑惑了。箭阵声威惊人，可箭矢上所蕴的力道，也不过如此……仍和刚才一样，不过是凡人力道！


谢甲儿忽然笑了一下，眉宇间殊无欢愉之意，相反，却蕴着浓浓失望！眼前的飞箭袭杀对他们全无伤害可言，可谢甲儿却仍踏出一步，仿佛不用力就不足以发泄似的，开声大喝，同时陡然双臂一撑，满天飞矢于他头顶十丈处陡然凝滞，再无法寸进，仿佛被冻入看不见的玄冰之中！


而大军之中旌旗翻扬，箭手都好像麻木到了极点，对谢甲儿的神通视而不见，在旗令的催促下，一次次弯弓搭箭。


弓弦搅动、利箭破空，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箭阵终于停歇，军中射手箭壶尽空。谢甲儿双手擎天，十丈之外，千万支利箭凝聚成一片寒光四射的乌云，饱蕴杀机。


虽然还没有真正对冲对战，但凭着谢甲儿的眼力和几个‘越界’宗师的灵识，与敌人接触一阵后，都已经探得明明白白，眼前的队伍行动再如何整齐、装备再如何精良、训练再如何有素，也都跳不出‘凡人之师’的圈子……这支军队，别说是‘天兵天将’，他们连中土的修士都不如，无一例外都是普通人！


谢甲儿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且愤怒，字字如雷震荡天地：“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仙界之中，又怎么会有凡间的军队！”


铁甲仍旧沉默，回答谢甲儿的，是一道轻轻的摩擦声……长刀出鞘时的仓仓轻响，先前负伤的小将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全不顾肩膀血流如注，正将腰际的长刀抽出，遥指卸甲儿。


金铁交鸣，刀光胜雪！随着少年将军挥刀，整支铁甲人人亮出武器，压住马蹄开始缓缓前进。


大军行动，谢甲儿面色张狂，‘托天’的双手上，十根指头都跳到了几下，一阵金属嗡鸣声随即响起……悬在梁辛等人头顶十丈处的无数利箭，都随着霸王手诀缓缓转动，原本向下的箭簇尽数掉转，直指对面的雄兵！


只要霸王一个心意，千万支利箭便会呼啸而去。


大军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逼近。士兵眼中只有几个外来强敌，谁都不去看那片正对自己的黑压压的利箭乌云。谢甲儿嘴角一抽，冷晒。旋即破空声尖啸，千万箭矢中的一支激射而起，仿若流光掠影，直射敌阵！


箭光奇快，弹指间便穿越数万铁甲，轰的一声，炸入极远处一方山石。谢甲儿意在警告，这一箭并未杀人，不过……不杀人，比杀人要更难得太多了。


对面无数军马，人影叠叠，摩肩接踵。凭着谢甲儿的劲力，真要射穿一连串的士兵毫不稀奇。而他这一箭直线射出，速度奇快且平均，之所以没伤人，仅仅是因为：箭在‘钻空子’。


前进之中，人人身体颠簸、四肢摇摆，动作中会留下一个个‘空隙’。


数万人马铺满视线，每个人都有‘空隙’，在某一个瞬间，于某一条线路上，所有士兵举手投足的‘空子’连成一条直线……以一箭要穿过大军却不伤一人，眼力要何其惊人，算计要何其精准！


一箭之后，谢甲儿沉声开口：“屠戮此间举手之劳，找一人出来答我所问，便谁都不用死。”


若在中土，只凭着一箭，莫说凡间军队大洪铁骑，就是修士组成的大军，也要惊悸止步了。可对面的铁甲仍在前进，阵中士兵们都不见丝毫惊讶。仿佛谢甲儿本就该有这样的本领；仿佛宿命如此避无可避，他们……本就是送死来的。


立于阵前的少年将军，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手中长刀挥舞而起，猛地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向谢甲儿冲来！而他身后的数万雄兵，蓦地放开速度，随同主官开始冲锋！


沙尘这天，蹄声如雷，大地簌簌颤抖，却仍无一人开口，只有刀光刺目，却无呐喊嘶吼，杀气弥漫了天地，但随之而起的死寂更要憋爆了这个世界。


梁辛心里也被憋得无比烦躁，但还是劝谢甲儿道：“怎么看都是普通人，伤不到你我，师兄饶下他们吧。”


谢甲儿旧话重提：“仙界之内，怎会有凡人的军队？”


梁辛又哪能答得上来，只有皱眉瞎猜：“说不定是神仙的奴仆家兵……”这话梁辛自己说得都没底气，连修士都不与凡人为伍，飞升后的神仙又怎么会养一支普通人的军队。


“如果不是呢？”谢甲儿的声音清淡，但语气里却蕴着莫大的怨毒！


梁辛愣了愣，有些不明白谢甲儿的意思，可转念一想便恍然大悟！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神仙的家丁，眼前的大军是什么？


军队就是军队，再也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由此问题又绕了回来，仙界之中，怎会有凡人铁甲。


除了塑石为马的傀儡法术稍显异常，面前的兵马比起大洪铁骑，也实在没有特殊之处。而大洪朝的军马中，也有精擅各种异术的特殊部队，只不过规模都不似眼前这般宏大罢了。


凡人雄兵，不应存在仙界之内。那有凡人军队的地方，自然也就不是仙界。念及此，梁辛只觉得口干舌燥，脑子都乱成了一团，这里不是仙界，它又是哪里？


另一个凡人世界？


“凡人、凡间。我苦熬几百年，却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你觉得，我恨不恨这个地方？你觉得，我恨不恨他们？不毁了这里，不杀了他们，我如何泄恨？”谢甲儿毫不掩饰心中的恶念，目光炯炯，逼视梁辛。


梁辛心里害怕，情不自禁后退两步，跟着只觉得肩膀一沉，一只大手稳稳扶住了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憨子。


大活佛还是那副憨笑模样，唯独目光是恬静安宁的。没人知道憨子是无意而为，还是靠着心中的一点慈悲佛性所以站出来支持梁辛。不过有他这一扶，就足够了。


梁辛先退后进，又回到了谢甲儿身前。后者语气淡漠：“怎么，你真要拦我？”


梁辛结结巴巴，可还是咬牙开口：“他、他们没请你来，是你自己要来……”


和谢甲儿讲道理，是天下一等一的蠢事，幸亏梁辛还不算太傻，见师兄脸上的戾气愈发浓重，马上醒悟过来，又急忙改口：“干爹五世为人，创出逆天神通，而他老人家的心思也变成了凡人性子，他也不许修士去找凡人的麻烦……”


后半句纯粹是情急之下胡编乱造，老魔头的确看不上修士，但是也没有过梁一二‘搬山’的心思，梁辛盼着能用抬出干爹的旗号来劝住谢甲儿，可这次也是话到一半就再度闭嘴，对干爹的了解，师兄比着自己可要多得多，自己这番‘花言巧语’纯粹是找死。


梁辛立刻改口：“杀不杀他们也无关大局，咱们一飞，他们又哪拦得住……”


这也是废话，现在是谢甲儿想要杀人泄愤，能退也不会退。


到最后，梁辛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劝，伸手一拍大腿，苦着脸道：“你要是在不解气，就打我一顿得了。”


几句话的功夫，不知死的大军已经来到近前，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将，把手中的长刀舞成一团银光，作势欲纵。就在此刻，谢甲儿陡然扬声大吼，双臂向前狠狠一抡。


被他托在半空的‘箭云’轰然炸碎，千万支利箭激射而去，快若浮光掠影，尽数飞袭敌阵！


随即轰轰巨响撼天动地，铁甲雄兵人仰马翻，转眼乱作一团。可即便如此，仍没有一个人开口，连一声惨叫都不曾响起……就算是真正的聋哑残疾，也仅仅是不会说话而言，在摔倒时也会惊呼、疼痛时也会惨嚎。


梁辛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说了半天，师兄还是出手了，凭着霸王手段，这些凡间甲胄有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谢甲儿砸出万箭之后，看也不看眼前的兵马，对梁辛说了句：“你欠我一顿好打！”说完转身便走。


梁辛听出了师兄话里的味道，急忙抬头再去看不远处的兵马，数万雄兵几乎人人倒地，摔得狼狈不堪，其中也不乏被自己或者同伴武器误伤之人，但略略看过，并无一人被箭矢所杀。


再仔细看，铁甲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遍布着无数个大坑……刚刚谢甲儿动手，利箭射入大军，但却并未杀人，每一支箭矢都射入了士兵脚旁的地面，箭上凝聚大力，轰得泥土粉碎，众铁甲人人立足不稳，摔翻在地。


铁甲倔强，被摔得半死，但能动之人，却都在奋力爬起，冲在阵列最前的那个小将，也正在用长刀做拐，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又惊又喜又气又恨，前两者归师兄，后两者对铁甲，梁辛身形急震，猛冲到小将跟前，抬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跟着又冲他吐了口唾沫，骂道：“给老子躺着！”


骂过之后又忙不迭转身去追谢甲儿，追上后嘿嘿笑道：“师兄神技，万箭射万人，却未杀一人。”


谢甲儿无意和梁辛计较什么，他已经烦躁透顶，但心里对‘此间即仙界’之说还抱有一丝希望，只想离开这里再去别处探探。


待梁辛赶上来，谢甲儿一抓他的肩膀，同时招呼上其他三个会飞的同伴，正要飞天而起，不料天却突然黑了下来。


骤然而来黑暗，从朗朗乾坤到漆黑一片，没有任何过渡……不是月升日落黑夜降临，而是无尽乌云，不知从何而来因何而聚，于毫无征兆之间，陡然铺满苍穹！


黑云如铅，沉沉欲坠。在中土的时候，也只有老实和尚天劫那次，梁辛才见过这般厚重的墨云。


小活佛眉花眼笑，搓着手心道：“打完了假天兵，真天兵就来了？”


谢甲儿没理会小活佛的笑话，但神情里也兴奋了许多，眯起眼睛说了句：“好像有些意思！”

第337章 赤涅罗刹


片刻之后，漫天墨云同时一震。正抬头仰望的梁辛恍惚间觉得，仿佛天空要崩塌或者沉降了似的，脚下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小活佛满脸不以为然，伸手扶住他的同时撇嘴笑话道：“以前也没觉得你这么胆小。”


不等梁辛说话，谢甲儿就冷笑开口：“不是梁磨刀胆子小，是你感觉不到！”


梁辛探知外界不靠灵识，而是靠自己身体的敏锐感觉，就在墨云震动之际，梁辛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了他无法想象的绝大力量，由此才会产生‘天塌压顶’的错觉。


说话的时候，空中乌云又起变化，又震颤了几次之后，缓而又缓地开始流转……看上去，就好像有一条恶龙，正摇头摆尾不断盘旋，由此也带动了墨云一起旋转。


墨云流转由缓而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此刻落在梁辛眼中的，已经不再是黑沉沉的天，而是一只压在千丈高空、正飞快旋转的巨大漩涡！


天现异像，几个中土来者面面相觑，谁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一队‘本地’雄兵，现在也重新列队，不过并没有再冲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上的漩涡吸引。


兵卒面色平静，和对阵谢甲儿时情形相若，没有人发出一丝声息，从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到太多恐惧，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形。


漩涡越转越快，不知何时开始伴有隆隆巨响，仿佛千万头猛犸巨象正从天上踩踏狂奔……小活佛也不再说笑了，与憨子并立一处，严阵以待。


梁辛看得头昏眼花，天上那只漩涡转得太疯狂，以至于它自己都无法再控制所有的力量，已经隐隐现出崩碎之势，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遮蔽苍穹的‘黑幕’就会支离破碎！


果然，又过了不久，冥冥之中陡然爆起一声巨响，继而漫天乌云轰然散碎，那只可怕的漩涡竟真的给自己给‘转’散了。


可就在漩涡消散前的瞬间，自它的斗眼中，突兀地坠落出一团五彩斑斓的怪东西……下一刻，青天再现，世界又复明媚了。


漩涡中掉出的那团‘怪东西’，‘咚’的一声摔落在地面，所落之处正处在铁甲大军与梁辛等人中间，距离双方差不多都有百丈距离。


怪东西颜色明艳，形状看上去好像一个大个的‘肉圆子’，落地后忽然一分为二……梁辛这才看清楚，哪是什么肉丸子，而是抱成一团的两个人，摔到地面后，分开跳起。


突兀出现的两人一男一女，都浑身赤裸。其中的女子体态高挑风姿绝伦，大约二十几岁的年纪，五官精致玲珑，自眉宇间凝着一副媚气，一头浓密长发直垂脚跟，其中还有几缕散落披于身前，于高低起伏间更显诱惑，除了美艳无方，这个女子与普通妇人还有一处区别，白皙肌肤上，蔓延着几道古朴、粗豪且诡异地红色纹路。


梁辛吞了口口水，看完了女的，再去看男的，一眼望去心里立刻翻了个个。


‘男’的身体粗壮，四肢强健，脖子比着金玉堂秦痩的大腿还粗，可他壮则足以，却完全谈不上‘健’，他的身体长得根本不成比例，与其说像人，到不如说是一只巨大的野猪人立而起。此人皮肤黝黑，胸上腿上都长满钢针似的鬃毛，红发、绿眼，一双三寸长的獠牙倒长，呲出口唇。


另外在他身上，也和女子一样，长着红色纹路……这个男的，干脆就不是个人！


梁辛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掉转目光，再去看女子，养养眼睛……一边吸溜着凉气，问身旁的同伴：“这两个是人是鬼？”


他也只是随口而问，本没指望得到答案，不料小活佛忽的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梁磨刀，你听说过罗刹么？”


梁辛想也不想就应道：“当然听过，琼环发动玲珑宝贝，就化身罗刹……”


话还没说完小活佛就怒道：“放屁，琼环那个是玲珑修罗，修罗是修罗，罗刹是罗刹，两回事！”


梁辛对这些神怪的见识，都是来自童年时、老叔带个他解闷的那几本民间怪谈，他还真分不清修罗和罗刹之间的区别，反正都是魔鬼就对了。


在‘正统记述’中，这两种恶物虽然都是魔，但其间差异却不小。


修罗恨天，不过他们的性子高傲无比，所以从不欺凌弱小、更不会滋扰人间，修罗生平只与天神为敌；


而罗刹却生性残暴，杀仙杀人杀鸟兽甚至同类相残，这一族中男的长相可怖，但罗刹女却是‘绝妙相’。


小活佛三言两语，梁辛就明白了眼前这对怪物是什么东西，恍然：“两个罗刹？从天上掉下来又是怎么回事？”


小活佛目光炯炯：“从天上掉下来的事情我猜不透，不过，两个罗刹身上都长了煞纹，他们便不再是恶鬼了……而是凶魔，赤涅罗刹！”


小活佛的声音少有的低沉，其中还夹杂着一份深深的敬畏、恐惧！


与众生相同，罗刹也是能够修炼、有机会飞升的。


所谓飞仙，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就是‘晋升’。


修士‘晋升’了，从此变成仙家；而罗刹身上盘有煞纹，便说明他们也‘飞仙’过，从普通恶鬼化作了更加神通广大的凶魔，唤作赤涅罗刹，一般来说就直接把他们叫做‘涅罗刹’。


“他们两个……飞升后的罗刹？”梁辛开始模棱眼珠子，脑子又乱了。


初入时他们只道此间是‘仙界’，跟着见到凡人铁甲，又道这里是个和中土差不多的一个‘凡人间’，可现在又从天上掉下来两个飞升后的罗刹……有涅罗刹的地方，是凶魔境界？


仙人不会豢养凡间军队，涅罗刹说不定喜欢弄支铁甲大军来玩？这样倒是能说得通，但看上去又不像：那些雄兵对两个涅罗刹也显示出强烈地敌意，刀枪锋锐尽指向两个魔物，只等主官号令便会再次发起冲锋。


谢甲儿见梁辛的脸色一时一变，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瞎猜无益，等等看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两个涅罗刹没什么动静，就在站原地，神情兴奋地打量着四周，那个男的一边乱看一边不停地抽动鼻子，用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那个女子面带甜甜笑容，美目流盼，眼光销魂……


过了一阵，两个涅罗刹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对望之下，同时发出了一声欢呼，全不理会旁人，各张双臂，又复拥抱成一团。


梁辛笑得挺厚道，对身旁众人低声道：“像是两口子。”


谢甲儿冷哼了一声：“再仔细看看，有趣得紧！”


仔细端详，两个魔物不单单是拥抱在一起，他们各自都还有些‘小动作’，男的埋头，鼻子仍不断的抽动着，正沿着女子身体上的煞纹嗅个不停，神情里尽是贪婪，嗅得久了，似乎再也忍受不住美味的诱惑，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女子的煞纹……


女鬼发出了一阵咯咯低笑，眼神却更加明亮兴奋了，玉指温柔滑动，满是爱怜地轻拂男鬼的丑陋身体，而她手指摩挲之处，也是男鬼身上的煞纹。


一对涅罗刹都显得异常兴奋，而他们的关注、爱抚之处，都是对方身上的煞纹。


梁辛终于看出了些端倪，语气里纠缠着纳闷与惊讶：“这两个怪物，都稀罕煞纹，好像以前没见过似的……他们是刚飞升的？”


谢甲儿皱眉不语，他也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几个人正在沉吟之际，对面那支铁甲，忽然炸起一阵金属摩擦声，领头的年轻小将再度舞起长刀，带领大军再度开始冲锋。


大军又动，依旧不存嘶吼，只有隆隆脚步与刀枪惊鸣！


不久前他们被谢甲儿阻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摔得极惨，被刀剑误伤有之、摔断了胳膊大腿有之、鼻青脸肿面皮戗伤更比比皆是，可即便如此，在第二次冲锋中，所有士兵仍在拼命前进，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彷徨，也看不出愤恨和勇猛，只有……慷慨！送死般的慷慨。


铁甲的声势大不如以前，可前进的步子毫不停顿！


两个涅罗刹本来就是恶鬼中的恶鬼，平时只有他们杀人的份，又哪遇到过别人的主动袭击，大军才甫一动身，两个魔物就一起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同时跃起，不退反进迎上铁甲。


旋即，两条泥沼血路，霍然出现在大军之中！


以凡人之力，又如何抵挡‘飞仙’后的恶鬼罗刹。两个涅罗刹甚至都不用动手，只凭身体一路撞去，面前的铁甲连耽搁他们半步的资格都没有！只稍一碰触，士兵就会在嘭的一声闷响中彻底炸碎，只剩一蓬鲜血飞溅半空……


片刻功夫，两个涅罗刹就分作两个方向，各自从大军中兜了个圈子，不知多少人被碎尸万段！


男罗刹鬼杀的兴起，全身上下故意裹满血浆，嘴里不停发出嘶哑的欢呼；女魔也一样的兴奋，但眼前这群人实在太脆弱，让她在杀戮中也产生疑惑，张开小嘴，对着远处的同伴发出一连串古怪地音节。


罗刹的‘话’，听起来就好像一大堆贝壳互相碰撞，稀里哗啦的脆响，短暂而急促，听的人心乱。


男罗刹大吼着回答了几声，双臂陡然挥舞了起来，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杀得更卖力了！


明媚天地转眼变成恶鬼的屠场，梁辛看得眼角直跳，牙齿咬得发酸。身边的天嬉笑忽然伸手，死死拉住梁辛的胳膊：“是那些士兵自己送死，其中怕有深意，宗主先请稍安勿躁，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何况，那两个恶鬼，怕、怕是不好对付。”


丑娃娃的目光深处，藏着一抹恐惧，那两个而退的身法，至少凭着他的目力，完全跟不上。天嬉笑自忖，以自己的修为，在两个涅罗刹面前，怕是比着那群凡人士兵也没什么区别。


铁甲中还是没有惨叫响起，沉默中的冲锋，沉默中的屠杀……悍不畏死，但却死的全无意义，每个人的眼中明明都写出了‘不想死’三个字，可冲锋依旧，无人退却！


梁辛口中苦涩，天嬉笑的阻拦固然有畏惧掺杂其间，但道理却再明白不过，这些人和自己没有一个大钱的关系，甚至还可以算作是敌人，而且他们是自己送死，他们有他们的目的，只不过旁人不知道罢了。


可是没有理由，梁辛就是想帮他们……与正邪无关，与对错无关，或许只是心中那一线……与生俱来的善。


性本恶？只去想着那份恶性，自然也就忘记了、看不见另一份与恶共生的天性善良！


就在梁辛甩开天嬉笑的时候，另一道强壮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飞纵而起，于雷霆大吼中直扑罗刹……大活佛，十一。


第一个出手的是憨子。


满脸韦陀怒像，目光却永远平静，大活佛气势煌煌扑入‘屠场’，掌蕴惊雷向着男的涅罗刹当头一击！


涅罗刹满眼狂热，正全神享受着他的屠戮盛宴，见大活佛扑至，神情更加亢奋，想也不想抬起粗厚的巨爪，直接应向憨子。


嘭的一声闷响，两只手掌交击一处！


双掌相抵，大活佛在上，涅罗刹在下，于交击瞬间里，两个人的身体都微微一晃。旋即涅罗刹站稳脚步，呲着獠牙露出狞笑；而憨子的身体却陡然扩大了一周，裸露地皮肤上，粗粗细细的血脉尽数高高鼓起，仿佛一层黑色的蛛网突然爬满他的全身。


大活佛被巨獠的恶力反冲，只怕坚持不了片刻就会暴体而亡！而下一个瞬间，雷霆般的大骂响起，小活佛遁化金光随行而至，双手同时按住憨子的肩胛，将自己的力道尽数送入同伴体内，三蛮之力共抗涅罗刹的一只鬼爪！


小活佛是妖，恶鬼屠戮凡人在他眼中，和凡人践踏草皮真没有太多的区别。他本无意此战，可他更不能舍了数百年里相依为命的憨子，骂归骂怕归怕，该打还得打，憨子去送死，他也哇哇大哭着、骂骂咧咧着、满心不甘地……跟着去。


三蛮之力，放在中土世界，又几人能挡？可涅罗刹高擎的单臂只是微微一沉，身形并未再见一丝摇晃！涅罗刹笑容愈发狰狞，另只手探出抓向憨子头顶。


就在鬼爪子堪堪摸到憨子头顶时，又是一声怒喝传来，第三条人影如电而至，梁辛赶到，旋即天下人间！


数丈之内时间凝固，涅罗刹僵立不动。中土世界的天道漏洞，放在此处依旧管用，但与以前稍有不同的是，魔功刚一成形，梁辛的身上就同时显出几道狰狞伤口。


反噬乱流太过凶猛，远超以往！


魔功一切正常，只不过被困住的那头雄涅罗刹的反挣之力太强！怪物挣扎的力量越大，天下人间内的乱流也就越激烈，梁辛才一出手就遭重创。


梁辛咬牙苦撑，心念急转，召唤冲来途中便已放出的阴沉木耳。奎木狼应诏，带动戾蛊黑鳞呼啸而起，冲向天下人间！


戾蛊黑鳞的破空声在刚刚想起，便戛然而止，旋转击中的势子也就此消散……


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而又轻地捏在黑鳞的边缘……饱蕴老蝙蝠四成修为的黑鳞，就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蜻蜓，上下颤动反复挣扎，却没有一丝效果！


女涅罗刹出手。


女子绝美，将巨大的木耳捏在双指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件凶器，同时另只手向着旁边轻轻一弹，将天嬉笑攻向她的法术轻松驱散……


看了两眼，女子便对黑鳞失去了兴趣，十指同时搭上木耳，柔若无骨的双臂轻盈一颤，‘啪’的一声脆响，生长无数年头、又被蟠螭精血炼化的戾蛊黑鳞，好像一直脆弱的细瓷盘子，竟硬生生地被掰她掰碎了！


与此同时，梁辛也再也扛不住乱流压力，怪叫了一声，天下人间散碎无形，魔功笼罩下的几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男涅罗刹脱困，立刻怒啸一声，鬼爪抓向梁辛，要活撕了他！涅罗刹的动作何其迅速，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眼前这三个敢跳出来对付的‘小东西’，忽然消失了……


突兀、怪异、莫名其妙，一下子就没了！


同时，大小活佛和梁辛三个人，乱七八糟地从‘空气’中掉了出来，远离战团，正摔在谢甲儿身边。


天嬉笑顾不得去捡法宝，忙不迭赶上去扶起掌门。不用问，自然是谢甲儿施展空间挪移的奇术，于生死一线间救下了几个人。


谢甲儿低头看了梁辛一眼：“你欠我那顿打，我自己不太好意思动手，就让罗刹鬼代劳了。”


梁辛死里逃生，脸上还没恢复血色，结结巴巴的应道：“下次你别、别不好意思了……”


谢甲儿冷晒，没搭理梁辛，而是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下去：“不过，罗刹鬼打了我师弟，这个仇却是要报的。”


说着，谢甲儿踏上两步，把几个小的全都挡在身后，举目望向了那一对涅罗刹。


替师弟报仇、救那群凡人性命，也不过是些说辞吧，谢甲儿倾尽心机，却‘飞仙’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心里早都烦躁不已，不狠狠打一架，霸王不痛快！


两个涅罗刹，天生就是杀戮性子，就算梁辛等人不动手，在杀尽凡人后他们也会主动追杀上去，此刻对方敌意尽显，双鬼哪还有半分犹豫，随手扯碎身边的几个铁甲士兵，彼此招呼一声，纵跃而起，一左一右自半空里划出两道血淋淋的长弧，扑向谢甲儿！

第338章 玲珑慈悲


不等涅罗刹扑进，谢甲儿就将双手一探，十根手指急促跳动，与击杀‘螃蟹’时如出一辙，两个涅罗刹所在的空间尽为他所控。


空间被锁，二鬼急冲的势子也陡然凝滞，呆立半空！谢甲儿的脸上微微显出了些失望，淡淡说了句：“不过如此。”说着，十根手指同时一弹，锁住怪物的小空间四分五裂，浓稠的鲜血泼溅而出。


因为空间的错乱，两个涅罗刹的惨叫听起来无比遥远，断骨碎肉被扬撒得到处都是，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即便以前见识过师兄的手段，梁辛也没想到，这一战放在谢甲儿手中竟然如此简单，打从心眼里泛起来的，有震骇有畏惧也有敬佩。


小活佛也看傻了眼，眨巴着眼睛嘀咕道：“这、这也太魔障了……”


他的感慨尚未完结，不料从两个涅罗刹丧生的半空里，遽然响起了两声婴儿般地啼哭，两头怪物又突兀出现，身形毫不停留，再度向着谢甲儿扑来！


那些碎尸、断骨还散落在地，可两个怪物竟然又出现了，而且单以扑跃的力量来看，实力比着先前毫不逊色！尤其稀奇的是……‘新来’的两个，虽然也是怪物，但却不是涅罗刹了。


仍是一男一女，但长相都丑陋无比，面目狰狞让人憎恶，头上长瘤肋生肉翼，背上还高高鼓起个驼峰似的东西，四肢却尤其粗壮。


小活佛眸子一缩，惊愕道：“这两个是夜叉……罗刹怎么变成夜叉了？！”


谢甲儿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也不想明白，不管什么东西，大不了再杀一次便是。强敌又至，便只换来他‘哈’的一声大笑，神通再起！


比起‘前任’，夜叉的实力相若，但要更警觉得多，飞扑的速度极快，且轨迹变化多端，不让谢甲儿轻易逮到。双方相持片刻，一头夜叉终于在迂回中冲到近前，鬼爪猛起抓向谢甲儿的胸膛。


鬼抓下，霸王的身形陡然消失。乾坤挪移不止能杀敌，更能让主人任意穿梭于空间。那只夜叉鬼爪落空的同时，谢甲儿已经从他背后跨出，魔功一引，夜叉所在的空间轰然爆碎。和上次一样，怪物惨叫声中，血浆飞散，碎尸洒落。


另一头夜叉怒啸连连，飞扑而至。谢甲儿正要伸手相迎，不料他身前的空气猛地一颤，一抹雪亮的刀光闪过，自第一头夜叉丧生之处，竟又跳出来一个浑身裹满乌黑煞气的冷面男子，引刀刺向谢甲儿！


谢甲儿大吼一声，借着乾坤挪移，险而又险地躲开了突兀出现的敌人……


一个中土奇葩，与两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滚滚相斗，打成一团，论起‘真实本领’，自然是谢甲儿更胜一筹，可那两个怪物竟然是‘杀不死的’。


不是杀不死，每次怪物被魔功击中，都会碎尸万段，死得不能再死，可旧的那个死了，又会从身死之地再跳出来一个新的，而且每次‘跳’出来的这个新的怪物，都与前次形态不同：


罗刹死了，来了个夜叉；夜叉死了，又来了个煞鬼；煞鬼死了，又有修罗现身……


相斗了一炷香的功夫，谢甲儿最少杀掉了十几头怪物，地上到处都是恶臭的血浆，可不管他怎么杀，怪物永远是两个！


梁辛、大小活佛都伤的不轻，先前与涅罗刹那一战，梁辛被乱流反噬，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骨头断了好几根，一时间都没法再站起来；大小活佛则被恶力反冲，经络受创，面色苍白。


不过几个人谁都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早被眼前这场诡异之战惊呆了，怪物的实力固然可怕，可他们的‘能力’，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小活佛终于看出了端倪，身子晃了晃：“轮回，这是轮回……两个涅罗刹也、也是领悟了天道的！他们手中握着‘轮回’天道，这一世死了，下一世就会出来！”


“操！”一向不怎么说脏话的梁辛，也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也太扯了吧！”


小活佛失魂落魄，摇头苦笑：“不扯，不扯，人也好、鬼也罢，飞升这种事，都是一样的……”


别说真正的修士飞仙，就是中土世界中的神仙相，在渡劫之后，都会掌握一重天道。罗刹也是如此，它们渡劫飞升，不是光靠着实力强大，也要有所领悟。这对涅罗刹领悟的天道，便是小活佛所说的‘轮回’。


不过这对涅罗刹，无论是身体力量还是手中的天道，至少看上去都要比着梁辛打过的神仙相厉害得多。


特别这道‘轮回’，几乎给了涅罗刹不死之魂！绝非梁辛对付过的神仙相可比。


其实在这其中，有个关键之处，就是‘天劫’。


悟道和飞仙并不是一回事。悟道之人，还要经历天劫才能够破界飞仙，在猴儿谷的假大眼成形之前，中土世界上不知多少悟道之人被天劫轰得神形俱灭。只有最最优秀、强大的悟道修士，才有机会飞仙域外。


后来骸骨老兄改变天地，修士天劫也随之被篡改，原本一炷香到半个时辰爆发完毕的雷劫被拖延到六个时辰之久，‘渡劫’变得简单了许多。考试的难度降低了，通过的人也就多了，但合格者的整体‘质量’自然也随之下滑。


这也造成了神仙相实力参差不齐，其中也有佼佼者，以‘百无一用’的修为，遇到真劫也未必过不了。只可惜他们永远也没机会去试一试了……无仙也好、一椭也好，这两大首领，前者为领悟活着而荒废修为、后者则因重伤而战力骤降，这才被梁辛击败。


两个罗刹鬼不是从中土世界飞升的，他们的天劫，比起神仙相的天劫不知严格了多少，能活着渡劫，实力自然要比普通神仙相更强。


涅罗刹的实力，便是骸骨老兄未篡改中土时，成功渡劫的剑仙实力！


所以，涅罗刹不一定比神仙相更厉害，但他们肯定会比绝大多数神仙相更强。如果扭转时空，让这对涅罗刹对上四大首领全盛时的任意两人，胜负还是未知之数。


两个怪物的实力固然惊人，可梁辛更关心的是如何才能破掉他们的‘轮回’。小活佛苦着脸摇头，他能猜透对方的天道真意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破道。


谢甲儿倒是无所谓，于剧斗中哈哈一笑：“把两个鬼子的今生来世都杀干净，自然破道！”


旁人早已记不得两个涅罗刹已经‘几世轮回’了，而谢甲儿的身上，也几次被怪物的狂攻扫中，粗壮的身体上添了不少鲜血淋漓的大口子。谢甲儿越恍若未觉，神情越来越兴奋，声声大吼也越来越响亮！


至少到现在为止，师兄还未落下风，梁辛还不算太担心，除了天嬉笑之外他们几个都伤的不轻，想动也动不了，帮不上忙。何况就算能动，冲上去或许不难，可那纯粹是添乱，只能让谢甲儿分心。


天嬉笑抽了个空子，把破碎的戾蛊黑鳞捡了回来，梁辛暂时也顾不上心疼，所幸黑鳞虽然碎裂，但奎木狼无恙，随着梁辛的心意，回到了主人体内。


恶战正酣，梁辛等人紧张观战。可谁都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异变突起……那支铁甲，竟又杀了上来！


士兵们不管不顾，有的挥舞利刃，有的干脆赤手空拳，潮水般扑涌而至……尽数扑向三个绝世强者的战团。


谢甲儿和两个涅罗刹，都在如电移动，眨眼前在天上，眨眼之后又跑回地上，就连梁辛也未必能随时跟住。可铁甲人数众多，一旦涌过来就是‘漫山遍野’的一大片，只要三个强者落到地面上，就会进入大军笼罩的范围。


谢甲儿既然答应了梁辛，就不会再去对付这些‘哑巴’凡人，但战局险恶，时时刻刻都是生死一线，他在不停的挪移空间时，也不会去刻意避开大军，于他而言，凡人上来或者不上来根本无所谓，他该怎么打就还怎么打。


而两个涅罗刹，虽然‘轮回’个不停，但凶根本性不会改变，能多溅血多杀人，他们求之不得……甚至都不用主动动手，单单扑跃时荡起的罡风、对撞时掀起的巨力，就足以绞杀附近的凡人。


战团‘闪烁’，时时变换位置，可只要一落地，便会溅起一蓬血雨！


大军，送死！虽然跟不上三个怪物的移动，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奋力捕捉着‘战团’，好像生怕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


梁辛看得眼睛发胀，全然想不通，更无力去阻拦。


铁甲大军对两个涅罗刹明显要更憎恨得多，飞蛾扑火般的围堵都是冲着两个怪物去的。


也许是梁辛等人先前与涅罗刹为敌，赢下了大军的好感，铁甲第这第三次冲锋，并无一人去针对他们。


整座战场中都弥漫起浓浓的腥味，刺得梁辛心胸翻腾。


沉默、送死、一次又一次，毫无道理……


天黑了。


这次是真正的天黑，远处太阳落山，月亮却未曾升起，夜空中的星光惨淡。可杀戮未完，血肉仍在泼溅。梁辛救不了这些本来都不需要去救的人，几个时辰的惨战，几乎让他麻木了。


两个涅罗刹仍在凶悍扑击，一次次被杀，一次次轮回，天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个‘来生’，谢甲儿的神情未变，但身上的伤口却添了许多，这一仗的胜负，已经不在攻守之间了，而是……磨。


双方都在磨，谢甲儿想活下去，就要在力气耗尽之前，磨尽二鬼所有的来生；两个涅罗刹也是如此，他们要用自己的一个个‘来生’，磨光谢甲儿的修为！


铁甲已经伤亡了七成，剩下的残兵，犹自踩着同伴的尸骨、血沼不停的扑击，不停的滑到，不停的被杀。


……


梁辛开始后悔了。


小活佛平时浑浑噩噩，但这次却看懂了他的心思，挪动着屁股，费力坐到他身旁：“你还是不了解涅罗刹的性子，咱们不惹他，他也不会和我们相安无事。这种东西，只要是活着就一定会杀人，现在大家同处一片天地，就算今天撤走，迟早也会再相见，到时候还会有一场生死恶斗。”


听了小活佛的话，梁辛心中稍安，轻轻叹道：“还是盼着师兄……”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之中忽然闪出了一道青色光芒，当即顾不得再说话，急忙举目望去。


夜空之下，一个玄衣老汉，正催动法术急掠而至，在他手中正拿着一件青色事物，青光也由此而起。


旋即，轰的一声巨响，老汉砸夯似的跳到地面上。他落地引出的动静，比着一块大陨石也毫不逊色！


老汉的长相普通，和那些俊美铁甲完全没法比，倒更像个中土上的老掌柜，微微有些发福，大约六十几岁的年纪，头发花白，睡眼惺忪，在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只青铜面具。


面具的大小和琼环的玲珑修罗差不多，质地似乎也相近，不过它被老汉倒拿着，梁辛只能看到内侧，看不出是个什么样的脸谱。


老汉一现身，残存的士兵的脸上立刻显出狂喜，终于停止了送死似的冲锋，向着四下里迅速退散而去……


老汉对满地的尸体与血泊并没太多表示，望向两个涅罗刹的眼神也没太多稀奇，但是对谢甲儿、梁辛等人却满是意外，口中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即便身处恶战，谢甲儿的反应仍比着梁辛等人更快，立刻追问道：“老汉，你会出声，你会说话？！”


老头的神情更加惊愕了，显然听懂了谢甲儿的话。


看上去，他的惊愕，不是因为谢甲儿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能听得懂！


片刻之后，老汉总算回过神来，嘿嘿地笑了几声，想说点什么，可张开嘴巴半晌，眉头皱得老高，喉咙里也只响出了几个古怪音节，似乎沉默太久，他会说话却忘了该如何去说。


憋了半晌，老头子最终还是摇摇头，暂时不去说什么，而是对着谢甲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开。


谢甲儿好容易遇到了一个能听、而且还很有可能会说的大活人，心情变得大好，开口笑道：“两个涅罗刹不好对付，你成不？”


老汉仍是笑着，拍了拍手中的青铜面具，跟着把手一翻，掉转面具将其扣在了脸上。旋即，天地变色！


一道淡金色的光环，从老汉脚下现出，转眼扩大，向着四下里席卷去，眨眼间的功夫，梁辛的视线所及之处，尽数氤氲起淡漠、柔和、恬静的安详佛光；


地面上的血污与残尸消失不见，朵朵青莲盛开，清香弥漫天地，先前的满心焦躁被洗涤一清，换而舒适喜乐；


不知何处，隐隐传来灵雀欢唱，钟磬轻鸣中，还透出阵阵梵音……


此刻梁辛也终于看清楚了面具的样子，无论外形还是那份古拙气质，都和琼环的面具如出一辙，只不过，老汉面具刻画的，是一个罗汉。


不光样子像了个十足十，甚至连威力也大同小异，琼环的修罗面具能够化身外四方为血炼苦狱，老头的罗汉脸谱将此间变作了灵山禅境！


琼环是化身修罗，而老汉则是变作金身罗汉，盘结伏魔印，向着两个涅罗刹纵身攻去。


梁辛身处面具凝化的‘禅境’之内，能够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佛光虽然让人心旷神怡，但也实实在在限制了自己的力量，如果在这里和老汉相斗，无疑要吃大亏。


佛光、青莲、梵唱，对两个涅罗刹的影响尤其巨大，两个鬼物就仿佛陷在泥沼里的麻雀，拼命挣扎但步履维艰，在‘金身罗汉’的猛攻下，几乎只有挨打的份。


谢甲儿见老汉大占上风，也就不再动手，撤回到梁辛等人身边，微笑观战。


梁辛还有些担心，也不管老汉能不能听懂，放开声音提醒道：“两个恶鬼悟出了‘轮回’，打死了今生，来世还会再来。”


‘罗汉’转头，对这里梁辛微微一笑，神情安稳，显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小活佛从庙里长大，对佛家法力烂熟于胸，眉飞色舞地笑道：“用不着担心，我佛慈悲，不杀人……但能耗尽、或者封住罗刹的力量，他们不死，怎么轮回？却又没有力量，烂泥一滩！”


神通事、法术事本来就有相生相克之说，老汉的佛家力量，天生就是罗刹的克星，两个恶鬼遇到了他，就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就连‘轮回’都没了用处。


谢甲儿杀不掉的恶鬼，被‘罗汉’降服，也并不是说霸王敌不过老汉，不过在对付涅罗刹这件事情上，老汉更胜一筹罢了！


谢甲儿突然嘿了一声，满脸懊恼：“犯傻了犯傻了，不该直接去杀，就把他们的四肢绞碎，估计早赢了……”听上去有道理，但实际也不太好说，没了四肢也未必就会‘耽误’涅罗刹的凶狠扑击……


古怪的老汉赶来，战局斗转直下，眼看着两个涅罗刹渐渐乏力，败局已定，梁辛疑虑尽消，不再关注罗刹罗汉，开始研究老汉的面具，仔细端详了一阵，转头望向天嬉笑：“老爷子的这件法宝，和琼环的那件几乎一样，不过幻化的境域、主人不同。”


天嬉笑认真点头，笃定道：“两件面具，出处肯定是一个地方。”


梁辛暂时没去想那些更复杂的谜题，高兴之余把心思都用在胡思乱想上，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那老汉的这个面具应该叫啥？琼环那件是玲珑修罗，那他这件叫玲珑罗汉？玲珑金刚？还是……玲珑我佛？”


声音虽低，可在禅境，没有一丝动静能够逃过老汉耳目，‘罗汉’在听到梁辛提及‘玲珑修罗’之后，身体明显一颤。


面具扣在脸上的时候，就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而是于主人融为一体，表情生动。此刻‘罗汉’的神情古怪之极，又意外、又兴奋、又迷惑，而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


老汉手中不停，猛攻涅罗刹，同时再度转头望向梁辛，费力半晌，终于干涩开口：“玲……玲珑慈、慈悲！”


玲珑慈悲！

第339章 完美世界


‘罗汉’的声音晦涩，结结巴巴的几个字里，重音压得也完全不对，听上去不像汉话，倒更像跨两附了黑胖子巫士的体，然后又故意模仿长春天的口音似的。


不过梁辛也还是听懂了，老汉的青铜面具，果然与琼环那件渊源深厚，也冠以‘玲珑’之名。


梁辛正想继续追问，可还不等他再度开口，那两个涅罗刹就趁着‘罗汉’分心之际，拼出全身里力气陡然挣脱束缚，纵身掠到高空！


‘罗汉’吃了一惊，作势欲追，可身形却微微一晃，飞起得慢了刹那。


眼看两个涅罗刹就要逃遁不见，身在‘禅境’谢甲儿，竟似全不受境域影响，抬手对着怪物遥指急弹，这次不是用空间撕裂，而是最直接的乾坤挪移。


眨眼间涅罗刹又被谢甲儿抓了回来，重新扔到罗汉的脚下……


罗汉顾不得道谢，收敛心思，全神贯注去降服怪物。


梁辛也不敢再多嘴了，就凭‘罗汉’刚才那‘被耽搁的一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老汉也不像看上去的那么从容……


纵然面具神奇，能营造‘禅境’克制罗刹，这一仗也打了几个时辰，直到破晓之际，那两个怪物才彻底失去了力量，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稍动。


‘罗汉’又施法术，在每个涅罗刹身上都封了十几枚符撰，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至此，两个涅罗刹总算被降服了，再无力作恶。


‘罗汉’满脸疲惫，除下面具后老汉更是脸色苍白，几乎都有些立足不稳，踉跄着坐倒在地。


铁甲大军中剩下的兵将并未散去，而是躲到了一旁观战，眼见大功告成，人人神情欢喜，先前那个主官小将也幸存下来，快步走到老汉跟前，双手飞快不停地比划着，偶尔还会向着梁辛等人一指，应该是在向老汉禀报先前发生的事情。


这一番比划，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到最后老汉点了点头，又对着小将做了几个手势。


小将转身，来到梁辛等人面前，除掉帽盔，对着几个人躬身施礼，意在道谢。


他一动，所有幸存兵将，都勉力站起、脱帽，纷纷施礼。


众铁甲除掉了头盔后，梁辛这才恍然发觉，他们没有耳朵。所有人都一样，中土凡人长耳朵的位置，在他们脸上只是平实的肌肤……他们果然都是聋子，或者说，他们干脆就是五感缺一，天生没有听觉。


不生双耳，自然也不会、不需要发声，喉咙里也没有声带！


此间的人物，个个相貌俊美，少了耳朵倒无伤大雅，但在留意之后，再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


谢甲儿不耐烦地挥手：“退开吧，用不着谢！”说完才想起对方听不见，自嘲似的笑了下，大步走向了老汉。


梁辛也由天嬉笑扶着，跟在了师兄身后，没想到刚到身前，那个老汉就费力的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我……睡、睡了……你……他……回头……说……”话没说完，鼾声便起，老汉居然在顷刻间就睡着了。


下一刻，被他握在手中的‘玲珑慈悲’又透出丝丝缕缕的佛光，将老汉层层包裹，不长的功夫在梁辛等人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淡金色的‘茧子’，跟着空气微微一颤，一切都恢复正常，但老汉、面具已经不见了。


待老汉消失之后，小将先对着梁辛等人点点头，比划了个‘稍等片刻’的手势，之后他忽然跳起来，快步冲到两个‘涅罗刹’身边，举起手中的铸铁偷窥，发疯猛打。


不止小将，铁甲中只要还能动的人，全都围拢而至，或挥舞刀鞘或高举石头，倾出所有的力量，去无声的哭，去用力的打！


涅罗刹已经被封住，既无法‘轮回’更无力反抗，但他们的身体也不是凡人力道能够伤害的，所有幸存者都可以尽情泄愤，却不用担心打死他们又惹出‘来世’。


疯狂的围攻，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小将才止住了众兵，命人将涅罗刹带走关押。


这期间谢甲儿一言不发，静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与涅罗刹的恶斗，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伤得也不算严重，但消耗却不小，就连霸王也有些疲惫了。


其他几个人也都守在谢甲儿身边，各自修养。旁人的表情大都平静，唯独梁辛始终皱着眉头。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老汉就消失不见，虽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问小将，但所有铁甲都是最彻底的聋哑之人……这让他们怎么问？


谢甲儿听到骚乱平息，又复睁开眼睛，没想到第一眼就看到了梁老三的愁眉苦脸，很快谢甲儿就明白他在发愁什么，当即哈哈一笑，说道：“他们学不会说话，我们还学不会比划手势么？也就是耗些时间罢了！”


谢甲儿等了一辈子，吃了无数苦头，才到了这个地方，结果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为了找出真相，他哪会害怕再去学一门‘手语’？


说着，霸王大步向着小将走去……


两天之后，梁辛已经恢复如初。他被乱流反噬，当时伤得虽重，但都是些皮骨伤害，并未触及根本，凭他的底子和天嬉笑的灵药养护，身体回复的极快。


大小活佛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总还要再静养一阵。


师兄卸甲儿则集中精力，正努力和小将等铁甲将士学习各种手势。谢甲儿天资自是不用多说，可要从头学习一门手语也不是简单的事情，特别是这里并非中土，人们生活的习惯、继承的传统甚至观察事物的角度都截然不同，学习的难度可想而知。


而且‘真相’，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仙家境界里，一心送死的凡人铁甲、天道在手的飞升罗刹、打完就睡的古怪老汉，外加一只同以玲珑冠名的青铜面具……所有的事情，都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毫无道理。想要彻底了解这些秘密，非得把‘手势’打得炉火纯青不可。


这么麻烦的事情，梁辛是不敢靠前了。


幸好小将看出他百无聊赖，同时也在先前的恶战中明白了梁辛的心性。当下连比划带画画，总算对梁辛说明，如果没事可做，小将可以安排两个手下，引着他去四处逛逛。


梁辛大喜，喊上天嬉笑，就请小将的手下带路，高高兴兴地游览‘仙界’去了……


头上青天脚下厚土，日升月落晴雨交替……乍看上去，‘仙界’和中土似乎也没太多，但只要在游览中略略加一些仔细，就会发现此间与中土，其实处处不同：


‘仙界’的天空，比起中土世界要更加清澈，由此也显得更高远些。


白天时这里的太阳，要更加红润。如果中土的日头像一团火焰、一个火球的话；那‘仙界’的太阳，则更像一块刚刚被融化的一碗铜汁；


天黑之后再仰望夜空，区别也就更大了，仙界居然有一大、一小两个月亮，不是同时升起，而是大月将落、小月才升，夜顶的星图，干脆和中土全然不同，梁辛不知找了多少次，结果连紫薇和北斗都没找到……


‘仙界’之内，既有广漠平原也有山川湖泊，但这里处处都是青绿盎然，生机旺盛同时‘友善’，根本找不到像‘西蛮’、‘南疆’那样的穷山恶水，更没有沙漠、荒丘那样的贫瘠土地。


以中土玄学的认知，天下地势之所以各有不同，有的地方是秀水春山、而有的地方却是荒岭凶山，是因为灵元分布不均，丰饶灵秀之地必定灵元浓郁，反之亦然。


按照这个说法来看，‘仙界’简直就是个大同天地，这个世界里不仅灵元浓厚，而且还分配得异常平均，没有一处荒瘠。天嬉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次梁辛突发奇想，想要去看看‘仙界’的大海，对着两个向导比划了一番，可对方始终神色迷惘。到了最后，梁辛才终于弄明白，此间根本就没有大海。


‘仙界’无海，梁辛最多也就觉得有些稀奇，心里也不太当回事，但是天嬉笑却着实吃了一惊。


梁辛见他面色有异，便追问缘由，天嬉笑却没急着回答，在随后一段时间里，丑娃娃时时刻刻都捧着随身携带的罗盘，偶尔还会施法追逐风向、水流，看样子他是要给‘仙界’掌一掌风水……


丑娃娃神神叨叨地忙活好一阵子，总算有了个大概的结果，对梁辛道：“这个地方四象不全，五行有缺！”


梁辛愣了下，他不懂青乌堪舆的门道，不过也能明白‘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继而才有八卦、万物’，如果‘四象不全’，世界根本就不能成形，可是这里地上有人天上有鸟，虽然形态不同，但物种丰富，比着中土只多不少。


天嬉笑师承渊源，对风水有大造诣，可对上什么都不懂的梁掌门，丑娃娃那一肚子深奥道理全都用不上，着实措辞了一阵，才再度开口：“这个地方的水行至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梁辛也耐下心，不去反驳什么，而至就着天嬉笑的话提出自己的疑问：“水行至弱，就是这里的水少？”


天嬉笑勉强点了点头：“差、差不多吧，这个事不容易解释，宗主的说法也不能算错。”


“差不多就成，”梁辛笑呵呵地继续问道：“这阵子里，下雨遇到过几次，大江大湖也见过好几处，水也不比中土少吧……”


“但是这里没有海，只靠那几个湖泊，差得远了。”


在‘水行与水’的关系这件事上天嬉笑点到即止，又换过了话题：“四象分作太阳少阳、太阴少阴，其中太阳火、少阳木、太阴水、少阴金。至于土既不属阴也不属阳，是阴阳之间的平衡气。这是四象与五行之间的关系。”


“咱们最近这段游览，辗转了几千里，每到一处我都仔细测过，由此才敢断定这个世界五行缺水。这点绝不会错的，可它还能成形、成就万物，则是因为……此间厚土旺盛。”


按照丑娃娃的说法，‘土’为天地阴阳的平衡，虽然‘仙界’水行稀薄，但因为‘土’这个平衡之力足够强大，所以还是勉强托住了‘仙界’。


“这就好像是个方形的泥盆，在盆的四个角上，分别压上‘金木水火’四个秤砣，一般而言，四个秤砣中，如果有一个远远轻于其他秤砣，泥盆多半会倾倒、倾斜。但是如果这个泥盆自身足够沉重，那它也能保持平稳。”


天嬉笑举例子的时候，居然在咬牙切齿。这让梁辛大为奇怪，点头道：“意思我大概明白，可你咬牙做啥？”


天嬉笑如实回答：“因为我说的不对。”


梁辛立刻就懵了，又想了想，气乐了：“你啥意思？”


“我刚举的例子、讲的道理，都漏洞百出。要是行家听见，非用口水啐我不可，但要不这么说，就没法给宗主讲明白……那些真正的道理，晦涩拗口而且罗嗦无比……”天嬉笑也挺发愁来着：“总之，四象五行与世界乾坤之间的诸多牵扯，您不用太理会，您只要明白‘这个世界五行缺水、而土行奇厚’，也就足矣了。”


梁辛咳了一声，明白天嬉笑的意思——丑娃娃发现了这里的异常，并告知自己，但丑娃娃是下属，对宗长程秉事情，并不是光说明‘结论’就可以的，还要讲明白其中的因果关联。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如果想要讲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得先请宗长去修上三十年的风水五行之学。


所以天嬉笑给出的‘缺水却旺土’的结论是正确的，但解释这个结论时用的道理、举的例子却似是而非，千万不能去深究。


梁辛也不会去深究，别说只是‘四象不全’，就是‘四象全没有’他也无所谓的。


天嬉笑松了口气，在说‘明白’了‘仙界’五行缺水之后，他还有几样与之相关的事情要讲：“五行与五官，也是呼应对称的，其中耳朵对应的便是水行。”


梁辛皱了下眉：“这个世界缺水行，所以这里的人都不生耳朵……这也太玄了吧？”


天嬉笑笑道：“不是玄不玄的事，只是有了这个关联，所以也就有了这种可能，造化这个题目太大，属下只是胡乱一猜，宗主不妨姑且一听。”


见梁辛点头，天嬉笑又继续道：“此间的异常，对凡人凡物繁衍生长并没什么影响，但因为五行缺一，所以天地灵元也浑浊不堪，这里的山川明秀，和灵元没有一点关系，而是托了瑞土之福。这倒无所谓，真正的关键是……灵元浑浊，修士是无法修炼的！”


“也不是绝对无法修炼，而是会变得异常困难，而且成就也有限的很，属下敢断言，把中土上所有的修天典籍都拿过来，再把中土所有天资绝顶之辈尽数集结于此，穷尽万年光阴，也绝培养不出一个四步之上的修士！”说到这里，天嬉笑的语气郑重起来：“连四步修士都无法培养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是仙界！”


梁辛叹了口气，谁都不是傻子，进入此间后的经历，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的游览、见闻，他哪还能不明白，这里也不过是另外一个凡间界，这次师兄算是闹了个大乌龙，彻彻底底地失算了。天嬉笑的发现，也不过是让‘此间非仙界’的说法更凿实些罢了。


在见识风土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领略人情，‘仙界’人口众多，从他们走过的地方来看，应该不逊于中土。


‘仙界’人物，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俊美之人，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不生双耳，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怪。


也许是‘土行至厚’的原因，这里的人虽然无法修炼，但都会一门‘捏土为畜’的本领，当初和梁辛打仗的那些‘天兵天将’，胯下骏马就由此而来。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当地人对‘长耳朵的丑八怪’极为抵触，但是铁甲士兵却更受爱戴，有两个向导代为纾解，当地人对梁辛和天嬉笑立刻就放下成见，友善相待。


‘仙界’风俗，也多有特异之处，其中比较有趣的是，无论是村落或者集镇，家家户户都没有‘自己的’孩子，每一个孩子，都由全村的大人共同抚养，这样看似原始，但每个娃娃都是自己的儿女；每个大人都是自己的父母；每个同龄人，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同一个村镇之内，一般不通婚，年轻人长大后会离开家乡，有的嫁到了外地，有的领回了新娘……由此，整座人间，是为一家。


共养后嗣这个‘原始’习俗赖以传承、并且千万年不曾改变的，有两个原因：


第一，‘仙界’受厚土之福，物产极为丰饶，这里就没有穷富之分，因为财富没有任何意义，我在自己家存了一千斤苹果，可出门一看，外面还有一万斤桃子挂在树上，根本没人去摘……


而第二个原因，则是土著与生俱来的纯善，这一点无法言喻，只能在融入其间之后才能体会。单纯、满足、快乐、善良……所有这些美好词汇，融合到一起，最终变成了一份真正的安宁。足以消弭所有戾气，让人无论在睡、在醒、在忙碌、在闲暇时都会面带笑容的……安宁。


此间无声，却绝不寂寞。


对修士而言，这里四象不全、五行缺一，以至灵元浑浊无法修炼，简直比着最最贫瘠的荒山还要更恶劣一万倍；但是对无心望道的普通人而言，这里又何尝不是一个完美世界？！

第341章 别生气啊


随着呼喝，天空中一道人影疾飞而至，快若浮光掠影，正是不久前降服涅罗刹、被此间凡人奉作神明的那个玄衣老汉。


此时的老汉，满面红光精神健旺，一双眸子精光四射，哪还有一丝疲惫困倦之态，飞掠途中须发迎风飘扬，衣袂猎猎作响，真就一番神仙风采！


片刻之后，轰得一声闷响，一如上次现身时那样，砸夯似的落在地上。


正行进的大军突然躁动起来，乍见老汉，所有铁甲的脸上都显出意外与狂喜！火烧云现，死期已定无可更改，可谁都没想到，老汉竟提前醒来……他已醒，不用再唤，自然也就不用再去送死！


顷刻间，甲胄摩擦声响成旷野，十万大军尽数跪倒在地，对着心中的神仙顶礼膜拜。


谢甲儿可也没想到老头子突然醒来、找来了，当即‘哈’的笑了一声，大步迎了上去，梁辛这几个人也都快步跟上了师兄。


见到谢甲儿等人果然在这里，老汉满脸笑容，又追问道：“你们可是中土来的？”


不仅精神、气度变了，甚至连嘴巴也变了，上次老汉为了说出几个字，花费的力气不必降服恶鬼少几分，但这次吐字清楚声音洪亮。梁辛和天嬉笑对望一眼，目光里都有疑惑之色。要不是老汉的腰际还别着那只‘玲珑慈悲’，梁辛还真不敢相认了。


待梁辛等人点头后，老头子霍然大喜，全没一点忌讳，伸手去抓谢甲儿的手腕，看样子想要拉起他到僻静处去说话。


谢甲儿是什么人，岂容‘不三不四’之人抓他手腕，眼中凶光一闪，小臂轻抖，不仅躲开了老汉的一抓，反而啪的一声，抓住了对方的腕子。随即谢甲儿的神情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惊讶，眉头微皱，放开了对方的手腕。


老头子全没在意这些细节，又复伸手去拉霸王的胳膊：“来来来，这边来说话！”


拉着谢甲儿走了几步，老汉才突然看到，周围还有无数铁甲伏地跪拜，挥手道：“都起来吧，不用磕头了，以后都不用再磕头！”


见众兵没有任何反应，老头子这才省起他们根本都听不见，咳了一声，摇头笑道：“忘记了，忘记了，乍遇小老乡，高兴得忘形了。”说着，随手扶起身边几个士兵，飞快地打了几个手势。


大军起身，不再张罗着赶路，就此停步扎营，一群将领都守在附近，随身听奉仙长召唤。


老汉不再理会大军，拉着梁辛等人，随便找了方树荫坐定，老眼中满是期待：“快与我说说，中土现在如何？”


谢甲儿随口应道：“中土么，还是那副德行。富家子玩女人，穷汉子打老婆，皇帝老子坐龙庭，要饭花子睡破庙。”


小活佛接口，满脸不屑，语气里却透着压抑不住地幸灾乐祸：“还有那些修仙的，修得莫名其妙，成天打来打去，打了不知几千几百年，还没打够，现在正憋着劲决战嘞！”


谢甲儿的回答纯粹是敷衍，老汉却好像听到了最有趣的事情，放开声音哈哈大笑。不过再听了小活佛的话，老汉的笑声戛然而止，神情略显错愕：“中土上还有大批的修家么？这、这么说老鲁败了？可也不对，这些年都没只有罗刹……”


嘟囔了两句，老汉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丢开，又复开口问道：“你们怎会来到此处？”


谢甲儿异常耐心，把自己‘飞仙’破界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霸王开口在先，梁辛自然也不会再隐瞒什么，跟着又把他们几个人误入茧子、遁入真土境等诸般经历也都说了出来。


老汉好像上足了发条似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好的兴致、那么好的心情。听着几个人的‘飞仙’事，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捧腹大笑，梁辛不会和他计较，可生怕会由此惹恼了师兄，偷眼望去，幸好谢甲儿的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全无发难之意。


终于，老汉总算是笑够了，也不等旁人追问什么，径自说道：“中土世界，有过三个结拜兄弟，齐福、鲁执、楚慈悲……三兄弟人人身负绝学，联手之下举世无敌。可力气再大又有什么用，受天资所限，三个人谁也飞不了仙。”


老大齐福，天生废人，耳目双残，五感只剩其三，根本没资格感悟天道；


老二鲁执，非人非妖，而是和‘小吊’出身相同，他也是个人形入胎的‘山天大兽’，靠着机缘重见天日又得以存活，苦修之下战力惊人，但他就算修成了人心、人骨、人脉，终归还是不被天道认同，只能于世间称王，却无法破道飞仙；


老三楚慈悲天纵奇才，却人如其名，心性之中总舍不去对身边事、身边人的悲悯，顺不得天道无情，又何谈悟道飞升。


自古以来，悟道飞升的人，一定都会有强大实力；但强横的人物，未必就能够飞升。论起本领，将岸、谢甲儿甚至小眼中的浮屠，随便哪个战力都能吓退神仙，可他们谁都无法破道。


“飞不了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也总会有点不甘心，结果三兄弟研究来研究去，找到了个绝妙主意……”说到这里，老汉忽然对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呸，什么绝妙主意，简直馊主得不能再馊！”


老汉自顾自的骂了几句，又抬头望向梁辛：“你从茧子里看到三个钻进坤虫肚子，借以飞仙的倒霉蛋，就是这三兄弟，其中老大齐福还没等三里坤化蝶就死了；老二老三也不是一帆风顺，经历了些波折，还闹了个大笑话……两个人出来得早了些，掉进了裂隙虚空。”


说到这里，老汉又对着谢甲儿点了点头：“虚空中那五个奴才人偶，就是老二的宝贝，用来抵御乱流的，你先前所料分毫不差。”


谢甲儿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个‘你继续讲’的手势。


“不管怎么说，老二、老三总算得偿所愿，借着坤蝶咬开的裂隙，进入了‘仙界’，再后来，老二鲁执又回中土去了，只剩老三留在此地。”老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那个老三，楚慈悲！”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可是在听到老汉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借坤蝶飞仙’的三人之一，梁辛还是惊悸了下，随即追问道：“三人中的那个老二鲁执，随身的法宝，可是一柄重于千钧的墨色长剑？另外还有一只用作乾坤收纳之用的粗大手镯……”


话还没说完，梁辛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老头子势若疯魔，陡然扑跃欺身而近，快得连梁辛都来不及反应，继而只听到一连串叱喝，谢甲儿生怕楚慈悲会伤到师弟，即刻出手，催动挪移之术逼退对方。


而楚慈悲也有一身绝顶修为，遇袭之下本能反击！


兔起鹘落，两大高手在刹那间换过一击，各自退回原地，谢甲儿横臂将师弟护在身后，冷冷说道：“有话就说，少来动手动脚。”


楚慈悲手中握着面具，不过并未扣到脸上去，而是又收了起来，看也不看谢甲儿，径自瞪着梁辛嘶声追问：“墨剑、粗镯都是鲁执的东西，你在中土见过老二？他还在人间么？”


直到此刻，梁辛也终于知道，麒麟小岛上那位设计假大眼、篡改中土天地、坑尽天下修士的骸骨老兄，本名‘鲁执’，出身‘山天大兽’！


梁辛并不隐瞒，把自己所知的关于骸骨老兄的一切，都如实相告，更明言此人早已死了不知多久，于青莲小岛上坐化枯骨。楚慈悲听得异常认真，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只要稍有不详，他都会立刻追问。直到梁辛说完，老头子才点了点头，缓缓地坐回原地，喃喃道：“老二是山天兽出身，寿命虽长，但也不是不死之身。他又不像我，有这件龟吸养性的宝贝，哪能活到现在，是我一厢情愿罢。”


自言自语时，老泪纵横……


楚慈悲流泪，神情里却并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不尽的唏嘘！


直过了两柱香有余，楚慈悲才挥袖抹掉眼泪，也不再感慨蹉跎，直接换过了新话题，望向梁辛等人问道：“来了仙界几个月，觉得这里如何？”


不等别人说话，小活佛就嘿了一声，懊恼道：“哪是什么仙界，不过是另一个凡世人间！”


楚慈悲忽然露出了个古怪的笑意：“这里就是仙界，你们没来错地方。”


小活佛愕然，摩挲着头皮笑骂：“老汉糊涂了吧，仙界会是这个样子？”


“那仙界应该是什么样子？”楚慈悲的笑容，愈发浓厚了：“哪个告诉你，仙界之中就应该是莲花遍地，丝竹飘飘？哪个告诉你，仙界之中就一定会七彩旖旎，芬芳缭绕？”


小活佛哪会被这种没味的话辩倒，撇嘴应道：“别的有没有无所谓，可仙界里总该有神仙吧？”


楚慈悲显得有些‘神经戳戳’的，居然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倒是，仙界里是一定会有神仙的。这里本来有的是……而且还不止一路神仙，剑仙、妖仙、鬼仙、尸仙、凶魔一应俱全，而且还有些你们听都没听说过的古怪活物，个个都法力不凡，人人都领悟天道！不过现在都没了……”说着，老汉终于笑出了声音，笑声里满满当当的痛快之意：“都被我们给弄死了，一个不剩，统统弄死了！”


“我说这里就是仙界，因为中土世界上，所有悟道飞仙的人，只要能成功渡劫，便都会被送到此间！”老头子的神情，变得有些疯疯癫癫了：“远不止中土一家，与此间相连的一共有九个世界，九个世界中，只要有人破道飞仙，便会进入这里！”


“现在你们几个明白了？几个月前，你们遇到的那对涅罗刹，就是刚刚从恶鬼世界中悟道、飞升，撑过天劫之后，稀里糊涂地就掉进了这里。恶鬼越界……嘿，不是恶鬼想越界，它们和所有人间修士一样，只求飞升，结果飞升了才知道，原来……仙界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下不止梁辛、小活佛，就连谢甲儿也惊得呆住了……这里就是仙界，就是人间修士飞升的目标所在。


只不过仙界没有琼瑶玉树，没有长生不老，而是一片残缺天地、无声世界。


修士也好怪物也罢，断灭凡情，经历无数痛苦磨难，穷尽此生只求飞仙逍遥，终于捱过了天劫，带着满心狂喜进入了这个世界，可接下来就发现，这里的的确确就是仙界，但仙界中应该有的它全没有，逍遥何在？永生何在？


而真正让人绝望的是，这个世界四象残、五行缺，根本无法修行，自然也没法再度去突破什么……这里不是飞仙必经的劫难、不是修行途中的中转站，它明明白白，就是终点！


无论神通，无论领悟，无论种族，修行至此，已到尽头。


谢甲儿的神情瞬间狰狞！


在此之前，他都以为自己‘犯了错’，要么用错了法子，要么在破界途中用错了手段，这才闹了乌龙，从中土凡间进入了另一个‘聋哑’凡间。


犯错，虽然懊恼、虽然挫败，但至少还有改正的机会……真正可怕的是，他没错，他是对的，结果本就如此！


谢甲儿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三个字：“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楚慈悲大笑，满脸无所谓地应了句。


说完，楚慈悲好像还生怕霸王不会暴怒成狂、放手杀戮似的，又歪起脑袋，对着谢甲儿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复笑道：“连你都被气成了这个样子，那些为长生抛妻弃子、求逍遥离家忘本的薄性子修士又会怎样？反复查探、终于确认了真相，绝望之下，谁还会守得住自己的心性？个个暴怒成狂，恨天恨地，更恨上了这个世界！”


梁辛生怕师兄会暴起伤人，顾不得再去听楚慈悲的疯狂故事，坐到谢甲儿，想劝他几句，可张开嘴巴又啥都说不出。真相就在那里摆着，又哪还有开解之词可用，呐呐半晌，到最后梁辛也只有反过来复过去的一句话：“你别生气……别生气啊。”


用一句话劝了半天，谢甲儿实在烦得不行，怒道：“有完没完。”伸出大手把梁老三推一边去了，跟着又望向楚慈悲，千万个不甘心，又变成了老问题：“这里，当真是仙界？”


楚慈悲比着他还要更不耐烦：“有完没完！”


谢甲儿陡然怒吼了一声：“放你妈的屁！”话音落处一跃而起！


梁辛忙不迭跟着一起跳起，可还不等他去阻拦，就只觉一阵头昏眼花，五听瞬间浑浊，所在的一方小空间被谢甲儿锁住，再无法稍动。


而此刻，另一条魁伟的身形便一闪而至，拦在了谢甲儿身前……


大活佛。


凭着谢甲儿的本领，根本没人能拦住他，但这次谢甲儿并未施展身法，他的意思再明白没有，他不躲、不绕，谁拦他，他杀谁！


谢甲儿双眼通红，目光之中尽是浓浓戾气，瞪着憨子桀桀笑道：“呆头和尚，平白多活了五百年，够了么？”


小活佛吓得脸色煞白，可还是跑上前，与憨子并立，牙齿格格乱响，梗着脖子应谢甲儿：“怕、怕你怎地。”


憨子还是那副傻笑模样，扬起巨大的巴掌，略作犹豫之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直接拍向了谢甲儿的头顶！


谢甲儿则放声狞笑狂态尽现，并不闪避，与憨子一模一样，扬起大手，用同样的掌势，向着憨子头顶拍落！霸王不用躲，即便大活佛的猛击轰到头顶，凭着乾坤挪移之术，他也能把对方的巨力移转开。


憨子的大手，扣中霸王天灵，可那一掌之中，并无一丝力道！这一掌，不是拍，不是杀，而是……揉。


仿佛慈祥长辈安慰自家受了委屈的孩子，伸手在娃娃头顶摩挲、抚摩……大活佛憨笑，目光之中尽是慰藉。


谢甲儿的手掌此刻也扣在憨子头上，一愣之下，情不自禁收回了已经吐出的浩浩巨力。


即便收发随心，可磅礴之力一出一回之中，还是引发巨震，憨子闷哼一声，双目双耳同时沁出血线，显然受伤不轻。


憨子身体晃动，摇摇欲坠，目光里露出了一丝纳闷，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打，但是在软倒之前，还是坚持着、执着着、同时也无比拗口、无比费力地，说出了一句他刚刚学会的话：“别、别生气啊……”


憨子会说话，平时都会自言自语，只不过一般不去理会别人罢了。


说完，大活佛身子一仰，直挺挺地向后摔去。


哇的一声，小活佛嚎啕大哭，还道憨子被谢甲儿杀了，矮胖敦实的身子直冲而起，双手凝化金光口中嘶嗥：“我拼了……”


嘭的一声，小活佛凝聚起自己身带的全部蛮力，狠狠击中霸王胸口！


谢甲儿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晃了晃。


小活佛哪肯就此罢休，虎吼声声，再度凝聚神通，可这次还没来得及轰出第二击，谢甲儿一探手揪住了他满是肥肉的后颈，不耐烦道：“人没死，闹个屁！”


“我不信！”小活佛疯了，手舞足蹈，发疯猛打，但足以劈山断岳的力道，都被谢甲儿移转乾坤，尽数卸掉了……


“你爱信不信！”谢甲儿直接把小活佛扔上了九霄云外，伸手扶起了憨子……


人心肉做，便是如此了。霸王心软了，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仙界、老汉，大活佛，都他娘的莫名其妙。

第342章 疯狂石头


小将和一众铁甲全都脸色迷茫，不明白这几个‘外人’之间，怎么会突然闹了起来，却不知道，憨子挨了‘半掌’，换回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憨子受伤不轻，但性命无碍，谢甲儿略略放心，解开了加持在梁辛身上的法术，也懒得去说什么，对楚慈悲道：“接着说吧。”


楚慈悲继续道：“还是那句话，来到了这样一个仙界，你尚且如此，何况那些真正靠悟道、飞仙的修士！”


远古时后，鲁执与楚慈悲兄弟进入仙界，还没等他们欢喜庆幸，就悚然发觉，这个神仙境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人间炼狱！


坐拥大力，掌握天道的‘仙人’比比皆是，可他们全都在陷入魔障了。


生命中唯一的目标，唯一的意义被无情摧毁，‘仙人’们无一例外，都恨极了这个世界，自然也会就恨上了此间的土著。


或以杀人为乐；或豢养猛士，彼此‘斗狗’为戏；为凡人塑造信仰、再抬手摧毁，看着那些土著的绝望拍掌大笑……此间神仙无数，但个个都是疯子！


梁辛听得脊背上直冒凉气，皱眉道：“这也太夸张了些吧。”


楚慈悲笑了下：“绝望之下，积攒了无数念头的心魔爆发，不疯才怪，没什么可奇怪的！这个世界里的一花一木，一山一水，还有数不清的凡人，也就都变成了疯子们发泄的玩具。”


三兄弟中成功越界的两人，是靠‘歪门邪道’进入的仙界，并非渡劫而至，所以来得悄无声息，并不为‘众仙’所知。而他们的‘飞仙’，与其说是为了‘长生逍遥’，还不如说是三兄弟穷极无聊，来仙界游览玩耍。所以在窥探到真相后，鲁执、楚慈悲倒谈不上生气、懊恼，倒是啼笑皆非更多一些。


听着楚慈悲的叙述，梁辛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拍了拍师兄的胳膊：“干爹要是到了这里，估计也是先吓一跳，然后就会对着那些‘仙人’大大地嘲笑一番。”


谢甲儿嘿了一声：“恩，顺便还得赏我一个大嘴巴。”说着，大魔君自己也笑了起来，眼中最后那一丝力气也消散不见了。


仙界是个笑话，‘仙人’贻笑大方，鲁、楚两人自然不会和那些疯子为伍，苦笑之余，默默潜入世间，又开始商量着‘回去’的办法。


小活佛现在已经知道憨子无恙，心里高兴得很，听着楚慈悲的故事，忍不住插口道：“要说，你们两个也够……够神经的，之前千方百计的过来，过来后又费尽心思的想回去。”


楚慈悲笑答：“活着么，活得就是这份折腾劲！”


鲁、楚二人悄然入世，为了‘回去’殚精竭智，转眼耗去百年光阴。


刚又说了一句，楚慈悲忽然岔开了话题，问几个老乡：“你们觉得，这里的人怎么样？”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梁辛却认真点头，语气笃定：“好得很。”


楚慈悲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当然好得很，他们要不好，我也不会后悔，后悔忍了一百年才动手。”藏在仙界的百余载，两兄弟一共搬过九次家。每次‘搬家’的原因都只有一个：有‘仙家’看上了那一处的凡人，过来‘取乐’。


仙家杀到，凡人大乱，鲁执兄弟施法悄然离开……如此往复，整整百年。


楚慈悲天生心软，可性命事大，此间不同中土，‘仙家’不计其数，又统统是领悟天道身怀绝顶法力的高手，真要惹起事端，后果难以预料。


直到第十次，又要‘搬家’的时候，就连楚慈悲都没想到，自己还在天人交战，自家的二哥却忍不下去了。


楚慈悲有些费力的长吁了一口气：“我们栖身的镇子差不多有千多户人家，子夜时分，忽然几道火龙咆哮而过，小镇立刻就毁掉了大半……继而空中玄光闪烁，托着一群神仙现身。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共九个神仙，其中四个是中土剑仙，另外还有三妖二鬼，四个剑仙哈哈大笑，其他几个则喃喃咒骂，看样子应该是用这个镇子来赌斗法术。”


镇子上的凡人突遭巨变，于无声之中痛哭奔逃，可又哪能逃得过‘仙家’神通，楚慈悲默默准备法术，仍想像前几次那样悄然离开，不料鲁执挥手止住了他：“不躲了。”


楚慈悲当时一愣，抬头望向自家二哥。


鲁执又道：“不想躲了。”说完，他扯掉易容法术，露出本来面目，引墨剑对着天上的那群神仙，抬手就是雷霆一击！


鲁执不是‘爹生娘养’，而是‘山天大兽’的出身，但既以人形入胎，那他就是个人，这一点是绝不会错的。甚至从某些方面来看，他比着天下人还要更‘纯粹’，就连天性心软悲悯世人的楚慈悲还在算计、犹豫、忍耐的时候，他却先翻脸了。


鲁执之力，惊天动地，一剑之下血肉横飞，直接将九个‘神仙’中的两个碎尸万段，另外几个又惊又怒，可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遽然一道怒雷煌煌，怒尊法相从天而降……在墨剑挥斩之后，楚慈悲毅然出手！


一场恶战，九仙陨落，两兄弟身负重伤……


这一战，也不过是个‘开始’罢了。不久之后仙界大乱——是真正的‘仙界’大乱，死得不再是凡人，而是此间神魔剑仙。


鲁执本来无名无姓，他的名字是在三兄弟相遇之后，由齐、楚二人给他取的，其中‘鲁’是指他的生身之地，而‘执’则是取自他的性子。此人天性执拗、执着，对凡事都一样，要么不做，可一旦开了头，就一定会做到底。


无名小镇兄弟出手，这件事既然已经开了头，除非鲁、楚两人身死，否则就不会停下去，他们两个比着全天下所有的疯子加起来还更疯、更癫，他们要在仙界，诛仙！


咕噜一声。梁辛觉得喉咙干涩，情不自禁吞了口口水。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做梦也不敢相信，‘仙界’是这个样子，单以风土而论，甚至还不如凡间；要不是亲耳所闻，他更永远想不到，竟然还真有这样的人物，跑到仙界中来杀神仙。


“别说是我，估计就连精通人情世故的死鬼老大齐福，也万万料不到，在中土时那个虽不为恶但也极少积善的鲁二，竟然会变成仙界的侠客！”事情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可是楚慈悲在提及往事的时候，仍唏嘘不已，由此也感慨道：“自从凡人降世的那天起，大家就在争辩性本善还是性本恶。鲁执是‘天造’，其实，从他的性子里，就能看出造化之下的凡人本心……每一副皮囊里，都藏着一份侠意，善恶之分，只在这份‘侠意’的一念之间罢！”


谢甲儿忽然开口，问道：“那你说的‘侠意’，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四个字，‘我看不惯’！”楚慈悲的眼睛亮极了：“为善为恶，就在你……你敢不敢‘我看不惯’！”


谢甲儿抿起了嘴唇，片刻后猛的大笑了一声，未知可否，而是转回头对着梁辛喝道：“磨刀儿，酒来！”


“早喝光了……”


就因为一个‘我看不惯’，两个冠绝中土、坐拥大力但始终无法正统飞仙之人，在进入仙界百年之后，开始大打出手。而这次的对手，要远超三兄弟以往经历过的任何苦战。


此间，遍地神佛！


这个时候，始终没怎么吱声的丑娃娃天嬉笑忽然开口：“我不明白，就凭你们两个人，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赢？！”


楚慈悲哈哈一笑：“是啊，赢了，本来我们可也没想到，居然能赢！”


这里的众多神仙并非铁板一块，其间的倾轧也异常凶狠，多少给两人留出了‘空隙’。可即便如此，在‘揭竿而起’之初，鲁执和楚慈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打赢的可能，之所以去打，也仅仅是因为‘看不惯’。


两人本来的实力，比起真正的剑仙的确要强上一大截，但这种差异并不是一个‘质’的区别，两兄弟猛如虎，但仙界高手也悍勇如狼，不以偷袭而论的话，一对一两人轻松能胜，一对三还可以试着打一打，一对五的话能否逃命，就要看运气了，要是敌人再多，就只剩死路一条。


这样的实力，充其量也就是个‘骚扰’罢了。


可真正让他们意外的是，自从‘诛仙’开始，在这片‘四象残五行缺’、根本无法再修炼、再进步的世界中，鲁执的修为突飞猛进。


鲁执修得不是道，而是自己那份与生俱来的力量，他是‘山天兽’、‘石中人’，因土而生，以土为命，一身金行修为也是‘至土生金’而来，算起来，他就是块‘疯狂石头’。


而天地万物，都分正反阴阳，这里虽然是残缺天地，具体到一行一属之间，也都分做两极，仙界中的至厚土行也不例外。


小到一草一木，大到灵山秀水，仙界中的一切都是靠着厚土相护才得以成形的，这份得以表现的厚土之力，承天护界，是为‘善’，可并不是说仙界中的土行之力只有‘善’。它也有‘恶’的一面，而且按照阴阳之说，‘善’有多重，那‘恶’就有多沉，是完全对等的。只不过这个世界的土行之恶，都在‘隐藏’、并未表现出来罢了。


直到鲁执这块‘疯石头’决意诛仙、杀心迸现之后，就因他的至纯土命和杀心恶性，将仙界中煌煌的恶土之力激发了出来……又或者说，仙界中的土行恶力，通过鲁执而得以表现。


在鲁执面前，是大批的飞升仙魔；在鲁执身边，只有一个天性心软、修炼佛家本领的楚老三；可是在鲁执身后，却是这个世界中最厚重、最磅礴的土行之阴、之恶。


善之土撑起了这个世界，阴阳对称，可知鲁执身后的历练何其磅礴……当然，鲁执的修为再怎么猛涨，也不可能一次倾尽如此厚重澎湃的巨力。


这就好像，原来的鲁执是个勺子，后来飞快成长、变成了酒杯、饭碗、铜盆、木桶……可在他身后的恶土力干脆就是一座浩瀚大海，就算他变成了大瓦缸，一次能盛出来的水也有限。只不过，身后有海，水无尽，可供‘瓦缸’随时取用。


鲁执修为暴增，诛杀仙魔越来越得心应手，尤其妖孽的是，不管他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不死，睡上片刻立刻就生龙活虎，又去大杀四方。


另外，鲁执在能够随便调用仙界恶土之力后，立刻就得到了一个强助：坤蝶！


坤是土行尊，坤蝶自然也属土行巨怪，它不为任何人所用，遁入仙界，只臣服于此间的厚土造化。鲁执得到了仙界恶土的‘认同’，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蝶子的朋友。


可惜的是，与那些仙魔相比，坤蝶在破茧、产子、‘飞升’后，寿命非常短暂。在这个世界中，蝶子只活了三百年就寿终正寝。


但对于鲁执和楚慈悲而言，正是坤蝶帮他们撑过了最最困难的开始……


“鲁二战力突破、又得坤蝶相助，固然值得高兴，但更让我们欢欣鼓舞的是，除了这世上的聋哑凡人之外，还有与两兄弟志同道合之人。”


不是所有的‘神仙’都疯魔残忍，也有些飞仙者能守住内心清明，不去祸害这个世界。


这些人有的心灰意冷，对外事外物毫不关心，他不去杀人，但也不觉得凡人死掉有什么可惜；


有的则确实看不惯‘同类’所为，但自忖改变不了什么，也就如两兄弟在最初百年时那样，遁世隐忍了，而这一部分人，大都是‘生具慧根’之人，一朝悟道平地飞仙，在飞升之前，不曾断灭凡情，而悟道之时，他们看穿的天意，也和感情无关。


两兄弟揭竿而起，把事情越闹越大，身边渐渐又有高手加入……


血战一场接着一场，每一次都有仙魔授首，到了后来就连楚慈悲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他们是为‘看不惯’、为了还此间凡人一个清静世界而诛仙；还是单纯就把‘诛仙’当成了一道题、投入期间，虽苦虽难，但却乐在其中！


凡人绝无法想象的恶战，不知打了多少年，鲁执楚慈悲终于荡尽仙魔。不过他们也伤亡惨重，到最后算上两兄弟，只剩下来十二个。


而这十二个也不全是人，有剑仙，有修罗，还有大妖厉鬼，其中翘楚当然是来自中土的鲁执，但其他十一个人也不容小觑，能在诛仙之战活下来的，就足以说明他们的实力了！


倒是此刻坐在大家面前的楚慈悲，是十二人中最差劲的那个，但他是鲁执‘亲生的朋友’，以往恶战中虽也奋勇，但时时刻刻都被二哥照顾，这才活了下来，否则早就被那些邪魔碎尸万段了。


现在的楚慈悲已经完全沉浸在往事中，说话罗里罗嗦，一会去讲述鲁执变强的原因，一会又去说仙界凡人的可爱，又时还要提一提他们当年的战友是如何厉害，其间更穿插了无数次与仙魔惨战的情形。本来一件惊心动魄的诛仙事、侠义事，被老头子颠三倒四，说得人头昏脑胀……不过，所有的过程都不重要，远古时仙界中这场的惨烈战事，真正让梁辛血脉贲张的只有两处：


一是引发的原因——鲁执‘我看不惯’；二则是它最终的结果，鲁执大获全胜！这块‘疯狂石头’，把‘不请自来’、继而又恨天骂地的九界神魔，砸了个头破血流！


……


诛仙已成，不过事情还没完。仙界与九个世界相连，每隔不久，就有新的仙魔入界，十二高手会第一时间赶去围剿，永远没有尽头的忙碌着。


如果是其他人，事情办到这个地步，也就可以收手了，毕竟新入界的仙魔数量有限，十二高手虽然忙碌些，不过也完全能控制得住局面。但是鲁执是做事到底的性子，既然事情开了头，就一定要有一个彻底的结局。


鲁执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们能来，我们就能去，进入九个世界，一一掐断祸根，从此宇内再无飞仙，仙界之中，永葆一方无声乐土！


鲁执埋头于术，寻找‘过去’的办法，又是一个‘无尽岁月’，历尽无数辛苦……


鲁执的想法是炼化出一件能够撕裂乾坤的绝伦法宝。


厚土之力能够承天护界，也能埋没苍穹；能够滋养万物，也能炼骨化尸。鲁执靠着仙界恶土，炼化法器本就举手之劳。而他炼化法器的材料，就是被他们杀掉的那些仙魔尸骨！


在最初的千百年中，鲁执始终没能炼出自己想要的法器。


不过一番辛苦也不算白费，虽然没能得到撕裂乾坤的宝贝，但也因此炼出了几件一等一的犀利法器。鲁执干脆又加了把劲，循着这条路子，一共炼出了十一件这种法宝，将之装入玉匣，送了给十一个同伴。


听到‘玉匣’两字，梁辛福灵心至，追着问道：“玲珑玉匣？”


楚慈悲笑着点了点头。


得知玲珑玉匣的出处，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了，循着楚慈悲说的那些往事，梁辛再仔细去想一想，玲珑辗转、玲珑偷天、玲珑修罗、玲珑慈悲……他见过的所有这些玲珑宝物，果然每一件都与空间之术有关！


辗转和偷天自不必说，修罗和慈悲也是划定一隅，自成疆域。


鲁执打造出十一只玲珑宝贝，但真正的目的还未达到，又再度埋头苦修……这次他发狠了，请出了仙界中，最有潜力、也是他最珍惜的一具尸体：坤蝶！


炼化的过程繁复之极，这些都是法术事，不用多说什么，到了最后，鲁执终于大获成功，将坤蝶的尸体，炼化成一件飞舟，能够搭载众人，从容往返于仙界与另外九个世界之间。


鲁执凭着坤蝶尸体中饱蕴的神力、凭借仙界的恶土支持，真的完成了一项只能用‘造化’来形容的壮举。


梁辛吃惊之余，心也迅速沉了下去。鲁执没留下什么‘通道’，他是靠着坤蝶尸体回去的……这位远古奇人已经变成了青莲小岛上的骸骨老兄，那件‘坤蝶’飞舟，说不定就在他的手镯之内，随着镯子炸碎而被毁掉。


不管那件宝贝有没有被毁，它都不会还在仙界，那自己这些人又靠什么回去？！


……


仙界有了飞舟，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驾驭这件绝伦法器进入其他世界，掐断‘飞升’的源头了。但这件事里，还有一个关键。


最后的十二高手，出身遍布九界，他们能义愤而起匡扶‘仙界’，对自己的家园自然也会有所眷恋，就连十二人中来自恶鬼世界的大修罗，也绝不能容忍这一伙人杀过去，彻底毁掉家园。所以众人约定了两条章法：


其一：入界，不是要去摧毁那个世界，而是截断修炼事，只让那个世界中人在无法飞仙，最好能让修炼事彻底消失，但不能大开杀戒；


其二：抓阄，天意抉择，他们进入九个世界的顺序。


第一条自不用说，至于第二条，梁辛等人的中土世界，‘运气’还不错，被派到了倒数第二位。最后一个则是恶鬼世界。


议定之后，十二个留下一半来守护仙界，另一半则通过飞舟，进入其他世界，因为鲁执是同伴中最熟悉飞舟的，所以每次‘入界’，他都要亲自带队。


入界后的事情，不用说梁辛也能猜到，自然是篡改天地，让那个世界的修行变得全无效果……

第343章 乾坤之怒


事情进展得无比顺利，每次鲁执等人去过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就再没强者飞升、自然也再没人进入仙界。直到从第七界回来后的一天，鲁执找到了楚慈悲。


当时鲁执的神情有些阴郁，兄弟间也不需铺叙，直接引入了正题：“中土，怕是不好办。”


楚慈悲不解，皱眉问道：“不好办又是什么意思？”


“咱们先前去过的那七个世界，虽然不像仙界那么夸张，在行属上都有瑕疵。相较之下，只有中土是真正的四象整齐，五行生克、八卦轮转、万物相济！”说着，鲁执摇头而笑，感慨道：“以前真不曾想到过，原来中土，才是真正的完美乾坤！这许多的世界放在一起，如果真要‘选’出一个仙界的话……非中土莫属！”


楚慈悲始终在留守，并不知道其他世界的情况，闻言后先是愣了愣，继而突兀地笑了起来……中土才是完美世界，想想以前家乡中的修士，修啊修啊，原来都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麻烦的是，”鲁执轻叹：“中土太完整，要改它的灵元，彻底抹掉修真事，怕是不会容易，至少我现在没太多的把握！”


修改其他的世界，能够利用它们自身的瑕疵，以巧破道；但中土世界，却完美到了极点，至少鲁执当时还无法找到可以利用的漏洞。


虽然不好办，可该去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略作修整之后，鲁执与同伴再次踏入飞舟，遁化虚空，赶往中土世界，不过这次不是去一半留一半，而是十一人赶赴中土，只剩楚慈悲一人留守仙界：


一来，中土‘完整’，楚慈悲感到事情棘手，要多带帮手；二来，九个世界中只剩两个还有飞升事，而鲁执等人去到中土，就算没能及时改变局面，至少也会阻止中土修士渡劫。这样的话就只有恶鬼世界的高手越界，楚慈悲修行的是佛家神通，玲珑慈悲更是伏魔利器，从行属上刚好能够克制恶鬼力量，由他留守再合适不过。


说到这里，楚慈悲忽然闭上了嘴巴，再没有只言片语！


突如其来的沉寂，几个听众都默默地叹了口气。直到半晌之后，楚慈悲才再度开口：“当年一别，再无相见。”


十一个人，一个都没有再回来。只剩一个楚慈悲，孤守仙界，于无穷无尽的岁月中，击杀越界恶鬼……


楚慈悲转目望向梁辛，声音中略略显出了些疲惫：“要是不嫌麻烦，能不能把‘骸骨老兄’的事情再给我说一遍？”


老头子刚刚现身的时候，梁辛已经自己所知的、有关骸骨老兄之事尽数交代过，可现在，楚慈悲想再听一遍。


梁辛没有丝毫的耽搁，立刻开口，又把有关诸事，再仔仔细细地讲了出来。


分送给其高手的玲珑玉匣，或遗落中土，或被骸骨老兄收回，事情再明白不过，玉匣原来的主人都丧身于梁辛家乡。


一旦离开仙界，楚慈悲也就失去了这里恶土之力的支持，可即便如此，就凭着他们这十一个屠灭仙界的绝顶高手，又各有一件玲珑法宝在手，中土世界又哪有人能伤得了他们？


玲珑至宝，都是由仙魔尸体炼化而来，在最初的主人手里，发挥出的威力，绝非青墨、琼环、莫追烟这些后人可比……


这个时候，天嬉笑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梁辛知道他有话想说，点了点头示意但讲无妨。


得了宗主许可后，天嬉笑才开口：“属下的出身，诸位是知道的，因为先师的缘故，我们这些弟子也都修习过些风水、堪舆……”


刚铺垫了两句，谢甲儿就不耐烦打断：“直接说正题就好了！”


天嬉笑答应一声，果然不再啰嗦：“堪舆之中，有‘无应’一说，指得是一道劫数。天地风水自有定数，普通改动倒无妨，但要惊动了真正的大气脉，便会引来这道大劫！不过这也只是个说法，至于冥冥之中，是否真有‘无应’，没人能说得准……”


堪舆玄术之中，有些说法太过飘渺，但是天嬉笑提出的这道‘无应劫’，倒是让谢甲儿恍然大悟，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中土由阴阳化万象，其中各道行属彼此交汇、协调，无数巨大的力量或相生或相克，最终才成就了这个完美世界，一旦有另一股力量介入，想要强行改变它运转的轨迹，必会引来可怕的后果。


“两种可能。”谢甲儿的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个是鲁执篡改天地，由此他们十一个人引来了‘中土世界的反噬’，不是什么天劫，是真正的乾坤之怒！”


“第二个可能也差不多，不过这道反噬不是单独针对十一个人，而是针对整座中土……就是说鲁执篡改天地，结果惹了大祸，弄不好会让中土崩塌，因为有约在先，他们没一走了之，而是齐心协力消弭了这场大祸，不过最后也伤亡惨重。”


是针对十一高手个人、还是针对整座中土但十一高手挺身而出，总之鲁执等人都惹出了、也都对上了中土乾坤中蕴含的可怕力量，一群杀灭无数仙魔的绝顶人物，在‘苍天震怒’之下，最终损兵折将。


但是不管过程怎样、伤亡如何，至少鲁执撑过了‘反噬’、收集了一些死去同伴的玲珑玉匣，而他对中土的‘改造’最终也成功了，‘穷尽天地、再无飞仙’，再没有一个中土修士飞升仙界。


小活佛听得挺认真，在弄清楚了诸般经过之后，眉头也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中土再无飞仙，鲁执也算大功告成，为什么不回来，恋家？”


“哪个告诉你，老二大功告成？要是别人，或许早就回来了，可他叫鲁执，他是鲁执！”楚慈悲忽然笑了起来，可笑容里又哪有丝毫的快乐之意：“穷尽天地，再无飞仙。八字碑文不是他的墓志铭，更不是发狠放话，你仔细想想，他写这八个字，是给谁看的？”


留在中土的碑文，自然是给中土人士看的。


小活佛还在迷糊着，梁辛却犹如醍醐灌顶，猛地明白了：鲁执的留字，对仙界、对那些已经获知‘修士飞升去不了仙界，只能变成神仙相’这个真相的人，的的确确是应验了。但赑屃碑上的留言，不是写给仙界的，而是写给中土人看的……


中土之人，并不知道修士渡劫后去不了仙界，而是被‘流放’到大海的另一端。


他们只看到，修身入道、断灭凡情、感悟力量与规则，有朝一日突破境界，继而天劫到来……一切都没有变化，天劫还在，所以飞仙还在。


鲁执的确篡改了天地，对于仙界而言效果圆满。但是对于中土人士而言，却没有任何意义，大家该怎么修炼还怎么修炼；对迎来天劫的‘仙长’们，该怎么羡慕还怎么羡慕！


赑屃碑上的八个大字，从不同的角度去看，根本就是两个意思！从仙界的这边去品读，鲁执大功告成；但是中土上的凡人和修士们看到碑文，只会当它是醉汉的疯言疯语……


对中土人士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穷尽天地，再无飞仙’？


任你天资如何惊艳，任你悟性如何了得，任你心志如何坚毅，任你修行如何刻苦……可到头来，你永远也等不到天劫，永远也没机会飞升仙界！


没有天劫的淬炼与洗髓，身体中的浊气永远也无法清除，充其量只有一两千的寿数，充其量也只有六步大成的力量，永远也不会有永生，更毋论逍遥。到头来一事无成，回头看看，你的确是比着我活得长，可我赏花踏青泡山泉，你在修行；我饮酒作乐斗小牌，你在修行；我呼朋唤友闹通晓，你在修行；我娶妻生子找小妾，你还是在修行……断灭凡情、清心寡欲，活成了一棵树，而且绝没有出头之日，别说一两千的寿数，就是让你这样活上万万年，又有个屁用！


这才是鲁执给中土世界立碑留字的本意。可中土上仍有天劫，鲁二留字的意义又何在？


谢甲儿、梁辛、天嬉笑都已经明白了，唯独小活佛还满脸迷惘，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都露出恍悟神情，急得他烦躁不已，伸手猛拍梁辛后背：“到底咋回事，咋回事？”


梁辛口干舌燥，由此，长长呼出的那口浊气，也略显嘶哑：“你要顺着碑文在中土凡人眼中的意义去想……如果没有天劫了呢？中土修士再怎么精修，他们也就没法飞仙，这时再看骸骨老兄留下的赑屃碑，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不解释还好，解释之后小活佛更糊涂了，狞眉瞪眼，好像要打人……


“一个笨嘴拙腮，一个草包饭桶！”谢甲儿终于不耐烦两个小家伙的纠缠不清，从旁边开口解释：“碑文是给中土人看的，所以那八个字的本意，是‘你们看到了吧，这个世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飞仙了’；而不是‘明明还是有天劫，可我就说没飞人能飞升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纳闷去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能明白不？”


小活佛勃然大怒：“卸甲磨刀，你们师兄弟合伙欺负人么！”


谢甲儿浓眉一轩，可再仔细一琢磨自己给出的解释，别说……还真比着梁辛的说法更让人糊涂。


天嬉笑赶忙跳起来打圆场，对小活佛耐心解释道：“当初那位鲁执前辈，以假大眼替换真灵穴，施展大手段改变了中土格局，由此改变了天劫，让中土修士渡劫之后，再无法真正飞仙，而是尽数去了混沌海另一端的穷恶大陆，变成了神仙相……不过照我的猜测，这并不是鲁二先生的本意。”


小活佛气哼哼地点头，表示还能明白：“接着说，那他的本意是什么！”


“他的这番手段，最根本的目的，不是改变天劫，而是要让天劫消失！也只有如此，才能扣合上鲁前辈做事彻底的性子、才能扣合上赑屃碑上的八个大字。”


“小佛爷试想，远古时，猴儿谷假大眼成形，鲁二先生满心豪迈，以为从此中土再无天劫，过不多久，修行事也会渐渐消失，所以留下了那座赑屃神碑，不料，还没等他从中土返回这里，就发现竟还有修士渡劫，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算计失误了。”


“天劫依旧在，飞仙依旧在，修行之事当然更不受半点影响……其实事情到此为止，也算是圆满了，毕竟中土格局变了，中土修士再也没机会去仙界。如果换成其他人，多半也就会返回仙界了，但鲁执先生天性执拗，事情没办成他想要办的样子，他就不肯罢休，留在中土继续想办法，非要让天劫彻底消失不可。”


天嬉笑虽然罗嗦得紧，但也细致的紧，尤其他的这番解释，是顺序而下，先假设鲁执的做法，再去与碑文‘相扣’，而不是从碑文去倒推着说，由此清晰的很，小活佛很快就明白，嘿嘿嘿地笑道：“也没多难懂，就是一时没绕过弯来。”


天嬉笑着实松了口气，又继续道。“另外照我估计，鲁前辈留在中土不肯回来，应该还有另一重原因……”


鲁执发现有中土还有天劫，自然要去追究真相，凭着他的修为、见识，不难发现自己那一番作为之后，造成的真正后果是什么。


那些被自己坑害的修士，虽然变成了副鬼模样，但也都拥有了漫长的寿命和一重天道，实力突飞猛进。有资格成为神仙相的，都是心智纵横之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真相，也说不定会利用某种契机穿越混沌之海，重返中土摧毁假大眼，还中土于本来面目以求真正飞仙。


到那时，又会有新一番的灵元震荡，大劫再至山崩地裂……且不论‘我看不惯’或者‘心性执拗’，鲁执回中土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还仙界一个清静，但现在事情却变成了：他救了一个世界，但却很可能因此而摧毁另一个世界。而且要被摧毁的世界，还是他的老家。


这样一来，鲁执更不肯一走了之，就此留在中土，穷尽心思，想要修正自己的错误。


直到梁辛发现的他的尸骨时，在鲁执的手中，还捏着记录了中土所有灵犀福地的长娟！


可以说，鲁执对中土的改造，并未真正完成，而曾经屠灭仙魔的十一名绝顶高手，也尽数丧身于此……


靠听的，靠猜的，有关骸骨老兄的事情，总算弄清楚了。


有关飞仙，有关神魔，有关十个世界！


自从入世以来，梁辛或听说，或结识了数不清的厉害人物，论起惊采绝艳，以先祖梁一二、干爹将岸和大师兄谢甲儿三人为最，可这三个绝顶人物与骸骨鲁执一比，真就成了‘小巫见大巫’。


梁辛觉得心里有些发慌，一半是被鲁执的生平震慑，另一半则是因为……飞舟不再，自己回不去中土了。


楚慈悲语气里，有些古怪：“到了仙界，还想着回去？”


梁辛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不料楚慈悲突然把话锋一转：“当年，差不多就在鲁二等人驾驭飞舟赶赴中土的同时，此间出了件小事……又有一头坤蝶，穿越虚空、咬破壁垒，进入了仙界。”


九界‘仙魔’飞升，到了仙界就会化身恶鬼，但‘坤蝶’却并非如此，它们臣服于仙界的厚土之威，越界后并不滋扰一草一木，只逍遥飞舞，享受着最后的三百年生命。


“将坤蝶炼化成飞舟的法术，鲁二给我讲过。他们一去不回头，我越等越心慌，自然也就生出了去找他们的心思，在那头坤蝶死后不久，我就按照鲁二的法子，开始炼化新的飞舟。”


梁辛的目光又复明亮起来，谢甲儿却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给师弟泼冷水：“光知道法子有什么用，楚三没有鲁二的力气，没有此间恶土的支持，要是真能炼成这件宝贝才见鬼了！”


楚慈悲却摇了摇头：“我虽然没有老二的力气，可你们别忘了，我有的是时间……积年累月、水磨工夫，一点一点的来，总会有成功的时候！”


法术事看重的是‘力、术’两道，与时间没太多关系，可是这一重‘没关系’，并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比如，一个玄机境的法术，在五步修士而言，只需要稍作准备即可成形；可一个四步修士要想施展同样的法术，就得经过一个漫长的准备，也许憋足一百年、一千年，也有成功释放的可能……法术的筹备功夫，比着修士的命还长，这事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楚慈悲的时间实在太充裕了，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或者更长！


楚慈悲能活到‘十界第一长命’，与鲁执送给他的那件‘玲珑慈悲’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件宝贝不仅于攻战时有莫大威力，而且只要主人内心清净，就能从面具中得到滋养。


谢甲儿忽略了楚慈悲‘很能活’这件事，略略一愕，梁辛则又惊又喜，从地上一跃而起：“这么说，你炼成了飞舟？”


楚慈悲哈地大笑了一声：“炼成了！但是却用不上，否则我早他妈的回去找鲁二了！”说着，翻手掐了个指诀，摇摇向着远方一指。


下一刻，只见一道黑色长虹裹挟风雷，从天角尽头如电而至，梁辛目力精强，远远就看清楚，疾飞而来的，正是一头黑色的巨大飞蛾。


轰的一声，飞蛾摔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溅起无尽沙石，遮天蔽日！

第344章 最后一人


黑蝶是死物，摔落在地一动也不动。不用问，此物就是楚慈悲炼化的‘飞舟’。


只不过，楚慈悲并未化去它的形状，看上去，它还是只蝶子模样。其实不止这一只，当初鲁执炼化的‘飞舟’，也保留了坤蝶的原状。鲁执曾受坤蝶大恩，舍不得毁了这位老友的身形。


不远处的坤蝶，除了体型有三里之巨，与普通的蝴蝶也没太多区别。


这么大的蝴蝶，又是最顶尖的神兽，本应威风凛凛，气势煌煌，可眼前的这头蝶子，却显得很……狼狈。


巨蝶通体都是黑色，但是黑得很不匀称，颜色有地方深有地方浅，越看越显得斑驳、恶心，由此全没了神兽的威风，气质上倒像极了长赖皮的猫，从水坑里爬上来的狗，刚被烧掉尾巴的乌鸦。


楚慈悲的语气里，多出了几分尴尬，呵呵笑道：“蝶子本色是纯纯洁白，脱俗清丽，不过我的法术么，有些、有些不够得心应手，炼化时难免出些岔子，总之……弄成这幅样子，对不住它了。”


梁辛对飞舟的样子不太关心，一笑了之，直接把话题拉了回来：“飞舟炼成，但却用不上……您老刚才的话，我不明白。”


楚慈悲靠着时间来磨，才炼化好这只坤蝶飞舟，虽然也勉强算是‘成功’，但比起鲁二的那只天差地远，其中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要催动这件法宝，光靠口诀远远不够，还需要一股巨大的外力推动。


虽然法术、道理不一样，但是在途经上，倒与‘谢甲儿受五金奴才自毁之力’有几分相似。


楚慈悲花了不知多少心思，却始终也未能解决‘外力推动’这个问题，所以他走不了……放眼仙界，在梁辛等人到来前，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人有这个能力，去‘推’坤蝶一把！


飞舟近在眼前，此间也不缺高手，回家的希望陡然高涨，小活佛霍然大喜，咧开大嘴刚笑了两声，转头一看，同伴们个个锁起了眉头……


包括楚老头在内，人人都想回去，谁留下来去推飞舟一把？抓阄么？


天嬉笑丑脸煞白，论地位、论身份，要留下来的那个肯定是自己……回不去中土倒也罢了，要命的是四个月后就会有恶鬼飞升而来，到时候麻烦大了。


“发动飞舟的口诀，我随时可以传给你们，不过你们要依我两件事！至于去哪里找一股大力来推它，你们自己去想办法，我不管，也管不了。”


老头子的话听起来古怪的很，梁辛愣了一下，谢甲儿却仿佛早就料到事情会如此，大手一挥：“说吧，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简单得很，你们要是有机会返回中土，把我的尸体带回中土，也不用入土立碑，就摆在鲁二身边即可。第二件事就稍稍麻烦些了，我想，”楚慈悲望向了谢甲儿：“你能留下来，帮我照顾这里，不用太久，一、一百年可以么？”


说完，楚慈悲低低地叹了口气，抬起目光远远眺望着这一方天地，呢喃道：“身死之后，再送你们百年平安，我能做的仅止于此了。但愿吧……”


梁辛皱起了眉头，楚慈悲的话听了来，仿佛他就快撒手人寰。


谢甲儿明白梁辛的疑惑，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楚慈悲的寿数到头了，生机已断，活不过一天半日了。你道他为啥突然说话流利了？临死之前回光返照。”


楚慈悲刚来的时候，曾被谢甲儿捉住了腕子，当时大魔君以真元劲力攻入对方体内，本意是想教训老头，不料一探下，发觉对方已经没有了生机，再联想到楚慈悲说话突然流利、本来除了冲天戾气都无法唤醒却突然醒来，谢甲儿又哪能想不到‘回光返照’这四个字。


还有，楚慈悲闻听鲁二死讯，只见唏嘘之情，却不见太多悲伤之意。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也时日无多，不久阎罗殿中，就有一番好相聚了……但愿幽冥之中，是一个太平世界，满天神佛都要保佑着，那一间中千万别有再让他们兄弟‘我看不惯’之事，否则兄弟重逢后，又哪怕再闹他个天翻地覆！


梁辛情不自禁，啊的惊呼了一声！继而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打从骨子里升起的难过，染得眼前的天色都黯淡了。


与干爹去世时那份撕心裂肺不同，眼前这份哀伤，更像一蓬晨雾，清淡却弥漫，挥之不去。


谢甲儿并没急着应承楚慈悲，而是饶有兴趣的笑问他：“我不明白，你想我们替你守护仙界，又何必提什么劳什子条件，就把坤蝶飞舟事情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中便是了。我们都被困于此，回不去中土，有恶鬼越界，不打也得打。”


楚慈悲也笑了下，应道：“你的性子。”


谢甲儿是霸王相、霸王心，豪迈骄傲，但杀性也奇重，几百年的辛苦经营一败涂地，本就恨极了此间的一切，要是被困得久了，非得大开杀戒不可。对付越界恶鬼，他会出力，可屠戮这里的凡人泄愤，他也不会手软。


楚慈悲活了数不清的年头，平时笑呵呵的老好人一个，但看人极准，困住霸王只会给仙界多添个恶魔，反不如求他一诺，凭着霸王性子，只要答应了，便是仙界的百年平安！


任谁被别人猜透了性子，心里都不怎么舒服，谢甲儿眯了下眼睛，转过了话题：“仙界对你就那么重要？活着时苦守了一辈子，死后还要再送它一百年的平安？”


“本来也不觉得它有什么重要，可当年那些恶战一场一场打下来、看着鲁二一个世界一个世界的去掐断祸根、再之后我一年一年的守住、等着，”楚慈悲的声音平静，缓缓说道：“数不清杀了多少凶魔、数不清救了多少凡人、数不清留守了多少年……这么多的数不清，又哪能不爱它。”


“早在你们来之前，我心里就明白鲁执早就死了。飞舟始终不能用，可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是它真的能带我返回中土，我到底会不会走……中土就像我娘，但我不在她仍活得安康；仙界却像我的儿子，离得稍远，他就会被人欺负、就活不下去了。呵呵，我守不住了，最后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求你一诺。”


谢甲儿扬手，拍了拍梁辛的肩膀：“老头的尸体，你负责带回去。”说完，他又望向楚慈悲：“第二件事，我应你，你死之后，我帮你守足仙界百年……去你娘的百年，若我在此，仙界太平；若我离开，先去恶鬼世界，掐断祸根，你放心死吧！”


包括梁辛在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楚慈悲的那份狂喜更是溢于言表，从地上一跃而起，随即又双脚一软跌回了原地：“当真？为、为何？”


谢甲儿上身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甚至有些凶狠地盯住了楚慈悲：“我问你，是谁定下的天地方圆？是谁划出了重重天道？是谁写了第一本佛卷道经？又是谁把此间与九个世界相连？老汉，你说这里就是终点，开始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可再仔细想想，要是没有真正的神仙，这些劳什子都从哪来？我不信你的鬼话，此间绝不会是终点，充其量不过是场‘途中劫’！”


说到这里，谢甲儿霍然大笑，笑声嘹亮滚滚播散：“楚慈悲，你明白了？”


楚慈悲愣愣的看了谢甲儿一阵，终于点了点头：“明白了。”


谢甲儿立志登仙，即便亲眼见到了真相，他还是要继续去找‘更进一步’的办法！这里是‘仙界’，至少从级别上论，比着中土人间或者虚空裂隙都要更高，谢甲儿要把这里做一个全新的起点，再去寻求突破……现在就是能回中土，谢甲儿也不肯回去！


在有所突破之前，他都要留在这里，遇到恶鬼越界，自然杀掉了事；如果真能有突破，或许他就能真的‘封神登仙’，那时要掐掉恶鬼世界这最后一只‘祸根’，简直易如反掌。


楚慈悲也露出了一个笑容：“疯也好，傻也好，总之，都是要谢谢你。”


谢甲儿毫不客气：“你谢我是应该，你说我疯傻，却迟早要后悔！”


楚慈悲笑着摇头：“奄奄一息，后悔的事情多了，也不少你这一桩！”说着，伸手扶住身旁的梁辛，很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不久前他赶来时还能施法疾飞，而现在他已经到了灯枯油尽之际，连站起来都要有人扶着才行。


楚慈悲起身后，抬起手对着始终关注着自己的小将和铁甲众将，飞快地比划了几下。


小将见老汉对他‘说话’，本来面带微笑神情尊敬，可看过对方的手势，神情猛就是一愣，眼泪毫无征兆间涌出，随即咕咚一声，直挺挺地摔到在地，昏厥了过去。


他身后的那些将官也好不到哪去，这群把赤涅罗刹罗刹都不放在眼里、把死干脆当做快乐归宿的铁甲，人人瘫软成一团，涕泪横流，无声大哭！


突然，一阵轻柔禅唱，从梁辛身后响起。诵声虽低，却轻灵远逸，转眼飘散而去，笼罩整座大军营地。


聋哑的铁甲听不到诵经，但却能感受到禅音中的清静平和，就如一抹清风拂身而过，平添一份恬宁，满心悲苦仍在，但胸臆之中却少了那份撕裂剧痛……


梁辛回头一看，低声诵经的正是小活佛。


小活佛出身大慈悲寺，什么经都会念，但他是妖身，一旦动用这些佛家咒就会剧痛加身，他用妖力托请佛家清宁力，疼得自己满头大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一字一字，念得不曾有丝毫马虎。


小将和身边的将官再度站起，而此刻，十万雄兵也得知了真相，尽数聚拢而至，列队在主官身后……遍野大军之前，楚慈悲面带微笑，时而指一指自己，时而指一指霸王卸甲，又把没‘说完的话’，继续比划了下去。


不久之后，楚慈悲把事情交代完毕，对着铁甲大军最后打出的手势是：散去吧。


十万铁甲，人人身形绷得笔直，满是血色，腮上挂着泪，却不肯就此散去……直到突然间，有一个老兵咕咚一声摔倒在地，身体蜷缩着、扭曲着，双手死死死死抓住自己的胸襟，张大嘴巴，想咳却咳不出来，想哭却哭不出声。


大军顷刻散乱，不知多少人扑到在地，以头抢地，用拳头打自己，脸上的筋肉抽搐到扭曲……可仍不闻嚎啕，此间只有一个寂静天地！


梁辛动容，真想替他们大放悲声，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困难，又哪哭得出一声半响……谢甲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对铁甲、对梁辛还是对他自己，冷声说道：“天下人间，生老病死，难过个屁！”说完，转头望向楚慈悲：“老汉，还有多长时间？”


楚慈悲一笑：“三四个时辰的样子吧。”


谢甲儿点点头，挥手卷起一道浓稠的白色飓风，托住了楚慈悲和几个同伴：“临死前，我再带你转转去吧……不过，你守在这里无数年头，早该看腻了。”


楚慈悲笑着摇头：“看不腻，总也看不腻，说来也奇怪呢。”


大笑声中，霸王催动法术，飓风扶摇而起，托着众人不徐不疾，向着远方飞去……


半空里，楚慈悲目光贪婪，仔细看着他的清宁世界，口中却忙个不停，先把催动飞舟的口诀传下。除了口诀催动、外力相推，想要返回中土，另外还有一个关键：对飞舟的驾驭、操纵。


仙界一共与九个世界相连，操纵之间稍有不慎，说不定梁辛等人就会掉入中土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到那时可没人能再‘推’他们一把。


楚慈悲传过口诀，又把操纵飞舟的法子交代下来，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嘱咐着各种细节，梁辛听得头大无比，大小活佛更指望不上，也幸亏这次梁辛‘飞仙’带过来了个‘副帮主’。


天嬉笑不敢有丝毫怠慢，神情认真，用上全副心思，与楚慈悲处认真学着……


几个时辰弹指而逝，就在日落西山之际，楚慈悲已经站不住了，躺在众人身边，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了，气若游丝，目光涣散……忽然，楚慈悲抬起了手，颤抖着，探索着，老汉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间发出咔咔的轻响，看他的口型，像是在唤‘谢甲儿’三字。


谢甲儿知道他找自己的原因，凑到近前，低声道：“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都是哄你开心的，你一死，我立刻大开杀戒，这个混账仙界之中，谁也别想活！”


梁辛啊的一声惊呼，身子一晃险些摔落云头。楚慈悲猛地发出了一声悲呼，本已再难稍动的身体，硬生生地弹起来，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扣住了谢甲儿的肩膀，右手则抓起挂在腰间的面具，老脸上尽是不甘，嘶声吼道：“你……”


谢甲儿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把老汉推了回去：“谢甲儿一诺千金，答应你的事情自会办到，倒是你骂我疯骂我傻，不能让你这么痛快就死了，现在两清，成了，放心死吧。有我在，此间就是太平乐土！”


谢甲儿是缠头老爹与魔君将岸两大邪道头子调教出来的爱徒，骨子里就带着几分邪性，没让楚慈悲死不瞑目，已经是他‘法外施恩’了。


楚慈悲脸色转瞬释然，摔回原地时已经恢复了淡淡笑容，在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同时，嘴唇嗡动，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喃喃笑骂：“奶奶的……”丧身之际，楚慈悲将青铜面具牢牢抱在了怀中。


三字随风而散，中土三位神奇兄弟中的最后一人，仙界诛仙的十二绝顶高手中的最后一人，就此撒手人寰，溘然辞世！


就在楚慈悲闭目同时，他怀中的玲珑慈悲，肉眼可见的爬起一层层斑驳铜，不多的功夫，就让这盏罗汉面具彻底暗淡下来，再无一丝光泽，脸谱也被锈蚀得难以辨认了。


当年鲁执一共炼化了十一个玲珑玉匣，匣子的宝贝每一件都是绝伦之器，而他送给楚三这件，更是不同凡响，楚慈悲能活得如此长久，都是因为玲珑慈悲滋养的原因，从另个角度讲，楚老汉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面具的力量。


此刻，楚慈悲寿数已尽，面具中的灵力也消耗干净，从顶尖的法宝，变成了凡铁一块。


楚慈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把仙界托付给谢甲儿，却没把这件有降服恶鬼之力的宝贝一并传下……


斯人已逝，任谁都少不得一场难过，可剩下的人还活着，还有无数事情要做！


谢甲儿载着老汉的尸体，和一众同伴返回坤蝶飞舟之处，梁辛要返回中土，家里还有着几场大战，等着他回去打。


临别之际，梁辛明明有一肚子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谢甲儿笑道：“少来罗嗦，烦人得很。”说着他一抖袖子，丢出一堆‘破烂’，落在地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残躯、断肢、碎皮……五金交杂，正是助一行人越界的功臣，五金奴才爆碎后的残骸。


“不是说你家结拜二哥的墨剑是五金之主么，这些五金奴才的碎骨残肢，也许还有用也说不定。”


说完，谢甲儿又对着天嬉笑挥了挥手：“赶紧把他们弄走，省的肉麻着我！”


梁辛知道师兄的性子，也不再多废话，收好五金残骸，也笑道：“走了，师兄珍重。”


天嬉笑施展手诀，与青墨催动辗转神梭时相似，将梁辛、大小活佛和楚慈悲的尸体一一送入飞舟，自己又对着谢甲儿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这才纵身一跃，也遁入飞舟之内。


按照事先的预定，待丑娃娃连连施展法术，将诸般准备功夫都做好之后，外面的谢甲儿大笑了一声：“去吧！”声音落处，双臂上磊磊肌肉猛地贲起，霸王倾尽全身修为！


浩浩之力推动巨蝶，冲天而起，带着滚滚风雷，一路扶摇直上，与高空中硕大的飞舟猛地一震，就此消失不见。


谢甲儿哈哈大笑，正想转身离开，脸色却又猛地一变，举目望向远方。片刻之后，苍穹里陡然炸响一声闷雷，空气簌簌颤抖，巨蝶又掉了出来，直挺挺地摔到了千里之外……

第345章 五路神通


就在巨蝶落地的同时，谢甲儿便已经赶到了。


天嬉笑灰头土脸地跳回地面，谨慎又谨慎、小心又小心地开口：“外力还不够……”


谢甲儿的脸色发黑，没有废话，直接喝道：“再来！”


天嬉笑答应一声，再次遁入巨蝶，跟着又是霸王怒吼、巨力喷薄，飞舟呼啸破空……然后直挺挺摔回来。


谢甲儿一连试了十余次，可人力有穷尽时，即便他拼了命，打出的力量仍不足以助飞舟破空。


这件事可始料未及，任谁都想不到，凭着谢甲儿之力，送不走飞舟。


而且，谢甲儿之力，与坤蝶破空的需要，相差得竟还不少……至少后来小活佛也在一万个不情愿中，以三蛮之力助谢甲儿共推飞舟，可飞舟还是走不了。


而且根据楚慈悲死前的交代，以外力相助来发动飞舟，如果能够成功，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形。


飞舟发动，之所以需要外力相加，是要靠外力来引发设计在坤蝶上的一项破碎虚空的大法术，飞舟穿越十个世界，都要靠这门法术。可现在谢甲儿用力之下，干脆就是把坤蝶给‘打飞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归根结底，还是谢甲儿的劲力不足，竭尽全力的猛击，也还不足以引出巨蝶破空的法术。


梁辛傻眼了……


谢甲儿的脸膛更黑了，琢磨了片刻后，嘿了一声：“我一个人还不成，等着吧。”


小活佛事事都不会落下自己，忙不迭借口叹道：“算上我也不成……”


梁辛苦着脸，没理会小活佛，而是接着师兄的话问道：“等？等多久，又等谁？”


“等四个月，等那头飞升的恶鬼过来时，我再送你们走！”说完，霸王也懒得去解释什么，随便找块石头一倚，开始闭目养神。


师兄不累，但师兄生气了……梁辛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惹他，甩着手，骚眉搭眼地坐到一旁去了。


这事就算再怎么着急也没有，只好耐下心来等着，好在四个月的时间还不算太长。至少师兄没说：等我悟出真正的仙道再送你走……


随后一段日子，梁辛过得百无聊赖，其间也向谢甲儿请教乾坤挪移的手段。


‘天上人间’是谢甲儿生平第一得意之事，对唯一的师弟更不会有所保留，知无不言言无不细，甚至还在梁辛发动魔功时，亲自踏入师弟的‘天下人间’，悉心指点。


在蜀藏的茧子中，梁辛就已经悟出了‘天上人间’最根本的道理，只是对‘如何抗击乱流、借以调整挪移的位置’这些规则技巧还全然摸不到门路。


不过要掌握这些技巧，有个极大地关键，就是梁辛首先要对魔功内诸般反噬乱流有个清晰的认识：上一路从何而来、下一路何时会出现等等。可是他现在连在‘天下人间’中从容移动都做不到，身体的感知还差得远，又何谈去摸索天上人间的规律。


师兄教得认真，师弟学得刻苦，奈何基本功还不成，哥俩再怎么努力，梁辛也学不会天上人间。


到后来连谢甲儿都泄气了，一巴掌拍在梁辛的后背上：“先给我练基本功去！有啥事都等你能从天下人间之内跑起来再说！”


……


另外，上次飞升而来的那对赤涅罗刹，也还被牢牢镇压着。


当时楚慈悲用来封印恶他们的符撰，是以前从中土带上来的宝贝，所以并不会‘法随身灭’，在楚慈悲去世之后，法宝之力仍能牢牢克制它们。放眼仙界，有能力解开符撰的人，就只有梁辛这一伙子人。他们也没那个本事。


是以，对这对赤涅罗刹，全不用担心什么，除非谢甲儿抽风，否则它们永无出头之日。


四个月转眼而过，眨眼间，正日子到了。谢甲儿和梁辛等人都等在预兆中的‘漏日之地’，巨大的坤蝶飞舟就摆在众人身旁。


让梁辛等人都大感意外的是，来到此地的不止他们这一伙，还有一队队雄兵纵横山间，在自家将领的带领下，列队进入战场。


四个月前谢甲儿应下了楚慈悲的两个愿望，从此成了此间的‘护界神仙’了，凭着他的性子，又哪会去和那些聋哑凡人打成一片，早就让铁甲退散，对他们也不闻不问。没想到，铁甲虽然退走，但并未散去。


就算楚慈悲已死，再不需要人去唤醒，那只聋哑大军却仍还在，这几个月间，操练也从未停止。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吧。


十万铁甲开入战场，盔明甲亮旌旗招展，虽是沉默之师，但那份饱满的战意却在无声中扶摇而起，弥漫山间……


谢甲儿满脸不耐烦，须眉乍起，对着领队的众将怒吼：“滚！”将士无耳，但霸王一喝中饱蕴真元，裹荡狂风席卷而去，无数旌旗迎风猎猎而响。


主官依旧是那个小将，纵马而出赶到谢甲儿身前，迅速地打着手势，示意他们也要参战，求霸王许可。


谢甲儿怒极而笑，连手势都懒得打：“看我自己打，你们觉得不好意思？”说完，气贯中元再度扬声大喝：“滚！”


虽然听不到，但任谁都能看懂谢甲儿的态度，小将双手比划着还想说什么，谢甲儿挥手一拳，将身边的一块大若房屋的巨石彻底轰了个粉碎！随后，他又随手从周围选了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轻松掰下来扔到小将身边。


跟着霸王又用手指了指自己刚刚砸碎的那一片随时。意思在明显不过，想留下来可以，先把这块打碎了再说。


小将窘迫交加，嘴唇用力抿起，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可还不肯退走，双手仍在比划……


谢甲儿却转过头，根本不再去看他。


小将尴尬住手，咬了咬牙，又绕到谢甲儿面前，不料还不等他再比划什么，谢甲儿就第三次大喝：“滚！”


一字之下，劲力涌动，小将就算一身好武艺，也抵受不住霸王劲力，立刻摔成了个滚地葫芦。梁辛咳了一声，想要跃出扶起对方，谢甲儿却沉声道：“你敢扶他，我就敢杀他！不知死活的东西，就不用活着了！”


师兄说到做到，梁辛立刻止步，不敢妄动了。


小将被摔得极惨，吃力半晌才勉强站起来，又默默注视了谢甲儿一阵，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躬身对着他长施一礼，神情黯淡地对着众将挥挥手，本一副视死如归慷慨而来的大军，黯然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谢甲儿冷哼了一声，自始至终对他们也不曾稍加颜色……


四月前是正午时分红云烧天，飞升恶鬼应该也在这个时辰降临，谢甲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梁辛道：“入飞舟去吧，等恶鬼越界后，我送你们离开。”


师兄始终不曾提过如何送他们走，不过梁辛也早就想通了，谢甲儿精通空间挪移之术，是要引恶鬼重击，再将这份力道转到飞舟身上，同时谢甲儿再倾出自己的力量。这便等若霸王又找到一个飞仙高手相助。


这个法子听上去有些离谱，不够谢甲儿的神通摆在眼前，十足可行。


梁辛也不再说那些没用的客气话，对着谢甲儿认真点头：“师兄小心！”说着，对丑娃娃做了个手势。


天嬉笑会意，但却没急着发动手诀，而是犹豫着，望向谢甲儿，似乎有话想说。


谢甲儿最烦此子谨慎罗嗦，皱眉道：“有话就说，用不着犹豫！”


天嬉笑吞吞吐吐：“大魔君的眉心……隐隐有一道煞纹，我怕、怕是这次越界的恶鬼也不好对付，您老千万留心……”


谢甲儿还道是什么事情，呵呵一笑，点头道：“明白了！”


天嬉笑不再废话，就此发动咒诀，引同伴进入飞舟……凭着谢甲儿都无法推动的巨蝶，中土世界上怕是也没人有个这本事了，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飞舟神奇，梁辛等人身处其中，但是对外界的情形都清晰可辨，自内而外的感觉，就好像钻入了一个纯净的琉璃泡泡，视听五感都全无障碍。


天嬉笑在飞舟之内连连变换手诀，神情专注，口中喋喋不休，请动诸般法诀，着实忙碌了一阵，这才放松下来，转头对梁辛道：“万事俱备，只差大魔君引来的外力了。”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仙界陡然陷入无边漆黑！


先是无数墨云密布苍穹，继而云层流转，越来越快，渐渐凝华成一道宏阔漩涡，一炷香之后漫天乌云崩碎……一切都和上次那对恶鬼越界时差不多，甚至这次飞升进入仙界的，也是赤涅罗刹。唯一的区别也仅仅是，这次来的只是一头。


这头赤涅罗刹，应该是个‘男’的，皮肤黝黑、赤发碧眼、皮肤上爬满煞纹，但‘他’看上去，却比着上次那个顺眼得多——体型瘦弱，眉眼五官虽然丑陋，但脸上的神情却全无狰狞可言，仿佛还有些羞赧似的，目光程亮，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次飞仙的……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小家伙’，身形比着普通的十岁娃娃还要更矮小些。


尤其有些古怪的是，这头赤涅罗刹的颈下，还有五枚龙眼大小的佛珠似的纹路，栩栩如生，乍一看还道他真的带了五颗珠子。


小罗刹四顾左右，终于看到了正悬在半空，抱胸冷笑的谢甲儿。罗刹似乎吓了一跳，略显局促地退后两步，站稳后，竟双手合十，循着佛家礼数，遥遥对着谢甲儿施了一礼。


梁辛躲在飞舟之内，眼看着这次越界的小罗刹古里古怪，居然还会装和尚，心里着实诧异了，转头望向小活佛：“这个小鬼是怎么回事……”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活佛，此刻竟双目紧闭，似乎全不敢再向外面张望，额头上满满都是豆大的汗水，身体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梁辛大吃一惊，可还没等他去追问，外面那头小罗刹再对谢甲儿施礼后，又半转身子，对着飞舟内的梁辛等人，合十施礼。飞舟就是坤蝶，从外面如何能看得穿其中情形？可小罗刹却仿佛开了蟠螭才有的天目，轻而易举便洞悉了一切！


现身的、隐藏的，小罗刹认认真真，对着所有人都施礼之后，这才重新站直身体，歪着头寻思片刻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双手翻了几个手诀，继而一搓，好像变戏法似的，从他身后显出了一朵碗口大小的洁白莲花，白莲颤抖了下，很快又消失在空气中……


谢甲儿才不去理会他究竟在弄什么玄虚，就在半空里冷笑以对。


忙活完毕，小罗刹不厌其烦，又对着谢甲儿咧开嘴巴笑了。笑容灿灿，毫无丑陋可言，只有一份由衷地开心与友善。


而就在这份笑容绽放的同时，小罗刹地口中陡然发出了一声只能用‘鬼哭狼嚎’来形容的长嗥！跟着双足一蹬，小小恶鬼如风窜起，直扑谢甲儿！身形之快，就连梁辛的目力跟不上！


说打就打，小罗刹凶相毕露，不过他的突袭虽快，但谢甲儿是什么人，岂能被它这点伎俩坑到，不屑冷笑中不闪不避，也不急着动用神通，抬手一拳迎向对方！


一只小小的鬼爪子，一只粗壮结实的霸王拳头，两只手一触即分，两个人同时都是一晃，各自后纵跃开。


谢甲儿的眼中现出了浓浓的兴奋，而小罗刹的表情竟也是喜不自胜，两人仿佛有默契似的，各自大吼一声，身形急闪如电，转眼斗在一起，谁都不用神通，只凭蛮力相搏！而当两条人影交织在一起，相斗片刻后，那第一击对抗时的破空巨响，才堪堪绽裂开来！


梁辛眼中只有无尽残像，全然找不到两个正相斗之人的真身，不过在感觉上至少是师兄未落下风，略略踏实了些，又忙不迭去摇晃小活佛：“莫担心，师兄能胜！那个罗刹到底怎么回事？”


“它也是赤涅罗刹……但他颈、径下，挂着五颗珠纹，天下竟真有此物。”小活佛仍是紧紧闭着双眼，声音里充满了由衷地恐惧：“一枚珠子的纹路，就说明他修出了‘五神变’中的一路！”


‘五神变’，是五道佛家大神通！


恶鬼世界的夜叉、罗刹、修罗、魔罗明明都是凶魔恶鬼，但却天生只能修习佛家本领，这一点从先前越界的那对恶鬼身上就可见一斑，那两头赤涅罗刹的天道，正是佛家的‘轮回’。


正因为体质与神通相克，所以他们修炼起来也最凶险、最困难，或许这也算是一份冥冥之中对其他世界的眷顾之意吧。


传说之中，恶鬼能修行到的最高境界，就是尽通五道大神通，修成‘五神变’，不过传说归传说，任谁都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因为……就算真正的佛陀，也只能修成六神通，比起恶鬼只多出一门漏尽通。


赤涅罗刹还是赤涅罗刹，只不过这次来的，是一头炼到‘五神变’的罗刹！


谢甲儿的运气好到了十足十，楚慈悲苦守此间千万年，都从未遇到过一头这样的顶尖恶鬼。


小活佛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了，他虽然与佛无缘，心中更没有禅意，但毕竟是庙里出身的精怪，在天性上，就怕极了这种几乎修成邪佛的恶鬼，打从心底深处弥漫而起的恐惧，根本就无法抑制，此刻他还能勉强开口，胆子就已经算是大得离谱了：“五神变，天眼通，天耳通，宿命通，他心通，神足通……”


“天眼通，修得与色界天人同等的眼根，不论远近内外昼夜，不论阻隔障碍，都能看透，所以咱们躲在飞舟之内，他也照样看得见；”


“天耳通，与天眼相似，只要他想听就能听得到……”小活佛说话时，那头正与谢甲儿滚滚恶斗的罗刹，正微笑点头。


“宿命通，能够知道自己在六道之中的过去生死，过去生中的事，这头恶物都能回忆，了如指掌……就是说，前生的法术、学问、本领，他今生尽数用得！”


小活佛刚说到第三路神通，谢甲儿陡然扬声大吼：“便是此刻了！”


谢甲儿身负惊天魔功，却和这头小鬼以蛮力相斗，就是为了引出对方的大力轰击，再将之移转，配合自己的力道，先把梁辛等人送走，此刻相斗已久，时机恰到好处，胸腹间卖出破绽，只等恶鬼猛击。


小罗刹果然上当，丑脸上满满都是狂喜，身形疾扑而至，一双鬼爪子狠狠袭向了谢甲儿的胸膛。


谢甲儿双指一剪，就在小鬼的劲力堪堪击中自己前的瞬间，乾坤挪移之术发动，随即，霸王脸色骤变……小罗刹那双鬼爪子上蕴着的力道，干脆连苍蝇都拍不死，挪是挪走了，可这么小的力道又有什么用？


谢甲儿眼中精光四溢，心中着实诧异，对方竟早都知道了自己的想法，这番扑击，干脆是戏弄自己来的……


小罗刹满脸欢笑，口中依依呀呀，吃力无比的说出了三个字：“他……心……通。”


他心通，小罗刹的‘五神变’之四，修成此道，能洞悉他人种种心相，读人心思，时刻掌握先机，不怕被暗算，更不会被利用。


小罗刹早都读出了谢甲儿的心思，又岂能让霸王称心如意？


想要借它之力送走巨蝶，难上加难！

第346章 活佛做主


谢甲儿误入裂隙在前，进入‘聋哑仙界’在后，几次失算，没少闹笑话，但每次让他失算的‘主谋’都是‘天地造化’，何时又被其他东西这般戏弄过，如雷大吼之中，额头青筋暴露，动了真怒，攻势陡然狂猛了不知多少，无尽拳影震碎苍穹，向着小罗刹泼风般打去。


不止是蛮力猛攻，还有撕裂空间的绝伦魔功，一次次将空间剪碎！


小罗刹也不同凡响，他天目、天耳、他心三路神通彼此配合，让他预知危险的本领远胜普通仙魔，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提前变向，躲开谢甲儿的夺命神通。


可谢甲儿对魔功的运用，已经臻至化境，恶战里不单单是去一味撕裂敌人所在的空间，时而将自己遁入空间，突兀强袭，而是抓住敌人拉到近前……


在恶斗中捕捉战机，对谢甲儿这种高手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奔袭或纵跃之间，几乎不用动什么念头，就算去想也只是一瞬而过的心思，小罗刹能够时时捕捉，却来不及时时品读。


霸王动用了真实本领，小罗刹立刻就处到了下风，几次险些粉身碎骨，再也不敢强撑，手舞足蹈嘶嘶怪叫，佛光、符撰、韦陀化形、金鹏法相……


‘宿命通’，不知几次轮回，过往前生里修得的神通，尽数被小罗刹发动出来。


数不清的神通撑碎目光，于毫无征兆间现身，同时向着谢甲儿轰击而至！


谢甲儿的立身之处，陡然炸起刺目强光，狂怒中的谢甲儿竟没能及时避开，被一道道浩荡神通打了个正着。


梁辛啊的一声惊呼，只觉得全身热血尽数冲到了额头，正想扑出去拼命，不料强光之中，陡然响起了淬厉大笑，而下一个瞬间里，只见那一道道神通突兀转向，一起奔向坤蝶！同时师兄的伟身形也冲破强光，拼出所有的力道，向着坤蝶重重一击……


小罗刹凶猛且奸佞，又能读到他人的心思，谢甲儿想要偷转他的力量，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突然转变念头。


由此霸王把全副心意都写在了一个‘杀’字上，集中精神再不去想师弟的事情，全神贯注对付敌人。


突然转念有个极大的险恶之处：一定要等恶鬼的神通打到身上，才能施展魔功，若是早了半分都会被敌人洞穿心思，图谋落败。


先被神通加身、再转念、施展魔功……看似一气呵成，都在转瞬间完成，但谢甲儿在‘转念’时，已经明明白白，被罗刹唤来的神通击中了！


虽然很快神通就被挪转向飞蛾，可谢甲儿也硬抗了其中的两成力道。


修成‘五神变’的赤涅罗刹，用出全部修为幻化的神通猛击……便只是其中两成恶力，也足以劈山断岳！而谢甲儿为了送走师弟，并未运足全部真元抵挡，他还把大部分力道留住、用在自己的那一‘推’。


这便是霸王的心性了，不是疼爱师弟之情有多深，不是心怀舍己为人的大根骨，他如此做，便只有四个字：一诺千金。


答应你们四个月后离开，到时候保证让你们滚蛋！


神通法术，也是力量。小罗刹的八成之力；


谢甲儿受伤在先，再推出的力量也打了个折扣。以往时的八成之力；


平心而论，这只罗刹的力道，比起谢甲儿来还要差上一些……两个八成之力，就凑出‘一个半’谢甲儿的全力而攻！


巨响轰叠，坤蝶受力下，发出了‘嗡’的一声震鸣，与以往每次都不同，它并未疾飞天际，而是猛地跃起三尺，就此凝立不动。天嬉笑的丑脸上显出狂喜，大声欢呼道：“成了！”旋即一个跟头倒翻起来，手诀晃动，显得很有些疯狂地忙碌起来。


小罗刹看上去只是个‘娃娃’，目光里从来都是和蔼一片，可他才是真正的凶物，同在恶魔世界时，上次越界的双鬼，从来不敢靠近他所在的千里之内！


在有‘他心通’的情形下，仍被谢甲儿‘算计’了，这让小罗刹勃然大怒，嘶声怪叫着，凝聚去所有修为，发疯般催动神通，一股脑轰响坤蝶！


一道道强大法力破空而起……但这些可怕神通，竟无法伤及坤蝶分毫！


不是坤蝶又多结实，而是无论什么神通，都无法击中它……巨大的飞舟就好像是一道天神幻化的虚影，什么神通过来，从其中穿过，毫无阻隔，伤害更无从谈起。


此刻飞舟的情形，与中秋恶战梁辛被困于‘玲珑偷天’时如出一辙。巨蝶已经进入了另一方空间，虽然肉眼可见，但却分属两个‘乾坤’，凭着小罗刹，还也休想伤到它。


这才是鲁执的设计，这才是坤蝶飞舟真正得以‘发动’的样子，先凝化一片成称方圆的小乾坤，再‘以小乾坤破大天地’，从容穿梭于十届之间！


只不过在鲁执的设计中，飞舟经法术催动，能以坤蝶尸体的力量直接去‘自化天地’；但楚慈悲没能做到这一步，所以才需要外力相加，再通过法术，借外力助坤蝶凝化小乾坤。


这也是必须要留下一个人在仙界的原因了。就算谢甲儿有天上人间在手，如果不靠外力轰击，他也只能在同一片乾坤下游转，一样没法从大世界中撕破壁垒，进入‘启动’后的飞舟小乾坤。


飞舟将自身所在化为小乾坤的同时，梁辛几人的脚下，忽然流转出一道道细沙。


细沙层层流转，很像涨潮的样子，越积越多，一直‘埋’到了众人腰际才告停息。


楚慈悲死前曾交代过，这一桩设置必不可少。飞舟破空时舟内巨震，就连顶尖高手也抵受不住，细沙中饱蕴土行的纯厚之力，届时能够保护所有‘乘客’。


梁辛的双腿都陷在细沙中，立刻感受到一股厚实温暖的力量，稳稳托住了自己，但却并不会限制他们的行走、移动。这份感觉，就好像走进了爹娘居住的那件屋子，打从心眼里弥漫起的那么踏实，那么暖和、那么安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细沙涌起后，梁辛等人的五感也被阻挡回来，无法再探知仙界中的恶斗。


丑娃娃的神情异常认真，在飞舟里前后纵跃，忙个不停。他现在的这份忙碌，已经和‘破碎天地’没有太多的关系了，而是专注于‘细节’的调整，以确保目的地的准确。这是个细致且费神的活计，他们一旦飞起，就只有一次机会，容不得丝毫差错。


坤蝶尚未离开，还在仙界中人的视线之内，但已经进入自化乾坤，任谁也休想再伤到他们，安全完全不用担心……


小罗刹见伤不到坤蝶，没有分毫的犹豫，立刻掉转矛头，冲向谢甲儿。


大魔君凝聚力道迎向强敌，再度与之斗在了一处！


谢甲儿受伤不轻，单以力量而论，已经比不得罗刹鬼了，但乾坤挪移之术何其可怕，就算他的伤再重一倍，也丝毫不惧面前的凶魔。


可是谢甲儿万万不曾料到，这头刚刚飞升到仙界的罗刹，竟然还有帮手……两人才激战片刻，遽然一串饱蕴残忍之意的长嗥远远传来，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闪而至，同时攻向谢甲儿。


冲来的两个怪物，相貌迥然相异，一个高大粗壮、凸目獠牙，丑陋骇人；另一个苗条婀娜、眉目妩媚，美艳异常。可这一男一女两个怪物，身上都长有红色煞纹……正是上次越界而来、手握轮回天道的那对赤涅罗刹！


饶是谢甲儿生平恶战无数，心智早已坚若磐石，乍见这对赤涅罗刹加入战团时也大吃了一惊，不明白它们两个如何能够脱困……


那头小罗刹的脸上，不知何时又恢复了满满地笑意，用恶鬼的喉舌，再度费力地说出了三个中土汉字：“神……足……通！”


‘五神变’之中的最后一路神通：神足通，或又唤作身如意通，目之所见，法身而至、神通而至！


虽然小罗刹的‘神足通’，远不如谢甲儿的‘天上人间’乾坤挪移，但却有个极大的好处：能够凝化出一枚莲花分身，带走本尊一成修为，飞遁远行，随主人心意而为。


在小罗刹现身刚‘漏日之地’时，他就发动了‘神足通’，凝化出白莲分身，带上他的一成修为远遁而去……所为的，就是去‘杀’掉那对赤涅罗刹！


‘他心通’，让他甫一入界就明白自己身处绝大危险之中；‘天目’、‘天耳’两项神通，又让他很快发现，在此间还有一对精通‘轮回’天道的同族被镇压！


小罗刹不用煞费苦心地去替同类解开符撰，只要杀掉那对恶鬼的今生，自然也就放出了它们的来世。白莲分身虽只承载了本尊的一成修为，但要杀死两个修为耗尽的赤涅罗刹，还绰绰有余……


不知是小罗刹的法术使然，还是到这一世那对恶鬼本就是罗刹，这次在‘轮回’后涅槃重生，赶来参战的，又变成了赤涅罗刹！


三个恶鬼世界的凶魔，一个凡人间的霸王，四条人影急速闪跃，半空里尽是层层残像，啪啪地闷声如爆豆般连串响起，终于，随着几人同时怒吼，战团倏然散开。


谢甲儿落在地面上，胸腹间破开几个大洞，鲜血泂泂，一条左臂软绵绵的垂在身旁，右足扁平、脚背上的几根骨头都被敌人砸折了；


小修罗的半张脸被硬生生地撕下来，腮上没了皮肉，露出两排森森白牙，左腿齐膝之下消失不见；


‘轮回’二鬼中那个男的，双手十指尽碎，只剩下两只光秃秃的手掌；那个女的干脆被掰掉了下颌，一张脸长得再怎么美艳，没了下半张嘴，也只剩恶心！


三个罗刹身上，也布满条条伤痕，深可见骨。


谢甲儿笑容狂放，嘴里却轻声嘀咕了句：“我眉心显煞纹？妈的，丑娃娃还真会看相！”


三个赤涅罗刹，那头小的与谢甲儿实力相当，另两头‘轮回’在手，同时也坐拥飞仙之力。而自己却受伤在前，被偷袭在后。猝然应战下，看上去势均力敌、两败俱伤，可谢甲儿心里明白，这一次，自己怕是走不了了……


胸腹间破开的大洞都在要害处，伤势着实吓人，但真正要命的，却是右脚和左臂的骨折。


无论是老魔君的天下人间，还是大魔君的乾坤挪移，都以身体的平衡、协调和迅速反应为根本，此刻四肢中损了两个，又哪还谈得上协调？身法没了，魔功自然不再，谢甲儿再无法施展乾坤之术。


伤他手臂脚背的，正是那头小罗刹，此物狡猾无比，洞悉了谢甲儿魔功的基础所在，在上一轮激斗中，由两个同类掩护着，专攻对方手足，拼着重伤，终于破去了谢甲儿的身法、魔功。


大魔君的神通，除了天上人间之外，本来还有一身出神入化地西蛮蛊术，但仙界中的日月星辰，与中土全然不同，戾蛊自身携带的力量虽然还能照常发挥，但却无法借应星辰之威引发诸般奇异法术，说穿了，霸王此刻，就只剩下一身蛮力了，而且重伤之躯，也无法将蛮力尽数发挥。


三个罗刹都疼得呲牙咧嘴，目中满满都是恨意，彼此对望了一眼，同时尖啸一声，又复扑起。


谢甲儿从容大笑，举手投足之间裹荡风雷。自忖必死，却也不妨一战。


战团再度成形，谢甲儿虽以取胜无望、逃生无望，但想要杀他又岂是件简单事？这一战还有的打……


可就在四人刚刚又开始相斗的时候，大地忽然颤抖起来，谢甲儿余光扫去，只见远处尘烟滚滚，一支无声铁甲正奔袭而至，为首的正是那个请战未果、被谢甲儿骂退的小将。


铁甲退出了战场，但并未真正远离，身为土著，他们也有依靠鹰隼观测战局的手段，一见谢甲儿吃紧，全不去琢磨自己能不能帮上忙，立刻开始突袭……


长刀胜雪铁甲如墨，傀儡马踩翻大地，十万雄兵沉默、冲锋，铺天盖地。


傀儡马的速度，远胜中土骏骑，不一会的功夫，铁骑杀到。十万悍不畏死的雄兵，放在凡间足以掀起滔天大祸，但对上三个那三个绝世凶魔，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三个罗刹鬼确实在笑，残忍，兴奋，打从心眼中溢出的快活，鲜血越多越好，尸骸越多越好，送死的人越多越好！


又是一座修罗屠场，鲜血迸现，长刀两段！一队队骑兵被恶鬼屠灭，鲜血融入泥土，让明秀山岗转眼变成一片血腥沼泽……谢甲儿脸色铁青。


莫说只有十万铁甲，就是整座仙界的凡人全都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去眨一下眼睛，但他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败于三个凶魔。


谢甲儿可以败、可以死，不过却不愿死在这群‘聋子’、‘哑子’面前，重重一脚将扑到跟前的罗刹女踹得倒飞开去，同时须眉怒张，对着铁骑怒吼：“滚！”


没人听得见，更没人理会，就算以谢甲儿之威，也没办法把一群本就是赶来送死的狂徒喝退。


谢甲儿纵声长啸，身体猛如鹰隼，与一头赤涅罗刹换过一连串的猛攻，继而又一回头，第二次大吼：“滚！”而这次，在他面前却并无铁甲，只有一只悬空三尺，振翅嗡鸣，却始终不曾遁离的黑色巨蝶！梁辛等人到现在尚未离开……


霸王怒吼之际，天嬉笑还在忙碌着，要想保证这次破空之行能够准确到达中土，他不敢有分毫的大意，细心完成着诸般操控飞舟的细节。


梁辛等人正静静等待一旁，就连呼吸都改做内息，生怕会发出一点动静，打扰到天嬉笑。飞舟自遁入‘小乾坤’后，他们就无法再探知外面的情形，连轮回双鬼被释出赶来都不知道，更毋论其他。


又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天嬉笑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饶是他平时性子沉稳，现在也忍不住笑道：“诸位仙长，都弄妥了，只待宗主一声令下，咱们便重返中土……”


说着丑娃娃转回头去看梁辛，满拟帮主大人也会满脸欢笑，不料一望之下，天嬉笑大吃了一惊：不知为何，此刻梁辛额头上青筋暴露，双目染血，脸色更是狰狞愤怒，仿佛要择人而噬！


尤其可怕的是，在他手上、颈上、脸上，所有裸露的肌肤处，都好像突然生了白癜风似的，悄然爬出一块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斑，只不过这些斑不是白的，而是黄色。


土黄色的锈斑！


天嬉笑神情惊骇，闪身来到梁辛身前，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捉他的脉门，想要探查宗主‘中了什么邪’。可还不等他碰到梁辛，小活佛就大吼一声：“碰不得！”说话间，一把推开了丑娃娃。


天嬉笑也一惊而醒，梁辛此刻的情形异常，不明状况时万万触碰不得，否则害人害己，当即转目望向小活佛：“宗主的样子有些像走火入魔，又好像被土毒侵染……”


小活佛眉头大皱，接口道：“另外，还有点像被强行灌顶。”他和憨子心思相通，曾于对方残损的记忆中，见到过大活佛当年入选十三蛮时，被门宗师长灌顶时的痛苦，和梁辛现在的情形的确有几分相似。


天嬉笑长长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镇静了些，不再去毫无意义地揣测梁辛现状，而是指了指飞舟，问道：“那咱们现在走不走？还请小佛爷做主！”走不走这件事，丑娃娃可不敢做这个主。


小活佛哪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琢磨了片刻，弯腰去脱鞋：“待会扔起来，鞋面向上咱就走，鞋底朝天咱就留……”说着，扔鞋！


小佛爷忘了一件事，腰际之下都是柔软细沙来着……


随即小活佛愣住了，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等等看、等等看吧，要是一会他醒不过来，咱就再扔一次。”说着，他伸手，把直直插在细沙中的鞋子取了回来。

第347章 两恶相争


不久之前，舟内细沙已起，但天嬉笑尚未完成诸般细节操作时，梁辛忽然耳中听到了一阵怪响，乍一听上去，好像是人吼马嘶、怒啸与惨叫、咒骂与哭号混在一起，可再仔细分辨，却又不是什么哭声，而是来自冥冥之间，由元魂戾气所凝化的锐响；


继而，他又嗅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虽然不算浓重，但却腥臭到了极点，熏人欲呕；同时眼中也显出了几滴血色，不过是寥寥点点，但每一滴都足够鲜艳，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怪声越来越响，渐至震耳发聩；腥气越来越重，让他胸闷憋闷欲炸；血雨越来越磅礴，由点串线，再到彻底弥漫视线，让他眼中只剩淋淋殷红！


飞舟内一片太平，没人惨叫更没人流血，梁辛的眼中所见、耳中所听、鼻中所嗅，去不是幻听幻象，所有这些，都是外面的情形……这是坤蝶传递进来的讯息。


大军奔袭入场，由此谢甲儿与三头邪魔的恶战也变成了屠杀，每个眨眼功夫，都有千百铁甲被碎尸万段，血染青岗，已死之人残念阴戾，未死之人战意冲天，加在一起，除了激起冲天戾气外，另外还惊动了仙界中那份平时都隐藏不露，但却磅礴厚重的至土恶性！


坤蝶本就臣服于此间的厚土之威，即便已经身死无数年头，它也还是这里的一份子。


随着法术成形，黑蝶已经进入了小乾坤，但是在破空之前，虽外人不可碰触外力无可伤害，它仍处于仙界天地，与大天地的联系还在，是以对外间的杀戮戾气与至土恶性有所感应。


不过也仅仅是感应而已，莫说只是一头由蝶尸炼化的飞舟，就算它还活着，也不会主动参与什么。


正在飞舟之内的四个人，其他三个都感觉不到有什么异常，可梁辛不同，在十二岁时，他就夺了苦乃山玉石双煞的恶力，而后先将其中四分之一化作本源，跟着又在大海深处‘散功入体’，这一连串的机遇之下，让他得了个土行真身。


早在第一次赶赴离人谷，为曲青石‘返老还童’时，大祭酒就曾点明了他身体中的土性。当然，梁辛的土行身，远没有骸骨老兄‘山天大兽石中人’那么纯净。


不过不管怎么说，玉石双煞也都是了不起的恶土精怪，何况它们和坤蝶都是中土出身，既是同根也是同源，所以梁辛的土行身得到了坤蝶的‘认可’，能感觉到飞舟上传递来的讯息。


事情又何止‘感觉’那么简单。


……


在中秋恶战那次，被残碎的人骨笛勾起恶性后，梁辛就靠这份‘恶心’来催动天下人间，之后他每动用一次魔功，杀心就会更浓一份，一直积攒到现在。若是他的杀心不加以控制、毫不保留爆发而起的话，怕是比起外面那三头赤涅罗刹也毫不逊色。


耳中戾气锐响、鼻端血腥熏人、眼前鲜红淋漓，梁辛看不到具体惨祸，只能通过坤蝶尸体感受到外面的惨祸，殊不料这种仿佛从冥冥中透出的感觉，虽然略显模糊，却越过了他所有的思维，而直击他内心深处。


直接，有效，更不受控制，而蛰伏在他心底的杀心恶性，于刹那间就被尽数勾起！


土行身、杀心起、恶性生，此刻的情形，又与鲁执当年受此间恶土封王的状况何其相似……但是梁三比起鲁二来，虽然都是土行身，可成色实在差得太远了，就算他的杀心比着鲁执当年更前，也难以获得仙界厚土恶性的共鸣。


也是因为‘成色不足’这个原因，所以他初到仙界时，也曾置身于杀戮屠场中，也一怒而战兴起杀敌恶念，但战力没有一星半点的变化，更不曾得到此间恶土的呼应。可这次的情形不同，梁辛正身处坤蝶之内……


飞舟破空在即，坤蝶腹中细沙流转，将众人包裹，把每一个‘乘客’都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梁辛也不例外，此时他就仿佛一块掉进沙堆的土疙瘩，既泾渭分明，又融合一处。由此他的杀心，在仙界的恶土之力‘看来’，也就成了坤蝶的恶性！


土行恶力‘挑剔’却无智，梁辛的半搀子土行身不够格，但坤蝶何其纯净，立刻就得到了‘它’的认可。而‘它’又分辨不出坤蝶究竟是死是活，恶土之势氤氲而起涌向坤蝶。


……


大天地、小乾坤，两处空间并非完全隔绝，只是凭着谢甲儿、罗刹鬼的本领，还无法察觉到这其中的联系罢了，仙界的土行恶性要输力却全无问题。


飞舟得到了恶土之力的滋润，但它终归是件死物，并无法吸收，可梁辛是活的，又因自己的土行身，和坤蝶融为一体，一部分恶土之力，也进入他的身体，不过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说穿了，梁辛的情形与当年鲁执的遭遇，所差的仅仅就是：以坤蝶为媒。


大小活佛和天嬉笑，虽然与梁辛同处于坤蝶、细沙之中，但因没有土行真身，完全感觉不到恶土之力的流淌。


这份造化，无论对普通修士或者骸骨老兄而言，都是老天爷绝大的眷顾，若想修炼，只要催动心法，将进入身体的厚土灵元不停炼化，修为就会节节高升；如果想攻敌就更简单了，可以直接将身体中滔滔不绝流转而过的恶土灵元化作法术神通，打出去杀人……可梁辛几乎不懂法术，当年葫芦老爷送给他的那本‘土行心法’也不是什么高深秘籍，炼化真元的速度堪比‘老牛破车’，当恶土之力源源不断从体外流入，他根本就啥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又看着这些大好力道从身体中转上几圈，又复消散而去。


但是有一件事不用梁辛动手，恶土之力自己就会完成：给他洗炼身体。


虽然道理、概念不一样，但这个过程，就好像山涧中的鹅卵石，被溪水不停冲刷，石头上的杂质都会被带走，由此也被打磨的得异常光彩漂亮。


如果只是恶土灵元流淌、‘洗炼身体’，梁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痛苦，甚至应该还是能说、能动的。


但他此刻目眦尽裂，满面狰狞，仿佛痛不欲生，身体也牢牢冻住了，无法稍动一份……之所以会如此，全是拜他体内的那枚奎木狼所赐。


奎木狼是贪婪蛊、夺力蛊，见有外力之力流转进来，全不用主人号令，扑出来，疯狂吸敛着土行恶力。


枯木狼夺力，是先吸敛，随后在将其炼化成能为自己所用的蛊力。


可是，所谓‘尘归尘、土归土’，厚土之善能够承天护界、滋润万物，但其恶也足以湮灭天地，将万物都化作泥沙。恶土的本性就是炼化一切、同化一切！


奎木狼再吸收了恶土力之后，还不一定是谁炼化了谁……


一旦老蝙蝠传下的蛊力被炼化成土行，奎木狼也将无所依无所用，立刻就会‘死’掉、消散。奎木狼尤其是易于之辈，让‘别人’去改变它的力量？在它发现这股恶土之力会要了它的命之后，立刻团成了一团，不再去抢力，而是旋转开来，拼命去抗拒恶土之力进入主人身体。


从品级、力量上而论，自然是仙界恶土占据上风；但奎木狼坐拥‘小主场’，对梁辛的身体熟悉无比，这番相斗甫一开始便激烈无比。


两股巨力都在依靠本能行事、相争，在梁辛体内开战，而梁辛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打来打去，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都万分痛苦，身体更是无法稍动……


外间的杀戮；仙界的恶土；坤蝶飞舟的细沙包容；梁辛的半吊子土行真身、心底的浓重杀意和贪婪成性的奎木狼……诸般缘由凑到一起，才演出了一连串的复杂变化！


虽然现在奎木狼与恶土相争还在继续，但最终的结果却可以预见：


恶土之力源源不绝，奎木狼迟早会落败，由此老蝙蝠那四成修为会被炼化成土行力。恶土本性在于‘炼’，而不是‘夺’，所以这四成修为变成土行力后，并不会离开梁辛的身体，而是会随着恶土对梁辛身体的‘修炼’，而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从此这份力量再不是蛊力，更不是修家真元，而是梁磨刀自己的蛮横力量……


……


小活佛等了半晌，见梁辛非但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反而身上的土锈越来越重，几乎已经将他彻底覆盖，看上去他就像个掩埋千年才刚被挖出来的陶土人俑。小活佛不耐烦了，又把自己的鞋子抛了起来。


这次运气不错，鞋子没再直插进细沙，而是‘啪’的一声，平面落下，鞋面向上。


小活佛立刻把手一挥：“天意在此，没得说了，咱们走！”


只要有人做主就好，天嬉笑毫不犹豫，立刻答应了一声，双手盘转，大声催动咒诀！大咒不过百字，嘹亮的唱诵声响起不久便高停歇。


几乎就在大咒停歇的瞬间，几个人耳中陡然炸起一串串闷雷般的怪响，同时飞舟剧烈跳动起来，小活佛只觉得天旋地转，而身下的细沙此刻也终于显出了神奇，虽依旧柔软，但却猛地坚韧了许多，仿佛化作一片粘稠到无法想象的泥沼，牢牢将其护住！


若非如此，就算大小活佛有三蛮之力，也休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非得一头撞死在飞舟内壁不可……


巨震不知持续了足足有两三个时辰之久，终于在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中，飞舟又突兀地平静下来。


小活佛喜形于色，伸手抹掉被甩得满脸的口水，望向天嬉笑：“回到中土了？”


丑娃娃脸上的神情却惊骇欲绝！


还不等天嬉笑回答什么，小活佛只觉得眼前一亮，飞舟上屏蔽五感的法术消散，由此，舟内众人又能看到外界的清醒了。


小活佛举目向外一看，先是一愣，继而猛地惊呼了一声，神情也变得和丑娃娃一样……惊恐！


青青山岭铺满浓浓血浆、散碎尸体……一眼望去，目光之中只有无尽血沼！这又那是中土，分明是一处修罗屠场。


随即，又是一阵因巨力相撞而炸起的闷雷声传来，小活佛举目望去，只见四个浑身浴血的怪物，正自疯狂缠斗！


虽然鲜血早已裹满了那几人，但凭着小活佛的目力，还是马上认出了他们，其中那个彪形大汉，正是大魔君谢甲儿；而另一头身形尤其矮小、好像个血猴子似的怪物，分明就是‘五神变’罗刹……


轮回双鬼化身疾风，围住霸王疯狂旋转、泼风般乱打，小罗刹站得稍稍靠外，举手投足不停唤出神通，轰砸强敌……


到现在小活佛也终于明白了，坤蝶根本没‘飞’起来。不仅没走成，反而还丢掉了千辛万苦才发动的小乾坤，又跌落回仙界天地。


天嬉笑的丑脸上，既有惊慌恐惧，也有纳闷稀奇，他想不通，法术和手诀都没有半点差错，为何已经初步‘发动’的飞舟，竟会‘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在他正式催动飞舟破空前，仙界的恶土之力正氤氲浩荡，分作数十道，从大世界中涌入小乾坤，流转一周之后，再重回大世界。这些流转的恶土之力，就仿佛一条条绳索，将大小两重天地牢牢绑系在一起。


飞舟发动，就等若让巨蝶直接去和这些恶土绳索冲撞到一起，巨力翻腾滚荡，一番‘较量’之后，坤蝶凝化的小乾坤终于再承受不住巨震，就此散碎无形，巨蝶也由此掉落。


同时也幸亏这些恶土之力，在大小两处天地间形成了纽带，所以小乾坤震裂时，坤蝶并未随之一起被毁，而是借着这些‘纽带’及时逃回了大世界……


此刻十万铁甲早就被屠灭，没有一个人活下来。霸王也如远山旁那道赤红夕阳，到了穷途末路，正全不顾后果，倾尽余力疯狂抢攻！每一击都饱蕴巨力，冲到惨惨沙场中，激起无数血泞与残肢！


事情远远超出预料，小活佛仿佛堕入了一个噩梦，可还不等他回过神来，一股阴冷到骨子里的感觉遽然降临，将他重重包裹起来……那头‘五神通’小罗刹转回头，目光穿透坤蝶，望着小活佛，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跟着，和初见时一样，他又对着他使了个佛家礼数。


不过现在，小罗刹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恶鬼模样，仅剩的半边脸几乎也被谢甲儿打烂了，一个胳膊也彻底断裂，只靠一点皮肉的连接，勉强挂在肩膀上，无法再双手合十，只能以单掌竖在胸前施礼……谢甲儿必败、必死，可想要杀他的那个，也休想能再有个囫囵身体。


就算恶魔世界的第一人，修成五神变的小罗刹也休想！


施礼之后，小罗刹不再理会小活佛等人，与他而言眼前大敌仍是凶徒谢甲儿，至于藏在巨蝶中的那几个，没什么危险，更没机会逃走……小罗刹猛一转身，单掌急刺，却并未攻向霸王，而是直接插入那头罗刹女的后背，和着一蓬污浊血浆，将对方的心脏活生生地挖出来、捏碎！


凄厉惨叫中，被偷袭挖心的罗刹女尸体落地，同时又是一声厉啸，一头丑陋夜叉凭空现身，继续猛攻谢甲儿。


双修飞升的两头罗刹有轮回在手，谢甲儿知道了他们的天道，在恶斗中也就不再一味下死手去击杀它们，而是掰腿、折骨、撕肩臂，以耗掉对方战力为主。


这是对付他们的最好办法，因为是自己的‘轮回’，所以两头罗刹不能自杀，否则手中天道立刻散碎了；同样这两个凶魔是双修飞仙，骨血相连，互相残害也和自杀无异……但那头小罗刹，只要一见有同伴受伤或战力下降，立刻就辣手相残，杀掉‘疲软’今生，换来生龙活虎地来生。


这一仗打到现在，轮回双鬼已经在小罗刹手中不知‘死’了多少次！


飞舟外恶战不休，而飞舟内，梁辛仍僵立不动。


始终不言不动的大活佛忽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天嬉笑跟前，抬手向着外面的战团一指。憨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出去。


天嬉笑愕了下，转头望向了小活佛：“请小佛爷相劝。”


小活佛天性被五神通罗刹克制，现在又被吓得双目紧闭，手软脚软，却还勉强跟在憨子身后，闻言后摇了摇头：“我要能劝得住，他也不会站起来找你了。”


天嬉笑不再指望小活佛，对着憨子正色摇头：“出战即送死，天嬉笑担当不起，除非宗主醒来亲口传令，否则晚辈不敢引尊驾出战，还请大活佛体谅。”


憨子皱了下眉，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丑娃娃拒绝了自己，陡然扬起大手，掌贯风雷向着天嬉笑当头拍下……


天嬉笑的丑脸苍白无比，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涩声道：“多谢大活佛手下留情。”憨子的手掌最终还是没有砸下去，就悬在天嬉笑头顶三寸处。


又凝视了片刻，憨子收回了手掌，一言不发，转头坐回了原处……憨子请战、被拒的功夫，夕阳沉落不见，只在天边留下了一抹余韵，而此刻，外面那场苦斗又现突变！

第348章 天魔卸甲


谢甲儿再也应付不了不住三头罗刹的猛攻，勉强避过小罗刹打向胸腹要害处的三道神通，同时与男鬼硬碰一记，逼退对方，却再也避不开罗刹女的偷袭，右臂被对方死死扣住。


罗刹女面色狂喜，口中咯咯娇笑，一双鬼爪子正要用力扭断敌人的胳膊，不料手上忽然一轻，再一看谢甲儿的右臂已然脱离了他的肩膀……


还没发力，对方的胳膊就断掉了？


女鬼稍显纳闷，不远处的小罗刹则在刹那中读出了谢甲儿心思，惊呼了一声转身便逃。


谢甲儿却狞笑着，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身体于完全不可思议的角度突然翻起，并不理会女鬼，也不去追袭正斜斜摔飞的男鬼，而是直扑小罗刹！


胳膊，是谢甲儿自己卸掉的……天魔解体。与老蝙蝠在中秋之战中施展的他天魔解血如出一辙，只不过老爹是用‘以后修为尽丧’来换取真元，而谢甲儿则是靠断碎身体来重获战力。


解掉的不过是一截右臂，可这已经是谢甲儿唯一的‘筹码’了！早在轮回双鬼现身不久时，他的左臂和右脚掌便告骨折，再后来左腿也被打断，到了此刻，全身上下唯一还有用的、还能用来向邪门功法来换取力量的，就只剩这一段右臂。


扑击中，谢甲儿施展的不是乾坤挪移之术，而是和梁辛平时一样，单纯以师门身法纵跃急行，迅速绝伦，自半空里兜出一道诡异的弧，截向小罗刹。


四肢或残或断，但靠着劲力支撑，还能勉强抖动起来，只要能动，霸王就追……


一个神足通，一个魔功身法，两条人影快如闪电，一追一逃！轮回双鬼则嗷嗷怒啸着，紧紧缀在两人身后。


这一仗打到现在，小罗刹又何尝不是满身重伤、消耗甚巨。他的五路神通都大打折扣，神足神通也不例外。反观谢甲儿谢甲儿，靠天魔解体，舍臂换来充沛劲力，而天下人间的身法，虽然不如乾坤挪移那么妖孽，但也独步天下近程无敌。


此消彼长之下，谢甲儿越追越近，终于在迫近小罗刹十余丈时，谢甲儿的身体突然古怪地扭动起来，同时开声大吼：“杀！”


吼声落处，魔功发动，天下人间！


先有天下人间，才有天上人间……


即便有天魔解体换来的力量，谢甲儿也无力在发动一次乾坤挪移了，但他还有师门传承，小罗刹落入桎梏！


不仅小罗刹，追在他们身后的轮回二鬼，也一起陷到了‘天下人间’之中。


这次突袭，是谢甲儿唯一的机会了。


他刚被三鬼围攻时，也有能力发动天下人间，可那个时候小罗刹真元充沛，连乾坤挪移都奈何不了他，又怎么能会被天下人间去套住。也只有等自己到了强弩之末，拼出、磨到小罗刹也消耗巨大，再以天魔解体换取新力。霸王所求的还是那四个字：此消彼长。


看上去，这一连串的变化，都是谢甲儿提前设计好的，但小罗刹有‘他心通’，能预知敌人的一切算计、一切心思，如果是‘预谋’，这头小小恶鬼哪会被‘捉住’？


其实，天魔解体不过是谢甲儿临时闪出的念头……霸王好战，搏杀之道早已被他炼入根骨、化作本能……何必处心积虑，等到战机闪现时，身体自然便会去反应、去捕捉！


身体的反应，甚至在心思之前。


天下人间之内，断臂处血流如注，谢甲儿却笑得无比张狂，拖着残躯向着小罗刹缓缓靠近。


老魔头将岸传承下的魔功套住三个赤涅罗刹，其间乱流何其强烈，疯狂奔涌反噬主人，谢甲儿能躲则躲，躲不开便硬生生的扛下来！在魔功笼罩之下，他距小罗刹不过十丈之遥，可走完这一路，又让他连受乱流重击，一道道伤口就于毫无征兆间的突显，乱流几乎打烂了霸王的满身血肉！


兔起鹘落，连串惊变，飞舟之内的天嬉笑看得目瞪口呆，但惊骇之余，丑娃娃心里还有些不解：天下人间……有用么？


大魔君套住了敌人，又有什么用？若在霸王全盛时，大可走过去一圈一圈扭下敌人的脑袋，但现在，他连乱流反噬都躲不开……这样的天下人间，比起梁辛的魔功，也实在强不到哪去。


大魔君身体结实异常，能撑住乱流反噬，可就算他走到小罗刹跟前，双腿和左臂都以骨折、右臂干脆没有了，他又靠什么杀敌？


下一刻，丑娃娃的疑惑霍然而解！


谢甲儿一路踉跄着来到小罗刹跟前，猛然张嘴，一口咬中了敌人的喉咙，继而双颊用力，狠狠向后一扯……仿若一头暴怒雄狮，直接咬断敌人的喉咙！


即便是邪道出身，双手沾满鲜血的天嬉笑，见状也觉得胃中一阵翻腾，嘴里却情不自禁爆发出一声欢呼。


谢甲儿满目暴虐，随口吐掉了口中的碎骨、喉管、皮肉，却不肯就此离开，任由反噬的乱流击中自己，猩红的目光仍在敌人身上来回巡梭。霸王明白，凭着小罗刹的修为，只咬断他的喉咙，还远不足致命。


片刻之后，谢甲儿似乎终于想到了办法，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由衷的开心，由衷的残忍，由衷的狠辣……谢甲儿又向着对方靠近了些，继而霸王的头猛然挥动起来，自上而下，挟着万钧的力道、万钧的霸道，狠狠砸在了小罗刹的面门上！


手断了、腿折了、霸王却还想、还要、还能杀人！


天嬉笑在坤蝶中，仿佛都听到天下人间里霸王头槌砸出的那一声闷响，丑娃娃的身体一跳，脸上只有震惊，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的也只有两个字：魔王、天魔……


一下、两下、三下……‘天魔解体’之后，谢甲儿真就仿佛化身天魔，头槌不停，每次砸下，嘴里都会应喝出一声大笑！肉眼可见，小罗刹的鼻子断碎、额头一点点塌陷下去、嘴唇不见继而又是牙齿散碎，不知多少次重击之后，恶鬼的整张脸都碎了、塌了！


谢甲儿终于不再砸了，‘停手’之后，根本不再看小罗刹一眼，而是转回身，又费力无比地向着轮回二鬼移去……


轮回二鬼的身体远逊小罗刹，各挨了三击头槌，他们的脑袋便彻底爆开。至此，谢甲儿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维持不住魔功了……


就在魔功消散的同时，小罗刹的颈上、脸上同时喷溅出浓稠血浆，双手想去捧脸却又不敢碰触，整个人跌落地面，就好像一条被火油烫到的泥鳅，疯狂惨叫，疯狂扭动、打挺；


轮回双鬼尸体今生的尸体摔落，而来生又至，只见空气一抖，男鬼化作一头夜乞叉，口中厉声长啸，作势就要扑向霸王，可随即他又止住了势子，左顾右盼，口中急切的尖声怪叫，好像再呼唤着什么……


一对赤涅罗刹丧生，只‘轮回过来’一个！


男鬼的脸色变得苍白了，本来阴森森的目光也成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恐惧！不知多少次轮回之后，终于，女鬼的来生不见。


她轮回到头了，死了！地上那具头颅爆碎的尸体，就是她的最后一世！


二鬼双修，共转轮回、共享来生。这就好像两口子，你有十两银子，我有八两银子，但是两夫妻不会分着算，而是把钱凑到一起花。妻子彻底没钱的时候，丈夫最多也只剩握在手中、还没花出去的一两银子。


‘轮回’也并不是没完没了，永远不停的转生下世，二鬼终于把自己的‘天道’走到了尽头，女鬼不见，或许证得阿罗汉果、得涅槃乐，从此超脱泥潭，容身宇宙；或许诸世积恶太多，魂飞魄散消失不见。不管怎么说，结果就是两个赤涅罗刹的天道，耗尽了……而且想一想自己的心性和生平作为，男鬼觉得女鬼‘证得阿罗汉果’也不太现实。


轮回已破，二鬼只存其一，而且也只有这一世可活！这对赤涅罗刹最大的依仗终于没有！


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暴怒，男鬼嗷嗷嘶嗥着，再度转身望向霸王，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谢甲儿周身上下血肉模糊，半躺半坐在地面上桀桀低笑，毫不退让地与男鬼对视，不过他的目光里全无怒意，尽是散漫和不屑，仿佛在他面前嘶吼不是飞升恶鬼，而是一头癞皮狗。


霸王低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把一块粘在唇边、不知是自己还是罗刹的碎肉卷回嘴里，咀嚼几下，吐掉了……


男鬼面目狰狞，一张血盆大口尽数张开，对着谢甲儿连连怒吼，但凶光闪闪的眸子深处，却是惊疑与恐惧，脚下更不敢再踏上一步！


罗刹这种恶鬼，男女性格各异，罗刹女长相‘绝妙’，性子却硬得很，一旦发怒就会不计后果的出手，宁折不弯；男罗刹虽然长得凶狠、也嗜杀成性，可骨子里却欺软怕硬，此物最是不堪，遇到弱小绝对会玩弄、杀掉，遇到强者则趋炎附势，连逃跑都不敢。


这头男鬼也是如此，以前与谢甲儿恶斗时的狠勇彪悍都来源于他那份‘死不完’的天道。现在他的轮回已灭，只剩下一条性命。再加上谢甲儿何其悍勇，连串搏杀中早都吓破了他的鬼胆。虽然谢甲儿伤得几乎都没了人形，但男鬼仍吃不住他是否还有战力，所以畏首畏尾，不敢上前。


坤蝶中，小活佛受邪魔所摄，一直不敢睁眼观战，耳中听着外面只有罗刹的惨叫与怒吼，却没了激斗时的阵阵风雷，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颤声向天嬉笑追问缘由。


天嬉笑三言两语，把刚刚那场血战大概说了下，小活佛听后，全不去关心谢甲儿与男鬼的对峙，而是急急忙忙地追问：“那头小罗刹，你看看小罗刹的颈子下面，那个珠子的纹路，还有几颗？”


天嬉笑不敢怠慢，立刻举目望去：“还有四……不是四个，是三颗半。”


小活佛的声音中殊无欢喜之意，相反还充满了失望：“还有三颗多……这么多！”


小罗刹修成了‘五神变’，颈下就多出五颗佛珠样的纹路，而此刻，这些珠形纹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只，另外还有一只也在变浅、变淡，正慢慢消失。


就在珠形纹路消失的同时，小罗刹那张被霸王彻底砸碎的脸，竟也缓缓的‘整齐’起来，肉眼可见，他的额头逐渐饱满，戳如颅内的碎骨被一一顶出，獠牙、口鼻都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五神变’虽然没有‘一般变化便是一条性命’那么夸张，但这五道都是第一等的佛家神通，饱蕴慈悲与生机。


遭遇重创时，可以散去神通，用其中的神力来迅速弥补生机、治疗重伤。可以说，修成五神变的人，只要还没死，就能够用‘神通换性命’。至于要损失几路神通才能彻底痊愈，就要看伤势的状况了。到现在为止，小罗刹舍了天眼通但仍未够，正在调用天耳通之中的神力救命。


“动用五神通之力疗伤，一旦开始，除非伤者彻底痊愈、或者神通力耗尽，否则都不会停下来。这个过程了里小罗刹自己做不了主，一路神通中蕴含的力量，没能让他痊愈，那第二路神通之力就会自动去续上……”小活佛嘴唇哆嗦着，还没解释为完全，憨子就再度来到天嬉笑身前，大手无比坚定，向着外面一指。


与上次请战情形不同，如今霸王硬是从死路中拼出了一线生机。有机会，天嬉笑就敢拼了，没再拒绝憨子，立即催动手诀。眨眼功夫，只见坤蝶旁的空气突兀一震，大小活佛与天嬉笑三人并肩跃出！


其中憨子与天嬉笑并肩扑向五神变凶魔，二话不说围住他猛打，小活佛虽然也跟着一起出来了，但手软脚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好歹他总算把眼睛睁开了，身体颤颤着坐倒在飞舟旁边……


看着同类被狠打，另外那只恶鬼仍站在原地，既不阻拦，也不去强袭谢甲儿，而是神情频频变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片刻后，男鬼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怪叫一声，纵跃而起扑向小罗刹。


男鬼还是动手了，天嬉笑和憨子反应各异，前者惊骇之下转身就逃，大活佛却开声暴喝，纵然修为远逊，仍飞身、迎上、举掌扣下。


可任谁都不曾料到，男鬼身子一兜，闪过大活佛，也没去追天嬉笑，更没有抱起小罗刹逃走，而是亮出一双鬼爪，狠狠插进了小罗刹的胸口！


随即男鬼又抽出鬼爪，高高纵起后并拢双膝，以跪姿下落，重击小罗刹的头颅。跟着拳打脚踢，嘶吼连连……


眼前的男鬼正货真价实地暴打小罗刹。包括谢甲儿在内，所有人都有些懵住了，不明白男鬼是抽风还是真疯了。


男鬼出手，每一击都用足全力，打了一阵似乎又觉得光自己动手还不够，又抬起头对着大活佛与天嬉笑招了招手，示意‘大家一起来’，同时还不忘对着不远处的谢甲儿露出个丑陋无比的笑容。


虽然摸不透真实原因，但男鬼的的确确阵前倒戈，不伤谢甲儿等人，开始出手对付小罗刹！


天嬉笑仍自惊疑不定，大活佛却不管哪套，再度扬起大手冲向小罗刹！眼见憨子动手，丑娃娃咬了咬牙，暂时不再多想什么，纵身加入其中……


刚刚与霸王对峙，是因为男鬼怕谢甲儿还有余力，不过它好歹也是飞升的仙魔，眼力不弱，稍作镇静也就明白了，谢甲儿已经真正到了灯枯油尽的境地。可男鬼还不敢动手，因为他忌惮另一个人、另一个让他吃足苦头、身处此间、同时也是霸王一伙的绝顶高手：楚慈悲。


男鬼当然不知道楚慈悲已死，还道他是被什么原因耽搁了，就算今天不来、明天不来，但迟早会来。他对楚老汉忌惮之极，二鬼健在轮回在手的时候都打不过人家，凭自己现在的状况，对上楚慈悲必死无疑。


尤其楚慈悲修行的是佛家力，不管这个世界又多大，只要老头想找他，男鬼就逃不掉。


再说罗刹这一族，个个嗜血冷酷，同族之间也毫无情义可言，这头‘五神变’小罗刹更是最凶残魔头。男鬼以后做他的手下，日子也绝不会好过。但轮回二鬼既打不过楚慈悲，更对付不了谢甲儿，这才跟在了小罗刹身后。


本指望着小罗刹，能先除霸王、再杀掉楚慈悲。可现在看来，小罗刹伤及根本，就算能够撑过眼前这一关，杀尽霸王一伙，他自己也会修为暴跌、战力受损，就算再修养一百年，遇到楚慈悲也有活路。


尤其这个小罗刹，在恶魔世界凶名卓著，轮回二鬼对他早有耳闻，知道他有一项生啖夜乞叉炼化修为的本领，偏偏自己这最后一世的轮回，该死不死就是夜乞叉。


要是轮回还在，夜乞叉就夜乞叉吧，大不了给小罗刹吃一次，全当喂狗了，可现在自己只剩今生一世……


算来算去，继续跟在小罗刹身后，就只有死路一条；倒是临阵倒戈，助谢甲儿等人击杀小罗刹，说不定能换回来对方‘垂怜’，保住小命。

第349章 半个恶鬼


小罗刹修为太高，要是让他成功恢复，就算没有了那五路神通，也照样能够击杀所有人。


两个人一个夜乞叉，出手间没有丝毫保留，尤其那头最后一世化为夜乞叉的罗刹，实力着实了得，有他相助，小罗刹颈下珠纹消失的速度更快，此刻第二枚‘珠子’已然消失不见，天耳通已经耗尽，宿命通的珠纹开始变浅。


可三个高手的攻击，也仅仅是让珠子纹路变浅的速度加快，却不能阻止小罗刹伤势地愈合……


现在的情形，干脆就是三个高手‘破坏’与五神变‘修复’的比拼，二者的‘战场’，便是小罗刹的身体：


如果天嬉笑等人造成的破坏，强于五神变的修复，那小罗刹在珠纹变浅的同时，伤势也会渐渐加重。


眼前珠纹虽浅淡下去，但是那些恐怖的伤口，却在缓缓愈合……他们的轰杀，还比不上五神变的疗伤之力！


憨子大吼叠叠，天嬉笑青筋暴露，夜乞叉满脸焦急，三人倾尽全力势若疯魔，可力有穷尽时……全无花哨可言，更没有计谋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对抗，敌不过就是敌不过！在宿命通消耗殆尽、第四颗‘他心通’珠纹开始消散时，小罗刹的脸已经有了个囫囵样子，随即他的眼皮轻轻撩开一条缝，目光里满是既有残忍也有笑意，一一扫过三人。


天嬉笑被他看得脚跟发软，怒吼中砸出连串重击，总算把小罗刹刚刚长好的眼珠子重新打爆，而此刻对方的嘴巴也完全长好了，‘咕’的一声，小罗刹怪笑出声。


三人都能明白，凭着自己的力量阻止不了小罗刹恢复，夜乞叉再也坚持不住，从胸腹深处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尖叫，背后双翼一撑，再次背叛同伴自己仓皇逃走，转眼消失不见……


男鬼逃遁，剩下的两人也就更打不出什么效果了。天嬉笑勉力又轰出几道神通，转头望向谢甲儿：“大魔君，还请进入飞舟暂避其锋！”


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飞舟密闭、外壳坚固，至少也能用作避难。谢甲儿没说什么，算是默许，天嬉笑立刻催动手诀，把外面的四个同伴都送进了坤蝶……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罗刹从地上一跃而起。不仅头颅、脸面、颈子等处的致命伤尽数痊愈，就连再之前前受的那些重创也全都消失不见。


他的颈子下面只剩下最后一枚‘神足通’的佛珠纹路了……‘五神变’是小罗刹毕生修行的所在，其中每一路都花费千年光阴、历尽无数辛苦，他飞升前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打了一架，还是偷袭在先、又有轮回二鬼相助的情形下，竟还是被霸王毁去了其中四道神通！不只是神通不再，他的身体虽然得以痊愈，但修为和战力也随着珠纹消散而骤降，只剩刚越界时的一半。


小罗刹背负双手，围着巨大的坤蝶缓缓踱步，眼中无限怨毒，脸上却仍是笑眯眯的，毫不着急的样子。


即便有飞舟相隔，天嬉笑也还是抑制不住从心底泛起的惶恐，望向小活佛情不自禁地问道：“他、他打不进来吧？”


小活佛比着他还要更害怕，张开嘴正想说什么，外面的小罗刹发出一串叽叽怪笑，抬腿跨步，穿过了坤蝶的阻隔，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仅剩的神足通！虽不像乾坤挪移那么霸道，但五神变之中最后修成的神通，又岂同反响！除了白莲分身，上天入地无处不可去，无论远近只用一步，无论障碍只需一跨！神足通，身如意通，在这道大本领面前，就根本没有‘阻隔’这两个字。只要在同一片天地中，任何地方，小罗刹想去就去，坤蝶腹中也不例外。


小活佛对‘身如意通’，也仅仅是听说过，并不太了解它真正的神奇之处，全没想到煞星竟竟然毫不费力地穿跨坤蝶，来到众人身前。


而再一眨眼，小罗刹又消失不见了。


小活佛还道是‘疑心生暗鬼’，让自己眼花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但是还不等他把浊气吐进，就陡然狂怒，声嘶力竭地嘶吼：“混账混账混账！”飞舟内消失不见的，不止是小罗刹，还有大活佛！


小罗刹进入飞舟，抓住憨子又回到了外面……憨子摔坐在地面上，神情委顿，被捉时就已经被凶魔种下禁制，无法稍动。小罗刹伸出一根手指，在憨子的光头上轻轻画圆，一圈又一圈。


凶魔的心思简单得很，眼前这几个人，谁也别想活，更别想痛快死掉，他抓憨子出来，在其他人面前慢慢炮制、一点点地去折磨，等弄死了大活佛，就再去抓小活佛，然后天嬉笑……最后才是谢甲儿。


一定要让谢甲儿看到同伴个个惨死在他面前，也只有如此，小罗刹才会稍稍开心一点。


至于梁辛，他此刻的情形，看上去不是走火入魔就是中了土行剧毒，毫无威胁可言，小罗刹进入飞舟时看到了他，但懒得去理会，反正此人也要死在霸王面前就是。


小罗刹不在飞舟内停留，跑到外面施刑，则是因为飞舟内有一股虽然没伤害、但却让他极度厌恶的气息：慈悲之意。


将坤蝶炼化成飞舟，是鲁执留下的法子，可出手之人毕竟是楚慈悲，千万年的炼化下来，坤蝶也染了浓重的佛家气息。来自恶魔世界的鬼怪虽然也修行佛家神通，但它们本身对禅意厌恶至极。


另外，飞舟里还有楚慈悲的尸体，老汉已经死了四个月，但尸体不腐不化，眉眼表情栩栩如生。小罗刹本来喜欢‘死人’，可不知为什么，偏就对这具尸体打从心眼里那么厌恶，不想在他身边多做停留。


小恶魔觉得飞舟里的味道很恶心，不愿多做停留，折磨人这件事，还是趁着星河明月、夜风清凉来得更惬意些……


小活佛暴跳如雷，伸手抓住天嬉笑地衣襟，咆哮道：“送我出去！”


丑娃娃站在那里脸色青灰，眼睛里满满都是绝望，任凭小活佛如何摇晃推搡都无动于衷。


谢甲儿早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由此也更不会把大活佛等人的性命放在心上，望着陷在细沙中的梁辛，略显纳闷地问道：“梁磨刀咋回事？”


梁辛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和身上皮肤一样，他的眸子里也都是浓浓的土锈颜色，眼珠子里昏黄、浑浊，但目光却凶悍、暴怒！


其他两个或狂乱或麻木，没人去关注小魔君，也没人去回答大魔君，谢甲儿冷哼了一声，不再关注梁辛，又将目光转向坤蝶之外。


小罗刹没了天耳天眼，不知道坤蝶内的情形，不过他明白里面那几个人都在看着自己，由此，脸上显出了个略显羞赧的笑容，跟着伸出手捏住了憨子的耳朵，手腕用力，缓而又缓，甚至小心翼翼地去撕大活佛的左耳……


憨子全无还手之力，面色中有些痛苦，可目光里仍是平静清宁，全看不到一丝恐惧！


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小罗刹才总算把那只耳朵完完整整地扯下来，先对着飞舟晃了晃，随即将其送到了憨子的嘴旁，示意要憨子自己吃掉。


憨子毫不理会。


小罗刹笑容愈发开心了，目光中满是劝慰，另只手也抬起来，伸向憨子的嘴巴……而就在此刻，小罗刹脸色骤然一变，神情狰狞，抬眼望向天空！


夜空静谧，披染脓血的山岗只有死一般地沉寂，全没一丝动静，可刚才小罗刹却听到、听到有人骂他。


骂的是什么他没听清楚，但那份感觉清楚得很，绝对不会错，自己被人骂了。


小罗刹桀桀低笑，正想搜寻敌人，心中忽然一动，事情不对劲。‘他心通’不再，除了罗刹鬼话，他根本听不懂别人说话，又怎会知道自己是在挨骂？


除非是那头变作夜乞叉的罗刹又跑回来骂自己，可小罗刹不信他还有这个胆子，何况就算夜乞叉敢来，也逃不过自己的灵觉。


正疑惑间，突然一连串闷雷般的大响陡然炸碎，即便以小罗刹的修为，竟也被这片跌宕狂躁的轰鸣，震得心智失守，双脚一软跌倒在地。


周围明明还是寂静一片，既不见山兽惊醒咆哮，也不见夜鸟仓皇疾飞，山岗附近根本没有一丝动静。


可那片浩浩巨响，明明白白正从自己的耳中一路咆哮、滚荡不休，最终炸响在心底……小罗刹猛然醒悟过来，这份连绵巨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而且骂自己的声音，就是‘它’！


诸多神通不再，不过还有一身灵识还在，小罗刹已清晰地发觉：


脚下草、身前石、附近山岗、过境夜风……这天这地，这世界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对自己升起浓浓敌意！而那份只有他能听到、直接炸碎于心底的怒响，就是整座乾坤对自己的怒意！


不用语言，不用解读，怒骂自己之‘人’，竟是这个世界……


小罗刹以恶鬼躯修佛家力、以罪恶心度飞升劫，他的修行本来就是一件逆天事，尤怎会惧怕天怒。此刻虽然不明白这份乾坤敌意究竟为何而来，片刻功夫他便重新镇静，不仅没了恐惧，反而变得虐戾起来，引颈嘶嗥与天地对骂，同时一跃而起，随手抓住脚边的一块大石，想将其抛出去……砸天！


小罗刹还是想差了一件事，这个世界都对他显出敌意不假，但是这份敌意、怒意却并不是来自天，而是来自地，来自仙界中的至厚土行，恶土。


梁辛醒来了！


或者说，他根本都没睡，身外发生的事情，每一样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只是在剧痛之中不能稍动，也无法调运心思。


体内两股巨力始终在争斗不休，现在也没有停止，不过奎木狼虽然凶狠，终归还是敌不过无止无休的仙界恶土，此刻已经有半数蛊力都被恶土炼化。


奎木狼势微，恶斗的程度随之减弱了许多，梁辛也得以恢复神智，虽然还没法挣脱细沙跳出去拼命，但是他的心思能动，他想杀小罗刹！


他的心思，在仙界恶土的‘看来’，就是坤蝶的心思，由此，土势激荡，也对小罗刹显出深重敌意。


厚土震怒，又岂会再让凶魔去动一沙一石？小罗刹抓住大石，却没能将之搬起。石头仿佛生了根，任凭他如何用力，除非能将整座仙界大地都一并举起，否则绝动不了这块石头！


小罗刹正恼怒间，一道巨大的阴影突兀降临，将他稳稳笼罩，小罗刹抬头一看，立刻惊得魂飞天外，那头身形足有三里之巨的墨色蝴蝶，腾飞而起……这么大的尸体究竟是何时飞起来的，他居然毫无察觉。


而下一个瞬间里，巨蝶双翅猛震，自半空中直扑小罗刹！


……


梁辛不是个憨小子，以前听过鲁执的故事，又有在飞舟中的亲身经历，很快也就明白自己正处的状况。同时他更清楚，凭着现在这副样子，别说还挣不脱，就算真跳出去也只会送死，根本救不了人。但是，他可以‘借势’，借坤蝶与恶土之力铲除强敌。


事情出乎意料地简单，他只需集中全部心思，去盼望：坤蝶飞起撞烂罗刹。


‘梁辛的念头就是坤蝶的心思’，而仙界恶土又认可坤蝶……让飞舟凌空，继而猛击敌人的不是梁辛，而是恶土托动、恶土推起，这霸道一击之中，梁辛所做的也不过是动了动念头，‘穿针引线’罢了！


本来，坤蝶飞舟不是玲珑辗转，一旦发动起来，就会遁入小乾坤，继而破碎虚空穿梭世界，所以它不是件攻敌的宝贝，但是就连土疙瘩都能砸别人脑袋，又何况这么大的‘土行真身’。


平时不用它去砸人，是因为它太沉重，就算能被挥动起来，速度也不会太快，敌人大都能从容躲避；但这次，把它舞起来、砸出去的，不是什么仙魔精怪，而是这座仙界！


飞舟急冲落点奇准，三里之巨的庞大身躯，轰击的目标就只有小罗刹，绝不会伤到三尺外的大活佛……这一击突兀且迅疾，就算小罗刹也来不及去把憨子抓来做盾，只有怒啸急撤。


又是一追一逃，同样快若流光，旋即便是轰然巨响，坤蝶一头戗在地面上，而小罗刹面色苍白，就在坤蝶头前不足七尺处……凭着神足通，凶魔还是逃开了夺命一击，但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坤蝶的狠辣一击，怕是比起‘天上掉下做苦乃山’也不逊色，奇怪的是如此巨力夯砸，仅仅就换来一声闷响，全没有想象中的山崩石溅，泥土冲天，甚至飞灰尘埃都未被惊起，唯独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块……恶土强攻，又岂会一击了事！


坤蝶未能砸到强敌，但冲到地面之后那份霸道力量并未四散席卷，尽数集中于一处，又崩起了一块全不起眼的小石头，继续袭向小罗刹。


见坤蝶落地，小罗刹也没有丝毫的放松，不过他的心思大都放在防备坤蝶上，等发现石头袭来时已经晚了半瞬，但身如意通岂同反响，心念到处立刻抽身而起。


小小的石头，小小的恶鬼！


小罗刹的身法太快，石头也未尽全功，几乎从对方脚下掠过，只勉强擦到了敌人的一根脚趾……在半空里，小罗刹已经调整好了身形，下一刻他就会逆袭，杀入飞舟之内！


至于被石头击中的脚趾……不过一根趾头罢了，他丢得起。


小罗刹以为自己足够重视，这才不去抵挡，而是拼出所有修为去躲石头。可他还是‘轻敌’了，石头虽小虽不起眼，但其间承载的却是坤蝶与大地碰撞下的全部力道。只是一根脚趾么？


是整整半个身体！


石头撞上了脚趾，可爆发的巨大力量，竟生生炸碎了小罗刹的下半边身体。


血肉翻飞，小罗刹高声惨叫，自腰际以下，双足、双腿和大胯全都消失不见，肠子也丢了半挂，就好像被大洪火雷炸飞的鬼猴子，半截身体翻滚着，直冲天空，身下洒落浓浓血浆！


连串突变，于顷刻间发生的事情，飞舟内的几个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就连谢甲儿也不例外。


可还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头顶处怒啸响起，小罗刹又凌空扑下，一头扎进了飞舟之内！


肉眼可见，‘挂’在他颈下的最后一枚珠纹，正在迅速变浅，只剩半截身子，就算强如小罗刹也活不了，只能动用自己仅剩的一路神通疗伤，不过珠纹彻底消散之前，他的身如意通还能使用，趁着最后的机会，小罗刹扑进飞舟。


与刚才那次疗伤稍有不同，上次是脑袋几乎被霸王砸碎，在脑袋长好前小罗刹无法稍动；这次是少了下半截身子，他神智尚在，可以一边杀敌一边疗伤。


小罗刹满身血浆，神情痛苦且凄厉，根本不去理会其他人，鬼爪高举狠狠抓向现在细沙中不能稍动的梁磨刀。


凶魔认定是梁辛‘发动’了这件巨大法宝，把其他的人其他事都放到了一边，当头第一要紧就是活撕了梁磨刀！


鬼爪加身，却未见血光，凭着小罗刹足以扯断金精铁髓的利爪，竟未能刺入梁辛的身体。


小罗刹想也不想，半截身子飞旋起来，改爪为拳重击连连，围住梁辛发疯狠打！


大魔君破口怒骂；小活佛一跤坐倒；天嬉笑身体颤抖，紧紧握着双拳，想出手阻止可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

第350章 唯独一人


飞升到仙界的小罗刹，与谢甲儿、梁辛这一伙人的恶战，有六个字贯穿始终——围住、发疯猛打。


先是三个罗刹鬼围住霸王发疯猛打，后来天嬉笑三人围住小罗刹发疯猛打，现在又攻守易位，轮到小罗刹围住梁辛发疯猛打……


罗刹这一族，恶鬼身，虐戾心，佛家力，但几乎没什么神通，攻敌之际多以大力轰杀，先前小罗刹能连连催动神通是因为他有‘宿命通’，前世中修行到的功法能尽数使用，现在宿命通丢了，神通也随之不再。


梁辛体内的恶斗还在继续，身体无法稍动，又哪躲得开敌人的狂殴，本来只有闭目等死的份，不料小罗刹冲上来的那一爪子竟没能伤害自己半分，跟着一道道拳影仿佛暴风骤雨般打过来，梁辛能清晰察觉，敌人每一击在出手时都重如山岳，但是打在自己身上，居然就变成了一抹清风，全无伤害可言。


梁辛再怎么乐观，也没举得自己这么快就炼成了‘金刚不坏’，何况就算小罗刹战力一减再减，凭着他现在这股疯狂力道，真把个金刚替换过来，多半也早都被打爆了……


小罗刹的拳力虽重，可‘现在的梁辛却不只是梁辛’！梁辛与坤蝶融做了一体，重拳过来，立刻就被无数细沙‘分摊’到坤蝶身体的每一处；而坤蝶又得了仙界恶土的认可，由此它受到的力道，又被整座大地‘分摊’开来。


就这么‘一环套一环’，小罗刹根本不明白，看上去自己打得是梁辛，实际却是在夯砸整个仙界。


要靠外力轰杀梁辛，除非砸碎这座天地。


凭小罗刹？他差得远。


就连鲁执，也是到了诛仙恶战过半后，才将身体炼化到与厚土‘身和而神离’，利用仙界恶土来帮他分担敌人猛攻，战局也由此急转直下，无数仙魔饮恨。而梁辛能在第一次‘认可’就如此，说穿了还是那个原因：恶土认可的不是他，而是坤蝶。


单以土行体质而言，出身山天大兽的鲁执不逊于坤蝶，但他是外来者，而所有的坤蝶都生自于真土境、长于中土世界，最后的归宿却是仙界，这份习性是冥冥中的造化，追究起来，坤蝶于仙界而言不是外人、客人，而是本就该来、迟早会来的游子。


坤蝶视仙界为归宿；仙界当坤蝶为游子，接纳起来，要比鲁执更简单得多……


梁辛没被打死，既没有惊讶，更谈不上纳闷，此刻于他心中，就只有一种情绪：暴怒！


仿佛被困在笼中的凶兽，眼看着仇敌耀武扬威，虽不会被对方伤害，但仍暴跳如雷。


杀心恶性早被勾起，就算小罗刹伤不到自己，但他明明白白，就是在打我！可恨身体无法稍动，不能还他拳头，不能拧他狗头！


小罗刹现在当然已经明白，面前的人间小子不是什么中毒发疯，而是突破在即！不过他也仅仅能看到此，就算这头凶魔心智通天，他也猜不到梁辛身上发生的事情，只道‘不能动时尚且如此，若被他脱身、完成突破，以后哪还会有自己的活路’。


最后一枚珠纹终于消失不见了，小罗刹伤得太重，凭借一枚‘珠子’也只勉强让他保住了性命，没法再长出屁股和双腿，就算他能活下来，从此也永远半个鬼！这让小罗刹满心怨毒更甚。


利爪、拳脚猛攻无效，小罗刹突然将身势一收，直挺挺地掉在地上，无尽残影同时消散不见。


而此刻，身后猛地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还十一的耳朵来！”大吼落处，小活佛终于回过神来，全不管周身空门大开，更不去想三蛮之力都在憨子体内，自己几乎没多少修为，扎手扎脚地扑上来，伸手就去撕小罗刹的耳朵。


小罗刹好像哄苍蝇似的，挥手就把小活佛打飞到一旁，而另一只鬼爪子探出，稳稳按住了梁辛的胸口，随即，劲力猛吐！


外力的狂轰毫无效果，所有小罗刹攻势再变，束元成刀，直接逼入梁辛身体。从外而内不成，那就有内自外，小罗刹要自己的浩荡真元直接去碾碎敌人的心肝脾肺，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还能看到梁辛的肚子好像个皮球似的越涨越大，然后嘭的一声……


小活佛哇哇怪叫着摔回原地，也幸亏当时小罗刹将全副心思放在梁辛身上，力道几乎都凝聚在另只手上，否则就是八个小佛爷也休想再活着。


小活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仍咬牙跳起来，迈开大步又冲向小罗刹，憨子的耳朵不还不行！才跑了两步，他就站住脚步，疑惑道：“咋回事？”


梁辛仍是满脸狰狞，没太多变化，但半截身子的小罗刹却满目惊骇，脸色更苍白得吓人，按住梁辛胸口的那条胳膊更是簌簌发颤，抖动的厉害，看上去，罗刹不是在发力猛攻，而是想要把手抽回来……


谢甲儿突然‘咕咕’地怪笑了起来：“奎木狼，梁磨刀有奎木狼！”


胸口是要害所在，更是梁辛体内这只奎木狼最后困守的‘战场’，这头戾蛊被仙界恶土打得苦不堪言，陷入困境无法自拔，就要消亡之际，忽然又见到一股外力用力，自然把它当做救命稻草，陡然运转开来，疯狂吸敛小罗刹的力量，借以抵抗仙界恶土的炼化。


小罗刹是从恶魔世界飞升来的，以前根本就不知道天下还是有‘奎木狼’夺力这种古怪法门。更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杀人不成反而变成了送菜，劲力才刚刚一吐，对方的身体里仿佛立刻升起了一道可怕漩涡，修为全不受自己控制，仿佛决开口子的大湖，尽数涌向了梁辛……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得彻底变成废人。


大骇之下，小罗刹哪还顾得上再去伤人，马上收敛心神，努力去控制自己的真元！


小罗刹身上的煞纹，遽然‘活’了起来，好像一条条灵蛇迅速游弋，从身体各处汇聚到他按住梁辛的那条胳膊上，层层环绕，竭尽全力助主人堵住‘缺口’。


到底是十世中最顶尖的凶魔，全心收敛之下立见成效，不过片刻功夫，小罗刹的神情便又复安静下来，胳膊也停止了颤抖，劲力缓缓收敛，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抽身而出’。


这个时候，谢甲儿的笑声突然响亮了起来，伤得只剩一口气的人，笑声中居然还透出了一份豪迈痛快，也不管梁辛听不听得见，径自对他笑道：“本来不想占你便宜，可这么一只千载难逢的大个王八，被他逃了实在可惜！”一边说着，身体勉强弹了一弹，自他怀中落出一方金色盒子。


虽然重伤在身，但谢甲儿对力量的控制仍巧妙的很，盒子刚好落在他身前，盖子被崩开，十几枚小手指甲大小、颜色各异的蜡丸滚落在地，另外还有一把翠绿色的竹刀，和一根长长的银针。


蜡丸都成半透明，透过封皮隐约可见，其中各有一条小虫儿在缓缓蠕动……谢甲儿用舌头挑出了其中三枚，转头瞪向天嬉笑：“过来给我帮手，华盖、丹田、海底三穴，以竹刀豁口半寸……”


天嬉笑不懂种蛊，但修为摆在那里，手脚极稳，在谢甲儿的指点下，豁开要穴、剥开蜡丸，小心翼翼地将三枚蛊虫置入体内，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继而谢甲儿再度吩咐道：“抛我过去，去他们中间，要紧的是我的身体，一定要同时能碰到两人！”


天嬉笑明白事关重大，没有丝毫的犹豫，托住谢甲儿血肉模糊的身体，说了句‘大魔君小心！’随即真元轻吐，轻轻将其抛到梁辛和小罗刹中间。


丑娃娃分寸拿捏精准，谢甲儿落下时，脑袋正顶在小罗刹的肩膀上，屁股则稳稳挤住了梁辛的一条胳膊……这个姿势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所幸达到了他的要求：身体同时碰到两人。


谢甲儿几乎战力全丧，但是和老蝙蝠一样，还有无数控制戾蛊的娴熟技巧，此刻与另外两人身体相连，立即指挥自己的戾蛊忙碌起来，他要助梁辛夺力。


刚刚他给自己种下的三枚戾蛊，一枚是奎木狼，另外两枚为‘参水猿’。参水猿与奎木狼同为西方七宿，且水木相济，前者是后者最好的‘搭档’。


参水猿不会自己夺力，但它进入敌人体内，去呼应奎木狼，两条蛊，猴子引、饿狼接，配合起来再默契不过！


三枚戾蛊，奎木狼留在霸王体内，第一头参水猿直接夺入小罗刹体内，两道蛊立刻呼应起来，在谢甲儿的指挥下，开始夺取小罗刹之力，这便等若在恶鬼的那只‘大湖’上又掘开了一个口子！若在平时，这样夺力根本不可能，就算敌人是傻子，也不会容你又种蛊又度蛊的忙活，可现在，大家谁都不能动，只能任由小虫爬……


第二头参水猿，则被谢甲儿送进了梁辛体内。


梁辛的奎木狼感受到‘同伴’，拼出全力，从恶土包围中硬冲出一条同路，接引第二头‘参水猿’到身边，旋即两头戾蛊耳鬓厮磨，同时谢甲儿全力催动，将自己的参水猿认奉梁辛的奎木狼为主。


一会功夫，两头戾蛊就彼此相应，跟着第二头参水猿也进入小罗刹体内，与梁辛的奎木狼遥相呼应，一个引、一个接……由此，梁辛的奎木狼对罗刹之力的抢夺，又猛地凶狠了许多！


只可惜老蝙蝠不再，否则还能再添一路夺力戾蛊……


小罗刹一个差错，便让自己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而谢甲儿对蛊术的控制，仅就比老蝙蝠略逊一筹，此刻有他主持大局，两套‘狼猿’彼此呼应，同时谋夺敌人力量，小罗刹又哪还能再坚持得住，才刚宁静不久的脸色转眼又告惨白，身体筛糠般的颤抖着，原本凶狠嗜血的眼神，现在就只剩恐惧与无助！


仙界恶土、坤蝶飞舟、飞升罗刹、大魔君卸甲、小魔君磨刀，还有洗炼事、炼化事、夺力事、戾蛊与恶土相争事……三个人姿势可笑纠缠在一起，谁都不能稍动，可其间诸般力道与变化，又何其复杂。


小活佛把撕耳朵的事情暂时忘记了，愣愣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有点不知所措来着……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小罗刹的所有力道，终于被卸甲、磨刀兄弟瓜分一空！绝世凶魔已经真真正正变成了副只剩半截身体的臭皮囊。


自从恶战开始，小罗刹连受重创，修为一降再降，等他想要以内劲击毙梁辛的时候，就只剩全盛时的三成力道。


最后这三成力道中，其中一成被谢甲儿夺取，另外两成则归了梁磨刀。毕竟梁辛的奎木狼是带力夺力，又动手在前，所以抢到的更多。


小罗刹这一成力道，要是在以前，丢在地上谢甲儿都未必会去看一眼，可现在，却是真真正正的好东西。


谢甲儿苦战脱力外加一身重伤，修为几乎耗得涓滴不剩，非得需要漫长修养才能痊愈，但得了小罗刹的一成真元，再以此为基，疗伤事半功倍。


……


小罗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气，连生机都不再了，又何谈之前的假装慈悲、实却跋扈的神气；梁辛的表情却更加狰狞痛苦，抢到大把恶魔真元的奎木狼又变得张牙舞爪，继续和仙界恶土决战不休，两股巨力反复撕扯，一时难分高下，唯独苦了日馋仙宗的掌门大人。


三个人纠缠的姿势不变，小活佛和天嬉笑看不出夺力已经结束，还在傻乎乎地等着，直到谢甲儿突然哈的一声大笑，对天嬉笑喝道：“成了……”说着，谢甲儿又想起了一件事，吩咐了声‘且慢’，随即把他顶在小罗刹肩膀上的脑袋一转，张开大嘴，一口将恶鬼的耳朵硬生生咬了下来，向着小活佛吐过去，笑道：“你要的耳朵！”


小活佛一直在懵着，直到罗刹的耳朵掉在自己身前，才呐呐道：“是左耳，不要右边的！”


谢甲儿心情大好，笑道：“那边的老子够不着，你想要就自己去撕！罗刹鬼可活不了太久，你要活撕耳朵，就得赶紧动手。”说完，催动体内刚刚夺来的真元，魁伟的身躯略显笨拙地飘起，离开了另外两人。


谢甲儿刚飘落在地，小活佛那边就爆发出一声欢呼……他果然把罗刹鬼的左耳给撕下来了，毫不费力。


不料欢呼声未尽，小罗刹忽然动了一下，缓缓转头，望向谢甲儿！


劲力全失，奎木狼自然也就放开了他，由此小罗刹也能在临死之前动一动了。


小罗刹的眼神里，绝望、痛苦，还有不甘……


谢甲儿心思了得，又以戾蛊探过师弟的状况，早在夺力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梁辛的情形与当年鲁执差不多，都是得了仙界恶土相助，当即迎上小罗刹的目光：“不甘心也没用，杀你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师弟，是这座仙界、是天杀你！”


小罗刹竟似听懂了谢甲儿的话，整张鬼脸都痉挛、抽搐了起来，嘴巴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嘶声低吼：“天杀、我。我就……杀、天！”


回光返照，本已消失他心通又略略显出了些许力道，让小罗刹能说出中土汉话。


小罗刹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两个字：“菩……提！”


话音落处，小罗刹倒头栽到地上，就此气绝身亡，而他手中的那一重天道，也随他死时尽数爆发！


菩提，本是明心见性，彻悟而证得最终光明的自性，得菩提者即涅槃，凡人胎骨尽去，容身极乐世界。


但小罗刹的菩提，却不是自己的涅槃，而是他所在天地的毁灭。


我存则天地在，我丧则乾坤灭，这才是他穷尽千万年参悟的天道，这才是他最后的疯狂，如他所言，天杀我，我便杀天！


一路恶战，小罗刹只以五路神通御敌，全不像其他仙魔，早早打出自己的天道，唯一的缘由也仅仅是，小罗刹的菩提，不是杀，而是毁；不是杀掉谁，而是毁灭整座世界，只有在他身死瞬间才会成道、绽放。


与力无关，这是他的道，既然他能飞升，就说明他已证道……菩提！


身死之际，恶魔的天道降临。


一切陡然变得‘氤氲’了，梁辛、天嬉笑、小活佛甚至整座坤蝶飞舟，谢甲儿分不清，是自己的视线模糊了，还是乾坤造化真就这么混蛋，竟让一个绝世凶物，悟出了以菩提为孽的天道。


不过眨眼功夫，所有景象都在开始了疯狂颤抖，就只有小活佛的一声哭号清晰无比：“就是佛家的大涅槃之力，让他修出五神变也就罢了，你还送涅槃力给他，你是佛陀，还是魔罗！”


大涅槃之力，不是去砸碎、杀死，而是‘抹掉’，让一切都化作风、化作尘，从此消失不见……


一声暴喝，谢甲儿凭着刚强来的那一成恶鬼修为，拖起残躯勉强再次施展天下人间，身体太吃力，是以他能笼罩的范围小的可怜，勉强只把自己和梁辛护在其间。


魔功是天道漏洞，是以不受‘菩提’，只是凭着谢甲儿现在的身体，又能坚持多久？


单以修为而论，小罗刹大概和谢甲儿、楚慈悲相若，远远敌不过当初的墨剑鲁执，但是这个凶魔的天道不同于往昔所有的渡劫仙魔，别人参悟的与天地共存，而他修行的却是与乾坤俱焚！


谢甲儿在苦苦支撑中，却突然发现，天下人间之外所有的一切，包括小罗刹的尸体在内，都在颤抖中渐渐变浅，却惟独有一人，还是那么清晰，竟似丝毫不受‘菩提’所制。


楚慈悲。

第351章 肉身菩萨


楚慈悲已经死了整整四个月，尸体不腐不蠹，一直保持着死前模样，就连那副悲悯神情都不曾稍变。


老汉生前是绝顶高手，修为不逊于谢甲儿，死后肉身不腐，算不上太稀奇的事情，是以谁都没去留意过。


可现在，小罗刹的天道‘菩提’降临，大涅槃之力显现，此间的一切都被缓缓‘抹去’，万事万物都在氤氲里变浅、变淡，渐渐失去颜色，惟独楚慈悲的尸体，仍旧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饱满！


小活佛和天嬉笑的神智已经模糊了，无法抗衡的困意将他牢牢笼罩，身子好像极轻随风就能飘起；却又仿佛沉重到无以复加，没办法再稍动哪怕一根小手指……


谢甲儿的心神动摇，勉强撑住魔功，自然又少不了被乱流袭击，本就惨不忍睹的身体被打得更加破烂了，可谢甲儿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死死瞪住楚慈悲的尸体，口中喃喃自语：“肉身菩萨？”


中土礼佛之风长盛不衰，自古以来就常有大德高僧圆寂后肉身不腐、毛发未损甚至异香扑鼻，是称肉身菩萨。


佛学讲求四大皆空不着于相，众多高僧身后也大都不会再留一具‘臭皮囊’，遗命弟子火化尸体。


而肉身菩萨圆寂前要嘱咐门下保留遗体，则是为了‘慈悲度生’，留此肉身只为以身弘法、以身说教，让世人目睹奇迹，以证佛光普照。


这是一份‘别愿’，一份大悲悯心。


楚慈悲死前，从没想过要‘普度众生’，更不会去乞求佛祖留他肉身不腐借以让仙界凡人拜服，但是，他临死之际，对这个无声世界的庇护心、对仙界凡人的怜悯心，比起那些大德高僧也毫不逊色！


再说生前，能够修成肉身菩萨的僧人，行迹各不相同，有的隐遁深山，有的入世行走，有的疯疯癫癫，但无论哪一个，都修持严谨，从而心体广大，内心宁静；而楚慈悲匡护仙界，他的内心谈不上清宁，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恶鬼越界，又是准备法术，又是等着打杀……但杀伐背后的那份大善大德，又有哪个高僧能够相比。


生前穷尽无尽岁月，保护仙界凡人；死时念念不忘，再求百年平安，楚慈悲修行的又是佛家力……他死后不化肉身菩萨，十届之内还有谁敢再去信佛？！


肉身菩萨，又称全身舍利，楚慈悲。


小罗刹的菩提天道，是以‘我在天地存，我死乾坤灭’为根基而求来的涅槃大力；楚慈悲的肉身菩萨，却是以‘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别愿以身度凡尘’做信条而引动的浩荡慈悲，两股力量同根同源，本来互不冲突，可一个为了杀天灭世，一个为了护佑乾坤，于此刻真真正正的较量在了一起！


两具尸体，两个死人之间的较量。胜负之间只有两个可能：


其一，菩提涅槃胜，肉身菩萨毁，小罗刹的天道在此得以证明，整座仙界都会化作尘埃；


其二，肉身菩萨存，菩提涅槃散，恶鬼的天道被楚慈悲击破，仙界得以保全。


小恶魔的‘菩提’，宏大而磅礴，足以覆盖整座仙界，而楚慈悲的‘禅念’简单却执着，为证佛法而牢牢守住他的法身……两股力量各占胜场，本应相持不下，但是这其中，还有个关键所在！


罗刹残忍，禅心更是无从谈起，所以他对佛家之力运用的再怎么娴熟，从根本上都和狂徒推翻佛像去砸人是一个道理，佛像不是他的追求、他的安宁，而是他的凶器。


但是楚慈悲是真慈悲，在他的心底，众生的安乐比着西天的佛要更重要的多……所以他才是真正佛。


两股力道，一个是借来利用，另一个却是发自本心，境界高下立时可判，因而，罗刹鬼的假菩提，化不掉楚老汉的真慈悲！


相持一阵之后，楚慈悲的尸体不仅没有丝毫黯淡，反而愈发生动，于他的发肤之中，甚至开始隐隐透出一抹清透光芒，而周遭本已变浅、失色的一切，在光芒映射下，又复鲜活起来……突然，冥冥之中炸起了一声嘶哑凄厉的恶鬼啸叫，而啸叫声才刚起，就被轻灵悦耳的颤禅唱声彻底湮灭。


下一刻里，空气猛地一颤，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小罗刹的菩提散碎，涅槃天道消散不见！


楚慈悲仍旧栩栩如生，面带微笑……肉身菩萨，万家生佛！


以小罗刹的修为，早在千百年前就够资格渡劫，只因为他要领悟菩提，这才耽搁到了现在。别人是法随身灭，他却是身灭道起；旁人领悟的是‘共生’；而他修行的是‘俱灭’，抹掉整座世界，算得残暴无边。


但是‘菩提’化不掉‘慈悲’，涅槃大力随之消失。由此，要在仔细琢磨就能明白，其实小罗刹的天道，也不见得就比其他仙魔的天道更可怕。


按照无仙所言，第一重天道，就是‘规则’，千条万条多不胜数，但都是为了‘平衡’而存在，其间并无强弱贵贱之分，至于仙魔之间的天道比拼，胜负只在于一点：看谁对自己的天道领悟得更透彻了。


就以神仙相的四大首领‘百无一用’为例。


若‘菩提’对上百纳的‘再生造化’，一灭一生，孰强孰弱？


当大涅槃力降临，无仙以‘万法自然’化之，又会如何？


一椭精擅一字成道，连连催动‘散’字诀时，能不能摧毁菩提天道？


还有用掩，他精通‘回天之术’，在‘菩提’之下，他肯定救不了整座世界，但能不能救活自己呢？


如果‘百无一用’对自己的天道领悟得更深刻、更透彻，那菩提就杀不掉他们。而大涅槃必须是天地尽灭，只要有一物化不去则巨力崩塌消散。所以，如果菩提杀不掉百无一用，也就无法毁灭他们所在的世界。


如果对上菩提的不是百无一用，而是小眼中的浮屠呢？


天道是引动规则，而规则之所以能成为规则，也还是因为它带有大力，能够制约一切。但这并不绝对，当初曲青石的墨剑在无仙的‘万法自然’下，毫不受影响，就是因为墨剑，强过了无仙手中那一重天道的规则之力。


和楚老汉的‘慈悲’一样，只要浮屠强过了‘菩提’，那小罗刹天道还是没用！


……


小活佛一惊而醒，看了看左右，同伴还在；拍了拍头顶，脑袋还在，这才在长出一口气的同时，愕然道：“咋回事，咋回事？”说着，也不等别人回答，跑上两步狠踢小罗刹的尸体。


嘭地一声，谢甲儿扯掉魔功，重重摔倒在地，随即谢甲儿抬头望向小活佛：“死了便罢，别再欺负尸体了。”


小活佛撇嘴：“挫骨扬灰我都不解气……”


谢甲儿皱了下眉头：“到此为止。”


小活佛色厉内荏，眼看谢甲儿的神情认真，也就悻悻住手，纳闷道：“你干啥护着他？”


“天杀我，我就杀天。”谢甲儿把小罗刹死前的话重复了一边，继而浓眉一轩：“不错！”


说完，谢甲儿笑了：“小罗刹才是正经魔头，这一架打得过瘾……死了也不冤！”


小活佛嘟囔了几句谁都听不清楚的话，好像是在骂街，跟着不再理会大魔君，转头去催促天嬉笑送他出去找憨子。


法随身灭，小罗刹死后，憨子身上的禁制也尽数消失，大活佛只是丢了只耳朵；谢甲儿伤得虽重，但他得了小罗刹的一成修为，只要安心静养，不久就能恢复如初。


其他人都还好说，唯独梁磨刀还有的罪受，奎木狼得到小罗刹的两成真元，又跑去和仙界恶土拼个你死我活，一时之间难以分出高下，梁辛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偏偏又无法昏厥过去。


仙界恶土，会随着他心态平和而消，但梁辛在剧痛之下，又怎会平心静气？


恶土涌入坤蝶，一部分力量流转过梁辛，在帮他洗炼身体的同时，又炼化奎木狼之力。奎木狼壮大后，双方斗得也就愈发凶猛。而斗得越狠，梁辛也就越疼；梁辛越疼，本能刺激之下杀心也就越重；杀心重了，恶土涌入坤蝶之势便更强，由此他体内的恶斗也就越来越激烈，这一连串的反应便成了一道轮回般的循环……


不过，时至此刻，谢甲儿答应楚慈悲后匡护仙界的第一场恶战终于打完了。数不清的变化，数不清的险恶，数不清的转承启合，而结果……


小罗刹虐戾可恨，但是修为足以让所有人钦佩，丧身时竟要‘杀天’，又何尝不是一份残暴到无以复加狂妄，疯狂到无以复加的豪迈；


可真正让人唏嘘的，却是已经死了四个月的楚老汉，任谁也想不到，到最后救下所有人性命的，竟是他的慈悲。生前他执着护界，让无数人平安喜乐；死后竟又破去‘菩提’，救下整座世界，此间凡人奉他为神，老汉当之无愧！


外面还有一头化身夜乞叉的修罗，对众人而言仍是个极大的威胁，好在这头恶鬼没有身如意通，进不来坤蝶飞舟，众人暂时都不出去，就在坤蝶腹内修养疗伤。


时间又一次失去概念，梁辛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煎熬，直到整整六个月后，他的奎木狼终归抵受不住无休止的恶土侵蚀、炼化，丢掉了所有的蛊力，星魂也随之消亡。


至此，老蝙蝠的四成修为，小罗刹的两成真元，都被仙界的恶土炼化土行力道，随着洗炼融入了梁辛的四肢百骸！


仙界、坤蝶，都是厚重土基，梁辛置身于两重沉重土势的大环境之下，所以他这番‘洗炼’比起正常情形要快出了太多，否则且不说老爹的力道，就是恶鬼那两成真元，又怎么可能在不到两百天中尽数与他身体融合。


另外，因为梁辛对修炼事几乎全不摸门，所以在这次洗炼中，几乎没能得到恶土之力，说穿了，恶土并没有直接给他什么，而是帮他炼化了老爹和小罗刹的力量，再通过洗炼真身，让这两份力道彻底融入他的筋骨皮肉……


即便如此，他也受用不尽了，在半年前那场恶斗中，梁老三从头到尾没动手，光跟着咬牙暴怒来着，结果倒也立下大功，更得了大‘红包’。


强敌早就丧生，剧痛停止之际，梁辛的杀心恶性也随之消散，仙界土行的恶势再度隐身不见，放眼望去，厚土承天，只有无尽善良。


梁辛身子一翻，从细沙中跳了出来，虽然还在飞舟内，但也能明明白白地察觉到，从脚下到远方，整座世界都变得更清透、更细腻、更分明！


这是一种以前完全无法体会的感觉，现在回头想想，仿佛当初是蹲在一只不怎么干净的大琉璃瓶子中去看世界，一切都模模糊糊；而此刻瓶子碎了，天地万物，都在他面前清晰呈现……更纯粹的土行真身，还有炼入身体的厚重真元，让梁辛感觉飘飘欲仙。


天嬉笑和大小活佛见他醒来，各自大喜，丑娃娃上前大声道喜，小活佛则把三蛮之力全都弄到自己体内，挥着手对梁辛道：“来，比划比划！”


梁辛算了算自己现在的力道，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摇头道：“别试，刚炼化的，控制不好容易伤人。”跟着，喜滋滋地把小活佛扒拉到一旁，转头望向天嬉笑：“师兄呢？他怎样？”


大约在一个月之前，谢甲儿初步恢复，不过那条断臂是长不出来了。他曾答应楚慈悲匡护仙界，心里始终‘惦记’着逃走的恶鬼，甫一恢复，就离开坤蝶去找他了，现在还没回来。


虽然不太担心谢甲儿，但梁辛刚获大力，心里好像长了草似的又痒又躁，干脆离开了坤蝶出去找师兄，也不用天嬉笑帮忙，就靠着一双腿，放开力量猛跑……


仙界恬静而美丽，于青山绿水间纵跃奔腾，因为身体的探知更加敏感，由此世界愈发美丽；因为身体中有着几乎用不完的力量，由此尽情享受速度带来的快乐，梁辛喜不自胜，如果不是还在挂记着中土亲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会比着现在来得更加逍遥。


还有此间的凡人，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偌大一个世界，居然所有人都知道，是梁辛这一伙人击杀了越界凶魔，护住这个天下，由此，所有梁辛在经过凡人聚集处时，得到了无数笑脸、友善……也许是仙界和中土的认知不同，同样是奉作神灵，但仙界中人对他们心中的神明，谈不上太多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他们，她们，喜爱自己的神。就像对兄弟姐妹，对父母妻儿，简单到全不用形容，也真挚到绝无法形容……这个世界，这一群人，值得鲁执一怒拔剑，值得楚慈悲枯守万年，值得谢甲儿天魔解体！


跑了快一个月，梁辛始终没能找到师兄，结果还是天嬉笑留给他的木铃铛响了，传讯过来，谢甲儿已经擒下了夜乞叉。


梁辛立刻掉头……等他跑回飞舟，谢甲儿和几个同伴尽数迎了出来，在众人身后，那头夜乞叉亦步亦趋地跟着。


见到师兄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威猛模样，梁辛打从心眼里觉得开心，跟着看到谢甲儿右肩下空荡荡地一片，又觉得有些心疼、难过。


谢甲儿见不得他那副悲喜交织的‘软蛋’神情，也不去寒暄、问候，径直去问他的修为进境。


这可正提到梁辛的得意处，眉花眼笑地说了句：“请师兄指点。”话音落处，身形一震，举手一拳向着谢甲儿打去。


谢甲儿哈哈一笑，并未抵挡，而是脚步一错，也不使用乾坤挪移，就施展身法与师弟周旋，两个人一追一逃，闪转的地方始终就在十余丈之内，不多时就拉出一道道虚影。不过梁辛一直也未能追上谢甲儿。


大小魔君两人的速度不算慢，但也不比遇到小罗刹之前更快，这番切磋望上去眼花缭乱，实际却无聊之极，小活佛越看越没精神，嘴角都快从脸上撇下来了：“家家酒么？很有趣么？”


天嬉笑也觉得不对劲，又仔细看了一阵，直到在纵跃之中，梁辛好像中了暗器似的，肩头莫名其妙地被豁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丑娃娃才恍然大悟……的确是在追、逃，不过师兄弟两人实在天下人间中，一追，一逃！


不用问，这是梁辛的天下人间，雄厚真元入体，让他身体感知和身法速度全都得以暴增，再经过一个多月的肆意狂奔、适应，现在在魔功之中，已经能够清楚感受乱流，并从容闪避、行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往天下人间之内混乱无端、且异常凶猛的乱流，现在在梁辛看来，一条条纹路清晰，同时也好像慢了许多……当然不是乱流有了变化，而是他的身体更强，由此感知与反应都提升了不知几个档次，让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辨，让自己应变起来也游刃有余。


这才是真正的突破，至此，梁辛终于也能如干爹一样，成了‘天下人间’的主人，在魔功范围内自由行走，生杀予夺！

第352章 大好奴才


天下人间一共三重，第一重是身法，第二重炼真元入体，第三重则是感悟凡间。


梁辛小小年纪，不算小眼里的六十年苦修，才入世几年？再怎么感悟所得也终归有限。但他造化之下，让他第二重远远超出了极限、超出了老魔君的想象，由此身体的感知也得以突破，弥补了感悟不足。


其实谢甲儿同样是靠着身体的异常强大，来弥补感悟不足的，毕竟不是谁都有老魔头的机缘，能够五世为人。


这样‘以身补感’倒没什么问题，至少卸甲磨刀都修成了天下人间，谢甲儿更进一步，摸索出乱流激荡的规律，把魔功从控制时间发展到挪移空间。只不过，这样修炼魔功，会有个小小缺憾：


老魔头将岸曾说，什么样的感悟，就会有什么样的‘天下人间’，每个人对世界的领悟不同，所以练成的‘天下人间’也各不相同。兄弟俩的感悟都不足，虽然靠身体弥补过来，可修炼时也只能‘照本宣科’，最终炼成的魔功，是干爹的‘天下’，却不是自己的‘人间’。


从战力上来看自然没有任何不妥，谁的魔功都能杀人。不过，要是再提升一个高度去想，‘天下人间’不单是一项杀人本领，它还是老魔头对世界的领悟、对生命的思量。


论本领，谢甲儿或许早就超过了师父将岸，但是论成就，论境界，他却远远不如。


小活佛也总算看明白了师兄弟的较量，是在天下人间中进行的。在惊讶同时，还有浓浓的好奇：“怎么，梁老三的魔功，对谢甲儿没用么？”


也就是因为卸甲、磨刀两人修炼的都是干爹的天下人间，所以梁辛的魔功，才对谢甲儿无效。虽然执念各不相同，但要达成的目的却毫无差异，由此兄弟俩的本领并没有真正区别，都能靠着自己魔功，在对方的天下人间内自由行动。


天下人间能够运用自如了，现在的梁辛已经可以开始参习、修炼师兄的天上人间，但魔功内乱流无数，想要一一理清规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摸到门路是一回事，要真正炼成空间挪移的本事，还得需要一两百年的时间，至少眼下是没啥希望。


师兄弟又斗了半晌，梁辛眉目狰狞，魔功拖得越久他的杀心就越重，谢甲儿不怕师弟会发狂，可跑来跑去实在无聊，闪身撤出战团，笑道：“不打了，没意思，不过还不错！”


梁辛也撤掉魔功，回到师兄身旁，深吸一口气，努力去平复心底不断涌出的狠辣恶性。不料谢甲儿想了想，又对着身后的夜乞叉一摆手：“你上去打，不用小心留情。”


夜乞叉听不太懂中土汉话，但会察言观色，所以对谢甲儿的命令，也能理解无碍，当即快步走上前，对着梁辛点头哈腰，丑脸上尽是一副谄媚相，哪还有当初杀灭凡人时的威风霸道！


谢甲儿对着梁辛道：“他已被我下种下戾蛊，从此都是奴才了，但是一身本领还在，你和他试试，打过一场，对自己的本事也就该心里有数了。”


梁辛皱了下眉头，他对夜乞叉没有半分好印象，不过既然被师兄收服了，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催动身法扑了过去。


夜乞叉也随之低吼，震动双翅，转眼与梁辛斗到一处！


第二场比拼，比起兄弟过招要精彩的多了。罗刹此生是夜乞叉，本就以‘迅捷’见长，全力施展下，梁辛跟上他不难，可是想要再发动魔功套住他却不容易。


而且夜乞叉也不仅仅是在逃，常常会突兀提速反击梁辛，而梁辛现在的身体不是一般的可怕，对夜叉奇袭也能从容应对，挥拳相迎毫不示弱。


一人一鬼滚滚相斗，空中不时因他们的互相攻击爆起阵阵闷响！


速度相差无几，力量不相上下，发什么夜乞叉要顾及着梁辛的魔功，所以始终落在下风，虽坚持良久也不曾落败，但也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此刻梁辛也总算对自己的战力有了个真正的概念……七步，嫦娥境！


谢甲儿哈哈大笑，唤回气喘吁吁的夜乞叉，也不在师弟修为的事情上多废话，又问起在上次恶战中仙界恶土被唤起的事情，梁辛把当时的情形、感受和自己的猜测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出来疯跑这期间，梁辛也等调动杀心，但他都快把自己‘气疯了’，却始终无法再唤起恶土呼应，他也大概能想通，仙界恶土认可的是坤蝶而不是自己，当即笑道：“我进飞舟去，就会有恶土呼应！”说着，转头对天嬉笑摆了摆手。


丑娃娃会意，催动手诀把他送入坤蝶腹中。


结果梁辛全没想到，自己在坤蝶腹中憋了半晌，此间的恶土之势仍没有一丝动静……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谢甲儿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让梁辛进入飞舟去尝试，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罢了，笑呵呵地安慰道：“反正你回到了中土，这里的恶土之力也用不上，再无法唤起也无所谓的。”当下也不去解释什么，就此岔开话题：“先前给你的那些五金奴才的残肢碎片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说着，谢甲儿一拍自己右肩下仅剩的小小一截残臂：“少得这条胳膊，说不定能够靠它们补上。”


五金人偶身高八尺，比着谢甲儿只略略矮上几分，而且它们虽都是奴才相，但身材也都着实魁梧，要是有条合适的胳膊，真能帮师兄装上的话，相差还真不会太多。


梁辛霍然大喜，立刻从须弥樟中把诸多残肢碎片都倒了出来，旋即又欢呼了一声，其中正有一条完整的胳膊，胳膊在阳光下绽起烁烁金光，应该是五仆之首‘金战’之臂。


梁辛跟献宝似的，举起这只胳膊送到谢甲儿眼前：“师兄，这个正好！”


谢甲儿看了胳膊一眼，神情淡漠，居然全不领情，自顾自在眼前那堆五金残骸中寻找合用的材料。


梁辛纳闷之余，继续卖力‘推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谢甲儿有了反应，又抬起头，盯住梁辛的眼睛，问道：“梁磨刀，你不分左右么？”


……


梁老三举着‘金战’的左臂，骚眉搭眼地退下去了。谢甲儿从那堆残骸中仔细搜索了一阵，先后挑出了三十余块碎片，拼凑到一起，正是一条完整的右臂。


挑选过后，谢甲儿让梁辛把其他残骸收回，继续道：“都上坤蝶去吧，我和夜叉合力，试试看能不能把你们送走。”


梁辛却愣了下，发动飞舟返回中土，最关键之处就在于外力冲击，上次靠着‘一个半谢甲儿’的力量，飞舟就才得以发动。


当然，这不是说要送走飞舟就必须‘一个半’谢甲儿，或许一个另一成、一个另两成的谢甲儿也能成事，但至少，单靠一个谢甲儿是不够的。


夜乞叉的力量，大致相当于谢甲儿的两成，师兄现在说要试着送走飞舟，那他至少能有九成以上的力量了，这样算来，他已经尽数恢复了？


梁辛大是意外：“你修为尽复了？”


“哪有这么快，拜小罗刹那一成灵元所赐，疗伤的事情进展顺利，现在差不多有原来的一半了。剩下的修为想要恢复，就得慢慢熬了。不过拼一拼，现在还是能打出一下子十成之力。”


其实这个事情倒不难理解，修为恢复了一半，拼命之下，也未必就打不出全盛时的十足力道，不过最多也就能打出一次，不能像全盛时可以连击十次百次。


对梁辛而言，分别是迟早的事情，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兀……


谢甲儿不会去客套什么，把该说的都说过后，也并没有太多嘱托，直接命天嬉笑施法，将众人尽数送入飞舟。最后在天嬉笑离开之前，突然又把他唤住，问道：“你再看看，这次我眉心还有煞纹么？”


天嬉笑认真回答：“大魔君双目溢彩，天庭弘光，真正好神气。”


谢甲儿哈哈大笑，挥手把丑娃娃也赶上了飞舟，随即对着夜乞叉招呼一声，主仆并肩，催动所有的力量，向着坤蝶狠狠一击。


下一刻，坤蝶微微一震，带动着周遭空气一起抖了抖，顺利凝化小乾坤！


谢甲儿笑了，退开几步盘膝闭目，十成的一击是透支而为，他还要静养一阵。夜乞叉受他戾蛊所制，不敢有半分悖逆，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为主人护法……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至黄昏，飞舟早已破空而去，夜乞叉仍站在他身旁，连姿势都没变过。


谢甲儿呵呵一笑，摇头叹道：“倒真是个好奴才。”


夜乞叉能感受到主人的夸赞，立刻露出了副受宠若惊的神情。


“知道磨刀儿自恶战之后，就再无法唤起恶土之力的缘由么？”谢甲儿有些突兀地说起了个不相关的话题。


夜乞叉听不懂，满脸迷茫地摇摇头。


“是因为十万铁甲。厚土的恶性，是先被十万条人命勾起来的，恰巧梁辛也凶性爆发，通过坤蝶传递，这才有了后面乱七八糟的事情……总之，要勾起恶土凶性，先要以杀戮为引才可以。”谢甲儿也不去管夜乞叉，自顾自地继续道：“十万铁甲勾起厚土凶性，师弟才得到了契机，结果就是在这份契机里，师弟得了造化，也保全了我的性命，算起来，那些聋子哑巴，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甲儿的语气平淡得很，全听不出有一点心疼、唏嘘或者感慨。是以夜乞叉也不觉得怎样，就弯着腰，从旁边仔细聆听，时时迎上主人的目光，再送出个丑陋笑容。


“我收你为奴，是为了送磨刀儿他们离开，现在这桩事情办完了，就该算算另外那笔帐了。你杀了我几万个救命恩人，我又岂能容你。何况，我还答应过楚老头……”说着，谢甲儿抬手，与毫无征兆间突然向着夜乞叉头上一按！


夜乞叉毫无防备，如何又能躲得开，连惨叫都没有，全身都被霸王劲力轰碎，化作一滩碎肉……


霸王随手把污血往地上一抹，站起身，摇头笑道：“说了这么多废话才杀你……嘿，还是因为舍不得你这个好奴才吧。”话音落处，身形一闪，就此消失不见。


……


滂沱大雨。


仲夏时节的大雨，总带着几分狂躁气，放眼望去，整座天地都被暴雨激起的水烟氤氲。


忽然，方圆数里之内，空气都迅速地颤抖起来，一头巨大的黑色蝴蝶突兀现身。而奇怪的是：蝶是蝶、雨是雨……二者毫无‘接触’，雨水全无障碍地穿过巨蝶，砸在地上，溅碎成一蓬水雾。


片刻之后，巨蝶又轻轻一荡，终于从小乾坤落入大天地，嘭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冲天泥水，继而人影晃动，梁辛、大小活佛和丑娃娃鱼贯而出。


大活佛的怀中，正稳稳横抱着楚慈悲的尸体。


梁辛满心忐忑，目光里几乎带了些‘怯生生’的味道，终于回来了，可现在谁敢说，他们回到的地方就一定是中土。


巨蝶着陆的所在，是一片莽莽丛林，举目四望，视线之内只有莽莽丛林，并无人烟。


密林连绵不绝，生机旺盛，在浩荡天水倾泻中，甚至显出了几分妖气，仿佛那些长藤古树，随时都会从泥土中挣扎而出，化作山魈木怪！


梁辛顾不得避雨，问身边的天嬉笑：“中土？”


天嬉笑应道：“楚前辈传下的诸般法术都做得丝毫不差，应该错不了。”说着，他翻手取出平时用来与日馋重要人物传讯的铃铛，迅速施法，传出消息。


可等了半晌，并不见有任何回馈，天嬉笑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了……


趁着这个功夫，小活佛飞上天空，大大地兜了一圈，回来后大摇其头：“啥也没有，全是林子，没完没了的林子！”


说完，小活佛还怕同伴心没凉透似的，转头去问梁辛：“楚菩萨说九界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木头世界？”


梁辛受不了这话题，没去搭理他，沉声道：“选个方向前行，先离开这片林子再说！”说话间，手诀一引，想把飞舟纳入须弥樟中，却不料谕令到处，飞舟竟毫无反应，趴伏在地纹丝不动。


须弥樟的收纳，是依着主人力量而定的，只要是主人能拿得动的东西，它都能收的下。要是以前，梁辛肯定搬不起坤蝶，但现在他得了小罗刹的两成力，稳稳能够举动坤蝶。


须弥樟不收‘坤蝶’，这可到奇怪了。


梁辛又试了几次，仍不见有效果，正纳闷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过头去问身后的天嬉笑：“在仙界的时候，有见过师兄或者楚慈悲，把坤蝶收入乾坤袋中么？”


楚慈悲把坤蝶飞舟送给梁辛等人的时候，并非从乾坤袋中取出，而是引动法术，让它自己‘飞’来的，在他死后，梁辛等人也搬运过几次坤蝶，每次都是师兄拎来拎去。


天嬉笑仔细回忆了一会后，笃定摇头：“从没有过……”说着，他已经明白了梁辛的想法，一双小眼睛猛地一亮，又用力点头：“宗主明见万里，大有可能！”


坤蝶‘死得不能再死’，而它的分量又远逊梁辛的力气，可须弥樟却装不下它。不止梁辛，就连谢甲儿、楚慈悲这两个大高手都无法将其收纳，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


坤蝶飞舟不受乾坤收纳之术。


坤蝶在活着的时候，能从中土进入仙界，它本身就带有破空之能，再经炼化，能够于个个世界之间穿梭，无疑是十界最最顶尖空间法宝。


乾坤袋也好，须弥樟也罢，也算是空间法宝，但是无论基础的材料还是炼化的手段，又哪能与坤蝶飞舟相比……桑皮纸糊成的袋子再怎么大，也装不了金精铁髓打造的快刀。


小活佛受不了他们两个打哑谜，凑过来满脸好奇地问道：“啥意思？”


“鲁执的那条飞舟，未必装在手镯里……何况，飞舟总会比着玲珑修罗更结实，没道理那只面具能留下来，飞舟却毁得连渣滓都没剩下一点！”梁辛的神情兴奋起来：“第一条完美飞舟，说不定没被鲁执带在身上，而是还在中土某处，要是能找到的话……”


扑哧一声，小活佛乐了，伸手拍了拍梁辛肩膀：“说这有个屁用，有啥事都得先弄清楚咱是不是回了中土。”


梁辛咳了一声，现在也实在没必要去想其他事情，先弄清楚自己到了哪里才是正经，正想就此起步去探索一番，远远播散于四周的敏锐感知忽然一震，随即一根利箭穿透雨幕，向着他激射而至！


在梁辛看来，这快若流光的一箭，速度比着一头冲锋的蚂蚁也不见得更出色，箭身上的细节也能一目了然：飞矢简陋，只是一根削箭的木枝罢了，箭簇三寸闪烁着妖冶的黑色光芒，应该染了剧毒。


箭上附着的力量不算小，堪比三步大成的修士一击，不过这样的偷袭对他们又哪会有效，但是四个人却好像都被踩到尾巴似的，个个都忍不住跳了下，就连大活佛也不例外……


又有人射箭，刚到仙界的时候，他们就被冷箭偷袭来着，天底下，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射箭！

第353章 日馋高手


冷箭根本没能近身，还在数十丈外就被天嬉笑的法术打成碎屑。而丑娃娃这一击，就好像惹了马蜂窝似的……第一箭断碎同时，破空声陡然大作，千百支毒箭从前方密林钻出，和着暴雨一起，尖啸而来。


箭阵并不算太宏大，但是箭上的力量都不弱，有三步也有四步，甚至还有个别几箭达到了五步初阶的力量，要知道这样的箭阵，已经有资格袭杀中土修真道上的小宗派了。


梁辛的身体感知敏锐，密密麻麻飞过来的箭矢，于他的眼中，每一支箭的线路都清晰呈现，由此他也恍然大悟，放箭之人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坤蝶。


只不过梁辛等人，恰好挡在了利箭的线路上。


小活佛大袖翻飞，把飞矢层层击碎，随即向前急冲，对着梁辛大吼道：“我去抓几个回来！”


梁辛惊讶足以，不过敌人实力一般，全谈不上紧张，伸手把小活佛拽了回来，笑道：“不用去，它们这就来了！”果然，不久之后密林中就响起一阵隆隆地战鼓催促，旋即，呜哩哇啦的鬼叫声陡然响彻天空，数百个怪物纵跃而出，个个张牙舞爪，满脸都是狂怒，气势汹汹地扑上来。


是人……把自己涂成了怪物的人。


五官四肢样样俱齐，但是身上都涂着乱七八糟的浓重油彩，再趁着扑击地势子，看上去倒更像花脸狒狒。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土著都有自己的秘法，能够遮蔽行踪，如果不是靠得近了，无论是梁辛的身体感知，还是小活佛、丑娃娃的灵觉探查，都无法发现他们。


见‘花脸狒狒’们杀出来，天嬉笑愣了下，旋即面露喜色，对着梁辛大声道：“看上去，好像是蛮族！”说着，跳上前去挡住同伴，口中高唱咒诀，双臂急舞不停，两条小棒槌似的胳膊，仿佛化作了一双蛇子，柔若无骨，于全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盘旋，只见他身前的正疯狂倾泻的雨水，竟串串凝结，转眼凝华成两条巨蟒般的长练，向着几百个蛮子席卷而去！


逼近六步大成的修为，狙杀越界恶鬼力有未逮，可对上三步为主、四步很少、五步更是凤毛麟角的蛮人，立刻就显出了威力，蛮人被丑娃娃的法术打得人仰马翻，要不是梁辛嘱咐了句‘别杀人’现在怕是就得有百多具尸体横陈了。


蛮人冲不过天嬉笑的法术，急得嗷嗷怪叫，却仍义无反顾，一次次地猛冲，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恨意。


应付一支不到千人的蛮族，只凭天嬉笑一个就绰绰有余，其他人都不再动手，小活佛在梁辛身旁观战片刻，看得又皱眉又撇嘴：“看上去还真有点像仙界的铁甲，就是气势不够，人太少。”


没想到话音刚落，从另一个方向上，又传来一阵牛角号，随即脚步夯重，一大群体型比着谢甲儿还要更魁伟的蛮人，呲牙咧嘴地冲出来。除了体型外，这群蛮族都剃了个‘阴阳头’，半边长发飘飘，半边青光头皮，身上也没涂油彩，和第一批应该不是同族，是来帮忙的。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又有一片刺耳的竹哨声响起，这次杀来的蛮族全部在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头项链，身形矮小，比起天嬉笑还要更瘦小些，但人数着实不少，足有数千之众。


接下来整片密林都沸腾了，古里古怪的喇叭；清脆地木头梆子；低沉得恨不得让人蹲到地上去听的铜鼓；腔调古朴却邪淫的战歌……每一种怪声响起，就会有一族蛮人嗷嗷叫着冲杀而至；穿环的、纹身的、插羽毛的、一族一族的蛮人接踵而至，林林总总各不相同，也分不清是来泄愤的还是来帮忙的，总之这片莽莽丛林之中，诸多部落的蛮子全都来了。


小活佛都忍不住感慨一声：“还真团结。”说完，又回头问梁辛：“你猜，后来的那些，知道为啥要打么？”


梁辛苦笑：“别说人家，你知道咱为啥挨打么？”


总有新的蛮族不停加入，而梁辛几个又不愿胡乱杀人，这一架越打越大，到后来，凭着天嬉笑一个人已经挡不住了，梁辛和大小活佛一起动手帮忙。密林中人影憧憧，怪叫连天，到处都是蛮子的身影，数不清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但至少也不会弱于仙界铁甲那十万之众。


相斗越久，天嬉笑的神情就越兴奋，遥遥对着梁辛大笑道：“恭喜宗主，咱们已到中土，此间是南疆，这些蛮子都是南疆土著，其中有几族我识得，错不了！”


小活佛忙不迭泼冷水：“仙界那些聋哑铁甲，你不把也把他们当中土人了？木头世界未必没有和南疆一样的蛮子！”


梁辛不理会小活佛，他从小看志异，也识得些蛮族，最早在苦乃山时他就认出了项蟾蛮，现在有好几家蛮族都对上号了，再听天嬉笑一说，也就愈发笃定了。


打到此刻，天嬉笑也察觉出异常，蛮子的主攻方向，似乎并不是他们这几个闯入者，而是想要去摧毁坤蝶飞舟。


已知此处是中土人间，梁辛正犹豫着是打翻蛮子追查对方敌意的来由，还是马上去寻找大哥二哥他们，忽然左手腕上三寸之处，传来一阵剧痛，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一块棱角锋利的铁渣子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血管中，从里向外、全无法排解的剧痛。


梁辛还道中了蛮族的古怪法术，先是吓了一跳，可随即就反应过来，作痛的是自己的须弥樟，探查之下更是吃惊，原来是‘五金奴才’造反了！


五金奴才都已经变成了残骸碎片，但此刻，每一片残肢都显出了浓浓的战意，仿佛冥冥之中，正有什么在召唤它们，去参加一场恶战。


略略寻思片刻之后，梁辛的神情再变。


鲁执身化枯骨、霸王人在仙界，这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召唤五金奴才……除非墨剑！而奴才的战意皆因主人而来，残骸起了这么大反应，便说明墨剑正在全力施为，曲青石正身处苦战之中。


梁辛哪还有心思再和蛮子耽搁，对同伴大吼：“二哥苦战，随我去！”


大小活佛痛快答应，可天嬉笑却迟疑了下，扬声道：“此间事情蹊跷，请宗主容我留下探查。”


丑娃娃的战力无关紧要，可他心思缜密，又察觉异常，留下调查再合适不过，梁辛应了声：“你也小心些！”随即被大小活佛的法术拖着，疾飞而起。


按照五金残骸的指引，梁辛点明方向，小活佛全力催动遁法，转眼消失在暴雨之中……


……


一天之前，牢山也在下雨，暴雨。


牢山深处，一座比着山峰也不逊色的巨石斜斜倾立，仿佛一只愤怒的老龟，正在对天嘶吼，若仔细观察，‘老龟’四肢俱全、口眼皆在，甚至龟背纹路都清晰得很……都诟龟呼天。


长春天丝毫不嫌这片虐戾之地不详，就在‘龟腹’下避雨，妙的是他居然还随身带着一把摇椅，坐上去坐上去舒舒服服地摇着。


从早上一直摇晃到下午，大雨不仅没有停歇，反而下得更疯了，长春天越坐越无聊，喃喃念叨了句：“整啥呢，还来不来了？”


虽然还是那副浓浓的东北腔，但他的声音与平时大相径庭，尖锐中还带了一点点嘶哑，好像个染了风寒的老太监似的，全没了往日的低沉、威严。


出身不老宗的弦子，和另外几个丑娃娃，全都并肩站在他的身后，神情肃穆，静静等待着什么。


就在长春天开始发牢骚的时候，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远山之巅，略略一辨方向，又纵跃而起，于漫天暴雨中划出一道淋漓的弧，不长的功夫便冲入诟龟崖下，来到长春天跟前。


来的人长相丑陋，眉眼之间戾气十足，头上还缠着厚厚的头巾，正是昔日缠头宗两大执事之一，生苗跨两。


“就你自己？他们还莫子到咯？”跨两看了看空荡荡的空地，对弦子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望向长春天问道。


跟着他跟着甩了甩脑袋，一点也不在乎把头发上的雨水溅到长春天身上。


长春天身子没有稍动，却带着摇椅一起向旁边横移出七尺有余，应道：“都还没到，再等一会吧。”


他一开口，尖锐中带着嘶哑的声音，立刻把跨两吓了一跳：“你的嗓子咋咯，自宫了？”


长春天被他气乐了：“滚犊子！”说着，忍不住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咽喉：“上个月和妖僧、口袋打了场硬的，被人伤了喉咙还没好……”


算算时间，梁辛等人从蜀藏消失到现在，已经一年半了。


自从长春天、曲青石等人在轱辘岛与四个口袋那一战之后，情势也就变得更加紧张了。除了贾添本人在专心点化朝阳无暇分身之外，他门下的势力尽起，带着六个口袋四处搜索曲青石和长春天。甚至有一次，连青莲小岛都险些暴露。


青莲小岛上仙草无数，是‘日馋仙宗’最大的依仗，无论长春天还是曲青石，都不能让这块宝地被贾添发现、毁掉，由此众人离开小岛返回中土，此举也有伺机逆袭的心思在里面。


这段时间里，双方着实打过几场恶仗，日馋这一边，所有顶尖的高手有曲青石、长春天和玲珑修罗琼环，小丫头青墨马马虎虎，勉强又勉强地也能算上一个；而妖僧之中也不乏六步中阶、高阶的好手，同时还有六个‘口袋’，总体实力明显更高一筹，所幸曲青石等人始终聚在一次，几场大战中情势都比较凶险，但最终也都化险为夷，平安脱身。


不止明争，还有暗斗。


贾添门下的那些妖僧主修雷法，但除此之外，他们还精通多项奇门异术，比如捕捉木行大宗师气息的禁制，追踪诸般传讯法术的手段等等；而曲青石等人也都做事谨慎，几个人始终没去过离人谷、苦乃山、西蛮北荒这几个重要地方，以防妖僧会跟过去。另外在小心隐藏行迹的同时，他们绝不用法术去传讯……


日馋门下所有人都废掉了传讯法器，天嬉笑的木铃铛自然得不到回应。


在这段时间里，真正派上用场的，是梁辛手下的那六个聋哑青衣。


熊大维等人初步练成了‘天下人间’的身法，继而又习得何家的潜行奇术，除非肉眼所见，否则在修士的灵识中，他们就是‘老鼠’、‘刺猬’、‘赖皮蛇’，一年多里的时间里，六个青衣干脆做了信差，在‘流寇’曲青石等人与西蛮、离人谷、苦乃山之间穿梭往返，传递讯息。


就在不久前，弦子从牢山传出了一个重要消息：鬼道士桑皮快死了。


因为梁辛、大小活佛不在，让邪道实力大损，而六个口袋始终聚在一起，曲青石一伙多次伏击都险些变成自杀，也就收起桀骜性子，老实下来。现在‘日馋’基本是在偃旗息鼓，曲青石、长春天都在等：等老爹完成离人谷中的事情，等风习习获得麒麟身外身重见天日，等七人北斗大阵成形。在这之前，他们不想主动去刺激妖僧，所以也就暂停了牢山的图谋，弦子始终没对鬼道士‘下手’。


到现在，除了丑娘、老叔、小汐丫头，基本没人还在等梁老三回来了……不是曲青石、柳亦等人不够义气，只不过他们会更理智些吧！


上一回白头山上六个丑娃娃谋夺齐青法力，就引来了妖僧的追杀，这次弦子夺力桑皮，多半也会被妖僧发现。


可桑皮化鬼受怪井中的诡异煞气所激，情形特殊得很，他‘活’不了太长久，现在已经全身僵硬不能稍动，怕是再过一阵就真地死掉，再不下手也就真没机会了。


对付鬼道士，夺力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为了追查贾添怪井的下落，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轻易放弃，曲青石和长春天仔细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冒险出手，让弦子催动阵法，夺力桑皮。


由此，曲青石等人开始集结门下高手，准备为弦子护法，跨两也是为了此事特意从苦乃山赶来。


夺力阵法若是能躲过妖僧耳目最好，万一躲不过，就只有硬碰硬地拼上一场了，无论如何，也要保着弦子能够挖出桑皮的记忆。


离人谷那一路，老蝙蝠还没忙活完，老叔主仆三人的身外身未成，七人星阵当然也无从演练，这次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老爹早就憋得发慌了，在听说此事之后，一定要来看这场热闹。


曲青石等人也就兵分三路，琼环和青墨去离人谷附近接应老蝙蝠；柳亦兄弟赶赴西蛮深处去召集长春天则留在牢山内接应。


等人无聊，跨两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背着手走来走去。长春天抖了抖乾坤袖，又掉出来一只摇椅，笑道：“溜达啥啊，晃得我眼晕，坐！”


跨两一点不客气，大马金刀往摇椅上一坐，随口问道：“这场架，你觉得咋样？”


“会打成什么样，关键要看贾添对鬼道士又多重视。”


跨两的脸上都是找别扭的神情，斜忒着长春天：“说和没说一样，你老汉不痛快咯。”


长春天也不示弱：“缠头老爹痛快，有事你去问他呗，问我干哈？”


正斗嘴的时候，一条条流光冲破雨帘，血河屠子带队，曲青石兄弟压阵，日馋仙宗大队人马赶到！


血河屠子和平时一样，脸上仍涂满厚厚白垩，被雨水一冲，立刻变成了一条一条，好像个白癜风的西瓜。


这次跟过来的，一共三百余人，都是突破了宗师境界好手，是日馋中最精锐的力量。而且这些弟子，除了个人修为了得，还精擅三宗时修习的阵法，战力着实了得。


长春天从摇椅上一震而起，笑呵呵地走上前，迎上了队首的血河屠子，笑问道：“你的伤好了？那个伤你的白袍和尚怎样了？”


血河屠子露出了个残忍笑意：“我好得很，那个和尚也好没死。”


长春天口中啧啧有声，完全能想象逼供不成反被捉的倒霉和尚的下场，又笑问道：“我门下的弟子有帮你行刑么？尤其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不伤胃口只把把肠子勾出来、再喂他饱餐，让活人变粪包’的法子，其实有趣得紧。”


屠子不耐烦地摇头，一只半眼珠也跟着一起乱晃：“麻烦咯，老子直接拉他嘴里，逼他吞来着。”


长春天打了个机灵，忙不迭换过了话题……


过不多时，诟龟崖下的空气突兀颤抖起来，辗转飞梭现身。琼环和青墨一左一右，簇拥着老蝙蝠跃出神梭，尤其让人心中一宽的是，琼环怀里，还抱着个满脸短命相的娃娃。


山天娃娃小吊也来了。


按照小眼的时间，娃娃怕是在里面呆了几千年，但他体质特殊，居然没有一点要长大的意思，还是原来那副模样，左胳膊上可怜巴巴地打了个夹板，不用问，倒霉孩子的运气还是没有半点好转。


长春天又迎了上去，对老蝙蝠施礼问安后，问道：“宋红袍他们，还在小眼里修炼？”说着，又笑了起来：“旁人都还好说，就是那个小汐丫头，您老把她放在小眼里这么久，现在早就变成老太婆了吧，等咱家的掌门大人回来，怕是会发疯……”


老蝙蝠和众人久别重逢，心情着实不错，难得没甩臭脸给长春天，而是桀桀笑道：“放心，这门亲事还在，跑不掉！”


小汐等人，这一年多里始终不曾离开离人谷，不过除了老蝙蝠之外，其他人只在小眼里呆了‘两天’。


小眼阴极所在，任何生灵在其中，生长都会被大大延缓，但这份‘延缓’，和小眼中缓慢的时间却不成比例，当初梁辛在小眼里待了六十年，老了四五岁，而凡间只过了十天。


于小眼而言，六十年只老了四五岁，梁磨刀大占便宜；从人间来看，十天就老了四五岁，梁辛可就吃了大亏。


高深修士寿命较长，在小眼里耗上一阵，还能赔得起；可小汐、郑小道、宋红袍比起凡人可也强不了多少，真要下到小眼里一年半载，就算小眼中生长再怎么迟缓，他们怕是也得老死在里面。


再说小汐等人要修炼的，一项是天下人间的身法，一项则是北斗七星阵法，这两样修炼，都有一个极限，达到极限后，就算再怎么努力也都无法继续突破，磨时间也只能保证不退步，想要进步也几乎没可能。


所以小汐、郑小道和宋红袍只在小眼中呆了‘两天’，他们三个和老蝙蝠一起，用小眼来修炼梁辛传下的身法。在之前，老蝙蝠已经用秘法帮所有人加强与星魂间的联系，人人都没有道心，人人都有三步以上的力道，苦修十余年，也足以练好这道身法了。


练好身法之后，剩下的事情就是以麒麟尸体帮老叔主仆炼化身外身，有了真身，他们才能演练七人北斗大阵。


此刻身外身的邪术已经发动，老蝙蝠也早都从小眼中回到人间，剩下来的，便还是那个字：等。


等邪术成形，风习习、庄不周、宋恭谨三人还阳。


牢山之中，诟龟崖下，日馋仙宗众多高手齐聚一堂，为弦子夺力桑皮护法……


随后日馋子弟布阵，几位战力卓绝的大首领准备法术，但鬼道士桑皮已经‘奄奄一息’，没给他们太多时间，一天之后众人草草完成了准备功夫，随着曲青石点头示意，弦子立刻入阵，开始夺力鬼道士！

第354章 你不许走


弦子在修改阵图时，曾花了大把精力，去掩饰大阵启动时的原力震荡。可还是难以避免，会有少许灵元泄露出去。


当鬼道士气息流露，大群妖僧仿佛嗅到血腥味的恶鱼，立刻追踪而至。


曲青石料到了妖僧会赶来，但他不知道，鬼道士桑皮也是贾添特意吩咐下去，要妖僧门徒寻找的人之一。更没想到这次妖僧全没前哨探查、法术试探，而是精锐尽起势在必得！


这一仗，甫一开始便直接进入白热化！


百余妖僧突兀从半空现身，继而无边雷霆煌煌霍霍，和着暴雨席卷而至；


六十名邪修，打扮各异却都用青布缠头；九十个头大脖细面貌奇丑的少年；还有百多个灰袍高手以铁面遮住面容！日馋高手早都严阵以待，分作三路，成鼎足之势护在弦子的夺力大阵周围，一见妖僧来袭立即高唱大咒，举阵而起！


缠头荒芜，不老妖风，长春红藤，邪道三宗虽已并入日馋，但数百年里刻苦经营的合击大阵还在，发动之下，一道道威力狂猛的妖法立刻与漫天雷霆绞杀于一处。


就在双方弟子各引大阵时，空中传来一串和蔼地笑声：“原来曲施主也在，你还欠和尚一只天灵盖，要还的。”


笑声响起处，一个中年僧人自暴雨中现身，挥手卷起重重雨箭，飞扑曲青石！


中年僧人正是在轱辘岛上伏击未成、反被两兄弟合力揭掉天灵盖的妖僧八两。没想到他竟未死，沉寂一年有余后，又生龙活虎地杀出来，新的天灵盖不是骨肉，而是由一道道古怪细藤编织而成，看上去着实带了几分邪气。


而八两和尚身边，还跟个六个肤色青黑的怪人……口袋。


曲青石二话不说，右手执剑左手催动槐楼神通，化身惊鸿直冲强敌！长春天挥舞藤鞭、琼环带上修罗面具，青墨驾驭辗转，紧随曲青石，与妖僧、口袋混战在一起！


因为弦子在施阵，曲青石不敢动用树大招风。


在梁辛‘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曲青石一伙数不清多少次对上六个口袋，早就是老熟人了，于对方的实力都了然于胸。长春天与琼环差不多各能勉强对付一只口袋，青墨差一些，与哥哥联手的话，能抵住三个。但口袋一共有六只，恶战中稳稳占据上风。


幸好口袋都是尸煞，应变稍慢，而其他妖僧对口袋的控制也不如八两娴熟，所以每次曲青石等人能有惊无险，安全脱身，可这一次他们要护着弦子完成法术，之前绝不能退，只有咬牙苦撑。


本就实力逊色，何况敌人阵中又多出个最善操控尸煞，本身又是大宗师修为的妖僧八两。


两宗下的绝顶好手才一交手，曲青石等人就落了下风，而此刻在下面观战的老蝙蝠，伸手一指半空，对小吊说：“帮忙，打和尚去！”


小吊本来正笑嘻嘻地舔着一根棒棒糖，闻言立刻把糖丢到嘴巴里乱嚼，三两口吞了下去，随即纵声怒啸……跟着开始拼命大咳，糖渣呛到气嗓里去了。老蝙蝠毫不见怒色，伸手轻拍小吊后背，哈哈大笑：“就知道指不上你娃娃！”说完，双臂一振，于他身后遽然炸起刺目血光，数十盏戾蛊红鳞突兀现身！下一刻中，老蝙蝠已经带上这些利刃一飞冲天，扑入曲青石等人与口袋的战团！


老爹此行，不仅带了小吊助阵，还从小汐、宋红袍等人那里收集了梁辛的七蛊星魂……


七蛊星魂在老蝙蝠与数十片红鳞中如电穿梭，时时涟漪震颤，星阵凝结巨力轰杀口袋；过不多时，小吊也总算咳嗽完了，小脸上的红潮还未退去，就已经杀上了半空。


又有两个高手入阵，曲青石等人总算止住了颓势，虽然还处下风但至少防线还算稳固，将八两与六只口袋牢牢缠住！


恶战中的曲青石，始终皱着眉头。不是因为敌人强悍，而是墨剑。


墨剑攻敌时虽然凶猛依旧、锋锐依旧，可总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曲青石自己也弄不出清楚……


恶战如火如荼，从天降破晓一直打到黄昏时分，邪道高手拼出全部修为，硬是撑住了整整一个白天，始终没让妖僧与口袋越雷池一步！这个时候，从弦子的阵法中遽然闪出一道七彩祥光。


这是夺力之术完成的前兆，众人等着这道祥光已经多时了，曲青石神色一喜，转头望向青墨。


小丫头不用哥哥说什么，闪身离开战团，回到山谷中，全力催动神梭，准备接应同伴撤走。


自从上次在葫芦岛险些误事，青墨就发狠苦练神梭，尤其是载人穿梭之术，现在已经大有提高，转眼神梭就准备完毕，只要再等片刻弦子收阵，日馋弟子就能按照事先的安排有序撤走，结束这场有惊无险地恶战。


可谁也不曾想到，就在此刻，神梭猛地跳了起来，全不受法诀控制，兜头罩住了青墨！继而一道粗豪到堪比巨厦、炽烈到几乎湮灭五感的白色豪光，突兀现身，直直击中神梭！


所有人都在苦战，无暇旁顾，只听一声轰然炸响，神梭被巨力掀起数十丈，虽不曾受损但刚刚成型的法术被击溃，至此青墨才知道，不是神梭‘造反’，而是宝物通灵护主，若非有它相护，小丫头现在连尸体都剩不下。


虽然有神梭相护，但没有主人的谕令，宝物也无法发挥全效，巨震之中青墨也收到波及，翻身跃起后，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又一跤坐倒在地，小脸煞白神情委顿。


随着白芒神通出手，偷袭之人的隐形法术也消散无形，于高空处，一个少了小半张脸、缺了一只耳朵，但仍还摆出一副和蔼笑容的侏儒老道现身而出，在他身后，还有数百道装弟子结阵而立……


牢山这一仗打得太大，方圆千里之内的修士都有察觉，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天门的，距离牢山较近的天门，是指夕道宗，掌门就是中秋之会时在梁辛手上吃了大亏的侏儒闻风。


指夕道的高手早就赶到，只是始终不曾现身、干预，牢山之战与他们而言是‘狗咬狗’，乐得旁观，而且指夕道的十三蛮飞沙，是轱辘岛被毁的四个口袋之一，并不在此刻的六个口袋之中，是以指夕道全无压力。


曲青石等人都身处险境，全神贯注对付大敌，并未发觉指夕道靠近。


直到青墨祭出神梭，日馋高手露出撤退的势头，闻风才率同门下偷袭出手，志在毁掉青墨断了日馋退路，好让这两条狗子继续撕咬下去。


妖僧目的是夺鬼道士、杀长春天、捉曲青石，对指夕道全不去理会，仍集中全力对付邪道人物。


退路已断，妹妹重伤，曲青石恨不得甩开口袋，不顾一切反冲指夕道，可身边还有老蝙蝠等一众战友，他要撤出战团，便等若把同伴送给‘口袋’去杀，小白脸目眦尽裂，牙齿都咬得喀喀响，却不敢离开半步。


闻风也有些意外，这样一道狠击只破去了法术，既未能摧毁神梭，也没能杀掉妖女，侏儒满脸遗憾地摇摇头，不过邪道总算暂时无路可退，了想到此，闻风又咧开嘴巴对着曲青石等人一笑，挥手率领门徒向后退去，以免被‘疯狗’反咬一口……可闻风做梦也想不到，他是躲开了曲青石，却正好迎上另外一条更凶更猛的‘疯狗’。


一头刚从仙界回来的疯狗。


按照五金奴才的指引，梁辛和大小活佛一路疾飞，终于赶到了牢山。


远远他就看到牢山中的恶战，一众亲友几乎都在，可还不等他高兴大吼，就见白光绽放，青墨受创，一瞬间里梁磨刀就被气疯了！


也许是受到仙界聋哑铁甲的影响，也许是被恶土洗炼身体后得了一份稳重性子，暴怒里的梁辛并未像以往般长啸怒嗥，而是紧咬牙齿，一声不吭地从活佛身边扑跃而起，快若流光扑向指夕道宗。


就在梁辛杀出去的而同时，大活佛也陡然狰狞，将手中横抱的楚慈悲尸体背在背上，双手猛挥裹荡风雷，直直冲进曲青石与口袋的战团……六个口袋，都是昔日同伴，大活佛虽然变成了憨子，但残损的记忆还在、心中的佛性还在，又岂容妖人亵渎死去同伴的尸身！


指夕道宗自东向西后撤，而梁辛则是从南向北而来，从侧面切入敌阵，侏儒闻风之前潜伏了几个时辰，也不见梁辛现身，只道他缺席此战，全没想到他会突然从身旁钻出来，几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觉得耳朵根子一疼，唯一的一只耳朵也被梁辛撕掉了。


撕过耳朵，梁辛忽然舍了侏儒，转身冲向十几个距离他最近的指夕弟子，拳打脚踢把他们尽数打落地面。


闻风侏儒哪敢去反攻敌人，掐起指诀起身便逃，但是才纵出不到百丈，身边忽的冷笑声响起，闻风转头一看，梁辛竟然又从侧面兜了过来，甩手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耳光这种打法，一般来说侮辱成分大，却没什么杀伤力，可梁辛的修为堪比轮回双鬼，他的巴掌何其恐怖，就连六步大成的闻风也消受不起，五官移位，一张老脸立刻被抽歪，满口牙齿尽碎，尖声惨叫着斜飞开去。


打飞侏儒，梁辛又不去追了，回身击落指夕弟子打过来的一片法宝，直到闻风稳住身形，又开始逃出百余丈后，梁辛才冷笑出声，兜起半个圈子，仍是从侧面截击，双手一错掰断了侏儒的胳膊。


之后，梁辛再度离开，又去和指夕弟子为难。


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的，闻风只觉得脑子都快要炸开了，心里则显出了四个字：猫捉老鼠！


猫捉老鼠，即便老鼠知道自己逃不掉，可还是要不停的逃，闻风也一样，强忍疼痛再次催动遁术，仍是百丈、仍是冷笑，仍是那个煞星！


返回中土前那次‘切磋’中，就连以迅捷见长的飞升恶魔都甩不开梁辛的追袭，闻风又岂能逃得掉……


另一边的恶斗中，大小活佛携三蛮之力入战，甫一出手就合力击毁了一只口袋。


不过他俩突兀现身，实实在在吓住了所有日馋魔头，从老蝙蝠到曲青石，人人惊愕住手，愣愣望向两位佛爷。


琼环的眼睛最尖，第一个远处发现正痛打指夕道的梁辛，惊呼道：“梁、梁老三！”大伙一起转头望去……大小活佛被五个口袋和八两妖僧围攻，立刻就吃不劲了，直到小活佛破口大骂，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或欢呼或大笑，恶战中被剧烈消耗的真元仿佛也一下子变得充盈了，精神抖擞反攻强敌。


便以曲青石的阴沉性子，此刻也不禁声音颤抖，一边催动墨剑猛攻，一边涩声问道：“你们去……去哪了？”


“仙界！”小活佛的声音响若奔雷，说不出的得意。


“放屁！”老蝙蝠不信，开口便骂。


众人合力，转眼间又一只口袋被碎尸万段，八两妖僧也算个人物，眼看败局已定，口中呼啸连连，大群妖僧立刻开始逃遁。而剩下的四只口袋在主人的号令下，尽数发疯，留下阻敌断后。


四个口袋虽已不成势，但不畏疼痛不知生死，以十三蛮之力疯狂阻击，日馋等人一时也难以冲普他们的拦截。


缠头不老长春天三宗法阵，始终是在被动防守，敌人突然逃遁，三宗精锐一时间也来不及变阵阻止敌人逃走。


妖僧逃了，就再难抓住；指夕道宗逃了，想要搬家可不那么容易，曲青石大局分明，立刻大吼：“老三，抓妖僧！”


梁辛听到二哥召唤，都懒得再去看闻风一眼，倒翻开去，转身去追赶逃散的妖僧。


修为暴增，又有干爹身法相助，梁辛的速度无以伦比，凭着普通法术，妖僧绝无法逃逸，八两也明白眼前的危局，就在梁辛扑来的同时，他也对同伴扬声大吼：“引符遁走！”


贾添门徒都随身带有隐遁神符，一旦发动，会以身体受创为代价，顷刻逃出千里，再无法追赶。


随着八两传令，和尚们同时翻手亮出神符！而梁辛全不理会旁人，眼中只有那个用细藤子编制头盖骨的妖僧。


再一眨眼，八两手中灵符化作青烟，而梁辛据他还有十余丈的距离，眼看着妖僧就要逃走。而下一个瞬间里，灵符发动后凝化的青烟，忽然诡异地被‘冻’住了……天下人间！


梁辛想要抓人，未必非得去揪住对方的衣襟才算数，魔功笼罩之下，除了谢甲儿还有谁能逃得脱？！


随即梁辛飞身上前，抬手对着八两的后背轻轻一砍，直接打断了和尚的脊椎。


其他的妖僧纷纷引符逃走，梁辛拿住了首恶，也不再去管那些小角色，撤掉天下人间，把八两向着同伴身边一扔，又转头瞪向了指夕群道。


老蝙蝠退出战团，扬手接住八两，双手飞快舞动，接连种下几道戾蛊，将妖僧彻底彻底控制住。


另一边的指夕弟子哪敢停留，正簇拥着掌门全力逃遁，梁辛刚要去追，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梁磨刀，你不许走不许走不许走！”


随着尖叫，刚受重伤的青墨踉踉跄跄向着他飞过来，本来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浓浓地喜悦，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开心地又蹦又摇又跺脚！


这下可把梁辛给心疼坏了，胸中的杀心恶性尽灭，更顾不得再去打老道，何况又是青墨亲自来‘抓’他，忙不迭架住丫头的胳膊，一起落回地面。


这个时候又有两个口袋被众人合力击碎，梁辛猛然想起还在自己须弥樟中闹个不休的五金奴才，立刻对着曲青石喊道：“二哥，五金奴才在我这里，便是它们引我来的！”


说着，还生怕曲青石忘了‘墨剑金尊五仆相奉’的事情，又提醒了句：“就是金战银、银啥铜铁啥的锡难过。”


久别重逢，跟来的就是大喜大怒，激动之下梁辛的脑子有点混沌，五金奴才就还记得一头一尾。


曲青石当然能明白老三的意思，欣喜同时更是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宝贝墨剑为何会‘心不在焉’了。笑声之中，梁辛快步来到二哥身旁，托着长声道：“五金奴才现身！”声音落地，掐起指诀对着须弥樟一晃，旋即只见一大堆残骸碎肢稀里哗啦地掉出来，围住墨剑层层打转。


曲青石的脸立刻黑了。


五金奴才的残骸现身，墨剑立刻发出一连串哀鸣……真就仿佛多年无法相见、再得音讯时才发现竟已阴阳相隔地骨肉兄弟，剑鸣凄凄，陡现悲凉。


除了哀伤之意，墨剑与五金奴才重聚之后，也并不见其他神通，看来是因为剑奴已毁，再无威力了……


又过了片刻，只见墨剑一震，剑鸣声再度清澈嘹亮，五金残骸之间也都爆起一串乱响，旋即残骸自行散开，金银铜铁锡五金分为五路，分作五个方向激射而去，转眼消失不见，快得连梁辛都没来得及去追赶。


半空里，又只剩下孤零零地一柄墨剑。


众人都有些懵了，面面相觑，长春天满脸遗憾，眉宇间却掩饰不住地幸灾乐祸：“唉呀妈呀，咋走了呢？”


琼环一贯向着曲青石，对长春天口出恶言：“走你妹！”


倒是曲青石，虽然略有失望，但又怎抵得上梁老三回来的大欢喜，露出个漂亮笑容：“先杀口袋！”


众人手上加劲，也不再等着墨剑试招，合力把最后两个口袋打烂。


此刻弦子的阵法已经完成，正闭目静养，鬼道士失去力量，转眼化作一滩枯骨！


强敌逃散，日馋仙宗大获全胜。唯一略显不足的是八两妖僧竟不受老爹蛊力所制，死了。


他的藤子头盖悄悄生长，直刺入脑。

第355章 大好时机


大战告捷，众人也不再牢山多做停留，所有人暂时都随从大队，返回西蛮腹地。一路上要照顾伤者，还要戒备在有强敌偷袭，大家都集中精神，并未多说什么。


一直回到西蛮深处，梁辛、大小活佛和留在中土的众多同伴才凑到一起，屠子指挥手下抬出自酿的美酒，这一次大家可有的是话要讲。


最先问起当然是梁辛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了，梁辛正想回答，老蝙蝠忽然伸手指他的鼻子：“你要也和小妖佛一样，说自己去了仙界，小心我骂你放屁！”


众人哄笑，梁辛却听出了老蝙蝠话中的味道……‘日馋仙宗’与正道相抗、与贾添为敌，但门下九成九的弟子、高手也都断灭凡情后的修行中人，就连骸骨老兄篡改中土灵元之事，现在也只有四兄妹、老蝙蝠、大祭酒等寥寥几人知晓真相。要是把仙界天残地缺聋哑无声的事情说出来，日馋门徒恐怕立刻就会变成一群疯子。


由此梁辛也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天嬉笑。


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天嬉笑也曾悲愤欲绝，但过不多久就调整过来，做起事情有板有眼，没有半分懈怠，绝不是‘强颜欢笑’的样子，这其中的缘由，再见面时倒要仔细询问。


这一来，‘仙界’之旅就有了好多不能说的地方。好在刚到仙界、未与楚慈悲长谈之前，梁辛等人也曾一度以为是谢甲儿‘另类飞仙闹出的乌龙’，当下就直接把当初的错误认识当成真实景象，总算圆圆满满地讲了下来。


至于齐鲁楚三兄弟，在梁辛口中也变成‘飞升不成落入另个凡间’，其中齐大死在坤蝶腹中、鲁二重返中土、楚三则留守当地……


小活佛本来预备了大段说辞，准备去抢梁辛的话头，没想到梁磨刀不说实话，这下小活佛也不敢胡乱插话了，气鼓鼓地坐在一旁。


即便如此，众人也听得又惊骇又唏嘘，而最让人惊喜的，是梁辛现在的实力。


七步强横，又有天下人间在手，只凭他一人，便能托住整座日馋仙宗了！


何况大小活佛归来，更让他们实力猛增。


日馋的众多核心人物，也一年多不曾会面，虽然有六位聋哑青衣负责联络，但是靠人力传讯，也只能保证最基本的需要，此刻众人聚在一起，还有不少事情要说。


屠子不用别人发问，直接说起自己这边的情形，躲在西蛮深处的邪道弟子，昔日重伤都以痊愈，同时天梯法术修炼顺利，虽然谈不上如何了得，但至少此间的日馋门徒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天梯。


贾添门下的妖僧也曾入境寻找陷落在此的同伴，同时查探长春天、曲青石的下落，不过屠子等人藏得隐蔽，对方始终没能找到人。


“这边的情形基本还算良好，不过，从一个月前，西蛮的地界里开始有天门的龟儿现身，最近越发多了。几次惹上了咱们的禁制，前后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屠子说话的时候，一只半眼珠子都在冒精光，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天门越界生气，还是因为对方死了几十个人而开心。


听到这里，跨两嘿嘿低笑，接过了话题：“天门的龟儿，在苦乃山布好了阵势，不料咱们都没了踪迹，自然不甘心，要到处找一找咯！”


曲青石眉毛一挑：“他们的阵势布好了？仔细说来听听。”


“能说的，其实也没多少，”跨两摇了摇头：“开始的时候，天门还请山中妖族帮忙，大家一起夷平了几座荒峰，再之后凡事都由他们自己动手了。前后一年的功夫，又在夷平的山峰位置，堆起来几座千仞高矮的大丘，具体他们的设计如何，咱们还弄不清楚。”


在几座大丘周围，天门设下了重重禁制，威力怕是比着他们自家的护山大篆也不逊色，只要有闯入之物，无论人畜鸟兽都一律轰杀，葫芦老爷倒是说过，它们还有个查探的办法，但是要再等上一阵才可以。


至于天门为了引邪道人物堕入陷阱的诱饵，最初的设计，是借离人谷为破解手帕圈图而大肆搜索时、引出的‘有玲珑玉匣藏在苦乃山’谣言，但是在中秋之战里，天门发现邪道头子竟然就是离人谷的‘三祭酒’，这一来玲珑匣这道谣言根本就诱惑不动人家，具体现在改成什么还不清楚。


对这些天门伎俩梁辛全不感兴趣，倒是跨两从苦乃山来，被他着实追问了一阵家里的状况。在得知老娘、师父、羊角脆一个比一个康健，这才放下心来。


等梁辛都问过了家人，曲青石才开口去问跨两：“天门的阵法已经布置好了，为何还不发动？”


跨两怪笑：“发动个屁，咱们这一年多都偃旗息鼓，全无踪迹，他们可吃不准咱们是在中土还是在海外。”不管诱饵是什么，总得被邪道中人发现才有效，天门多次派人赴西蛮查探，就是要确定邪道人物，是否在中土，否则自己傻乎乎地动用诱饵，结果人家全不知道，真就成‘俏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曲青石点头：“刚刚老三指夕道打得落花流水，咱们也算显出了行迹，天门的诱饵，也就快扔出来。”


听二哥战意饱满，梁辛也来了精神，笑道：“明知陷阱也要去闯一闯？你去我就去！”


琼环立刻大声赞同，小丫头青墨服下灵药，伤势无碍但力气还不足，可也跟着有气无力地附和：“我也要去……”


跨两眉飞色舞，摩拳擦掌：“早该跟龟儿们有个了断了！”


曲青石要去决战天门，梁辛当然义无反顾的跟一起，但是去归去，梁辛总觉得这事有些古怪，全不像二哥的作风。要是恨天门，还不如直接去掀山门砸老巢，凭着他们现在的实力、手段，把五大三粗一家一家地砸下来应该也不是不可能，又何必去闯对方精心布置的大阵仗。


曲青石的心情看来的确是好极了，居然学着生苗兄妹的口音，笑着说了句：“急个爪子么，先看看弦子的情形再说。”


休养了这一段，弦子已经勉强醒来，他要彻底调理好真元还需要大把功夫，但是他从鬼道士那里挖出了重大信息，所以醒来后不敢再度入定，一直坐在远处，等待梁辛等人召唤。


见曲青石向他招手，立刻走上来。老蝙蝠把手一摆，止住了他的行礼：“挑有用的事情说，说完后赶快去入定。”


“司天监！”弦子切入正题的速度，让大伙都吃了一惊，可无论如何，大家的辛苦图谋、曲青石等人的冒险，总算有了回报，枯木井线索终于显露！


怪井坐落于一个巨大的庭院之内，桑皮逃出庭院后，曾回头看了一眼，门庭上悬着一块巨大匾额，上书‘司天监’三个大字。


弦子在夺力时，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块匾。


一直不曾开口的柳亦立刻追问：“匾额是什么颜色？”


“红底金字！”弦子笃定回答。


柳亦和曲青石对望一眼，彼此点点头，同时说出了两个字：“京师！”司天监于大洪境内多处都有理办分支，但地方机构都是蓝底黑字，唯独京师总监的匾额是红底金字。


司天监本来由麒麟、千煌两位国师主持，自从镇山会审、两个妖僧事败后，熙宗陛下大为懊恼，颁下圣旨，选址新建‘钦时监’，接管司天监所有事物，同时彻查原司天监下大小官员，并且将旧司废弃不用，算是对修真道做出了一个姿态，同时也算对受国师打击深重的九龙司一个交代。


现在的司天监，早就荒弃了，变成繁荣京师中的一块荒地。


随即，柳亦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跟着问曲青石：“老二，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在对付妖僧雷法的时候，那个‘鸡’的谜题？”


这件事是秦孑听天门同道所说，后来转告三兄弟的。那一次白头山上六个不老宗丑娃娃夺力齐青，却引来妖僧雷法轰杀，当时有指夕高手动用‘千里一线’神通追踪雷法来源，结果被逆袭，临死前只说勉强说出‘雷法来自鸡’。


这只‘鸡’着实让天门高手苦恼了一阵，但在知道枯木井所在后，再去推敲此事，三兄弟恍然大悟，哪是什么‘鸡’，那位指夕长老想说的是‘京城’、‘京师’、‘京都’，最终却连头个字都没来得说完。由此京变鸡了。


谜题成了笑话，一群邪道人物哈哈大笑，其中跨两兄妹、青墨、小活佛这些好战之人，脸上又显出跃跃欲试之意，终于找到了邪井的所在，剩下的事情自然尽快将其捣毁，先除了压在头顶的‘草木傀儡’这个大患。


可曲青石却还是那句笑话：“急个爪子么？”


柳亦的心思不弱于曲青石，小白脸的顾虑他全能明白，转头望向梁辛：“老三，你要对上贾添，胜负怎么说？”


“没见过贾添真正的手段，不太好说。”梁辛连真凶魔都打过，全不怕这些假神仙，不过回答得还是挺谨慎：“不过，如果再遇到无仙那样的神仙相，应该是稳赢。”


柳亦点点头：“光能赢还不够，你有没有把握在贾添发动邪井前制住他。尤其你今天痛打闻风、擒下八两，露了实力，让贾添有了防备。”


摧毁邪井势必要对上贾添，事情不单是梁辛能够打赢他那么简单。关键在于贾添很可能会狗急跳墙，见势不妙就引动邪井。


谁知道贾添发动邪井，需要三年时间唱咒施法，还是只需眨眼片刻掐诀一指？


而且神仙相的实力参差不齐，他们渡的劫威力小，却并不代表他们过不了真正的劫，尤其贾添心机深沉，虽然在上一波东渡神仙相中排不上名，但凭着他的手段来看，多半是故意隐藏了实力。


如果贾添的实力，与夜乞叉相若的话，摧毁怪井的事情就会麻烦得很。


事关重大，梁辛也不敢大包大揽，正想坦言自己没有把握，忽然福灵心至，想通了二哥先前说的那些，当即就笑了起来：“大哥二哥早都算计好了，我老老实实当打手就成了。”


曲青石和柳亦也相顾而笑：“跑出去一年半，回来还没变笨，难得。”


因为要专心点化朝阳、助他悟道飞升，所以贾添没来亲自对付曲青石等人。虽然不知道这个具体缘由，不过贾添始终不曾现身，凭着柳亦兄弟的心思，也能猜到他肯定是在忙碌着其他重要事。


但是牢山一战，口袋尽毁，要想再对付曲青石等人，就非得贾添亲自出手不可了。


无论是杀是擒，贾添要对付日馋这一伙核心高手，什么时机最好？


所以曲青石才想要去决战天门、去闯五大三粗在苦乃山设计的大阵、去认认真真地‘堕入’正道苦心经营的陷阱……所为的，就是送给贾添一个擒杀自己人的‘好时机’！


只要贾添‘离开家’，摧毁邪井的事情也就简单了。


贾添虽强，可凭他一个人毕竟算不尽天下，不会知道弦子夺力是为了挖掘鬼道士的记忆，更不会知道现在日馋高手已经得知邪井设立于司天监。


曲青石已经算过了，天门设在苦乃山的阵仗绝不会小，但自己这边有添了大小活佛，又有苦乃山妖族相助，大抵能够应付下来，留出梁辛专心对付贾添，至少大家在苦乃山的安全应该无虞。


而真正让曲青石有些犹豫的，是去摧毁邪井的人选。


这个人要有六步大成的修为，就算贾添‘不在家’，邪井附近也会有妖僧守护，不是大宗师，去了也白去；要细数起来，身边能够但当此任的：梁辛、自己、长春天、琼环、大小活佛，青墨也勉强能算一个，人才济济，可所有这些人，也早都被贾添看在了眼里。


事情可以想象，苦乃山正邪决战，贾添未必会第一时间赶来，很可能会派爪牙先来探访状况，届时邪道众多顶尖高手，只要有一人没到，就会引起他的警觉。


以贾添的心思……曲青石不甘心存侥幸。


曲青石把自己的算计从头到尾细说一遍，最后望向老蝙蝠：“老爹，老叔‘出世’还需要多久？”


老叔得了浮屠炼化，再得麒麟身外身，从小眼里出来之后怕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凭实力，他是去摧毁邪井的最佳人选，不过风习习的性子太软，能不能但当重任还未可知，但曲青石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老蝙蝠摇头：“鬼知道！我等得比你急！”


梁辛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犹豫着说道：“金玉堂的老九……”话没说完，自己又苦笑着摇头，闭上了嘴巴，老九虽然不错，可他毕竟是正道人物，合作的话，实在有太多麻烦。远的不提，就说眼前的苦乃山正邪决战，天门人物要是知道他们的打算，最终究竟会和谁去合作，可都不好说！


贾添的傀儡邪术确有其事，但是所有的一切全是梁辛等人推测而来，拿不出确凿证据。在正道眼中，这些都是‘妖人的一面之词’。


青墨皱眉眉头，想了半晌，犹豫着对哥哥道：“或者……我去求求师父，请他老人家出手，帮咱们这……”


还不等她说完，老蝙蝠就怪笑着打断：“凭着老鬼的为人？丫头你趁早掐断这个念头！”


青墨不敢顶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倒是我……”


老叔出不来，老九指不上、大司巫绝不会管闲事、葫芦老爷不会离开苦乃山，三兄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无奈之下，柳亦苦笑道：“实在不成，就从咱们之中挑选吧，贾添也未必就那么机灵，会察觉异常。”


曲青石点了点头，至少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蝙蝠忽然咕咕地低声笑了起来，一群晚辈还道老爹想到了合适人选，尽数神情一振，一起望向他。


不料老蝙蝠却笑道：“提起大司巫，老子想起来一件大事。”说着，伸手指了指柳亦和青墨：“两个小娃娃情投意合，又提过了亲，该办喜事了！”


青墨哎哟一声，脸蛋通红，啥也不敢说了，柳亦则吃惊不小，愕然道：“办喜事？现在？”


老蝙蝠理所当然地点头，向着宝贝徒弟瞪眼道：“梁老三回来了，人齐了，还要等什么时候？苦乃山打阵前，先把喜事办了。”说完，他又转头望向梁辛等人：“待会说完正事，你们就张罗贺礼去，准备好就护送黑子和丫头回北荒，让那个老鬼张罗喜事！”


即便早知道老蝙蝠从来都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大伙还是都懵了，愣了半晌之后还是梁辛呐呐开口：“我想先回家看看娘亲和师父，再去离人谷探望老叔和小汐……然后再启程北荒成不？”


老蝙蝠慷慨答应：“正好，我跟你一起去苦乃山，找脸婆婆给我做张脸，徒弟结婚我得观礼！”说完，他想了想，又问道：“柳亦和猴儿谷那群妖精有交情、青墨更算是葫芦的半个徒弟，他俩结婚，猴子人们人不到，礼得倒吧？”


梁辛实话实说：“不好说……”

第356章 山中老妖


梁辛平安归来，修为进入嫦娥境，成了名副其实的魔头，大喜。


四兄妹、老蝙蝠、长春天、大小活佛、跨两琼环……众人都在，除了老叔主仆三人尚需时日，所有日馋高手列位，大喜。


牢山一场恶战，击溃贾添门下主力，一年多来，压得众人头顶、让大家都战战兢兢的巨大危险，烟消云散，大喜。


弦子夺力成功，不仅修为激增，跨过六步中阶，直接逍遥境大成，同时还不负所望，终于找到了邪井的所在，大喜。


老蝙蝠不肯再等，一声令下，柳亦青墨要结婚，喜上加喜！


所有人喜笑颜开，只有柳亦，为了这最后一桩喜事有点心绪复杂。既有欢喜，也有忐忑，当然，还有大把的心虚……婚好结，可‘娘家人’实在难惹。大喜转日，大司巫得知真相后，会不会一伸手就要了他们两口子的小命，还真不太好说来着。


这场喜事，是早在老蝙蝠收柳亦为徒之初就定好的事情，事到如今再无更改，可就算能改，柳亦和青墨也不会去改了，两人情事，与身份无关吧！


商议之后，大家就此散开，长春天与一对准新人先赶赴北荒筹备喜事；曲青石带着大小活佛，先护送楚慈悲的尸体去青莲小岛，再赶赴京师接父母大人；琼环、小吊与老蝙蝠、梁辛一路，规划了下行程，还是先去离人谷，再去苦乃山，随后赶去北荒；跨两则自己一人，先赶回苦乃山，一来准备着接应梁辛进山事宜，二则托请脸婆婆，多做几张面具。


在赶往离人谷的路上，梁辛兜了个小小的圈子，深入蜀藏去探望东篱和欢喜。


被困在茧子之内永无出头之日，可老先生与小和尚两人，一个饱经世故，骨性虽狂但内心平静；一个经历巨变，天资聪慧且颇有慧根，都不是自哀自怨的人，由此也全不见有什么沮丧。特别是东篱冤枉过欢喜后心中愧疚，更着意对他友善，两人的日子虽然无聊，但是也能苦中作乐。


梁辛到时，东篱正在给欢喜讲自己的经历，老头儿做过几百年的卧底，又游学数十载，肚子里的东西讲上十年都不会有重复，小和尚听得津津有味……


从蜀藏离开，去往离人谷的路上，梁辛有些不开心来着，当一老一小听自己说过如何返回中土的经历后，两人明亮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欢喜一言不发，默默坐回了原处。


东篱则对梁辛笑着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能回来是好事。”跟着还想嘱咐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除了完成梁一二遗志，宣葆炯最大的心愿就是护好这个‘故人之后’，给他一份平安康健的好生活，可现在看看，昔年那个开饭馆的普通小子，现在成了一方尊主，无论是自身修为还是麾下高手，都超过梁一二当年……


老友的志愿，自有后人承担；后人的安危，何须自己操心？东篱先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而被困于此间，更让老先生明明白白地升起了一份‘英雄迟暮’的唏嘘，对梁辛摆了摆手，回到了小和尚身旁：“刚才的故事，讲到哪里了……”


……


赶到离人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时分了，仲夏之际阳光灿灿，更显得谷中生机勃勃。因为星魂被老蝙蝠带走了，谷中的三个人无法练功，各自‘忙碌’着：郑小道拉着宋红袍，手脚不停口水横飞，不知道说些什么；宋矮子则满脸不耐烦，也不搭理对方，也不知从哪弄来的燃料染缸，专心致志地染着一件大红袍。


小汐则将一张书案搬到小境中，素手执笔、平端皓腕，正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时而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时而一笔一划仔细雕琢，有风掠过，卷着手旁那一叠写过的字稿哗哗轻响，也荡起小汐的几根长发轻轻飘摇。


另外火狸鼠也在离人谷，坐在小境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把小刀，全神贯注，在一块鹅卵石上雕刻着古怪纹路。


乍见老蝙蝠等人归来，几个人脸上一喜，站起身来，可还没等开口，又见到紧跟在老爹身旁的梁辛，一下子又都愣住了。


‘啪’的一声轻响，小汐手中的笔落到了桌子上，墨汁溅起，落在白色的袖子上，显出了几分肆意、几分突兀、几分快活！


郑小道反应最快，略略愣神之后就笑出了声，抢上两步伸手猛拍梁辛的肩膀：“梁磨刀，去哪了？！”


宋红袍也附和：“是啊，去哪了？”矮子的声音总是那么阴毒狠辣，仿佛梁辛要不解释清楚，就会被他抽筋扒皮似的。


长长睫毛在抖，不远处的那个梁磨刀，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在眼泪掉下来前，小汐就已经转过了身子：“先去看望老叔吧，他老人家对你挂记得很，我等着、等一会……”说着，少女快步走开了。


除了一处停断，小汐的声音平静的很，可就连火狸鼠都能听出来，她用了最大力气，才抹去了这几个字中抽泣。


小汐转眼消失在这座小境中，梁辛走上两步，来到书案前看她的字，每张纸上都写两字：日馋。


各种各样的‘日馋’，有的漂亮，有的威风，有的力透纸背大开大阖，有的字迹轻柔飘飘欲起……梁辛都差点忘记了，白衣少女的愿望，他答应过的。


郑小道抱着装满小骷髅的盒子凑过来：“怎地，追女娃去，还是下小眼去？”说着，晃了晃盒子，哗啦啦的怪响。


梁辛挥手将字稿收进须弥樟，吸了口气，应道：“先看老叔。”


下到小眼中的，只有梁辛、老蝙蝠和小吊三人。只可惜，老叔不知道梁辛回来了。炼化身外身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老叔正在按照邪术功法‘温养元神’，以求待麒麟身炼化成功后能够顺利‘穿梭、换身’。养神时五听俱灭，全然不为外物所动。


小眼中最醒目之物，莫过于蒙在红布下的三座‘身外身’，只看轮廓，其中一具差不多有二十丈之巨，着实宏伟，不用说这个是给老叔了，另外两具就小的多了，比着张桌子也不见得更大。在邪术大功告成之前，这层红布还揭不得。


梁辛坐到风习习身旁，也不管老叔能不能听到，时而傻笑，时而咬牙，把自己这一年多的经历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老叔的神情始终不曾有半分变化，倒是浮屠听得一惊一乍，大是过瘾……


等梁辛重返离人谷时，小汐已经回来了，白衣长裙，含笑而立，眼睛清清澈澈，就站在不远处。


小汐的脸上，薄薄涂了些脂粉，由此再看不出她流泪过的痕迹。


其他人互相招呼着，全都去忙些不相干的事情去了，眨眨眼就不见了影子，偌大一座离人谷中，仿佛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梁辛心里痒痒的，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又想，莫名其妙地说出了两个字：“包场。”


小汐略显纳闷，微微歪起了脑袋。


“铜川时，有一座大戏院，票价不菲却也场场满座，一票难求。青墨也想去听戏，我咬牙又咬牙……咳，不提咬牙的事。一天我总算带着青墨去了，结果却没有票卖，不光那一天，而是连续十天不卖票。一打听才知道，有个富商公子，为讨美人欢心，包下了整座戏院，一连十天。”


梁辛和小汐并肩而行，随口说笑：“现在想想，那小子比我差远了，他包的不过是个戏园子，咱们包下的却是八大天门之一、离人谷。”


小汐想搭腔，但是仔细琢磨，梁辛说得完全是两回事，根本没法往一起去比，干脆就算是胡话，没法接茬。白衣少女笑了，干脆转开了话题：“去了哪里？”


“仙界！”


扑哧，小汐终于笑出了声音，好看得很。


两个人并肩而行，梁辛不住口地说着自己的经历，他这一趟飞仙之旅太过玄奇，其间更涉及了远古时的奇人奇事，任谁都会被他的故事吸引，小汐当然也不例外，时而惊讶时而蹙眉，但无论表情如何，眸子里那份清透、明亮总不会变，目光也自始至终注视着梁辛，有时候两人的目光相遇，小汐总会报以微笑，随后悄然转开眼波。


等梁辛转回头后，她又会再度注视。


走了一阵，梁辛忽然察觉了一件事……小汐不对劲。或者说，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白衣少女杀手出身，自从梁辛认识她那天起，无论大敌当前还是闲暇说笑；无论是睚眦手尚在时、还是劲力星魂夺走之后，无时无刻始终她都会保持着一份警惕。


这是从骨子里散出的态度，与面对谁、又或处于什么样的情势下无关。


可现在，她却放松了，真正的放松了。双手负在背后，脚步虽慢、虽稳，却全无节奏可言，还有双肩……当梁辛说到有趣处的时候，小汐会笑出声音，甚至还会全不成体统的晃着膀子走上那么一会。


每个人高兴的时候都会如此吧。


放松的小汐，闲散的小汐，开心的小汐。


说起柳亦和青墨的喜事，梁辛更是眉飞色舞：“听说草原的习俗，不喝得满地乱爬就不算尽兴，正好你好酒量，这一场得喝出咱们中土的威风！”


小汐的眼睛悄然一亮，却又摇了摇头：“我不喝酒了。”


梁辛大手一挥：“大哥的喜事不一样，开心酒，不醉人的。”他的手落下时，掌心中钻进来另一只小手，柔软、指尖微凉。


小汐从不会去矫情什么，想了想之后，笑道：“那好，争取让他们爬，我不爬。”


梁辛笑得更开心：“万一要爬，我肯定爬你旁边！”


说说笑笑，真正的半日清宁，路过昔日木妖栖身的小境时，小汐拉着梁辛跑了进去，片刻后再出来，两小手中各多出了一只椰子，正用麦管吸溜吸溜的嘬着……这种水果只产于东南沿海，不过木妖精通天下木行，在他的小境里，就有三棵又高又直的椰子树。


日馋在离人谷中的设计，除了老叔、星阵之外，还有另一桩尤其重要的事情：还原玲珑玉匣中的干枯人头。


与老叔主仆三人的身外身一样，养下玉匣人头的泥胎也被蒙以红布，邪术大成时红布会自行散碎，在此之间决不能擅自揭开，现在时候未到，要一睹人头真容，还要耐心等待。


另外，这一阵子里，火狸鼠对如何破解长舌也有了些新的想法，不过石头不在，说什么都是白搭，他也没仔细去解释给梁辛听。


离人谷中的探望告一段落，梁辛等人再度启程，直奔苦乃山而去，这次他们的人数多了不少，小汐、郑小道、宋红袍、火狸鼠四人也跟着他们同路，柳亦的喜酒，大家都想去凑个热闹……


天门正道在苦乃山经营大阵，更在大山四周广布眼线，但是有跨两与妖族接应，众人没怎么费劲就进入山内。


来到猴儿谷外，梁辛忽然咦了一声。篆刻着‘火尾天猿德艺双馨’的赑屃神碑前，大妖看守铜头不在，换成个没尾巴的小天猿，手里捏着根树枝子，正煞有介事地左顾右盼……羊角脆神情肃穆，不管是邪魔还是小贼统统望而却步。


梁辛纳闷出声，立刻引来了满心警惕的羊角脆察觉，手中树枝高举，满脸凶相地张望过来，别看是小猴子、细树枝，摆出的却是一副标准地韦陀高举降魔杵的姿势。


而下一刻，韦陀老爷哇呀怪叫一声，一把把自己的降魔杵扔到屁股后面，喳喳欢呼着，直冲梁磨刀。


羊角脆的尾巴始终没能再长出来，平时加以留意，奔跑跳跃全不受障碍，可现在心情激动，甫一开跑就把自己摔成了个滚地葫芦，梁辛赶忙掠过去把小猴子抱起来。


羊角脆轻车熟路，抓住梁辛的肩膀一翻，骑到了主人脖子上，两只爪子箍住梁辛的脑门，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了。


跟着小汐上前，翻手亮出了个脆瓜，这可给羊角脆出了个大难题，心眼里一百个想把脆瓜抓进手里，可又实在舍不得此刻怀中的那颗脑袋……


梁辛哈哈大笑，对小汐道：“把脆瓜放我头顶上就好。”


头顶上的脆瓜，就在小猴子的眼前，凭着梁辛现在的身法，就是来一群大宗师打他，也能保住脆瓜不掉。


屁股骑着个主人，眼前摆着个脆瓜，羊角脆欢喜同时，还不忘自己要守卫赑屃神碑的大责任，左右踅摸了一阵，又可怜巴巴地望向了和它同在草原时混得挺好的郑小道。


郑小道啼笑皆非，可一想自己进不进猴儿谷都无所谓，干脆哈哈一笑：“成，我替你守着大龟！”


羊角脆居然还没忙活完，大喜之余，又望向小汐，跟着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跟前的脆瓜，又指了指郑小道，大有‘你也赏他一个呗’之意。


小汐会意，又从兜里摸出了只脆瓜抛给郑小道，轻声笑道：“不让你白守，这个算是羊角脆送你的，去吧。”


羊角脆总算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心满意足，又开始催促着梁辛赶快进谷去拜见长辈。


接下来便是一番热闹，见过丑娘、见过师父，与梁老三关系亲近的大小妖猿也都围上来不散……久别重逢无恙归来，这其中的辛酸和欢喜也实在不用多说了，幸好，总算是个大团圆，大喜事，所以丑娘的眼泪，也是甜的。


直到子夜时分，丑娘终于耐不住悲喜后的疲惫，沉沉睡去了，梁辛悄然退出小屋，又去见过师父。


不料在谷中转了一大圈，也不见葫芦老爷的影子，最后梁辛还是在赑屃神碑前，找到了不放心别人、一定要亲自守夜的师父。


梁辛略带好奇：“铜头呢？家里又来亲戚了？”说着，从须弥樟里取出个椰子，敲开壳插上麦管递给师父。


葫芦嘬了两口才应道：“铜头去探天门的阵法了，这几天没工夫守神碑。”铜头不在的时候，白天就有其他天猿轮流站岗，晚上则是葫芦老爷亲自值夜，严防死守，以保神碑无恙，梁辛白天到时正好羊角脆‘当班’。


梁磨刀更是奇怪了：“它去探阵？”天门阵法有重重禁制相护，就连葫芦都无法潜入，何况修为差上一大截的铜头。


葫芦点了点头：“它不是自己去的，请了帮手来。”


苦乃山中不止大妖小妖，还有几头早已结庐闭关、不问外物的老妖，其中便有一头精怪，本来不是山里的土著，但后来得罪了厉害仇家，也记不清在几千年前，逃进了这片中土最广博连绵的山中。


逃难进来的是个土行巨孽，又得了大山庇护，仇家来找过几次都没能捉到他，也就不了了之了。


据说那个‘仇家’行事狠辣，睚眦必报，来避难的精怪不敢离山半步，干脆就留在了此处颐养天年，现在已经耄耋垂老了。


“咱们天猿这一族，不怎么喜欢外来的家伙，所以和那头逃难的精怪没打交道，反正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葫芦又用力一嘬，手中的椰子空了：“不过铜头的祖上，倒和他混得挺熟，铜头前几天算计着，那头精怪差不多是时候睡醒一觉了，就跑去请他帮忙，毕竟，‘破土’是土行大妖，能悄然潜入天门的阵法也说不定。”


“破土？”


葫芦点了点头：“他的名字叫破土，是头穿山甲修炼成的精怪，修为么……六步大成总是有的。”


能偷着探一探天门法阵，这倒是个好消息，梁辛开心之余，又纯粹是有些好奇的追问：“破土六步大成，还一辈子躲在山里不敢出去……那他的仇家，岂不是该飞升的神仙了？”


葫芦耸了耸肩膀：“不晓得，只听说是头猫妖来着……”


梁辛一行人来到苦乃山，并不会急着启程，还要等脸婆婆制作几张新面具，以供老蝙蝠去北荒参加婚礼之用。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梁辛也多陪陪老娘和师父。


不过，在第三天梁辛就‘消失’不见了。等到第七天傍晚，梁辛还没回来，但是大妖铜头兴高采烈的回到了猴儿谷……


在铜头的肩膀上，还背上一个硕大的麻袋。

第357章 人头大丘


苦乃山的妖怪，人人练就一副‘煞有介事’的好本领，铜头更是如此，明明腰间系着乾坤袋，他却不肯用，非要抗着一个大麻包，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趟探阵大有所获。


给他帮忙的那个穿山甲大妖不喜应酬，并未跟来猴儿谷，回到自己的洞府睡觉去了。


众人立刻把铜头迎入山谷，待坐定后，铜头饱吸一口气，指手画脚唾沫横飞，说起自己此行如何惊心动魄、凶险诡异，结果被葫芦老爷两句话逼出了真相，他就是个把风的，一直在外面等着，从头到尾都是那位土行大妖在忙活……


葫芦满脸不耐烦：“探出什么来了，赶紧说。”


铜头讪讪地笑了几声，总算把肩膀上的麻袋卸了下来，双手轻轻一抖，麻袋中的东西滚落一地：


一颗一颗，尽是人头骷髅。


整整一个麻袋的骷髅头。人头上的皮肉早都腐烂殆尽，只剩下森然白骨。小汐青衣出身，毫不嫌腌臜，随手捡起两枚仔细观察，仔细端详一阵，又换过另外两枚……


铜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弄出几分不伦不类的神秘感：“那几座大丘，已经一一探头，每座都一样，只在外面有层土皮，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这种人头骷髅。”


天门先平山，后立丘，而这些新立起来的大丘，干脆就是一座座‘人头’山。每座大丘都有千仞雄伟，几座加在一起，怕不要数百上千万的颗人头才能填起！


郑小道的眼皮直跳：“天门这次要动用邪法了么……邪法倒还罢了，为了施术，就要攒齐百万千万的性命……”


话没说完，小汐就摇头打断：“人头是天门收集的不错，却未必是他们砍下的。”


每一只都面目狰狞，脖颈处断头平滑，应该都是被利刃砍断的。不过，所有的骷髅都已石化，死了最少也有数千年之久，这些亡人，应该比着天门还要更年长些。


一边说着，小汐一边摆弄着骷髅，不过能找到的信息也仅此而已。


众人能确定的也仅是天门这次施展的法术，多半是丧门手段，老蝙蝠懒得再琢磨什么，干脆把手一挥：“既知是丧门的法术，剩下的也就不用咱们瞎猜了，等到了草原上，去问问那伙子巫士就是了。”


说过此事，铜头看了看左右，又纳闷道：“梁磨刀呢？他没跟你们一起来？”


葫芦老爷随口应道：“他去大眼了，杀神仙相。”


当初不去动那些神仙相，是因为他们实在太强，身体结实到难以想象，凭着日馋这些高手的力量，根本动不了人家。而现在梁辛跨入嫦娥境，哪还会再留下这些祸端。


不杀大眼中的神仙相，就不能杀贾添，这个道理再浅显不过，‘法随身灭’，贾添一死，被困住的神仙相大军立刻就会苏醒，到那时也不用再等‘浩劫东来’了。


郑小道见梁辛不再，只道他去办正经事，所以一直也没多问，没想到他居然是进入大眼去铲除祸根，愣了愣之后，神情略显复杂：“这些神仙相，从未和咱们为敌，以梁磨刀的性子……他下得去手？”


老蝙蝠冷晒：“梁老三的性子，比你想得凶狠得多。”


正经事几句话就说完了，葫芦老爷不看别人，就直勾勾地盯着铜头，后者不和葫芦的目光接触，左顾右盼、和其他人没话找话，坚持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坐不住了，站起来对老蝙蝠等人嘿嘿笑道：“你们坐，我去守神碑……”


随后几天里，小汐除了陪丑娘，就是在水潭便哄羊角脆玩，等着心上人归来。大约在梁辛进入大眼后的第十天傍晚，平静的水潭忽然变得浑浊起来，一层层涟漪滚荡不休，旋即一抹血色轻飘飘地浮上水面。小汐大吃一惊，纵声示警的同时，身子一飘纵向水潭，不料她尚未入水，梁辛就从潭中跃起，在半空里伸手一抄起，揽住白衣少女，一起回到了岸上。


见他无恙归来，小汐面色一喜，但是又见他衣衫开裂，欢喜立刻变成了关心。


梁辛笑道：“放心，血是神仙相的，我没事，就是衣衫破了。”


无论欢喜还是关系，都一闪即灭。比起以前，小汐已经活泼了许多，但是总还不太习惯，把自己的情绪过多流露，闻言后轻轻一笑：“我帮你缝补。”


五个字，小汐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她不会缝补衣裳……小汐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实在有太多东西要学了。


跟着少女又问道：“怎么了，有麻烦？”


“比想的麻烦，这趟下去才杀了三个。”梁辛放下小汐，开始抖落着身上、发中的水珠，溅了羊角脆一身，小猴子也立刻甩头甩腰甩屁股，跟着主人一起抖落水珠。


击杀神仙相，远比梁辛想象中更复杂。


大眼中时间飞快，其中一天人间六年，敞开了往大出算，就当他们被困了‘六十万年’，在大眼中也仅仅是‘十万天’，算下来，不过才三百多年。这点时间对神仙相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所以大眼中这群怪物虽然被幻术擒住，但身体和修为都还处在最鼎盛时期。


梁辛下去杀‘人’，第一个异常顺利，但是再杀第二个时，剧痛中，竟让对方从幻术中醒来，立刻催动天道反击。


论实力，梁辛要比着对方强得多，可麻烦的是大眼位置特殊，不能大动干戈，否则中土都会‘大地震’，所幸敌人的天道也不算动静太大，梁辛尽能控制得住，费了些手脚，总算成功将其诛杀。


小汐略略皱眉：“天下人间呢？你没用魔功？”


梁辛尚未回答，闻讯赶来的老蝙蝠就从背后搭腔：“是我叮嘱的，让梁老三在大眼中尽量莫动魔功。”


与小眼不同，大眼是被鲁执以大手段强行开辟的，它是一处假穴，时间扭曲的原理谁都不清楚，如果在其中贸然动用另一道改变时间的神通，说不定真会引出什么可怕后果。


跟着老蝙蝠问梁辛：“大眼中不好动手，你没试着把神仙相弄出来再杀？”


“试了，不好弄！”梁辛苦笑摇头。


老蝙蝠怪眼一翻：“不好弄？啥意思？”


大眼下的幻术颇为神奇，那些神仙相并非木雕泥塑，他们在‘专心吃饭’，本能上抗拒外力，梁辛去拉他们，他们会在迷茫中拼命反抗。


梁辛大费周章，总算弄上来了一个，可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幻术本身居然也和大眼有关，他拉着个奋力挣扎的神仙相，才一离开三层织锦的范围，对方立刻清醒了，二话不说直接出手想要击杀梁辛。


刚才的水潭波荡就是两人在水下动手。


捞上来很难，更麻烦的是大眼时间异常，这一‘捞’最快也得两三天的功夫，而且就算弄出来，还有一场‘神仙之战’要打，即便强如梁辛，也休想在一朝一夕内把千多个神仙相尽数诛灭。几个人就站在水潭旁边，商议一阵，也实在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这个时候，跨两喜滋滋地来到梁辛等人身旁，笑着说道：“曲青石接了亲家老头，已经到草原了，刚刚传了消息过来，大司巫同意了小两口的婚事，佳期定在九月初九。”


牢山一战击溃贾添主力，日馋高手不用再低调躲藏，便又重新启用了联络用的法器。


梁辛笑了起来，九月初九，是个好日子。


大喜之日距现在还有一个多月，梁辛离家久了，刚好趁着这段时间多在家里陪陪老娘。


另外，脸婆婆的伤势已然痊愈，她能好得这么快，也是‘日馋高手’赐药，老太婆虽然孤僻，但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所以对做脸的事情也都痛快答应。


这次日馋众人的要求不高，不需要惟妙惟肖，只要能隐去真实模样就好，也不用维持太长时间，脸婆婆手上本来就有几件存活，不需要从头制作，只稍加炼化便好，完全能赶得上佳期。


和老娘、小汐一起扯扯闲话、听葫芦师父掉书袋、带着羊角脆四处疯跑，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梁辛天天没事，但天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唯一的麻烦就是小吊，浮屠挺喜欢这个娃娃，可是也不愿意让他总在小眼中待着，便让老蝙蝠把他再次带出来，去草原上凑热闹。小吊太容易‘被倒霉找’，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照看着，这个事梁辛等人全都做不来，小汐也不行，只有丑娘还能勉强为之。


这其间天嬉笑传讯回来，并未太仔细说什么，只提到他在蛮人中发现了些事情，请梁辛在给他些时间，容他追查下去。眼前并无战事，何况天嬉笑的修为虽高，但是在日馋中还真排不上他，梁辛托请跨两帮忙施法传讯，同意了天嬉笑的请求，要他多加小心，有事随时喊人。


猴儿谷里每天都会乱哄哄的，但不管如何吵闹不堪，那份祥和是永远不会变的。不过谷外，苦乃山却渐渐喧嚣了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山里出现了人间修士，这些人大都是附近的散修和小门宗，并不是天门中人，或独自而行，或成群结果，在山中来回游走，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修士越来越多，等到八月下旬，苦乃山中已经随处可见修士身影，这个时候如果不小心碰破了鼻子，仰头止血的空子里，肯定能见到空中会有驭剑而过的仙家身影。


不用去刻意探听，梁辛也能明白，是天门散出去了风声，‘苦乃山将有天材地宝现世’，引得天下修士趋之若鹜，天材地宝这四个字实在不轻，来一趟就算沾不到好处，至少也能开开眼界。


散些风声出去，也不过是造个声势，真正的诱饵天门还没放出来，但是不管怎么说，在牢山一场恶战、日馋高手尽数现身之后，天门终于有了反应，准备发动他们苦心经营的人头大丘了。


进山的修士多了，就难免惹到妖族，最近这几天里已经发生过几次冲突。对此五道三俗的高手不闻不问。天门不插手，那些小门宗如何是苦乃山妖族的对手，惹上了山里的妖怪，也只有自认倒霉的份。


葫芦老爷给山中的诸位大妖传下话：该打就打，不用留手，要帮忙就扯脖子喊一声……


梁辛才懒得理会这些事情，与天门决战是早已商量好的事情，现在全不用去费心琢磨，等喝过柳亦和青墨的喜酒之后，五大三粗千年的威风也就该到头了。


这天已经到了八月三十，梁辛正坐在赑屃背上，和铜头随口闲扯，感觉周身毛孔都微微一紧，警兆之下，立刻翻身跃起，凝视前方。


自此山里进来修士，猴儿谷外十里之地，都有大天猿把守，外人绝难靠近。


铜头仍毫无察觉，见梁辛的样子，满心纳闷地眨眨眼睛：“被蛇咬了？”


梁辛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戒备之意尽去，换而由衷开心，笑道：“不许藏了，统统出来！”


仙界的炼化，提高的不单纯是身体感知，而是五听俱强，在刚刚察觉到异常之后，梁辛便听到一阵几乎细不可闻、但却再熟悉不过的铃声。


随着梁辛的笑声，猴儿谷前的空地上，空气倏地抖动了起来，旋即在‘啵’的一声轻响中，一大群巨大的怪物突兀现身。


数百头巨大的蜥蜴，每一只的体型，都比着犀牛还要大上几倍！


稍显可笑的是，大蜥蜴的嘴巴里，都衔着一片芭蕉似的巨大叶子，这是大祭酒炼化出的‘障目一叶’，要是没有这道法术，这么大的阵仗又哪能悄然进入猴儿谷。


铜头老爷乍见大群怪兽，吃惊下全身长毛都乍了起来，怪叫一声就要出手，梁辛刚忙把他拉住：“自己人，都是亲戚。”


在为首的三头蜥蜴上，正端坐着三个娃娃：大毛、小毛，还有离人谷二祭酒、梁磨刀的老熟人，屠苏。


三个娃娃同时从坐骑上跳下来，围住梁辛着实亲热，大毛小毛都不会说话，依依呀呀比划个不停，时不时还要伸手拨开脸上的长毛，把傻乎乎地笑容露给梁辛看，屠苏笑嘻嘻地说道：“前阵子曲二爷送楚菩萨去岛上，跟咱们聊了一阵，二爷的意思，虽然和天门决战的真意，是为了引贾添离开怪井，可决战毕竟是决战，总要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五大二粗真正打服了，现在这些大蜥蜴都泡好了大粪，脱胎换骨，是打架的好帮手，大家姐便着我护送着过来。”


梁辛大喜，又向后张望了下，问道：“大祭酒呢？她怎么没来？”


屠苏的小脸上显出些沮丧，摇了摇头。大祭酒秦孑修仙梦碎，对诸事都不怎么关心，就连柳亦和青墨的喜酒都推辞掉了，引巨蜥前往猴儿谷的重任，也交给了小娃娃去办。


梁辛暗暗叹了一声，不再多问，笑着把大手一挥：“随我进山谷，进去再说！”


小毛摇动金铃，巨蜥尽数起身，浩浩荡荡进入猴儿谷。旋即，猴儿谷中寂静无声！正满世界疯跑乱跳的大猿小猿尽数和铜头老爷一样，甫一见到大群丑陋怪物，猛地瞪起圆溜溜的眸子，一身漂亮绒毛全都乍起来了。旋即，几头大猿还道是外来妖怪抢地盘，引声怒啸，气势汹汹地就要过来打架，梁辛赶紧拦了上去……


等解释明白之后，猴儿谷中也就炸了窝，天猿们像抢苹果似的冲向巨蜥，爬上爬下，你骑一骑我也骑一骑，幸好巨蜥性子木讷，铃铛不响便不会伤人，否则早就惹出大祸了。


大毛小毛本来就带了天猿血脉，与这里的猴子算是半个亲戚，见面下自然而然就觉得熟悉，天猿对生人一般都活撕了事，不过对两个小‘尾巴蛮’倒亲热得紧。


等都安顿好了，梁辛才仔细打量这些巨蜥，头上的骨瘤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只四尺有余的紫色长角，在阳光下氤氲着映出一层层炫目光晕；沿着它们的脊背，从脖颈到尾巴，也生出一道纯金色的鳞片纹路。


单看外形，变化并不算什么，但巨蜥周身弥漫的气势却完全变了个样子，否则又怎会把大妖铜头都惊得乍毛。


屠苏眉飞色舞，仿佛这些巨蜥都是他出手炼化的似的，对梁辛道：“巨蜥里，有九头最大的，单打独斗，就连大家姐都只有退让的份，剩下的那些稍逊，不过随便拉出去一只，给小门宗做个镇山神兽也戳戳有余了！”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努力做出一份神神秘秘的样子：“另外，还有三头蜥蜴，说什么也不肯从大粪池里爬出来，说不定是得了机缘，等出来的时候，不定会凶成什么样子！”


骨瘤蜥原来就战力惊人，现在变成了骨角蜥，也就更不得了了，梁辛眉花眼笑，巨蜥能打自然是好事，但是打从心眼里说，梁辛最喜欢它们的原因却是：威风、排场、有面子……


和屠苏说话时，天猿之中骚乱又起，猴子们全都离开了蜥蜴，一股脑围住首领葫芦，手舞足蹈怪叫个不休，葫芦老爷面色笃定，随手点选，被他选出的天猿乐不可支，没被选到的那些更急不可耐，恨不得把脸直接戳到妖王的手指头上去。


梁辛看了一会，这才恍然大悟，葫芦老爷是在给巨蜥选‘骑士’呢。


猴儿谷中乱成了一片，小汐也跟着一起开心，站在梁磨刀身旁，小脸上笑容满满，不经意间手上一暖，低头看，梁辛目不斜视，嘴里和屠苏说笑，可手悄悄摸摸地伸了过来，牵住了她。


可不久之后，梁辛的身体忽然一颤，抬头向着东南方向望去，神情里带了几分疑惑……而短短半盏茶功夫，疑惑不再，梁辛的脸色变得铁青，目光之中尽是浓浓的怒色！


梁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东南远处成形——暴虐、强烈，仿佛大海上突然成形的风暴，但它的威力，要远比风暴强上千万倍。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遇到老实和尚之后，他曾感受过一次。


东南方向，正由天劫成形，有人渡劫！


……


天劫之威何其浩荡，不止梁辛一人，包括猴儿谷在内，整座苦乃山的修士高手都被其惊动，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凝住身形，举目望向东南……左游真人也不例外。


左游是个散修，在修真道上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不久前收到风声，也带了几个弟子赶来苦乃山碰运气，而东南方有人渡劫，让他心里颇为踌躇，既想赶去观摩一番，又怕错过了苦乃山中的宝贝，正犹豫的时候，遽然一道罡风从远处卷来，快速绝伦擦过他么身旁。


左游只被罡风边缘扫中，就觉得半边身子如遭雷击，哇呀怪叫着摔出了十余丈远，勉强再抬头望去，只见那道罡风中裹着一个人影，也不用法术飞天，就那么狂奔纵跃着，向着天劫方向疾驰而去，眨眼就消失不见！

第358章 动物凶猛


东南方天劫显现，梁辛对同伴留下了句：“你们留下，我过去！”便急冲而去，赶赴天劫之处。


中秋之战后，梁辛等人破解了张老狗从镇山送出的‘梦里南轲’，由此得知朝阳是生具慧根之人，贾添会在‘浩劫东来’之前，让他渡劫飞升。


梁辛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朝阳，所以他一直在等着‘天劫’！


梁辛现在还不会飞，近路远路都靠跑的，不过凭他现在的修为，跃千仞高山只需要几次飞纵，渡百里大湖只留下一串涟漪，发力狂奔下，比起中土顶尖高手疾飞也毫不逊色。


一路急行，在天劫开始五个时辰之后，梁辛终于远远地望见了天角处那一片璀璨却狂猛的雷暴，天劫所在，正是梁辛的成名之地：京郊，镇山，浩荡台。


独木井在京城，天劫在京郊，此刻正端坐于劫云下，咬牙抵挡狂雷轰砸的，不是朝阳又是哪个。


干爹的大仇，梁辛已经耽搁得太久了，以前始终留朝阳一条命，是为了让他在死时能尝到‘舍不得’的滋味，但是后来越闹越大，甚至从东海乾牵扯出了傀儡妖术、神仙相贾添，由此事情也脱离了梁辛的控制，一度把朝阳给‘弄丢了’。


倾力狂奔，七步之威，梁辛荡起的罡风，在他身后卷起浓重尘烟，仿佛一道灰色的恶龙，滚滚而来，所过之处土石崩裂巨木粉碎，声势着实浩荡！


此刻镇山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乍见这等声势人人皱眉，正交头接耳时，‘恶龙’之中陡然冲起一阵怒啸：“朝阳，是你在渡劫么？！”


镇山附近修士大吃一惊，朝阳在修真道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任谁都没想到，这次渡劫的会是他。


而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随着梁辛的喝问，天劫中传出了一串轻蔑笑声：“就是我，错不了！梁磨刀，疯狗啊，这个时候你还赶来，想在天劫中找我报仇么？”


哄得一声，此间众多修士尽数大哗，不止为了渡劫之人还能笑能说话，还为了‘梁磨刀’这三个字。


虽然八大天门竭力封锁消息，可一年多之前海外那场中秋之战的细节，还是在修真道上流传开来，现在已经人人得知，邪道重整旗鼓，拜奉将岸义子为尊，新‘上任’的魔头匪号，正是梁磨刀。而真正让所有人咬牙到酸、瞪眼到疼的是，看起来，这个小魔头气势汹汹，竟是想要冲到天劫中去杀人！


梁辛才不去理会那群普通修士，朝阳的声音他听得明明白白，又哪能容他飞升到混沌大海的另一端去，他就是要冲到天劫里去揪出仇人。


修为暴增之下，曾经在眼中煌煌不可逼视的天劫，也变得不过如此……无尽罡风遽然崩散，只剩一条单薄身影，纵跃之中冲上镇山，直直向着雷暴冲去！


而就在他距离雷暴不过百余丈距离的时候，突然从身边炸起一声怪响，一条纯白色的长虫于毫无征兆间跃出，三角脑袋吞吐如电，向着他咬来。


蛇子快，梁辛更快，冲击的势子不停，伸手一捉便捏住了长虫的脑袋，继而肩膀用力将它向着地上猛抡，那条七尺大蛇，就仿佛一条鞭子似的，狠狠抽在大地上。


不见土石崩碎，只有嘎啦啦的闷响，随着蛇子的那‘一鞭抽下’，一道狰狞裂隙赫然出现在梁辛身前，巨力中裂隙猛涨，蔓延出千丈之遥，而白色的长虫竟还未死，尾巴又倒翻卷起，想要去缠梁辛的脖子。


梁辛又惊又怒，另只手捉住蛇尾，旋即双腕翻转，好像缠护臂似的，把长蛇层层圈在双臂上，直到手中只剩一尺有余，才在暴喝中猛然发力，啪的一声闷响里，长蛇被他拉断，两截尸体甩掉地上，犹自噼啪乱蹦。


可还不等了梁辛再向前冲，又一头身形矫健地黑山羊现身，晃动双角向着他急冲而至。


梁辛抬手一拳猛力挥出，正中山羊头顶。


山羊惨叫着，远远摔飞开去，溅起无边土石，梁辛心头却更加骇然，山羊比着长虫还要更结实，自己的全力一击，打得实实在在，就连六步大成的宗师也会被炸得碎尸万段，可山羊却只摔了个大跟头，挣扎了几下又摇晃着脑袋跳起来。


随即又是一声怪叫响了起来，一条藏青色的恶犬从他身后凭空跃出！


待恶犬被击踢翻后，梁辛身旁遽然乱成了一片，红冠紫翎的公鸡，浑身油光的长耳兔子，看上去有些木讷的黄牛……甚至还有一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几头动物同时跃出来，一股脑冲向梁辛。


这些畜生看上去，比起它们的同类也不见太多差异，但力量大到匪夷所思，速度更快若闪电，就连梁辛一时间都无法闪躲，只能倾力硬抗！


巨力相撞下，连串暴躁的闷响，甚至压过了天劫的雷声，梁辛一连串的重拳轰砸出去，逼退了畜生，但是向前猛冲的势子也被打断。


修士们全都跑到了远处，遥遥观战，猪狗牛羊，十二生肖么？直到又有一头老龟和两头野狼现身，众人才释然，动物就是动物，和生肖无关。


前后一共九头怪畜现身，死死缠住了梁磨刀。


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被几头古里古怪的畜生缠住无法寸进，梁辛暴跳如雷，游走之中纵声大吼一声，天下人间笼罩此间……


朝阳正端坐在天劫之中，眼前雷光万道，无法看清楚外面的情形，不过他笃定的很，师祖临时有要事无法抽身，但是安排了十头大畜替他护法，助他顺利渡劫，他不信梁辛能冲过神兽的阻拦，更不信梁辛敢冲到天劫里来对付自己。


修行是个笑话，飞升就变成怪物，朝阳早已万念俱灰，但是能渡劫时，听听那条‘疯狗’的怒叫，倒是个不错的消遣，只可惜雷光太耀眼，要是能再看看‘疯狗’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就更惬意了。


朝阳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的梦想成真了。


突然一个黑黝黝的圆形扁石冲进雷暴之中，在狂雷猛劈下哀号个不停，朝阳凝神望去，哪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头被掰断了尾巴四肢、却还未死的老龟，被人直接扔进了劫云下。


而下一刻，一道人影全不顾天劫之威，一头就钻进了雷暴。


梁磨刀。


片刻前，天下人间之中，怪物被尽数禁锢，梁辛狞笑游走，一一掰断狗头、羊头、猪头……只有最后这只老龟，头恰好缩在壳子里揪不出来，才被他当成了石头饼子……这些畜生能替朝阳守护天劫，就能助贾添看守邪井，是以一头都留不得。


魔功消散时，恶兽尸骸落地，梁辛看都不看一眼，先扔出‘石饼’再冲进天劫。


劫云之下狂雷密布更蕴着足以开山断岳巨力，梁辛的身形并不快，却飘忽而不可捉摸，一路从容游走，穿梭于层层雷霆之内，有时难以躲避，就干脆以肉身硬抗狂雷一击！梁辛辗转不休，但明明白白，是在向着朝阳逼近。


朝阳几乎瞪爆了自己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梁辛真得冲进来了，更不敢相信天劫之力，竟都还杀不掉他！


老道骇然的同时，梁辛也在惊愕，甫一跨入天劫，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朝阳在天劫中还能开口冷笑。


朝阳盘膝而坐，五心向天，正坐在雷暴中心，而漫天雷霆，并没有一道落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还端坐着一头高大的黑色巨熊，一双熊掌平端，将朝阳整个人都稳稳护在其中！


虽然中土的天劫被拉长了，威力小了太多，可渡劫还是有风险，贾添要朝阳去‘卧底’，自然舍不得他去冒险，外面有九只妖兽护佑，以防万一有人捣乱；劫云下则由这头巨熊相护，等天劫即将结束时巨熊才会离开。


如果一切正常，没有梁辛捣乱的话，附近围观天劫的修士会骇然发现：在无边雷霆消散之前，会突然冲出来一头大熊……不久前贾添和朝阳说起自己的安排时，几次笑出了声音。


朝阳得知师祖还有十头可怕大畜的时候，眼中露出了一丝迷惑，有这样的力量，为何不交给八两所用，以至十只口袋尽丧，百多名门徒都因引动神符而重伤。


贾添明白他的疑惑，有些心不在焉地解释道：“这些大畜无智，无法单独成事，又只听我的指挥，八两带不动的。另外，它们本来还在养，多养一天力气就会大一分，我本想等到你回来的时候再唤醒它们，不过现在……顾不得了！”


十头大畜，以这头黑熊为尊，实力远超其他。


别说是头怪熊，此刻坐在朝阳身后的就算是手执墨剑的鲁执，梁辛也会模棱着眼珠子冲上去！


而梁辛才刚一靠近，巨熊也突然动了起来。


当梁辛发现它在动的时候，黑熊竟已到了他的面前，一双爪子裹荡腥风劈砍而至。


梁辛念头急转，早已蓄势待发的天下人间随之而起，可是当魔功成形之际，大熊竟已暴退开去。


身形看似笨拙，而行动敏捷之处，巨熊比着夜乞叉犹胜一筹，更皮憨肉厚力大无穷。梁辛挥手撤掉天下人间，再度向着朝阳闪去，而大熊又如影随形，急追而至……


雷暴之中，再度爆起了串串闷响，梁辛被巨熊死死缠住，在劫云之中恶斗不休！


梁辛目光阴鸷，不再嘶吼怒喝，就那么沉默着，与大熊相搏，偶尔转目去望朝阳一眼。


斗了一阵，梁辛渐渐发觉，这头怪熊不止是力量强大，它还……得势！仿佛就是此间的地主，虽然周遭天雷煌煌，但是这镇山之中的气势，全部都能为它所用，时时刻刻助它来遏制强敌。梁辛能清晰赶到，落足之处地面会突然变得稀松、难以借力；纵身之后空气尤其沉重，让他不得不多用出一份力道……


这些影响都很小，但是稍一疏忽，就会让自己露出个小小破绽，被敌人所趁。


一人一熊，都坐拥大力，都身形如电，都身体强横，梁辛有天下人间，而大熊能引镇山之势，天劫之下的恶战，势均力敌……


生具慧根之人，在‘悟道’时，会被天地灵元重塑真身，现在的朝阳，已经不再是那个五步大成后再无法寸进半步的乾山掌门，他的天劫，大熊帮他撑了大半，后面的雷霆，凭着他的真身也完全能够应付。


只不过梁辛时时望过来的目光，仿佛比着正劈下来的狂雷还要更虐戾，让朝阳做作针毡……以前每次想起渡劫后要去的地方那个，朝阳就会觉得满嘴苦涩，可现在他只盼着老天爷能快点快点再快点，赶紧消散天劫，把自己扔到混沌大海的另一端去。


中土世界的天劫，一般都在六个时辰左右，梁辛赶到时就已经过了五个时辰，只剩一个时辰，却又遇到了同样坐拥嫦娥之力的怪熊……时间过得飞快。


雷劫之外，聚拢了差不多两千多名修士，没人能看清雷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所有的目光，仍死死盯住天劫所在，今天发生的事情，堪称千古奇闻了，若非亲眼所见，是决计不敢想象、更决计不敢相信的。


修士中有不少五步高手，自诩道心坚定宠辱不惊，可现在也免不了有些失魂落魄了……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绽起一片粉色流云，云头上有老头，有小孩，有少女，还有两个苗人。


粉色云彩消散，几个怪人落地，苗人中那个长相凶狠地中年汉子，抬手一指众多修士，厉声叱喝：“滚！”


两千修士，岂会被一个生苗喝退，众人正要开口喝骂，忽然听到一声咯咯娇笑，两个苗人中那个俏丽少女，翻手将一只丑陋的青铜面具戴在了脸上，旋即一片血色弥漫，苗女化身修罗！


几乎就在血狱成形的同时，又有几道流光疾驰而至，一个身材消瘦、长相俊俏却面容阴戾的小白脸现身，随手抓住了一个老者，同时对着其他修士再度叱喝：“滚！”


听说过梁磨刀，当然也听说过修罗苗女和墨剑青衫，众多正道修士这才知道来得是谁、这才明白能‘滚’已经是莫大慈悲了，哪还有一个人敢在说一声‘正邪势不两立’，转眼逃了个干干净净。


刚刚参与过牢山之战的众多高手，几乎全都到齐了，不过小丫头青墨没来，按照北荒习俗，在订下佳期到办喜事之前这段时间，准新娘不能离开草原，青墨不管那套，但曲青石不许他跟来。


小吊这次也跟着一起过来，但是在落地之后，见到满地畜生的尸体，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挣脱小汐的怀抱，跑过去轻轻抚摩着那些大畜……旁人无暇去理会娃娃，柳亦向抓来的老者追问过事情经过，便放开了他，转头对同伴道：“老三进去了半个多时辰，还没出来，怕是有麻烦了。”


曲青石手挽墨剑，踏上了两步。


憨子伸手一抹，直接将小活佛所带的修为引入自己身体，走出一步与曲青石并肩而立；琼环心思流转，修罗血狱迅速缩小，紧紧围绕在主人三尺周围，跟着也走出队列，站到了曲青石的另一侧。


其他人谁都不再动了，人人都明白，自己跟进去只能添乱，只有他们三个，才有资格去闯一闯天劫。


三个高手对望了一眼，曲青石神情淡漠，大活佛永远是一副憨笑模样，琼环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不过眸子明亮，满满地兴奋。


曲青石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有劳了。”


琼环咯咯一笑：“劳你妹，走上咯！”


笑声落处，三个高手同时祭起护身法术，可就在他们正要起身冲入天劫的刹那里，不远处的空气遽然一颤，一柄三丈余长、周身氤氲异彩的狭长飞梭急闪而出，抢在他们之前，冲到劫云之下……丫头青墨，还是来了！


……


梁辛并不知道同伴已经赶来，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强敌身上，天劫即将结束，可黑熊才刚刚显出有些被动，距离击败它还早得很。


朝阳已经镇静了许多，重塑真身，他的眼力也随之大增，此刻也看明白了两强的恶战，怪熊绝对能把梁磨刀缠到天劫结束，梁辛想要伤自己，除非拼着挨上熊罴的连串猛击……


想到这里，朝阳忍不住笑了下，但是当他的目光再度与梁辛接触的瞬间，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朝阳看懂了梁辛的眼神，就像自己想得那样，他不等了，要拼着被恶熊重伤，来杀自己！


朝阳脑子里嗡的一声，情不自禁地咬牙骂道：“疯狗！疯狗！”


‘疯狗’大笑，正要不顾一切先去诛杀仇人，不料辗转神梭突兀而至，快得彷如流光掠影，不偏不倚直击朝阳！


天劫之内，一个仙界归来的小魔头，正要舍身报仇；一个嫦娥战力的畜生黑熊，嘶吼着拼命阻拦强敌；一个刚得真身正拟飞升的‘准神仙相’被吓得失魂落魄，就在此刻，玲珑辗转洞穿雷暴，打出凌厉一击。


三个人谁都来不及反应，下一个瞬间里，朝阳老道被神梭狠狠击中！


两个人同时口喷鲜血……


青墨与玲珑辗转合身而击，她有神梭相护，但她的修为实在差得太远，天劫神雷击中神梭引来的巨震，也让她如遭重击，呕血重伤；


朝阳的八成修为都在用来抵抗天劫，勉强分出两成真元，打算跳起来躲避梁辛的击杀，根本无力抗衡神梭猛击，嘴里鲜血喷涌，身子更在神梭猛击之下斜飞出去，竟一头摔出天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曲青石等人还没来得杀进去，朝阳就已经被撞了出来……

第359章 三人平分


镇山上，是朝阳的天劫。所以朝阳动，劫云也随之而动。


朝阳七窍溢血摔出劫云，斜飞出三里有余，一头砸进一座不知名的神庙。他才刚一落地，劫云便裹挟雷暴追了过去。


而原先天劫的所在之处，陡然‘清静’了，之前被雷霆笼罩的一切，随着劫云移转雷暴消失，尽数显露在众人面前：辗转神梭斜翘，大半没入泥土之中，犹自微微颤动。梁辛不见踪影，只有一头大熊怒不可遏，振声嘶吼中挥动四肢，发疯般冲向神梭！


未能护住朝阳、违背了主人重托，让这头熊罴暴怒成狂，全副怒火都指向神梭，在畜生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活撕了那只梭子，活撕了梭子里的人。


风疾火烈，熊罴扑到神梭之前，就连曲青石、大活佛都来不及去阻拦！


就在熊罴挥抓，堪堪就要击中神梭时，忽然一声熟悉的叱喝响起，随即就见那头怪熊动作倏地一僵，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术似的，再也无法稍动半分，变成了‘木雕泥塑’——天下人间。


随即梁辛从神梭下的泥土中纵跃而出……


熊罴力大无穷，但它不是精怪而是畜生，只懂遵奉主人命令，就算再怎么凶悍勇猛，在遇到意外或突发状况时，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变。


梁辛却是名副其实的小魔头，辗转刚冲入天劫时他来不及做什么，但神梭击飞朝阳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当即转身急跃到神梭尖端处，奋力抵住了这件宝贝。


梁辛明白，引梭硬抗天雷狠击妖道，青墨也必受重创，怕是再也经不起剧烈震荡了，这才扑上前以自己的身体、力量来化解神梭余力。


若非如此，玲珑辗转又怎么会只入地两丈就止消了急冲的余势？而青墨也得以免去接下来的一串巨震之苦，伤势没有再加重。


梁辛土行真身，力量绝伦，消解辗转的余力绰绰有余，并未受伤，不过也随着梭子一起扎进了泥土中……待劫云去追朝阳、熊罴回过神来，要狂击神梭泄愤时，梁辛还没来得及从泥土中钻出来。


畜生毕竟是畜生，熊罴既忘了身边还有个强敌梁辛；更没想到应该追着劫云去继续保护朝阳，狂怒下它就只想着摧毁神梭。


地面上发生的事情，梁辛一清二楚，就势发动天下人间，终于套中了这头怪熊。


梁辛脸色青佞，纵身上前，双臂牢牢怪熊那颗巨大的头颅，同时身体飞起奋力一旋！看上去，梁辛就像一只怪鸟，围住大畜轻轻地飞了一周……怪熊的脑袋也随之一起，旋转一周。


梁辛撤掉魔功，怪熊的脑袋软软搭在胸前，巨大身躯轰然倒地。


梁辛没有分毫停留，对着外面同伴招呼了一声：“去看青墨！”自己则身化流光，又冲向不远处的天劫雷暴！


而下一刻，劫云之下，轰轰荡荡地雷霆怒响之中，陡然传出了一声畅快之极的欢呼：“老天保佑！”话音落处，只见人影晃动，梁辛狰狞大笑着，又从天劫内冲了出来，在他手中，还拖着一个人，仇人，朝阳。


此刻的朝阳，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头发焦糊，口中鲜血不停涌出，眼珠子爆碎了一只，五官抽搐成一团；身上处处都是神雷打出的焦痕、皮肉翻开却不见鲜血，只有丝丝缕缕的青烟；尤其醒目的，在他胸口被炸开了一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正是拜青墨辗转所赐……


朝阳还没死，不过也活不成了。


时值此刻，终于把仇人牢牢抓在了手中！


梁辛抓着朝阳的脚踝，拖着他闪电般游弋，躲避着劫云追袭，每跑上几步，梁辛就会回头对着仇人狞笑道：“你的劫，渡一渡？”话音落处猛然站住不动，任由天劫追上来，任由狂雷劈在自己和朝阳身上；而片刻之后，梁辛会又怪叫着拖着朝阳再逃出来，跑上一会重新站住，再去洗一洗雷霆之怒，如此往复不休。


数不清第几次，梁辛再从天劫中冲出来，正要发力跑上几步，忽然惊呼了一声，在他手中，只剩下半截腿子。小魔头惊呼了一声，想也不想转身就冲回雷暴之内，继而大笑声传来，人影一闪，梁辛又拖着朝阳跑出来，口中一个劲的笑道：“好险，好险。”这次抓着的是手腕子……


梁辛真正疯魔了、癫狂了！


先前赶到镇山来‘瞻仰’天劫的修士，并未全部逃散离开，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依仗着自己有隐藏身迹的奇门法术或法宝，正隐在远处，偷偷窥探着。见到此刻的情形，这几个人只觉得胸口憋闷欲炸，脑子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小魔头发疯不奇怪，邪魔外道都是这幅德行，可是他竟然是在拿天劫来发疯！


……


没过多长时间，六个时辰已满，劫云行将崩散，此时梁辛正拖着仇人‘沐浴’狂雷，而就在天劫消散的瞬间里，本已垂死的朝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遽然把身体一挺，体内残余真元裹束成刀，猛地解下了自己被梁辛抓住的那条胳膊。


随即一股怪力突兀降临，将朝阳裹住，跟着就见朝阳的身形迅速‘变浅’、‘便淡’，眼看着就要消失不见！


修士渡劫，若未死就会被‘接引’飞升，这股接引之力只对渡劫者一个人有效，旁人根本看不到。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抓住渡劫者，‘接引之力’就不会出现，否则鲁执兄弟、将岸师徒又何须靠‘歪门邪道’去仙界，随便抓住个渡劫修士一起飞仙就是了。


天劫即将结束，朝阳还没死，但因为他正被梁辛抓着，所以这股‘接引之力’本来不会再出现了。但是朝阳从贾添处获知飞升细节，明白这是自己逃出‘魔掌’的唯一机会，由此毅然断臂。


解掉一条胳膊，两人分离开来，‘接引之力’陡现裹住朝阳！


梁辛反应何其迅捷，几乎就在朝阳逃脱的同时便已合身扑出，可他全没想到，自己扑中了，却也扑空了……与偷天、坤蝶一样，‘接引’也是凝化小乾坤，外力无可阻碍。


一冲无效，梁辛想也不想，沉闷低吼之中，魔功倏然发动，天下人间，凝固时间。就连梁辛自己也不知道，靠着天下人间能不能桎梏住接引力形成的小乾坤，他施法纯粹是本能。


方圆十余丈之内，除了梁辛之外，所有的一切都被突兀冻结，就连正在迅速‘消失’的朝阳也不例外！


本已变浅变淡，眼看就要被接引飞升的朝阳，在天下人间之中，竟也就此凝固，停止了‘消失’的势头。


大天地、小乾坤，两重世界，看似毫不相关，来自大天地中的力量，全无法去伤害小乾坤。玲珑偷天、坤蝶飞舟和此刻的朝阳接引都是如此。但是朝阳所在小乾坤的成形原力，与前两者却有着一个不小的差别。


偷天用来凝结小乾坤的力量，是由内而外、是这件神器宝贝自身携带的力量；


墨色坤蝶也是如此，它是靠自己的力量来凝化小乾坤的，但是要启动这份力量，必须要靠外力猛击才可以，归根结底，谢甲儿和小罗刹送过来的力量，是为了启动坤蝶自身携带的、另外一份更大的力量。


而接引朝阳的小乾坤，之所以能够成形，则是完全依靠外力相助，是靠雷霆之力才凝化而成的。


且不论威力大小，只说三个小乾坤的成形道理，就仿佛三只盆子，一旦装满金币就会消失于此间的盆子：


第一只‘偷天盆子’最神奇，它能自己生出金币，盛上满满一盆；


第二只‘坤蝶盆子’稍显不如，它需要先投入一枚金币进去，才能生出滚滚金币；


第三只‘接引盆子’最差劲，它不会生金子，完全要靠‘旁人’倾囊相助，把大把金币投入其中，才能盛满它。


前两只盆子，梁辛就算大天地的凝固时间，它们也不受影响，继续生出金子，待盆子变满后就会离开此间；可最后一只盆子却没这个本领！


天下人间冻结朝阳周围十丈之地，天劫神雷之力也随之凝固不动，无法再去支持小乾坤，由此朝阳也在飞升着半截的时候，被梁辛扼止。


梁辛冻住的不是小乾坤，他冻住的，是从大天地正在送往小乾坤的力量。


梁辛截断了金币的来源，‘接引盆子’不满，也就无法离去，僵在了远处……


朝阳也算是旷古烁今了，自从中土有了‘飞升’之后，他是第一个飞升到一半、又被人硬生生拦下来的人。


方圆十丈的天下人间，扣得住朝阳，却纳不下整个天劫，魔功之外时间正常流转，眨眼之后天劫消散一空，梁辛撤掉魔功，背负双手，冷冷看着仍在小乾坤内的朝阳。


怒火中烧、惊骇欲绝、不敢置信……朝阳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愣愣望向梁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天劫已经不再，接引朝阳的小乾坤失去外力支持，无法带他飞升，更坚持不了太久，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在‘嘭’的一声闷响中，小乾坤炸碎，朝阳也惨叫一声，又摔回到梁辛脚下。


小乾坤毁灭，身处其间的朝阳也相当于经历了一场‘灭世无量大劫’，全身骨骼尽碎，皮肉尽数稀烂，但他在悟道后、被天地灵元重塑真身时，得了贾添的秘法炼化，连遭重创竟还残存着一口气，蜷成一团费力地喘息。


这个时候，曲、柳两位义兄走到了梁辛身旁，曲青石的怀里，正横抱着青墨。


小丫头蜷缩在哥哥怀中，脸色惨白，双目无神，下颌上尽是血浆，但神智还在，对着梁辛吃力无比地露出了个笑容：“仇……报了、别气了。”


青墨来得意外，来得莽撞，也来得恰到好处……


如果她不来，曲青石、大活佛、琼环三人就会杀入雷暴，凭他们的修为，对上天劫能不能全身而出，谁也不敢说；如果她晚到片刻，梁辛就会拼着挨上怪熊猛击，去击杀朝阳，最好的结果也是朝阳死而梁辛重伤，嫦娥之力的熊罴暴怒，却还完好无损。


这一趟天劫恶斗，扭转局势的，便是青墨的鲁莽一击。


几年前，三堂会审结束，在离开镇山赶往草原的官道上，老魔头将岸说出‘虽然还没见过面、可她也是老夫的青墨儿’的时候，任谁也不会想到，真真正正替老魔头报仇的那个，正是青墨儿！


梁辛的心都缩成了一团，心疼干爹，也心疼青墨。


曲青石用袖子抹掉青墨小脸上的血渍，又伸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柔声道：“睡一会吧。”


小丫头受了法术，合拢双眼，沉沉睡去。


柳亦对着梁辛轻轻摇头：“青墨的性命无碍，总算万幸。”说完，又用独手指了指几乎不成人形的朝阳：“他怎么办？”


不等梁辛回答，曲青石就淡淡应道：“趁他没死，平分了吧。”


三兄弟对望了一眼，旋即同时闪身，也不嫌那一身烂肉腌臜，分从三个方向，各自捉住了朝阳的身体，同时发力、暴退。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朝阳体内所剩不多的鲜血冲天喷起，被三兄弟‘平分’了！


随着朝阳被活活撕裂，叮咚一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落在地，弹了两弹，滚动几下，就此不动。


石块圆润，色泽青黄，表皮上满是古怪纹路——能够记录声音的宝石，长舌。


在临死瞬间，朝阳的目光也落在了冷眼宝石上……


这块石头早就被师祖贾添收了回去，从此就再没提起过，朝阳没想到，师祖已经破解了还原长舌声音的办法，朝阳更没想到，师祖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这块石头种进了自己的身体。


飞升、卧底……贾添还是不信任朝阳，他信任的是这块石头，与其说是要朝阳过去做内应，倒不如说是送这块‘长舌’去卧底。


朝阳死了，最后的目光里，有错愕，有不甘，也有迷惑……


至此，仇人终于伏诛，梁辛顿地大哭。老蝙蝠却桀桀怪笑，对着‘半个朋友’的在天地灵，喃喃地说这些什么。


半晌之后，梁辛抹掉了眼泪，目光里还有些悲戚，不过神情已经恢复如初。


小汐轻轻走过来，她不太会安慰人，握住了梁辛的手，同时给了他一个笑容：“恭喜。”


梁辛想还个笑容，却笑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小吊仍在抽泣着，小手来回抚摸着十头大畜的尸体，小脸上满满都是难过。


老蝙蝠走上前把娃娃抱了起来，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些，问道：“这些，都是山天大兽？”若非天山大兽，又怎么可能强大到连梁辛都奈何不了；若非天山大兽，又哪能换来小吊的一滴眼泪。


小吊点了点头，哇的一声，又复大哭了出来，拼命挣脱了老蝙蝠的怀抱，跟着十指用力挖掘泥土，他要葬了这些‘同类’。


老蝙蝠嘿了一声，对着跨两兄妹挥了挥手，后者会意，同时上前帮娃娃一起挖掘坟墓，埋葬十头大兽。


正在挖掘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梁磨刀啊，你可坏了我的大事。”声音飘忽，分不清传来的方向，就那么突兀地在空中响起，语气闲散的很，虽然说是‘大事’，其中却不见一丝愤怒，反而还带了些笑意。


梁辛听得清楚，正是贾添口吻，立刻翻起怪眼望向半空：“可惜只是十头畜生，你不在。”


嗤，空中传来一声轻笑：“今天时候不对，本来有些话想和你说来着……等一等吧，改天再聊。”


贾添并未现身，只以传音之处说话，之后便再无任何声息了。


没人注意到，曲青石轻轻皱了下眉头，脸上尽是失望之色。


镇山这一战打得惊天动地，贾添近在京师却没能赶来，必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曲青石本拟此间事了，冒险入京去突袭怪井，可贾添忽然传音而至，显然他已经处理好棘手之事，捣毁独木井的时机已过。


众人等了一阵，始终不见贾添再说什么，老蝙蝠最先不耐烦起来，招呼了几声，一道道流光翻卷，日馋众多高手腾空而去，青墨重伤睡去，好在她的宝贝梭子不算太沉，其他人尽能抱得动。


继而，一串响亮笑声突然从天上响起，老蝙蝠放声大笑。


在他之后，梁磨刀、曲青石、柳亦先后开口，尽做大笑……转眼之后众人消失在天角尽头，只留下滚滚大笑，只留下无尽猖狂！


邪道魔头，闯进天劫中，杀人！


……


远离京师后，众人分成两路，从草原来的回草原去，梁辛、老爹等人则重返猴儿谷。


回到谷中，梁辛和诸位长辈保过平安后，迫不及待把火狸鼠找来：“前几天你说过，对破解长舌有了些新想法？”


火狸鼠点了点头，继而无奈一笑：“想法是有，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不过总得先见到石头……”正说着半截，他只觉得手中一沉，低头一看，梁辛把一块圆形石头塞进了自己手中。


火狸鼠还有些迷糊，皱着眉头，把石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而片刻之后，猛地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长、长、长……”


梁辛被他憋得够呛，笑着替他说道：“舌！”


火狸鼠这几年里，日思夜想的就只有这块石头，此刻美梦成真，却又不敢相信了，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犹自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真的是长舌？”


不用等梁辛确认，羊角脆就已经郑重点头了。


片刻之后，火狸鼠突然怪叫了一声，把石头牢牢抱在怀里，转头就跑，仿佛一头尾巴着火的兔子似的，三纵两跃，最终扑通一声，合身跳进了猴儿谷的水潭中。


这次轮到梁辛傻眼了……开心到投河自尽么？得要多高兴才能这样啊。

第360章 敬畏之心


梁辛还在仙界的时候，火狸鼠大多时间都待在离人谷中，有次他突然找到老蝙蝠，毕恭毕敬地问道：“老爹，有个关于修行的事情，想向您老请教。”


老蝙蝠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想修行？年岁大了些……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吧。”说着，老爹把身体坐直了些，一脸大包大揽地神情，火狸鼠江湖出身，老爹可不觉得他能提出什么难住自己的题目。


火狸鼠赶忙道谢一番，奉上一杯香茗，开口问道：“蜀藏前，三个怪人钻进坤虫肚子，按道理说，既然是结伴而行，三个人的本领也不会相差太多，您老觉得，为啥就三块石头的主人第一个就给死了？”


老蝙蝠差点把茶杯摔地上去，翻起怪眼死死盯住火狸鼠，想从对方表情上分辨，他是真心请教，还是拿自己开心来了……


火狸鼠被老爹的眼神吓了个哆嗦，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抖着嘴唇继续道：“晚辈是觉得、是有个想法……五行相克，厚土镇水，三块宝石的主人，会不会是个水行高手，所以他最受不了坤的土性，不等虫子化蝶就死了？”


老蝙蝠咳了两声，这种可能性倒也不是没有。


三兄弟都是中土奇人，不管是不是水行修士，敢钻三里坤肚子，在之前就肯定会有过完全准备，不过也可能齐福觉得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了，可还是低估了三里坤的土行烈……


老蝙蝠不置可否，径直问道：“你怎会想到这个？就算三块石头的主人是修水的，又怎了？”


火狸鼠的神情立刻兴奋了起来：“我听梁三爷提过，当年十三蛮之中，有个人会发动冷眼宝石……”


梁辛第一次造访离人谷的时候，遭遇卸甲祥瑞强攻，那时大祥瑞白狼曾提起五百年前，十三蛮与谢甲儿的那些往事，十三蛮中的老三飞沙，靠着还原‘冷眼’记录下的影像，这才弄清了那一战的真相。


事后梁辛曾经转述给火狸鼠等同伴。


对修真道上的那些破落事，火狸鼠全不在意，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飞沙是如何还原‘冷眼’的……飞沙施法的过程，白狼只是一带而过，但是这其中有个细节，被火狸鼠牢牢记在心里：冷眼中记载的影像，最终被还原到了一片巨大的瀑布水幕上。


三块石头同宗同源，还原的方法不会相差太多。


再加上石头主人是水行修士的推测，火狸鼠对还原长舌的新想法、新灵感就是：水。


所以现在他才会抱着石头跳进猴儿谷深潭……


梁辛哪知道这些缘由，虽然不太以为火狸鼠真会‘开心到投河’，不过也还有点怕他真失心疯发作，也跟着跳进水潭把他捞出来了。


火狸鼠被潭水泡了泡，倒是清醒了许多，把自己对长舌的这些新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梁辛听得似懂非懂：“水的话……浇水？冲水？放水里煮？又或者……”


火狸鼠笑着应道：“具体怎么办还不好说，先一样一样地试过再说吧！”


梁磨刀自然没有异议，但猴儿谷的水潭事关重大，不太好拿来试验石头。而苦乃山绵延数千里，其间有的是溪潭水涧，有的是地方可用，梁辛请了两个天猿大妖帮忙，带着火狸鼠去找有水的地方做实验，同时代为保护火狸鼠与石头。


葫芦老爷闻讯之后，又特意请到山中的一个修炼水行的妖王帮忙，全权听候火狸鼠的指挥。


火狸鼠大喜，信心满满地带着石头，跟着几个大妖出谷去了。


随后梁辛又恢复了报仇之前的状态，日子过得闲散舒适，可是无论他如何开心欢喜，眉宇间总是凝着份郁郁……小汐早就看出来了，本不想去说什么，但是三天过来，他还是那副德行，小汐也就不再‘视而不见’了，找到梁辛问道：“报仇之后，却不见你开心，为什么？”


梁辛本来笑吟吟的，听到小汐的话之后，笑容黯淡了些，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仇报了，但是报得不痛快，报得和我想得不一样。”


干爹新丧时，梁辛就已经订下了报仇的‘方略’，他想要在朝阳即将获得‘毕生所求’之际，再去击杀他，所为的，就是要朝阳也尝一尝什么叫做‘来不及’，什么叫做‘舍不得’。


可是后来，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不说，朝阳也从贾添处获知‘中土修行不过是个笑话’，梁辛根本就不知道仇人还有何所求，又何谈让他去‘舍不得’？


朝阳被从天劫中拖来拖去，又经历了一个小世界无量劫，最后被三兄弟‘平分’，死得不可谓不惨，可梁辛还是觉得不够……


梁辛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略显淡漠：“与其这样，还不如我第一次登上乾山的时候，就杀了朝阳来偿命，又何必多让他再活上好几年。”


谈不到‘心结’那么严重，但是无端端地让朝阳多活了好几年，梁辛总是觉得别扭，觉得愧疚。


别说面前是不善言辞的小汐，就是那个机变百出精灵古怪的小妖女琅琊，也找不出说辞来替梁辛开解。


沉默了许久，小汐始终没有再说什么，她竟然有些走神了……直到羊角脆从梁辛头上爬到小汐怀中，她才一惊而醒。


梁辛随口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小汐皱了皱眉头，仿佛不知该如何去说自己的念头，措辞片刻才继续道：“将岸看到你现在的成就、修为，应该会高兴吧？”


将岸一生自负，对自己在土坤肚子里收下的干儿子，更是高看一眼。如今梁辛身具嫦娥之力，成为邪道魁首，整个中土也没几个人能在他眼中，可整个中土又有谁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凭着老魔头的性子，见到梁辛今时今日的凶悍，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定此刻他正在幽冥之中、一手拍着个阴魂朋友的肩膀，另一手指向阳世里的梁磨刀，得意洋洋道：“那小子，我儿子！”


见梁辛呵呵笑着点头，小汐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说得也很慢：“那你有没有想过，能有今天的成就，其实……和你最初对付朝阳的那个想法，是分不开的。”


梁辛先是有些不解，而后再仔细想了想小汐的话之后，他愣住了。


第一趟登上乾山时，戾蛊星魂就已经得到了双份五步初阶之力，有能力直接击杀朝阳，可他要让‘朝阳’舍不得……就是因为那次没杀朝阳，才有了窥破麒麟阴谋的机会，才有了后来大海中的修炼。其中前者成为他挖掘诸多真相的一个重要契机，后者则成为他日后再一步突破、去提升的基础。


要是在追究一步的话，那次没有直接击杀朝阳，引出的事情，远不止‘发现麒麟妖僧阴谋’和‘堕入大海疗伤’那么简单！


从何家学到潜行、从黎家得到一个高手、与小蟒蛇秃脑壳的生死交情、从海底拉出半条戾蛊红船、和轱辘岛司老六、胖海豹结缘……所有这些人物、这些事情，都是因此而来、而起。


而这些事情，几乎都在以后成为了某个契机，直接影响了梁辛后来的经历！


如果当时就杀了朝阳，现在的梁辛会是个什么样子……天知道！


“让朝阳早死几年；和让你成了今天的小魔头，老魔君会觉得哪一样更开心？”小汐呵气如兰，不知是不是为了让梁辛更开心些，她这几句话是凑到梁辛耳边说的：“朝阳晚死了几年，义子却由此成了天下第一流的人物，老魔君的在天之灵，会笑的。”


小汐劝解不了梁辛什么。其实不管朝阳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干爹也回不来，‘报仇’这两个字，永远和开心、痛快没有半点关系吧。


但是小汐的话，却让梁辛有了另外一层念头，由第一次上乾山却未杀朝阳而浮想开去……他琢磨的，是一个老朋友：小蟒蛇秃脑壳。


在乾山岩洞中随手救下小蟒蛇的时候，没想到不久后自己就会落入大海，要靠着小蛇保护才能活命；没想到蛇蜕能托着他，在大海上漂泊大半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蛇蜕会受到小蟒蛇的召唤，载着他们一起进入苦栗子和尾巴蛮把持的凶岛恶海……这些，还只是因为救下小蟒蛇而直接引出的事情。


在这些事情之后，又引出了太多其他经历：魔功突破；潮汐东来；半条红船；凶岛上残存的神仙相；炼化三色木耳；发现青莲小岛；骸骨老兄的三件宝贝……一切，都来自——小蟒蛇！


救小蛇，一个‘无意而为’，却让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样子。


梁辛突然想不下去了，因为再后面的事情，几乎就是个爆炸似的发展，一事引出下一事，下一事又引出无数事，永远没有结束，永远也没有尽头。


这只是小蟒蛇这‘一条线’，还没去算干爹的‘那条线’，义兄的‘那条线’，师父的、青墨的、老叔的、小汐的、甚至黑白无常的、羊角脆的……一条又一条线，而每一条线，或多或少都会引出些事情，所有这些事情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全无道理却又理所当然地交织在一起，拼凑着、积累着、最终才有了现在的梁辛！


如果第一次自己大闹乾山，早下山片刻，或者步子迈得稍大些不落进那个陷阱，就不会遇到来乾山偷宝石的娃娃帮，自然不会再去两次探乾山，那自己就永远不会认识小蟒蛇、也学不到何家潜行术、得不到黎家高手相助，那现在的自己，又会是怎样？


如果开山破煞之初，小白脸千户带兵接管罪户，老叔躲得远一些，或许就不会被曲青石发现，认不出老叔的金钱斑，曲青石又哪会知道梁辛的身份，又何谈三兄弟结义、苦乃山中连串冒险？


干爹，他钻进土坤肚子等飞仙，就是个‘一时兴起’，可最终却成全了千年后的‘父子相认’。


何止这些亲近人，苦乃山司所中，葫芦老爷留下四头大猿保护三兄弟，结果四只猴子自己跑出去玩，这才惹出四兄妹对抗乾山高手，这才有了梁辛引邪弓而射，这才引出了他炼化玉石双煞的契机。


甚至，二哥老曲家代代传承的‘阳寿邪弓’，如果不是曲氏先祖无意中得到了这件杀魂圣器，也不会有梁辛后来的经历了……


自己的无意而为，别人的无意而为，看似毫不相干，可归根结底，明明白白、实实在在，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紧凑、那么精密、那么匪夷所思地咬合在一起，这才有了现在这个拉着小汐的手、站在猴儿谷中说说笑笑的邪道宗主！


这是自己被影响，同样，自己也在一个个不经意之间，影响了别人……


咕咚一声，梁辛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苍白，他忽然觉得害怕，不是那种危机降临时的恐惧，而是敬畏。


敬畏这所有事情背后的主使，敬畏那个安排了这一切、让一桩本不起眼的小事渐渐酝酿渐渐影响、最终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风暴的无形之手。


不是天道，不是造化，更不是什么神仙凶魔，而是……命运？


命运吧？命运吧！


梁辛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嘴里喃喃念叨着‘命运’两字，小汐秀眉微蹙，俏脸上尽是不解，羊角脆则郑重点头，满面高深，一副都快能招来天劫的大智慧像。


不可预估，不可思量，一切都无从捉摸，一切又都有迹可循，或许今天早出门片刻，一生都会因此改变。而更重要的是，即便我永远不曾‘早出门片刻’，在不知不觉里，我还是被改变了……这是早就设计好的？还是撞大运似的走着瞧？


梁辛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小汐等了一会，见梁辛还是坐在地上呆呆发愣，正想伸手去扶他，忽然‘咚’的一声，不知从哪飞来一小块土疙瘩，正打在她的额头上。


土疙瘩来得奇快，小汐没带着星魂，单凭自己的身法竟未躲开，好在土块上未蕴力，打在头上也不疼。白衣少女回头一看，扔自己的竟然是老蝙蝠。


羊角脆本来都跳到地上，举起一块自己能搬得动的最大的石头，准备替小汐报仇，结果一看是老蝙蝠，它又把石头扔了。


小汐也哭笑不得，心说你好歹也算个大宗师吧，拿土疙瘩扔小姑娘……


老蝙蝠丝毫没举得自己有啥不妥，对着小汐招招手，嘴唇嗡动，无声道：“莫搭理他。让他自己琢磨去。”


而对此，梁辛恍然未觉，只顾抱着脑袋冥思苦想。


小汐轻轻移动脚步，一直跟老蝙蝠走到远处，才开口问道：“梁辛他……”


老蝙蝠应道：“有什么样的执念，就有什么样的天下人间！”见小汐还有些不解，他又解释了句：“梁辛现在的天下人间，不是他自己的，是搬办老魔头的。”


小汐的眸子随之一亮：“您老的意思，梁辛要悟出自己的天下人间了？”


老蝙蝠咧开嘴巴，露出了一个凶巴巴地笑容：“哪有那么容易，不过多想一想，总归有好处。”说着，他的笑容愈发欢畅了：“你说，这小子悟出的天下人间会是啥？他开过饭馆，悟的难道是色香味？”


小汐不笑，羊角脆想点头，结果也被少女箍住了脑袋，不许它跟着老蝙蝠一起寒碜心上人。


对命运升起敬畏之心，梁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以前这个念头是一闪而过，不像这一次，追究到这么深，想到这么多。


梁辛入世加在一起也不过短短的几年功夫，可是真要算起经历，从开山破煞到仙界归来，几乎每一桩大事之中，都会有一场甚至几场生死，让他的经历远比旁人更丰富。


而且这些经历也并非单纯的打杀，其中还纠缠了先祖搬山、浩劫东来、贾添图谋、鲁执兄弟护界等等太多的古时秘密和前人的心机手段，又哪能让梁辛不会生出一份唏嘘、一份感慨：


先祖、干爹、师兄、神仙相、贾添、鲁执，每个人都惊采绝艳，每个人都有心计有手段，可这么多绝顶人物，竟没有一个能够圆满完成自己图谋的大事！有的人已经死了，未完事无法再继续，却还在影响着现在；有的人还活着，还在努力执着着，可是究竟能不能成功，犹未可知。


或许一个人能够毁灭乾坤，但是一个人绝对无法算尽天下……因为，有太多的想不到！


每个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里，受到旁人某件琐事的影响；同样也会因为自己做的某件事而去影响到旁人。天下人、天下事由此交织成了一张大网，谁也逃不开这张网。


这网就是‘命运’了。只要人在其中，就又会无数个‘想不到’在等着你。有的‘想不到’在事后会让你看见，但还有些‘想不到’，你到老到死都不会察觉，任凭你再怎么强也没用！


天下强者，没有一个会信‘命’，可人在网中，就会受到这张网的影响，和信不信它全没有半点干系。


多少人咬牙切齿，对天诅咒发誓‘老子不信命，老子要抗命而活’，有朝一日摆脱逆境，得意大笑‘我命由我’，可他敢不敢坐下来想一想，现在的春风得意，现在的荣华富贵，其实也是‘命’。


命运，不是件事物，更不是个活物，它只是一桩‘因’之后一个‘果’，而这个‘果’又会成为另一个‘因’，就这么毫无规律，却又理所当然的循环着，它不会去刻意捉弄谁，更犯不着去故意坑害谁，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你的活，就是这张网。没了网就没了活，可有了网，也就有了‘命’。


把‘命运’当成了神鬼，错了错了。


敬畏命运并不是消极，因为梁辛正苦思冥想的‘命’，不是‘命中注定’，恰恰相反，它是：想不到！


梁辛不是饱学鸿儒、大德高僧，他的感悟，不是要去想通什么道理，而更像是一种对自己这数年过往、成长的经历的态度和总结，所以这份感悟，与对错无关，更不会有什么标准答案。


其实，干爹五世为人，领悟的‘来不及’，又算哪门子的道理，又何尝不是他的态度，他的总结！


干爹的人间，只恨‘来不及’。


梁辛的人间，却有了太多的‘想不到’。


梁辛的性子执拗，但对事的心思却跳脱得很，如果不是因为报仇后的那份空落落无所依的郁郁，绝难坐下来去仔细琢磨这个‘想不到’。


说起来可笑，他都想不到自己现在会坐在猴儿谷中，认真思量着‘想不到’。


随后两天里，梁辛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想不到’这个题目实在太大，着实够他迷惘一阵了。而到了第三天头上，陪着火狸鼠去想办法还原‘长舌’的一头大天猿跑回山谷，拉起梁辛就向外跑，显然火狸鼠那边有了重大发现。


梁辛精神一振，暂时不顾的‘想不到’了，喊上老蝙蝠等人，追着大天猿匆匆而行……

第361章 冥冥注定


火狸鼠等人破解石头的地方，是另一处静谧山谷，其间也有个不小的水潭。


火狸鼠浑身湿透，顺着头发、衣角还在不停向下淌水，显然刚从潭里上来不久，怀里牢牢抱着长舌宝石，神情里尽是兴奋，见梁辛等人赶来，他快步迎上，喜道：“石头出声了！”


梁辛也是一喜：“破解了？！”火狸鼠却摇了摇头……


这几天里，火狸鼠一直在不停地尝试着各种与水有关的法子，直到刚才，石头中突然发出了些声音。


现在也只是让石头发出了一段以往记载的声音，至于完全破解、还原石头，还早得很。


闻言后，琼环撇起了嘴角：“石头里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声音，就误打误闯还原出来一段？大惊小怪咯。”说着，又晃悠着身体，全没一点宗师风度地用肩膀扛了下梁辛，继续对火狸鼠道：“梁磨刀正悟道，打断了，你娃罪过大得莫子计数咯！活刮三天未必尝得上……”


火狸鼠被苗女胡乱扣帽子，当即吓了一跳，赶忙解释道：“就凭着一点声音，本来也不会去找诸位过来，不过，还原出来的这段声音里，提、提到了‘天上人间’，我不敢怠慢……”


话还没说完，被大猿引来的所有人就全都炸了窝，哗啦啦地跳过来，七嘴八舌追问缘由。


长舌宝石中竟然有提到‘天上人间’的声音，这个结果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一群人同时开口，火狸鼠根本不知该从何答起，满脸都是苦笑，最后还是老蝙蝠挥手，止住了所有人之后，独自问道：“刚才能还原出，现在还行不？”


火狸鼠立刻点点头：“应该没问题！”说着，对大伙摆了摆手，抱着宝石跑上几步，直挺挺地跳进了水潭中。其他人自然也都跟他一样，连问都不问，齐刷刷地往潭里跳。只有小汐，穿得白裙太单薄，太不合适下水，留在了岸上。


下水之后，大伙才注意到，葫芦请来的那位水行妖，正在潭底盘腿而坐。


火狸鼠潜游过去，比划了几个手势，请它照着刚才的办法再来一遍，水行妖会意，二话不说，先接过长舌宝石至于身前，随即张开双臂，饶住宝石轻轻摇摆，它的胳膊柔若无骨，在水中摆开，像极里两片怪异水草。


随着水行妖施法，整座水潭都缓缓而动，顺着一个方向开始流转，不过片刻功夫，便以长舌为心，旋选出了一个平稳地漩涡……


片刻之后，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轰轰烈烈炸碎在所有人的耳膜中。


梁辛大吃一惊，还道石头爆碎了，仔细一看宝石还在，这才明白，这声大响是石头中藏蕴着的声音，而尤其古怪的是，众人此刻都潜游在水中，潭水不仅没有遮蔽长舌，反而促使其清晰传递。


由此，众人尽数恍然，要还原长舌的声音需要水，要听长舌‘讲故事’，也需要在水中！


那一声大响滚滚回荡，良久方歇，再之后，又一阵粗犷笑声响起：“偷袭？没用的。你们的神通，就算能把天轰塌，也伤不到我。”


咕咚一声，梁辛张大嘴巴，猛地被灌了一口水，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语气、口吻，还有那份霸道劲，不是师兄谢甲儿是谁！


而更让梁辛惊骇的是，师兄的这句话，他似曾相识……


随即，又是一连串的惊天巨响，一次比一次更强更猛，说一句山崩地裂也毫不夸张，显然正有大宗师在拼命出手，正竭尽全力，想要击杀谢甲儿。


再之后，谢甲儿的语气里带了些失望：“你们，没力了？这么快？”停顿片刻，师兄又复笑道：“不妨事，还有天上人间呢！”


旋即，谢甲儿陡然发出了一声欢快的长啸。


到了现在，梁辛又哪还会又疑惑，这块石头中记载的，分明就是五百年前，正道十三蛮围攻谢甲儿那一战！


梁老三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十三蛮与师兄恶战时，长舌宝石就在附近？那当时这块石头的主人呢，也躲在附近偷窥么？


接下来，巨响又复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要是再仔细分辨，巨响中还夹杂着谢甲儿的喃喃自语，不用问，谢甲儿那个时候，在努力思索着，要如何借用十三蛮的猛击，助他撕裂天地，飞出‘鸡蛋壳’……


梁辛的脑中忽然一醒，屏息凝神，全力去分辨师兄的那些喃喃自语，谢甲儿口中念叨的，都是与‘天下’、‘天上’两重魔功有关的原理。


这很正常，谢甲儿正在摸索魔功在外力下的‘用法’，全神思索中，自然会念起魔功成形的诸多细节，并从其中寻找破解大空间之道。


巨响没能持续再持续多久就结束了，石头中还原出的声音，就只这么多。


哗啦啦地一阵水响，众人都从潭下回到谷中。


火狸鼠能够破解出这段声音，看上去好像是个巧合，其实也算‘理所当然’——这一段声音，怕是最近这千年中，长舌经历过的做大的灵元震荡，也是最容易被激发还原出来的。这个道理和当初麒麟妖僧还原出南阳真人饱蕴真元的断喝是一样的。


至于齐福时，自然也会经历过许多更磅礴的大战，但那是太古时候的事情了，年代太久远，就算仍存在长舌中，想要把它们还原出来，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汐在岸上，根本没能听到一丝声响，梁辛简明扼要，把石头中发出的声音给她讲了一遍。小汐也曾参与过离人谷与卸甲山城的恶战，听白狼说过这段往事。而她的疑惑，也和梁辛先前的不解完全相同：“十三蛮和大魔君相斗时，还有旁人带着宝石藏在一旁么？就算大魔君无所谓，十三蛮也没发觉他么？”


在出水前梁辛就已经想通了此事，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小汐：“师兄在十三蛮不停围攻下，低声呢喃着魔功的诸多细节，其中不乏这门功法的成形原理……要是有心人，真能靠着师兄的这些琐碎话，理出修习天下人间的线索。”


小汐啊了一声！


天下、天上两重人间其实是一脉相承，而放眼中土，会这门绝学之人，就只有四个，三个魔君自不必说，另一个就是十三蛮中的老幺，须根。


只要想通一个关键，整件事就会清晰明白了。


这个关键便是：长舌宝石，曾经是须根之物。


五百年前，十三蛮围攻谢甲儿，其中老三飞沙拥有宝石‘冷眼’，而老幺须根则带有‘长舌’，大魔君飞升之后，飞沙还原了冷眼中的记载，由此众人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但老幺却并未亮出自己的‘长舌’……老幺从冷眼中见过了当时的情形，又有‘长舌’中记载的诸多魔功细节，再加上他本身资质绝伦、十三蛮道心不稳，由此悟出魔功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老幺须根早已消失了几百年，他如何学会魔功的，也成了一桩悬案，能解开这道题目，倒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了。


把事情解释清楚，梁辛继续道：“这样算起来，长舌曾经是老幺须根之物，可后来又辗转流落到先祖手中了。”


说完，又寻思了片刻，梁辛忽然抬头，问身边的诸多同伴：“这样的话，我家先祖是不是也会天上人间？！”


这个问题可没人能回答，个个都苦笑摇头，就只有羊角脆比较捧场来着……


即便还原出一这段声音，想要真正破解宝石，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充其量火狸鼠也只能算是找到了个正确的方向，还需要花费大把功夫，去慢慢总结、慢慢完善还原声音的法子。


其他人也不再打扰，一边说笑着，一边返回猴儿谷。


刚走到赑屃神碑旁，脸婆婆就从另一边转出来，在老太婆的手中，正捧着三张‘脸’。


已到九月初五，距离草原上的那件大喜事，只剩下几天功夫了，而脸婆婆也终于完工，至此诸事齐备！


梁辛哪还顾得上什么‘想不到’，此刻他真就觉得，一切都变得欢快起来，该去草原了，柳老大，曲小四，要结婚！


接上丑娘，带上羊角脆，一行人谁也不愿再多等，就此启程赶往北荒草原。美中不足的是葫芦老爷恪守祖训，不肯离开苦乃山半步，狒狒铜头倒是想去，可葫芦不给他放假……


似乎老天爷都很关照，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晚，九月初的塞外上全没有一丝寒意。刚一进入草原，天空就陡然变得高远了，放眼望去满眼青青，间或几朵野花盛放……打从心眼里泛起地宽广豁亮，让梁辛笑逐颜开。


出关后不久，巫风滚滚裹荡，几个巫士迎上来，他们早都得了青墨的嘱托，专程在此处等候梁辛等人，其中两个巫士还曾参与过离人谷之战，与梁辛、郑小道等算熟识。尤其让众人惊喜的是，在迎接‘亲家’的巫士中，还有个光头和尚……黑胖子巫士。


黑胖子被梁一二封印在何山冲体内的妖魂偷袭，丢了自己辛苦修炼的法身，变成了‘六百和尚’，之后就再没了消息，人家是为了给自己帮忙才惹上麻烦，梁辛始终心怀愧疚。


倒是黑胖子，笑呵呵地摇摇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担心，不用，坏事，也不是！”


梁辛听地纳闷，再追问对方却不愿多说，只大概提到，大司巫得了身外身邪术，已经答应帮他再重塑一具身体。不过他们不喜欢吃小孩，正在寻找神兽尸体。


梁磨刀立刻开始转动心思，打起了师父那头赑屃的主意，另外，他手上还有一具更强的‘尸首’：墨色坤蝶。中土上没人能让它发动起来，这支天舟已经算是废了，只是不知道它经过楚慈悲的炼化后，还能不能再炼成身外身……想到坤蝶，自然也就想到了天嬉笑，丑娃娃仍留在南疆，最近几天里并没太多联系，不过凭他的机警和修为，也不会遇到大麻烦，梁辛倒也不怎么担心。


心中盘算着，但是事情没成型之前，梁辛也不会和巫士们交代太多，众人裹在巫风之中，一路向着大司巫的黄金帐篷赶去。


走了一阵，眼前的情形也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只见一支支马队驰骋，规模从数十人到上千人不等，所有的骑士都是不着铠甲，而是身穿盛装，从四面八方汇聚，前行的方向却与梁辛等人一致。


阿巫锦结婚，这是草原上天大的事情，所有大帐、贵族尽数赶往大司巫处观礼。


而草原深处的景象，也彻底变了样子，青草依旧，但却多出了数不清的红花丛，娇艳而醒目，不用问，这些红花都是巫士们专门施法催生的。


越往前走，红花就越茂盛，从一丛丛，渐渐汇聚成海，等到了黄金大帐，目光之内，便只剩下艳艳喜色！


要算起来，柳亦和青墨的喜事，很有些不伦不类。照着现在的情形，不像青墨嫁老公，倒更像阿巫锦‘娶新郎’，可柳亦又不是去做上门女婿……归根结底，还是老蝙蝠的‘气死大司巫’之计。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阿巫锦大婚，此事轰动了整个草原，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大热闹。


草原巫士不喜欢外人，而且北荒西蛮两家势不两立，所以这次从中土过来观礼的，也只有日馋中的几位大首领和新人的至亲眷属，梁辛这一路来得最晚，先到的众人远远及迎了上来，两位准新人也在其中，青墨伤势尚未痊愈，但是行走说笑一切如常，就是暂时还不能动真元。


大家见面后自有一番亲热，特别是人群中有丑娘、青墨父母等几位长辈，少不了还要一场乱哄哄的见礼问安。


等寒暄过后，梁辛无意一撇，发现长春天的气色有些异样，谈不上生气或者开心，但是总显得有些古里古怪的，纳闷道：“怎了？”


“曲老二。”长春天嘿了一声，又去抹他的一字眉：“你是没看到，他给大司巫送来的厚礼……我估摸着，青莲岛现在都被他拔秃了！”上次见面大家要‘打天劫’，顾不上扯这些闲话。


其实曲青石的心思不难理解，青墨受了大司巫的大恩，但是她这个徒弟一直当得马马虎虎，成天光帮着自家亲戚打架来着，还几次从草原调人去帮忙，又把巫士们视若珍宝的骨珠全都丢到了小眼中，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曲青石托老父之手，给大司巫送了一笔重礼以示酬谢。


比起以前几次出手，曲青石这次的确是大手笔。


梁辛咳了一声，知道长春天是心疼了，笑着应了句：“没事，草嘛，还能再长！”说着，把羊角脆随手往长春天怀中一放，自己拜见大司巫去了。


于情于理，梁辛都要去见一见大司巫，本来他还怕大司巫性子冷漠不愿见他，没想到在通传之后，对方痛快答应，请他进账。


比起上次相见，大司巫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还是那么瘦、那么老，仿佛干巴巴的枯尸似的，但眸子变得清亮了许多，透出一份浓浓地生机，不知是曲青石送来的仙草之效，还是梁辛留下的那只无心瓶对他有所滋养。


大帐之中一如往昔，满眼强光闪烁，各种各样的黄金远远铺将开去，富贵气逼人。‘装’着拓穆魂魄的天地岁也在其中，正孤零零地立在一旁，见梁辛进来拓穆也没什么动静，应该正在沉睡之中。


另外在大司巫身旁，还摆放着一张黄金榻，榻上有人，但是看不到样子，被一张黝黑的毯子从头盖到脚，看轮廓的话，体型比较魁梧。


梁辛不敢多看，抢上几步，按照晚辈叙礼，一丝不苟地磕头、问安，之后先道谢、再道喜……一阵忙活下来，大司巫始终没有一言半语，就坐在一大摞金砖上，上上下下地打量梁辛。


梁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晚辈有什么不妥么？”


大司巫摇头：“没什么不妥……我听青墨说过，你家先祖是当年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立志搬山，要还中土于凡人。”


梁辛不明白他为何会提到先祖，只是认真点了点头，并未搭腔。


大司巫微笑着，继续道：“听说你也继承了梁一二遗志，处处与中土修士为敌，这几年里着实干出了几件大事。”


对大司巫的话，梁辛不知该如何去应……


与中土上的主流修士为敌不假，连天门都被他打过几家，可是细想起来，他和‘各路神仙’打了不知多少场，这些恶战，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为了义气、有的是为了亲人朋友……几乎没有一战是为了‘搬山’。


不过，要再仔细琢磨，远古时鲁执搬山、三百年前梁一二搬山，这两人对后世修行道的影响极大，梁辛经历的恶战中，有不少都与两个前辈奇人的‘搬山’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尤其是先祖留下的‘身后事’，风习习三百年后报恩、曲青石在苦乃山护佑、葫芦老爷还上当年承诺、铜川府东篱仙祸……梁辛的机遇无数，可到现在为止，他所有机遇的根基，都来源于这一连串的事情。


也是这些事情，直接把梁辛这个罪户娃娃，一路猛推着，让他一头扎进了中土人间，对上了各种各样的修士强敌。


冥冥中早有注定？


如果较真的算起来，梁辛的成长与经历，不是在搬山，但是却与搬山有关。

第362章 大喜之日


对先祖为人，梁辛只有钦佩拜服的份，打从心底深处也无比仰慕。


但是自始至终，梁辛对先祖的‘搬山’，都有着自己的想法，起初还一直模糊着，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直到他从仙界归来后，这份想法才算真正清晰了起来。


鲁执‘搬山’，无论他在中土如何小心行事，如何不愿伤害人间，但归根结底他是为了仙界中人，才回到故乡搬山。


仙界天残地缺、寂寥无声，却是真正的完美世界，人人内心平静，他们目光里的每一个‘同类’，都是自己的亲人，所有人都默默付出，却从不以为自己在付出，如果不被打扰，他们根本不需要‘力量’这两个字……无争天地，要力量何用。


梁一二‘搬山’，是为了还中土一个清静，可是中土不是仙界，此间凡人不是仙界众生。


也许是天道使然，在中土世界，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有一个巨大的‘争’字压在了头顶。先祖的搬山，是要彻底把修真道砸个稀烂……可之后呢，杀尽天下修士，烧掉所有典籍，甚至所有人都相信‘仙界还不如中土’，又会怎样，就没人去修炼了么？


照样还会有人去修行，因为此间凡人要‘争’，修行能得大力，而力之所在，荣华富贵；力之所在，万人俯首……说穿了，修炼事，在本质上与铸刀养马拥兵自重也没太多的区别。


当飞仙梦在时，断灭凡情，修天望道，以求一朝渡劫而去，从此永生逍遥；当飞仙不成，还能退而求其次吧……像南阳那样，强行给弟子‘断灭凡情’固然可恨，可天下也不全是有情有义之人，薄情郎、不孝子、狠心爹娘数不胜数，有的是人不用强迫，就已经断灭凡情了。


中土世界，以争为本，放眼望去，人人都是山！


要真正去搬中土的山？除非杀光天下。


至少，梁辛现在想来，在中土世界中，不可能‘绝对的搬山’，最完美的结局也仅仅是：约束、制衡。可是约束修士、让他们不敢越界、不敢恣意妄为、不敢不拿凡人性命当回事的制裁之力又在哪里，梁辛想不好。


梁一二的搬山，很有些不管不顾、只求摧毁修真道的味道。由此梁辛不明白，‘在中土，杀光修士和搬山是两回事’这个并不算太难理解的道理，为什么先祖会不闻不问……或许是自己想得不对？


见梁辛低头沉思，脸色一时一变久久不语，大司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冷冷地哼了一声。


梁辛也一惊而醒，自嘲地笑了笑，对大司巫歉意道：“一时走神，还请前辈恕罪……不过，晚辈不明白，大司巫为何突然提到我家先祖？”


大司巫忽然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梁辛也不敢再追问，就此岔开话题，指了指不远处的天地岁：“拓穆他老人家还好吧？我听青墨说，他的封印很不容易开解，大司巫多费心了。”


大司巫的笑容却更加古怪了：“我自有分寸，你也不用着急，几天之后他就能和你说话了。”


梁辛大喜，忙不迭又是一连串道谢，大司巫眯起了双眼，不再去看梁辛，等把那一番‘歌功颂德’听过了瘾，才挥了挥手，把梁辛轰走了。


从帐篷中出来，梁辛一眼就看到，长春天正在‘摆弄’羊角脆……


梁辛吓了一跳，还道羊角脆不听话，被长春天教训了，赶忙抢上两步，先把小猴子抢到怀里，这才笑呵呵地问道：“怎么了？”


长春天平摊双手，示意自己没对小猴子不利，跟着反问道：“琅琊是不是和羊角脆关系不错？”


要算起来，琅琊和小猴子倒也是熟人，混得挺好，梁辛愣愣点头：“怎了？”


长春天笑了起来：“猴子身上，有‘耳目’。”


‘耳目’，也是长春天的独门法术，与当初那根‘铭心刺’颇有几分相近之处，一颗妖种种下去之后，相距五里之内，受禁制者眼中所见、耳中所听，便能为施术者所知。此术对人毫无伤害，而且胜在隐蔽，除非刻意探查，否则绝难发现。


不过这份法术本来就是长春天的，自然瞒不过他，抱了小猴子一会，很快就发现了。


当初在镇山的时候，梁辛曾看破琅琊给小猴子种邪术，只是没想到琅琊种下的妖种不止一枚，如此算来，自己每次回到苦乃山，与亲友、师父说过的话，小妖女全都能知道。


“聪明的人大都没长性；有韧劲的人又都不怎么开窍。可我这个徒弟，机灵得很，性子更执拗得很，她想做的事情，总是要做到底的。”说着，长春天随手解掉了羊角脆身上的法术，淡淡笑道：“天下人间。”


梁辛明白长春天的意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几天时间弹指而过，转眼就到了正日子，阿巫锦这场喜事，规模盛大无比，场面更混乱无比。


草原上只要有些身份的人全部赶到，再加上随从、护卫，人多到没法去算，但是北荒人，从巫士到牧民，心思简单行事泼辣而直接，喜事上全不像中土人家那样有司仪、有知客、有迎宾，大批的宾客都没人招呼，也不用招呼，找地方随便坐……


破晓时分，大司巫登台，拜神、赐福，简单主持过一个仪式之后，就算礼成了，再之后就是只有无数的美酒与烤肉，和彻底乱了套的盛大狂欢。


到处都载歌载舞，可跳舞的人有几百伙，伴奏的曲子自然也有几百支，歌声琴声同时响起来，每一家都不管别人，自顾自的玩命弹唱，生怕声音太小自家的舞娘会听不到，再加上喝酒哄笑、大吵大闹，几乎连天都要塌了。


梁辛傻眼了，曲青石傻眼了，中土过来观礼的人全都傻眼了，一对新人早找不到了，不知被那一家围住喝酒……


眼看着一伙又一伙全不认识的大汉，抱着酒坛扛着烤羊跑过来找他们喝酒，长春天有点胆战心惊，也不知道跟谁说话，小声道：“要不……我给咱们这施个守护法阵？”


开始被草原的气势懵住，可过不多久，诸位大宗师们就回过神来，吵闹到骇人听闻，但是也欢喜到无以复加，偏偏就是这份让人惊骇无比的大乱，衬出了那份让人开心无比的大喜。


曲青石眯起了眼睛，声音低沉：“守，怕是守不住。”


郑小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无可守，倒不如冲将出去！”


宋红袍冷冷一笑：“老子打仗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守，只有我冲别人的份。”


换了张脸的老蝙蝠摊开手掌，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森然道：“每个人，最少撂倒五个，否则别回来见我。”说着，突然伸手抓过一只酒坛，往地上重重一顿，大笑道：“还等个屁，给我出去喝！”


一群日馋怪物哈哈大笑，轰然应诺，学着草原人的样子，扛上肥羊抱起酒坛，呼啦啦地散了出去，也不管哪家跟哪家，看着顺眼就跳进去敬酒，看着不顺眼更要冲进去猛灌……


酒越喝，人越疯，可不发疯，又哪来的快活！


整整一天，都是混乱无边欢庆，梁辛和小汐不知喝了多少家，到了黄昏时分，终于遇到了柳亦和青墨。


青墨穿着一身红色的小礼袍，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因为晚霞映衬，白皙的脸蛋上显出几分酡红，圆溜溜的眸子里尽是开心快乐。梁辛却使劲眨了眨眼睛，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那个咬牙发狠为了哥哥打师父的小丫头，居然真的变成了一个大姑娘，变成了一个新娘子！


青墨和梁辛一起长大，才不会避讳什么，在喝过酒之后，一手抓住梁辛，一手拉着小汐，笑嘻嘻地说：“先喊声嫂子来听听！”


梁辛和小汐异口同声，笑道：“嫂子！”


喊过一声之后，新娘子神情古怪，好像老大的不得劲，又问梁辛：“这么喊别扭不？”


梁辛点了点头，实话实说：“不是一般的别扭。”


“我听着也怪刺耳，”青墨一边嘀咕着，一边皱眉，片刻后把身边的柳亦拉上前几步，又对梁辛道：“要不……你喊他声妹夫试试？”


反正新娘子说啥就是啥，梁辛痛快无比地对着柳亦喊了个‘妹夫’，结果人人额头都窜起来一溜鸡皮疙瘩，柳亦本人更打了个哆嗦。


青墨着实有些烦恼了，用小手拍着额头，踌躇道：“这一来，可没法论了……”


柳亦咳了一声，笑道：“论个……论个石头！以前怎么叫，以后还怎么叫吧，办正经事，赶紧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根金黄色的草芽，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梁辛的手中。


青墨也忙不迭从袍子里取出一根银色草芽，交给了小汐。


金银草，和合仙，由新人交给一对情侣，祝福之意不言而喻，小汐接过来，脸蛋红了……


梁辛呵呵笑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啥，憋了半晌，才呐呐说道：“老大和青墨的这两根草，贵重的紧！”


“恩，这礼不轻！”柳亦一点没客气，说完又把独手一挥：“成了，不墨迹了，还有得忙。”跟着又从怀中掏出那一大把金草芽，挽起青墨：“赶紧，天黑之前都得发出去。”


小两口转眼消失，只剩下梁辛和小汐面面相觑……


又过了一阵，天边最后一抹余辉消散，草原彻底陷入黑夜，无数宾客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都来来回回，大吼着几个古怪发音。


梁辛找来郑小道一问，才知道喊的是‘入洞房’。


几个礼袍巫士分开人群，接上两位新人，一路催动着诸般眼花缭乱的喜庆法术，一边引着阿巫锦小两口去新房了。众人里只要还能动的，都扔下酒坛子，呼啦啦地跟了过去。


新人的帐篷，就在大司巫的黄金帐篷以东三里处，极尽奢华喜庆，北荒巫家大业大，阿巫锦的新房，便只有四个字能配得上：天下无双！


草原上没有‘闹洞房’的习俗，就连引路的礼袍巫士，也是送到门口便止步，这一天中只有一对新人能够踏足新房，其他人则围着新房结做一个巨大的圆阵，继而所有人都同声高歌，唱起草原的喜庆调，祝福调。数万人的歌声，嘹亮到惊天动地。


而歌声下，圆阵也缓缓转动，一支歌，一支舞，虽然毫无整齐可言，但是浓浓的喜气欢乐气，足以冲破苍穹，把夜空里的星星都洗得闪闪发亮！


一曲终了，又是一场齐声欢呼，至此，阿巫锦的大喜事，也终于落下帷幕，众人从新房处退回到先前酒宴的所在，有的就此告辞散去，有的则留在原地，或休息，或喝酒。


梁辛等人先服侍着几个凡人长辈，进入早就准备好的帐篷中安歇下来，跟着又凑到一起。


到了二更时分，草原上已经基本安静了下来，梁辛这群人几乎都不用睡觉，仍围拢篝火低声说笑。


身体虽然毫不觉劳累，但是在一场大欢乐之后，精神却有些疲惫了，这一天里都闹得太疯太开心，此刻喧哗退散，心中也隐隐生出了些空落落的倦怠，由此，梁辛又有些走神了。


曲青石见他心不在焉，略显意外地笑问：“老三怎么了？”


不等梁辛开口，琼环就抢着回答：“梁磨刀最近在悟道，他要悟自己的天下人间嘞！”


“哦？”曲青石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坐到梁辛身边，饶有兴致地问道：“说来听听，在想什么。”


“我在想‘想不到’。”


曲青石有点傻眼，小活佛则嗅到了‘打机锋’的味道，如临大敌，眯缝着眼睛瞅梁辛。


梁辛咳了一声，把自己在猴儿谷中的所感所悟大概说了说，不过那些事情玄虚的很，凭着梁辛的口才根本就说不明白，旁人都听了个一头雾水。


见同伴不解，梁辛也不着急，干脆举了个例子：“要不是当初黎黄藤一句无心戏言，我也不会有今天的修为。”


曲青石更懵了，他知道黎黄藤是机关黎的大家长，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和自家老三的修为能扯上什么关系。


“黎黄藤在家里闲聊时，说他想见识见识‘长舌’宝石，这句话被娃娃帮听见来，由此娃娃帮到乾山盗宝，我下山时正遇到他们，若非如此，我不会再折返回描金峰，没了后面那些事情，也不会救下秃脑壳……”梁辛仍是以秃脑壳做例子，把小蟒蛇‘这条线’上的因果起落对自己的影响，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才把手一挥，长出了一口闷气：“所以说，要没有黎黄藤那句话，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黎黄藤那一句‘我做梦都想看看长舌宝石’，不能成全现在的梁辛；但是他要是没说过这句话，就肯定没有嫦娥境梁辛。


梁辛想到还不止如此，继续道：“他这一句话又何止影响了我一个人。没有秃脑壳，轱辘岛的胖海豹也不会和咱们沦落凶岛，见不到天地岁，他的天赐神力便无从觉醒。那样的话，他现在还在岛上当个小喽啰，不会来到中土惹是生非，也不会有那么多青衣、士兵被他所杀……”


事情越说越大，连串的因果反应之后，竟又‘扯’上了千百差官的性命，而这些被胖海豹所杀之人，也都有妻儿老小，家中的顶梁柱塌了，这些人的生活也会随之改变，‘旧的果变作新的因’，影响继续蔓延……黎黄藤的一句戏言！


这个道理，实实在在把周围所有人全都说得傻眼了。


“想不到，这就是想不到了！”梁辛随手举一碗酒，仰头灌进了肚子里。


也许是一碗酒让梁辛又来了新的兴致，也许是这几天里，他对‘想不到’、对‘命运因果’想得太多不吐不快，他又继续道：“我刚说的那些，都是黎黄藤那一句话之后引出的事情，可在此之前呢？要是在从这句话向上追溯呢？”


黎黄藤想看‘长舌’宝石，是无心之言，但不是空穴来风，‘声光之术’是黎家钻研机关奇术的重点之一。先有提出‘声光’能入机关的那位黎家大才前辈，才有了后世黎家弟子钻研此术，才有了黎黄藤这句‘闯了大祸’的妄语。


可始作俑者也不是那位黎家前辈，毕竟，黎家要不是以机关术立家，那位前辈也不会去琢磨声光与机关的关系。


由此，这一条因果线上的事情也就更加惊人了！


机关黎家以前虽也强，但真正让家族实力大振的，是因为那张‘千须河图’，破解了这张图，不仅得到了无数前人留下的精巧机关，更让黎家开始接触风为引、水为媒的奇妙领域。


在千须河图之前，黎家只是以人力、机械力作为机关的基础；而河图之后，他们正式跨入了引自然力入机关的境界，再之后才有了声光入术之说。


可以说，没有千须河图，就没有黎黄藤的‘我要看石头’。


而这张‘千须河图’，在已经产生了连串的影响之后，又另起了一道新的‘因果’——梁辛等人破解丝帕，就是从千须河图上寻来的灵感……


梁辛终于把‘这条线’上自己想到的，能够向上推、向下追的所有事情全都说完了。


人人静寂，谁都不知该怎么去接口，只剩篝火摇曳，偶尔爆出一团火星，发出串串噼啪轻响……


过了一阵，曲青石才再度开口：“你的‘想不到’，要是领悟出来，会有怎样的天下人间？”


几乎同时，跨两也接口道：“谢甲儿的天上人间，有轮回时间和乾坤挪移两重恶力，估计梁辛悟出来的也会差不多……”


不等他说完，老蝙蝠就骂道：“狗屁！他的那个天上人间，脱变自将岸的魔功，哪是自己悟出来的，两回事，别扯到一起。”


老蝙蝠对功法事看得极准，谢甲儿的天上人间，能够时间轮转、乾坤挪移，由此让魔功威力大幅提升，但它的根基，还是老魔君的‘来不及’，并不是谢甲儿自己的悟道。


而梁辛的‘想不到’，一旦能够领悟、突破，就会得到自己的天下人间，到时魔功之内，究竟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个可不好说，多、多半和‘因果’有关吧。”梁辛苦笑摇头：“再说，能不能真正领悟还未可知。”


说完，梁辛活动了活动肩膀，大大伸了个懒腰，笑道：“先不说这些了，一提起来就觉得心里发慌。”


老蝙蝠从旁边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古怪，目光却兴奋得紧，接了句：“心慌？恩，今天晚上，还有得心慌！”


他的话莫名其妙，可任凭别人怎么追问，他都怪笑摇头，遇不理睬……


曲青石呵呵一笑，就此换过话题，篝火旁又从新热闹了起来。

第363章 不同凡响


不久之后，曲青石好像想到了什么，手诀一晃，从须弥樟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瓷瓶递给梁辛，笑道：“险些忘了，婆娑炼好了，一滴的话，大抵能用上十天左右。”


梁辛早都把此事忘记了，琢磨了片刻才回想起来，这是青莲岛上的婆娑蘑菇，炼化成汁用来洗眼，能够看穿天下一切幻形法术。当即仰头滴了两滴，再睁开眼睛，也不觉得视线变得清晰，更看不穿旁人的衣服……


小汐关切问道：“怎么样？”


梁老三撇嘴：“就那么回事。”


曲青石哪知道梁辛的混账念头，抬手指向老爹和跨两兄妹，对他道：“你看看他们三人。”


三个缠头的大首领，在来之前都带上假脸隐藏身份。


梁辛依言，转目望向三个带了假脸的同伴，愣愣盯了一会，突然咦了一声……用婆娑汁液洗过眼睛之后，也不是一眼就能洞穿幻象，而是个‘缓缓变化的过程’。


老爹的脸是个中年汉子，梁辛刚一望过去的时候，并不见什么变化，而看上一会，就会发觉，眼前那张中年汉子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慢慢模糊、慢慢变浅，直到两柱香的功夫，‘中年汉子’的脸彻底变成了个‘白板’。


过了片刻，‘白板’模糊起来，变回了中年汉子，就那么周而复始，看得梁辛直晕。


再看跨两兄妹，也是如此。


曲青石当然知道梁辛眼中的景象，微笑着解释道：“婆娑泪眼只能看穿幻术，却看不透阻隔，老爹带着的这张脸，既是幻形法术，同时又是个面具，由此，你也只能看穿幻形术的真相，却无法见到老爹的脸孔。”


“还有，”曲青石顿了顿，又继续道：“对方的幻术越高明，婆娑‘看出真身’的时间也就越长，像老爹这样要用两柱香才能看穿的幻术，也算得上惊世骇俗了。”


梁辛笑了，大唱反调：“幸亏脸婆婆的手段高，要老爹在电光火石之间，换了六个来回的脸，非晃死我不可。”


大家正笑着，梁辛远远播散开去的护身‘探知’轻轻一震，梁辛也由此转头看去，随即又轻轻地咦了一声……


众人一起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大司巫缓缓向着他们走来，在他手上，还捧着那根天地岁。


另外在大司巫身后还跟着个人，身披肥大的长袍，脸上还扣着一只黄金面具，见不到，不过从身形轮廓看应该是个壮汉。


大司巫亲自来访，虽然意外但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身后跟着古怪跟班也算正常，但奇怪的是，他居然自己拿东西，跟班却甩着两只手，显得清闲得很。


老蝙蝠嘿嘿一笑，没理会正在走进的大司巫，而是转头望向了新人帐篷的方向，笑了笑，目光里尽是得意。


看似缓慢，实则走得极快，眨眼功夫，大司巫两人就来到众人跟前，脸上还是那副几天前和梁辛见面时的古怪笑容。


众人都站了起来，请大司巫入座。大司巫也不客气什么，就盘腿往篝火前一座，随手将天地岁放在身旁，跟来的那个‘金面具’，也一起坐了下来。


靠近之后，大伙才察觉‘金面具’身上带着一股怪味，仿佛把一块腐烂变质的臭肉，浸入一罐玫瑰和蜂蜜调和的蜜露罐子，又封存三年后再打开后的味道，让人五脏翻腾，着实不好闻。


坐定之后，大司巫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目光转动，缓缓看过在座的所有人，老蝙蝠面色如常，报以一笑。


梁辛略略有些纳闷，不过随即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着说道：“前辈放心，这些都是我的至亲好友，说话全不用避讳什么。”


大司巫无所谓地摇摇头：“你不在乎，我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说着，伸手一拍摆在身边的天地岁，直接切入正题：“你托请青墨来求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拓穆的封印解开，记忆尽数回复，刚刚才醒来不久，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去问吧！”说完，大司巫并未起身离开，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黄金酒壶，优哉游哉地喝了起来，看样子是要一起旁听。


见对方捧着天地岁过来，梁辛就大概猜到了些端倪，不过听到大司巫的亲口确认，也还是让他神情一喜！


拓穆颚布苏是先祖麾下大将，同时两人的关系亲近，彼此引为兄弟，梁一二当年所有事情都不瞒拓穆。


而拓穆的记忆，也是梁一二请厉害巫士出手，施法催眠、加以封印的，这件事背后的深意，实在难以理解，根本就没有去揣测的余地，想要解开谜团，就得先给他回复记忆再说。


所有人都能明白，拓穆的记忆，与梁一二当上九龙司指挥使前的经历，有着重大关系。


欣喜同时，梁辛也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了，等上一阵，却始终不见拓穆开口，忍不住低声问了句：“拓穆前辈？”


拓穆终于缓缓开口：“梁磨刀，我且问你，那些陈年往事，你真的要听么？”


因为有着梁一二这一层关系，拓穆虽然性子古怪，但是在凶岛时，和梁辛聊天总会透出一股亲近劲，可是此刻，他的声音冷漠，语气平淡，完全不同以往。


不等梁辛开口，曲青石就接口道：“前辈的话，问了等若没问，老三又怎么会不去听。”


几乎与此同时，长春天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笑道：“内伤未愈，坐不住了，休息去！”


长春天为人精明，到现在哪还能看不出，拓穆要说的事情，怕是不怎么好听，多一个人知道，梁辛没准就会多一份尴尬，再换个角度而言，秘密就是‘麻烦’，他才不会去寻这个麻烦。


长春天不仅自己走了，而且还请跨两兄妹给自己‘护法’，后者大是不甘，但是被老蝙蝠一瞪，也就乖乖离开了。


从不理会外事的大司巫，笑容古怪地留了下来；宽袍大帽的怪人，黄金面具在篝火映衬下，显得有几分狰狞；恢复记忆的拓穆又一反常态，语气冷漠……草原上的气氛陡然诡异了起来。


梁辛和曲青石对望一眼，都能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头。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此刻，从距离众人不算遥远的地方，陡然炸起了一声巨响。


毫无征兆，却响彻乾坤，大地都被震得狠狠一跳，梁辛面前的那堆篝火，竟被巨震掀飞到半空。


何止篝火，还有酒坛、大汉、牲口甚至帐篷，目光所及，所有的一切统统被巨震掀起！梁辛经历过无数恶战，身体探知又远超旁人，能够明明白白地出‘算’出，就凭这一响、这一震，其间蕴含的力量，比起大小活佛的三蛮猛击犹有过之。


梁辛应变极快，身形一转如风而去，稳稳搀扶住不远处刚‘飞起来’的老娘，同时曲青石也去跑去接下了自己的爹娘。


而那些逗留在此处的观礼宾客可就没那么好运了，直直飞起一丈有余，继而重重拍落地面，也幸好草原上土地松软，再加之草原牧民身体结实，都摔得狼狈不堪，但总算没出人命。


循着响声起处望去，只见一黑一白两道粗豪光芒扶摇而起，仿佛两条巨蟒，彼此缠绕、撕扯着，声势浩大越升越高，一路直冲苍穹！


异响、异象，惊呆了包括大司巫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愣愣站在原地眺望……直到片刻后，异象消散，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是、是新人的喜帐？”，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两道煞气冲天的起源处，在大司巫黄金帐篷以东三里，正是柳亦和青墨的喜帐。


这还了得，曲老二梁老三都一惊而醒，额头上青筋直蹦，口中引声长啸就要赶去驰援，不料人还未动，喜帐出就传来了一声雷霆般的大吼：“都别过来，谁过来杀谁！”


听嗓音正是柳亦无疑，但……但他的声音未免太大了些，堪比天劫狂雷，从空中滚滚而过，比起刚才的那声巨响也毫不逊色，以柳亦的修为，就算他声贯真元，也决计喊不到这么响亮。


梁辛如何能放心的下，也纵声问道：“老大，没事？”


“没事没事，好得很，老二老三，助我清场，莫让别人靠近！”柳亦的回应声动千里。随即又压低了些，但方圆百里之内仍清晰可闻：“别傻愣着了，快穿衣服！”


“你小声……啊！”青墨叱喝响起，一开口也仿佛怒雷激荡，明显丫头也被自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小、小不了，这他妈怎么回事。”柳亦抱怨地惊天动地。


一对新人先后开口，梁辛等人宽心之余，却也更加疑惑了，谁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看来就连青墨和柳亦也在纳闷着。


梁辛等人面面相觑，人人神情惊疑，突然间，小汐扑哧笑了下，马上去忍、没忍住，又笑了、再忍……干脆不忍、也实在忍不住了，先是咯咯的轻笑，很快就变成了大笑，而且是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全没有一点端庄的发生大笑。


梁辛、曲青石、宋红袍郑小道又憋了片刻，终于也都再忍不住了，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个个都乐得东倒西歪，先不管到底有什么古怪，洞房到‘天崩地裂’的，就只柳亦一家！


柳老大和曲小四的喜事，也真真配得上‘不同凡响’这四个字了……


老蝙蝠也在笑，而且笑得比谁都欢畅，更比谁都忘乎所以，甚至在狂笑中，竟一把扯掉了假脸，随手抛到了地上。


面具落地，笑声也戛然而止……


惊愕之中，梁辛等人闪身而至，护在了老蝙蝠身旁，以防大司巫暴起发难。


一对新人衣衫不整地跑了过来，小两口都快疯了，洞房花烛温玉软红，自有一番缠绵相悦，没想到才刚完事还不及起身，两人就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猛地从自己身体中炸散开去，直接把喜帐给崩碎了，跟着两人头顶一个升乌光一个跃银芒，身体中的蛊元巫力乱成了一团……


手脚酸软好歹穿上了衣服，急匆匆地赶来，本来想说什么，可一见老蝙蝠除去面具，就以本来面目傲立于草原，小两口同时惊呼了一声！


咕咚一声，青墨拉着柳亦一起跪倒在大司巫身前，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是还不等她开口，大司巫身形一飘，绕过了她，青墨不敢追上去，就在原地转向，小心翼翼地跪对师父。


大司巫对青墨毫不理会，径直来到老蝙蝠面前，西蛮蛊、北荒巫，两大魁首四目相对。


大司巫一言不发，老蝙蝠犹自狂笑！


而后，四周巫风大作，众多巫士自半空现身，隐隐合围，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老蝙蝠的身上，彰显敌意，只等首领一声令下，便是一场大战了。


这个时候，那个佩戴黄金面具之人，走上几步，伸手按住了大司巫的肩膀。


而大司巫周身凝结的阴冷煞气，也随着此人的轻轻一按，尽数消散无形，大司巫也瞬间放松了许多，姿势没变，表情没变，但气势变了，和老蝙蝠再对望了片刻，终于退开了几步，对着半空里的巫士挥了挥手。


众多巫士撤去巫风，跃回到地面上，却并未就此散去，而是尽数回到首领身后。


而老蝙蝠在大笑之后，也不去理会大司巫，径自望向柳亦：“小子，还记得天地蛊，懒虫蛊之说么？”


虽然在和媳妇一起跪大司巫，可柳亦的师父是老蝙蝠，师父说话，他自然要应，身子一挺就要站起来回话。不料老蝙蝠一挥手：“先跪着说吧，反正跪他你也不吃亏！”


柳亦雷霆般的‘哦’了一声，接着师父先前的问题答道：“弟子记得，师父说过，西蛮前辈穷尽心机，始终无法破解懒虫蛊的用法，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个机缘极大的巧合，这才参破了这道戾蛊……那个机缘，是、是、是结婚？”


‘结婚’两字，柳亦恍然大悟，声音更大得震撼四野，狼逃马跳……


柳亦此刻身体酸麻，燥热难当，说话时声音完全无法抑制的‘惊天动地’，只能勉强跪在这里和师父说话，至于体内的蛊力，全然感觉不到。青墨的情形也和他差不多。


不过说完之后，柳亦自己也觉得不对劲，‘结婚’和‘机缘极大’，实在差的有些太远。


老蝙蝠却点了点头：“结婚？也算沾边！不过，是和死人结婚！”


远古时，巫蛊本是一家，不分什么西蛮北荒，而再向上追溯，最初时，却只有蛊，没有巫。


那时西蛮已经摸索出以‘蛊血’饲养‘懒虫蛊’的办法，但是如何才能让其觉醒，唤出这道蛊的真正实力，还是个绝大的难题，数不清的蛊术好手殚精竭智，穷尽数千年，始终未解。


直到后来，一个身带‘懒虫蛊’、叫做蚩裂的西蛮高手……结婚。


一对新人情投意合，西蛮族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为两人祝福，不料天妒佳偶，就在大喜当日，新娘突遭意外，死于当场。


这下乐极生悲，可是蚩裂却执意要把婚礼办下去，就算她死了，他也要娶！


虽然所有人都笑不起来了，但这场喜事还是继续了下去，直到将两人送入洞房。


“至于后面的事，既有些恶心了，”老蝙蝠怪声笑了起来：“一人一尸入了不仅入了洞房，而且蚩水裂还真的睡了他的死人新娘……”


而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和柳亦、青墨情形相同，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新房炸碎，所有西蛮族人都被惊动，而更让他们惊骇欲绝的事情还在后面：新娘活了！


三天之后，一对新人平添大力，新郎体内蛊力觉醒，得天地呼应；新娘得阴丧真身，煞元磅礴。


新娘是阴丧身，修习不了上乘蛊术，但是她有一身神奇的阴鬼丧术，由此又在西蛮奇术中，创出了丧巫道，传承、发展之下，丧巫道逐渐壮大，与虫蛊道并驾齐驱，才真正有了巫蛊之说。


最关键的是，西蛮高手也由此破解了唤醒天地蛊的办法：阴阳婚！


不过阴阳婚，也不是带着天地蛊随便睡个死人就能成术的，一对新人必须要情投意合才行。


误打误闯，找到了天地蛊觉醒的方法，再之后西蛮高手才逆推出其中的道理，‘天地蛊’是特殊蛊，这条蛊虫不采星力，就是应运中土天地而生、而活，它的力量中阳元旺盛到无以伦比，但独阳不活，非得有真阴调剂，阴阳交融，才能唤起这份力道。


阴阳交融，不仅是‘鬼新娘’的真阴激发了天地蛊的元阳，同样，天地蛊中的胜阳之力，也让‘鬼新娘’脱胎换骨，聚敛煞气，凝结真身……而促成阴阳交融的，就是新人之间至真的那份心心相映、或者说……执念！


对天地蛊觉醒的道理，老蝙蝠只是一带而过，并未过多解释，反正说得深了，柳亦两口子也听不懂。


梁辛在一旁听着，一想到‘阴阳婚’，就觉得从后背往脖子上窜凉气，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曲青石，用唇语无声道：“听上去怎么、怎么这么扯呢？”


小白脸神情不变，好像没看见梁辛的‘话’，不过片刻后，传音入密，二哥的声音在梁辛的耳中响起：“不是一般的扯。”


老蝙蝠说得口干舌燥，接过琼环递上来的酒坛，仰头猛灌一起，跟着随手把酒坛丢开，望向柳亦问道：“现在。你明白了？”


柳亦愣愣地点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敷衍。


老蝙蝠却不依不饶，又追问道：“真的明白了？”说话同时，又举目望向大司巫。


青墨一头雾水，拉了拉夫君的袖子：“啥意思，明白什么了？”


柳亦苦笑：“我哪知道，身上脑中早都乱套了，啥也想不到。”


两口子的‘悄悄话’震裂长空，梁辛捂着耳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第364章 巫秀蛊煦


柳亦跪在地上，耳朵里轰轰乱响，浑身酸麻，难受得不行，再加上‘洞房突变’，本来一副精明心思此刻彻底散掉了，脑子里乱成一碗糨糊，全不知该怎么去应师父的问题。


这个时候，跟在大司巫身旁的、却始终不曾说话的‘黄金面具’迈步而出，裹挟着一身怪味走到小两口身前，先伸手将两人搀扶，跟着开口道：“有三个关键，弄清了，你就明白整件事了。”


金面具一出声，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微微皱眉，此人声音嘶哑难听，却还带着一股尖细调子，好像一个刚刚吞下火炭的老太监，在费力说话似的。


柳亦顾不得金面具‘难闻难听’，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前辈指教。”


“第一个关键，唤醒天地蛊的夫妻，在巫蛊弟子中的身份和象征。”金面具竖起了一根手指，他的手也包裹在羊皮手套中，全身肌肤无一处暴露在空气中。


远古时的一场阴阳婚，让天地蛊觉醒，其中那位蚩裂由此获拥大力；而他的‘鬼新娘’也凝煞阴身，更是丧巫这一道的创始之人，所以蚩水裂夫妇，被族人奉为：巫母蛊魁。


柳亦要不是身子烧得实在难过，肯定会纳闷插句：母对魁，这称呼不对称……


后世巫蛊弟子将蚩水裂夫妇奉为神祗，而再之后得到、唤醒天地蛊的小夫妻也身份尊崇，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巫秀蛊煦。


天地蛊无法饲养，罕见难寻，所以巫蛊族中，有‘巫之秀、蛊之煦’的时候不多，但是造化使然，只要族中出现‘巫秀蛊煦’，族中便会有一个百年之上的繁荣盛景。


由此巫之秀、蛊中煦这两个称呼，虽然并不代表什么权力，但是地位崇高，这对夫妇一现身，就说明巫蛊弟子的好日子来了。


秀为秀水，煦指煦风。秀水煦风，和暖盛世。


除了老蝙蝠、大司巫这寥寥几人，就连那些资深大巫都不曾听说过有关天地蛊、巫秀蛊煦这些古时典故，所有人都凝神听讲。


说完了第一个关键，金面具停顿了一阵，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个关键，巫蛊分道扬镳后，当时的巫主曾说过一句‘若要巫蛊归一，除非蛊家衣钵得煦，而巫家传人见秀。’”


古时巫蛊同族，本是一家，都在西蛮之地休养生息，可后来丧巫道从中剥离了出来，这才有了现在的西蛮蛊、北荒巫的格局。


对于巫蛊先祖间的恩怨，‘金面具’一带而过，只是提到分家之事错在虫蛊道，待巫士们离开后，蛊道的大首领后悔莫及，曾经亲自来草原找到巫主，想请他们再回去，巫主只淡淡地回了一句‘除非蛊家衣钵得煦，而巫家传人见秀’。


这是一句决绝之词，就算西蛮蛊家能够再找到新的天地蛊，北荒巫的衣钵传人、历代大司巫门下也绝不会有人去给他们做‘鬼新娘’，何况，唤醒天地蛊的前提，除了阴阳婚之外，还必须是两情相悦。


第二个关键说完，‘金面具’并未急着再说下去，而是转头望向了大司巫。后者居然笑了一下：“你说吧，无所谓的。”


金面具点了点头，目光一转，又望向了青墨：“第三个关键，拜那头老蝙蝠所赐，你师父是个鬼。他的法身早丧，靠着巫法中的法门，凝煞真身，才勉强‘活’了下来。当初你被送来的时候，生机将断，你师父舍了三成修为，以纯厚阴元给你洗炼身体，重塑经络，不仅让你保住了性命，还因祸得福，得了一副不错的阴丧真身。”


金面具顿了顿，声音忽地低沉许多：“阴丧真身，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么？”


之后也不等青墨回答，他就笑了起来，径自道：“便是说，单从身体上看，你是个死人！”，跟着伸出手，虚点柳亦和青墨两个人：“所以，你们两人的喜事，也能勉强算得上是阴阳婚了。”


说到这里，或许青墨还有些迷糊，可柳亦哪还能不明白！


三重关键，倒推而起，柳亦和青墨两情相悦，又是阴阳婚，喜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老蝙蝠一清二楚，从他收柳亦做西蛮衣钵传人开始就算计着这一天了……洞房一进一出，巫秀蛊煦重现天下，其中巫秀为丧物传人，而蛊煦继承了虫蛊道衣钵。


前辈巫主的决绝之言得以应验，从此巫蛊合一，再不见北荒、西蛮之分，天下只有巫蛊传人这一个字号。


而‘巫秀蛊煦’是祥瑞之兆，合一后的巫蛊家，必会有一番盛世美景！


金面具笑了起来，目光一转望向老蝙蝠：“我只道缠头老爹残忍暴虐行事冲动，直到今天才明白，传言不实，天下人都小看你这头蝙蝠了。”说着，又踏上几步，来到老爹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与之四目相对：“当初你毁掉大司巫的法身，让他变成鬼，就算着这一天了吧？”


“当时也没太怎么仔细计算，总之先大司巫变成鬼，有备无患吧！”老蝙蝠桀桀而笑。


老蝙蝠继承蛊术衣钵的时候，西蛮蛊道早已凋零，不过他的机缘不浅，找到了前人梦寐以求的‘一家三口’，只可惜，老蝙蝠从不把男女之情当回事，少了两厢情愿这重执念，他一辈子也没机会让天地蛊觉醒。所以他只将日月双蛊炼化为本命蛊，另外那一枚懒虫蛊当然也不能踩死了事，被他养在了体内。


等炼化好本命蛊之后，老蝙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上草原，坑杀大司巫。他知道以大司巫的修为，在依靠巫术中的神奇法门，死不了，但是会变成鬼。


老爹害大司巫变鬼，的确是为了让‘巫蛊重新归合一族’而做得准备。


先让大司巫变鬼；再找个重伤的女娃去给他疗伤；再让自己徒弟去讨女娃娃欢心；然后小两口结婚、洞房、大爆炸……不过老蝙蝠在几百年前做出这一连串的‘算计’时，除了第一步之外，后面的事情他全不知该怎样才能实现。


先不去管其他，都把大司巫变成个鬼再说，有备无患就是了。


而后的事情，所有人都能想得通，‘半个朋友’现身镇山，老蝙蝠闻讯赶来相见，最终却缘锵一面，不料意外得知了有个女娃娃被大司巫救了，而女娃娃的黑胖子心上人就他在眼前……


其实，巫蛊分家数不清多少个千年了，老蝙蝠也好，大司巫也罢，都只看重自家的传承，早都不把远古时巫蛊同族的盛景放在心里了，现在也挺好，能不能在让两族合一，无所谓。


但是以老蝙蝠的桀骜，在得知前代巫主以决绝之词回拒西蛮先祖的往事后，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服气，千百年里憋着劲就要给北荒巫一个‘好看’，别说‘北荒巫见秀西蛮蛊有煦’，你就是要‘纸里包火’、要‘火上种花’，我也包给你看，种给你看。


这一记耳光他要不扇回去，他死都闭不上眼睛……弄出这一大堆事情，就是要替西蛮祖宗把这口恶气吐出来。这倒真应上老蝙蝠的性子。


事情一清二楚，三兄弟现在也都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柳亦和师父抱怨自己修为太低时，他都会说上一句‘都等办了喜事再说’，洞房这一进一出，除了巫蛊合一之外，还有个‘功力大进’啊。


梁辛最近‘悟道’悟得自己都有些魔障了，在弄清楚了事情经过之后，自然而然就去追究那一线因果，继而又感慨良多：干爹‘欠’了老蝙蝠一个弟子；老蝙蝠的‘有备无患’；自己以无心瓶换来大司巫出手救丫头青墨；干爹在官道上大包大揽，替柳亦和青墨订下婚事；老蝙蝠赶来探望半个朋友……一件又一件事情，看似毫不相关，实则环环相扣，最终连成了一串因果，应在了柳老大和曲小四身上，变成了他们的大造化，又是一个大大的‘想不到’！


看他愣愣出神，小汐知道他又神飞天外‘跑去悟道’了，少女无奈苦笑，现在也还真有些担心了，担心梁辛会慢慢变成个傻子……


小汐不知道，与修士参悟不同，梁辛并不是要去找出一个答案、或者悟出一个道理；而是在追逐一种‘态度’、一个‘总结’。


两者都需冥思苦想，但是修士悟道，求的是‘公理’，适用于天下，适用于一切，所以会有对错之分。它是一道题，一道有着标准答案的谜题，悟道之人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入题，一定要心静如水，不能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梁辛的悟道，只是针对自己的生活、生命，它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道菜，而梁辛不仅是大师傅、还是食客，甚至他自己还是食材、是那道菜本身，他早已置身其中，去品味酸甜苦辣。


也就因为梁辛的‘悟道’，只与他自己有关，所以他会有强烈的感情刺激，越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他在感悟的过程里，感情调运得也就越充分，而感情澎湃、激扬，在达到极限时，就会成为‘执念’！


眼前的事情，直接与梁辛最关心的两个人有关，由此而来的‘感悟’，也比着平时的胡思乱想要更强烈的多，更‘有效’的多。


由干爹大仇得报而起，再由柳亦和青墨惊天动地的洞房花烛而更进一步……这是梁辛的机缘，他愣愣出神得‘正是时候’！


幸好小汐不是琅琊，见梁辛发呆，她担心，却不去打扰；要是琅琊的话，或许早都找出许多不相关的话题，拉着梁辛东扯西扯，来给他宽心分神了。


……


新力成形需要三十六个时辰，小两口现在还觉不得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愣愣站在原地，一阵脸红，一阵窃喜，一阵心慌来着。


还是金面具，望向大司巫开口：“给巫秀蛊煦找个清静些的地方吧。”


对此人，大司巫几乎言听计从，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巫士低声交代了几句，巫士领命，对着一对新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金面具又转回头，对柳亦和青墨说道：“三天里，什么都不用做，体内真元有什么变化也全不用理会，守住心神就好。”


柳亦望向老蝙蝠，后者也痛快点头，笑道：“放心去吧，老鬼还不至于偷偷摸摸把你杀了。”


一对新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由几个巫士带着飞起。


老蝙蝠放心，曲青石和梁辛可不踏实，不过还不等梁辛开口，长春天便已腾空而起，笑呵呵地说了句：“前阵受了伤，真元躁动得很，刚好随着他们一起去静养几天。”在大司巫刚来的时候，长春天就拉着跨两兄妹离开，可随后喜帐‘大爆炸’，惊动整座草原，他们几个生怕出事，立刻归队。


在长春天身后，还跟着跨两兄妹，两个生苗干脆连说辞都懒得找，摆明了就是去做保镖的，三人一起，随着巫士和一对新人，向着草原深处飞去。


待一行人离开后，老蝙蝠又把目光转回到金面具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了半晌，这才迟疑开口：“草原上除了大司巫之外，还有人对巫事蛊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是……娜仁托雅？”


除了大司巫的师姐娜仁托雅，天底下还有谁能通晓恁多巫蛊往事，能让大司巫言听计从。


金面具咦了一声，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老蝙蝠却皱起了双眉：“真是你？现在……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早年曾与娜仁托雅见过几次，记得对方是个瘦小女子，全不像现在这个‘轮廓’，嗓音也更差得离谱。


娜仁托雅低声一笑，并未回答。倒是一旁的梁辛恍然大悟，之前青墨就曾说过，对拓穆的催眠复杂之极，看手法多半是师姑所为，凭着大司巫的手段都难以解除，现在娜仁托雅回来了，有她出手，拓穆的记忆封印自然得以开解。


见对方不答，老蝙蝠也懒得去追问，把话锋一转，直接去吩咐大司巫：“从今天起天底下就没了北荒巫这个字号，记得传令下去，告诉你那些手下，以后再打架，要报‘巫蛊传人’的名号，你要不愿意改字号、还想接着当‘北荒巫’也无所谓，只要说上一句‘北荒巫先祖巫主的话，就是个屁’便可……”越说老头子就越得意，话没完又复哈哈大笑起来。


大司巫脸色焦黄，闷哼一声。


随着一声闷哼，草原静夜倏然阴冷起来，一阵阴风从他脚下席卷而起，继而冥冥之中鬼哭声大作！


大司巫越生气，老蝙蝠就越高兴，一双老眼都已经笑得开不见了……


娜仁托雅这次没再站出来劝解，虽然她是师姐，但北荒巫的衣钵落在了大司巫身上，真正的大事都要他来做主，娜仁托雅只会去支持，不会去干涉。


对峙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大司巫终于还是没出手，沉声道：“先祖的出口之言，做晚辈的自当遵从，绝不会背信，你放心便是，从今日起，天下再没有北荒巫这三字。不过，你害我肉身丧灭这桩事，总要有个算法。”


老蝙蝠撇嘴，满脸不屑：“怎么个算法，你说出来听听！”


“巫秀蛊煦重现人间，巫蛊也成了同门，由此我才未对你出手。”大司巫的声音，干枯得都能听出几道裂璺：“但你毁我的法身，却要还来。你用什么法子与我无关，总之，下次来草原的时候，带一具仙兽尸体过来吧！见了尸体，我当传书天下各大门宗，通告天下，巫蛊合一。哪个再和炼蛊的找麻烦，就等着被巫家炼化成尸煞吧！”


大司巫的条件并不高，但是最后一句话，又狠狠戳了老蝙蝠的肺管子，明摆着就是虫蛊道不成势了，由丧巫道来撑腰……


老蝙蝠冷笑：“仙兽尸体？何须向我求，青墨儿手上就有两个麒麟蛋蛋，你是她师父，找她去要啊……恩，用麒麟蛋炼化身外身，炼成之后，就是身外身个蛋！”


大司巫勃然大怒，老蝙蝠寸步不让，他没了修为之后，倒比着原来更蛮横了。


梁辛在‘悟道’，眼前发生的事情都不入脑，全然无动于衷；小汐、郑小道等人全然说不上话；小活佛巴不得赶紧打起来；幸亏还有个曲青石识大体同时也有些分量，赶忙挡到两个老头子中间，好一番劝解，把奉上仙兽尸体的事情一力承担下来。


曲青石借着青墨喜事的由头，刚给草原送了难以想象的重礼，按照长春天的说法‘他拔秃了麒麟岛’，大司巫不好对他发火，又得了奉上仙兽的承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而老蝙蝠这次扬眉吐气，是大大的赢家，自然也不会再没完没了地追究下去……


西蛮北荒联姻，良辰美景洞房飞天，惊得草原变色，不过到最后，总算是个和美收场，大司巫恪守先祖之言，对老蝙蝠的宿怨也不再追究；巫蛊合一的大势已成，虽然天底下也没啥‘蛊’了；而最值得欢喜的，就是柳亦和青墨的修为，将会于三天之后突飞猛进！


‘洞房’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大司巫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望向了犹自走神的梁辛，冷声道：“醒来吧，该你了！”


曲青石皱了下眉头，没去深究大司巫的话，而是走上前唤醒了自家老三。


梁辛一惊而醒，急忙收敛心神，招呼众人重新围坐于篝火前，前面的纷乱结束，下一件事，就是请天地岁中的拓穆，讲一讲有关先祖的往事了。


在梁辛出言相请之后，拓穆却仍沉吟着，好像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并未直接去提梁一二或者自己，而是很有些突兀的说出三个字：“须弥樟！”

第365章 想飞仙么


苦乃山，横镇中土西陲，绵延数千里，山中既有洞天福地，也有恶穴丧岭，其中有一片荒芜之地，方圆三十余里，界内虽然也是草木繁茂，但是稍加留意就能察觉到，花草也好、树木也罢，都没有一丝生气可言。


草木还是草木，只是气氛古怪，仿佛这些大树小草，都是被祭奠死人的那种扎纸裁剪成形，最后又被涂上了绿漆……而此间的山，也毫无棱角可言，放眼望去，都是一座座高达千仞的巨大丘陵，好像放大万倍的坟包。


方圆三十里，加起来，一共九座大丘。


最近苦乃山不太平，自从‘异宝现世’的传言散出，数不清的修士涌入大山，也有过不少人探访到此，有的转了一圈，觉得如此阴森之地，绝不会生出什么宝贝，也就离开了；另外一些人却不肯罢休，试图挖掘大丘……所有试图挖掘的人，都死了。还不等他们的法术、法宝触及丘陵，必会有一道凌厉神通无声闪过，每个在场之人都被无情击杀。


草原上，阿巫锦的喜帐被炸上天的时候，在苦乃山这片阴戾之地中，忽然空气晃动起来，大群白袍道家弟子现身，为首之人是个口歪眼斜、双耳不见、一只胳膊上还裹满绷布的侏儒老道。


侏儒老道的身上散出浓浓地药味，显然还有重伤在身。他这身伤都是拜梁磨刀所赐……指夕道，闻风。


指夕道众人之中，除了侏儒闻风外，还有个道士分外惹眼。此人看上去相貌平常，大致六七十岁的年纪，没什么特殊，但他实在高得离谱，身材盈丈，怕是比着谢甲儿还要高出一头有余。


除了高，他还瘦得惊人，一身道袍罩在他身上，空荡荡地随风飘摆，任谁都要情不自禁地担心，下一刻老道就会变成一只风筝，被风吹跑了……


指夕道大群高手才一落地，不远处又是一阵金光乱颤，一批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大小胖子，在掌门秦痩的带领下，阔步走出。


秦痩一见闻风的倒霉样子，立刻来了精神，大声道：“听说你让梁磨刀给揍了，啧啧，脸都歪了……”


说完，大胖子笑了几声，见闻风不搭理自己，又凑近了几步，低声道：“问你个事，两只耳朵没了，是听得更清楚了，还是啥都听不到了？”


闻风嘴角一抽，露出个笑容：“想知道？自己撕下来试试，你要下不去手，大可找贫道帮忙。”


秦痩一本正经地应道：“不劳师兄动手，等我真不想要耳朵的时候，我就去找梁磨刀，他手艺比你熟！”说完，大胖子哈哈大笑。


正大笑着，指夕道中那个瘦高老道，身形一飘，来到秦痩跟前，对着他低头冷笑：“小辈，舌头发痒，干脆拔掉好了。”


秦痩看了看眼前这个‘用一根手指就能戳折的竹竿’，强忍笑意问道：“你是哪位？”


“指夕，回寰。”瘦高老道应道。


秦痩明显被吓了一跳：“寰字辈？”说着，转目望向闻风：“是你的、你的……”


侏儒闻风笑得一团和气：“太师叔，是我的太师叔。”


闻风的太师叔，怕是千年前的人物了，比着老蝙蝠还要大得多。其实在天门里，年岁大也没什么了不起，年岁大不代表修为就高，至少不会比着那些六步大成的掌门更高，否则早就飞升去了。


但是辈分毕竟摆在那里，天门同气连枝，秦痩挪揄闻风毫无顾忌，可遇到长出两辈的师长，也不能太过分，大胖子当即嘿嘿一笑，好像没事人似的，兴高采烈地对着回寰喊了句：“小子秦痩拜见见过太师叔！”


大胖子不拿脸皮当回事，谁真去跟他较真谁就是个傻子，回寰冷晒一下，折返掌门身后，闻风也再去纠缠什么，对着秦痩笑道：“你还不晓得，咱们布下的这座大阵，阵图便是太师叔传下的。”回寰老道是指夕道中现存的辈分最高之人，年轻时资质绝顶，远胜同辈师兄弟，本来是那一代弟子中最有希望破道之人，但是因为痴迷阵法，耽误了修行，以至基础都打得不稳，到现在才将将突破六步中阶，论起打架的实力，比起秦孑恐怕也强不了多少。


秦痩更是吃惊了，他只道这道阵图是指夕道的家底，没想到居然出自回寰之手。


回寰看出他的诧异，语气淡漠地应道：“早年游历时，机缘巧合，找到了一座‘逐鹿丘’，胡思乱想里，就依着大丘的气势，设计出这座阵法，本打算用来对付谢甲儿，没想到等阵图完善了，天下早都太平了，更没想到，它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逐鹿丘’，便是这些人头大丘了。


数千年前，中土乱世中，曾有一路血腥诸侯，每场大战之后，无论死活都会斩下敌人的首级，凝铸成大丘，用以彪炳战功，震慑敌人。


到最后这路诸侯真就统一了中土，不过前后也做了十年天下，就因其残暴引来全境暴动，最终烟消云散。


旧朝崩塌而逐鹿丘犹存，回寰就靠着逐鹿丘，设计成现在苦乃山中的这座大阵。


九座逐鹿丘，数百万颗横死之人的首级，其间蕴藏的戾气何其惊人，可回寰的这座大阵，却并非利用戾气凝化杀人尖刀，而是以之为‘引’，引更大、更可怕的杀劫入阵！


大阵的威力惊人，同时催动起来也复杂的惊人，不仅需要众多高手，还需要阴阳五行一共七个大类、数百道法术，绝不是一个门宗就能施展的，否则只凭着这座阵法，指夕道就能成为‘天下第一’了。


这次调动起来的，不止在中秋之战中现身的五座天门，就连遭受重创、已经半做归隐的荣枯道和卸甲山城，也尽起精锐加入其间。


秦痩与闻风随口闲聊的时候，逐鹿大丘之间流光纷呈，其他几家天门首脑，也先后赶到，见面之下自有一番寒暄。


七座天门尽数到齐，承天道敢当先踏出一步，对其他人笑道：“我这边的差事已经办妥，七十九窟都已传令，大队弟子在敝宗长老护送下启程，七日之内集结完毕。”


就连离人谷都不知道‘七十九窟’，这是其他几座天门的默契……


修士都是人，修真门宗无论大小，门下弟子也都是从凡人中来，每一座天门平时都有不少好手在人间穿梭，从凡人中挑选门徒。


其中，那些资质绝佳的娃娃，都能够直接进入门宗，得到最好的资源和教导；可‘上上之才’毕竟只是极少数，除此之外，还有大批有资格修行，但却不够格进入天门修炼的少年。这些少年，天门也不会就此放弃，更不会把他们送给那些小门宗，而是将其集中起来，也指派师长，引他们进入修行道。


这一部分弟子中，除了特别出色的，绝大多数都不会被列入门墙，穷其一生都会在天门为他们选定的深窟中修炼、参悟，算起来，他们才是天门真正的‘附庸’。


虽然资质不够太出色，但是被送入七十九座深窟的弟子，胜在数量众多。同时以天门手中掌握的资源，积年培养下，实力也着实不俗，比起九九归一犹胜一筹。


上一次中秋之战，天门调动了万多名普通门宗的修士结成相见欢；这一次，在逐鹿丘大阵外，他们仍要再布置一座人数更多、威力也更磅礴的相见欢，可‘苦乃山有宝’的传言决不能被揭穿，由此天门调用了这一批窟中弟子。


七十九窟，三万修徒，实力以四步、五步为主！


敢当交代过自己这边的差事，又望向秦痩，对大胖子，敢当也不依道家礼节，笑着问：“老秦，娃娃们那边没问题，您这边……”


秦痩大手一挥：“放心，我这边绝不会出差错！老九，过来！”


小胖子老九，正在看树……


一年多前，秦痩、老九与日馋那几位大首领，在轱辘岛与妖僧和‘口袋’打了一场恶仗，当时伤得太重，两人双双昏厥，等再醒来时，他们已经置身于中土间一座无人荒山中，想来妖人们还有些义气，没直接把他俩杀掉了事。


秦痩看着粗鲁实则心细，事后曾检查自己和老九，以防妖人偷偷给自己种下什么妖法禁制，仔细查过确认无碍后才放下心来。可自那之后，老九一见到树木花草，就打从心眼里觉得那么亲切，就连他自己也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听到掌门召唤，老九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转头望向秦痩：“掌门放心，绝不会误事。”


秦痩满脸不耐烦：“跟我大包大揽有个屁用，不放心的不是我，是他们，你自己和他们去说！”说着，小棒槌似的手指扬起，一点不客气地去指另外几家掌门的鼻子。


老九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还是顾回头走上前替他解围，对着其他天门首脑施礼道：“诸位前辈尽可放心，我家九弟以法身入神剑，神通一旦发动起来，他自己便是威力绝大的仙剑，足以将相见欢发挥到极致！”


两年里，天门不只经营苦乃山中这一座法阵，同时还耗用大量精力，对相见欢做了修改。


以前的相见欢，只是将众人的力量合在一起；而修改自后，一座相见欢，就仿佛是一个高手，诸多劲力在汇聚之后，形成的不再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而是类似于修家高手灵元真气。修改前后，其间所差的便是：力量，只能够轰出去了事；而灵元真气，能够激发法宝之力。


这就仿佛，前者只是将千钧之力，凝结做一拳击出；而后者将同样的力道化作真元，去催动法宝，从而让杀伤再成倍提升。


老九，就是那件‘法宝’了，或者说，他就是相见欢的刺！


秦痩对自家的差事全不当回事，不等顾回头再详细解释，就把他轰回身后，继而直勾勾地望向鉴火道，搓着手心问道：“带来了么，快取出来瞧瞧！”


鉴火道熔心老道一笑，指诀晃动，从乾坤袋中噼里啪啦地抖出一堆‘废铜烂铁’。


倾倒过铜铁碎片之后，熔心并不停手，又从袋子中取出了七八块‘碎石’。


秦痩从一旁看着地上的‘废铜’和‘碎石’，泛着油光的胖脸上尽是心疼之色：“神仙之器、乾坤异宝，可惜，早就碎了，碎了啊！”说着，又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慨叹：“就算是碎片，能看一看也过瘾！”


熔心老道取出的，是两件上古神器的残骸。


其中那堆‘废铜’是一盏方鼎，唤作‘噬灭雷鼎’，完整时能够唤起磅礴雷霆，奔袭千里之外，所过之处尽化焦土，莫可御之；那几块碎石，拼凑完整的话则是一轮石盘，唤作‘南斗星盘’，施展时能够接引南头六星之力，匡护主人，是绝佳的防御法器。


这两件宝贝都曾在远古时威震天下，名头远在玲珑玉匣之上，是真正的仙家神器，就算比起神剑诛仙，也毫不逊色。


不过它们也早在远古时就会摧毁成碎片了，到了现在早就再没了一丝半点的威力。


这次取出来，不是天门有办法能让它们恢复威力，而是要接它们来‘诱敌’。


宝物被毁，威力消散，但残骸之中，还保留了当初炼化成形时收敛的祥瑞之意，天门要通过秘法来还原出这份气息，借以营造‘天材地宝’现世的假象。


届时祥瑞气息非同凡响，怕是比着典籍是上记载的每次‘异宝出世’，都会更有气势，天下修士都会为之疯狂，天门不信日馋妖宗能够沉得住气。


不过，连九九归一都不知道这是做陷阱，到时候怕是会有不少‘同道中人’，会陷入此间杀阵，做了枉死鬼……为了诛妖辟邪，也实在顾不了那么多吧！


本来如何诱敌，对天门而言是个大问题，想来想去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最后还是熔心老道，突然想起自家门宗里还收藏着这两件神物残骸，同时他们的烈火之术能够唤醒其中的祥瑞气息，这才算是解决了这个麻烦。


侏儒闻风望向熔心：“还原出宝物中的祥瑞意气，需要多少时候？”


熔心老道应道：“短则三五天，长则十余日，具体说不太好，不过，总不用等太久。”


闻风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起来：“邪道妖人，命不久矣！”


话音落处，其他几家天门首脑，也一起展颜而笑，只有秦痩唉声叹气，蹲在熔心脚旁，翻来覆去的扒拉着废铜、碎石……


……


天门魁首在苦乃山深处欢笑之际，梁辛正在草原上皱眉头。拓穆突然提到‘须弥樟’，搞得他一头雾水。


曲青石也不明白拓穆的意思，问道：“还请前辈详解。”


“我见过梁磨刀身上有须弥樟，当时不认识，现在却能想起来了。既有须弥樟，即便不是离人谷的弟子，也会和离人谷有着莫大渊源。”茅吏的声音虽然谈不上洪亮，但吐字清晰、显得中气十足，看来不仅恢复了记忆，而且元神还得到了不错的滋养，全不像在杂锦孤峰下那样说一句、喘三喘那么疲败。


也不等梁辛回应，拓穆又继续道：“既然和离人谷有渊源，应该听过说，离人弟子之中，有一个叫做‘茅吏’的书呆子吧？”


梁辛觉得‘茅吏’这个人耳熟，稍一琢磨就回想起来，当年十三蛮中的老幺须，曾经从离人谷中带走一个熟识草木性子的同门，以助他化解错乱、反噬的真元。


曲青石传承了槐楼牧童儿的记忆，梁辛还在寻思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茅吏的来历，接口问道：“被须根带走的那个茅吏？”


拓穆不置可否，而是岔开了话题：“我的草原名字，叫做拓穆颚布苏，直译成中土汉话，便是‘大草’。”


上次才离人谷见到黑胖子巫士的时候，对方也曾提及‘拓穆颚布苏’译意，‘大草’这个名字稀奇古怪，是以众人都记得清楚。梁辛正想点头，脑子里忽然一闪念，跟着‘啊’的一声低呼。


茅吏……茅，茅草；吏，官吏。茅草官吏，草木中的官。


茅即草，吏为大。


拓穆颚布苏五个字直译，是大草，可稍加变通，又何尝不是‘茅吏’。茅吏，大草……根本就是一个意思，不过是北荒语言与中土汉话之间，在互译时的带了些差异吧！


再加上拓穆又刻意提到了离人谷，梁辛哪还能不明白，这个被困在天地岁中的拓穆颚布苏，就是当初那个被须根带走、至今下落不明的离人谷中高手，茅吏。


拓穆就是茅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让梁辛等人更加疑惑了，曲青石眯起双眼，从一旁开口追问：“你是茅吏？那须根去了哪里？你又怎会和梁大人结交莫逆……”


“我先帮须根归拢体内错乱真元，再和梁一二一起搬山，最后又被困在天地岁里三百年，便是如此了。”茅吏又笑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的说，莫心急就是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把话锋一转：“你们可知南疆之中有一支蛮族，以蝶做图腾世代拜奉，将其视作神灵。这只蝶子确有其事，身形足有三里之巨，通体雪白，绝非凡物。”


这一下就连小活佛都面露惊愕，回到中土的坤蝶一共有两只，一只保持生前模样，通体雪白，是鲁执亲手炼制的完美飞舟，能够于十届之中从容穿梭；另一只则黑灰斑驳，是楚慈悲炼化的……茅吏口中所说的那只，来历不言而喻。


果然就如梁辛先前所料，鲁执等人乘坐的第一只‘完美飞舟’并未被毁去！


梁辛心里本来有些着急，恨不得茅吏能直接去说与先祖有关的事情，不过对方已经明言，要‘一件一件’慢慢讲，他也就耐下性子来听。


而茅吏讲的事情，居然又和鲁执的飞舟有关，也大大勾起了梁辛的兴趣。


南疆之中蛮族众多，其间也流传着不少奇异法术，须根和茅吏为了化解体内的反噬真元，曾在当地逗留过很长一段时间，最终助须根倒出真元的‘番薯’，也是融合了南疆异术才炼化而成的。


其间须根和茅吏与‘拜天蛾’的那支蛮族多有接触，并亲眼目睹了那只巨大的蛾子，两人并不知道坤蝶的典故，不过也能明白，这头飞蛾尸体绝不是凡物。


须根贪心，见到尸体就想纳为己有，茅吏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便以法术掩藏身迹，潜行到‘天蛾’附近，结果愕然发现，这件尸体绝无法装入须弥樟，要偷的话就只能扛着它跑，非得惹来整座南疆的追杀，就算两人修为精深，也不敢去惹这个麻烦……


茅吏嘿了一声：“当时须根体内，诸般真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说朝不保夕或许夸张，但是如果没有好办法将其疏导，也绝活不了太久，他居然还在想着做贼，这份贪心，也算得上天下少有了。”


须根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因为和离人谷的渊源，众人对他也没什么太坏的印象。而曲青石传承了牧童儿的记忆，更觉得须根有几分亲切，所以听到茅吏如此说，众人都笑了起来。


两个宗师修为的贼，眼睁睁看着大好神物流落在蛮荒之地，却没办法弄走，又如何能甘心离开，两人围住‘天蛾’仔细探索，试图找出这件尸体无法进入须弥樟的原因。


摸索过一阵，须根倏然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茅吏还道他遇到了凶险，急忙跃过来接应，不料须根什么事都没有，但脸色却异常震骇，一只手牢牢按在‘天蛾’的肚皮上，双目紧闭，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


片刻之后，须根收回了手掌，又指了指自己先前所按的位置，对茅吏道：“你也来摸一摸。”


茅吏依言而行，把手按在须根所指的位置，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傻乎乎的。


须根却神情关切，低声追问：“怎样，感到什么没有？”


除了之前须根留下来的汗水，茅吏什么一无所觉，愣愣摇头：“感觉什么？”


说到这里，梁辛陡然想通了当时的情形，脱口追问道：“须根从蛾子身上读出了些散碎的记忆？！”


果然，天地岁中的茅吏大吃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在蜀藏的时候，梁辛就从茧子中‘摸到’三里坤的残存记忆。既然茧子能保留‘记忆碎片’，坤蝶身上带有些‘信息’也不足为怪。


在茧子里，其他人都摸不出什么，只有梁辛能‘看到’三兄弟跳入坤虫肚子，是因为梁辛修炼‘天下人间’，体质与修士和凡人都迥异；而须根也修成了魔功，说不定比着梁辛还更娴熟一些，所以他也能‘摸’出些端倪，茅吏的修为虽然不错，但也只是普通修士，什么都察觉不到。


当时须根见茅吏什么都‘摸不到’，也就不再理她，又开始专心摸索，仔细感受。


一连数月，须根都要潜到‘天蛾’处，认认真真、反复摩挲着这具尸体。直到他确认自己已经得到了所有能够获得的信息之后，这才罢手，但他摸到了些什么，始终不曾和茅吏提起……


再之后，两人又专心致志，用上全部心思去梳理须根体内的错乱真元，并成功培育出‘番薯’。到最后，须根千辛万苦夺来的厚重真元几乎消散一空，自身修为不过四步，但他从谢甲儿处学得了魔功，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他杀不掉的人。


至此，茅吏顺利完成使命，本应返回离人谷，但是在临行前，须根拦住了他，笑呵呵地问他道：“茅吏，想飞仙么？”

第366章 梁一十二


茅吏先是被须根的话吓了一跳，随即，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修天望道之人，哪一个不想飞仙。


须根为人心狠手辣、贪得无厌，但他却有一个好处，对自己认可的朋友，他会毫无保留，继续笑问：“凭你自己的修行，有望飞仙么？”


茅吏为人木讷，但修为着实不俗，当时已近逼近六步大成，比着现在的天嬉笑还要更强些。可他也到此止步了，很难再有所突破，想要飞升，希望渺茫。


不过就算希望渺茫，修士们也不会放弃，别说他已经逼近六步大成，有许多修士终其一生，连四步高阶都无法达到，可是在死之前还是执着修行，以求那份万分之一的希望能够实现……


见茅吏呆呆发愣，须根笑得更开心了，低声道：“还记得咱们在南疆中见过的那头大白蛾子么？它不光是一头神兽尸体，还是一架仙舟，能够穿梭于中土与仙界之间、接引凡人前往仙界的仙舟！”


茅吏自然大吃一惊，急忙追问缘由。须根也不再卖关子，把自己的探索所得如数相告。


和梁辛摸茧子稍有不同，须根摸坤蝶，得来的并非这只坤蝶生前的记忆，而是一些散碎的声音、对话。


对茧子，梁辛摸着‘听’、还能摸着‘看’，这是因为他不只修习了天下人间，同时还是‘土行真身’，与坤同源；但须根只有魔功，没有土行身，所以他只能听而且还听不全，感受到的信息要比梁辛少很多，只能听不能看。


坤蝶的尸体体质特殊，再加上与鲁执的法术影响，让十一兄弟在从仙界飞奔中土途中的一些‘片段’印在了坤蝶的身体上。须根摸索了数月，集中了所有的散碎信息，也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共有十一个‘人’，乘坐仙舟来到中土，只为‘掐断’中土上的飞升事。只要中土再无飞仙，仙舟便会离开此间，重返仙界。


另外，这些人都有一件威力绝大的法宝，按照须根推测，便是名震天下的‘玲珑玉匣’。


须根是被秘法灌顶催生出来的高手，本来就道心不稳，后来种蛊、夺力、修习魔功、反噬、散功，一连串的变故下来，道心早已崩塌，就算战力再怎么强悍也破道无望。可是，道心虽不再飞仙梦犹存，须根在发现‘飞舟的秘密’之后，心中就只剩了四个字：天可怜见。


天可怜见，我还有飞仙的机会！


梁辛、曲青石、小活佛……除了羊角脆之外，日馋中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梁辛只觉得两腮发紧，一个劲的往嘴巴里酿酸水，又一个‘想不到’吧！不是自己的，是须根的。


须根想不到，他从坤蝶上得来的讯息的确没错，但是因为残缺不全，所以意思完全都弄岔了！


中土再无飞升之后，天舟的确会返回仙界，但是……得有人去驾驭，蛾子才能飞走。


咕噜一声，小活佛吞了口口水，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须根是觉得，断灭了中土世界的飞仙事，仙舟就会功德圆满，自己、自动启程返航？”


茅吏点头回答：“不错，中土飞升不再，仙舟功德圆满，届时便会有大接引力从天而降，引着仙舟返航，只要搭乘上去，便能进入仙界了。”


声音刚落，篝火四周陡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小活佛、老蝙蝠、宋红袍等人尽数放声大笑，日馋妖人里，就只有三个人没笑：


曲青石没笑，他觉得须根无比亲切，听到‘生前好友’闹出了大乌龙，他丝毫不觉得可笑。


梁辛没笑，随着茅吏的叙述，他心里升起了一个可怕念头，让他忐忑不安，又哪能笑得出来。


小汐没笑，她冷漠惯了，丝毫不觉得事情有什么好笑，何况心上人也没笑。要是梁辛笑起来的话，白衣少女倒不介意也笑上几声。


众人大笑，茅吏先是满头雾水，继而勃然大怒：“笑什么？笑个屁！”


老蝙蝠吃力挥手，止住了自己和其他人的大笑，对着天地岁道：“不笑，不笑了，你继续……”正说着半截，他没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郑小道又旁边插口问了句：“仙舟里的十一个神仙，本就是来中土扫灭飞仙事的，可见咱们中土世界的人，在仙界人缘不怎么样，你们两个借着仙舟回去，不怕被人家打死么？”


“那十一个人死了，事情败了，未能完成仙界使命，须根和我继承遗志，真要能回去，就说明我俩成功了，是有功之臣，怎么会有打杀。神仙境界逍遥同乐，你倒是江湖门宗么，打打杀杀！”


‘天蛾’是一座仙舟，这件事落在茅吏耳中，未免也太匪夷所思，可须根说得信誓旦旦，又不容他不信，由此两人又联袂返回南蛮，再去探索那具坤蝶尸体。


蛮人对‘天蛾’的守卫，哪防得住大宗师的窥探，两个人昼伏夜出，仔细研究飞舟。


鲁执炼化飞舟动用了大力，对飞舟操控法术，设计的简便轻巧，否则天嬉笑又怎么能在几个时辰里就尽得楚慈悲真传，学会了驾驭飞舟的法子。


茅吏的学识也着实渊博，在兢兢业业钻研了十余年后，竟真的被他破解了进入坤蝶的办法。


这一来，须根和茅吏也就更加笃定，天蛾就是仙舟！随后，茅吏继续钻研飞舟，须根则将承载了三个半蛮之力的‘番薯’送回离人谷，同时留下了那一句：茅吏找到了个新玩意，忙得不亦乐乎，一时半时回不来！


新玩意，就是鲁执等人留下的完美天舟了。


梁辛坐过天舟，知道天舟之内并没有操控枢纽，倒有不少密密麻麻的古篆符咒，不过鲁执那时的法术咒文与现在天差地远，根本没人识得，就连茅吏和须根也破解不了。


这个时候，小活佛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插口道：“茅吏，你真的就从未想过，天舟返回仙界，未必是接引力，而是要靠舟中人以法术催动？”


虽然看不到模样，但是所有人都能明白感到，茅吏在天地岁中愣了一愣，半晌之后才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我从未想过。这么说，就算中土再无飞升，它也飞、飞不起来，飞不回去？！”


曲青石忽然叹了口气，望着天地岁道：“你没想过，但须根他未必没想过。”


因为牧童儿的记忆传承，所以曲青石对须根极为了解。


茅吏是个‘书呆子’，看事简单，想不到飞舟需要有人以法术操控才能飞，不值得奇怪；可须根绝顶聪明心思缜密，又哪会想不透这一重？


只不过他也确定不了，最后飞舟到底是会被接引离开，还是要靠法术催动……既然不确定，便不妨一赌了。赌赢了，飞升仙界；赌输了，也不见得有什么损失。至少，我不得飞升，旁人便谁也别想去仙界，想一想，须根也觉得挺有些开心……


再之后，茅吏留在南疆，而须根却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算一算，差不多有百余年的光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洪朝的天下了。


虽然对茅吏有所隐瞒，但须根已经将他引为好友，否则也不会把仙舟的秘密告诉他，两人分别百年，再见面时自有一番欣喜，说笑一阵之后，须根一掐指诀，从须弥樟中取出了三只玉匣，摆放到老友面前。


茅吏仔细端详，跟着大吃一惊，失声道：“玲珑玉匣？”


须根点头应道：“不错，一共三个匣子，其中有两只是空的，你来挑，挑中的那只归你，看你运气如何了！”


茅吏忐忑到几乎有些站不住了，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战战兢兢地选中了一只，抱入怀中打开一看，居然真的中了，其中赫然摆放着一只精致无比的小小神梭，是名‘玲珑辗转’。当时那份惊喜，几乎让茅吏道心崩塌，须根哈哈大笑，这才告诉他三个匣子都是‘实心’的，每一只都有宝贝，赌运气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茅吏好歹也是个几百岁的大宗师，却被须根当做穿兜兜的小弟弟来耍笑，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这才问起须根这百年中的行迹，和他如何获得三枚匣子的。


“前面几十年都在瞎扑腾，就最后这十来年里，算是忙到了点子上。”说着，须根对他抖了下袍子。


茅吏这才注意到，须根穿得居然是一件威严板正的官袍，愕然问道：“你……当官去了？”


须根笑着应道：“是，而且还是大官。”


茅吏懵了，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半晌才呐呐道：“你跑去跟、跟凡人掺和什么？”


而须根也严肃了起来，不再说笑，神情认真：“茅吏，你有没想过，为什么仙界会派遣这十一位仙家，来截断中土世界的飞升事？”


茅吏摇头，这个事情他想过但是想不通，最后得出的答案和刚才郑小道所说的差不多，‘中土飞仙过去的，在神仙圈里人缘不太好’。


“我本来也不明白，不过出去转了这百多年，倒是有了个大概的想法……仙祸！”须根的声音低沉，眼睛却亮得吓人：“断灭凡情，修天望道，虽然没什么修士会故意为难凡人，但修士都坐拥大力，无意而为也足以给凡人酿成大祸了，远的不提，只说我们十三蛮与谢甲儿一战，八百里夷为平地，比着什么天灾都更凶猛！”


茅吏继续发愣，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心里更不明白，须根怎么会变得‘慈悲’了。


须根一眼就看穿了茅吏的疑惑，摇头道：“不是我慈悲，是神仙慈悲，看不惯修士为祸凡间，所以才要使出手段，断绝中土的飞仙事，还此间凡人一个清静凡间。若非如此，上界天仙直接降下无量劫，毁掉中土岂不干脆，又何必派人过来只对付修士。”


须根离开南疆百余年，本意是想去试着寻找‘玲珑玉匣’、寻找十一位神仙留下的痕迹和他们为何全军覆灭的原因。


他想要追查的‘真相’太庞大也太久远，绝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完成，而‘十一神仙’、‘仙舟’的秘密又不能为修真道所知，他只能借助凡人力量。


在他入世之初，刚好是正邪恶战之末，最最惨烈的时刻，中土人间随处可见‘仙祸’，神通纠缠殃及城镇、为绞杀妖人摧毁乡村……须根对凡人没什么眷顾之情，但是仙祸见得多了，却由此悟出了‘仙界要掐断中土飞升’的‘原因’。


他只道‘仙佛慈悲，见不得修行弟子扰乱清静人间，所以降下神罚，派十一仙家断灭此间飞升’。


须根不知道仙界的真相，更不知道鲁执等人来到中土的原因，所以他有这样的理解再正常不过。


毕竟，只断‘飞升’、却不毁灭‘凡间’，这两点本来就是个矛盾，唯一的解释就是天仙慈悲，眷顾此间凡人，所以‘神仙’针对的只是修士。


须根的语气笃定，继续对茅吏说道：“人间太平、再无飞仙，这是两个关键，能明白么？”


茅吏越听越迷糊，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那十一个神仙，是为了匡护人间，才来此断灭飞升事。这是一而二、又二而一的事情。仙佛慈悲，派仙舟来搭救中土凡间，所以仙舟离开的条件，是再无飞仙事的中土盛世。”对最后四个字，须根咬得语气极重。在他看来，除了‘断灭飞升’之外，建立一个‘中土盛世’，或许也是一个仙舟返航的关键条件。


须根的语气又复轻松了，笑道：“当然，这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也许飞升一断仙舟就会离开，和盛世无关。不过多做一些，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须根领悟到仙舟降临的‘真相’，由此推测出仙舟离开的‘条件’，茅吏终于明白了，满脸恍悟，指着须根的官袍：“所以、所以你跑去，帮凡间去建立太平盛世了？”


须根哈哈大笑：“既然仙佛要照顾凡人，那我就去照顾凡人好了，这一点总不会错的！”


在悟出‘真相’后，只要他见到仙祸，必会出手惩戒，几十年中不知多少正邪修士，就那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他手里，当时修真道上也乱的很，再加上须根做事谨慎，始终就没人发觉他的存在。


除了惩戒仙祸，须根还从人间中选了一路诸侯，助其征战四方，以求尽快结束乱世。有他相助，这一路兵马自然天下无敌，直到最后大洪朝一统中土，洪太祖登基称帝。


至此，中土人间又恢复了平静。


匡护洪太祖的十几年，在四处征战中，须根发现了几处‘十一神仙’留下的痕迹，并先后得到了三只玲珑玉匣，因此他也更加笃定，冥冥之中自有仙佛关注，想要飞仙上界，那两个关键缺一不可。


远古时随同鲁执而来的诸多仙魔，都被‘无应劫’所摄，伤亡惨重，而后鲁执也未能将同伴的玲珑玉匣尽数收集，有半数散落于中土各处，须根找到的那三只玉匣都在此列。


茅吏还有疑惑：“那你怎么就当了个大官？直接做皇帝岂不是好？”


须根失笑摇头，他有手段有心计，但论起统御人间的本领，比起洪太祖来要差得远。


洪太祖也是一代英才，胸中韬略纵横，否则须根也不会选他来相助。须根是为了自己飞仙，才致力打造人间盛世，有人比他更能当好皇帝、建好盛世，他求之不得。


简单解释两句，须根又继续道：“如今大洪朝威加宇内，天下太平，盛世之象已现，所差的就只剩下‘搬山’了！”


“搬山？”茅吏愣了愣，随即就明白了这两字的意思，笑道：“仙字去山，是为人，你想出的这个题目有些意思。”


须根的心性，和鲁执来天差地远，‘掐断飞仙’，这件事在他来做，就只有一个办法：摧毁修真道，让人间再无修士。


天下修士多到难以计数，凭着须根自己绝无法倾覆整座修真道，非得借助凡间之力不可。而洪太祖也是桀骜之人，不信鬼神，更不服修士为祸人间，在须根的劝说下，筹备九龙司搬山院，征召天下能人异士入司。


“靠凡人之力？凡人又能帮得上什么？”茅吏问道。


对‘搬山’事，凡人的确帮不了太多，别说只是个青衣搬山院，整座九龙司，天、地、人、搬山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奈何不了一座天门。


不过须根的目的，也并不是要真的以凡人之力去诛灭修士，至少目前不是。在他的筹划中，摧毁修真道不是朝夕之事，这一‘仗’总要打上几百年。


可是在这几百年里，还有不停有凡人进入修真道……须根这边去杀，凡人从那边去入道，‘搬山’事倍功半。


九龙司搬山院的成立，是一个朝廷的态度。朝廷管不了修真道，但是却能管束凡人，不让凡人去进入修真道。


说到了得意处，须根愈发开心：“现在搬山院还秘而不宣，但至少朝廷的态度已经有了，假以时日，搬山院做成几件大事，这个‘态度’也就会越发明显，慢慢影响下去，敢去修行的人越来越少……”


梁辛身边不乏聪明人，可是包括曲青石在内，所有人都没想过，成立搬山院，竟然还有一层‘釜底抽薪’之意。


随着茅吏一点一点将往事还原，梁辛只觉得心头发紧，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喉咙更是干涩异常，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想要喝口酒去润润嗓子，不料却又被酒水呛到，大咳了起来……


天地岁中的茅吏并不理会梁辛，而是继续讲了下去。


当时须根把自己这百年感悟、百年经历仔细解释过后，又对茅吏道：“现在的大事便是搬山了，光靠那些凡人还差得远，特意来找你帮手！”


茅吏答应得痛快无比，两个人相视大笑，而后须根又拍了拍自己的官袍：“我现在的身份，是大洪朝九龙司的指挥使，而我现在的名字么……既已入世，也就恢复了我凡间的姓氏。”


“我祖上姓梁，如今十一神仙已丧，我便第十二个，所以我的名字便是：梁一二。”


讲到这里，茅吏闭上了嘴巴，草原上倏地安静了下来……死般沉寂。


片刻之后，茅吏忽然咕咕怪笑了起来，声音也由此显得飘忽、诡异，再度缓缓开口：“梁一二，凭空跳出来的大英雄，凡人之身，神仙本领。一力匡护人间，助洪太祖结束乱世之后，又组建九龙司，着手对付修真道……天底下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他又图个什么？除非，梁一二就是须根。”


说着，阴声低笑猛地变得癫狂大笑，茅吏的声音响彻草原，放声重复：“梁一二，他就是须根啊！他也不该叫梁一二，应该叫梁一十二才对！”

第367章 无根之人


茅吏的狂笑凄厉，于夜空之中来回飘荡，梁辛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在听到‘须根归来，身着官袍’时，梁辛就已经预感不祥，可心中却始终带了些侥幸，直到真相到来……仿佛一把在冻结万年的玄冰直刺，狠狠扎了自己一个透心凉！


遽然一个怒骂从梁辛身后响起，打断了茅吏地狂笑：“放你妈的屁！”随着怒骂，侏儒宋红袍扑跃而出，一脚踹翻天地岁。


宋红袍暴跳如雷，拳脚中蕴足全力，发疯般猛打天地岁！天地岁是人间仙物，何其坚固结实，凭着宋红袍的力道如何能够伤到的它。


茅吏安然无恙。


任凭宋红袍乱打个不休，茅吏却好整以暇，低笑道：“你怒也没用，就算真能砸断天地岁，让我魂飞魄散也没用，梁一二就是须根，错不了，改不了！我奉谷主之命，随须根出山，百多年后，这世界上没有了须根，就只剩下梁一二，我便跟着梁一二了！”


鲁执兄弟之后的天下第一人，倾尽毕生之力立志搬山、只为还中土凡人一个清静世界的、最终含恨而死的梁一二，竟是那个私藏谢甲儿功法、更为夺力袭杀诸多同伴的老幺须根？


而他助洪太祖创建中土盛世，是为了自己飞仙；他要搬山、杀尽天下修士，也是为了自己飞仙？


有谁能信，又有谁敢信。


单凭茅吏的一面之词，或不足以证明梁一二就是茅吏，但是，要再算上那枚能够记录声音的神奇宝石呢？长舌本来就是茅吏之物，又怎会辗转流落到先祖手中……宝石不曾易主，因为两任主人是同一人！


大司巫对宋红袍暴打天地岁不闻不问，他就是个看笑话的，眼前有笑话，他看得开心，干枯的老脸上带了些笑意。


老蝙蝠却有些不耐烦了，对着身旁的郑小道挥了挥手，后者会意，赶上前抱住了狂怒中的宋红袍，把他拉了回来。


天地岁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茅吏却毫不在意，在其中开口问道：“叫磨刀的小子，你可知道，须根是什么人么？”


梁辛的声音有些嘶哑：“什么人？”


茅吏声音里的笑意忽然消散了，换而平静、低沉：“他是无根之人……”说着，茅吏叹了口气，喃喃道：“我问过你的，是你自己一定要听。”


梁辛的眼睛里倏然布满血丝，仿若泣血！


还有心肺憋闷欲炸、咽喉憋闷欲炸、头脑眼珠憋闷欲炸……耳中嗡嗡作响，目光中的一切都在歇斯底里地颤抖着，梁一二是须根，须根是太监、是无后之人，那现在的梁磨刀又该姓什么？


姓张姓王姓乌龟，姓李姓赵姓石头，姓什么都好，总之他不姓梁。


茅吏的声音平淡，话不停：“我以前一直在奇怪，梁一二的那个儿子，梁路飞，一副纨绔德行，除了长相，就全没有一丝像他爹的地方，现在算是明白了，嘿，抱来的，掩人耳目的。”


既然是掩饰身份，抱养时总要选个和自己又几分相像的娃娃，梁辛的先祖不是梁一二，而是那个纨绔梁路飞。人人都说梁辛与梁一二有几分相像……他像的也不是梁一二，而是梁路飞吧。


哇的一声，梁辛猛地开始呕吐。


先是酒肉秽物，再是酸臭胃液，最后吐尽了一切，却还在不停地呕。


梁辛没哭，止不住地呕……


入世之后，梁辛没去做先祖未尽之事，他也不觉得先祖的‘搬山’正确，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认知，可不管怎么说，‘梁氏子孙’这四个字，都让梁辛觉得无比自豪，对先祖的敬仰不曾有丝毫虚情假意，而梁一二的生平事迹，也实实在在影响着他。


不做一样的事情、做不了一样的人，可丝毫不会影响那份敬仰，那份崇拜，那份自豪。


又有哪个少年人，在得知自己先祖曾是昂立天地的英雄后，不会觉得兴奋？不会觉得热血沸腾？不会立下一份豪情壮志、去重现血脉中与生俱来的万丈荣光！


没想到，都是个笑话，让人笑掉大牙的笑话。


梁一二是个假英雄，梁磨刀更是个假子孙！


心肺五脏抽搐着、痉挛着，撕扯地疼。这份疼痛的根源无法言喻……这又是哪一条线上传来的因果？这才是真正的‘想不到’！


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受干爹影响，梁辛从来是喜则笑，怒则骂、痛则哭的性子，可是此刻，他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该哭还是该骂，该笑还是该恨。


哭，哭自己么？自己没犯错，没丢人，没失去什么心爱之物，因为那份心爱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骂，去骂谁呢？从鲁执到须根再到面前的茅吏，没人对不起自己，更没人想过要算计自己；


笑或恨，笑哪个？恨哪个？所有的事情，在发生时都和自己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可自己却实实在在陷入其中……


本是至性人，心绪巨变之际却无从宣泄，更让梁辛憋闷到了极点！


没什么来不及，没什么舍不得，就只有想不到！想不到，而且他妈的想不通……


小汐被吓坏了，一手举着水瓶，另只手想去轻拍梁辛的后背，但是见他脸上筋肉抽搐、额头青筋扭曲，一时间又不敢去碰他，正想向曲青石求助，不料梁辛突然发出一声嘶哑大吼，从篝火前一跃而起，双手狂舞，乱跑乱跳！


惘然、愤怒、惊愕、恐惧、可悲可笑……诸多情绪，每一股都强烈到无以复加，彼此纠缠在一起，虽无形却有质，在梁辛的胸口中、脑壳里乱冲乱撞，让他憋闷到无法自已，再坐下去梁辛觉得自己真就要爆碎开了。


现在，他觉得或会宣泄一些、让自己舒服一些的唯一办法，就是身法，干爹传下的身法。


梁辛跳起来疯狂催动身法，根本就不曾多想，纯粹是本能。就好像皮肤痒了抬指去抓、伤口绽裂伸手去按一样，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反射、反应。


早在小眼中练成‘天下人间、来不及’的时候，靠着浮屠的指点，梁辛就已经领悟，魔功要靠身法和执念配合才能够成形。具体的道理是：协调、平衡到完美的身法，让人溶于自然，顺应天地；但执念却天道所不容，是逆天而为，一正一反同时发动，便是‘绝对不会一起出现的两件事同时爆发’，在‘规则眼中’，这是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由此天道也没有相应的制裁‘措施’，施术者骗过天道、不受约束，自化一隅，魔功成形。


身法和执念，是发动魔功的两重关键，其中，身法是‘顺’，是将自身融合于天、于地、于风、于世间万象，梁辛在憋闷、难过到无法宣泄之际，自然而然施展身法，以求容身大天地，把痛苦分摊出去，就仿佛一滴被‘烫伤的水’投入池塘，借以引走内中烧灼……


道理是没错的，若只是些小辛酸、小难过，施展一回身法下来，的确能人排解许多、振作许多，但是梁辛此刻的情绪何其猛烈，比起他的‘杀心执念’也毫不逊色！当心思化作执念，他就不再是一滴‘被烫伤的水’，而是一枚周身烈焰滚荡、内核更带上炽烈高温的陨石，一旦投入池塘，便是一场熊熊崩裂！


小汐骇然惊呼，还道梁辛是被气血逆冲蒙蔽了神智，真的发疯了，忙不迭跳起来去追赶。


可别说只是小汐，放眼中土，偌大世界里，有谁能追得上梁辛……梁辛并未跑远，只是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纵跃穿梭，快若鬼魅，小汐倾尽全力，却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还是老蝙蝠，似乎看出来些端倪，大声喝止住小汐：“让他疯跑一阵吧，总比坐在那里干忍着强。”就在此刻，梁辛忽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大的意外，不过还不等别人追问，他就开口：“我无妨！”


梁辛越奔越快，身形倏然出没，在身后不停划出一道道残影，乍一望去，方圆三十余丈之内，竟有十几个梁辛在不停的出现、消失！


起落之间，只见他一个人荡漾起的层层身影，但不闻一丝风声，更没有衣袂震动、落足声响，梁辛疾纵狂奔却不带任何声息，其他人也默不作声，轻飘飘的寂静弥漫而起，让那一片篝火周围，也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了。


过了不知多久，梁辛终于开口，身法并未停下，继续围住这附近迅速奔驰，只沉声吐出一个字：“讲！”


片刻后，茅吏叹了口气，又继续说起下面的事情。


须根只知十一仙魔靠仙舟降临中土，却不知还有个楚慈悲留守仙界。他不该叫梁一二，应该‘梁一三’才对……


始终留在南疆的茅吏，也随须根入世，致力搬山，以求有朝一日能借仙舟飞升，而获永生逍遥。入世之后，茅吏有次无意中问起，‘搬山’事，天下修士一个都不能逃，那离人谷怎么办？


须根早就想过此事，应道：“天下修士，数以十万计，先‘搬’哪里都一样，离人谷留到最后再说。”


见茅吏还是满脸迷惑，须根笑了起来：“对付天下修士，又谈何容易，离人谷是最后一个，如果在之前咱们就败了，自然伤不到它；如果侥幸成功了，到那时，中土人间就只剩我们两个和离人谷……那也说不得了！”


说完，须根又挥了挥手：“先用不着想这么多，总之，咱们百年之内，都不会碰上离人谷！有什么事情，等到时候再说吧。”


……


茅吏的修为不错，又有玲珑辗转相助，着实是个得力帮手，不过他的性子木讷，打打杀杀还行，勾心斗角事完全不在行，也因此几次陷入敌人陷阱，险些出事。其中最严重的一次，竟被对方诱出了‘搬山’的真相，幸亏须根赶到，及时灭口，这才没把他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这件事把须根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当时，他身边没有堪起大用的高手，对茅吏还要多有倚重，也不能就此将他舍弃不用。


先是自己思量，而后又与茅吏仔细商量过，两人决定远走草原，请巫士出手，封印茅吏的记忆，如此一来便不怕再‘脱了嘴’。


封印记忆，这四个字说着简单，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着实有些难度，既要让茅吏彻底不记得前尘里诸般过望，还要让他会觉得‘梁一二’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心甘情愿为他所用，这样的手段，就连大司巫都没有，放眼草原，就只有女巫娜仁托雅能够做得到。


“再后面的事情，也实在没什么可说了，须根带我找到娜仁托雅，之后我睡了一觉，再醒来时，面前站着个中年汉子，对我微笑，告诉我我的名字叫做拓穆颚布苏。他要我随他同去搬山，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因为……没什么可想的，我打从心眼里就觉得，他的话，我要听！”


因为以前的记忆被尽数封印，以前的道法、修为尽数都不能再用，同样，对控制玲珑辗转的咒言、手诀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待拓穆醒来后，梁一二又将玲珑辗转重新送他、教他了一回……


“我是茅吏时，跟着须根离开离人谷；百多年后，我变成了拓穆，就追随在梁一二身边了！最后在凶岛一战，成了天地岁里的孤魂野鬼……嘿，还有杂锦孤峰上的无根之木，要靠女娃娃告知，我才知道自己是木行修士！幸好，醒来了，不再糊涂了。”虽然不用呼吸，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茅吏在天地岁中，还是长长呼出了一口闷气：“我这边的事情，就是这些了。说完了，总算说完了。”


天边已经隐隐显出些赤红微光，破晓在即。


梁辛仍在默然奔跑，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茅吏又复开口，不是对梁辛、曲青石等人说话，而是对金面具道：“娜仁托雅，须根对你所为，我本不知情，不过凡事都是因我俩而起，他已死三百年，要报仇，你便对我来，茅吏绝无怨言。”


娜仁托雅走上几步，侧头看着天地岁，语气清淡得让人窒息：“找你报仇？你配么？”


说完，她不再理会天地岁，而是目光一转，望向曲青石：“你妹妹曾经在草原上帮你吹牛，说你心思缜密，做青衣时，是凡人间第一流的差官，办过数不清的奇案。”


饶是被真相惊得心绪起伏，曲青石还是被女巫的话吓了一跳，不知是该该苦笑否认，还是去追究对方话中深意。


娜仁托雅继续道：“我身上也有桩案子，想请你帮我断一断。”说着，见曲青石的面色警惕起来，又摇头笑道：“莫多心，不是什么算账报仇，是真心求教，这件事让我迷惑了三百多年！”


也不等曲青石说什么，娜仁托雅径自说了下去：“早在须根还是十三蛮的时候，我就识得他，虽然谈不上至交好友，可也有几分交情……”


曲青石听到事情又与须根有关，立刻集中心思，凝神听讲。


三百多年前，须根带着茅吏来到草原，请娜仁托雅出手，女巫并未追问缘由，就此施展奇术，既封住茅吏记忆，又让他对须根保留了、甚至更加重了亲切。


大功告成之后，须根又向娜仁托雅追问有关‘催眠’的诸多细节，他问的并非如何施术，而是施术后能够达到的效果，女巫一一做出详解，须根若有所思，当时并未多说什么，留下些不错的宝贝作为酬劳，就带着茅吏离开了。


大约过了七八个月的光景，须根只身重返草原，又找到娜仁托雅。


老蝙蝠听故事听得入神，情不自禁追问了句：“找你做啥？”


娜仁托雅发出‘咕’的一声怪笑：“他来找我、找我封印他自己的记忆！”


声音落地，所有人都愣住了。三百年前，在娜仁托雅刚刚听到须根的要求时，她的表情也和老蝙蝠等人一样……


须根却并不解释什么，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在封印记忆的同时，请女巫在他的心里‘种’入一种‘情绪’——一份对世间凡人的悲悯之心，以及由此对修士仙祸的憎恨之意。


当时娜仁托雅很有些哭笑不得，须根此举，是打算去修佛陀修慈悲么？


须根也笑了，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你就说你能不能办得到吧？”


娜仁托雅沉吟了一阵，点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


听到这里，曲青石、老蝙蝠等人就已经恍然大悟。须根做事彻底，生怕自己‘心不诚’会影响‘搬山’，达不到仙佛的要求，干脆竟要连自己的记忆封印起来，去真真正正做一个‘悲悯世人的活神仙’！


宋红袍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封印了记忆，什么都记不得了，他以后岂不是要变成个傻子，还谈什么搬山？！”


人的记忆何其复杂，纵然‘催眠’之术神奇，也没办法‘封’一半‘留’一半，一旦施术成功，须根就会记忆尽丧，连自己姓什么都不会再记得，还谈什么搬山。


老蝙蝠摇头道：“须根这么做，自然也准备好了‘后事’，不可能让自己真变成个傻子。”


娜仁托雅冷晒了下，点了点头：“早在第二次来找我之前，他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否则，我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说着，她抬起手，在自己的金面具上轻轻敲了几下。女巫手上戴着羊皮手套，由此，在敲击之下，黄金面具发出的响声并不清脆悠扬，只是哒哒的闷声。


封印自己的记忆，以求在心境上达到‘神佛’的要求，保证自己搬山后能够顺利飞仙……这件事在旁人想来，简直荒唐无比。


须根却不这么想，自从发现‘仙舟的秘密’之后，他就笃信青天之上，真有悲悯神佛，正在俯瞰人间。自己要靠仙舟飞升，除了完成盛世、搬山之外，还应再有一份能够打动信佛的虔诚心。


这份‘虔诚心’与启动仙舟是否有关，须根自己也不确定，不过做了总胜过没做，飞仙的唯一机会，不容得丝毫怠慢。仙佛事，心诚则灵。可心里那份为了飞仙才去搬山的念头永驻，又怎能心诚，由此须根才又来托请娜仁托雅出手，他要忘！


至少在完成‘搬山’之前，他要让自己真真正正变成‘梁一二’，姓梁的，第十二个，从仙界来的神仙，只为搭救人间！


一件荒唐事，却是一份狠辣手段……须根做事狠辣，对别人如是，对自己也不例外。

第368章 一座荒坟


正如老蝙蝠所说，须根在重登草原、请娜仁托雅封印自己的记忆之前，早已准备好了诸般‘后事’……


三百多年前，须根见娜仁托雅点头应允，神情中闪现喜色，跟着又取出一只厚厚的大信封递了过去：“这件事也要拜托你，待施术之后，再把这信还我，上面记了重要事情，忘不得的。”


娜仁托雅和他算是朋友，且关外人士天性豪爽，并无太多拘谨，接过信后笑道：“这么重要，能看看不？”


须根大笑：“敢托付给你就不怕你看，想看打开它便是！”


娜仁托雅也不去假惺惺地避讳，好奇之下，打开了信封，里面一叠信纸，足有十几张，着实不算少。前几页记载地全是‘梁一二’的生平履历，和他在凡间、官场的关系网，其中尤其详述了建立九龙司搬山院的初衷。凭着这些记载，须根失去记忆之后，就会真的变成‘梁一二’。


后面一部分，密密麻麻写满了修士为祸人间的诸多罪状，其间涉及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门宗，每一件都是惨祸，莫说心怀慈悲之人，就是个普通村夫见了这些，也会恨得咬牙切齿。


最后一页则是一副地图，其中用朱砂红笔圈住了一处所在，另外还写了人名：冯羽。


看过信后，除了对最后一页还稍有疑惑，娜仁托雅已经确认无疑，这个十三蛮中的老幺，是真的不打算当修士了，在封印记忆之后，他想的就是回到凡间，去和中土修士狠狠去干上一场！


须根在留给自己的信中，对‘搬山’事交代得明白，就是针对断灭凡情的中土修士。而北荒巫修行的是阴丧道，没资格升仙，也并无道心一说，‘梁一二’将来不会针对他们。


北荒巫自来对中土修士没什么好印象，女巫乐得从旁边看热闹，当即也不再多问什么，准备了一番，按照须根的要求，开始对他施术。


不过，娜仁托雅也不是傻瓜，她明白须根要改头换面，自己是封印他记忆的人，算得半个知情人，说不定将来也是‘梁一二’大人要铲除的对象，由此在施术中，特意给须根‘加料’，多种入了一份‘北荒巫是朋友，娜仁托雅是恩人、亲人’的心思。


不仅如此，娜仁托雅又给须根加了一段‘昏迷之期’，借着这个空子，她亲自去了趟中土，找到了信笺最后一页上标注的地方。


她要去找那个叫‘冯羽’的人，去仔细探一探，须根到底有没有存下对付自己的心思，如果没有则万事大吉，如果有，娜仁托雅就永远不让须根醒来了。


娜仁托雅讲到这里的时候，郑小道皱起了眉头，插口问道：“又何必费这样的手脚，我在离人谷见识过催眠手段，受术之下，此人会被巫士掌控，前辈当时直接诱须根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不就好了。”


女巫摇了摇头：“哪会这么简单，须根来之前早就做了准备，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能稳稳抗住我的引诱，他的记忆封上不难，但要他说出些什么，就连我也做不到，否则我何必要跑去中土！”


要是没有这个把握，须根也不会去找娜仁托雅了……


娜仁托雅按照信笺地图的指引，没费周折就找到了地方，可结果却让她颇为意外，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居然是一片乱葬岗子。


信笺中提到的‘冯羽’，也不是个活人……坟地中，有一块毫不起眼的石碑，刻着‘冯羽之墓’。


娜仁托雅毫不客气，立刻挖坟开馆，果然，棺材里有不少须根事先留下的东西，不过都是官袍、官印、令鉴、命牌、丹药之类的寻常事物。


女巫仔细查探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才最终确认，须根是真的要去做‘梁一二大人’、要凡人对付修士，并未没存下要对自己不利的念头。


随后娜仁托雅将坟茔恢复原样，重返草原。


巫士重诺，按照先前的约定，待须根苏醒之后，娜仁托雅将信笺交还给他，须根满面迷惘地离开了草原……


可是半年之后，‘梁一二’第三次来到草原，这次，他是来杀人的，出手无情，直接杀掉了娜仁托雅！那时候娜仁托雅已经不再和北荒巫同住，而是自己在更深处开辟洞府，平时少与同门往来，是以她被须根所害，大司巫等人一无所知。


宋红袍怪眼向上一翻，瞪向金面具：“须根把你杀了？那你现在也是个鬼？”


娜仁托雅并不回答，而是双臂猛分，‘啪’地一声，直接崩碎了罩在身外的硕大长袍，袍子下，她只着一条短裤，就那么半裸着，把身体亮给于众人面前。


女巫的身体触目惊心，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溃烂，根本没有一寸完好肌肤，不像活人，倒更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可真正让所有人都惊骇不已的，不是她全身脓疮，而是这具身体……分明是个肥壮的那人身躯，绝没有一分女人特征。


跟着，娜仁托雅扬手，直接掀掉了自己的金面具。


所有人在望过之后，尽数‘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就连老蝙蝠也不例外！


娜仁托雅脸上的皮肉，也如身体一般溃烂，但真正让众人惊讶的是，面具下的眉眼还依稀可辨，正是大伙的老熟人，几次帮小丫头青墨去打架的黑胖子巫士。


女巫的这具身体，是黑胖子巫士的。


由此，曲青石也恍然大悟，脱口道：“梁一二封印在何山冲体内的那只怪魂……就是你？！”


‘黑胖子’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同时点了点头。她的动作稍大，脸上的几块脓血乱肉，也被甩落在地。老蝙蝠也嘿了一声：“难怪你的嗓音，会这么别扭。”女人魂，控男人身，说出话来也变成了‘不男不女’的太监调子……


娜仁托雅有奇术防身，肉身被‘梁一二’击杀，但魂魄却得以不死，假以时日，就能像大司巫一样再修炼出一具阴丧身。


‘梁一二’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但他毕竟也没办法彻底摧毁娜仁托雅的魂魄，这才借着江湖何家的‘眼不见、心不烦’之术，将女巫魂魄封印在何山冲身体中。


离人谷时，黑胖子巫士在‘唤醒’何山冲时，无意中冲破了梁一二的封印，由此‘怪魂’借势逃遁，娜仁托雅在暗无天日中被封印了三百年，甫一脱困，根本想都不想，更分不清周遭的情形，立刻冲出去抢下了黑胖子的身体，随即逃遁而去……


老蝙蝠咳了一声，拍着自己的脑门，摇头笑道：“是我老糊涂了，早该想到是你，若非娜仁托雅，还有谁能有那么多古怪伎俩！”


离人谷怪魂逃遁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怪魂脱身的时候，古怪法术层出不穷，梁辛、曲青石等人先后出手，最后还是被她抢了黑胖子的身体逃掉了。


抢下了身体，也就无法再还回去了，而且这种硬抢别人躯体的法门异常霸道，夺下之后，会有一个强烈的反应过程，所以现在周身都在发烂，最少要持续数年。


而娜仁托雅的魂魄本就受创不轻，又被封印了三百年，无法再像大司巫那样凝练阴身，暂时只能在这具身体中休养了。不过，身外身的邪术如果能够成功的话，女巫也能得到一具新的身体。


娜仁托雅被须根杀身、摄魂，究其根底还是她心软，明明猜到须根要改头换面去做‘梁一二’，很可能会容不得自己这个‘知情人’，可是在一番探查、自忖不会危及自身之后，还是助其施术了。


但换个角度去想，女巫的这份‘心软’，又何尝不在须根的算计之中，草原人重诺重义，只要须根事先准备充分，不露马脚，娜仁托雅就不会杀他。


如果把娜仁托雅换成长春天，管你须根布置了啥，都直接杀掉了事，灭绝后患……可是真把女巫换成了长春天，须根也不会去求他帮忙的。


“须根杀我之事，没什么可说的，就怪我自己瞎心眼信了他，”娜仁托雅取出新的长袍，重新将身体罩住，跟着又带回面具：“但我不明白的是，我仔细检查过他给自己布置的‘后事’，其间全无针对我的算计，且他失了记忆不说，心中还会多出一份对我的亲近眷顾。就算须根事先嘱咐过旁人，见到他后提醒他一定杀我，也绝不可能敌过我给他种下的‘亲近’……”


娜仁托雅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疑惑了，我想不通，他要杀我的念头，究竟从何而来。”说着，转头望向了曲青石。


曲青石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沉吟了片刻，把事情都仔细滤过一遍，又向娜仁托雅追问了一个细节：“冯羽的棺中，有尸骨吧？”


娜仁托雅点了点头。


“其实事情也谈不上太复杂，只不过，有两个关键前辈不知道罢了！第一个关键，冯羽不只是座坟、不只是个死人，他还是个小鬼，梁一二的鬼仆，天下第一老实，更是天下第一忠心……”说着，曲青石也苦笑摇头：“冯羽，风习习，想不到老叔的古怪名字，是借了前生的姓名。”


那时的须根，已经收下鬼仆风习习。在去找女巫封印记忆之前，他就安排鬼仆在自己的葬身之处等候。


女巫或者是其他人来乱葬岗调查，风习习都不会现身，但是梁一二回到此处，老叔自然会现身相见，并将梁一二事先留给他的重要信息，加以转告。


事情再明白不过，信笺最后一页，记录的那个地址、那座墓碑，真正的用意不是坟中那些琐碎事物，而是平时都留在自己坟冢附近的那头小鬼！


须根回到坟地的时候记忆已经不再，不过他不需要去记得风习习，只要风习习能够认识他就足够了。


娜仁托雅的声音略带疑惑：“你的意思，是风习习告诉须根，要来杀我？”说着，她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就凭着一个鬼仆的话，绝对敌不过我种在须根心中的那份‘亲近’！”


曲青石继续摇头：“不是老叔告诉须根要来杀你的，你死在第二重关键上……须根有一块神奇宝石：长舌。”


前后两重关键，事情也立刻清晰了起来，须根把对于自己真正重要的信息，都记录在‘长舌’宝石之内，而有关宝石的所在和使用的方法，被藏在了某处，这个地方，就只有须根和风习习两个人知道。


失去了记忆之后，须根按照信笺指引，来到‘冯羽’坟前，风习习见主人归来，立刻现身，按照须根事先的吩咐，将藏石头的地点告知……


曲青石看着娜仁托雅，语气笃定：“须根在找你催眠之前，就存了杀你的心思，且将此事录于‘长舌’，你给他种下的那份‘亲近’再怎么浓厚，怕是也敌不过他自己对自己说的话吧。”


到底是青衣差官出身，再加上了解的信息又多，曲青石的这番推测几乎分毫不差。而且须根之所以敢于封印自己的记忆，也正是因为自己手上有长舌宝石。


长舌中须根自己给自己的留言，分作了四段。


第一段，是全部真相，其中包含了自己的身份、来历、经历，他破解的仙舟秘密、以及他所有的图谋，但是这段留言，被须根事先加持了一道特殊封印，靠着普通的方法无法还原出来；


第二段，是他全部的手段，包括两只玲珑玉匣的藏匿之处、玲珑至宝的用法，当然，也有谢甲儿魔功功法。玲珑法宝简便易用，能够很快上手；魔功则像干爹所言‘学会游泳，一辈子也忘不掉’，靠着第二段‘留言’，梁一二纵然记忆全失，也能迅速回复战力；


第三段，却是他‘自己骗自己’的话，对真相几乎未提，只说修家为祸凡间，梁一二继承十一位下凡仙家未完之愿，以搬山为任，要为凡人铲平修真道。若搬山大事成功，带上‘拓穆颚布苏’再赶到仙舟所在之地，即可飞升天外。在这段留言中，‘前生’认真嘱托‘来世’，事情的真相不止如此，但是现在决不能去听，否则会坏了大事，只需抱有一颗‘悲悯之心’去铲除修士，还中土一个清静人间即可。有朝一日修真道灰飞烟灭，等他登上仙舟之后，再去按照‘前生’留下来的法子，去解开第一段声音，自然会真相大白。


第四段，主要在说他的‘凡间身份’，以指挥使的身份，不仅有利搬山，还能维护人间盛世，不可轻易放弃，‘前生’对‘来世’笑言，要他娶个妻‘生个娃’，来遮掩身份。同时还要深居简出，不在中土修士面前露面。至于如何能把这个身份在凡间维持数百年，直到搬山结束，须根也提到了几个想法。另外就是他对如何摧毁修真道的设想，以及正在着手进行的几件事情，最后又加重语气提到，一定要尽快诛杀草原女巫娜仁托雅，此事关系重大，绝容不得丝毫的慈悲之心。甚至‘前生’都已猜到，在自己的‘来世’心中会多出一份对女巫的亲近之情，指明这是女巫妖术。


须根心思缜密，在长舌宝石中的留言，把诸般事宜都交代得详细妥当，全无一丝遗漏之处。


从草原归来后，须根在风习习的指点下，找到了长舌宝石，按照宝石旁边事先留下的记载，先后还原了后面三段声音，待恢复战力，做的第一件事重返草原击杀女巫。


而且，须根也是非常人，虽然封印了记忆、心中多出了对凡人的悲悯、对修士的憎恶，可那份对敌狠辣、对自己更狠辣的性子未变，既然已经得了‘嘱托’，不能先去听第一段留言，那他就真的不去听！


从此十三蛮中的老幺须根摇身一变，彻底与须根的身份一刀两断，化作凡人间的第一英雄，一心一意匡护凡间，心甘情愿倾入毕生之力搬山。


须根在凡间做得官很大，但修真道高高在上，就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何况一个武官，且‘梁一二’虽然不知自己为什么不能让修士认出来，但得了‘前生’的嘱托，还是小心翼翼刻意隐蔽，天下谁也不知，威名赫赫的十三蛮老幺，做了九龙司的指挥使。


后来他又与苦乃山天猿结盟，长舌宝石也被他藏在山中司所，只等搬山后将其启出带上仙舟。第一段留言，他始终没去听，直到死时，他还是那个悲天悯人，匡扶中土凡间的梁一二！


对这些细节，除非完全破解须根在宝石中的留言，否则谁也不可能完全猜准，不过对曲青石等人来说，能够推测出须根此举的用意，就已经足够了：梁一二，子虚乌有；老幺须根，贻笑大方。


须根从头错到了尾，他猜错了天舟重返仙界的条件，后面就算弄出再多的花样也没用。尤其让他变成个笑话的是，他又在‘破解仙舟秘密’之后，引申出了一个又一个‘新条件’，弄出了一件又一件麻烦事。可是，如果不去想原因和目的，只是单纯去看他做的事情：建立大洪盛世、封印自己记忆、搬山……也真就配得上‘狂妄一生’这四个字了！

第369章 一重因果


宋红袍神情疲倦，短短几个时辰，仿佛足足老了一百岁，从一个凶眉横眼、满脸残暴的丑陋侏儒，一下子就变成了生机将断的垂垂老者，坐在已经熄灭的篝火旁，任凭草原上的晨风从身旁掠过；


曲青石面沉如水，曲氏一脉穷尽三百年，历代家主恪守祖训，用尽一切手段去给梁一二翻案，所为的还不是敬佩他的所做作为；


梁辛仍在纵跃穿梭，一言不发，把所有的力量投入到疯狂地跑跳中……


‘梁一二’不止自己是个笑话，还让无数与他有关之人，统统都变成了笑话。


郑小道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梁一二’和他没太多关系，但是也被这个故事骇得心惊肉跳，声音干涩地笑了几声，感慨道：“须根弄出这么多事情来，说到底，就是因为、竟是因为他、他迷信？”


老蝙蝠翻了他一眼，问道：“很可笑么？”


不等郑小道回答，老蝙蝠又阴声开口，连串问道：“鲁执因为‘好奇’，靠着坤蝶去了仙界，惹出了多少事？东篱因为‘义气’，在铜川开课，害死了多少人？谢甲儿因为‘不服’，留在了仙界，他又护住了多少生灵？”


说完，老蝙蝠嘿嘿地怪笑了起来：“这天底下的大事，未必每一件都发生得那么顺理成章。这天底下的英雄，也没几个是仁义之辈……”


老蝙蝠正说着半截，梁辛猛地发出一声嘶哑长啸，随即身子一歪，从半空里直挺挺地摔落在地，就此昏厥过去。


几乎在梁辛落地的同时，其他人便已围拢而至，取丹药的、以灵识相探的、抓着腕子听脉的……个个忙得不行，唯独老蝙蝠，眉头大皱、满脸都是失望，喃喃道：“晕了？这就完了？还道今天能有个新的天下人间嘞。”


此刻已是清晨，地平线上，正露出半轮旭日。


柳亦青墨的佳期，也真就像老蝙蝠先前所说：这一夜，有的心慌了！


……


梁辛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天之后。


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目光的，就是大哥，二哥和长春天三人，另外金面具娜仁托雅也在帐篷之内。梁辛身体无恙，只是大喜大悲连番激荡，情绪剧烈波动下，耗尽了所有精力，这才昏厥了过去，接下来便是一场谁也叫不醒的大睡，此刻精力恢复，自然也就情醒了回来。


柳、曲二人见自家老三醒来，神情都是一喜，异口同声问道：“还好？”


梁辛先是点了点头，随即蹙起双眉，仿佛在琢磨着什么。


柳亦已经知道了当晚发生的事情，见梁辛才刚刚苏醒就皱眉回忆，怕他又会胡思乱想伤了心思，当即咳嗽了一声，笑道：“你睡的这几天，出了件天大的喜事……”曲青石也笑了起来，跟着一起点头，看来的确是有好事。


梁辛不等他说完，就摇头打断，转目望向了娜仁托雅，有些莫名其妙地说道：“三足金砂蟾蜍。”


话是对着女巫说的，柳亦面色纳闷，胡乱接口笑道：“说的什么，你脑筋还有些乱？”


可娜仁托雅在略略愣过之后，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惊愕：“你怎会知道？！”


梁辛并未回答，又望向了二哥曲青石，说道：“刑部周举若。”


这次轮到曲青石神情发愣，同样问道：“你怎会知道？”柳亦在旁边眨了眨眼睛，跟着也想起了这个人，愕然道：“你还认识那个老小子？”


有关‘三足蟾蜍’和‘周举若’，算不上什么机密，但都是娜仁托雅和曲青石的私事，从未和旁人提过，梁辛根本无从得知。


对女巫和二哥的追问，梁辛并未回答什么，而是反问他俩，有关‘蟾蜍’和‘周举若’的来历典故。


这可更让人糊涂了，梁辛叫出了名字，却还不知道它们的来历，床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莫名其妙。


娜仁托雅暂时也不再多问，按照梁辛所问，开始讲出‘三足蟾蜍’之事。


丧巫道，时时刻刻与阴晦煞气打交道，修炼途中步步险恶，每突破一个大境界的时候，就会心魔躁动、巫元颤抖，有极大的凶险。


早年娜仁托雅在修炼时就曾被煞气反噬，经脉受损严重，不仅修为退回五步初阶，而且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了。


可以说娜仁托雅的修炼之路已经到此止步了，成就止于五步初阶。


心灰意冷之际，娜仁托雅独居草原上一处偏远荒山，一次在山溪中取水时，看到一头足有婴儿头颅大小的金砂蟾蜍，在溪边爬来爬去，好像在寻找什么。


这头大蟾蜍只有三条腿，少了一只左前腿，伤口还清晰可辨，显然是刚受伤不久。


娜仁托雅修行巫术，和鬼打了几百年的交道，连人命都不放在眼中，又哪会去怜惜一头癞蛤蟆，没跳过去一脚踩死就算她心地善良了。


等她取完水，蟾蜍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截小小的枯树枝。


蟾蜍叼着小树枝，一瘸一拐地爬走了，娜仁托雅也不当回事，就此返回山洞。不料，在三个月后，女巫又见到了那头金砂蟾蜍。


之所以能够认出它来，不是娜仁托雅有‘辨蛤蟆’的本领，而是这头蟾蜍实在太醒目，它已经四肢齐全了，但是其中的左前腿，居然是一根小树枝。


这根树枝完美无缺地嵌入蟾蜍的断腿伤口，而且弯曲、支撑都灵活之极，虽是枯木之形，但和‘原装蛙脚’，在使用上全无任何差别。这一来娜仁托雅大是惊奇，想了想，上前捉住蟾蜍，把它的右前腿也给掰断了。


不过这次不用蟾蜍自己寻找，女巫亲手帮它截了一段长短适中粗细刚好的树枝，和上次一眼，蟾蜍叼起树枝便走，靠着三条腿整整爬了两天两夜，最终从深山角落中，找到了一块磨盘大小的黑褐色石台……


说到这里，曲青石眉飞色舞，好像‘石台’是他们老曲家之物似的，笑道：“是‘墨回头’？找到宝贝了！”


女巫点了点头。


‘墨回头’，算得上品仙草，其中‘墨’指其色，‘回头’，指的是它的疗效，仿佛时间回头，从未受伤一般。


墨色石台也不是石头质地，那是它长出地面的巨大叶子。


找到了这件仙草，娜仁托雅的不治之伤才得以痊愈，才有了以后的修行、突破。


……


女巫说过‘蟾蜍’，曲青石也讲起了‘周举若’。


曲青石入职九龙司，最初并不在人字院，而是隶属地字院，这是老曲家为了查案方便，疏通关系特意为之的。


本来他在京里当差，但是入职不久，因为看不惯一个刑部官员横行霸道，曲青石出手将其暴打了一顿，当时他不是大宗师，不过一身功夫练得好，打个刑部差官一点不费劲。


这个祸惹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九龙司‘护犊子’的恶名满天下，最后也不了了之，曲青石并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是也因此转入人字院，被调离了京城。之后他立下了几件功勋，升至人字青衣千户，直到被调往苦乃山监督罪户开山破煞。


……


梁辛坐在床上一言不发，静静听他们说完，这才望向两个人，说道：“我最近在悟‘想不到’，还记得其中的因果关联、环环相扣……”


娜仁托雅不知道梁辛悟道的事，站在原地并没什么反应，长春天代为应道：“记得，你给我们说最近感悟的时候，新人刚入洞房、但喜帐还没上天。”


柳亦胖脸一黑：“别提这事了啊。”


长春天哈哈大笑，赶紧对着柳亦摆手以示自己无意，随即又顺着梁辛的话继续道：“按照你的因果之说，要没有那头三足金砂蟾蜍，娜仁托雅前辈就没有现在的修为，充其量是个五步之力罢了。”


曲青石已经想到了什么，不用梁辛来问，就直接道：“要不是因为周举若，我也不会有苦乃山之行，自然也就没了后面的事情，现在应该还在京里作威作福。”


梁辛的目光清透，显然已经想通了什么，身子一挺从床上跳了下来，对着曲青石道：“茅吏说出须根往事后，我憋闷得不行，就开始疯跑……”


曲青石‘嗯’了一声，笑着说：“从半夜一直跑到天亮，你要不转圈，跑直线的话，能跑到京师去。”


梁辛也笑了，神情舒坦地抻了抻腰：“我玩命跑的时候，就已经发动了天下人间，不是干爹的来不及，是我的、我的想不到……那天始终在三十丈方圆里转圈子，也是因为我的天下人间，罩住的范围就是那里。”


话一出口，几个人同时吃了一惊，尤其曲青石，四个人之中，要么不了解天下人间，要么当时不在场，就只有曲青石‘二者兼备’，脱口追问：“你的天下人间，罩住我们了？”


梁辛点头应道：“当时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中。”


曲青石长长吸了口凉气：“我没察觉……不止我，谁都没能察觉到。”


当晚在场的高手众多，大司巫、娜仁托雅、大小活佛、曲青石……这么多顶尖的大宗师，竟无一人察觉梁辛已经发动了魔功！


柳亦轻轻咳嗽了一声，惊讶之余，他还满是纳闷，问梁辛道：“魔功发动，谁都不曾察觉，这是好事。可、可也没人受伤或者被定住……你的魔功发动和不发动，有啥区别？”


梁辛回答：“只发动了一半，另一半没动，所以没人发觉，也没人被魔功所侵。”跟着，直接将当晚发生之事一股脑讲了出来。


当获知‘梁一十二’的真相，梁辛心绪激荡，窒闷到无以复加，跳起来施展身法以求排解，可那时，他的诸般情绪纠缠在一起，早已化作了执念，再催动身法，天下人间陡然成形！


这一次引动魔功的执念，是梁辛自己的‘道’，是他对自己的生命和经历的总结……


自从入世，凶恶事、诡异事、震撼事，一件又一件扑面而来，在经历良多之后，梁辛又在短短的几天之内，连续遇到三个重大契机：


先是诛杀凶手为干爹报仇，虽是报仇，但却因此更怀念干爹，这是一场‘大悲凉’，同时在这件事中，也让他真正对命运有了敬畏之心，悟出因果连线、想不到；


跟着柳亦青墨喜结连理，老蝙蝠出其不意‘闹洞房’，这是一场‘大欢喜’，这件事中的因果更深，让梁辛对‘想不到’的感触也越发明确、更进一步；


最后，先祖真相被拓穆揭穿，百味杂陈之下，便是让人无法排遣的‘大唏嘘’，因果关联足以庞大到无法想象，其中涉及到的人要从远古时鲁执兄弟算起，上下无数年头；涉及到的事更贯穿仙界、中土，纵横两大世界，影响之广已经没办法去衡量……


三件大事接连发生，每件事中都有梁辛最关心、最重视的人，相处虽短却真情如海的干爹；共历磨难且义气相投的兄妹；从未谋面但早已被烙进心底的先祖。


凡间以人为本。所有的感情都来自‘身边人’，老蝙蝠如是、梁辛如是、天下人皆如是。当年老蝙蝠道心崩碎是因为人情；如今接踵而至的三个契机，也都套着浓厚到无以复加的人情。人情之下，又有悲凉、欢喜、大唏嘘循序渐进，由此梁辛对‘人间道’感触，也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在最后终于达到了极致。


三个契机都与生死无关，只有因果的环环相扣和命运的不可捉摸……


梁辛悟‘道’的根本，是对命运有了敬畏之心。但这份敬畏，并不是‘听天由命’，更不是‘命中注定’；他在眼中，‘命运’的概念是‘想不到’。


无时无刻，都会有‘想不到’降临，有福泽有厄运有无可奈何也有哭笑不得，它们来得毫无征兆而且无可更改，想要不翻船就得拼出全副精神去应付。‘想不到’不会毁了谁，不去认真以对才是套住脖子的那根绳。


梁辛纵观自己入世后的重重经历，数次灭顶之灾，这些大难，都来得‘想不到’，而且其中哪次，看上去都毫无脱身的希望，可到最现在他还活着……一个想不到里，往往还会藏着另一个想不到。逃出生天、反败为胜的希望不是没有，只不过这‘希望’是另一个‘想不到’，在它到来之前，谁也看不见吧。


在绝望里苦撑，苦拼，才有机会、有可能去碰触到一重不知何时种下的因，从而引发另一个果！


玉石双煞如此、深海乱流如此、恶斗卸甲如此、凶岛恶海如此……梁辛经历的所有恶战都如此，绝境不绝，因为藏着‘想不到’的因果，可不去拼，就激发不出那个新的、救命的、香喷喷的想不到！


梁辛再换个角度去想，每个人活的，又何尝不是这个‘想不到’，没了它们，又哪会有起伏跌宕的有趣人生！所以他是积极的，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成形自己的执念。


执念成形的关键，是强烈的‘不甘’，若消极，又怎么会有‘不甘’？


老魔头的不甘心，源于‘来不及’，梁磨刀的不甘心，则是因为‘想不到’。


执念、身法，梁辛的天下人间、想不到。


大喜当夜魔功成形，所有人都被笼罩其间毫无察觉，而梁辛却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他从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到‘一件事’！


这种感觉很古怪，不是见到或者听到事情发生的过程，而是在他心里现出的念头：此人、此事。


望向曲青石的时候，他心中跳出了‘刑部周举若’；望向娜仁托雅时，他心中现出‘三足金砂蟾蜍’；从老蝙蝠处，他想到‘蝙蝠冰种翡翠玉佩’；在大司巫那里，他想到‘一头白毛狼’……


不仅能从每个人身上都‘看出’一件事，同时梁辛还能无比清晰的确认，只要自己愿意，动一动念头，就能将那件事彻底抹掉！


帐篷之内，几个听众同声低呼，娜仁托雅身子微晃，来到梁辛面前，几乎与之鼻尖相对：“能将事情抹掉，是什么意思？！”


“断掉那一重因果！”梁辛此刻已经想通了关键，回答起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少了那重因果，你也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梁辛加重了语气，并非威胁女巫，不过是着重强调罢了：“抹掉‘三足蟾蜍’之事，你的经络便无法复原，修为止步于五步初阶。”说着，他又望向曲青石。


曲青石不用梁辛废话，自己就开口苦笑：“没有打周举若的事情，我现在还是个普通人！”


天下人间的霸道之处就在于：它能够自化一隅，不受天道，同时在魔功笼罩的范围之内，魔头能够控制、或者说掌握某一‘领域’，成为主宰。


因为执念的差异，所以掌握的‘领域’也不同，干爹魔功控制的是时间，能够冻住敌人；而梁辛的天下人间，掌控的却是‘一重因果’。


一重因果，远不够成全一位大宗师，却足以毁掉一个绝顶高手。


梁辛突然笑了起来：“先祖是须根，因为这个‘想不到’，我心境突破，悟出了新的天下人间，可是……这又何尝不是个新的‘想不到’啊！”


因为想不到，所以想不到……柳亦撇嘴，一点没客气的说了句：“真他妈的乱！”

第370章 祥光千里


在‘天下人间、想不到’之内，梁辛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抹掉’他‘看’到的那重因果，而敌人也由此变成‘没有那件事发生’的样子。


大喜当夜，魔功成形，如果梁辛真的出手，曲青石就会变成个普通武者，而娜仁托雅则会修为骤减，只剩五步战力……


其实，因果相连编织成网，断掉了其中一环，对于‘当事者’来说，他的生命轨迹也会由此改变，这不一定都是坏事，抹掉‘周举若’，曲青石的一生都会变化，会触动别的因、引发其他果，说不定另有奇遇，修为会比现在更高。


另外，曲青石‘一变’，其他人也会受到影响，别的不说，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小白脸千户，梁磨刀绝逃不过开杀破煞时蛮人袭杀，根本活不到现在……


但是梁辛的魔功并不去‘考虑’这些，它单纯的很，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挑’出对方众多因果中的一环，提供给‘主人’，去决定是否断掉，而它挑出的这一重因果，肯定是对敌人不利的，梁辛不用去选，更不用担心一旦斩断，敌人逍遥变嫦娥……


第二件事，被挑出的因果一旦被斩断，对方就会进入‘少了这重因果影响’的情形。


魔功既不去理会‘少了一重因果后，敌人会有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套机缘’；也不管‘这一重因果又会对世界、对旁人有什么影响’，它只是最直接的去还原‘在现有的、一切都保持不变的前提下，抽调一环，你，会怎样’。


说穿了，‘天下人间、想不到’自成一隅，它不会改变大世界，只影响界内人。所以断掉的这一重因果，与外界全无关系，更全无影响。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化，就只有被梁辛对付的人会被影响。


而且，梁辛是魔功的主人，是这个领域的主宰，所以他断掉的那重因果，即便和自己有关，他也不会受到因果牵连。


举个例子，如果梁辛抹掉‘刑部周举若’，曲青石就变成了凡人，但梁辛仍是梁辛，他会因为发动攻击而受反噬，却不会随着曲青石的改变而改变……


说起来玄之又玄，可实际上，干爹创出的天下人间，是一桩‘我为天，我划道’绝世魔功，它自订规则，只要身陷其间，就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当天夜里，梁辛的魔功只发动了‘一半’，他‘看’到每个人的因果，但‘在座的都是朋友’，当然不能为了练手去伤人，那时的魔功对主人并无反噬，陷入其间的高手也无从察觉。


按照梁辛自己的估计，‘天下人间、想不到’的反噬，不会比着‘来不及’逊色半分，应该会在他剪断敌人那一重因果的时候发生。


梁辛的天下人间，也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等他把相关种种都解释明白之后，其他几个人都闭嘴不吭声了，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过了一阵，柳亦才开口：“如果你抹掉了‘蟾蜍’，再撤掉魔功，娜仁托雅前辈会怎样？”


“干爹的来不及，发动之后敌人被‘冻’住，撤销之后会怎样？道理是一样的，我在‘想不到’中抹掉蟾蜍，前辈在魔功范围内就变成了五步修士，可她要离开魔功，就会再变回大巫士。”梁辛先是反问、自答，之后才继续道：“魔功本身不杀人，杀人的，还是我！趁着前辈变成五步修为的时候，我出手击杀，当魔功撤散，她也就死了。”


女巫冷哼了一声：“用我举例，很有趣么，怎么不用小白脸来说事。”


梁辛乐了，嘴上没说话，心里嘀咕了句：熟人，下不去嘴。


柳亦也嘿嘿一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只掐断因果不伤人，那你当晚应该断灭了他们因果，反正你不出手伤人，再撤掉魔功后他们也没事。”


梁辛苦笑：“这不是怕万里有一么，万一要是我想的不对，撤掉魔功后，一群大宗师都‘没回来’，可就闯下大祸了。”


柳亦恍悟，嘟囔了句：“这事太玄，不试也罢……”，随即又问道：“你的想不到，和干爹的来不及比起来，哪个更厉害些？”


梁辛想了一会，最终还是摇摇头。


‘想不到’，在对付敌人的时候，不着痕迹，无从躲避，但是相比‘来不及’，它有个致命的缺点：梁辛的天下人间，只能伤敌，却无法抵挡神通。


论到杀敌，或许‘来不及’稍逊一筹，可是只要施法之人足够强大，任何侵入魔功的外物，都会被时间锁住，神通、法宝也不例外。


回溯到中秋之战，正道弟子的万人相见欢打来，‘来不及’能挡住，而‘想不到’无能为力。


柳亦把独手挥了挥，满脸无所谓：“先不说来不及了，想不到的执念，能随时爆发么？”


梁辛忽然晃动身形，在小小的帐篷之内施展身法，如电穿梭，片刻之后又回到大哥身前，说道：“十三两黄金。”


柳亦想了想，随即霍然大喜，大声笑道：“奶奶的，没错，就是十三两黄金！”


少年时，柳亦在山中学艺，学有所成返回家乡，想要加入九龙司，不料已经过了年纪，这‘十三两’黄金，就是他买通县吏，帮他涂改户籍瞒报两岁的贿赂钱。没有‘十三两金’，柳亦就进不了九龙司，当不上青衣，更不会有后面那一番风云际会，谁知道他现在是个镖师还是个土匪。


另外，这十三两金对梁辛、曲青石来说，还有另外一重大到了天上的意义，柳亦成功瞒报两岁，让曲青石以为他比自己要小。否则结拜做不了老大，依着小白脸的性子，还会不会和柳亦磕头都未可知……


提到柳亦的这重因果，三兄弟都笑了，不过更让两位义兄开心的是，老三的天下人间，现在能够随念而发。


与唤醒‘来不及’时催动的执念不同，如今的‘想不到’，是梁辛靠着自己的经历和数不清的喜怒哀乐，这才感悟而来的。这份执念，与世界、与旁人都没有任何关系，是只属于他自己的‘道’，一旦被唤醒，就会烙印入他的骨血深处，再不会忘记，再不会丢弃，只要他想，此念便能升腾而起！


‘天下人间、想不到’，已经真正变成了梁辛自己的一部分，随他心念从容施展……


心境上的突破，继而带来魔功的领悟，这一次梁辛的收获，远胜以往的那些机遇、造化。三兄弟、长春天人人都打从心眼里透出开心。


自从苏醒后，梁辛只论天下人间，对‘先祖’只字未提，柳亦等人当然也不会去说什么，但是娜仁托雅可没那么厚道，魔功的事情告以段落后，目光里带了几分讥诮，对梁辛道：“梁一二就是须根，搬山是为了飞仙，一个天下第一英雄，变成个为私欲去害所有修士的天下第一小人，你不失望么？你不提，就当真的没这事了么？”


女巫对须根有杀身大仇，对梁磨刀也‘恨屋及乌’，虽然明知两人间几乎没什么关系，可还是不能看不得梁辛好像没事人似的高高兴兴。


娜仁托雅是柳亦请来的，梁辛睡了几天不醒，柳老大心中担忧，这才好说歹说，请了女巫帮忙过来看一眼，没想到老三偏偏就这个时候醒来了。柳亦苦笑着，心里转动念头，想找个由头再把这位娘家老奶奶请走。


梁辛却咳了一声：“失望大得很，否则也不会有执念了。不过我没完没了地提个不停，梁一二就能不是须根了？何况，你说的也不对，不管梁一二是谁，他‘搬山’都是没错的。这么多人记他念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搬山。至于我自己么……”


说着，他想了一会，跟着有些突兀地转开了话题。


“开山破煞时，我引玉石双煞相拼，是为了自己活命。”


“三堂会审其间，钻土坤、救小镇、打妖僧、拼雷云、辩国师……是为了帮大哥二哥脱罪。”


“离人谷那一战，本是去帮二哥寻找恢复青春的办法。”


“凶岛恶海，是被秃脑壳牵扯进去的；邪道中秋之会，前半是傻乎乎地给老爹助拳，后半则是替为干爹正名；蜀藏钻茧子，本意是想看看大福之地有多‘福’，能不能成一个浩劫东来时的避难地……”


梁辛长出了一口气：“我经历的这些大事里，不少都和先祖有关，可哪一件都不是他要我做的，更不是我为他做的……仔细想想，没有他，肯定没有现在的我，可是就算我不是现在的我，我也还是我。我活得不是祖宗，我活得是、是我自己吧。”


“在打机锋么？你跟我打机锋有个屁用，没人跟你辩什么。”娜仁托雅‘咕咕’地怪笑起来：“我不信你能想得通。”


“何止想不通，简直、简直……简直那啥……”梁辛肚子里墨水有限，找不出更进一步来形容‘想不通’的说辞，要是葫芦师傅了在此，一定会微笑着接一句‘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女巫眨了眨烂兮兮的眼皮：“那啥？”


“甭管那啥了，反正我的确想不通就是了。”梁辛笑了：“可想不通就想不通吧，说到底，以前我崇拜先祖，以后不崇拜也就是了，还好，我不是为了他才活的。”


说完之后，梁辛也不去理会娜仁托雅再说什么，掀开皮帘走出了帐篷，站在草原上长长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又变得惬意、开心了。跟着回过头对柳亦笑道：“别光说我了，青墨呢？你们的大力觉醒了？还有……其他人呢？”


从他苏醒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的光景了，来到草原上的一众亲朋好友，除了身边几人，再无一个人过来。


柳亦笑道：“青墨这几天都寸步不离大司巫，时时刻刻地巴结着，我俩的力道么……还不错。”


“还不错？你们两个只配‘还不错’，我们也就别活了。”长春天接下了话题，对梁辛道：“巫秀蛊煦实力惊人，联手之下，大小活佛都要甘拜下风了！照我看，柳亦身上两蛮之力总是有的，青墨稍差一点，但也远胜一蛮，联手的话，比起四蛮只强不弱。”


柳亦笑得挺客气：“跟老三还是没法比，就是他太横，我才懒得和他吹！”


曲青石走上前，把话锋一转：“草原天气快冷了，老大和青墨归来之后，就张罗着，请琼环把几位老人长辈送走了。跨两则回苦乃山，去监视天门的动静，另外，四天前，老爹带上小汐他们几个参习星阵的，回离人谷去了，大小活佛也跟他们一起。”


说完，曲青石想了想，又补充道：“决战天门，苦乃山里会有一场大乱；轰灭邪井，京城怕也不太平，我请琼环把父母和你家娘亲，送到我老家去了，那里太平，不会有事。”


梁辛笑着点点头，跟着又有些纳闷地问道：“其他都没问题，就是老爹、小汐他们，这么快就走了？”


曲青石的笑容，忽然灿烂许多：“刚刚不是和你说，有一桩真正的大喜事么，就是因为这件喜事，老爹才匆匆赶了回去，只留下我们几个守着你！”


离人谷，喜事，星阵……梁辛哪还会猜不到，脸上猛地升起狂喜之色：“老叔，身外身？”


两位义兄同时笑出了声，一起点头。


娜仁托雅通过青墨和柳亦，已经弄清楚了梁辛身边众人间的关系，知道老叔就是那个‘冯羽’、风习习，此刻见梁辛满脸欢喜，她又有些疑惑了，侧头望着梁辛：“这个鬼仆，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你又开心什么呢？”


梁辛不知该怎么去说，不是迷茫不清楚，而是不知如何去表达，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三个字罢了：身边人！


这才是真正关键所在。


身边人，才是自己‘事事有趣’的基础、活得快乐的原因。


梁辛是为‘自己’而活，但是这个‘自己’，并不是单单指着他一个人。每一个他重视的、他关心的人，都已经变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也正因如此，他才变得‘完整’，才会去拼去追去不甘。


梁辛经历过的每一件大事，都是因‘身边人’而起。


梁一二身后留下的影响，让梁辛的许多经历都改变了发展的方向，梁辛的生命轨迹也随之一起改变，可‘先祖’的影响，只是一个‘扭转’、一个‘改变’，却并不是这些经历、大事发生的根本。


‘身边人’才是根本所在。


在大喜之夜前，‘先祖’始终高高在上，光辉而耀目，是梁辛心中的英雄。但他不是‘身边人’，当偶像坍塌时，梁辛会心痛到无以复加，憋闷到无法排遣，可是，伤则伤矣，却不会怕，不会沉，不会一蹶不振，因为‘身边人’，都还在。


他们在，根本就在，梁辛就还在。


事情仅此而已，再简单不过。


‘梁一二’更像一个绮丽梦想，而身边人则是‘真实的一切’，当梦想破灭时，梁辛之所以没去像女巫以为的那样消沉下去，就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活得有血有肉，他活得不是那个梦！


梦只是梁辛的快乐之一罢了，少了它，梁辛还有‘身边人’。


……


梁辛对老叔的感情，是初见时的那包卤牛肉；是断了一条胳膊偷回的拳谱；是冒着日晒、几乎魂飞魄散，仍在苦乃山里发疯的寻找；是辛苦修来的五步之力被梁辛星魂夺走之后，不仅没有丝毫心疼，反而兴奋到难以自持的那张笑容……虽然一切的源头都是‘梁一二’，可是到了今天，这份感情已经和梁一二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了！


至于风习习在得知真相后会怎样，梁辛并没去考虑太多，不管老叔怎样，老叔都是老叔。


娜仁托雅见梁辛又开始发呆不说话，目光里尽是不耐烦，正想在说什么，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响！


虽然是巨响，但内蕴柔和，落入耳中不仅没有丝毫的突兀、惊骇，相反还让人心中舒适无比。


而大响过后，一阵阵轻快的鸣唱，从天上、从地下、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中渗出，荡漾着无尽欢愉之意，回荡而起，反复不休！


娜仁托雅的见识最广，在别人都还发愣时，她已经恍然大悟：“天地唱，祥瑞偈！是大祥瑞偈，有大宝物现世了！”


整座天空都变得清透了，湛湛得让人一望之下就再也挪不开目光，旋即之间一道道旖旎光彩，从西南方向隐约而起，一路扶摇，直至融入天空。


光晕七彩，把那一处染得仿若仙幻境界……


曲青石眼中精光闪动：“是苦乃山？这就是天门的诱饵？”


话说得虽然轻松，可曲青石的神情里却尽是惊讶。此刻，除了无尽祥光与吉祥天唱之外，从苦乃山的方向，又弥漫起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


这份异香不是靠嗅的，而是跨过了身体发肤，直接融到心肺深处，让人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动身赶去，透入骨髓的诱惑，引得自己几乎不能自已！


娜仁托雅都已经跳上半空，准备向着光华所在处赶去了，听到曲青石的话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什么诱饵？”


柳亦嘴快，三言两语，把这其间的状况，对她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长春天则摇动木铃，向中土上的同伴高手追问状况。就在柳亦把事情对女巫说清楚的同时，几个日馋身上所带的木铃铛同时欢唱！


跨两从苦乃山传讯，人头大丘处有精华耀世，必定是天门所为；


血河屠子从西蛮深处传讯，禀告诸位首领，邪道高手已经集结，只待一声令下，即刻启程；


老爹从离人谷传讯，要众人尽数赶往镇百山，恶战将至，日馋各大首领要齐聚一处，共商大计！

第371章 物归原主


各方传讯而至的时候，大司巫也走出黄金帐篷，他已得了青墨的禀报，单手印高擎过顶，旋即一道道巫主谕令响彻草原，喝令巫族不得妄动。


号令滚滚，阴风煞气弥漫而起，狠狠压住了祥瑞之意，更摧毁了‘宝物现世’时的那份诱惑。


青墨老实巴交地跟在师父身后，遥遥看见梁辛，圆圆的小脸里猛然显出喜色，对着梁辛露出个开心之极地笑容，跟着又顺眉顺眼地去搀扶师父，只看她现在的模样，还道她真是个老实徒弟、孝顺徒弟……


大司巫带着青墨来到了梁辛等人面前，并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是天门陷阱？”


梁辛点头：“确认无疑！”


大司巫淡淡地哼了一声：“明知是陷阱，还要去趟？”


这次由曲青石躬身应话，把这件事的诸多背景，大概解释过，最后微笑道：“冲天门陷阱，是为了引贾添过来，以求摧毁他的邪井。不过，既然打了，总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天门打服才好。”


大司巫和娜仁托雅对望了一眼，用草原蛮话低低交谈了几句，女巫开声，待大司巫传令，命草原上所有丧物道弟子集结，即刻赶来相见！


谕令响起的同时，视线尽头就显出重重巫风，附近的一些巫士已经催动法术赶来。


大司巫不急着去和弟子说什么，而是皱眉问曲青石：“挫天门、毁邪井，还要应付那个贾添，你们应付得来？”


曲青石笑了笑，正想回答，柳亦就抢上一步，对着大司巫就作了个大揖，一副受宠若惊地神情：“柳亦拜谢大司巫慷慨相助，大恩无以为报，唯有……”


话未说完，大司巫就挥手打断了他，皱眉问道：“慷慨相助，我助你们什么了？”


柳亦笑得不怎么自然了，愣了片刻后，用眼角瞄了瞄正源源不断赶来的草原黑巫，意思再明白不过。


大司巫恍悟道：“你当我要出兵？”


娜仁托雅则笑道：“想瞎心眼了吧。大司巫怕你们捣毁邪井时会有意外，引来那些傀儡妖元侵袭草原，这才集结门下弟子于一处，随时准备抵抗妖法。正邪之争、仙凡之争，只要别惹到我们，丧巫道弟子懒得管！”


时过境迁，几千几万年下来，现在的巫蛊两道，早就和最初的那群西蛮高手没太多关系了，虽然破了祖先的决绝条件，巫蛊得以合一，但就凭着这些，还远不足以让巫士出兵。毕竟是人命大事，巫士不理睬别人的生死，但是对同门兄弟的性命看得却极重。


柳亦骚眉搭眼地退下去了，而接下来，小丫头青墨，又惊喜交加地被师父给推到了日馋众人的行列中。


青墨望着师父，圆圆的眸子里都是兴奋，又想拜谢，又想欢呼，又想问个缘由，所有的声音都挤在喉咙间，结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憋了片刻，干脆跪下磕头。


大司巫挥了挥手，语气一如既往，不见亲和，也没什么严厉之意：“巫秀身份特殊，只要不危害同族，想做什么大可以自己做主，现在草原上又没什么事，你想去就去，无妨的。”


娜仁托雅伸手把青墨拉了起来，说道：“即便你不是巫秀的时候，你去中土，师弟又有哪次拦你了？丧巫道没有中土门宗那些繁杂规矩，关键是，你知道自己是阿巫锦、是巫秀，便足够了。”


青墨点头，把认真、感动和‘我要为丧巫道造福、争光’的雄心壮志都直接挂在了小脸上……娜仁托雅见不得她这副样子，摇头岔开了话题：“另外有个事情，茅吏的元神被滋养得还不错，凭他现在的神识，控制玲珑辗转全无问题。”


青墨对辗转神梭，控制得始终不够娴熟，其实这倒不怪她，在十一件玲珑宝物中，就只有两件，除了杀敌之外还另有功效。其一是玲珑慈悲，具有开辟化境、滋养主人之效；其二就是玲珑辗转，除了能打，还有厉害遁法。


由此，这两件宝贝，也是诸多玲珑宝物中，在驾驭起来难度最大的，而比起‘慈悲’，神梭犹有过之，想要运用熟练，最少也要十几年的浸淫。


现在的青墨刚添大力，御敌时能把巫秀本领发挥到十成就不错了，根本分不出心思再去指挥神梭，这样一来，倒‘耽误’了一件上好宝物。


反观茅吏，他得到神梭的时间也不算太长，记忆被封印前后，加起来不过几十年的功夫，但是他的先天资质本来就比青墨要好，而且又是个‘书呆子’高手，除了完成须根交代下来的任务，他就在山明水秀处流连，心中则无时无刻不在钻研着神梭的掌控、使用。何况，他还得了须根的悉心指点。


如今茅吏虽然只是一段元魂，可即便无法以手诀相助，全靠神识和咒诀，用起神梭，比着青墨也更熟练。


见面前的一群‘小字辈’尽数现出欢喜神情，娜仁托雅又道：“但是他还有没有打架的心思、肯不肯出手帮你们，我不知道，你们自己去说……”


巫士不出兵，但茅吏也不是丧巫道的人，女巫不管。


青墨笑道：“我去和他说！”说着，撒腿向天地岁所在的帐篷跑去，梁辛和柳亦也都跟着她一起过去。如果不论那些坑死人的真相，他们两个是最初发现天地岁的人，和‘拓穆’最有交情。


喜夜过后，大司巫就给他‘搬家’了，把他挪到附近的一处空帐篷之中。


曲青石并未跟去，而是留在原地，向大司巫和娜仁托雅请教人头大丘的事情。


娜仁托雅倒是知道逐鹿丘的典故，由此也推断出，苦乃山的大阵，是要以大丘中封存的戾气来接引杀劫，但具体的威力，除非身临其境，否则谁也说不好。


时间不长，青墨就抱着天地岁，欢天喜地地回来了……刚刚在帐篷里，小丫头还没想好怎么说，梁辛就开门见山，全不提他和茅吏之间的交情、关系，直接道：“两件事，先打赢了这一仗，再帮我们找到仙舟，之后我和老大求缠头老爹帮你也炼化一道身外身！”


茅吏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就答应下来。倒是青墨，小脸上都是纳闷，小声问自家夫君：“仙兽尸体哪去找？你打算偷葫芦老爷的赑屃？”


梁辛吓了一跳：“可不敢瞎说，那头赑屃谁敢动！”跟着又笑了起来：“仙兽尸体不好找，可罗刹鬼的尸体有的是，而且都是飞升的罗刹。”


楚慈悲的墨蝶，完全是按照鲁执当年炼化白色巨蛾方法而行的，从法术到操控丝毫不差，仅仅是多需要一份外力‘助推’。


如果能找到鲁执留下的‘完美天舟’天嬉笑就能驾驭着它穿梭于两界！


亲人可以到仙界避祸，那里才是真正的太平；师兄谢甲儿能够回来帮忙，真要是神仙相杀过来，梁辛也敢一战；另外就是尸体。


远古时的仙魔尸体还在不在都没关系，不久前在仙界他们刚打过一对‘轮回’罗刹，连梁辛都数不清那两个恶鬼留下了多少尸体，这些尸体不会很快腐烂，弄回来就能派上用场……


梁辛等人就此告辞，几个人都搭乘辗转神梭，随着天地岁中响起的嘹亮咒唱，神梭发动，以厚土遁法，向着离人谷急行而去。


大战在即，日馋的几个首领都有些兴奋，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一战的两个关键：正道天门、贾添独木井。


但是在提到后者时，梁辛自然也就回想起捣毁乾山那次、怪井旁边与贾添的会面，跟着好像又记起了什么，侧着头琢磨了片刻，对两位义兄道：“贾添认识我家先祖。”


曲青石知道此事，只是不明白老三为什么会翻出这个话题。


梁辛继续解释：“我的意思，不光是认识那么简单，贾添也知道梁一二就是须根，他知道这重真相！”


曲青石一愣：“何以见得？”


“那次在独木井前，我和他聊了一阵……当时他有一句话，语气用的异常古怪。”说着，梁辛吸了一口气，学着贾添的语气，把自己觉得可疑的那句话重复出来：“你能赶来，倒是不赖，嘿嘿，梁一二的后世子孙啊！”


当时贾添把‘后世子孙’四个字咬得极重，带了几分讥诮之意，似乎另有所指。也是在当时，梁辛听出了对方的古怪语气，但全不能理解贾添的意思，而此刻再回想起来，哪还能不明白这古怪语气中的含义。


梁辛和贾添有过几次接触，不过，无论是‘老实和尚悟道’，还是镇山击杀朝阳，贾添都是一闪而过，说不上一两句话，真正能称得上‘会面’的，就只有乾山那一次。


所以，梁辛对当时的情形印象异常深刻，而且那一次聊得时间也不算长，并没说过太多话，凭着梁辛的心思，几乎牢牢记住了当时所有的内容。


曲青石和柳亦对望了一眼，略作寻思之后，并没有借着梁辛的话说下去，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由二哥先开口：“你昏睡的那几天里，我和老大也想到了一件事，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对你说……”


梁辛笑了笑：“有关先祖的？没那么多忌讳，该说就说。”


须根不是梁辛的祖上，不过以前一直在这样说，梁辛也不是矫情之人，犯不着去刻意改口，反正大家都能明白他指的是谁。


曲青石也不再废话铺垫，直接道：“是这样，梁一二获重罪被斩，治罪的虽然是朝廷、是洪太祖，不过咱们都能明白，真正杀他的另有其人。只凭朝廷的手段绝制不住他。简言之，梁一二被杀之事，有人在幕后操纵。”


梁辛点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谋反大罪株连九族，朝廷念梁一二开国有功，法外开恩，并未灭去梁氏全族，只是将梁家后人降为罪户，永世徭役为先祖恕罪……这个事原来看起来，倒没什么可疑之处，是朝廷彰显仁慈的手段，同时对梁一二的忠心旧部也是个安抚。”曲青石停顿了片刻，连老三的神情并没太什么郁郁，这才继续道：“可是在咱们得知梁一二就是须根，是无根之人后，再来看这道恩旨，也就有了另一层味道。”


梁辛明白了二哥想说的话：“你是说，幕后主使之人知道他就是须根，不可能有真正的后人，由此也明白梁路飞这些假……抱养来的后人，没有梁一二的血脉传承，不足为患，杀不杀都无所谓了。”


曲青石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至少从普通人角度去想，梁一二是凡人身却有神仙力，想要一劳永逸永绝后患，就应该斩断他的血脉。”


梁一二的‘血脉’，留或不留，其实都有充分理由，所以对此众人先前也并没什么疑惑。


可是在得知真相后，以曲青石、柳亦的心思，也就多出了一份怀疑。怀疑当初的诛杀梁一二的主使，已经知道了他就是须根，这才不去重视那些后代，因为血脉是假的，根本就什么也没有，永远也不会有‘觉醒’那一天。


曲青石本来没打算去说这件事，一来涉及了老三身世，说出来怕又会惹出梁辛的心思；二来，这件事到现在为止也仅仅是‘猜测’，并没什么证据。


不过梁辛提到‘贾添知道梁一二真实身份’后，曲青石和柳亦都发觉，这两件事之间，存在着不小的关系。


柳亦接下了后面的话题，对老三道：“照着我和老二的猜测，当年杀梁一二的主使者，很可能知道他的身份；按你所说，贾添也多半知道梁一二就是须根……”


一般而言，性子狠辣的，心思难免疏漏大意；而心思缜密的，优柔寡断。可须根是个例外，他的心性不是一般地厉害，他刻意隐藏身份，修、凡两道都被他蒙在了鼓里，现在一下子跳出来两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


说到这里，梁辛哪还能不清楚两位义兄的意思，杀梁一二的人和贾添，都是知道真相之人……说不定他们两个干脆就是一个人。


何况，以前梁辛等人以为先祖，只是靠着两件玲珑玉匣，宝贝是身外物，再怎么厉害敌人也有机可乘。可现在获知，‘梁一二’还得了谢甲儿的传承，没了宝贝，他的本领也惊世骇俗。而且五大三粗对须根的下落全然不知，否则也不会有卸甲强攻离人谷之战了。把天门刨除在外，梁一二有实力惊人，放眼天下，除了贾添这一系，还有什么势力能杀得了他。


三兄弟说了一阵，还是曲青石最先摆了摆手，结束了话题：“有什么事情，都等打完这一仗再说，毁掉邪井，拿下贾添，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这个时候，天地岁中的茅吏，语气生硬地问道：“须根无后，自梁路飞之下，所有后代都和他没半点关系，梁磨刀，你还在想着替他报仇，翻案？”


梁辛应道：“报仇的念头，无从谈起了，不过案子或与贾添有关，还是要查的。”


茅吏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梁一二是假的，搬山也是为他自己，你却还要和天门的决战？”


梁辛干脆笑了起来：“对付天门、贾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先祖是谁，他干过什么、他的目的何在，其实都没什么影响的。”


先是娜仁托雅、现在是天地岁茅吏，自从梁辛醒来，就总有人在不停问他‘梁一二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怎么还要如何如何’。


可是柳亦、青石青墨兄妹，却从不提这样的问题。不是心疼梁辛，怕问了会惹梁辛别扭，而是他们对自家里老三更了解，这个小魔头惹东惹西、又打天门又抓贾添，还准备去拼浩劫东来，这些和先祖没有一个大钱的关系，都是他的‘事事有趣’，都是他的‘七彩莲花’，都是他在玩，在享受！


当然，梁辛可从没想到，玩着玩着，竟然玩出个‘冒牌先祖假子孙’这么五雷轰顶的事情来。


之后的话题也随之轻松了起来，青墨心想事成，刚刚变成新媳妇，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边胡乱聊着，叽叽咯咯地笑个不停。


说笑中，梁辛想到琅琊，问青墨道：“琅琊去了草原之后，这两年里就再没消息了么？”


青墨摇了摇头，随后神情警惕了起来，斜眼瞄着梁辛：“想她了？”


梁辛咳了一声，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骂。青墨却又把话锋一转，贼眼忒忒地笑了：“想就想吧，没事，我不跟小汐念叨，咱才是一伙的……小汐和琅琊，一个绷着脸杀人，一个笑嘻嘻杀人，倒是各有滋味。”


梁辛愕然，曲青石则瞪眼：“女孩子家，胡乱说话！”


青墨撇嘴，不理哥哥，伸手拍了拍梁辛肩膀：“再说，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真能看出谁亲谁疏，青墨和小汐关系虽然也不错，但是一沾上梁辛，说出的话就全向着后者了。


梁辛哈哈大笑：“恩，有种你把这话对老大说！”


柳亦也笑道：“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般都拿着刀子。”


神梭速度奇快，众人说说笑笑间，便已赶到离人谷。


须根对玲珑辗转的控制，比着青墨要高明太多，几乎就在神梭现身的同时，几位乘客就被须根送到了外面。


梁辛跳落地面，还没来得及向周围张望一眼，耳边就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呼，于毫无征兆之间，老叔突兀出现在他面前！

第372章 小眼第二


梁辛现在是嫦娥境修为，又因修习干爹的魔功，身体感知远超修士灵识，就连仙界中的罗刹鬼，想要悄无声息地欺近身旁也不可能，但对老叔的到来，他竟全无察觉。


看起来风习习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干枯瘦小，脸上金钱斑醒目，还是那副猥琐、怯懦的神情，全无高手风范，仍是那个帮少主偷拳谱、替丑娘洗军衣的鬼仆风习习！


梁辛眨了眨眼睛……镇百山离人谷，青天之下！老叔真的离开了连鬼祖宗浮屠都无法挣脱的小眼奇穴，‘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风习习的老脸上尽是欢喜，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梁辛胳膊，嘴唇颤抖着，想笑却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却吐字含混。重见天日，重见少主人，本就木讷老实的鬼仆，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把心里那份欢喜释放开来！这番等待，未免也太长久了些……


从离人谷那场恶战到现在，凡间不过三五年光景，其间梁辛也多次返回小眼去探望老叔，可是灵穴之内，六年才抵过人间一天，风习习苦熬万年，再回来时，天地依旧，少主茁壮，一切都变得更好，这让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到最后，声音干涩着，终于清晰地说出了六个字：“阎王爷保佑啊！”


而梁辛，先是眼眶红了，跟着鼻尖红了，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涕泪横流，就像自己还是个小小罪户时那样，受了委屈，伏在老叔怀中放声大哭！


梁辛委屈，真的委屈了……


此时老蝙蝠也迎了上来，在他身后，除了小汐、郑小道等人，庄不周和宋恭谨也赫然在列，也都还是老样子，见了人就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众人都不去打扰梁辛叔侄，走到远处叙话，其间柳亦问起师父：“老叔知道梁一二的事情了？”


老蝙蝠点了点头，以他的性子，才不会对老叔隐瞒真相、哄骗着对方来帮忙打架。


不过老叔对真相并不关心，梁一二是主人，对自己有天大恩情，这就足以了，至于梁一二是老君是佛祖是阎王爷，对风习习他而言全无关系。至于梁路飞，抱养的少爷，也是少爷……


更何况，梁辛在风习习心里，也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少主人了。


叔侄之间的感情，也远不止主仆之情那么简单。


一场大哭之后，梁辛终于倾出了所有的积郁，收起泪水之后，心底也变得敞亮豁然，说不出地舒适，拉上老叔一起，再去拜谢老蝙蝠的再造之恩。


老蝙蝠自己也得意无比，让厉鬼还阳，脱开小眼的控制，单只这份成就、得意，就让缠头老爹笑得合不拢嘴了。


长春天并未久留，与同伴略作商议，便重返飞舟，请茅吏帮忙赶往西蛮深处，去把日馋仙宗的大队人马接过来。神梭离开后，老蝙蝠才说起自己这一路的事情。


四天之前，老蝙蝠接到离人谷传讯，立刻带着几位七星蛊的主人，在大小活佛的护送下，从草原返回镇百山，才刚入一入小境，就看到老叔主仆三人，正在外面等候。


当时众人的那一番欢喜，比起梁辛现在也毫不逊色，一座大兽麒麟，炼化出三只身外身，其中黑白无常只占用了一小部分，哥俩加起来估计也就抵麒麟的一条大腿外加小半个屁股，可即便如此，他们哥俩的战力，也直升到六步初阶。比起洞房前的柳亦毫不逊色。


真正‘凶猛’的，是老叔，早在陷落小眼之初，浮屠就用自己的先天原力炼化他，足足几千年。现在又得到绝大部分麒麟尸体炼成的身外身，此刻风习习的实力，甚至连老蝙蝠都已经没办法理解了。


在老叔出去之前，浮屠晃着圆滚滚地脑袋，对他大包大揽：“你现在，小眼第二，天下第一！”


当时老叔直接摔坐在地，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新身体，怯生生地问：“我、我、天下第一？”


黑白无常你一句我一句，说到这里的时候，大伙都笑了，梁辛也才刚刚发觉，老叔主仆，因身外身而获自由，可现在还是原来的样子……梁辛本以为，老叔会变成一头麒麟来的。


老蝙蝠看出梁辛的疑惑，说道：“身外身的法术成形，施术之人就会有两个身体，两个身体也就是两条性命，而两条性命，就是两般变化，清楚了？”


梁辛似懂非懂，不过也能明白，老叔修炼成身外身，由此也就有了两般变化，可以化作麒麟外身，也可以变成他自己的本来模样。


庄不周和宋恭谨哥俩也不例外。


……


在老蝙蝠先赶来的这四天中，前两天，老叔主仆三人，用大司巫处得来小骸骨重返小眼，全力修炼梁辛传下的身法，其实以老叔现在的本领，他全不用学天下人间的身法，也全能跟住同伴的移转，不过他生性老实，练得比谁都认真。


随后两天，星阵中其他四个人也下到灵穴内，开始演练星阵。


正如老蝙蝠先前所言，修炼星阵，几乎不用考虑默契之事，因为七枚戾蛊星魂之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联系，分别置入七个人体内之后，每个人也都受到星蛊影响，虽然还到不了心意相通那么夸张，但是只要他们运转星阵，彼此就会生出一份无间亲密，换位游走之中自有默契。


两天，十二年，七个人的北斗星蛊大阵，也终于练成了三十连打的真月一击！


老蝙蝠说得眉飞色舞，入阵的几个人，包括小汐在内都面带得意之色，只有老叔，还是笑得那么厚道，一个劲地摇头，不知是不敢相信自己有那么厉害，还是习惯使然的谦虚谨慎。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人人笑逐颜开，梁辛按不住满心的好奇和期待，飘身向后退开，笑道：“请老爹列阵，小子拭目以待。”


老蝙蝠一挥手，铿锵传令：“列阵！”，风习习、庄不周、宋恭谨、小汐、郑小道、宋红袍齐声应和，同时飘身，各自踏住星位，结成北斗之阵，旋即老蝙蝠桀桀怪笑，对梁辛道：“你来试招，再好不过！转！”


声音落处，七个人迅速游转，人影穿梭中，层层涟漪霍然弥漫，周遭空气模糊成一片，转眼间，前后二百一十道涟漪接踵而现、勾连成串。


一月，三十翻转，北斗真一大阵成形！


旁观的一众高手只觉得，仿佛天空猛地沉降下来，从万丈之遥直接压到头顶百丈处，巨大的压力直接憋进心肺，从曲青石、柳亦夫妇、再到大小活佛，尽数闷哼了一声，情不自禁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仍旧高远，天没塌，压下的只是气势，不过……时值艳艳午后，阳光正浓，可本无星月位置的苍穹上，赫然现出北斗七星，每一颗都绽放出晶莹却绝不刺目的璀璨之光。


下一个瞬间，真月一击，现身中土！


梁辛全神贯注，凝聚起所有力量，准备硬抗大阵一击，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月之力，并不是从老蝙蝠等人的星阵中击出，它来自……天上。


假年、真月，两座大阵，相差得不止百多道涟漪，而是一假一真两重境界，真月之中，涟漪之力便已经不再是攻敌之用，而是接引天星入位！


力量，从天而降。


旋即只听‘嘭’的一声轻响……既无山石崩裂，也不见尘嚣飞扬，就只有一声比着捅破窗纸稍大些有限的轻响。再看梁辛已经消失不见，先前立足之处，现出了一只方圆十余丈的大洞，引目望去，以曲青石的目光，竟也看不到底。


深窟，千丈！


切口平齐，边缘处尽化墨色琉璃，映在阳光里，闪烁出古怪光彩……


曲青石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小汐更是面色骇然，望着那个自己也有份的深窟，全身都在轻轻颤抖着，语气之中既有忐忑也有恐惧，对着大坑喊道：“你……你在里面？快上来……”后三个字里几乎都带上了哭腔。


一击威力如斯，就连老蝙蝠都傻眼了！


星阵七人等人也刚上来不久，先前一直在小眼中演练阵法，在灵穴之内，星阵无法感受天星，由此打出的也只是‘二百一十道涟漪勾连之力’，当然，这些力量都被浮屠滚荡骸骨之海消弭掉了。


谁也没想到，一回到人间，星阵还会再跃一阶，引来了天星之威。若非如此，老蝙蝠就算要试招，也得事先提醒梁辛一句‘小心脑袋瓜子’。


包括老蝙蝠在内，所有人都有些惊疑不定，看着不远处的深窟，心里都在转着同样的念头：快出来！


唯独老叔，举目望向小境之外，结结巴巴的劝解：“没、没事、没打中，没打中。”


话还没说完，梁辛就骚眉搭眼地跑回来，站在深窟身边，跟着大伙一起，一边吐舌头，一边往窟窿里张望，嘴里啧啧有声：“真够深的。”


……


老蝙蝠被他给气乐了，翻着怪眼骂道：“不是试招吗，怎么跑了？”


梁辛苦笑摇头：“要不跑，就只能靠天灵盖来试招了！”本拟正面相抗，全没想到巨力从天而降，那个刹那里，就连梁辛都来不及变势护头，本能发动身法，一溜烟地跑了，他跑得太快，除了老叔之外，人人都没察觉，还道他被夯进地心去了。


巫蛊一族远古时成为此间最强，盛名又岂有幸至，即便他们遇到所有中土‘飞升’高手组成的神仙相大军，也拼了个虽败犹荣！


星阵威力远超想象，或许比不得‘五神变’小罗刹那么凶狠，可要是比起轮回二鬼之一的全力狠扑，也毫不逊色。梁辛要硬抗，也就是个平分秋色之势。


真月之后，天空上的北斗星芒隐退，七星消失不见，地面上的众人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直过了半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跟着，所有人都开怀而笑……真月大阵，竟打出了嫦娥境的神力，上哪说理去。


大笑之后，梁辛意犹未尽，又缠着老叔来试招，但是风习习畏畏缩缩，生怕会伤了梁辛，任他怎么说都不肯出手，到最后还是曲青石提出，要叔侄两个只比脚力，不拼杀，风习习才勉强答应。


叔侄两个不是去赛跑，而是全力展开身法互相追逐。


老叔追梁辛，没怎么费周折，前后一炷香的功夫，就拍到了梁辛的肩膀；而后梁辛追老叔，居然也毫不费力，一追就追上了。


梁辛哭笑不得，摇头道：“老叔，不用让着我，又不是真比什么。”


风习习搓着手心，尴尬笑道：“没让着，真没让，我拼命跑了。”说话时，目光闪闪烁烁，和谁都不接触……


老叔说什么也不舍得出全力，更不舍得赢梁辛，不过他的实力有目共睹，真要放手一搏的话，怕也只有把仙界的卸甲师兄请来，才有资格和他老人家一战。


小眼第二，天下第一！


星阵成形、亲人归来，梁辛大喜之下，又把自己这边的好消息拿出来献宝，把他领悟的‘想不到’，仔仔细细给老蝙蝠等人讲了一遍。


小汐眉目含春满眼笑意，老叔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郑小道、黑白无常一个劲地说着吉祥话，唯独矮子宋红袍，从来也不会说几句好听话，皱眉道：“有个屁用！还不如以前冻住时间的本事！”


梁辛的想不到，掐断一重因果，听起来玄奇无比，可实际效果也就是先让对方实力猛降，然后再去杀；干爹的‘来不及’则是冻住敌人再杀，而且时光凝固之下，还能挡住法宝和神通的侵袭。真要论起威力，梁辛的‘天下人间’比不得将岸的。


矮子的神情不屑，说完后又追问了句：“你悟出‘想不到’之后，还能再施展‘来不及’么？”


梁辛点了点头。在从草原启程前他就试过，靠着杀心恶念，能够催动来‘来不及’，靠着自己悟出的那份执念，则有‘想不到’。两个天下人间，虽然不能同时发动，但是随虽梁辛之愿，想用哪个就用哪个。


“那还好些，以后还是多用‘来不及’。”宋红袍翻了翻怪眼，跟着又嘟囔了句：“悟道，悟道，悟来悟去，还不如老魔头，忙活个啥？”


梁辛笑容尴尬，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该说啥了；小汐面如冰霜，俏目凝煞，又变回了那个杀手少女，冷冷盯住宋红袍；老叔果然不记得自己‘小眼第二天下第一’的身份，老脸上尽是难过和委屈，别人骂了梁辛比骂他自己还要更难受，却又不敢发一点脾气，只伸手轻轻拍着梁辛后背，诺诺地说着：别理他、别理他……


“矮子最后一句话说得倒不错，梁辛悟出的东西，又怎么能和老魔头相比。”老蝙蝠咧开了嘴巴，嘿嘿地笑了起来，抬头望向了梁辛：“这一点，你不服气也没用，以‘悟’而言，你差得远！”


说干爹所悟的境界比着自己更高远，梁辛不会有一点不服气，但是他对这其中的差别，却是全不了解，当即摇头道：“请老爹详细解说。”


老蝙蝠又沉吟了片刻，这才沉声开口，句句铿锵：


“你不过入世几年，打过几场恶战，你爹却五世为人，经历千年风雨。父子相比，你就是个跑江湖的小混混，你爹却是戎马一生、历经数不清的生离死别，风烛残年的老将！混混的见识，和老将的领悟，有的比么？”


“你的‘事事有趣、想不到’虽然也不错，可在‘生老不死、来不及’面前，充其量就是个娃娃的幼稚念头！”


“明白了么？想不到和来不及，最关键的差别是：前者还有机会，而后者已经远逝！两重境界，天差地远！你是生命之悟，可你爹却是生死之悟！”


“小子，单以所悟所感而论，你根本没资格和老魔头比。”


梁辛动容，认真点头。这些年打东杀西，陷在一场场恶战和无数谜团中，‘来不及’已经渐渐成了自己保命、杀敌的‘杀手锏’，把魔功当做了一种手段，久而久之，甚至都有些淡忘了它的本意……来不及。


生老病死，来不及。七个字笼罩天下，世间万物，谁能逃得开去！


老蝙蝠站了起来，也不容梁辛多做唏嘘，继续道：“感悟不如你爹，由此而来的魔功，威力自然也会不如。不过……”说着，老蝙蝠的脸上，难得之极地挂起了一份实在笑容：“这个‘想不到’，是你自己的天下人间，对你而言，意义却重大得很。”


宋红袍果断插嘴：“光意义重大有个屁用！”


老叔再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咬着牙跨步到矮子身前：“我家少爷怎生得罪你了。”虽然是责问，可声音却小得离谱……


宋红袍却笑了：“我说的是这桩事情，和梁磨刀有啥关系。”


老蝙蝠没搭理矮子，望着梁辛问道：“喜夜时，你发动了‘想不到’，看到了所有人的一重因果，但是没有反噬，对么？”


这个事情梁辛已经说过好几次了，闻言后点了点头：“照我估计，反噬会在我断掉因果时现身。”


“你估计？”老蝙蝠冷晒：“施展来不及的时候，魔功一起，乱流反噬即至；你用‘想不到’的时候却不是这样。”


说着，老蝙蝠走上了几步，身体微微前倾，与梁辛四目相对：“梁老三，我问你，老魔头活着的时候，有跟你说过，天下人间之中会有反噬么？”

第373章 日馋仙宗


有关干爹的教导，梁辛始终牢记在心，闻言后略作回忆，就摇了摇头：“干爹从未提及……”话没说完，他忽地低呼了一声，站在原地愣住了。


‘魔功之内会有力量乱流的反噬’，并不是干爹传下的道理，只是梁辛自己的体验罢了。


将岸和梁辛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有关‘天下人间’的功法，传下得也并不是太详细，可无论如何，‘霸道反噬’这么大的事情，不会没有只言半语，总应该提及的。


将岸不说，自然不会是为了坑梁辛。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老魔头的天下人间里，并没有乱流反噬！


同样都是‘天下人间、来不及’，梁辛要面对狂暴乱流、谢甲儿也如是，唯独将岸却不用，师徒三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区别？现在再回想当初，从头到尾，干爹都在说让梁辛自己去入世感悟，去寻找自己的天下人间……


道理再简单不过：自己的天下人间里，没有反噬。


梁辛的眼睛亮得吓人。


‘想不到’的威力不如‘来不及’，可前者是自己的，后者是干爹……没有反噬的想不到，比起有反噬的来不及，又如何？！


如果自己对上‘楚慈悲’那样的厉害敌人，靠着‘来不及’是没用的，因为‘冻住’的敌人越强，魔功内的乱流就越凶猛，一旦超出了能够承受的极限，他会受伤，魔功也随之消散。


用‘来不及’去冻楚慈悲，魔功在发动的同时就会崩裂坍塌，根本没机会去拧敌人脑袋不说，弄不好自己还会被乱流打成筛子。


可是要用‘想不到’只要能套中对方，梁辛就赢定了。尤其妙的是，‘想不到’在发动时悄无声息……


老蝙蝠从旁边笑道：“我也只是姑且一想、一说，到底自己的天下人间里有没有反噬，总得找人来试试。”


话一出口，人人后退，就连曲青石、柳亦和青墨都假装没听到，毕竟到现在为止，‘想不到’还始终停留在‘说’的阶段，究竟抹掉因果后会有什么情况，谁也不敢确定，在场众人都一身神鬼本领，哪个也不敢让梁辛去试。


就只有老叔和小汐，同时跨出了一步。


结果老蝙蝠一挥手，又把他俩轰了回去：“风习习要丧了修为，大伙都得猛抽自己嘴巴；小汐刚练好星阵，也不容有失！”说着，他的目光环视，最终落在小活佛的身上，笑了……


小活佛吓了一跳，大脑袋乱摇：“我不是日馋的人，我们哥俩讲义气来帮忙，你们再不要脸也不能拿我练魔功！”


老蝙蝠满脸无所谓，大包大揽道：“梁辛，封小活佛一个副帮主来做！”


“副帮主是天嬉笑，早在真土境就封过了。”小活佛回答的异常认真，眼神更是执着。


老蝙蝠哈哈大笑：“那就封护法、封堂主、封供奉、封大使者，总之你想当什么官就封你什么官！”


大小活佛可以互通修为，小活佛把修为‘存到’憨子身上，就算被魔功所侵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由他来试招其实没什么危险，再好不过。其他人嘻嘻哈哈，一拥而上一起去劝他闹腾了一阵，小活佛终于咬着牙站了出来。


梁辛也不再废话，身法与执念同时发动，催起魔功将其笼罩在内，仍和草原时一样，梁辛已经‘看’到了他的一重因果，可小活佛自己却懵然无知。


随即梁辛低声说了句：“来了！”话音落处，心念转动直接抹掉了小活佛的那重因果！


瞬间里，小活佛只觉得手足僵硬，力量突兀消散，甚至让他都无法站立，惊呼一声摔倒在地。而梁辛却哈的一声大笑，对着老蝙蝠等人喜道：“果然没有反噬！”


所有人尽做大喜，待梁辛撤去魔功之后，小活佛又恢复了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看看双手双脚，活动活动脑袋，待确认自己完好如初之后，伸手一指梁辛：“我要当供奉，二供奉，十一是大供奉！”


小活佛时刻惦记着憨子，当官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忘了他……


正开心的时候，始终留在南疆的天嬉笑传回了消息，这次他以灵鹤传谕，比着木铃铛，信息内容要丰富得多。天嬉笑报来的也是个喜讯息，他已经看到了鲁执留下的完美飞舟，那头身形三里，通体雪白，温润如玉的巨蝶！


黑白两座天舟，从炼化到操控，都完全一致，所以两座飞舟降落中土的地方，也相差不远。


当年鲁执也无法将飞舟收纳，便把它就留在原地，反正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能够伤害天舟的力量，全不用看管守护，只可惜，鲁执和十位绝顶仙魔，终究敌不过中土这座完美世界的可怕力量，再也没能回到天舟之内。


这座白色天舟，被南疆蛮人视作神灵，世代供奉，绝不容亵渎。


直到不久之前，梁辛返回中土，飞舟落入蛮人的所在之地。蛮人的神灵，是一只雪白清澈、万年不腐的漂亮巨蝶，突然又见到一头黑灰斑驳，虽然形质相通，但却丑陋难看的大蝴蝶到来……


黑白差异、丑俊相悖，既然那只漂亮的是神，那现在这头丑恶的必是恶魔无疑，蛮人视之为大敌，这才有了刚一着陆时，成千上万的蛮子围攻梁辛的那场恶战。


天嬉笑心思了得，察觉异常后，就留在南疆，去为了追查‘完美天舟’的下落，果然被他找到了。


这本来是一桩天大的喜讯，不过因为茅吏苏醒，倒显得天嬉笑白忙了一场。


天嬉笑可不知道草原上发生的事情，不久前接到日馋首领发出的集结谕令，这才匆忙回讯，此刻他正准备进入完美天舟，看看能不能再将其发动起来，所以也请求宗主，容他继续留在南疆。


梁辛自然应允，其实就算天嬉笑回来，梁辛也不会让他参加苦乃山之战。他是唯一能够驾驭天舟之人，性命无比金贵，不容他去涉嫌，而且天嬉笑修为虽然不错，但以日馋现在的实力而言，还真不差一个逼近六步大成的宗师……


差不多天黑时分，辗转神梭带了所有的日馋门徒返回，几乎同时跨两兄妹一个从苦乃山、一个从曲青石老家赶回了镇百山，至此，除了天嬉笑一个，日馋门徒，近千妖人齐聚离人谷！


因为青莲小岛上奇花异草的支持，邪道弟子不仅伤势尽愈，实力也都大有长进，虽然在中秋会上，三宗弟子伤亡惨重，人数少了许多，可现在整体的战力却更上层楼。


而真正让人笑得合不拢嘴的，是日馋仙宗的首领实力。


宗主梁辛晋身嫦娥境，同时还有‘来不及’、‘想不到’两重天下人间，以前在修界呼风唤雨、执掌牛耳的六步大成宗师，在他面前也不见得比着个婴儿更强。


大小活佛、曲青石、长春天、琼环这些高手自不必说。柳亦青墨，洞房上天，实力也跟着一起往上升，巫秀蛊煦，又是两个大宗师，联手堪比四蛮。


茅吏答应帮忙，由他执掌玲珑辗转，足以击退普通的六步大成。


另外，还有个山天大兽小吊，娃娃发怒时，爆发的实力比着长春天也毫不逊色，同时他还有一道‘王指点将’的神奇本领。


再就是由老蝙蝠主持的北斗大阵，嫦娥之力，放眼中土修真道，又有谁能挡？更何况，七人阵中还藏着个小眼第二……满天神佛保佑天门，千万别让老叔生气。


再之下，跨两曾在小眼中修行了两百年，早已跨过六步中阶，与逍遥境大成宗师相差不远；弦子炼化了桑皮的阴煞力量，得仙草滋养，已经调理好元基，实力和跨两相若……


另外具跨两说，葫芦老爷已经选好了三百骑士，苦乃山中的大妖小妖摩拳擦掌，尽数集结于猴儿谷，准备大战一场。


葫芦老爷让跨两传话，这场架他‘事必躬亲’，绝不会再‘坐山观火’，一定要让‘火尾天猿、德艺双馨’的名头响彻天下。他给梁辛两条路去选：要么由梁辛来调度，但是必须要‘上前线’；否则就由他统御儿郎，冲出去乱打。


梁辛一边听一边笑，师父要参战也无所谓，只要能听指挥就好。


如今日馋阵容惊人，尤其难得的是，柳大、曲二、曲四和老叔风习习，这些梁辛至亲，也都成了一代翘楚，大家也分不清是谁沾了谁的光，一桩桩往事裹杂在一起，拆不开理不清，到了现在，竟成就了这样一个‘小团伙’，一个‘亲人帮’！


提及过往，特别是最初在苦乃山里的经历，四兄妹都有些唏嘘来着，由此梁辛倒想起了一件事，转头去问黑白无常：“那颗人头，还原好了么？”


庄不周点头哈腰地应道：“你们来之前，我刚去看过，现在还不成，不过也用不了等太久了，何山冲说就快大功告成了。”


‘梁一二’不是先祖，他的案子已经和梁辛没太多关系了，但是依着梁辛的性子，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一般都是要去做的，何况，报仇或者不报仇先放到一边，单就这桩案子，如果没有谜底，他心里总也放不下。


就在这个时候，老叔忽然皱了下眉头，随即梁辛也察觉到，远处灵元波荡，正有修士急行赶路，方向正是离人谷，又过了片刻，曲青石等人也有所警觉，纷纷引目望去，而不久之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梁辛更是欢喜大叫：“大祭酒？你怎么来了？”


很快，天空中天空中就传回秦孑的笑声：“这么热闹，日馋仙宗的大阵仗哟！”


说话间，青绿色大叶舒卷，徐徐降下，秦孑收起宝贝跳落地面，笑着走上前，仍是一派大家风范，和日馋里的妖魔鬼怪四兄妹一一打过招呼。


曲青石没话找话，轻轻咳嗽了一声，微笑道：“鸠占鹊巢，饶了宝地清静，还请你见谅。”


一句话说得柳亦眉头大皱，传音入密青墨：“舅舅以前风花雪月，一见大祭酒却变成了傻小子！”


青墨愣了愣，也不用神通隐蔽声音，侧头望向夫君：“什么舅舅？舅舅在哪？”


大祭酒摇头而笑，扬手清点曲青石：“话说的，太见外！”跟着又把话锋一转：“你嘱托我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一边说着，大祭酒晃动手诀，在她身边多出了十余只大瓷坛子。


曲青石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来得刚刚好！”


梁辛则纳闷问道：“是什么？”


柳亦知道此事，对梁辛解释道：“是‘拨云见日’，专门对付幻术的灵药！”


梁辛却更迷糊了：“对付幻术，不是有摩挲泪眼么？”


‘摩挲泪眼’和‘拨云见日’，根本就是两回事，前者是对付幻形道法的宝贝，将之滴入眼中，能洞穿世上诸般变身、易容法术；而后者，能让人心志坚定，神思保持清醒，不被各种幻术诱惑。


贾添把千多神仙相都迷惑在大眼中，在他手上，必然有一道犀利无比的幻术。


同时，被他迷惑的远不止那些神仙相，按照曲青石的推测，水潭下众多大天猿，多半也是被他蛊惑了，这才‘心甘情愿’地凝化织锦神通，对付以前的主人。


要对付贾添，不仅要毁去邪井，还要小心他的幻术，曲青石早就留意了此事，从青莲岛上找到材料，但是他一直脱不开身，没时间去炼药，就把此事托付给了大祭酒。


秦孑修仙梦断，心灰意冷，但是她的骨性中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义气，对曲青石的托付并无怠慢，将灵药炼化好就起程赶来，算算时间，刚刚好！


柳亦笑得无比开心，仿佛这些灵药都是他炼化的似的，独手拍着梁辛肩膀：“做你兄长，容易么，大事小事都帮得帮你想着。”


梁辛和两位义兄，早就不用客套什么，笑容之中，透出了那份暖暖的心意……


着实又热闹了一阵，曲青石才对梁辛道：“差不多了，商量下这一仗该怎么打吧。”


梁辛点头，扬声相邀日馋门下几位大首领，来到一座偏僻小境去商议正事，到了第二天上午时分，众人才折返回来，梁辛对着千余门徒挥手笑道：“启程，苦乃山！”


日馋妖人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此战必胜，众人个个信心满溢，兴高采烈踏入飞梭！


……


两天前，马罗山石蹄渊，七字剑门宗重地……


日馋仙宗，修界为尊


大小活佛，慈悲为怀


跨两琼环，到此一游


一座孤峭山崖上，二十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笔画苍劲气势狰狞，仿佛随时都会挣脱石壁轰天而去！


岁印上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山崖下仰望石刻，目光里满满都是恨意。两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三伙妖人接踵而至，抢灵石、轰神殿、最后还要留字扬威。


当真欺人太甚，尤其那个‘到此一游’。


最可恨的，魔头在留字的时候，还加持了邪门神通，让石崖变得异常坚固，凭着岁印和一群师兄弟的修为，竟无法将之抹掉。无奈之下，岁印也只有摆出一副激昂神气，告诉门下弟子：二十四字妖言，当为激励警醒，一日邪道不除，七字剑宗便不抹掉这些留字……


正望着石刻咬牙的时候，岁印最喜欢的小徒弟求石走了过来。


岁印不用回头，就能探知小徒弟欲言又止的模样，岁印一晒：“有事就说，不用吞吞吐吐！”


求石小道士赶忙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最近外面传言鼎沸，都说苦乃山将有天材地宝现世，不少门宗都集结弟子，赶去了那里。”


岁印转回了头，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想问我，为何按兵不动？”


求石神情尴尬：“弟子不敢，只是觉得……大好机会，不妨一试，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即便一无所得，至少也是一份历练……”


岁印摆手打断了徒弟的话：“山中有宝，传言而已，到底会不会有天材地宝还未可知，我七字剑宗已得一线天中三位执事的支持，有望接替东海乾晋位九九归一，这个时候，还是稳重些好，大宗总要有些大宗的气派。何况……”说着，岁印笑容不变，语气却低沉了少许：“就算真有异宝出世，也是天门禁脔，轮不到咱们的。”


说完，岁印伸手，在小道士的头顶轻轻一拍：“修道人，宠辱不惊，不为身外所动，那些蛊惑传言都是心魔所在，随它去，心不动，则天地安宁！”


求石小道士拜倒在地，心悦诚服唱道：“师尊教导，弟子牢记于心！”


话才刚说完，西北方向便传出巨响，旋即福瑞气象弥漫而起，苦乃山中宝气冲天。


岁印大吃一惊，失声道：“真有宝？！”旋即目中神光闪烁，犹豫片刻后，扬声传令：“岁庐、岁篆、岁磬三位师弟、石蹄渊九十三剑听令，即刻启程，随本座赶赴苦乃山！”说着，又抬脚轻踢小徒弟：“快起来，随我一起去……”


求石小道士扬起了头，满脸意外：“不是说，不动心么？”


“传言由人而起，是以心不动；异宝由天而降，天之意是为道，我辈求道，自当追随而去！”


求石是真心把师父当神仙，所以还迷惑得不得了：“不是说，真有宝贝也是天门禁脔，没咱们的份么？”


“仙佛无种，天选之；异宝无主，归属谁家，也由天意定夺！五道三俗再大，也大不过天赐机缘！”


求石还不服：“不是说……”


“恁多废话！罚你留守门宗，静心悟道！”


片刻后，风雷滚荡剑华闪烁，七字剑宗尽起精锐，浩浩荡荡向着苦乃山奔袭而去……

第374章 必有勇夫


前段时间里，‘苦乃山有宝’的传言，就像一块石头，投入这座叫做‘修真道’的水潭中，激起些许水花，荡起几道涟漪，可跳出来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赶往苦乃山查探的，都是散修或者不起眼的小门宗，像‘九九归一’和一些成气候的大宗，都自持身份，并没一窝蜂的赶过去，至多也仅是派出心腹暗中探查。


现在，从苦乃山中升腾起的‘祥瑞偈、祥瑞象’，则像一道嫦娥神通，轰轰烈烈地砸入‘水潭’，掀起滔天巨浪，在潭底的大鼋怪鱼全被惊动！


岁印那番‘有宝贝也是天门禁脔’的道理，基本是个人就能明白，可是明不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受不受的住诱惑又是另一回事……凡事都有个极限。


当诱惑的程度超过了理智的极限，就会生出‘侥幸’了。


归根结底，便是那四个字：利令智昏。


苦乃山中透出的祥瑞气息浓厚如斯，远非玲珑玉匣可比，现世的宝贝就只能用‘惊天动地’来形容，怕也只有诛仙剑、轩辕镜、流金火铃这些太上宝物现世，才会有这样的声势！宝物到了这个层次，就已经不再是一器一物，它能成形本身也就代表了一重天道。换个角度，它就是天道，若能掌握，不仅天下无敌，飞升仙界也指日可待。


至于五大三粗，天门虽然强大到无法撼动，可说不定，那几条大鳄会自己先争斗起来，头破血流之际，最后让小鱼得利……便是这份侥幸，搅浑了中土天下！


天门终于放出了真正的诱饵，几乎全无技巧、谋略可言，依仗得就是这份珠华宝气太惊人，没人能够不动心。


七字剑近百好手施法急行，一路上，不知遇到了多少伙修士，此刻谁都无法再无动于衷，都要去搏一份运气，搏一份天意！


从东海沿岸到西陲深山，岁印率领门徒横穿中土，全力飞纵了整整两天，终于进入苦乃山地界，继而又循着宝物光华，来到那片连绵大丘所在的古怪之地。


方圆三十里，七彩光华弥漫氤氲，将其重重笼罩，无论目光还是灵识，都无法穿透彩华，谁也辨不出其中的情形，只隐约可见，有九座大丘巍峨耸立。


此处早已聚集了数万修士，既有名门大宗，也有小派散修，另外还有不少气韵内敛、神情倨傲之人，不以门宗为伍，各自独立于某处，显然都是些隐居已久不问世事的老怪！


祥瑞之气犹在，就说明宝贝还在。不过大批修士都围拢在边缘处，都在观望……不是没人进去，而是进去的人，都再没出来。


前前后后，已经有千多人冒险进入这九座大丘围拢而成的荒僻山地，其中不乏高手，甚至还有三座‘九九归一’的高手，可都如石沉大海，进去之后就再无音讯。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五道三俗终于出手，除了离人谷未曾到场，另外七家各自选出十名精锐弟子和一名长老，一共七十七人集结一处，进入现宝之地，和前面的人一样，这些人也杳无音信……


这一场大戏，天门当然要做足全套，七家的精锐都已经进入阵位，催动大阵，掌门则带领其他人，现身于‘九丘三十里’边缘，煞有介事，摆出一副寻宝模样。


至于那七十七个弟子，进去后就会得到同门接应，引到安全之处，全不用顾虑。


可是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天门分辨不出、更懒得分辨那些修士之中到底有没有邪道奸细……


岁印传下密令，嘱托弟子小心防备，人太多场面太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出一场大乱！


众弟子落地，随掌门岁印一起向着向前走去，队形看似散乱，但只要稍有见识之人，都能瞧得出这群七字剑道士，在前行中牢牢踏住了阵法，表面轻松实则严阵以待。


七字剑在修真道上，是仅次于九九归一的大宗，着实有些地位，他们一来，修士们自然分开一条道路，容他们通过。


可刚走了不远，从斜刺里忽地行出一队俗家弟子，几乎与七字剑弟子撞到了一起，岁印微微皱了下眉头，冲着对方的为首师长冷声道：“罗家弟子在大理州霸道惯了，行走时只记得看天，却不记得看路了，小心被钉子扎了脚。”


另一队俗家修士来自大理州罗家，地位与七字剑相若，正与七字剑宗争空出的那一席‘九九归一’的位子，最近这几年里都在较劲，从暗到明，也只差一场拼斗了。


论到打架，大家的手段应该差不多，不过论到吵架，出家的明显不如俗家的，罗家大家长露出个不屑笑容：“抬头走路，不光要小心钉子，还要小心狗屎。”


岁印眼中煞气一闪，正待反唇相讥，蓦地，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旋即隆隆的脚步声大作，尘烟滚滚，大地颤抖，仿佛一队猛犸巨像正向着此处冲来！


在场修士皆做愕然。


论起造势，在场门宗都有不错的手段，或仙乐纷扬，或霞光千盏……现在这份山摇地颤的动静也不见得就有多了不起，问题是现在这个场合，五大三粗、一线天、九九归一，修真道上的名宿高人几乎悉数到场，谁来了都不敢卖弄，否则岂不是小觑了众多仙长。


有些修士一心巴结天门，五大三粗的人还没说什么，他们就已经勃然大怒，放开声音怒喝道：“天门仙长在此，请道友自重！”


有些修士心思机敏，在愕然之后便已经想到，这么猖狂、不把天门放在眼中的，哪里会是正道中人，正‘轰隆、轰隆’着赶来的，多半就邪道上的那群魔头！


天门弟子也警惕起来，几位掌门面带冷笑，对身边部署挥了挥手，示意稍安勿躁。


从巨响传来的方向上，又传出一声猎猎长啸，继而夯重的脚步声，猛地化作展翅破空的呼呼风声，随即，短短一个呼吸之后，众人只觉视线一暗，天空中霍然显出一片……巨蜥。


一双肉翼，伸展开来足足十丈有余，身体比着犀牛还要大出数倍、身体批满巨鳞、头顶锐利长角、四肢甲刀森然的庞然大物！整整三百头巨蜥，遮天蔽日扑袭而来，足以撑破修士的目光！


随即，巨蜥收敛肉翼，就直挺挺地从半空里砸落在众多修士面前，‘轰’地一声闷响，烟尘弥漫，飞沙碎石冲天而起，爆起的沙石比起‘九丘三十里’的祥瑞气象还要更惊人。


虽不曾直接夯进修士阵中，但大地上掀起的巨震，也足以让大群修为普通的年轻弟子摔倒在地……


两年前中秋时正邪恶战，正道中有不少人都见过这些巨蜥，不过比起那时，现在的蜥蜴变化不小，虽然形态未脱，但气势变化极大，由此天门中人并未认出它们来。


来得不止恐怖大蜥，每只蜥蜴背上，还有一头青身火尾的妖猿骑士，为首的大猿腰板挺得笔直，双目似闭非闭，嘴角似扬非扬，怡然自得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目光流转时透出些许仙家气度，不是葫芦老爷是谁？


大毛小毛也各乘巨蜥，分列葫芦老爷左右，两个娃娃蛮手中，还都擎着一面大旗，旗子上的字弯弯曲曲，都写着四个大字，不是大洪汉字，而是太上古篆。


天猿之后，山中其他大妖也紧随其后，金眼兔子、火羽怪鸟、豺狼熊罴，纷纷率领儿郎现身，一时之间，妖气弥漫，腥风回荡不休。


苦乃山数千妖族粉墨登场，声势之大几乎压塌了半座山峰，修士们惊疑不定，不知对方何意。几个天门首脑也略显意外，彼此对望，苦笑摇头，敢当老道则分开人群迎了出来。


借苦乃山布阵，是天门商议的结果，不过具体与山中妖族商谈借出三十里荒山的，则是通过承天道与狒狒大妖铜头的关系。自始至终，也都是承天道和铜头联系，这个时候也只有敢当老道出头最合适。


敢当来到妖族跟前，先对着诸位大妖打过招呼，他目光顾盼一周，没能找到铜头，甚至连一只狒狒精怪都没有。


铜头不在，敢当也无所谓，能把妖族轰走最好，轰不走放它们进去、死在阵里也无妨，可是还没来得及去和葫芦说话，老道的笑容就又是一僵，再次愣住了。


他的目光，正注视在葫芦左右那两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上。


两面旗子上一共八个篆字，上古文篆，本来没人能看懂，但敢当老道却识得……前几年离人谷曾经请托天门同道帮忙破译几个古篆，分明就是旗子上的字：


穷尽天地，再无飞仙。


其他几家天门首脑，也都认出了旗子上的字，人人眉头微皱，他们在苦乃山里图谋的时间不短，知道天猿是山中的妖族领袖，实力不容小觑。妖王打出了这个旗号，莫不是要屠灭人间修士！


葫芦见敢当老道看着自家的旗子发呆，心里那股得意劲猛冲，险些冲碎了脸上的高人神情，拼命把哈哈大笑憋了回去，淡然问道：“怎么，你识得这旗上古篆？”


敢当的脸上笑容不再，又变回了那副石头模样，点了点头：“这八个字，当真大气得紧……”


话没说完，葫芦‘咕’地笑出了声，又赶忙绷住：“你觉得不错？”


敢当向后退开，神情冷漠，另外六家的高手也接应上来，数万修士哪还会察觉不到天门对妖族的敌意，天门之敌，便是正道之敌，在场所有修士显出戒备之色，沉不住气者已经取法宝在手，只等五道三俗的高人一声令下！


敢当退后数十丈，这个距离即便对方突然发难他自忖也能应付，这才站住了脚步，冷笑着应道：“我觉得如何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这旗子上的八个字，大妖王自己觉得如何！”


葫芦老爷笑容谦和，摇着头谦逊道：“都是些前人谬赞，做不得准的，须知，盛名之下，必有勇夫。”


八个字的成语太长，葫芦老爷的书袋还没吊到那个层次，纯粹是觉得‘顺溜’就直接说出来了。


天门中人都有些恍惚，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弄清‘穷尽天地，再无飞仙’和‘前辈谬赞’、‘盛名之下必有勇夫’之间的关系，不过敢当的脸色却缓和了许多，能做到天门掌门，都是七窍玲珑的心思。从自己和葫芦老爷这套驴唇不对马嘴的对答，他也大概能明白，说不定旗子上的八个字，在天猿眼中是另外个意思。


当即敢当咳嗽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旗子：“这八字撰文何解，还请妖王赐教。”


还不等葫芦开口，从苦乃山深处就传出了一阵嘹亮笑声，代为答道：“火尾天猿，德艺双馨！诸位高人可要记得牢了，下次再见到天猿的旗号，一定要高声唱出这八字偈，才不会吃苦头！”


说笑之中，一条人影从山岭间纵跃不停，虽然是靠着两条腿来跑跳，可是速度比着御剑疾飞却更快，最后一个字说完时，已经越过重重山峰，跳落在众人面前。


虽然早都在等着邪道杀来，但是在见到此人后，五道三俗的高手无一例外，脸色都是一变！两年前的中秋恶战仍历历在目，眼前这个乡下小子，给一众天门精锐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除了谢甲儿，就是这个梁磨刀！


最近刚吃过大苦头的侏儒闻风，更禁不住缩了缩身子，悄然后退了几步。


梁辛早在几个时辰之前就赶到了苦乃山，直接去了猴儿谷，把‘拨云见日’给天猿和山中妖族分发下去，完事后妖族呼啸而出，梁辛特意滞后一阵，好让师父尽情抖一抖威风。


葫芦斜眼扫了梁辛一下，神情里大大地不开心：“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才吊了一两个书袋，还远远没过瘾。


梁辛躬身，笑着地应道：“等会打完仗，把他们全绑了，再请您老好好给他们讲一讲天之道，人之道。那时您要讲不够三天三夜，这些修士都不答应。”


数万修士大哗，人人怒骂出声。天门高手就在旁边看着，要是不去骂上句‘小妖狂妄不知死活’，岂不显得怕了这群妖孽。


岁印上人也不甘人后，气贯中元威严吼喝，可是才骂了半句，耳边就响起一声炸雷般地大吼：“都闭嘴！”


金玉堂的大胖子秦痩开口，刚刚几乎吵翻天的深山谷地立刻鸦雀无声。


天门之中，除了离人谷，和梁辛一伙渊源最深地就算是金玉堂了，梁辛对他们也和蔼得多，对着秦痩笑了笑，点头道：“秦掌门，好久不见。”说着，梁辛目光流转，扫过秦痩身后的一众天门高手，随即他微微一怔，情不自禁地眯了下眼睛，望向鉴火道宗的掌门：“请问道长如何称呼？”


鉴火道掌门沉声应道：“贫道熔心。小魔君贵人事忙，不记得贫道了，可熔心对阁下却牢记于心，不敢相忘！”


梁辛揉了揉眼睛，回答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记得你，不过有些不认得了……”


秦痩满脸不耐烦，不去理会梁辛的话，径自问道：“梁磨刀，串通了妖族来夺宝么？”


‘梁磨刀’三字一出，岁印上人就觉得心里猛地一紧，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粗壮小子，竟然就是日馋的大首领，继将岸、卸甲之后的第三任魔君！


不止岁印一人，几乎所有人修士都目露惊诧。不久前日馋魔头闯进天劫中去杀人，这件事惊世骇俗，更让梁辛的名头响彻中土，在场之人有谁没听说过他！


梁辛呵呵笑着，摇头道：“弄错了吧，我还以为是天门串通了妖族来布阵坑人呢。”说着，又往秦痩身后张望了下，继续笑道：“顾回头和老九呢？布阵去了？”


秦痩脸上的肥肉一抖，回过头狠狠瞪了敢当老道一眼。到现在他们哪还能看不明白，妖人和妖族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自己借了妖族的地方来布阵，又哪还能指望人家上当。


五大三粗几位掌门的算盘，本来是等日馋杀到，虚以为蛇应付几句，骂架一场之后，天门高手呼喝一声：妖人觊觎异宝，天下同道共诛之！随后在场众多修士一起动手，自己人则返身‘冲’入‘九丘三十里’，摆出一副要抢在敌人之前抢到宝物的架势。


等天门一撤，那些普通门宗修士，自然也就无心再战，或四散观望，或贪心不足也追入阵中，不管怎么说，他们肯定拦不住日馋的妖人。而妖人则会急于夺宝，不管不顾地冲进大阵……只要他们进来，便再也出不去了。


就算万中有一，个别魔头侥幸逃出大阵，还有一道七十九窟弟子合成的相见欢等着他……


算计的是心术，一切都依仗于‘诱饵’是否‘够香’，待祥瑞光华升起后，天门一众领袖也就真正放下了心，都道这一次，妖人的好日子真正到头了。


可任谁都没不曾想到，从来不和人打交道的苦乃山群妖，竟也被妖人‘收买了’！


九丘三十里，是个口袋，其中阵法再怎么厉害，也得让敌人钻进去才有用……秦痩气得两眼冒火，恨不得走上前，去抽敢当老道一个大嘴巴。

第375章 只杀一人


负责和妖族联络、接洽的，始终是承天道宗，此刻天门中惊怒最甚的，莫过于敢当老道。


敢当大步踏上前，望向已经开始有些百无聊赖、自顾自去叽叽喳喳说闲话的群妖，语气如刀：“铜头何在，我有话问他！”


葫芦老爷实话实话：“铜头在我家门口看守神碑，我没给他放假。”


敢当一肚子铿锵责问立刻被憋了回去……他一直以为，铜头就算不是苦乃山之主，至少也是一方领袖，从没想到它竟然是个‘门房’。


就在这个时候，在梁辛身后，一柄巨大的飞梭，于毫无征兆里，突然跃出，静静悬浮于距地十丈之处。


随即人影晃动，曲青石、长春天、柳亦夫妇、大小活佛、跨两兄妹几个人最先跃出。


正道修士都明白是妖人主力到来，屏住心神严阵以待。不过大家都在暗中准备法术，表面上并没什么动作，唯独有一阵仓仓的剑鸣声，从人群中响起，显得异常刺耳。


亮剑的，是七字剑宗的高人……


从神梭跳出的第一批人，除了小丫头青墨之外，刚巧不巧，就是两年前那三伙‘打家劫舍’的妖人，当年七字剑宗有幸，被人家先后光顾了三次，留了二十四个大字，此刻见他们同时现身，岁印上人和一群弟子惊骇欲绝，剑元虽主人心意而动，自动跳出来护主。


寂静山谷，数万人中，突兀冒出一撮飞剑来，想不引人注目都不成，柳亦废话最多，目光循着飞剑找到岁印真人，笑着说道：“就你嫉恶如仇！”


岁印恨不得伸手去把飞剑捉回来撅了，事到如今也只有咬着说狠话：“妖人放肆，此间岂容而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天空倏然一暗，冥冥里透出一片凄厉恶鬼长嗥，只见千余道黑色煞气，快若闪电，从四面八方围拢而至，猛地裹住了七字剑弟子放出的那一片飞剑，旋即一片金属断裂声大作，下一刻，煞气消散不见，半空里的长剑尽数被绞得粉碎，叮叮当当的乱响中，掉落地面。


新媳妇青墨撇了下嘴角，心里说了句‘骂我夫君！’，嘴里却对柳亦道：“跟他罗嗦啥，打一顿就老实了。”


巫秀出手扬威，天门却无动于衷，那些重要人物或传讯躲在远处的七十九窟弟子，迅速准备相见欢；或心思转动，想再找到什么办法，能把妖人陷入大阵；七家掌门则嘴唇嗡动，以传音入密商量对策。是以对眼前的小小冲突，都没去理会。


七十九窟的修士都藏在两百里之外，都被法术遮掩了行迹，蛰伏不动，并未列阵以待。天门怕事先列阵，引发的灵元波荡会引来妖人的注意，本拟等日馋众人进入‘九丘三十里’后，再传令这三万弟子组成相见欢，不料事情有变，此刻传令过去，到大阵成形，总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法宝被毁，七字剑弟子尽数受伤，闷哼一声委顿在地，岁印也不例外，不过对方没直接出手杀人，只是折断飞剑，上人心中已经念起了老天保佑。


不料青墨手下留情，其他几个邪道妖人却不肯罢休，梁辛伸手向他摇摇一指，对着其他修士怪笑道：“我只杀他一个人，其他人滚开！”


梁辛大笑扑出同时，曲青石、长春天和大小活佛，四大高手一起纵跃而起，跟在小魔头身后，卷起猛烈罡风，扑向岁印。


天门高手不动，其他修士不愿、更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忙不迭向着四周退开！岁印不过是个五步修士，又刚刚负伤，如何能够躲开一群绝顶高手的扑杀，惊怒之下嘶吼着：“跟你拼了！”拼出所有的力气，凝化神通，祭出濒死一击。


一道金光从岁印上人袖中激射而去，直指梁辛面门，后者狞笑之中，随手一挥，就像哄一只苍蝇似的将金光击散，而梁辛的另只手，毫不留情地按岁印的天灵。


梁辛地扑杀并未全力展开身法，否则岁印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次反击？由此，跟在他身后的四大高手也都追了上来，同时伸手捉向岁印四肢，这些日馋首领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要‘五马分尸’，活撕了老道。


岁印避无可避，只剩下等死的份！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对方已经堪堪捉住自己的刹那里，五个邪道高手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啸，还在半空的势子陡然一转，速度比着扑来时快了十倍，舍弃了上人，向着另外两个方向急冲而去！


岁印上人又摔回地面，全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曲青石、长春天和大小活佛四人转向向左，风疾火烈一般，竟杀入了大理州罗家的队伍！不止是扑击，而是引荡法宝的全力猛攻，目标直指罗家阵中的一个少年弟子。


乌光淬烈，剑鸣浩荡如雷，金尊墨剑随着曲青石指诀怒啸而射！破空声刺耳，黑色藤鞭凌空而现，一鞭甚至抽裂空气，兜头斩下！


巨变突起，罗家的那位少年大惊失色，翻转出一个古怪手诀，口中大吼：“借刀杀……”可还不等他施法，曲青石和长春天的猛攻，就以狠狠击中了他。


少年的身体竟结实地离谱，受两个绝顶高手一击，也只是口中呕血，瘦小的身体却借力急退，向后遁去，想要就此逃走，而此刻大小活佛已赶到身旁，两位活佛扬起手掌，闷雷般地爆响之中，两只手掌一中天灵一中胸口！


接连四道猛击，少年终于抵受不住，嘶哑地惨叫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罗家众人又惊又怒又惶然，全不明白怎么这群煞星怎么为何又杀进了自家阵中！而且被猛击的那个少年，平时并没太多特别之处，天分还不错但是老实木讷，毫不起眼！可是等少年摔落在地，罗家上下才愕然发现，他的脸和身形全都变了……从一个瘦弱少年，变成了个身材修长的俊美青年！


长春天黑藤一卷，绑住此人，笑道：“木老虎，我老想你了！”


木老虎翻了翻眼睛，没说什么。


自从中邪恶战、青墨等人放了木妖一马之后，他就再没了消息，不料这次又靠易容法术，混入了罗家队伍。日馋的众多首领在来之前，都点了婆娑泪眼，能洞穿天下一切幻形法术，到场后就发现了这位老熟人。


此间聚集了数万修士，人人都带了得意法宝来，日馋众人哪敢放任木老虎不理，且罗家的队伍和七字剑宗相距极近，这才借题发挥，擒下了这头怪物。


而梁辛却未参与捉拿木老虎，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天门高手聚集之处。


修士人数众多，其中为自己施展了易容法术的大有人在，不过就只有两个人最醒目，其中一个是老熟人木妖；而另一个人之所以醒目，则是因为他的嘴是竖起的，与鼻子连成一线……鉴火道，熔心掌门！


苦乃山大阵本来是天门用来诱杀梁辛的，木妖来或许还可能是为了‘天材地宝’，可天门首脑之中竟出了神仙相，这让梁辛如何能够不惊，如何能够不捉住他来问个清楚。


就在曲青石等人缉拿木妖时，梁辛已经冲向五道三俗，对方是一派领袖，自己说什么也白搭，有什么事都得先把熔心妖道的原形打出来再说！


天门实力远非普通修士可比，梁辛来得虽然突兀，可他们也反应如电，叱喝声中，剑华、水色、火光、飞沙，诸般大神通铺天盖地而来，全不去管神通笼罩的范围之下，还有数不清的普通正道弟子！


天门不顾普通修士的死活，梁辛更不会去顾及什么，阴声而笑中，身形倏然飘忽起来，能够闯入天劫去杀人的身法，又怎么会被在乎这些修士攻杀？！一道道神通，在普通人眼中快如光电，交杂在一起‘密不透风’，可是在梁辛看来，实在有太多缝隙供自己从容穿梭。


只眨眼间，梁辛就冲入了天门阵中！


鉴火道熔心虽然还有些不明白，为何这个小魔头能看穿自己的高深幻法，但是老道比谁都清楚对方为何而来，眼见梁辛欺近，熔心顾不得再去隐藏本领，双手翻卷三次结成一座古怪手印，立刻发动了自己的天道：天涯，咫尺。


‘天涯’是指敌人到自己的距离。


这一重天道之下，自己站在原地不动，敌人就算有天大本领，也永远休想能飞、能跑、能冲到自己身前，眼前百丈距离，却足够对方飞上一生！不仅人，法术、法宝皆为天道所控，不管威力多大，只要是天下之力，就飞不完这一百丈，永远够不到自己……一百丈，远若天涯。


咫尺，说的则是他到敌人的距离。


在他攻击出手的同时，神通就会炸到对方眼前……一百丈，近在咫尺！


被‘天涯咫尺’所擒，就只剩挨打被杀的份，全无还手余地。


虽然比不得百无一用，可熔心的天道也着实不弱，在神仙相之中能算得上游下品，但是凭他假飞升所悟的手段，又如何擒得住嫦娥力之身；凭着他的一重天道，又如何擒得住另一重完全与自然相溶的身法，更毋论那桩与天道背道而驰的天下人间！


熔心几乎瞪爆了双目，他真就眼睁睁地看着，梁辛笑嘻嘻地一闪身、又一闪身，顺着‘天涯咫尺’，一直跑到了自己的面前，最后又一转，兜到自己的身后，笑着对自己小声说了句：“三头骡子？有啥故事？”


旋即，梁辛心念转动，发动了自己的天下人间，斩断熔心那一重‘三头骡子’的因果！


熔心就觉得脑子里轰得一声暴鸣，震得自己几乎五感俱丧，而一身饱满真元，凭空消失了九成，调运内息一查，立刻惊了个魂飞天外，修为竟暴跌到不足四步。


梁辛的笑容越发欢畅了，几乎是兴高采烈地对熔心继续道：“想不到，怎么样？”说话间，催动身法围住绕了一圈……


一个圈子转下来，熔心除了一颗头颅，全身上下几乎所有的骨头都被梁辛打断！


不过让梁辛稍感意外的是，熔心修为沦丧、身受重伤，竟还能维持得住幻容法术，并没有变作本相。梁辛更没想到的是，他擒下敌人，正要返回时，忽然嘭的一声闷响，熔心的脑袋，就好像个西瓜似的，莫名其妙地爆开了，无头尸体瘫软在地。


没能抓到活口，梁辛眉头大皱，正想返身折回自家阵中，耳中忽然响起了大哥柳亦传音入密送过来的笑声：“老三，扬威！”


而此刻，天门之内，所有高手尽数爆发全力，向着他掩杀而至。


所有人都到熔心死在了梁辛手里。要是就这样被小魔头冲进来、当着数万修士的面前杀了鉴火道掌门、再从容遁走，天门以后哪还再有脸见人！


就算‘九丘三十里’的大阵没了用武之处，至少还有七座天门，还有数万高手，还有七十九窟三万修士列成的相见欢，打杀便打杀了吧，就在苦乃山中！


秦痩须眉皆张，面若鎏金，双臂缓缓摇摆，在他身后的空气，连做三次猛震，一百三十一只鹅蛋大小的银色剑丸凭空而现，随他一声：“列剑”，冥冥中发出一声嘹亮剑鸣，每一剑丸周围，又现出六柄长剑。


六剑一丹，为一小阵；一三一只剑丸又结一座大阵，数千柄长剑，仿若一道天河，向着梁辛席卷而去；


流连道泽渔，双目不见黑白，化作两汪湛湛水蓝，双臂张开大袖招展，带领身后弟子，围住梁辛于百丈开外层层打转，空中霍然传来隆隆巨响，百里之内潭、涧、溪、泉，所有活水皆为流连点化，凝化做一条青色恶蛟，陡然现身；


承天道敢当，划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另只手的手心上迅速画出一道符撰，跟着把手掌一翻，重重拍在了自己的天灵，一掌之下，老道身子一矮，双膝没入泥土。第二掌、第三掌……老道不停猛击自己，竟把自己像一根钉子似的，一下一下夯入土中，最后一掌，就在他发髻也没入土中的刹那，不远处的山崖轰然崩裂，一个通身昏黄的巨灵神踏步而出——厚土灵尊法相奉敢当谕令、借山土现形……


指夕道、鉴火道、荣枯道、卸甲山城，天门精锐，在一瞬间尽数拿出了最犀利的手段，只求留下梁磨刀！


自从两年前，邪道众人从黑色小岛从容遁走后，天门开始着手准备这一战了。


不止那座已经用不上的大阵，不止七十九窟弟子集结，还有门宗精锐的战力提高！


天门真正的实力，并不是他们有多少宗师，有什么阵法，而是庞大的资源基础，仙草、灵石、精炼法宝……各种各样的宝贝，日日不停被送到五道三俗，几百年积攒之下，家底何其雄厚？


修天悟道，修炼时大都会以丹药相辅，但是如何服、服什么、服多少都有严格要求，若实力增长过快，一来会影响道心、滋生心魔；二来，靠猛药提高实力之后，元基也会受损，这次提高之后，以后想再求精进就更难了。


那些厉害的法宝、符撰，轻易也不会发给普通弟子，不是宝贝数量少，而是怕弟子心境不够，得了犀利宝贝会过分依赖、影响了修行。


所以天门的资源，大都只做封存，平日里并没太大用处……不是没有，只是不用。


可是一旦遭遇危难、大战当前时，宝库开启，天门实力就会猛地提高到一个全新层次。


这一次，几位天门首领施展的法术神通，比着中秋之战时，要犀利得多！


五道三俗，几乎在眨眼间就完成了合围之势，各出绝招必杀小魔头，在他们动手的同时，指夕道侏儒闻风吐气开声，一改往日和蔼语气，换而森冷威严传令在场数万修士：“邪魔妖孽逆天而行，天下同道共诛之，一线天弟子何在！”


一线天诸位执事，早已散落在修士群中，只等天门师长号令……


这便是天门的另一桩持续数百年的经营了，修真道还谈不上铁板一块，但天门拥趸着实不少，在几位一线天执事号令下，一部分铁杆顷刻行动起来，旋即带动全场，虽然场面看上去混乱成一团，但暗中进退有度，四位执事纵声疾呼，率领周遭修士率先动手，各色神通轰轰烈烈攻向邪道和妖族大营，另外四个执事不同声色，身边却凝结人群，仿佛滚雪团般越滚越大，正迅速汇聚、凝结，准备结出一座万人规模的相见欢！


随着小魔头突入敌阵核心，一场大战就此而起！


……


现在正道的攻势刚起，仍散乱的很，邪道高手未得宗主号令，也只是撑起一道道屏障法术，只做防守，并未反攻。


妖族都听葫芦老爷的，葫芦则信守诺言，听从日馋的调遣，眼珠子急得乱转，脸上还拼命维持着淡定神情，对身边的儿郎、妖族说道：“稍安勿躁、平心静气、枕戈待旦、假装没事……”


曲青石等四人已经抓了木妖返回自家阵中，长春天抓住木妖，高高兴兴地走向阵尾逼供去了，跨两兄妹则迎上曲青石眉，飞色舞地问道：“打不打，打不打？”


曲青石还没说话，柳亦就笑道：“再等等，先让老三发威，咱们再动。”


话刚说完，远处天门战团中，突然传来了梁辛拿腔拿调的‘狂妄’大笑！


青墨打了个机灵，光洁的额头上，跑过了一溜鸡皮疙瘩：“这笑的、也太假了……”

第376章 气焰熏天


所有不曾参与‘九丘三十里’大阵的天门高手，倾尽全力出手，数百丈内各色神通闪烁绽放，可就是无法淹没梁辛的身影！


秦痩额头青筋贲起，一边拼命催动剑丸，一边喝问身后弟子：“七十九窟如何？”


“还在列阵，顾回头传讯回来，还要稍等片刻……”


秦痩怒骂了一句，又令道：“传讯，要逐鹿丘里面那些弟子舍弃大阵，回来驰援本宗！”


他身后那个弟子一愣：“撤阵？这……”


话没说完，就被百忙中抽空转身的秦痩一脚踹翻在地：“狗脑子的猪！那个阵法还有个屁用，把人都给老子喊出来！”


‘九丘三十里’的大阵，占去了天门大部分的精锐战力，现在这座大阵明摆着再没了任何用处，还不如让弟子出阵来迎敌。


不止金玉堂一家，另外几座天门也都摇响木铃铛，要自家弟子撤出大阵回来增援，几乎就在此刻，梁辛大笑声起，跟着人影一闪，猛扑而至，随手抓起一个指夕道的长老，向身后正急追过来的那头后土巨灵猛掷过去！


这位指夕长老，六步修为，在梁辛手上却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怪叫声中向后摔去。


敢当老道唤出的厚土巨灵毫不犹豫，抬起磨盘一般的大手，贯着风雷向指夕长老一拍，拍小虫一般，把他打成了一片烂肉！


梁辛身体飘荡仿若落叶，在无数神通之间从容飘荡，把笑声猛地一收，扬声道：“我义父将岸，第一任魔君，不修天道修人间，千年前参悟生、老、病、死，自创天下人间、来不及，神通起处时间凝固，乾坤之下皆为所擒。”


说完，他顿了顿，以七步之力贯彻于断喝之中：“你们，看仔细了吧！”


大喝如雷，炸裂天空，梁辛如电倒翻，正直迎上一路追逐自己的厚土巨灵，旋即杀心恶性击破天道，方圆十丈之内，时间不动！


巨灵双手大张、神情狰狞，却无法稍动，被魔功牢牢冻住。


神通也如是，到他十丈之处，就此凝结不动。


梁辛一言不发，一个纵跃窜到半空，抱住巨灵的脑袋旋转几圈，‘一丝不苟’地拧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跟着撤掉魔功，把挥手把头颅砸向敢当老道：“没点用处的神通，还你！”


“修真正道视他老人家为邪魔大敌，他却不屑去看你们一眼！天门高手，六步宗师，可有人摸到过他的一只衣角么？”


梁辛第二次施展‘来不及’，又把流连道唤来的恶蛟碎尸万段！


说过干爹，梁辛的声音愈发响亮了：“我师兄谢甲儿……”


天门中几位首脑同时扬声传令：“诛杀小妖，莫理会他胡言乱语！”围攻更加猛烈了，神通法宝轰鸣响彻山峦，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遮挡梁辛的声音！


“师兄传承义父衣钵，成为第二任魔君，更青出于蓝，于控制时间的法门中，摸索出乾坤挪移之术，是称天上人间！”说着，梁辛忽地凝立不动，左臂乱挥，把打向他的诸多神通尽数驱散，同时扬起右手，三指如叉，对准指夕道众人，阴声笑道：“你们，看仔细了吧！”


两年前，谢甲儿突兀现身，笑了一场哭了一场，更以乾坤挪移之术震骇天门，霸王的手指一转，就是一次空间撕裂、一蓬腥风血雨。此事犹在眼前，而刚刚演示过时光凝滞之术的梁辛，又扬起三指指了过来，指夕道众人吓了个魂飞天外，发一声喊轰地倒飞开去，拼命错动法术四散而逃。


梁磨刀收回了手指，笑：“师兄这门本事我还没练好……”


远处的妖人大阵传来轰天大笑，南腔北调、各地俚语，给自家宗主喝彩。


指夕道丢了大脸，侏儒闻风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梁辛的声音不停：“五百年前，十三蛮围攻大魔君，一战夷平八百里，好大的威风，却不知谢甲儿毫发无伤，倒是十三蛮自相残杀，引出无数祸端……”


梁辛越说声音越响亮，周身那股邪魔气势，也越发浓厚：“拜干爹所赐，得师兄指点，梁磨刀忝为第三代魔君，却也悟出了另一重天下人间……想不到！”话音落处，梁辛再度促动身法，全身巨力爆发，滚荡起冲天烟尘，风疾火烈，直接冲进承天道宗聚拢之处。


他来得快如闪电，承天道众人来不及退散，就被他冲了进来，继而仓皇惊呼不绝，在梁辛身周三十丈距离之内，所有人都面如土色……‘想不到’笼罩之下，承天道数十名精锐弟子的那一重因果，都被梁辛无情掐断！


或修为骤降，或干脆变成了凡人，突如其来的骤变，让魔功之内的承天道士惊骇欲绝，哪还有一丝斗志，拼起全部的力气想要逃得远些。


这些至多只剩五步修为之人，在梁辛看来，跑得不比一只小鸡仔来得更快，梁辛在魔功之内身形晃动，每个想要逃走的人，都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来不及’并不阻挡神通，其他天门弟子的猛攻，毫无障碍地冲入其间。梁辛有神鬼身、神鬼力、神鬼遁术，那些神通法宝根本伤不到他，倒是被他困住的承天道弟子全都变成了废人，如何能躲开那些宗师神通，惨叫声声，半数之人惨死于同道手中。


此刻天门高手人人仓皇，虽然不明白梁辛的魔功道理，可他们看得明明白白，那些被小魔头近身的同道，全身本领都被‘化’掉！


“义父将岸，师兄卸甲，两位魔君一生狂妄，前者眼中只有人间，后者心里只有仙道，何时也不曾看过、想过你们，倒是正道弟子，个个都把魔君当做生平大敌……哈哈，你们也配！那也好，便随了你们的心愿，梁磨刀这次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放在了眼里！”大笑声再度响了起来，这次再没了那份‘拿腔拿调’，换而魔性十足、气焰熏天：“可笑的是，我真拿正眼看你们了，你们却又盼着我赶快移开目光！”


笑声之间，梁辛再不跟天门废话，转头望向自家阵营，狠狠狠狠地喊出来自己偷摸着演练过无数次的大吼：“日馋弟子何在？！”


这一声断喝，威风十足，梁辛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是威慑敌人，不是给自家弟子打气助威，他是打从心眼里就觉得那么的舒坦，排场太大了，太沸腾了！


这次笑纯粹是没憋住，太高兴……


不过就连梁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笑，落在天门、正道和自家门徒耳中，要比着刚才的铿锵喝骂更狂妄得多……天门倾尽全力来杀他，正道群情汹涌正猛烈出手，小魔头却还为了自己那点小得意笑出了声。


曲青石与身边的几位首领对望一眼，彼此都略略点头之后，扬声喝令：“山中妖精、世间妖人，随我等去，领教正道中人口中天道！”


断喝犹自回荡，早已按捺不住的众多妖孽齐声大吼，尽数出手……眨眼之间，苦乃山深处、‘九丘三十里’边缘，自从邪道倾覆之后，最为浩荡的一场正邪斗、修士斗就此爆发。


青墨早都等得不耐烦了，此刻终于捱到开战，欢呼一声，拉起柳亦第一个就冲了出去，口中一个劲催促着：“你先来，你先来，快出手。”


柳亦单手结印往胸口‘懒虫蛊’所住之处用力一掀！若柳亦脱出衣衫，旁人便能见到，一条条蚯蚓大小的黑色流苏，倏然从他的皮肤上游弋开来，从十指、四肢、胸腹背臀等各处，向着他的脸上拼命游动！


柳亦的脸上，条条昏黑气息冲过，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眨眼功夫，‘黑色蚯蚓’就尽数汇聚于他的眉心，摇头摆尾动个不停，最终结做了一只犹自扭动的古怪符撰。


柳亦满脸狞笑，抬起独手从自己的眉心一捉，竟将那枚符撰捏在了手指间，跟着又像地面上用力一摔。


一声尖锐的嘶嗥，撕破了所有人的耳膜，黑色‘符撰’落地即碎，数百根‘流苏’又变回原形，轰然射入修士阵中！


‘流苏’仿若烟尘，法宝神通轰去变回立刻散碎，下个瞬间又会重新凝聚成形，继续射向敌人，可它并不伤人，只是从敌人眼前一闪而过，随即又向着下一个敌人的双目掠去。


‘流苏’快若闪电，急冲到眼前，任谁都会情不自禁眨一下眼睛……只是一眨眼。


眨眼过后，再看四周，所有的一切就全都失去了颜色，湛湛蓝天变作昏黑一团、青青山脉变得苍白斑驳、神通耀起的璀璨光华，也变成了灰色暗淡的风。


色彩不再，风景全失，跟着，便是生机断裂，直挺挺摔倒在地。


只要被‘流苏’掠过眼前，再眨一下眼睛，便死了……蛊煦神通：煞风景！


做夫君先出手，做媳妇的才好去开打，青墨双唇嗡动，十指尖尖翻动个不停，盘出一连串地手印，到最后把双臂一撑，十道煞气凝结的长索从她指尖卷扬而起，向着敌人击去。


长索做铁链之形，环环相扣，而且在晃动中，竟也发出哗啷哗啷的怪响，听上去，仿佛阴差手中的夺命锁！


煞气长索吞吐翻卷，直飞百丈之外，猛地卷住了一个道士脖颈，对方双目一翻就此丧命。


长索并未就此放开尸体，而是猛地一抖，在‘嗖’的一声怪响中，老道的尸体就此消失不见。


几乎与此同时，周遭空气猛震，一头獠牙厉鬼突兀现身，抬头望向青墨，咧开嘴巴露出一个难看地笑容，跟着发出一声嘶嗥，挥动利爪冲向正道敌人。


恶鬼之力，不逊于六步宗师。


杀一人、拘一尸，换一头幽冥苦狱中被永世镇压的恶鬼重返阳间，听奉巫秀号令冲锋杀敌，待战事结束后，恶鬼再重返苦狱……巫秀神通：替罪羊！


煞气长索摇摆不停，每个修士被它带走，都会换回来一头凶残恶鬼。


巫秀蛊煦之后，琼环化身修罗，催动血狱；曲青石引荡墨剑，结印之下漫天槐花飘荡；大小活佛裹荡风雷，不见神通却蛮力无边；跨两和弦子修为稍逊，比不得曲青石等人，但以逼近六步大成之力冲击普通正道修士，也不会遇到一点麻烦；还有一柄辗转神梭，左突右冲威风八面……门徒早都得了吩咐，分成几路，结小阵紧跟在诸位大首领身后，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日馋首领中，就只有长春天不曾出手，专心从木老虎口中逼供。


另外倒霉娃娃小吊也没出手，蹲在长春天身旁，百无聊赖地舔着一串糖葫芦。


正逼供的长春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暂时放下木妖，挥动藤鞭冲入战团，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手中还擒下了两个普通的正道弟子。


长春天把两人扔到小吊身旁：“给你王指点将用的。”


小吊笑嘻嘻地点点头，又想了想，学着长春天的口音，应了句：“必须的。”说完，把最后一颗红果塞进了嘴巴里，又向着长春天伸出小手：“吃酸糖。”


长春天哈哈大笑，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包杏脯，笑道：“小心吃，慢些吃……”


日馋妖人气势如虹，声势惊人，可真正煮沸了这片天地的，却是苦乃山妖族，三百头巨蜥一起一落，便是一场山崩地裂，山中大小精怪一哄而上，在自家妖王的统御下放手猛攻！


再没有人珍惜人命了，从曲青石等人定下要打苦乃山这一仗起，包括梁辛在内日馋的所有首领，都明白这是一场大血光。不真打，怎能引得来贾添；又何况，阵是天门布下的、诱饵是天门放出的；而那些普通修士，来时虽然懵懂，打时就尽数都是帮凶。


天上地下打成了一团，一眼望去处处鲜血暴现，耳中惨叫不绝……真正的攻杀。


正道修士人多，但核心高手都被梁辛一个人牢牢拖住，剩下的数万人中，能有宗师境修为的，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十个，而且也都是六步初阶，反观日馋和妖族，曲青石等人都在十三蛮之上，妖王则个个六步中阶，葫芦更是修为精深，这些首领根本就没人能挡，只一冲，便彻底震碎了正道的阵脚，那几座暗中聚合的相见欢也烟消云散。


天门里也早都乱作了一团，因为这座‘九丘’调用了大批精锐，人手不足，无法再结成‘土鸡瓦狗’、‘明火执仗’之类的强力法阵，单靠一盘散沙似的乱打，根本伤不到梁辛，可这个小魔头怪笑着一冲过来，天门高手就人仰马翻乱作一团，生杀大权完全被梁辛握在了手中！


‘想不到’这下，时时刻刻都有天门高手被擒，梁辛并未痛下杀手，但下手也绝对不轻，断灭敌人因果之后，无一例外，统统打折双臂一腿，所过之处，五道三俗弟子倒地哀号！梁辛打发了性子，打从肺腑中冲起的得意与痛快，再度大笑起来，接着前面的话题还要继续‘扬威’！


“说过了义父、师兄，还要给诸位讲一讲……日馋！”梁辛眉飞色舞，举手投足，把一片杀向自己的飞剑打成废铁，跟着伸手向着自家方向一指：“日馋仙宗，列位魔主，第一位，天门仙长的老仇人，长春天。”


长春天正在逼供，听到梁辛提到自己，愣一愣后，放出声音笑呵呵地应了句：“你们打，我在忙，先不上了。”


正道弟子人人苦笑，长春天凶名卓著，是早已成名的人物，做了日馋‘魔主’不足为奇，可现在……现在是在打仗，正道拼劲全力去攻杀，而日馋中放着这样一个大宗师，却在忙别的，全没有参战的意思……


梁辛声音不停：“第二位魔主，金尊墨剑，槐楼传承，曲青石！”


曲青石遥遥对着天门挥手：“曲某人有礼！”说着，剑诀一挥，墨剑发出一声长鸣，化身黑色闪电，向着天门战团袭杀而至，全力一击，一片血光暴现，惨叫声不迭。随即小白脸收回墨剑，继续领着手下冲杀。


“下面两位魔主，刚刚喜结连理，夫为西蛮蛊传人，蛊煦柳亦，妇为北荒巫弟子，巫秀曲青墨！”


青墨大喜，拉着柳亦的袖子兴高采烈：“说咱俩呢，说咱俩呢！”


柳亦大笑，放声道：“巫秀蛊煦，村夫农妇，拜会诸位天门仙长！”话音落处，天门阵中陡然爆发起一串怪响，凭空冒出一片拳头大小的黑色怪蜂，速度奇快更数量众多，铺天盖地；同时还有千余道阴煞丧气从地下喷涌而出，几十名天门弟子躲避不及，被蜂云和丧气裹住，身上皮肉肉眼可见化作脓血，偏偏还不会死，只有哀叫痛嗥的份。


“另两位魔主，是一对苗家兄妹，哥哥天性谨慎，唤作跨两；妹妹得玲珑至宝，修罗琼环！”


跨两大笑：“老子忙得很，跟那些龟儿，莫得话讲！”琼环更干脆，直接对着五道三俗骂了句：“天门你妹，仙长你妹！”说话间，极尽全力，向着天门方向唤出一道修罗血刃。


琼环这一击神通，并非凌空击杀，而是与地面平齐劈斩而去！要知道她与天门相隔甚远，中间更夹杂了数不清的正道修士，这道血刃一路奔袭，硬是趟开了一条血腥大道，最后又斩杀了两名天门弟子，才告消散！


“还有两位魔主，是两位佛爷……”梁辛的话没说完，小活佛就打雷般地吼道：“我们俩不是魔主，是供奉！”


小活佛拉起憨子，跃身高空，铿锵大吼道：“大活佛，达旦禅院，十一！我是他师弟！”


即便在拼命苦斗中，正道修士还是忍不住爆发出一片惊呼，达旦禅院，大活佛，十三蛮中的老十一，竟也加入了邪道？！


梁辛哈哈大笑：“还有几位魔主，便不再一一说了，麻烦的近，等见面时，自然也就认得了！”


小魔头终于闭上了嘴巴，不用再说什么了，或者说，就算他在说，天门和正道也不敢再去听了。人人都知道日馋厉害，和任谁也想不到，他们竟有这么多厉害‘魔主’！陷在乱战之中，犹自开口谈笑，尚能隔空杀人。而且杀的，还都是天门里的宗师高手，其中不乏六步中阶长老……


先不提那个小魔君，就只凭日馋的这些‘魔主’，便足以打下这一仗了！

第377章 挡不挡得


大胖子秦痩暴跳如雷，照这样下去这一仗根本就再打，转回头问身后的弟子：“大阵中的弟子呢，怎么还不出来？！”


大阵与此间近在咫尺，按理说谕令进去，用不了眨眼功夫，里面的弟子就会冲杀出来接应，可到现在，这边杀得昏天暗地，九丘三十里之内却一片寂静，全没有任何动静。


金玉堂的弟子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了迷茫的神情：“早已传令进去，里面全无音讯返回……会不会是大阵开启之下，不受传讯之术？”


“放屁！”秦痩口中大骂，目光却警惕了起来。


这时，木铃轻响，那个弟子仔细听过之后，脸上喜色一现，对秦痩到：“七护法传讯，七十九窟列阵成形，随时听奉师长调遣。”


秦痩眼角一跳，沉吟不语。


正道、邪道和山中妖已经绞杀成一团，让这一记相见欢怎么打？


金玉堂接报的同时，其他几座天门也接到七十九窟传来的消息，指夕老道目光凶光闪现，密语诸位掌门：“打！往妖人、精怪和正道弟子绞杀的战团中打！我等先撤入大阵！”


几位魁首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侏儒的意思。


按照现在的情形，他们要是逃进大阵，小魔头只会哈哈大笑，绝不会追进来、自己往陷阱里跳。可是一道相见欢轰砸进战场，妖人必有损伤，也许是兄弟也许是朋友朋友，没准还会有师父……那时小魔头势必翻脸，拼了小命进阵追杀他们……


至于那些普通门宗的弟子么，只要能诛灭魔头，他们都死了又何妨？


秦痩脸上的肥肉抖动不休，并未作答，不远处的流连道泽渔应道：“大阵里怕也有些不对劲，弟子全无回应。”


侏儒怒道：“哪还顾得上这么许多，这样打，今天谁能活？谁能逃得过小魔头的毒手！”


能够执掌天门的，莫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事已至此，谁都不会再有半分犹豫，可就在他们刚刚下定决心，却还没来得及向七十九窟传讯的时候，梁辛忽然闪身欺近闻风身旁，抡起一掌把侏儒满口牙齿尽数打落，跟着抓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扔到了大胖子秦痩的怀里。


一串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秦痩觉得眼前一花，怀里就多出个满嘴血浆的侏儒老道。


“想逃进大阵避难？”梁辛摇了摇头：“我不让，你们谁进不去。至于相见欢……”


梁辛笑容欢畅，目光却阴冷无比：“你们猜，相见欢打来时，我该怎么办？”


说话间，他又猛一闪身，在秦痩全来不及反应之际，把侏儒又从大胖子怀里‘揪’出来，用力一抡，将其掷向半空！梁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相见欢打来时，天门的诸位首脑，都会被他扔上天，去撞那道磅礴巨力。


梁辛继续笑着：“诸位放心，万一你们挡不住，还有我。”


秦痩骇然，脱口问道：“你、你怎么听到？”


传音入密，不过是以真元之力束音成线，使声音不扩散外泄的小把戏。而修炼天下人间，本就让感知尤其敏锐，仙界时梁辛又以恶土之力洗炼身体，更让五感明锐。天门高手和现在的梁辛相比，相差的根本不是力量，而是境界、层次，他们的‘传音入密’，只要梁辛稍加凝神，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梁辛身形兜转，从战团中退开，挡在了天门和‘九丘三十里’之间，不再强袭攻杀，背负着双手道：“相见欢呢？这边摇铃传讯，让他们打过来吧。我不拦着。”说着，手指轻点，一一点过几个掌门，笑了：“待会，这就是你们上天的顺序。”


他第一个指的是侏儒，最后一个指的是泽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漏了秦痩。


几位天门魁首面面相觑，普通修士的性命他们不放在眼里，自己的性命呢？铃铛就在怀里，可谁还敢传令七十九窟，让那道三万人的相见欢打过来？


天门的战团暂告分解，大群天门高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脸色铁青，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青墨的笑声忽然传来：“相见欢？了不起的手段呢！”


刚才梁辛说话的声音不小，大群正道修士在和邪道苦战，都没太去留意，可日馋的诸多‘魔主’却听得一清二楚，哪还能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青墨第一个不忿，出言嘲笑。


一句话之后，巫秀的笑声阴冷起来。巫家从丧物道中求力，性子都会沾染些戾气，青墨也不例外，平时说说笑笑都不打紧，可发怒时一作冷笑，声音中立刻透出了瘆瘆惨意：“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冷笑后，青墨将双手一撑，身体缓缓升起，至凌空七丈处悬止，几根发钗‘啪’地一声爆碎开来，满头长发就此散乱，随风狂舞，青墨的小脸肉眼可见惨白下去，跟着巫秀陡然仰头，从喉中发出一道凄厉尖啸！


厉啸如锥，挟着幽冥之怒，直直刺入所有人耳中！随着丫头尖啸，层层山峦之间，无数道阴晦煞气升腾而起，放眼望去，视线之内，万道煞气凌空！无数煞气彼此纠缠，彼此撕咬，从万化千，千化百，最后凝成一道浓浓煞云，从百里外向着战场迅速逼近。


煞云涌动不休，若稍加留意就能骇然发现，云中无数黑气翻滚、撕扯，竟拼出了一张张面孔之形，时时变换，或哭或笑！


尚有百里之遥，可浓浓丧气已经侵袭而至，修士之中惊呼不绝，修为低浅弟子的法宝，竟再不去听主人指挥，都在哀鸣中坠地……


巫秀长啸不停，柳亦也桀桀而笑，重复了遍青墨刚刚说过的话：“不知道挡不挡得住！”说着，独手一抡，重重锤在自己胸口。胸口中拳，他的喉咙里也发出‘咕’的一声怪笑。


柳亦拳不停，一下又一下的擂击着自己，喉中的‘咕咕’怪笑也越来越响亮，光听声音，还道苦乃山中出了巨孽恶蛙，正在吞吐天地！而随着柳亦的怪叫，远处的山林忽然摇摆起来，窸窸窣窣地怪响不停，一种平时从不会走上地面的古怪蚂蚁，从树根、从石隙、从地缝中汹涌而出，这些蚂蚁个子普通，身上都有些古怪花纹，单独一只看不出什么，可行军时一群凑到一起，蚁身上的花纹竟也拼凑出了一张人面！无数群蚂蚁汇聚成潮，就趁在那片青墨唤来的煞云之下，仿若一片黑沉沉的投影。


蚂蚁虽然在地上，移动的速递却与天上的煞云相若，比起普通修士的全力狂奔还要更快，所过之处，丛林倾覆、山石崩塌，一座坚实的大山挡在它们面前，蚁潮攀援前行，待它们离开之后，大山不仅光秃了，还硬生生地被削矮了一截！


巫秀云起，蛊煦虫潮……


一对新人扬威，小活佛看得心头发痒，凑热闹的事情，从来就落不下他，当即也跟着大吼一声：


“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一边喊着，一边伸手从憨子那里讨来全部真元，开口唱响大咒，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灿灿佛光从天而降，可这份佛光之中，不仅毫无祥和味道，反而充满妖邪诡异，金光接连震颤不休，只见一座煌煌大庙，从金光之中逐渐显露，凝在半空，气象宏阔。


这是小活佛从仙界归来后才刚刚修成的神通，为了争脸，今天第一次祭出了这道妖法，没人知道它的威力如何，可单只那座‘占地千倾’的空中庙宇内，绽放出的凛冽邪气，就已经压得众人真元运转不稳了。


煞云虫潮汹涌逼近，妖光邪庙凝立半空，此时又有一阵冷笑传来，曲青石也阴声开口，说的话和前三个人一摸一样：


“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槐花飘散，墨剑穿梭，曲青石在杀敌同时，好整以暇翻转手诀，谕令响起，一棵天槐从不远处的一座山岭中破土而出，迎风便长，又见‘树大招风’！


槐楼奇术，专引修士道法，邪道修士都知道这道法术的厉害，一见天槐现身立刻就收起手段，而柳亦夫妇的巫蛊力不受天槐所惑、小活佛的邪庙只现形、未发力，也毫无影响。可正在攻杀中的正道弟子却还懵着，正拼力很打，料所有法宝、神通全都不再理会主人，全都被天槐吸引了过去。一时间数万个惊呼汇聚一起，变作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哗。


惊呼声未落，战团外又响起了长春天的笑声，仍是那句：


“不知挡不挡得住！”


随即长春天又笑着补充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小吊想问，我只负责传个话！”说着，长春天伸手拍了拍娃娃的头顶。


小吊立刻把剩下的杏脯一股脑倒进嘴巴里，旋即脸色一变，一双眸子浑浊成灰蒙蒙地一片，在咯咯地诡异笑声中，伸手向着长春天先前给他捉来的那两个正道修士一指。


两个修士立刻纵跃而起，冲入不远处的战场，对着失了法宝，犹自发呆的正道弟子，同时爆发出狠辣一击！


王指点将，两个大宗师的全力轰杀……


或诡异、或犀利，前后几道绝顶神通，出手的魔主，问得都是同一句话：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这句话问得已经不再是‘相见欢’，而是仙门高手和正道弟子的胆量！这一次开进苦乃山的日馋高手，把实力展露到淋漓尽致，天下邪道人物，自老魔君将岸、大魔君谢甲儿离开之后，终于又复扬眉吐气！


其实这一串神通，单一而论哪个也挡不住那道七十九窟、三万弟子、再经‘老九法宝’提升威力的相见欢，可这些魔主神通，要都依次而上呢？


何况邪道之中还有修罗、妖王、辗转等大群好手都根本没吱声，相见欢到时，众人齐心合力，就算无法消弭七十九窟打来的巨力，至少也会大幅削弱；何况一旦相见欢杀到，最先去‘抵挡’的，是天门那几位掌门，然后才轮到邪道魔主；何况魔主之上，还有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小魔头！


更何况，此时的日馋，再不是两年前中秋时小岛上、那群无法挪动、无法撤散的残兵。相见欢从巨力成形到轰杀而至，需要奔袭两百里，总会耗去片刻功夫，就凭着这个‘片刻’，足够在场高手从容散开……


七十九窟，本来就是用作偷袭的，从天门首脑的传音入密被梁辛听去，‘相见欢’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这个时候，血河屠子忽然怪笑了起来，凭着他六步初阶的修为，居然也学着诸位大首领的语气，说了句：“不知道挡不挡得住咯！”说着，随手抓起一个正道弟子，呼地一声将其扔上了半空。


日馋妖人眉花眼笑，有样学样，千多个正道弟子同时被他们高高抛起，跟着所有人都开口大笑，南腔北调、嘈杂不堪地吼道：“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曲青石少有地哈哈大笑，手印转动间撤掉了‘天槐’，跟着把笑声一敛，冷喝道：“杀！”


世间妖人、山中精怪同时爆起一声大吼，恶战滚滚而起，正邪两道再度绞杀到一起，可现在的正道弟子哪还有士气可言，抬眼看过去，不算山中精怪，日馋妖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千人之数，但是邪道中的普通弟子中，就有大把宗师；那群‘魔主’随便哪一个都比着天门魁首还要厉害得多，还有个小魔头，就凭一人之力，就打杀了在场所有的天门好手！


正道修士人人心中气苦，恨来恨去，最恨五道三俗……普通修士中也不乏心机之辈，通过梁辛和天门的笑骂对答，也能隐隐明白，祥瑞光华根本就是天门弄出来的陷阱；而那道说来又不敢来的‘相见欢’，要打的也是他们所在的战团。


只顾着去恨天门狡诈设下陷阱，没想过自己贪心不足、自不量力；只顾着恨天门为求杀敌不惜把自己当成炮灰，没想过如果日馋实力不足、妖人陷入围攻无法自拔，自己为了向天门邀功又会打杀得多么卖力。


普通修士心无斗志，不知多少人在发动灵识，开始为自己选择逃跑的方向，这一仗怕是再用不了一两个时辰，这些人就会彻底溃散。


七座天门的那些精锐，都集合在掌门身旁严阵以待，谁也不敢再先动手，更没有谁想过去救护一下地上的众多伤者。


一些天门首脑在心里盘算，想要遁入大阵避难，可梁辛所在的位置，正在天门与九丘三十里中间，虽然地势开阔，谈不上咽喉要冲，但是小魔头的身法快到不可思议，就算是大宗师，只要他想拦，也休想能够进入大阵！


僵持片刻，倒是梁辛先等得不耐烦了，似模似样地开始活动肩膀，准备开战。


这时闻风老道忽然开口：“不打了！”


不是不想打，是实在没得打了……


几个掌门之中，除了熔心是神仙相冒充、被梁辛‘杀’掉之外，就只有侏儒闻风被打得最惨，不过闻风倒也由此看出了一件事：梁辛打得虽狠，但对几个掌门始终没下杀手，否则自己就是有八条命现在也死干净了。既然小魔头不杀自己，那就是还有的谈。


梁辛略显意外：“不打了？你不打了，还是都不打了？”说着，目光环顾，一一望过几位掌门。


包括秦痩在内，人人默不作声，意思明显的很。


不知是不甘心还是不相信，梁辛又戳着天门肺管子追问一句：“投降了？这么快？”


指夕不接‘投降’的话茬，沉声道：“天下何其广漠，正邪两道未必不能好好相处。”说完，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还差二十几年，就会九星连线，浩劫东来，大难将至，中土修家当联手匡护这片乐土福地……”


“浩劫东来这事，我比你清楚多了。”不等他说完，梁辛摇头打断，跟着又把话锋一转：“我看你碍眼，换个人和我说话。”


闻风为之气结，可惜满口牙齿都被打碎，没法子咬牙生气了。


按理和日馋渊源最深的是金玉堂，秦痩再开口最合适，可大胖子两眼望天，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几位掌门无奈，同时望向年寿最长的敢当老道。


天门的脸已经丢到鞋底上去了，实在用不着再去说什么场面话，敢当老道咳嗽了一声，直接切入正题：“你们想要什么，不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这一仗再打下去，也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不料梁辛却摇了摇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没意思么，我倒不觉得。”话音落处，身形突兀一转，于毫无征兆之中扑跃而起，裹荡巨力杀入天门阵中，直接动手开打。


天门弟子立刻神通出手，又和小魔头打成了一团……或者说，又开始被小魔头暴打！


敢当老道惊怒交加，可还不等他说什么，梁辛便吐气开声，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


“两年前，中秋之际，有人不辞劳苦远涉重洋，纠结万人去围攻黑色小岛，是谁来着？”


“两年间，有人煞费苦心，收买妖族，平三十里崇山峻岭，移九座逐鹿大丘，设计出这样一道凶阵，想要彻底铲除邪道，是谁来着？”


“片刻前，诡计败了，实力差了，觉得打不过了，有人还在想动用相见欢轰灭日馋门徒，把我和至亲引入杀阵，是谁来着？”


“现如今，发觉彻底不行了，就说不打了？”


一众‘魔主’哈哈大笑，一众妖人哈哈大笑，一群山中精怪也都哈哈大笑，而那份最响亮的笑声，则出自梁辛之口：“你们说不打就不打了？那就都请住手……你们爱打不打，我打！”


梁辛哪肯善罢甘休！


何况……贾添还没来，这一仗总要继续打下去，不过梁辛倒是希望贾添能来得再晚些，容他认认真真地先送给天门高手一顿好打！

第378章 杜鹃啼血


天门高手与小魔头梁辛、正道修士对邪魔妖孽，两个战团再度开战，无论哪处都是日馋大占上风，正道就只剩下挨打得份，这还是因为贾添迟迟未至，妖人们都还留了些手段，既防备着贾添偷袭，也不愿现在就把敌人彻底击败……可谁都没想到，就在双方重新开战不到一炷香的时候，战场之中异变突起！


准确说，突发意外的不是战场，而是那座与战场近在咫尺的‘九丘三十里’大阵。


阵中用来诱敌的祥瑞之光，自从发动以来，就仿佛一团七彩浓雾，不停从大阵中滚滚升腾，扶摇九天，不过这蓬绮丽霞光，就只在‘九丘三十里’的范围内摇荡，始终不曾弥漫到大阵的范围之外。


而此刻，阵中的浓稠霞光，突然变得躁动起来，在一连串颤抖之后，猛地炸裂开来！


祥瑞光华，转眼弥漫百多里，将附近的崇山峻岭尽数笼罩其中，正邪恶斗的战场自然也不例外。


伴随祥光暴散，还有猛烈罡风，从‘九丘三十里’中卷向而起，仿佛无数条恶龙，裹挟着连六步宗师都无法抗衡的浩荡巨力，向着四面八方呼啸掠去，一时之间，山崩地裂！


……


祥光弥漫，从三十里扩大到百五十里；另有罡风狂暴，横扫全场！


梁辛与天门的战团，距离‘九丘三十里’最近，狂风乍起他们也首当其冲，天门高手猝不及防，几乎人人被狂风卷住，凭借着他们的宗师修为，竟无法和风中裹挟的可怕力量抗衡，要想不受伤，就只能以浑厚真元护住要害，同时放松身体随风逐流……顺风而去，能活；逆风强撑，则碎尸万段！


天门高手尚且如此，何况战场中那些普通修士？大风掠过时，这群在人间怀有大力者，比着深秋时的落叶也不见得更坚强一点，全都在惊慌失措地怪叫中，被吹得四下飞散。


曲青石正领着一队日馋弟子急冲，突见前方大乱，继而祥光炽烈、风暴卷着数不清地修士吹过来，小白脸的心思如电，明白强袭将至。


曲青石的修为精湛，并不怕狂风，可他身后还有两百多名日馋门徒，当下他手印翻转，口中唱响嘹亮咒诀，谕令到处，只见一片秀木破土而出，转眼成林，牢牢笼住追随他杀敌的一众手下。


密林成形，又有无数长藤翻卷伸展，密密麻麻纠缠不停，片刻功夫就把一片树林编成一座密不透风的木堡，旋即曲青石招手将墨剑握在手中，一人一剑横在林前，心念转动中之中，墨剑猛地炸裂出浓烈剑芒，化作屏障，牢牢护住主人，还有主人身后的那片小小的木堡！


狂风暴躁，浩浩不休，曲青石横剑同时，还在不停施法，一道道木叶神盾不停涌出，替主人与墨剑分担压力。正苦撑时，一道人影倏然闪到近前，跟着曲青石只觉得周身压力一轻……


梁辛赶到了，来不及多说什么，直接挡在二哥身前，身体晃动中，干爹的魔功顷刻成形，时间凝固之下狂风难入！


‘来不及’并未套中曲青石，梁辛是在二哥身前施展魔功，替他挡下了风暴强袭。


曲青石回了一口气，又立即说道：“我无妨，能挡得住，老大和青墨力比我强，应该无恙；大小活佛于我相若，也不用担心；倒是其他那几路还等你救护，快去！”


其实以日馋弟子的修为，虽然无法在风暴中立足，但只要认真护住了要害随风逐流，多半也不会受什么伤，最多也就是被吹散。不过现在的情形诡异，谁也不知道这场风暴从何而来，更不知道风暴过后还会发生什么，众人还是集结在一起更稳妥些。


风暴之中，唯一不受影响，还能自由移动的，就只剩梁辛一个人。


听到二哥的话，梁辛点了点头，兄弟间也不用多废话，就此撤去魔功，嘱咐了句：“你多小心！”，旋即身形掠起，寻找其他人去了。


急冲一阵，梁辛脸色猛地一喜，身前百余丈处，正趴着一群大蜥。


蜥蜴不是那么简单地拥挤成一团，每头蜥蜴四肢牢牢插入泥土，只剩庞大的身躯露在地面，同时一头咬住另一头的尾巴，围成了一座半圆形的堡垒。狂风虽然猛烈，但却掀不翻这三百头大家伙连成的一个整体。骨瘤蜥长凶海恶岛，大海深处环境恶劣，常有飓风肆虐，蜥蜴们世世代代就靠着这个办法来抵抗强风，这是它们的本能。


大阵中的风暴还没席卷过来时，巨蜥就察觉了危机，立刻成了这座碉堡。


梁辛翻过‘蜥墙’一看，猴儿谷的主力，和不少大妖都在此处避难，葫芦老爷没察觉弟子赶来，他正大发雷霆，一个劲地数落大小毛，怪他们没保护好大旗……


见师父没事，梁辛大喜，也顾不上打招呼，身形晃动继续向着狂风深处追去，寻找了一阵，终于又发现了一伙自己人，跨两和弦子共同统御的那一路日馋子弟。


比着曲青石和妖王，这伙弟子的状况糟糕无比，他们的首领修为不够，对付狂风力有未逮，本来两百余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不足五十人，所有弟子都挤坐一起，彼此间双臂相搀，催动法术拼力抵挡风暴，跨两和弦子，正各自施展神通，围住弟子们所结的圈子层层打转，快得仿佛两团旋风，以求减弱狂风入阵之势。两个人已经被狂风吹得皮开肉绽，仍犹自飞奔，不肯放慢半步！


梁辛眼角一跳，急冲而至。


血河屠子也在这一队中，他是六步初阶，帮不上什么忙，眼看着跨两疲态必先，正费力大吼：“散开去吧，就只是被风吹散，无妨的……哈，梁磨刀！”


那些弟子本已撑不住了，忽见宗主现身，情不自禁都爆发出一声欢呼！不过欢呼声才刚刚响起，就陡然截断，梁辛魔功成形，方圆十丈，护住了所有人。


能护住一路就是一路，也只有如此了，梁辛分身乏术，不再去寻找旁人，就留在了此处，专心发动魔功对抗风暴。


狂风鼓荡不休，风向时时变换，仿佛不把修士们彻底吹散便不肯罢休，而那份璀璨诱人的祥瑞光华，在暴散、扩展开后就凝滞下来，任凭狂风奔腾咆哮，却并不受分毫影响。


附近的一座座山川，在狂风的吹拂下，岩石层层瓦解，山形被迅速改变，原先的雄奇峭丽，在风刀的‘砍伐’下荡然无存，渐渐变得奇形怪状，扭曲难看，但是它们被塑形之后，便与祥光融为了一体，让人分不清，是怪山在发光，还是祥光染满了山石。


足足过了两柱香的功夫，风暴才渐渐收敛……


又等了一会，梁辛试探着收敛了魔功，随即皱起了眉头：“都小心吧，不对劲了！”


风暴过后，目光所在只有一片狼藉，这倒不算什么，真正让梁辛警惕的是……天空不见了。


聚头向上望去，青蓝色的天空不再，变成了灰蒙蒙地一片。而他们身处祥光之下，视线不仅没有变得更加敞亮明快，反而更暗淡了。


这种感觉很古怪，周遭明明都是璀璨光华，偏偏眼中的一切都那么昏黄黯淡。


血河屠子则打了个冷颤，喃喃骂了句：“格老子，冷得很！”说完，自己又摇头道：“不是冷，是阴！”温度并不曾降低少许，但天地间不知何时，透出了一股逼人的阴森，仿佛于阴霾天置身荒僻坟岗的感觉。


梁辛摒心静气，将身体的感觉尽数播散开去，祥光中的阴森之意无形却有质，大大阻碍了他的探知，竭尽全力也只能查到方圆几里……一无所有，只剩一股沉沉死寂。


跨两、弦子分别取出传讯用的法器，想要联络同伴，可讯息传出去便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丝毫反馈，同样，也没人来主动联络他们。


屠子心思转得最快：“传讯之术不通，我上去看看！”说着，催动法术托着自己高飞而起，可是才飞起二十余丈，护在周身的法术忽然消散不见，他怪叫一声，从半空里直挺挺地落回原地！


跨两不信邪，与弦子对望一眼，同时纵向高空，结果也和屠子一样，飞到二十丈外，法术便突兀失效，两人一起跳落地面。


生苗丑脸狰狞，怒道：“上面有驱散法术的禁制，飞不高！”


梁辛长吸一口气纵声长啸，想要以声传讯求得同伴呼应。要在平时，他发力大吼，百里之内清晰可闻，但在这片祥光、森然与禁制交杂之地，长啸也如他的五听一般，只勉强传出数里。


啸声之后，四野间只有沉寂……


梁辛的神情凝重了起来，转头对跨两等人说：“先找到其他人，等汇合后再说。”说着，伸手向着先前赶来时、苦乃山群妖所在的方向一指。


跨两应了一声，对着身后弟子比划了个手势，人人取出法宝，小心戒备，跟在梁辛身后急行赶路。


才刚刚走出不久，队首的梁辛忽然咦了一声，略带惊奇地说道：“小鸟？”话音落处，只见一头杜鹃，扑棱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


风暴刚过，就连低阶修士都活不下来，何况小兽飞禽，跨两眯起眼睛：“管它有什么古怪，打下来再……”


话还没说完，跟在他身旁的血河屠子忽地低呼了一声：“不可能！”


话音刚落，那头小小杜鹃，就张开嘴巴，对着众人发出一声‘咕咕’啼鸣。


杜鹃啼血，闻者伤心，自古以来这种鸟儿的鸣叫声就凄切哀婉，众人眼前的这一头也不例外，可梁辛却看得明明白白，小鸟哀鸣时，在它眼中，竟闪出了一抹笑意！


旋即，小鸟嘭地一声炸碎开来，漫天血雨。


不过一头小杜鹃，体型比着鸽子也不见得更大，可从它体内扬起的鲜血，足以灌满一座水潭！


血雨迸溅，向着众人等人兜头散落，梁辛反应最快，还是老办法，‘来不及’魔功成形，把所有同伴冻住加护住，任凭外面是什么鬼怪神通，魔功之内天下太平……


片刻之后血雨倾尽，梁辛放开了一众同伴，咋舌道：“一头杜鹃，竟有六步中阶的力道！”


‘来不及’之内有单对梁辛而起的乱流反噬，魔功抵抗的力量越强，反噬也就越激烈，由此梁辛也能估量出，这道‘小鸟’神通的力道。


屠子的脸色很不好看，应道：“不是小鸟，是神通，血河派的秘技，杜鹃啼血！”


血河派早在当年的正邪恶战中土崩瓦解，屠子的父母为老蝙蝠所救，算是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因为这个出身，他才得了‘血河屠子’的绰号。


众人都是一愣，跨两追问：“真是你家的神通？”


屠子点头，语气笃定：“绝不会错！”


跨两咧开嘴巴，乐了：“就是说你们血河派，还有厉害宗师逃过当年大难？那敢情好，赶紧找他出来，大家都是邪道，一家人，莫子再偷袭，是误会咯。”


血河屠子摇头：“哪、哪有那么简单，当年我爹潜回门宗查过，有名有数的高手全都死了，尸体摆在那里，全不会错，就算还有人幸存也是些小脚色，绝打不出这道……”


话正说到一半，梁辛心中又现警兆，急忙招呼了声：“小心！”


警示响起时，一道黑色火蛇突兀现身，冲向众人，有梁辛在场，日馋门徒谁也不用动手，这次他没再动用魔功，而是横身挡在那道神通面前，以嫦娥之力将其击溃。


随即梁辛闷哼了一声：“六步大成！”说完，顿了顿又有些纳闷道：“火焰里蕴含的力道不小，但是一点不烫。”


一个以前是长春天门下的邪徒，目光闪烁，语气中也饱蕴惊奇：“这黑色火焰，看上去有些象迷离渊四邪主的离离墨焰……离火并无温度，专噬修家真元，算得上是一道绝学。”


梁辛是纯粹的身体力量，没有修家真元，是以感觉不到‘离火’的另一重厉害之处。


迷离渊也是当年的邪道大宗，它的名头梁辛曾在离人谷，听大祥瑞白狼说过，和血河派一样，早都覆灭了几百年……


本已不存的两道厉害神通，接连现身攻击，可也只见神通，并不见施法之人，情形匪夷所思，梁辛琢磨不透其中的玄机，也不再浪费那份心思，挥手道：“身处险境，大伙动作快了些吧！”说着，众人再度启程，向着距离他们最近的妖族赶去。


这次一样没能走出几步，半空里又有偷袭法术突兀现身，来的一道剑气，磅礴力道之中，透出一份中正祥和之意，显然是正道法术。


众人却不再停步，待梁辛挡下袭击之后就继续赶路。可越走，偷袭就越多，深入不过数里，前前后后竟遇到三十几次法术袭击，神通的出处林林总总，杂乱之极，既有正道神通也有邪道妖法，而且也不全是消失门宗的，其间梁辛还挡下了一记长春天的绝技轰杀，惊得众人都呆呆发愣！


偷袭的‘密度’，也越来越高，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显出一两次轰击，可是到了此刻，一道又一道神通接踵而现，之间几乎毫无空隙，甚至有一次，是三道神通同时来袭……短短的一路上，尸体随处可见，几乎都是被天门诱来寻宝的正道修士，个个死状可怖，骨断筋折惨不忍睹，有的死于狂风，有的则是被大神通诛杀。


如果不是梁辛压阵，跨两这一队人到了现在已经没法再有寸进。梁辛的面沉如水，带队急行，遇到偷袭时，或以强力驱散，或用‘来不及’抵挡，赶路中忽然护身的感知一震，据他们三里之外，灵元震颤剧烈，有一伙人在全力施法相斗！


梁辛立刻转向，带人赶去查探端倪，不久之后就看到，大胖子秦痩肩上抗着一个重伤弟子，正一边破口大骂着，一边把剑丸剑阵挥舞地密不透风，护住了自己奋力前行。他们的处境也和梁辛一样，在前进途中要不停面对毫无来历的神通偷袭。


双方见面都是一愣，秦痩反应奇快，哈哈一笑道：“来得刚刚好，结伴一起走！”说着，肉山似的身子一闪，就要往梁辛身后的队伍中挤。


梁辛惦记着同伴安危，现在心情焦急，全没了平时的厚道劲，横身拦住了秦痩，面沉如水，并不说话。


秦痩立刻大吼：“梁磨刀，你知道轱辘岛的事情么，算起来，你们日馋欠我和老九一个人情！”


梁辛单臂挥舞，硬挡下半空里袭来的一道雷霆，没理会秦痩的话茬，径自道：“祥光是从九丘三十里中炸出来的，狂风也是从那里刮出来的，之后便有了这些邪门神通，到底怎么回事？”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秦痩猛地显出大怒地神情，重重一脚夯在地面上：“草他娘，老子也不明白怎么回事！阵法是没错，但凭啥打老子！”说完，又望向梁辛：“大家都陷在阵中，得同舟共济才有望出去。”


秦痩显然知道些内情，梁辛也不再矫情，一指身后：“边走边说！”大胖子痛快答应，好像全忘了不久前双方还在拼命扑杀，迈步进入邪道队列中，他是六步大成的修为，而那些突兀出现的神通法术，全都是宗师境界，其中不乏大成之力，凭着秦痩自己，已经渐渐抵挡不住，要想活命非得跟住梁辛不可……

第379章 六趣三返


情形突变，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狂风过后，天门、日馋，正邪两道都陷落在祥瑞光华之内，修为低浅之人根本撑不过那场风暴，而存活下来的高手，又接连被一道道莫名其妙的大神通袭杀……


梁辛并不回头，问道：“是什么阵，你知道多少？”


秦痩没有丝毫地犹豫，立刻回答：“六三一之阵，一旦陷落其间，便绝无侥幸。本是用来对付你的，没想到……”说着胖子又怒骂起来：“操他娘，阵法平白无故扩大了不知多少里不说，还不分敌我见人就打，身上的阵符根本没用！”


暴散出来，不止是祥瑞光芒。


那座天门大阵，覆盖的范围也从九丘三十里暴增到百多里！梁辛和一群日馋精锐的确没往大阵里钻，但是阵法笼罩的范围，突然扩大了几倍，原来的‘安全地带’，也沦为法术肆虐之地！


梁辛等人陷入其中，而天门高手和普通修士，也一个没能逃出去，都被阵法死死地扣住了……


梁辛没耐心听胖子大骂，摇头问道：“什么六三一，这么古怪的名字。”


“阵法全称‘六趣三返、乾坤一掷’，这狗屁名字太麻烦，我就唤它做六三一。”秦痩骂骂咧咧地回答。


梁辛嗯了一声：“先说大阵吧，阵法是怎么回事，这些神通都从哪来？”


话音刚落，梁辛的神情猛地狰狞起来，厉声道：“都退后！”说着，身法一展，又是‘天下人间、来不及’，而这一次打来的神通，却是‘老熟人’——相见欢！


不是七十九窟弟子发动的巨力，而是与中秋恶战时一摸一样，一道万人之力的相见欢，仿佛一条昏黑色的墨龙，将所过之处的空气、光华都尽数吸敛，咆哮而至！


旋即便是一声轰天巨响，‘来不及’、‘相见欢’，仿佛前世里的冤家，又一次轰轰烈烈撞地对撞到一起。


气浪翻滚，尘嚣冲天，这一次，梁辛稳稳挡下了狂袭，任凭‘墨龙’摇头摆尾，拼力猛冲，却始终无法攻破由‘嫦娥身’、七步力凝结的‘来不及’！


相持片刻，墨龙终于散去了，秦痩这才呼出了一口浊气，对梁辛道：“还不明白么？阵中的杀劫，都是五百年内、曾经在中土现身过的强大法术！”


说完，秦痩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就是前人曾经使用过的、六步以上的神通！”


修士催动神通，是将灵元凝结成形，化作大力去轰杀敌人。当法术结束后，神通也就此消散，但是那些灵元并不会消失于无形，它们仍旧存在，只是就此散落，融入了自然。


在这个过程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细节：戾气。


修家神通不是用来修行、参悟的，而是用来争夺资源、用来拼命、打架的。越是威力强大的神通，越会被用在性命相搏之际，由此，这些神通之中散落回自然的灵元，便染上了一丝从修士处而来的戾气。


天门设在九丘三十里中的大阵非同凡响，即便几位天门魁首，在解读阵图的时候也都震惊不已，只能以‘仙阵’称之，阵中的诸般法术固然复杂到了极点，而它真正的玄奇之处则在于：


通过逐鹿丘中封印的无边戾气，再加以无数道法的配合、炼化，最终能够将那些曾经凝聚过大神通、后来散入天地的灵元唤入大阵，重塑神通击杀强敌！


所以这座大阵才要以逐鹿丘为引，放眼中土世界，也只有这些大丘中，封存了足够多的阴戾之意，能够达到阵法所需。另外，通过阵中法术的设计，引回的统统都是宗师境界以上的神通灵元。


阵图上说得明白，阵法中一座逐鹿丘中的阴森力气，足以‘启回’中土世界上一个甲子的神通，九座大丘，便是五百多年的神力！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会有杜鹃啼血、为什么会有邪王离火……说穿了，就是一句话：大阵能够重塑神通，引为杀劫！


震惊之余，血河屠子追问道：“五百年，所有的大神通都会入阵？”


这句话倒把秦痩吓了一跳，摇头道：“还全部？一半就已经不得了了！”


即便这座大阵设计的再怎么精巧，戾气接引也不能保证全部成功，设计阵图的竹竿老道回寰仔细算过，接引杀劫的成算，大约在五成左右。


轮回六道，又称‘六趣’，本已逝去、应该遁入轮回、消失不见的诸多神通，有半数又被大阵重塑，成了可怕杀劫，所以才有了‘六趣三返’一说。


这一伙日馋弟子中，以屠子的心思最好，梁辛不用去费心多问，只要认真听着就好，有什么疑惑，屠子都会帮他问个清楚，一行人都随着梁辛全力急行，杀劫到时，自有宗主出手护住。途中他们也遇到了几伙人，有妖族，有天门散落弟子，也有幸存下来的正道修士，可日馋门徒，一个都未能见到。


秦痩张罗着，让那些正道修士也都融入了队伍，梁辛也懒得去计较，只冷笑着甩下一句：破阵后，谁还惦记着对付日馋，就真不用活了！


血河屠子继续追问：“那‘乾坤一掷’，又作何解？”


“从敌人入阵开始，阵法会越演越烈，神通强袭也越来越多，但是这些神通也是灵元凝聚的不是？神通消弭了，灵元仍在，又复散落……等到所有神通打光，大阵消散之前，会把所有灵元都汇聚到一起，打出惊天一击，是称乾坤一掷！”


即便六步宗师修为，屠子脚下也明显踉跄了下，瞪目嘶声：“那个‘乾坤一掷’，就、就相当于……集合了五百年其间，一半现身过中土世界的宗师神通……合、合力一击？！”


“不止，别忘了，你们抵抗阵中杀劫的时候，也会用到神通的，由你们散出去的神通灵元，也会被大阵所用！”


人人脸色铁青……六趣三返，乾坤一掷！


屠子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静了些，苦笑道：“又何必这么麻烦，要什么六趣三返，直接乾坤一掷不久好了？”


秦痩也摇着头苦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们不想么？就得需要这个过程，必须要先‘六趣三返’，才能有‘乾坤一掷’，法术需要一步一步来才能成形。”


“怎么才能破阵？”大概明白了这座凶阵的威力，屠子立刻问出最关键之事。


秦痩的表情更难看了，满脸肥肉都扭成一团，让人看不出他是哭是笑：“没得破！”


屠子眼中凶光毕露：“老汉儿，还不肯讲实话么？老子不信这阵没得破！”


秦痩的脾气比着屠子还大，怒道：“不光你们被大阵轰，我也遇到了数不清的杀劫，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有破阵的办法，老子第一个动手！”


阵法甫一发动，九座大丘中的戾气就被释放一空，弥漫乾坤，将那些灵元引入大阵，从第一道‘杀劫’现身开始，大阵就进入了‘自行往复、运转不休’的状态，再不需要天门弟子的法术维持，此刻就算杀光了所有入阵弟子，再摧毁九座大丘也没有了任何用处。想要破阵根本无从下手。


只能捱着……捱到‘乾坤一掷’、大阵消散！


说了半天，秦痩也终于想起来自己一直在跟着梁辛‘疯跑’，问了句：“你们打算去哪？”


梁辛回答：“接应同门。”


大胖子咳了一声，摇头道：“白费力气，大阵启动，天旋地转，既没有出路也没有方向，你以为跑得是直线，其实是在没头没脑地瞎撞，不知道会兜多少个圈子，还不如停歇下来，省些力气，准备对付后面的那些杀劫吧！”


大阵威力惊人，其中自然也有阻挡敌人逃走的诸般设计，否则再怎么犀利，人家能够一走了之，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在‘六趣三返、乾坤一掷’之内，天地不正、方位错乱，情形与混沌之海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一旦进来了，任凭灵识、探知如何敏锐，也找不到离开的办法。


秦痩的意思，梁辛何尝不明白，他们已经冲了好一会子，按照路程来算，早就该遇到师父和山中群妖了，可是跑到现在，眼前便只有灰蒙蒙地一片，哪有天猿的影子。


但是梁辛又哪能甘心留在原地不动，瞎闯瞎撞，至少还有份机会吧！


这个时候，大胖子秦痩忽然闷哼了一声，从队列中飘身而出，催动剑阵抵御‘杀劫’，勉强跑到一片尸体前。


大阵里陷落了数万人，死人随处可见，正道的、天门的、甚至金玉堂的，秦痩从未停过片刻，唯独对这些尸体显出了关注。


尸体‘整齐划一’，每个人都被洞穿眉心，每个人死时都神情惊愕……看衣着便能分辨，这批人都来自七大天门，不多不少正好七十七人，每个门宗十一人。


日馋和妖族未至时，天门为了维持假象，装模作样地从每个门宗选出十名精锐，各由一位长老带领，联合进入九丘三十里，那时大阵尚未发动，这些人本应被阵中弟子接应到安全处，不料却全死在了此处！


伤口一致，不是被无智神通轰杀，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几乎在同一刹那里，被御剑高手屠灭。


七十七个天门好手，同样的致命伤，同样的‘死不瞑目’，凶手的战力，怕是比着梁辛也毫不逊色了！


大阵突兀扩大；本来标示着‘自己人’、不会被阵法攻击的符撰失效；再加上眼前这一片尸首，秦痩又哪会再想不到——有‘鬼’。


天门忙东忙西，设计一座绝世凶阵来诛杀邪道，却不料竟是再给自己挖坟，到最后，被‘鬼’一起算计了。


梁辛不愿多等，正要催促秦痩归队，不料，那片尸体忽然翻身跳起，一个个手歪脚邪，也不理会旁人，向着前方撒腿就跑！


这些尸体动作僵硬，但奔跑的速度却着实不慢。而杀劫只问活人，不理僵尸，也不去攻击他们。


梁辛顾不得惊讶，立刻传令众人：“随我追下去！”一行人立刻加快脚步，远远追着几十具尸体。


大约疾奔了五里所有，梁辛猛地发出一声低呼，神情又惊喜又焦急，转头催促道：“快快快，随我去！”说完，全力施展身法，带着队伍，仿若一阵疾风，纵跃而去。


又狂奔三里，于毫无征兆中，一座逐鹿大丘突兀出现在众人眼前！大阵中迷雾重重、全无方向可言，灵识感知也几乎无用，附近百里的山势，也都在最先的狂风雕塑下，变成了一支支‘阵桩’，与整座‘六趣三返’融为一体，阵中人除非来到山脚前，否则都无法发现面前有山，九座逐鹿大丘也不例外。


而大丘脚下，正有一大队日馋弟子依托地势，在首领的带领下，与三座阵法苦战……左面层层水雾弥漫，十余头水行灵元凝化的青龙咆哮猛攻；右面鸡鸣犬吠，大批的公鸡和黑狗挤在一起，乱糟糟地扑向青墨等人，情形又可笑又诡异；正前方千百道白云长绢，翩翩兜转惊若游龙……


三座曾经现身于中秋恶战的阵法神通：流连道潜龙出海，承天道土鸡瓦狗，指夕道风卷残云！


被阵法围攻的这一队日馋弟子实力也着实了得，‘魔主’首领共有五个人，柳亦青墨、大小活佛、长春天。


柳亦夫妇和两个活佛的队伍，在狂风刚起时就汇合到一起，不久之后，长春天也带着小吊‘摸了’过来，不过木妖却不在队伍中，异变突显的时候，长春天只顾得上娃娃，把木妖给丢了……


五位大首领正全力施展神通，对抗着三座被六趣三返‘复活’而来的天门阵法，其间巫秀以阴丧法门，唤醒周遭十里内所有尸体相助。


这一仗正打到关键处，巨力卷起层层气浪，炸雷般的大响轰鸣不休，梁辛也终于找到了众多同伴。大喜之下，梁辛回头对秦痩道：“帮我照看一阵！”随即跟着那些尸煞一起，狠狠扑入杀劫，猛冲之下，天门神通被断断击碎！


青墨却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身子一软摔倒在地，拉住柳亦的裤脚哭道：“那个尸煞是梁辛，梁辛死了！”哭声里，小丫头又一跃而起，声音里完全失去了腔调，嘶嗥道：“我跟他们拼了，走走走，随我拼命去！”


柳亦挥手，照着自己媳妇的额头敲了爆栗，哭笑不得地骂道：“看仔细，是老三，不是尸煞！”


片刻之后，痛哭变成了一声欢呼，青墨雀跃不已，继而身后日馋弟子也尽做欢颜！


梁辛杀到，自然天下太平，天门三阵在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消弭无形，在这个时候相见，心中的那番欢喜，也实在没法子用语言表达了。


青墨除了笑还是笑，小手捂着额头，都忘了刚才挨了柳亦的打……


几支队伍汇合一处，阵容强大了许多，特别是五大高手的加入，再去应付杀劫，也就更从容了些，不用光靠着梁辛一个人忙活了。


毕竟，像那三道天门阵法，在‘六趣三返’中也算罕见的大神通了，多数杀劫都没那么犀利。大胖子秦痩缓了一口气，暂时收起神通，来到梁辛跟前，伸手指了指众人身后的大丘：“能不能上去看看？”


逐鹿丘是‘六趣三返、乾坤一掷’的中枢所在，天门中负责催动阵法的弟子，都分布在九座大丘上。


按照阵图的设计，大阵一旦运转开来，就进入‘自动循环’，那些启动阵法的弟子，也会被在法术送到阵外安全处。可现在阵法扩大数倍且不分敌我，只要见活人就杀。出了这么大的差错，能侥幸找到一座逐鹿丘，秦痩自然想要上去查探。不过，只要他离开众人稍远，在混沌天地里就再也休想回到队伍中了，这才找梁辛，请他带队一起去查探。


梁辛并无犹豫，立刻传令，大队人马一起行动，随同秦痩登丘。


这座大丘上，一共有十七个阵位，秦痩乱走了半晌，最终也只找到了三处，其中的天门弟子，并没被‘送走’，而是尽数变成了枯尸，东倒西歪，‘散落’满地。


其他那些阵位，多半也是这副模样，不用再去费力寻找了……


九座逐鹿丘，共计一百五十三个阵位，因法术差异，每个阵位上人数也不相同，少则三五人、多则近百人，七家天门共遣数千精锐入阵……所有阵中弟子，都被‘坑’掉了。这座大阵根本不像阵图勾画的那样。


秦痩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无可抑制地颤抖着，额头青筋暴露，双目通红仿若泣血，嘶声地吼：“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数千精锐弹指沦丧，天门完了！


梁辛和同伴交代了几句，大队人马驻扎于原地，日馋弟子结阵防御，再由两位活佛、长春天、青墨、跨两和弦子等人照应着，梁辛和大哥暂时不去理会杀劫，来到秦痩跟前，问道：“怎样？说上几句？”


秦痩非常人，深吸一口气，片刻功夫就已经镇静了下来，神情里又恢复了常态，再不见了伤心和激动，随着梁辛兄弟走入邪道阵中、最安全处……

第380章 三个长处


梁辛开门见山：“鉴火道宗的熔心是神仙相。”


饶是秦痩心机深沉，也忍不住大吃了一惊，继而恍然大悟：“难怪你直接冲上来去擒他！嘿，你倒是事先说明白了……”话没说完，他自己就闭上嘴巴。正邪两道积怨千年，梁辛当时把天说下来，正道中人也只当小妖在挑拨离间。


梁辛没去接他的话，继续问道：“这座大阵是鉴火道设计的？”


秦痩摆手，示意自己要稍加琢磨，请梁辛暂停追问。秦痩的心思，比起梁辛只强不弱，在沉吟了一会后，脸上就显出恍悟的神情，也不用对方再问，直接开口道：“不提熔心，先说阵图，是指夕道献出来的。”


天门之中，梁辛最恨的就是侏儒，闻言眼角直跳，喃喃地嘀咕了句：“早该撅了闻风老道！”


秦痩却摇了摇头：“照我看，这件事和闻风未必有什么关系，应该是他那个太上师叔……”


阵图是指夕道元老‘转圜’老道提供的，天门首脑将其惊做‘仙阵’，阵法是用来对付邪道的，当时谁也不会去多想，只道‘转圜’真在阵术上惊采绝艳，可是现在再去回想……


‘六趣三返、乾坤一掷’太复杂，也太玄奥，成阵的诸般原力，彼此影响，紧密扣合，更涉及了五行阴阳诸般道术，又怎么可能是六步之人设计出来的。


而且转圜老道，虽然身在指夕道可实际和隐修无异，偏偏这个时候他献出阵图。


其实此事不怪天门首脑粗心大意，没能想到这么明显的‘破绽’，究其根底，原因只有一个，在出事之前，他们找不到转圜要坑害同道的‘动机’，也就不觉得事情有什么可疑。


“之所以说侏儒和这事无关，是因为……要侏儒也是同谋，他不用把‘转圜’推出来，敲锣打鼓地告诉咱们，阵法是他太师叔设计的。”


这是人之常情，献出阵图算得上是一件大功，闻风好歹是一门魁首，不能去贪了太师叔的功劳。由此倒是能够断出，闻风老道也和其他人一样，都被蒙在了鼓里。


说到这里，秦痩把话题一转：“再说熔心，大阵看上去和他没太多关系，但两件太古神器的残骸，是他显出来的，没那两件宝贝，就没有祥瑞气息……本来祥瑞气象只是诱饵，但是现在看，霞光笼罩之处，便有大阵威力覆盖。”


说着，秦痩嘿嘿冷笑：“那两件残损的宝贝，不是什么诱饵，分明也是阵法成形的关键所在！”


已经不问世事的‘太师叔’；世所罕见的玄奇阵图；突然想起‘家藏’着两件上古神器残骸的熔心老道；熔心是个神仙相……


到了此刻，梁辛也基本能够弄清事情的经过了：


有两个神仙相，也许是潜伏已久，也许是击杀‘本主’又改头换面冒充，一个变成了指夕道的太上师叔，另一个变成了鉴火道掌门熔心。


‘太师叔’设计出一副阵图，交给自家掌门闻风，侏儒老道如获至宝，传至天门魁首处，以此布阵，有望彻底摧毁邪道，九座逐鹿丘被一一找到，阵基被确定，坐落于苦乃山深处；


从最初的阵图中，大阵威力只覆盖九丘三十里，而且在大阵运转后，那些施阵弟子都会被法术送出来，安全无虞。天门之中不乏阵术好手，阵图更被他们反复研究过许久，这两点确认无疑；


确定了大阵，还需要一副引诱邪道的诱饵，正发愁之际，另个神仙相取出了‘雷鼎’、‘星盘’两件上古宝物残骸，天门皆大欢喜，诱敌事尘埃落定；


可是谁都不曾想到，在阵图之中，还藏着另外一重精妙设计，那两件上古宝物的残骸，先经过秘法炼化，再置入大阵之后，会呼应阵意，与整座大阵融为一体，祥瑞气象，实际已经变成了大阵的一部分。两件宝物入阵，一加催动，会将大阵覆盖的范围猛增数倍，同时，数千个负责催动大阵的弟子，也在瞬间被阵意抽成干尸，他们死时戾气，也被大阵所用。另外还有先前已经经过无数次确认、确保无虞的‘阵符’也就此失效；


两个神仙相分在两座天门，一唱一和蒙过了天门高手，大阵真正启动后，施阵弟子惨死，正邪高手无一幸免，全部陷落其间……


六趣三返，乾坤一掷，要杀的，是这整座修真道的精锐！


“这两个神仙相，应该和木老虎一样，都是前哨，来给‘浩劫东来’铺路的。”梁辛的眼角乱跳，声音略显嘶哑：“神仙相大军要击毁大眼，势必毁灭中土，他们怕中土修士会出手阻挠……”


说着，梁辛长长地呼出一口闷气：“上次神仙相东来，几乎被巫蛊高手打残，这次他们学乖了，要在来之前‘清场’！”这桩图谋，应该不是贾添所为，毕竟贾添的傀儡大军要靠修士来做主力，为了几个魔头就坑杀数万人陪葬，他得不偿失。


而真正值得庆幸的是逐鹿丘只有九座。毕竟，最近这五百年里，有四百年几乎都是太平盛世，正道一统天下，恶战少了许多，被大阵重塑的杀劫中，倒有大半是来自最前的那一百年。


如果再多几座大丘，再把时间向前推进三百年，到古时正邪之战最险恶的时候，把那些神通也重塑、入阵，就算再多日馋的高手再翻一倍，也休想活着撑过去……不过，大阵突变后，无论是被抽成干尸的天门弟子，还是被阵中杀劫灭掉的正邪高手，所有这些死在阵中之人，死时升扬的戾气，也会被阵法所用，就和那九座人头大丘的用处一样，戾气飘散中土，去接引灵元，凝结厉害神通。这一来，阵法的威力，又扩大了许多。


自始至终，柳亦都不曾开口，眸子里精光闪烁，显然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


梁辛望向老大，低声问道：“怎了？”


柳亦的想法，和梁辛几乎一致，不过他想得更多的是细节：“有一处，要稍加警醒……不一定就只有三个神仙相。”


到现在为止，一个献出阵图，一个献出法宝残骸，在算上木妖，一共也只有三个神仙相，不过这桩图谋，手笔大得很，应该不是三五个神仙相就能撑得起来的，虽然此刻追查起来，只有三个神仙相‘现身’，可是事情背后，也许还会有不少的同谋在暗中出力。


见梁辛点头，柳亦又继续道：“如果咱们真撑过了六趣三返和乾坤一掷，阵法消散后，说不定就会对上十几个、几十个神仙相……”


说着，柳亦摇了摇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满不在乎地神气，笑道：“有什么事都等熬过大阵再说吧！甭废话了，赶紧再去转转，找老二、葫芦老爷他们去！”


……


在出发之前，日馋魔头们都还有些不甘心，施展大神通去轰击逐鹿丘，盼着把大丘毁了会让阵法失效，可大丘被彻底抹平后，杀劫也不曾丝毫减弱，正如秦痩所说，阵法发动起来后，大丘也就没了用处，其间封存的戾气，早都随着阵法散去了。


梁辛率众离开，又开始盲目乱走，想要再去寻找其他同伴，可大阵之内一片混沌，能够遇到老大和老四，已经算是侥幸了，想要再找师父、二哥他们又谈何容易。


不知不觉十几个时辰下来，梁辛始终没能再找到亲友，倒是又遇到了不少天门弟子和一些山中妖族，他身后的队伍也越发庞大了起来，足足有数千之众。


此刻‘六趣三返’也真正发动起来，杀劫层出不穷，几乎每个瞬间都会有数十道大神通轰袭而至，单靠着梁辛一个人没法再护住大队人马，正邪两道哪还有心思再彼此仇杀，众人并肩携手，施展全力，在队中高手的带领下共抗杀劫。


杀劫神通并不是盲目地乱打，不管尸体与空地，只轰击活人，发动的袭杀虽多，却没有一次落空。


小丫头青墨拍了拍柳亦的肩膀，示意他撑一下，自己则暂时收了法术，快步来到梁辛跟前：“你自己出去找人，我们留守此处，尽还撑得住。”梁辛正想回答，神情陡然一变，扬声示警：“十三蛮，六道！”话音刚落，六道刚猛巨力突兀现身，分从六个方向向着众人袭来！


五百年前，十三蛮合击谢甲儿，这股力量也被大阵重塑！梁辛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骂，所幸，干爹和师兄的‘两重人间’，在施展时与灵元并没太多关系，否则要是魔功也被引回来，大家真就不用活了。


梁辛厉啸扑出，身形陡转如风，凭他一人消弭了三道巨力。剩下那三道，柳亦独立对抗一份、长春天与跨两、弦子挡住一份、秦痩在天门高手地相助下摧毁了最后一份。


青墨吓了一跳，小脸有些发白，当初十三蛮围攻谢甲儿，受魔功所控，不知打了多少次合击，其中一半都会入阵，这次只现身了六道，后面还不知会有多少次、会打到谁家头上……


刚应付过这一次杀劫，众人头顶又显出一片金色浓云，旋即号角惊天蹄声如雷，一支金色的大军冲出云头，浩浩荡荡向着梁辛等人杀来！


这次被‘六趣三返’重塑的，是金玉堂的前几年研创出的得意阵法，曾在白头山成全曲青石‘一剑惊退百万兵’的‘金戈铁马’。


金灵幻化的雄兵，一望无际！


秦痩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家的阵法竟会落到自己头上，大胖子气得破口大骂，大吼一声：“金玉堂的胖子们，这一阵我们来！”说着，引荡剑阵，第一个冲向了金灵大军。


为数不多的几个金玉堂弟子，都跟在了掌门身后，狞眉瞪眼地往上冲，柳亦笑得挺开心，嘴里念叨着风凉话，手上却毫不停歇，催动蛊煦异术，也迎了上去。梁辛和青墨也同时跃出，金戈铁马虽强，但也扛不住这么多大宗师的猛攻，又是一场乱打之后，浓云消散。


梁辛这才缓了口气，对青墨摇头道：“其他人的处境，应该也和咱们一样，我没道理走，万一没能找到二哥、师父，回来又丢了你们，就更麻烦了。”


百里混沌，梁辛一旦和青墨等人分开，就别想能在找回来了。


说完，梁辛又愣了下，青墨还道又有厉害杀劫袭来，小脸一绷：“怎了？”


梁辛应道：“我刚悟出了槐楼法术，待我施法！”说着，似模似样地掐了手诀，向着前面一指，笑着喊了声：“树大招风！”


随他一指，只见一棵槐树破土，迎风而长，不过眨眼功夫就长成了一棵天槐。


而再现身的所有大阵杀劫，都猛一转身，舍了正邪高手，尽数向着天槐冲去。


青墨哈哈大笑，她再怎么实在，也明白这道‘树大招风’不是梁辛施法，而是被‘六趣三返’弄出来的，大阵无智，只是引灵元过来然后重塑神通，这时候来了个曲青石绝技，倒是让大伙都能缓一缓了。


在见到‘树大招风’后，青墨真的是松了口气，二哥有这道法术在手，对抗杀劫时要比着他们轻松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梁辛突然咦了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欢喜：“琼环来了！”


视线尽头，只见琼环带着修罗面具，施法低飞速度奇快，片刻功夫就跳到了梁辛的队伍里，在场的一群日馋妖人齐齐爆发出一声欢呼。


琼环扬手揭掉面具，眸子里全没了往时的灵动，脸色也苍白得有些透明了，可是见跨两没事，又见不少同伴都在这里，俏脸上升起了无尽喜色，一手拉住哥哥，一手拉住青墨，叽叽咯咯地笑着，说起了自己这边的情形。


在冲击普通修士的时候，琼环生怕杀得不痛快，不肯和其他首领合伙，就单独率领一队弟子猛冲，当风暴袭来时，她以血狱笼住手下弟子对抗狂风。正吃力的时候，茅吏驾驭着神梭赶到。


十一件玲珑玉匣，都出自鲁执之手，这些宝贝，在遇到‘危险’时，也会透出一丝气息去联络同伴，琼环、青墨对宝贝的领悟尚浅，是以无法察觉，茅吏却能感应到这份联系，找到了玲珑修罗。


风暴过后，琼环等人也和梁辛一样，开始四处乱闯，玲珑辗转能够遁化五行，但是在混沌天地里也没用武之地，既找不到方向，更逃不出这座大阵，不过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找到了曲青石等人。


琼环那一路遇到曲青石的时候，曲青石已经和葫芦妖王汇合到一起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收容了承天道敢当和流连道泽渔等众多天门高手。


青墨忍不住欢呼了一声，这样算来，大家分作了两处，都已经聚合了。


曲青石那一路，没有梁辛这个嫦娥境，而且大宗师也比较少，但他们也有三个长处，其一是槐楼奇术‘树大招风’，能够把大批杀劫引走；其二是三百头巨蜥，那些大家伙皮糙肉厚，身体不是一般的结实，算得上天字第一号的肉盾，比什么防御法术都靠得住；第三则是玲珑辗转，神梭也是坚固之物，能够护住大家。不过神梭被杀劫狂轰，对主人茅吏的伤害着实不小，辗转只能助大家暂歇片刻，时间稍久，茅吏就得魂飞魄散。


三个长处，护住了曲青石和妖王那一伙人，琼环心里惦记着兄长，又见那一边暂时不会有什么危殆，就自己跑出来找人了，跟谁都没打招呼。


跨两的丑脸上，心疼和恼怒混成了一团，呲着牙想骂，可是又骂不出来……


琼环丫头在大阵中乱闯了几个时辰，所幸没遇到太凶狠的杀劫，可即便如此也让她几乎脱力，就快支持不住的时候，本来打向自己的几道神通，忽然转向而去，苗女催动法术追了下来，很快看到了‘树大招风’，总算老天开恩，让她找到了另一大队人马。


其他人都安然无恙，梁辛精神大振，正想重整队列，争取和二哥他们汇合，柳亦却拦住了他：“已经知道他们那边还能撑得住就可以，不用赶过去了，其实赶过去也没太多用处。”


阵中杀劫追着活人打，日馋众人真要汇合到了一起，在实力增强的同时，面对的杀劫也一样会翻倍，其实危机不会稍减半分，大家凑到一起也不过是个心理安慰罢了。


而且打到、撑到现在，杀劫的数量、频次、质量都已经大幅提高，前行变得越来越困难，停在原地的话，来自阵法的袭击并不会减弱，可是正邪修士不用赶路，能够专心结阵保命，情形会好得多。


梁辛没再坚持，毕竟情势就摆在眼前，当即传令下去，众人就此停驻，弟子们结阵守御，一群大宗师也散入了队伍之中。


此刻天槐还在，大家还能有片刻的轻松，柳亦忽然笑了起来，问梁辛：“贾添怎么还不来？”


正邪先是大战了半场，跟着大阵启动，中土上的大宗师几乎尽数陷落，可是到现在贾添也没有丝毫的动静……梁辛苦笑摇头：“我也纳闷来着，还有老爹、老叔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没过多少工夫，那棵天槐就被杀劫轰灭，梁辛等人又开始咬牙切齿，在大阵中苦熬！

第381章 乾坤一掷


苦乃山恶战，折服天门还在其次。之所以打这一仗，更重要的目的在于，日馋是要摧毁邪井，除掉‘草木傀儡’这个巨大的隐患。在梁辛等人启程苦乃山的时候，老蝙蝠就率领着北斗星阵的几人，赶往了京师。


藏着一个‘天下第二’的北斗真一大阵，这样的实力别说对付邪井，就是要毁掉京城也绰绰有余了。


老蝙蝠这一行人进京之后，由老叔施法护着，隐形潜踪，来到‘司天监’旧址附近潜伏下来，未免打草惊蛇，也不用灵识去查探，就认真等待着。按照事先约定，贾添一旦在苦乃山现身，梁辛那里便会以法术传讯老蝙蝠等人，这边接到消息就动手。


不过在等待了一阵之后，老叔就发现了异常，走到老蝙蝠面前，怯生生地笑了笑：“里面的人，应该很厉害吧？”说着，老叔指了指视线尽头的司天监。


老蝙蝠不解，先是点了点头，跟着皱眉反问：“怎了？”


风习习一辈子老实，最怕恶人，偏巧老蝙蝠是恶人中的恶人，更让他打心眼里觉得恐惧，口中呐呐，声音几乎小到细不可闻：“那、那就不对了，衙门里的藏着几只小鬼。”


老叔是‘浮屠门生’，要是不计较性情，他绝对是天下第一流的凶猛鬼物，对丧物尤其敏感，根本不用发动灵识，就知道司天监中藏了一窝小鬼。可问题是，‘司天监’是藏匿邪井的重地，贾添也好、妖僧也罢，都绝不容小鬼在此处藏身……果然，司天监早已人去楼空，一派荒芜，根本没有敌人，更没有邪井。


不知什么时候，贾添又施展‘走井’邪术，把独木井挪走了。这一来大伙都有些丧气，老蝙蝠翻着凶眼生闷气，不过一会又笑了起来，对着其他人一挥手：“不在就算了，咱们也去苦乃山，那里有大热闹！”


众人都笑嘻嘻地点头，不料正要启程之际，老叔突然‘咦’了一声，似乎有所发现，随即也不嫌腌臜，合身趴伏在地，爬来爬去，又是听、又是嗅、时而还搓起些泥土放进口中仔细品尝……


过了一阵，老叔才跳了起来，老脸兴奋欢喜：“有些痕迹，走井之后，还有些灵元波荡的痕迹！他应该刚把怪井挪走不久。”说完，他望向老蝙蝠：“追么？”


浮屠炼化给老叔的先天元气，纯净到了极致，算起来是这世上灵元的‘祖宗’；而麒麟大兽，生来就是祥瑞，被塑造得完美无缺，身体对外间的感应敏锐之极，这是老天爷赐下的本能，梁辛也是以身体感知见长的，但是和麒麟却没得比。


这两件‘宝贝’，一炼神一塑身，才有了现在的风习习，先不去说他的战力如何了得，单就对灵元的探查而言，世上就根本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也只有他能发现‘走井’留下的些许细微痕迹。


众人尽数大喜，跟在老叔身后，沿着贾添‘走井’的痕迹，一起追了下去。不过，贾添的法术精深，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老叔追踪起来，速度也实在慢得可以。七个时辰之后，他们才刚刚离开京城。


郑小道跟在老叔身后，走得百无聊赖，随口和身边同伴闲聊：“你们说，贾添回去苦乃山么？”


没人搭理他……


贾添去了苦乃山。他已经容不得‘日馋’了。


从始至终，贾添都算错了一件事——梁一二对梁辛的影响。


他一直以为，梁辛会完全继承‘先祖’遗志，去做一个匡护中土的英雄，把对付下一次‘浩劫东来’，当做顶头大事。即便梁辛不为自己所用，至少也不会和自己为难。


可他没想到，梁辛的确崇拜‘梁一二’，但做事却自有主张。他要对付‘浩劫东来’不假，但也容不得贾添的‘傀儡大计’。这是两件事，狼要打，虎也要杀，根本不存‘驱狼逐虎’一说。说穿了，一句话：不苟同。没有这份狂到有些发痴的性子，又何谈‘魔头’两字。


等贾添真正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手下的力量已经被日馋打得七零八落。妖僧战力全丧、无仙下落不明、十只口袋被碎尸万段、十头山天大兽尽丧……


要灭掉日馋一伙，就只能贾添亲自出手了。可身上压着大眼、邪井两件大法术，日馋的阵容又鼎盛惊人，贾添全没把握能对付他们。


苦乃山的正邪恶战，对贾添来说，就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由此他来到苦乃山，正如曲青石所料，他要来相助正道，借正道力量，除掉梁辛等人。


在赶来之前，贾添谨慎起见，又施法‘走井’，把他的邪井换了个地方。但是因为施法耽搁，他晚来了片刻，赶到时，‘六趣三返’刚刚爆发不久，正邪修士、所有人都已经陷落其中了。


被阵法困住的，都是将来傀儡大军的主力，一念及此贾添就心疼地眼角乱跳，但是大阵非同凡响，他也不敢乱闯。


在围着大阵所在的百多里反复转了十几个圈子之后，贾添基本摸索出了‘六三一’的阵意，便不再乱转，而是从山中找到一块巨大石屏，以指做刀写写画画，列出一道道法术原理，埋头苦算，想要找出破阵契机，把自己那些未来的先锋将、大元帅解救出来。


阵法周密远超想象，几乎无懈可击。贾添全神贯注，反复算计着……足足算了几个时辰，贾添忽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贾添大袖一挥，抹掉了石屏上的诸多算法，开始重新计算。这次，他又算了两个时辰才停手，再抬起头来，目光阴冷如刀！


贾添静静坐着，低头沉思，一直过了两柱香的功夫，他忽然抬手一掌，嘭的一声，方圆百多丈的巨大石坪，被他一掌打成了齑粉！


随即贾添一跃而起，身形闪了几闪，消失在大山深处……


三天之后，子夜时分，贾添目光疲惫，出现在猴儿谷前的空地上。


铜头正靠在赑屃负碑上昏昏欲睡，蓦地眼睛一花，一个长着‘仿佛千万个碎片拼起来的脸’的怪人出现在面前，铜头立刻跳了起来，沉声喝问：“偷神碑么？不行！”


贾添呵呵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偷这个，我就在这呆会，成不？”


铜头想了想，不耐烦地挥挥手：“离我远点！”


贾添哦了一声，老实巴交地退开了几步，也不进谷，就随便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抬头望向了大阵的方向。


铜头还不干，继续道：“再远点，你太难看！”


贾添目光无奈，站起来又向后退开……


就在铜头从阎罗殿门口转来转去的时候，老蝙蝠七人来到了镇山脚下的密林中，风习习伸手遥指漆黑一片的山顶：“邪井就在那上面，我探得到气息，绝不会错！”


郑小道咋舌笑道：“好家伙，居然是镇山，这里最近几年算得上‘天下第一是非之地’，贾添也不怕不吉利！”


还是没人搭理他，宋红袍从怀中取出了木铃铛，施法摇响。


三天里，他们始终没能得到来自梁辛那边的消息，此刻七个人终于找到了邪井的藏匿之处，也没耐心再等下去，就直接传讯过去询问战况，同时探听贾添是否在苦乃山露面。


宋红袍不知道梁辛等人陷进了大阵，根本无法和外间联络……而此刻，就算能联络，梁辛顾不上回复什么，因为大阵之中，自发动以来就接踵而来、从不曾有片刻间断的杀劫，突兀地停歇了。


三天时间，‘六趣三返’终于结束，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乾坤一掷！


秦痩的半边脸颊血肉模糊，肚子上开了个大洞；


长春天喘息粗重，偶尔咳嗽几声，有血喷出来，染红了掩口的衣袖；


两位活佛均告脱力，一个脸色苍白如纸，一个面皮殷红似血；


琼环坐在哥哥身旁，脸上仍带着玲珑面具，时刻围绕在她身旁的血狱却消失不见，她所剩的力量，再不足以维持血狱了。跨两和弦子干脆已经沉沉昏厥；


柳亦青墨两口子情形稍好些，没受什么伤，可也神情疲惫，目光黯淡。


几位修为精湛的大首领尚且如此，更毋论队列里的正邪修士，将近三成弟子身死，剩下的几乎人人挂彩，伤势轻重不一。伤亡，基本都发生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时辰。


‘六趣三返’即将结束之际，也是阵中杀劫最为狂躁的时候，几乎每个瞬间里，都有百多道宗师神通轰袭而至，梁辛护不住所有人。


小魔头脸色铁青，目光缓缓扫过同伴，他还有一战之力。


大阵中死一般地沉寂，可是梁辛能清晰察觉，空气中的浓郁灵元正在缓缓流淌、凝聚，开始酝酿‘乾坤一掷’。这一击过后，大阵就会彻底消散，只是不知道，到那时，还有几人能陪在自己身边。


柳亦忽然笑了，小声对着青墨说了句什么，后者也报以微笑，轻轻点了点头，一对新人双手相握，略显费力地站起来。随即柳亦饱吸了一口气，放声喊道：“老二，保重吧！”


青墨同时喊道：“哥哥保重！葫芦师父，也要保重！”


梁辛心口发紧，也随着他们一起大吼：“二哥保重，师父保重，都要保重才好！”


‘保重’之声如雷滚动，在所有人耳中回荡不休……仿佛呼应般，空气之中忽然传出了一阵呢喃。好像还没学会说话的婴儿，在被娘亲拿着布娃娃逗弄时，发出的‘依依呀呀’，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咯咯欢笑。


让人听上去，忍不住会心一笑……


阵偈。


大凡犀利阵法，在大力成形之际，都会有异响异响，是称阵偈，这份冥冥中透出的呢喃，听着活泼可爱，充满了幼小生命对未来的期待，对美丽世界的憧憬，若非身临绝境谁能想到，它在召唤雄浑恶力，杀人！


梁辛三兄妹彼此对望了一眼，脸上都带了些许笑模样，一起轻轻说道：“要保重啊。”


就在此刻，‘阵偈’陡然扩大万倍，从婴儿喃喃倏地变成了凄厉、嘹亮地厉鬼哭嗥，似一把尖锐钢锥，狠狠戳进了所有人的耳鼓！


原先弥漫于大阵中每一个角落的祥瑞气息，裹挟着厚重灵元，在阵偈地催促下，凝华成一道道七彩长虹，从地面扶摇而起，向着天空升去。同时大阵所控的百多里山地，同时筛糠般地颤抖起来。


秦痩仍是那副暴躁模样，拼出最后一点力气，再度催动剑丸神通，将所有长剑都斜指长空，厉声怪笑：“乾坤一掷，他妈的在哪？打来给老子看！”


几乎与此同时，半空里又炸起一声惊雷，旋即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乾坤一掷，更不是什么邪门神通，而是夜。是黑天。


阵中暗无天日，永远是灰蒙蒙地一片，但此刻，始终压在众人头顶那片灰蒙蒙地气息突然消散了去，露出了真正的天空穹顶，正值子夜时分，星光灿烂，明月皎洁！


梁辛也猛觉得周身一清，护身感知转眼传出数十里，同时，一直混乱不堪的‘方向感觉’也重新清晰起来。


大战中积攒的厚重灵元，聚合、升腾，在阵意催动下直冲夜空，并不曾消散而去，显然在凝化一道必杀之力；而阵力凝聚之时，阵基却散了，天地重新归于整齐，混沌不再，再也控制不住阵中人了……两种情形明明在自相矛盾，这就仿佛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监斩官却放开了绑缚死囚的枷锁。


就在此刻，曲青石的声音从远处清晰传来：“老三，逃！”大阵的桎梏已经消失，巨力却仍在凝聚，此刻要做的就是……逃命！


断喝之后，曲青石又复大喊：“辗转将至，逃时引啸！”


梁辛这一路人马，也不用再等首领号令，同时发一声喊，用出所有的力气，互相搀扶着，催动法术，向着前方拼命飞驰，以求逃出乾坤一掷笼罩之地，梁辛护在同伴身旁，口中长啸不停，为二哥指引方向，目光却始终盯在高空里仍不断汇聚、翻腾厚重灵云。


不久之后梁辛身旁空气猛震，化身数里的辗转神梭现身，茅吏唱响大咒，接引着众人进入飞梭！


曲青石那一路，有天槐、巨蜥、神梭三个优势，虽然高手少，但是应付杀劫却比着梁辛这边更从容。而茅吏对神梭的控制娴熟无比，待阵基散乱后，短短一会功夫，已经把自己那一路人马尽数引入神梭，又追着梁辛的啸声赶来，要带着大家一起逃命。


同伴被一批一批地引入飞舟，梁辛在一旁守护，急得咬牙切齿，天上的大力随时都会打下来，跟阎王爷抢时间的事情，实在太让人心惊肉跳。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很有些熟悉的声音，散漫里带着几分倦怠，从半空中传来：“不用着急，天上那股力量，打得不是你们。”


“贾添？！”梁辛眉头大皱，举目望向声音来处，茫茫大山阻隔，又哪看得人。


贾添还是那副语气，乍一听很亲切，细一品却冷漠的很：“不用逃了，要没事就没事了，要出事，就是天崩地裂，整座中土都万劫不复，逃也没用。”


梁辛越听越心惊，放开声音追问：“胡说的都是什么？清楚些。”


“说我胡说？”贾添笑了，并没去回答梁辛，笑声疲惫的很：“一直都把你们看得太高了！”


话刚说完，始终刺耳鸣啸的阵偈，消散了。


灵元，霞光，在万丈高空汇聚成一团七彩斑斓的云，诡异而妖艳。


天地寂静，一个呼吸间。


贾添的叹息很轻，却明明白白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来了。唉，来吧。”


叹息落下之时，高空的灵云轰然砸碎，七彩尽褪，耀目炫光就此消失不见，而灵元消散之处，一道柔和的纯白色光芒，轻盈现身，向着远方缓缓飞去……


这就是乾坤一掷，一道不过百丈长短，毫不起眼的乳白色光芒，看起来，很有些像骸骨老兄留下的长绢。轻飘飘的，飞得虽快，却好像混不着力，随便一阵风都能把它吹散了似的。


可是当白光现身时，梁辛却闷哼了一声，直接坐倒在地！在场高手无数，却只有他才能真切感受到‘白色光芒’中蕴含的力量！把他‘压倒’，让他摔坐在地上的，不是‘乾坤一掷’，而是……感觉。


仅仅是‘感受’了一下那股力量，就让恶土身、嫦娥力的梁辛摔倒。


正如贾添所言，‘乾坤一掷’并未打向梁辛，而是向着另外一个方向，缓缓地移动着。


梁辛从未见过这么慢的神通，甚至不比一只雏鸟飞得更快。但速度虽慢，前进的气势却绝无阻挡，就仿佛一个心意决绝的死士，正手握理解，一步一步走向已经瘫软在地、无法再逃的暴君！


可修士们都还能动……就算这道‘乾坤一掷’力量再怎么可怕、前进之势再如何不容改变，就凭着它现在的速度，也休想能够伤到人。


还没进入到飞梭的正邪弟子，都停下了动作，仰望着高空，目光里带了一份迷惑……


‘巨大力量’、‘轻飘飘’、‘缓慢而飞’、‘气势决绝’……一串永远不可能同时出现的情形，尽数落在了那道‘乾坤一掷’上，可是，它要打得究竟是谁？


如此缓慢，它根本就谁都打不到。


坐在地上的梁辛，盯着那道白光移动的方向，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失声发出了一声怪叫。


与此同时，贾添的笑声再度响了起来：“梁磨刀，明白了？”


梁辛声音干涩：“猴儿谷！”


‘乾坤一掷’，飞去的方向，竟是猴儿谷。

第382章 蚍蜉撼树


直到此刻，梁辛也才终于融会贯通。这一伙神仙相，根本没把中土修士的死活放在眼里，他们的手笔，比着梁辛的猜测要更大得多！


混入天门、安排大阵，神仙相最终目的，竟是假大眼……两件上古神器，九座人头大丘，数千天门精锐、几万修士，引无数杀劫入阵，而最后，所有这些灵元，都被大阵炼化成轰击大眼的凌厉一击：乾坤一掷！


“梁磨刀，不想想办法么？倒是还有点时间。”贾添的声音略显颤抖，不过不是恐惧骇然的语气，听上去，他说话的时候是在……抻懒腰。


猴儿谷距‘九丘三十里’相距四百余里，远离大阵，按照‘乾坤一掷’现在的速度，非得飞上一天一夜不可，天塌地陷是十余个时辰之后的事情……梁辛不去理会贾添，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神梭内的茅吏喊道：“把天门首脑都弄出来！”


茅吏答应了一声，旋即空气颤抖，几位天门掌门，都被辗转‘吐’回地面，同时曲青石也跃出神梭，对梁辛点了点头，暂时没说什么，眯起眼睛仰望半空，也不等梁辛和几个天门首脑说什么，曲青石就把手诀一翻，口中咒如律令，法谕到处天槐从远处一座山峰上破土而出！


‘树大招风’现身，可天上那道‘乾坤一掷’却不为所动，根本不受天槐诱惑，继续向着猴儿谷的方向缓缓移动。


贾添轻笑：“天上白色光芒虽然是从阵法中出来的，但早已被炼化到至纯至厚，返璞归真，从灵元神通化作了最纯粹的力量，你的树大招风，对它不好使。”


曲青石颓然收手，撤掉了神通，皱眉不语。


七位天门掌门，熔心被梁辛杀了，另外‘荣枯’、‘卸甲’两家的新任掌门修为不够，惨死在‘六趣三返’之内，现在只还剩下四个人，敢当、泽渔、侏儒、秦痩，都是梁辛的老熟人。


曲青石施法的时候，梁辛语气森然，对着几位掌门道：“中土有大眼、小眼两处灵穴，乾坤一掷，向着大眼去了……大眼被毁，中土万劫不复，你们成天念叨的‘浩劫东来’，便是如此了！”


说着，梁辛伸手指向天空里的白色光芒：“你们的相见欢呢，在哪里？”


正邪恶战、大阵突变、三天苦熬，到最后‘乾坤一掷’也出乎意料，饶是四大掌门都有些失神了，听梁辛提及，都先做一愣，这才恍然大悟，并不废话立刻以木铃传讯两百里外的七十九窟弟子，要他们即刻催动相见欢，轰击天上那道白色光华。


不料，谕令传递出去，竟如泥牛入海，七十九窟那边全无反应，更不见相见欢出手。


几位掌门都变了脸色，目光惊疑，秦锥费力地深吸一口气：“老子赶去看看，你们等我消息！”


梁辛伸手扶住了大胖子：“我带你过去，指路吧。”


可是还不等两人动身，贾添就咳了一声，遥遥说道：“不用过去了，从大海那边过来的人混进天门，把你们都坑在了阵里，又哪会放着那三万人不去理会？那些弟子，你们不用惦记了。”


七十九窟的大阵里，有老九和顾回头，两人都是秦痩最看重的弟子，否则他也不会自己请缨要赶去查探，听到贾添的话，大胖子脸上的肥肉都是一抽，扬起声音吃力问道：“他们都死了？”


贾添哈哈一笑，没去应他，而是放开了声音，锵锵断喝：“相见欢！”两百里外七十九窟弟子藏身处，突然炸起一声尖锐地怪响，一道墨绿色的‘巨龙’冲天而起，裹挟着澎湃巨力，向着高空处白色光芒轰去……


梁辛立刻就认出了这道‘巨龙’——相见欢。


他曾数次抵御相见欢，对这个力道再熟悉不过，只不过这一次绽放而起的豪光，比着先前几次的‘墨龙’，都要更粗壮得多！另外，它是墨绿色的，即便远隔两百里，梁辛也能清晰感觉到，这道‘相见欢’中旺盛到只能用妖冶来形容的草木生机。


七十九窟的相见欢，不理天门法谕，却奉贾添号令而来……几个天门掌门都面带疑惑。


梁辛兄弟知道贾添的傀儡手段，四兄妹彼此对望了一眼，都明白，七十九窟弟子没死，可是和天门再没半点关系了，他们都被贾添化作了草木傀儡！


‘乾坤一掷’移动缓慢，‘相见欢’却奔袭如电，毫不费力就将其截住，墨绿巨龙拦腰而击，狠狠撞上了白色光芒。


巨力交叠，天地变色，气浪爆发横扫夜空！撞击发生在万丈高空，可地面山上的众人，除了梁辛之外，尽数被巨力掀起的气势所慑，踉跄着向后摔去。


隆隆地闷雷声，从两道大神通的相遇处响起，压得山中秀木尽数地头、颤抖……肉眼可见，在滚滚气浪中，‘墨绿巨龙’断断崩碎，白色光芒却始终清晰、璀璨！


半晌之后，闷响与气浪消散而去，夜空又复清明，相见欢的狠烈一击竟全没有一点效果，而白色光芒不见丝毫改变，继续缓慢却决绝地前进。


“蚍蜉撼大树啊！”贾添叹了一声：“其实相见欢也算不错，只要凑足十人之数就能合击，傀儡也用得。怪就怪这个乾坤一掷太霸道吧。”


说着，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笑呵呵地继续道：“对了，总要交代一下的，我赶到时，那三万弟子，都被人家的天道所擒，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我出手杀了那几个天道怪物，又施法收下了这三万门徒。几位天门仙长，就当他们都被天道怪物杀掉好了，莫在心疼了。”


贾添声音不停：“梁磨刀，想好救大眼的办法了没有？要实在想不好就莫为难了，我还有些手段，或许管用。不过……手段是我的，你要我出手，总得有个价钱吧？”


梁辛愣了下：“价钱？你说吧，我听着。”


“一颗头，一个人，外加两条腿。”贾添的语气轻松得很：“长春天的人头，曲青石这个人，再有你的两条腿。”


曲青石眯起了眼睛，目中阴戾流露；长春天一字眉斜挑，混横像必现！其他几位‘魔主’也都脸色铁青。


梁辛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没有一丝愤怒之意，纯纯粹粹就是那种遇到有趣事情时，打从心底释放出的笑意，向着贾添说话的方向摇头道：“不成，太贵。”


贾添呵呵一笑：“其实你那两条腿，要不要无所谓的，可你和我捣乱了这么久，总要有个惩戒，意思下就好了，你要实在不甘心，咱们还有的商量。不过……”说着，他的声音低沉了些：“长春天的脑袋和曲青石，我势在必得，没有余地。”


“这个价钱已经低得很了，一条命、一个俘虏、一个残废，就能换回来天下万万条性命、换回来整座中土的安宁，实在被你赚了啊！”贾添则继续笑道：“何况，这个乾坤一掷实在惊人，我要挡它，非得把家底都拿出……”


不等他说完，梁辛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居然嘿嘿嘿地笑出了声：“没事，你要心疼家底，就别挡了，赶紧走吧。”


这次轮到贾添一愣，脱口问道：“不用我挡？你有办法对付乾坤一掷？”


“没有。”梁辛摊手，实话实说。天上那道巨力，就算梁辛以身做盾，也只有白白搭上自己一条小命的份，决计阻拦不住。


贾添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嫌我的价钱太高，是舍不得你自己的两条腿？”


梁辛点了点头：“是，舍不得。也不光是两条腿，长春天的人头和我二哥，我也一样舍不得，你这价钱，根本没法谈。”


“混账！”贾添陡然大怒：“充其量，两条腿、两条性命，免去一场生灵涂炭，免去一场无应之劫……”


正激烈训斥间，梁辛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贾添语气愈发森然：“小鬼，你笑什么？！”


“笑你装模作样，假得很。”梁辛一边笑一边摇头：“还开价钱？”


贾添的‘怒气’转眼消散，咦了一声，跟着又笑了起来：“居然没被吓到？”


眼前的事情好像，贾添占山为王，梁辛则是山里的一头老虎，这个时候有人放火烧山，山大王找到老虎说：你把虎皮扒下来给我，我就保护山头。就是‘敲竹杠’吧，山大王拿不拿得到虎皮，也都会去想办法扑灭山火。


贾添的‘小伎俩’，其实简陋的很，只要稍稍转个心思就能想通，只是此刻形式危殆，巨厦将倾，灭顶之灾、迫在眉睫，有个这么大的题目压下来，任谁都会乱了方寸。


可梁辛早在两年前就想到过这个最坏的下场，避难之地也早已确定下来，身边又有玲珑辗转，心中有了‘底’，脑筋自然也就清明得多，哪会被这种小伎俩唬住。


“我倒真有些好奇，先不提你那两条腿，也不提我的手段，只说眼前的危局，假如非得舍了长春天和曲青石两条性命，才能破局，你会怎样？”贾添的声音又复轻松了起来。


梁辛应道：“为了曲青石，我未必敢毁了天下；可为了天下，梁老三断不会舍掉曲老二！”不止一个曲青石，换做柳大、青墨、师父、娘亲、老叔……个个如此。此事其实与天下无关，与乾坤无关，不管什么来换，他都不肯撒手，仅此而已。


梁辛停顿片刻，问道：“对付乾坤一掷，你有几成把握？”


贾添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五成左右吧，能不能过关，要看运气了。”


梁辛点了点头，忽然有些没头没脑地道：“说些实在话吧，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贾添突然忽然大笑了起来：“小鬼，还有几分聪明心思。你怎知道的？”


他赶来苦乃山的本意，是要借正邪恶战的机会，彻底摧毁日馋，不料‘适逢其会’，竟赶上了一场‘新神仙相’苦心布置的图谋。这一来，事情立刻分出了轻重，杀日馋魔头是小，护住大眼才是当头大事。


贾添的确有事情要让梁辛来做，刚才的那番‘价钱’，都是在试探梁辛的底线，如果梁辛真被‘中土大义’所擒，贾添就赚了‘长春天和曲青石’，当然，那两条腿他没想要，至少暂时不会要，那份价钱，是准备还给梁辛、要他去做事的。


不过，老魔头传承下的魔功，修的是世间人情，不是天道，更不是中土大义，贾添的试探当然也没有半点用处。


梁辛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大祸临头，你要没事找我，犯得着说那么转圈话？要真想要长春天和我二哥，刚才那道相见欢直接打过来，什么都有了。”


贾添笑声不停：“恩，我刚才发动相见欢的时候，也真的犹豫来着。”


梁辛也笑了：“幸亏你没打过来，要不你抵挡乾坤一掷的时候，还得对付我。”


“我现在猴儿谷外，你过来吧，我俩当面说。”贾添终于不再废话，唤梁辛赶来相见。


梁辛应了一声，转回头和同伴们交代了几句，随即展开身法，向着猴儿谷纵跃而去！


四百里距离，梁辛全力飞奔，没用多少功夫就赶到了，现身时正好看见铜头在拿石头丢贾添：“再远点，别让我看见你那丑脸……”


梁辛吓得头皮都在冒冷气，忙不迭制止铜头。


贾添倒无所谓，笑呵呵地坐在谷外一棵大树下，也不和狒狒计较，见梁辛赶来，直接问道：“你能闯进天劫，杀我十头大兽，再诛杀朝阳，嫦娥境界了？”说话时，脸上千万张‘碎片’同时露出了一个笑容，可他的眉角在轻笑、眼窝在冷笑、上唇苦笑、下唇大笑……拼凑到一起，只有无尽诡异阴森！


随即也不等梁辛回答，又继续道：“我要你帮我护法。”


梁辛眉毛一挑：“怎么说？”


“乾坤一掷是我那些‘同道’布下的，我要挡它，非得极尽全力不可，届时必有人出手杀我，此间能护住我的，只有你一个！”说完，贾添无奈探手：“我那些手下，都让你给杀了，本来应该他们做的事情，现在就只能交给你了。”


事情再简单不过，贾添全力施术，去消弭‘乾坤一掷’，而他动手时，布置大阵的神仙相也会出手阻挠，要有人护法才行。


梁辛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猴儿谷：“这里的天猿，我要送走。”猴儿谷中天猿众多，葫芦这次就只带了三百健猿出征，其余的都还留在谷内。


抵挡‘乾坤一掷’，贾添只有五成把握，梁辛当然不敢把所有亲友的性命都押在这‘五成’上，自己留在苦乃山帮贾添护法，神梭则要辗转中土，接上一众亲友去避难。


贾添痛快点头：“随便，我不管，更不会阻挠。”


说话的功夫里，周遭空气一震，辗转神梭已经接上从‘六趣三返’中幸存下的众人，来到猴儿谷接应天猿。


天猿有祖训，不许离开苦乃山，可现在葫芦老爷和一众大猿都已经脱力睡去，根本就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谷中其他的猴儿都跟随首领，并没太多异议，何况它们根本不知道梭子要载着自己出山，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进入神梭。


唯独羊角脆，小家伙不会说话，但心思聪颖，此时感到大难将至，大家都去避难，唯独‘主人’不走，它也就不肯走，死死抱住梁辛的小腿，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眼巴巴地望着梁辛，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共存亡’。


梁辛是痛快之人，哈哈一笑：“成了，你要一起便一起！记得不许乱动。”


羊角脆大喜，三两个纵跃，跳上了梁辛的脖子，还是老姿势，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他的额头……


别说现在，就是以前魔功尚未大成时，梁辛带着羊角脆也能从容施展身法。是以小猴子留下倒并不碍事。


不久之后，所有天猿‘上船’，梁辛却并未让辗转立刻离开，而是对着梭子喊道：“茅吏，把里面的正道修士都弄出来……”说着，又犹豫了下，补充道：“金玉堂和流连道的人继续留在里面，其他正道都轰下来！”


跟着，梁辛又咬了咬牙：“还有巨蜥，也都运出来吧。”


茅吏二话不说，咒诀喃喃之际，出了梁辛点名留下的人，神梭里的天门和正道弟子，全都被他扔了出来。‘六趣三返’之后，两大阵营共有近万人幸存，其中日馋和妖族只占三成，剩下的全是正道人物。


片刻功夫，飞梭周围有多出数千残兵败将，另外那三百头大蜥也被送出飞梭，正道修士神情仓皇，不明白小魔头又动了什么邪魔心思。


敢当老道直接问道：“梁磨刀，你做什么？”


梁辛没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天上的那道白色光芒：“那道阵力，一天之后就会砸在大眼上，那时天崩地裂，中土大难临头。”


敢当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双眉紧蹙：“这次大家都中了邪魔的奸计……”


梁辛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日馋是你们要铲除的，凶阵也是你们摆下的，什么奸计不奸计的，反正事情都是你们搞出来的。”说着，梁辛又咳了一声：“岔题了，我没想怪你们，我的意思是，马上就要天崩地裂了，你们……还不快跑？”


‘六趣三返’，三天苦撑，几乎所有人都脱力、重伤，上至天门下到普通修士，哪还有力气长飞远逃。


辗转神梭的速度和遁法，天门高手有目共睹，都明白这才是他们唯一活命的指望，敢当老道顾不得脸皮，正想再开口恳求，大胖子秦痩就从旁边说道：“老道，不用废话了，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他在给飞梭腾地方……梁磨刀还要用飞梭去接其他人。”


一天时间，对飞梭而言，足以远离中土，可在这之前，梁辛还有大批同伴要去接上，他不怕逃不远，只怕飞梭承载有限，运不了这么多人。


巨蜥和正道大队被赶下，飞梭立刻空了大半。金玉堂和日馋渊源较深，尤其是轱辘岛那一战，梁辛虽未参与，但始终牢记在心，至于流连道，则是沾了那个大嘴‘蛤蟆’的光。


敢当满面愤怒：“不带我们走也就罢了，为何现在才赶我们下来！刚才又何必让我们上来。”


梁辛嘿嘿地低笑：“你说呢？”


贾添在一旁，摇着头低声笑骂了句：“梁磨刀，小魔头呵。”


羊角脆的眼睛半合半闭，高深莫测，郑重点头。

第383章 还差一年


梁辛压根就没想带着敢当、闻风等人一起逃。不仅如此，还要把他们从四百里外带到‘大爆炸’的正中心，再赶他们离开……就靠着这些正道修士现在的力气，一天飞不出去几百里，等到大眼被击中的时候，他们都未必能逃到刚刚‘上船’的位置。


多说无益，正道众人咒骂片刻，轰得一声尽力施法四散而去。


神梭也震动了片刻，旋即消失不见，一众魔主人人重伤，除了梁辛之外，就只曲青石和柳亦夫妇还勉强剩些战力，对苦乃山的事情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留下反倒是拖累……


飞梭和那些正道弟子全都隐遁而去，刚刚的喧闹消散一空，偌大一座山谷，就只剩下梁辛和贾添两人，外加一只小小天猿。


从‘六趣三返’消散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时辰了，高空那道‘乾坤一掷’，仍不紧不慢地飞着，距离尚远。


贾添站起身来，指着自己的脸孔，问梁辛：“这个样子，你还看得惯么？”


“就这样吧，看多了就习惯了。”


贾添这幅‘千万拼凑’的模样古怪诡异，看着让人心里躁乱，梁辛倒想让他变个样子，不过梁辛眼中滴了‘婆娑泪眼’，不管对方怎么变换，最终落入自己眼中还是本相，趁早还是不费劲了。


梁辛无所谓，贾添也就不去费那个力气了，对他说了声：“稍等我一阵。”随即朗声传谕，每个字都发音古怪，与浮屠的‘鬼话大咒’倒颇有几分相似。


谕令唱罢之时，数百里外破空声咆哮而起，七十九窟傀儡再度发动相见欢，轰袭‘乾坤一掷’！


“刚刚我传令傀儡，一击之后，便列阵、再击。相见欢奈何不了乾坤一掷，不过从现在开始，不停地轰下去，也能消磨它不少力量。”相见欢打出一击之后，需要重新列阵才能发出第二击，算起来，这也是这道阵法的一个小小瑕疵。


梁辛这才知道，贾添的‘鬼话’，是说给傀儡听得。


简单解释了两句，贾添换过了话题：“有关‘浩劫东来’的事情，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这个话题实在太大，得从鲁执开始算起，梁辛既没心思去说，更不会把自己掌握的情形告诉贾添，也就摇了摇头，对付着应了句：“多少知道些。”


贾添没去追问什么，而是伸手向着猴儿谷内水潭的方向一指：“那里是大眼，那些变成了神仙相的修士们，来中土就是为了摧毁这里。我既然和他们作对，当然也要在此处布下重防。一旦有威胁到大眼的力量，进入此间三百里之内，这附近的大山，都会‘动’起来，别说区区一道五六百年的乾坤一掷，就是再翻十倍，也休想伤到这处灵穴！可惜……还差一年！”


凭着贾添心思和性情，有的是时间，又知‘浩劫东来’的目的，他又哪能不做足准备功夫，猴儿谷周围三百里，都有他养下的厉害禁制。此刻贾添对抗‘乾坤一掷’的本钱，就在于此了。


梁辛挑了下眉毛：“还差一年，什么意思？”


“还差一年，我设计下的禁制，才能真正炼化成形。”


梁辛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该怒骂，贾添说得豪气干云，结果一个‘可惜’，全变成了废话。梁辛伸手指向远空：“照我看，那道乾坤一掷，应该用不了一年就能飞过来。”


贾添也笑了：“所以才‘可惜’啊，就差最后这一年，却没法再等了，只能提前发动，威力大打折扣不说，在发动起来御敌时，还得要我全力施法催动，而且能不能过关都不清楚……最让我不痛快的是，提前惊醒了这些禁制，用过一次之后也就废了。”


贾添到了苦乃山时，‘六趣三返’大阵正式发动，他舍不得无数修士都在里面，便推演阵法，本想找出破阵的关键。贾添活了无数年头，对天下诸般道法都有精研，远非中土上那些宗师可比，在他理清有关大阵的诸般道理后，最终算出，最后还有毁灭一击会轰向大眼。


这个结果把他惊得魂飞天外，也实在顾不得心疼了，在随后那三天里，他游走深山，去将自己那些早已布下、却只差一年就成形的禁制一一开启，并击杀了七个正在猛攻七十九窟的神仙相，‘救’下了那三万多人。


听到这里，梁辛连忙追问：“拿下活口了没有？有没问出什么？”


贾添摇了摇头，他对付神仙相的经过，与梁辛擒拿熔心老道的遭遇相似，明明擒下了强敌，可还不等追问，对方的脑袋就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随即贾添又安慰了句：“放心，这还不是‘浩劫东来’，要真是大队人马杀到，瞒不过我的，仍是小股的斥候。”


梁辛缓了口气，心里隐隐觉得有个‘不妥之处’，可这个‘不妥’飘来飘去，任凭自己如何努力，偏偏就是抓不住，仔细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放弃了，继续就着贾添的话题向下说道：“便是说，最近一段，神仙相派来的斥候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队？而且他们还有个厉害首领，给每个手下都种了禁制，一旦遭擒即刻灭口。”


“应该是这样子，反正这次他们图谋不小，人数更不少，待会给我护法可有的你忙。”说完，贾添顿了顿，忽然又问道：“还记得朝阳么？”


朝阳渡劫，贾添本来是要亲自出手相助的，但在渡劫前夕，贾添察觉一群神仙相在海外一处小岛密议，人数着实不少。他急匆匆地赶去追查，这才只给朝阳安排了十头大兽护法。


结果等贾添赶到地方，神仙相已经散去；而十头大兽也没能挡住梁辛，朝阳惨死。


“现在再去看，那次神仙相那次密议，就是在商议这个‘乾坤一掷’了”，说着贾添一晒：“算起来，你能杀了朝阳，倒是拜那些混账所赐，若我在镇山，又哪容得你去放肆。”


贾添说话的时候，声音算然谈不上轻松，但也并无责怪、愤怒，更没有要替朝阳报仇的意思。不料梁辛却目露凶光：“当时你在，你也活不了，不信现在咱试试！”


贾添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随便说了一句话，梁辛就此翻脸，侧过头斜忒着他：“现在还要和我打？你这人……混！”


梁辛模棱着眼珠子：“少废话，你不信咱俩就打一场！”


朝阳是他的‘气海’，只要稍一提及，梁老三怒气勃发立刻翻脸，贾添要说出‘不信’两字，梁辛真会马上跳起来和他去厮打。


贾添被他气乐了，对着梁辛摆摆手：“歇了，省些力气，一会打该打的！”，随即贾添又把话题拉回到禁制上：“守护大眼的这些禁制，都是我在万年前开始养下的，那时候我只算着九星连线的正日子，以为提前二十多年让它们成形足来得及。没想到不用等九星正连，也会有小股洋流成形……漏算了先遣中土的这些探子。”


梁辛心里想起的仍是那句话：一个人再怎么强，也算不尽天下。


贾添叹了口气，继续道：“直到八十年前，我发现有探子穿越了混沌之海，潜上中土，这才晓得自己的算计漏了，可法术已经没法改了，只能边杀边等、就盼着他们大队人马来得越晚越好。”


梁辛摇头：“不是八十年，最早的探子，在百多年前就来了。”


说到这里，梁辛终于想到了那个‘不妥之处’究竟是什么，脱口问道：“你早知道中土上有神仙相的探子来了？那你为何不发动草木傀儡的妖法？”


梁辛等人是在两年前，在查出木老虎真实身份时，想到‘不等九星连线，浩劫随时会来’的，当时众人在惊愕之余，第一个反应就是‘此事决不能为贾添所知’，否则贾添怕是立即会引动草木邪法，集结傀儡大军准备迎敌。


这次轮到贾添大吃一惊：“你还知道我的傀儡之计？”


梁辛说脱了嘴，愕然中不知该如何以对；贾添则是天大图谋被人戳穿，本能地惊骇到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中土上最大的‘凶兽’和风头最劲的‘小魔头’相顾无言，都有点不知道该说啥。


羊角脆眼睛骨碌骨碌乱转，抬头看看贾添，低头看看梁辛……


对视半晌，空中忽然爆起一声巨响，傀儡们又打向着‘乾坤一掷’轰了记相见欢，两个人也同时回过神来，贾添先嘟囔着骂了句：“奶奶的。”随即恢复常态，问道：“无仙告诉你们的？”


这事是梁辛兄弟根据线索推测出的结果，当初曲青石提点他的时候，梁辛着实费了大把的心思，不肯让‘无仙抢去自己的功劳’，立刻摇头：“我自己推算出来的！”说完，又咬着重音强调：“也不怎么难猜！”


傀儡之计固然是极大的图谋，但贾添倒并不怕‘泄密’，这道法术一旦施展，妖元入侵修士，根本避无可避，也没有抵御的办法，就算提前知道了也无妨。


贾添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神情‘千变万化’，让人无法分辨他是哭是笑，但眼神里那份欢愉之意却明白得很，显然是真正开心。


梁辛略显纳闷：“密谋被戳穿，很开心么？”


贾添继续大笑：“我就是个木匠，辛辛苦苦做了一件好活计，自豪的很，可美中不足的是，这件活计不能给别人看，自己再怎么得意也少了几分味道，现在被人看到了，我当然开心！”


大笑之后，贾添也不再追究如何‘泄密’，给梁辛解释道：“你不知道，草木傀儡只有十年可用，我也不敢提前发动，万一‘浩劫’在十年内没到呢？所以，除非确定浩劫将至，我就不能发动这道法术。”


其实，如果贾添亲自出手施术，‘点化’的傀儡，会充分得到草木之韧，能活得极其漫长，槐楼牧童儿和大眼下面的织锦的大天猿都在此列；但是通过邪井施展此术，会让法术稍加变化，覆盖的面积广漠无边，但傀儡‘寿命’也会大减。


这其中的差别，贾添无意细说，梁辛也不太关心，而是追问道：“只有十年可用？怎么说？十年之后，傀儡恢复神智，还是干脆就死了？”


贾添耸了耸肩膀，语气里尽是无奈：“十年之后，妖魂会和修士元魂同时丧灭，傀儡也就变成了活死人，好像树木那样，一动不动，再也驱驭不了了。”说着他负起双手，走向猴儿谷内。


梁辛先跑到赑屃神碑跟前，晃了晃手诀，将之收入须弥樟内，这才顶着羊角脆快走了几步，追上贾添：“你对这座大眼，很了解么？”


贾添并不回头：“怎了？”


“有几处疑惑，想请教你。照你所说，这次共有不少神仙相潜入中土，他们既知大眼所在，为何不潜入灵穴之内，想办法去解救里面那千多个第一次浩劫时来的同族……总觉得弄出这个大阵，有些事倍功半，我试过，一旦拉着被迷惑者离开三层织锦的范围，对方也就清醒了。”


猴儿谷中有大群天猿，不过凭着神仙相的手段，想要瞒过猴子潜入深潭，也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不管怎么算，‘六三一’大阵，从布局到成阵，这些神想象花费的精力，都远大过潜入深潭、把前辈同道拉到三层织锦外。


贾添‘咦’了一声：“你还把下面的人拉上来过？胆子倒不小。”


梁辛笑得挺得意来着，没说啥。


“大眼中的幻术，专对手握一重天道之人。幻术笼罩的范围，也以三层织锦为限，一旦脱离了织锦，幻术便控不到他了，这一点不假。不过……要是领悟天道者，下到织锦之内呢？那他就会被幻术所擒。明白了？”


梁辛明白了，大眼之内的幻术神奇，普通人或修士靠近都没有影响，但神仙相领悟天道，只要一下去就会被幻术迷惑，熔心、转圜这些‘新来的斥候’，进入大眼不仅没法救人，就连自己也得变成‘傻子’。


说穿了，猴儿谷的假大眼，神仙相根本无法靠近，否则就别想再出来！


由此梁辛却又有了个新的问题：“那十八个人呢？”第一次浩劫东来，千多个神仙相里，曾有十八个人并未被贾添的幻术控制，都是神仙相，都有一重天道在手，为何就这些人不受幻术。


贾添笑了：“他们啊，他们都是我的同门兄弟，我们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没办法，只好靠天猿去对付他们了。”


梁辛饶有兴趣：“同门兄弟你都杀？怎么回事，仔细说说呗。”


贾添无意回答，摇了摇头，没理会他。


梁辛又追问了几句，见对方不答，就换了个问题：“还有件事，想得我头疼，第一次浩劫时，千多人的神仙相大军挖掘大眼……直接发动神通，把灵穴彻底轰碎不就好了，何必挖掘，挖掘什么？”


“我精擅幻术不假，可要想擒下那支大军，也非得在大眼之内才能成术……这便是我拉拢无仙的原因了，他是首领，虽然威信不怎高，但要是有理有据的命令，大家还是会听他的。”当时是无仙传令，不去直接轰灭灵穴，而是率领大队去挖掘。毕竟，任谁被莫名其妙的坑了，都想找出幕后凶手的动机、手段，神仙相也不例外。无仙的借口简单得很，就是要找在毁掉‘假大眼’同时，找出它能成形原因。


“那你给无仙的第二重天道呢？‘活着’，到底是真是假？”


贾添哈哈一笑：“天道这种事情，你信它、悟它、修它，成功了，便是真的；你不信，自然也就是假的了。”


梁辛撇嘴：“那你自己信么？”


“我不信，不过无仙信了，不是挺好。”


梁辛还想再问，贾添已经不耐烦了，摆手道：“现在不是时候，有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吧。”


说到这里，贾添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又去反问梁辛：“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十三蛮中的老幺，须根？”


梁辛眼角一跳：“知道，怎了？”


贾添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个笑话，和他有关，等打完仗要是大家还都有命活下来，我讲给你听！”


“不用，须根就是梁一二，我知道。”


贾添的大笑声戛然而止，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梁辛，目光诧异：“你知道了？咳，无聊得很，本来还想看看你的表情来着！”


他的语气里，货真价实都是失望，仿佛错过的不是梁辛的表情，而是什么万年祥瑞、天赐造化似的。


梁老三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应了句：“你这人无聊得很！”


贾添居然真的有些垂头丧气，也不再说什么，带着梁辛一起来到猴儿谷中心，盘膝往地上一坐：“我现在就要施展法术，无暇旁顾。那些天道怪物，多半回来偷袭，全要靠你……”


正说着半截，贾添忽然身体一晃，竟仰天摔倒在地，随即发出一声咆哮，一跃而起，目光恨恨盯向梁辛：，厉声斥骂“梁小妖，你干的好事！”他脸上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狰狞抽搐。


梁辛被他吓了一跳，身随意转倏然向后退开十余丈，见对方并没追过来，这才占住脚步，奇道：“我又干什么好事了？！”


贾添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说道：“镇山之巅，独木井，被毁了！”


仿佛与主人呼应似的，相见欢又轰出一记，空中炸起惊雷般大响……

第384章 五行灭绝


就在梁辛和贾添暂时结盟、准备共抗‘乾坤一掷’的时候，老蝙蝠那一路已经摸上了镇山，瞒过一众妖僧守卫，七星合力真一大阵直贯而下，一举捣毁了那座邪井！


贾添与邪井神识相连，井被摧毁他立刻得知，邪井牵扯了他无数心血，此刻被捣毁，如何不让他恼羞成怒。


梁辛心里翻了个个，差点就笑出了声，用出全副力气才总算绷住了表情，茫然道：“邪井在镇山么？被毁了？啥意思？”说完，双手虚按，口中还安慰道：“别着急，有啥事都等打散了乾坤一掷再说，完事我帮你查，咱一块找凶手……”


这事对贾添刺激太大，说不定他恼怒加灰心之下，一甩袖子就走，连大眼都不管了，梁辛装糊涂还来不及，真不敢承认是自己干的。


贾添的心思了得，哪会就这么信了，侧着头寻思了片刻，他便融会贯通：“正邪决战，诱我来苦乃山，再派一路精兵去捣毁独木井？心思也算不错，可我有两处想不通，盼你解惑：其一，你们怎知独木井的所在；其二，我的井，周遭也有守卫、禁制，不是几个大宗师就能突破的，你又从哪里找来的厉害人物？”


梁辛态度诚恳：“真不是我干的。”


贾添根本不搭理他，又寻思片刻：“牢山你们抢桑皮，就是为了寻找枯木井？”


现在就算天塌了梁辛也绝不肯承认，不管贾添说啥他都摇头以对：“应该是神仙相干的，这事得好好查。”


贾添的语气阴寒，对着梁辛缓缓冷笑了起来：“本想看你的笑话，没想到，你却给我‘讲’了个真正的笑话，现世报，果然来得很快。”


梁辛满脸不耐烦，言之凿凿：“你这人，都说与我无关了，我手上的好手，全都陷在六趣三返里，就差一个缠头老爹，他在两年前就重伤散功，你自己说，我还能找谁去毁你的井。”


贾添盯住梁辛，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愤恨，双臂猛撑一飞冲天！梁辛还道他要翻脸发难，立刻带着羊角脆向后向后撤开，全身劲力凝聚，严阵以待。不料贾添并未动手，跃升高空之后，陡然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嘹亮，其间蕴含了贾添全部修为，从高空之中向着四周滚滚回荡，激荡得群山摇摆，就连苍穹也仿佛晃动起来，摇摇欲坠！


一声长啸，足足维持了一柱香的功夫，贾添才终于收声，又落回到了地上。


梁辛全神戒备着，还不忘继续小声念叨一句：“真不是我干的。”


“谁毁的井，其实都没什么关系……”长啸之后，贾添整个人又重新放松了下来，又变回原来那副凡事不在乎的神气，低头沉思一阵，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梁辛被他笑得心里发慌，小心翼翼地靠近两步：“笑啥呢？”


“想到了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邪决战，我想借机铲除日馋，你是螳螂，我是雀子；正邪决战，你诱我来，借机毁我咒井，我做螳螂，你又变成了雀子；还是正邪决战，一个大阵惊得天地变色，大家都变成了虫子，那伙斥候才是雀子……哈哈，真乱，雀子太多！”


梁辛大摇其头：“没我事，正道诳我入阵；你要铲除日馋；那伙子神仙相逮谁坑谁，你们都是雀子，就我是螳螂……不是，就是我是蝉。”说完，他乐了：“日馋仙宗嘛，当然是蝉……”


贾添哈哈一笑，暂时不再追究下去了，望着梁辛笑道：“我又有了个新笑话，等打完仗再讲给你听。现在收敛心神吧，我要发动禁制了！”


‘新笑话’让梁辛狐疑不已，贾添却不再去理会他，双手连连翻转，不停变换着手诀，双目闭合，开始专心施法……


就在梁辛对着贾添假装无辜的时候，玲珑辗转之内，几位日馋大首领正相视大笑，刚刚缠头老爹摇铃传讯，把‘镇山捣毁邪井’的大好消息通传同伴，‘浩劫东来’和‘傀儡邪术’，始终都是压在众人头顶的巨石，此刻终于掀翻了其中一块，人人兴奋异常。


不过大眼能不能保住尚未可知，大家的当头大事还是‘逃’，按照几位‘魔主’规划出的线路，茅吏正全力催动飞梭疾驰，去接应各方亲友去避难。苦乃山距离草原比较近，神梭启程之后最先赶赴黄金大帐，带上众多巫士，随后再赶赴京师和曲青石老家接应，接应曲、柳家人和丑娘，顺势出海去麒麟岛。


先前，老蝙蝠等七人夜探乾山，准备大阵摧毁邪井，为了隐匿行迹施法遮蔽了铃铛，是以日馋众人在六趣三返之后，一时无法联络到他们。此刻喜讯传来，众人大喜之后，曲青石便以铃声传讯，请老爹等人入京等候飞舟，准备避难。


可是让曲青石没想到的是，就在片刻前老爹还传讯过来，等现在他再传讯回去，对方竟然又没了回应。


日馋高手纷纷施法，老爹始终没有消息反馈回来。众人心中都有些惊疑了，想来想去，在邪井被毁后，还会让老蝙蝠等人音信全无的情形，也只有一个——遇袭。


虽然老爹那一路有北斗真一和小眼第二，但是老叔性子太软，而阵法只要一人受伤就无法成形……曲青石当机立断，对同伴道：“我即刻赶往镇山接应老爹他们，你们先去草原，最后大家在京师汇合。”


事关师父，柳亦也站起身来：“我随你一起去！”


茅吏平时没什么主意，不过对自己驾驭飞梭的本领却极有信心，从天地岁中应道：“我送你们一程。”


说完，神梭猛地一震，就此转向……茅吏并未把两人直接送到镇山，只是兜了个不大不小圈子，在不太影响自己行程的前提下，把曲青石和柳亦放到尽量距离京城近一些的位置。


柳、曲二人被送出辗转之后，略略分辨了下方向，催动法术向着镇山疾驰而去；茅吏则继续带着众人，向着草原赶去。此行草原，要去接上众多北荒巫士，非得青墨亲自去不可，小丫头平时任性，但分得清大局，虽然担心哥哥和夫君，也还是咬着牙，没和他们一起赶去镇山。


曲青石和柳亦全力赶路，方向上，他们是自西北向着东南急行，要先经过京师，才能到达镇山，不久之后两兄弟就从京城上飞过，此刻仍是黑夜，京城之内一片安宁，偶见几处获火炬光芒，都是巡城兵马，全不见有什么不妥。


柳亦心里一定，面露笑容：“京师这么安宁，镇山应该没事。”


曲青石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笑着点了点头。镇山就在京郊，那里要是真出了大事，京城里早都该乱作一团了。何况，他的灵识远远播散，到现在也没察觉到灵元震荡。没有灵元波动，就说明没有人在斗法相搏。


可是两兄弟的笑容也只维持了一盏茶的时间，当镇山遥遥映入他们视线的时候，柳亦和曲青石同时愣住了。


镇山已经消失不见，落在两兄弟眼中的……只剩一片人间炼狱！


山崩地裂大岩轰荡，厚土成狂；地火喷薄怒焰翻腾，烈火成狂；天河倾泻毒雾弥漫，洪水成狂；妖藤翻飞古树擂横，巨木成狂；还有一道道金色的罡风席卷而过，金行淬厉尽数融入了这场狂风……


五行之力皆成狂，把镇山彻底湮灭！


镇山已经彻底塌陷，此间天崩地裂！可如此贲烈的轰荡，却没有一丝灵元震动，除非接近、看到，否则即便以曲青石、柳亦的修为，事先也察觉不到。


一愣之后，曲青石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是、这是大五行灭绝！”


柳亦眼角跳动，沉声追问：“什么神通？”


“不是神通法术，它是劫数。乾坤劫的一种！”


不是法术，而是劫数，这是天地反噬，级别与威力远在天劫之上，灵力内敛不泄，凭着曲青石和柳亦，还没资格靠着灵识发觉它的存在。


劫数中忽然传来了老叔的声音：“莫进来，走走走！”声音刚落，老叔又响起了一声大吼，显然硬抗了猛烈一击。


老蝙蝠等七人从京城追到镇山，探明贾添不在此处，结阵一击彻底摧毁邪井，旋即传讯同伴，可还不等他们离开镇山，劫数便突兀而至，山崩地裂！


事先谁都不曾料到，击毁邪井之后，竟会引来天地反噬！


北斗阵一是主攻的大阵，陷在‘大五行灭绝’之内，几乎没了任何用处，而老蝙蝠、宋红袍等人单打独斗时，能依仗的也仅仅是一枚戾蛊星魂，连五步修为都不如，黑白无常稍强一些，也不过是六步初阶，如何能挡得住这场大劫，也幸亏队伍之中还有老叔。


全靠风习习拼命相护，众人才能活到现在……


这是老蝙蝠等七人的劫数，他们到了哪里，五行灭绝就会跟到哪里，根本没机会突围，想要活命，就只有一个办法：撑！撑到浩劫消散！


外面曲青石和柳亦才一靠近，风习习便察觉到了，立刻出言警告。曲青石不理会老叔的劝告，手诀翻转，法咒响起时，天槐破土而出，仍是树大招风，以求能帮老爹、老叔分担些压力。


可天槐才刚刚钻出地面，还不等舒展成形，一道紫金色的闪电就从大劫中激射而出，将天槐轰了个粉碎！


曲青石闷哼一声，脚下一软，向后连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这个时候，大劫之地突兀震颤了下，只见一道惨白色符印，一路摇晃着、突破五行封锁缓缓升上夜空，老叔放出了自己的鬼玺烙！风习习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再是对曲青石兄弟的焦急劝阻，而是阴声传令：“风习习在此，四野八方，阴兵煞将何在！”


老叔从苦乃山阴眼修成五步鬼王，那时便有了一道‘鬼王驾到’的本领，能够驱鬼唤煞。现在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不知多少倍，能召来更多阴丧助战。不过召鬼来分担这么大的劫数，就是让它们来送死，老叔性子软弱，始终没有传出号令，就靠自己咬牙苦撑，但现在情势危殆，他也实在顾不得心软了。


鬼王驾到，京师、镇山附近，所有阴煞丧物都无力抗拒，明知送死，也蜂拥而至！


一时之间，阴风鬼号弥漫天地，或修为低浅还是一道煞气、或鬼力高深已经凝聚阴身，无数阴丧鬼物，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从天空鸟瞰，镇山仿佛就是一座炼世熔炉，任凭幽冥怒潮汹涌冲击，不仅岿然不动，反倒把无数煞气炼化得干干净净……劫数凶狠，群鬼哀号。


柳亦忽然对曲青石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说，咱俩要进去渡了这个劫……会不会就飞升了？”说话时身体微弓，就要向着大劫之地冲去。


“这道劫数只管噬灭，不管飞仙。”曲青石伸手拉住了他，另只手从须弥樟中取出两枚龙眼大的绿色丹丸：“猛药，能恢复些修为，但事后免不了大病一场。”


柳亦取过一枚直接扔到了嘴里，嚼也不嚼，直接一抻脖子吞了下去，曲青石一边咀嚼着自己那颗药丸，一边摇头道：“你倒是品一品再咽，味道不错的，我还特意加了些蜜露来着……”


服药、盘膝、调息，片刻之后，柳亦蓦地低吼了一身，身子颤了几颤，独手一探抓住了曲青石的肩膀，嘶声问道：“怎么回事？”


曲青石笑了笑：“忘记告诉你了，药力要配合心法才能化解，你不懂心法，药力会反噬，一个时辰里你动不得了。”


柳亦大怒，目光狰狞，可药力扩撒开来，身体也变得麻木僵硬，再也无法稍动。曲青石的灵药，都由青莲小岛上的仙草奇葩炼化，就算柳亦身具两蛮之类，也没法子抗拒。


曲青石将柳亦的身体放平，继续笑道：“青墨不在，我可不敢由着你去送死，你还是躺一会吧。”


说完，曲青石长吸了一口气，最后又对柳亦点了点头，纵跃而起，一头扎进劫数！


槐叶飘洒如雨亦如蝶，墨剑斜横锐意尽显，曲青石金木双绝，拼出全力突入镇山界内。而大五行灭绝之力，比着修士的飞仙雷劫还要更凌厉得多，又岂是曲青石能闯的，甫一进入其间，五行之力便尽数向他涌来！他的得意法术明月入槐，甚至没能坚持过一个呼吸间，就被劫数之力彻底搅碎。


法术骤灭，墨剑犹在，在震天怒啸之中翻飞成一团乌光，牢牢护在主人身畔，在‘大五行灭绝’之中苦苦支撑！曲青石发髻被打碎，满头长发乱舞，口中咒唱嘹亮，十指跳动一个个手印翻转不停，无数威力强大的法术奉召而现，想要对抗劫数，可这些足以让大宗师闻之变色的大神通，在五行大劫之中，却连成形的机会都没有，木行灵力才刚一成形，就被击了粉碎。


劫数霸道，墨剑在飞舞中剧烈颤抖，几次都险些失去位置……曲青石寸步难行，但他无所谓，多一人入劫，就会分担走一份劫数力量，他的目的也仅止于此吧！


距离曲青石十余里之外，风习习身形兜转，在他身周层层丧气弥漫，一次次扑灭杀劫，死死护住另外几个同伴。老叔满脸焦急，一边拼命施法。他知道曲青石也‘进来了’，可也只能干着急。凭着风习习的力量，也仅仅是保住身边的六个人，实在没有余力带着大家一起去接应曲青石了。


从劫数现身开始，老蝙蝠就一言不发，始终盯住天空，又过了一阵，突兀开口道：“风习习，等你开没力气的时候，记得知会一声，咱们最后还要再打一次星阵！”


风习习不解，也没心思去追究，郑小道的脸色早都变得惨白，闻言后哆嗦着嘴唇问了句：“还结阵？打、打哪里？”


“天！不轰它一击，老子死不瞑目。”老蝙蝠目露凶光：“劫数因毁邪井而起，老子不明白，养井的混账祸害中土，我毁井却遭噬灭，什么狗屁道理。”


别人都不应声，只有宋红袍眼睛一亮，桀桀低笑：“不错，就该给它来一下子！风习习，记得没力气的时候，要回来结阵。”


风习习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口中诺诺，答应了下来……


另一处的曲青石，已经跌坐在地。神通未成形就被击碎，施法之人承受的反震也异常剧烈，因服药而重新凝聚的灵元迅速消耗一空，连站立力气都没有了，就只剩墨剑还在勉强飞舞。


墨剑的怒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哀鸣，一声一声，透过劫数之力，直传天际，仿佛离群的孤雁，在呼唤同伴。


曲青石面露苦笑，死到临头，却总觉得自己死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却不知道，随着墨剑哀声远播，五道粗豪剑龙，正从中土周围、五座深海孤岛上冲天而起！


剑气璀璨而淬厉，每一道剑龙都有两千余柄长剑汇聚而成，若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在长剑之间，还夹杂着一些‘残肢断骸’。


五路剑龙分从五个方向，快若光电，从高空疾驰而过，其中每一柄长剑，锋锐所指，都是京师近郊，镇山！

第385章 兽与天齐


五金奴才本来是鲁执的法宝，后来遗失于虚空裂隙中，又几经辗转，被梁辛带回来送给了曲青石。不过所有人都道这五个奴才只是‘战偶’，与墨剑同舞助主人御敌。鲁执早死、楚慈悲也丧，是以梁辛等人都不知道，五金奴才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五金剑主。


在墨剑前是奴，可它们自己也各是一方‘剑主’！


鲁执曾以神力铸就神剑，五金之下各有两千柄，分别养在五座剑窟之内，五金奴才各镇一窟。


想当年，鲁执在中土纵横时，墨剑一声长鸣，五金剑主各领神剑呼啸而至，万剑汇聚之处风云变色！


梁辛从仙界归来，把五金残骸也带回故土，牢山一场恶斗后，五金残骸与墨剑‘亲热’一番后便四散离去，各自返回剑窟滋养。


而此刻，墨剑在‘大五行灭绝’中独力难支，哀鸣洞彻天地，五金剑主又复当年摸样，统御剑龙万里驰援！


五金人偶仍是残骸，短短一段时间的滋养，远不够它们复原，但已能统御麾下神剑。


五道剑龙破笼而至，于镇山高空汇聚到一起，应和着墨剑哀鸣，万支神兵同时爆发出一声苍苍咆哮，锐金之意横扫千里，煌煌浩浩，杀入大五行灭绝之劫！


曲青石已经接连被几道杀劫余波扫中，伤得着实不轻，本在闭目等死，却不料眼前陡然强光大作，万剑如梭穿插入战，裂土碎木，断水斩火……


他再仔细一看，人偶残骸已经汇聚到墨剑身旁，尽做嗡嗡鸣啸，仿佛在轻声慰问，又想垂首告罪。而墨剑的哀声又变，化作一声清亮长鸣，淬厉之意再度迸发，剑身一摆，遁入神剑阵中！


随着墨剑入阵，剑主残骸同时爆发出清脆欢鸣，剑阵陡变！无数神剑首尾相继，汇聚成一道汤汤洪流，围住曲青石层层打转，转眼化作一只巨大的金铁漩涡，将曲青石护在正中。


数不清的杀劫扑向剑流，金属的爆碎声不绝于耳，每个瞬间里都有长剑断碎坠落，可剑阵强撑不散，拼命护主！


万剑杀到，曲青石这边声势大振，大五行灭绝之劫，被他分担走不少，老叔那边也觉得压力突降，风习习又惊又喜，纵声欢呼。


所幸，反噬劫数虽然强大可怕，但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也只一个时辰，曲青石来得晚，从他冲入镇山界内算起，不到半个时辰，随着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空气陡然一轻，烟消云散，杀劫就此消失。


而他身边万剑，竟足足折损了七成……


恶战停歇，五金残骸并不多做停留，在几声嗡鸣后，又各自发出嘹亮长啸，统御麾下剑阵轰然散去，那些断碎飞剑也虽剑主一起腾空而起，重返剑窟。


剑窟之内锐金饱满，断剑回去，滋养之下，过一段时间还能够重新成型。


不止断剑，五金奴才在剑窟中慢慢滋养，也能恢复完整身体，只不过它们恢复起来耗时太漫长，非得千年以上了。


曲青石死里逃生，还有些恍惚，坐在地上目光涣散，片刻后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老蝙蝠等人已经快步赶来。


老叔也在苦撑下脱力，脚步虚浮，口中反复念叨着‘阎王爷保佑’，跑过来想要扶起曲青石，不料他自己也被劫数熬得几乎油尽灯枯，不仅没能拉起曲青石，自己反而也摔倒在地。


老叔的神情里，又是心疼又是感激，还混杂着几分‘罪过’之意，曲青石勉强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就是受了点伤。”说着，从须弥樟中取出灵药，可还不等他分给老叔，他的脸色就突兀一变！


几乎同时，老叔等人也都发觉异常，各自发出了一声低吼……


……


梁辛不知道老爹、老叔等人遇险，他和羊角脆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贾添施法催动禁制——正如贾添所说，他的禁制一起，周遭的大山都动了起来。


猴儿谷四周，山峦叠起秀峰无数，而此刻方圆三百里，每一座山峰都在簌簌颤抖，巨大的岩石从山体中崩裂、滑落，闷雷般的巨响在天空中回荡不休，仿佛山中正有不知名的恶兽要冲碎岩石，破土而出！


直到半晌之后，躁动才渐渐平息，大山又恢复了安宁，贾添再度睁开了眼睛，望向了梁辛，淡淡说道：“来了。”


梁辛‘嗯’了一声：“都来了。”


高空之上，‘乾坤一掷’已经飞入大眼三百里范围之内；而梁辛的敏锐感知也连连颤动了几下，有强敌正潜行而近！


贾添语气里少有的认真，对梁辛道：“拜托你了。”


梁辛笑了笑：“一样，也拜托你了！”


贾添也报以一笑：“对了，有件事险些忘记，在这里，他们的天道擒不住我，待会护法时，你莫让他们的神通法术伤我就好。”


跟着他不再说什么，竖起一根手指，在身前指指点点，随他手指摆动，空气中赫然留下一道道绿色痕迹，须臾间，十二个古朴符撰再他指下成形，又随他一挥手而散去，转眼消失不见。


等布完篆字，贾添再以双手盘印，向上一翻，直对苍穹，同时气贯中元，威严断喝：“兽，与天齐！”


谕令响起之处，无数山峰同时发生一声爆裂巨响，每一座大山都从山腰处崩裂……山腰之下根基犹存，可山腰之上，半截峰峦轰然炸碎，无数碎岩冲天而起，一时之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弥漫乾坤！尘烟落尽，方圆三百里，无论峰峦，所有高山都无一例外，只剩下了半截。


一道谕令，惊天动地，凭空碎灭无数巨岩，周遭的山岗全都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平台’，每座平台之中，都蜷卧着一个人。


人形兽，山天大兽。


禁制不是‘设’下的，而是‘养’出的。就和朝阳天劫时的那十头‘兽奴’一样，贾添在猴儿谷四周所有山峰中，都养了一头山天兽，不过这里的大兽是人形，战力高，养炼的法术更复杂，成形的条件也更苛刻。


正如贾添所言，可惜的很，他们都只差一年就能真正成形，现在将其强行发动，不仅实力不够，而且寿命也极其短促，只能活一天……十二个时辰。


众多山天兽同时破山现形，仿佛一时之间还有些不知所措，蜷付着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眼神中只有混沌、迷惘，麻木地望向四周。


而贾添在施印后毫不停顿，挺身而起，昂首发出一声声急促、短暂、尖锐的怒啸，好像愤怒的鹰王，在召唤同族，共御强敌。


在主人催促下，山天兽的目光渐渐犀利，表情也愈发暴躁，眼睛不再茫然四顾，抬头望向了已经侵入禁制之地的‘白色光芒’。


终于，距离乾坤一掷最近的那头大兽，双臂擎起做抱天之势，无比吃力地站起身体。浑身筋肉都在簌簌颤抖着，半晌后才勉强站直身体，跟着从腰腹到双臂猛地一抖！山天兽做虚投状，仿佛在他手中正高举着万钧巨石，向着白色光芒用力掷起！


山天兽的手中，根本什么都没有，可随着他狠力一掷，冥冥之中却响起了凄厉地破空声，随即只见‘乾坤一掷’前方空气猛然发出连串的颤抖，就连‘相见欢’也无法撼动分毫的白色光芒，在大兽的‘虚攻’下，竟晃动了下。


不过，白色光芒也仅仅是晃动了一下，又继续向着大眼飞去……


刚刚那头大兽的猛掷，轰出的不是真元，不是气力，而是自己所在山峰的‘气势’！


说起来玄奇，可中土万物，大到天地苍穹，小到一草一木，只要存在便有道理，所谓‘道理’，就是天道赐下的那一份生存气数。


气数，便是气势了，引势而攻，化势成力，便是贾添养出的这群山天兽最犀利的手段！


他们是此间地主，单以‘势’而论，谁能强的过他们？


山天兽，山中养、山中长，他们得厚土滋养，被大山孕育了万年之久，早已和山川融为一体，兽为山之精魄，山为兽之根本，贾添的禁制，其实是‘点活’了周遭无数大山，想要摧毁大眼，就要先和三百里凶山打上一架再说，这才是真正的厉害之处。


第一头大兽一击未果，又复重新聚势，其他山天兽也纷纷显出凶悍本色，都将‘乾坤一掷’视作生死强仇，一个接一个开始动手猛攻！


因为禁制未能彻底养成，贾添也要以身入战，双目如血手印迅速变换，助所有的山天兽聚势凝力，去阻挡乾坤一掷……‘白色光芒’四周的空气躁动不休，急促颤动中，一层层气浪翻滚播散，无形却有质的可怕力量接踵狙击而至，不时还有相见欢急轰过来，整座天空都被彻底搅乱。


不止苍穹乱了，猴儿谷中，也早都乱成了一团！


就在第一头大兽向着‘乾坤一掷’动手的时候，九个神仙相于猴儿谷入口处悄然现身。随后各自踏上一步，第一击便以天道出手，务求擒杀强敌。


皮里春秋：天命道，若为其所侵体内元基、灵气尽化‘阳寿’，宗师修为的，从此倒是真能活个千年万年，可一身修为也全都不见了，辛苦修炼的灵力全都变成了‘寿命’，命再长也永远是个普通人，被高手一碰就没得活了。


不相为谋：人心道，心生异数同伴相残，哪怕一针一线的小小别扭，也会变得天地沉重，困于此道之内，就只剩自相残杀，不到最后一人，绝不罢手。


身怀鬼胎：幽冥道，体内恶婴作祟，啄食五脏，而孕育这道鬼胎的，正是修士自己那一身充沛灵元。


还有作茧自缚、焚林而猎、其心可诛、得见青天……重重天道混杂一起席卷而去。


此刻在那群神仙相面前，就是一只大军，也绝无幸理。可猴儿谷中的贾添大袖迎风专心指挥大兽抵御白色光芒，全不受丝毫影响；而梁辛身形诡异跃动，不仅没有被擒杀，竟然还逆流而上，迎着神仙相的诸般天道，冲杀了过来！


猴儿谷虽大，可充其量也不过数百亩的方圆，这点距离对现在的梁辛而言，不过是一个纵跃！


神仙相的修为远非五道三俗可比，反应奇快，当头之人怒斥一声，立刻撤掉天道，全身灵元随他手诀调遣奔涌运转，只要再有一瞬，便会翻起一蓬烧天业火，总是铜精铁髓也会被炼成白烟。


可还不等他神通出手，梁辛已经欺到他身前三十丈处，执念击破天道，一重因果断灭！狞笑里，梁辛的手摸上了此人的脖子……


不止业火不见，就连全身修为也转眼消失，当头的神仙相惊骇欲绝，还不等他惊呼出口，就觉得眼前一花，继而天旋地转，一切都在疯狂扭。跟着，一个无头的背影落入他的视线，往上去好像有些熟悉……等他认出那具无头腔子就是自己身体的时候，意识已经消散了。


第一个神仙相惨死，梁辛已经杀入强敌阵中，执念再起，仍是天下人间，想不到！


一旦被梁辛近身，神仙相、大宗师、小道童，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每个人的因果都被随他心念一转而被掐断，尽数变成了废人。眨眼功夫又有四颗脑袋被他扭了下来。可是就在他的手，摸上下一个神仙相的脖子时，护身探知猛震，又有九个神仙相从山谷旁的矮崖上现身，为首为首之人又高又瘦，不像个人倒更像一根竹竿，正是妖道回寰。


现身同时，回寰沉声叱喝：“御法击杀谷中人，暂莫理会小妖！”


妖道回寰是个异类，在他修行时，只精研阵撰与禁制，对直接攻杀敌人的神通道法却一窍不通，飞升之后他也只有一重天道在手。此刻的混战情形他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强敌谁都不受天道，他又不会杀人的法术，只能喝令同伴动手。


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齐声应诺，其中一个身材尤健硕的神仙相出手最快，当先唱响大咒，纵身跃出！身形甫一跃起，法术便已成形，一蓬浓浓地烟雾从他周身扩散开来，继而震耳欲聋地野兽怒嗥震动山谷，施法的神仙相已经化作一头恶兽，跃下山崖，向着贾添飞扑而去。


恶兽身形十丈有余，形若猛狮，双目殷红如血，全身披满金灿灿的长毛……狻猊，九位龙子之一！


梁辛顾不得再去拧‘剩下的脑袋’，身形一转，也向谷内扑去。


这些年梁辛和修士打来打去，见过不少化形祥瑞仙兽的法术，乾山道‘丹凤朝阳’便是一例，只不过这些法术，都是以灵元塑形，以求借到祥瑞之势，来增加、提高法术的威力。可眼前这个神仙相幻化的狻猊，不仅得其形，更以无上修为塑起神！当年他修为大成，尚未飞升时施展此术，真就能唤起冥冥中的真龙咆哮……


狻猊速度如电，裹挟烟云扑向贾添，但它再怎么快，在梁辛眼中也不过尔尔，对方才刚扑到一半，他便已赶至，稳稳将其截住。


恶兽凶相毕露，挥爪想要撕裂敌人，不料眼前的梁辛又突兀消失，跟着狻猊只觉得眼前一暗，只见一座提醒比着它还要大上许多的赑屃，背负神碑从天而降！


偌大一头神龟，就梁辛当成了大锤，用力抡起轰轰烈烈地砸向敌人。


一声闷钝巨响，整座山谷都狠狠一跳，赑屃四平八稳、平趴地面，狻猊消失不见，那个神仙相化作一滩碎骨烂肉，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就算法术再精，幻化的狻猊终归也是假的，又哪能扛得住贯穿了嫦娥劲力的赑屃一击。


一击得手，梁辛眉飞色舞，吐气开声念出了碑上的八字古怪：“火尾天猿，德艺双馨，服气么？！”


剩下的神仙相怒交加，各自催动得意法术，猛攻猴儿谷，同时飘荡身形，四下散开，只两人为一伍，以防再被敌人奇袭。


赑屃、狻猊同在‘龙子九子’之列，梁辛看到了狻猊，纯粹是少年人的那份顽劣使然，将自己的赑屃神碑取出来砸下去，可一击之后又恍然大悟，现在这头赑屃，刚好派上用场。


赑屃生前以雄力见长，相传此物常常会背起大山，在湖海中翻腾，惹出了不知多少祸事，偏偏没人能奈何得了它，究其缘由，便是它有巨龟之形。论起身体结实，就是他爹天龙都比不来。现在赑屃已死，大力消弭可身体、龟甲犹在，神仙相的法术虽强，却还远不足以将其轰灭。


而且这头老龟体型巨大，一挡一大片，用来盾再好不过。


两重天下人间，‘来不及’能挡住敌人法术强袭，贾添还要指挥大兽，不能被他一起冻住；‘想不到’杀人犀利，可无法阻挡神通，梁辛又没有神通，只有神力，给贾添护法本来就只能靠自己的恶土之身，却硬抗硬顶，究竟能顶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也幸亏猴儿谷有这样一座赑屃神碑，着实给他帮了大忙。


梁辛笑逐颜开，奋起神力，把赑屃神碑舞成了一团狂风，围在贾添身边层层打转，周遭一道道神通轰来却始终无法伤到两人分毫。


羊角脆缩脖耸肩，呲牙咧嘴，也分不清是吓得要哭还是跟主人一起怪笑，毛茸茸的小胳膊，死死箍住梁辛的额头……


天上，山天大兽催动山势，拼出全力阻挡乾坤一掷靠近大眼；谷内，神通法术肆虐，以求突破击杀梁辛、贾添……猴儿谷上下数不清的巨力涌动，搅得乾坤变色！

第386章 三肢五鬼


只剩下十二个神仙相了，其中还有个不通法术的回寰，真正动手的只有十一人。


这十一人，哪个也没修成真正的嫦娥境力，如果不是中土天劫被修改、拉长，他们谁都没资格飞升。而梁辛是真正的仙魔大力，又有一只赑屃大盾在手，虽然只能守不能攻，却毫不见狼狈，稳稳挡下所有神通，护住贾添。


天色已然大亮，‘乾坤一掷’又近百里，距离大眼只剩两百里。


猴儿谷周围三百里禁制，差了一年未尽全功，但毕竟是贾添的万年经营！打到现在，虽然还未能击溃强袭，但是也把‘乾坤一掷’打得黯淡了许多，原本百多丈长的白色光芒，已经缩短了一半！


乾坤一掷中蕴含的巨大力量，正被禁止一点点地消磨。


猴儿谷激斗不休，原本一个秀美山谷，早都变得面目全非，满眼狼藉。值得一提的是，在山谷入口外不远处，那三百头大蜥蜴还趴在地上，一只只眼睛紧闭，既不逃散也不发狂。


神仙相中，战力最高的那个始终跟在妖道回寰身边，一边不停地打出神通，一边对首领低声道：“这样打不是办法……或者，留下三人继续强攻，剩下五个去摧毁妖人的山天兽禁制？”


回寰摇了摇头：“没用的，他的禁制，凭着咱们的手段根本破不了。不信你去轰上一记试试。”


他身旁的神仙相二话不说，手诀翻转，向着不远处的一头山天兽一点，三道磨盘粗的雷霆从天而降，正轰在对方头顶！


那头山天兽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打在头顶的不是雷霆，而是三缕清风，足以轰杀大宗师的雷术，对他没有丝毫伤害。


神仙相倒吸凉气：“此物不受道法？！”


回寰继续摇头：“不是不受法术，是你的法术太差……要是能一举轰灭整座苦乃山，才能击杀山天兽！”


山天大兽栖身于猴儿谷三百里山峰，而这三百里山峰，又与整座苦乃山相连。要是再给贾添一年时间，带禁制真正成熟的话，攻时，山天兽能调用整座苦乃山之势；而遇袭时，伤害会经由所在山峰向着周遭扩散，由群山分担开去。


差了这一年，攻击时只有三百里之力，但守势已大成。


那三道惊雷，与其说轰得是山天兽，倒不如说是轰砸在整座苦乃山之上！神仙相的法术虽强，但分摊进绵延数千里的巨大的山脉，连个微小震动都不会有！


眼看着‘乾坤一掷’渐渐暗淡，渐渐被消磨，三百里禁制已经占了上风，回寰也目光闪烁，脑中念头急转，苦苦思索对策。半晌之后，回寰脸上显出了一份犹豫，他想到了一道唤灵阵术，威力奇大，足以吞噬小妖，但此阵要以‘三肢五鬼’血祭为引，不仅要废上五个同伴性命，还得废去施阵之人的双臂一腿……


就在此时，山谷中的梁辛遽然发出一声高亢大笑：“你们的神通，仅止于此么？”笑声里，将赑屃交于左手，另只手臂，对着一个神仙相用力一挥。


破空声尖锐大作，一片黑色光芒从他手中绽放，向着敌人呼啸而去。


五盏戾蛊黑鳞！


青鳞和金鳞都在以往恶战中遗失，六片黑鳞也被毁了一只，剩下那五片，一直被梁辛带在身上，此刻虽然星魂不再，但黑鳞锋锐犹在，被他嫦娥力一掷而去，比着仙家法宝也毫不逊色，尖啸之中，乌光一闪而过，鲜血飞溅，两个神仙相惨叫、惨死。


而梁辛却意犹未尽，又复一声大吼：“也不过如此，用赑屃，也太看得起你们了！”话音落处，双臂筋肉奔贲起，竟把手中的赑屃，也当成了‘暗器’，向着回寰砸了过去！


回寰和同伴惊了个魂飞魄散，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只有闭目等死，不料罡风滚过头顶，天字第一号的昂贵暗器，擦着两人头皮划了过去。


‘暗器’也是功夫，得勤学苦练，梁辛力气足够，准头却差了些……


梁辛却丝毫也不觉得可惜，大笑道：“再来！”说着，手诀一翻，又从须弥樟中取出了一片红鳞，一边拳打脚踢将奔袭而至的神通尽数轰散，一边虚乎着眼睛，开始瞄准……


小魔头打发了性子，竟舍了坚甲厚盾，傻到了极点，更狂到了天上。


魔焰昭彰！


当然，他敢扔掉赑屃，是看透了敌人的力道，凭他的恶土之身，也尽能扛得住。


回寰捡回了一条命，也终于横下了心，哪怕断掉三肢，也要诛杀狂妄小妖，当即对同伴低吼一声：“你替我护法，再唤五个人，助我施阵！”言罢，右掌如刀，划过自己的左肩、双腿。


三肢断裂，回寰疼得面皮抽搐，却顾不得呻吟，口中喃喃唱咒，又用单手将自己的断肢一一插入泥土，成铁叉之势，正对天空。


五个神仙相不知自己就要被首领‘血祭’，赶到回寰身边，依他吩咐，各自踏入阵位盘膝坐好。剩下的几个神仙相拼足全力猛攻山谷，以求拖住梁辛片刻。


忽然一阵惨叫声划破天空，五个入阵的神仙相与回寰的三肢猛地燃烧起来，转眼就被恶炎炼化做一把枯骨，而冥冥之中，也同时传来一声沉闷地低吼！


回寰成术，对着同伴沉声道：“三肢五鬼为引，阵诀以三千里为限而传，唤请其间最为凶恶的那头仙兽现身，入阵杀敌。小妖必死无疑，再支撑片刻！”


几个神仙相霍然大喜，手中加劲，猛袭梁辛。


空气中已经弥漫起浓浓腥臭，大地深处隆隆巨响，群山摇摆不停，正有凶恶灵兽听奉召唤，急遁赶来！


妖威四溢，神通失色，就连专心指挥禁制的贾添都被惊动，抽空对梁辛沉声提醒：“小心！”


但梁辛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恐，而是皱着眉头，放开全部感知，去仔细感受着这妖物散出的气势，神情异常古怪。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先是停顿了刹那，随即又猛然加剧，猴儿谷的入口处山岩炸碎大地崩裂，恶兽到场，正现身而出……来得是一条‘虫’，身长九里的虫！


虫身乍看上去并不‘完整’，而是一鼓一鼓，仿佛由无数个圆形小丘接连而成。若从天空鸟瞰，虫子的身体像极了一串巨大的佛珠。


虫子身体古怪，长相也诡异，偌大的一颗头颅上，只有一眼、一口——铜钱大小的独眼、长满獠牙的大嘴！


杀来的，是一条坤。


九里坤。


不是幼虫，而是即将修至化境，距离返璞归真只差‘六里’之遥的厉坤。


神仙相感受着浩荡妖威、看着首领唤来的仙兽，个个面露惊喜：“土行尊，坤！”


回寰则神情倨傲，独手掐住阵诀，遥遥对着梁辛一指，口中传谕九里坤：“杀！”


可现在又惊又喜的，除了山谷外的几个神仙相，还有个小魔头梁辛，他做梦也想不到，敌人居然唤来了一头厉坤来对付自己……


随着回寰谕令，九里坤身形翻腾，直接挤碎山谷入口两侧的山崖，向着梁辛飞扑而去，神仙相尽做大喜，却谁都不曾留意，那条大虫的小小独眼中，毫无戾气可言，只有无尽的亲昵！


梁辛在仙界得了机缘，但真正认可他的并不是仙界土行之力，而是他所在的那头黑色坤蝶。给梁辛炼化身体的恶土之力，也都是由坤蝶送入他体内的。


由此，梁辛现在的恶土之身，也满满弥漫着坤蝶气息。


对九里坤而言，梁辛或许不是同类，但肯定是‘老家亲戚’，又哪会杀他？扑将过去，身体层层盘绕把梁辛拱护在中央，巨大的头颅在他身上曾来曾去，说不出的亲热。


远处的几个神仙相仍做冷笑，还道梁辛已经被九里坤困住；还道坤虫一族天生就喜欢在开饭前先蹭蹭食物……半晌后，山谷中的梁辛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坤虫的脑袋，跟着又把手腕一转，指向最后几个神仙相。


九里的身躯霍然舒展开来，厉坤如风，一个吞吐间獠牙就已经戳碎了回寰的天灵盖！


羊角脆都快被九里坤吓得背过气去了，哪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惊喜之下，咕咚一声，从主人脖子上一头栽下来，梁辛哈哈大笑，伸手捞住了它，问道：“没想到？”


羊角脆愣愣摇头，不过刚摇了两下，又赶忙‘郑重点头’……


回寰只来得及惨嚎半声就丢了性命，另外几个神仙相都被骇得魂飞魄散，到了现在哪还有心思去图谋什么，怪叫连连想要遁走。可在九里坤的扑击下，又哪有他们逃命的机会，片刻之后，尽数丧命在怪虫的獠牙之间。


到死他们也不明白，明明是自家阵法唤来的仙兽，怎么就变成了索魂的阴差判官……


九里坤诛灭强敌，又回过头，咧开挂满残肢碎肉的大嘴，对着梁辛露出个血淋淋的笑容，跟着身体一转，遁土离开，返回自己的修行地去了。


梁老三乐不可支，对着土坤离开的方向一个劲的挥手，跟着放松身体，以感知仔细搜索四周，待确认敌人被尽数杀灭后，纵跃着把刚才扔出去的‘暗器’一一捡回，最后又回到山谷中，仰头去看天空中那场仍在持续的恶斗。


杀尽强敌，梁辛这个护法也没事可做了，观战一阵心里忽然拱出个念头，当即身形一弹，从地上跃起围住贾添大大地兜了个圈子，同时执念涌动，‘来不及’魔功成形。


现在当然不能杀了贾添，梁辛也只是动了好奇心，想看看贾添身上的因果，随即梁辛脸色突变，正在施展的身法都微微一乱！当魔功成形，贾添确在其间无疑，可梁辛却从他的身上，看不到丝毫因果……


乾坤之内，万事万物皆有由来，不过梁辛的魔功主掌的范围却有限，他能看到、掐灭的因果，只与对方的修为有关。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对浮屠施展‘来不及’，梁辛也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浮屠生来就那么厉害，他不需要修炼，在力量上也就不存在‘因果’。同样，贾添也是如此，这个人的力量，竟是与生俱来的！


梁辛不甘心，正想再去试试看，不料贾添竟对他的魔功有所察觉，淡淡地哼了一声，对他侧目而视。


梁辛被人家戳穿了把戏，多少有些好不好意，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停下了身法，又去抬头观战……


不知不觉里，又几个时辰过去了，日落月升，又到子夜时分，而空中那道乾坤一掷，也终于在仅距猴儿谷十里处，被彻底轰散！


激战终于结束，几乎摧毁整座中土的白色光芒散碎消失，猴儿谷周围三百里的那些山天大畜也尽告脱力，委顿在自己山中，神情又恢复了漠然，茫然地望向夜空，目光涣散……他们只有一天寿命，纵然打了胜仗，也得活了……


梁辛已经开始凝力，破了神仙相的图谋，他和贾添之间还有一场恶战！


贾添的脸苍白得都有些透明了，可神情不仅没有因为击溃白光轻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凝重了，勉强长吸了一口气，对梁辛交代了句：“还没完，快跟我来！”说着，从地上跃起，直接冲入猴儿谷的水潭中。


梁辛略略一愣，贾添已经入水，声音却不受影响，清晰传入他的耳中：“下面的人就快醒了！”


贾添并未危言耸听，以前他曾对朝阳说过，在他身上始终压了两件绝大的法术，一是九口邪井；另一则是大眼内的幻术。


其中前阵随着‘镇山邪井’被毁，他已经不用再去费力维持什么了。


但是最近这几天里，他连续施展法术，杀神仙相、傀儡七十九窟、唤醒禁制……让他精力大损，刚刚那场恶战，更拼出了全部力气，现在的贾添已到强弩之末，再难以维系灵穴的幻术了！


如果大眼里的神仙相尽数苏醒，也就不用再等‘浩劫东来’了。梁辛惊骇之下，立刻晃动身形，追着贾添一起跳入深潭。


两人都速度奇快，撕开缺口转眼就进入到三层织锦之下，果然，那千多个神仙相，都已经‘不再吃饭’了，虽然身体并未稍动，可目光和神情，都已渐渐透出清明之意！


贾添声音低沉，对梁辛急促道：“我与大眼相得益彰，由我入主，幻术崩溃会再延长一阵，指望你了。”


果然，正如贾添所言，随着他进入大眼，一些神仙相又捧起了饭碗，但动作却僵硬、反复，显然心中天人交战，他们心中那一点清明，正在全力对抗幻术，夺回身体。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梁辛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在贾添的幻术消散之前，杀尽这群神仙相……魔功成形，三十丈内，所有被笼住的神仙相，因果一一断灭，梁辛身形闪动，全力出手！


大眼中的神仙相，和他没有丝毫仇怨，甚至可以说，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穷尽一生，只求破道飞仙，不料中土的格局早就被人更改，天劫犹存可升仙路断，毕生精力投入都投进了一个笑话；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盼到‘九星连线’，一路坎坷重返中土，在挖入假灵穴之后，却又遭同伴陷害。可这世上事，没有道理只有立场。梁辛手上毫不容情，你死我活，你若不死，不能活的却远不止我一个！


贾添并未随梁辛一起出手，而是盘膝稳坐，双手盘结法印，集中所有的精力，去维持住大眼内的幻术……


到了现在，‘天下人间、想不到’的威力也终于彻底展露！在彻悟自己的天下人间之前，梁辛无比吃力才击杀了三个神仙相，而此刻，魔功之下，因果断灭，神仙相尽数变作低阶修士或普通人！


魔功一起，便是三十丈，笼罩数十人，几番起落后，已有两百多神仙相伏诛。梁辛杀得奇快，但即便如此，贾添还是额头见汗，神情焦虑。


又有两百个神仙相伏尸于地，梁辛的呼吸也渐渐沉重。‘想不到’没有反噬不假，但断灭因果之际，还是会消耗主人的精力……杀人不累，累的是抹掉那一重因果。


‘想不到’抹去的因果，相关的力量越大，魔功之主损耗的精力也就越多，虽然这种影响并不明显，但积少成多，十个八个轻松异常，可数百个神仙相的因果累积一起，让梁辛疲惫不堪。更何况接连几天里，先是正邪恶战，再力抗六趣三返，继而为贾添护法，最后冲入大眼，一路打杀到现在，就算是真的神仙也早该倦了。


杀戮不停，每个神仙相在死前瞬间，都会恢复神智，虽无力反抗，却有一声刺耳惨叫……梁辛早已变成了个血人，从头到脚都披满腥臭血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就只剩百多个神仙相了。而梁辛的心里也变得空空如也地难受，就好像还是罪户娃娃时，那次为了帮丑娘赶工，接连两天两夜没睡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发飘，胸口窒闷地只想干呕。


羊角脆的口水能让人在暴怒下迸发潜力，但现在的梁辛，不仅身体疲倦，还被魔功耗去了几乎全部精神，根本就没有精神再去‘发怒’，小猴子也帮不了他……


又强撑了一阵，只剩二十几个神仙相，此刻梁辛既无力再去发动一次执念，也没法再去维持身法，脚下一软，踉跄着退开，跌坐到贾添身边。


几乎同时，贾添也张开嘴巴，哇地一声呕吐起来……他和梁辛一样，筋疲力尽，累得只想呕吐。幻术终于维持不住，最后那些神仙相，目光迅速凝聚，从散乱变作精光盎然。

第387章 生人勿近


贾添吐出来的只有清水，几口之后，他勉强吸了一口气，问梁辛：“不行了？不过，也不错了。”


梁辛苦笑：“你还有力气逃不？最好能带上我。”


贾添想笑，结果却咳嗽了起来，费力地对着梁辛摆了摆手：“还没打完，这一战能赢。”说着，口中纵声，又发出一连串召唤傀儡地怪叫，旋即一道道矫健身影，从梁辛眼前闪过，凶猛异常，飞扑最后的神想象！


大天猿。


大眼内，不仅有一支神仙相大军，还有三层织锦天猿！第一层二十四只、第二层四十八只、第三层九十六只！一共一百六十八只大天猿，每一头修为都有六步大成，都是在第一次浩劫东来时，随神仙相一起来到中土。


贾添的草木傀儡之术，对神仙相毫无用处，但是能够控制天猿，大眼中的这些宗师大猿，早就被他的邪术变成了傀儡，都是他的手下。随他一声号令，除了第一层那二十四头天猿撑维护织锦，托住深潭，其余大猿都杀向残敌！


两伙恶物转眼绞杀在一起，巨力来回跌宕，大眼震颤不休！


大眼虽然是假的，可对现在这一方大陆而言，却是货真价实的定盘星，此间一震，中土世界也随之受害，虽然到不了天塌地陷那么严重，但是总会生出几场天灾出来。


让天猿杀敌，势必波及大眼，若非贾添实在没有办法，也不会动用它们。


幸好，恶战虽然猛烈，但持续的时间却并不太长，仅剩的那些神仙相刚刚从幻术中解脱，心智尚未完全恢复就仓促应敌，反观天猿，它们都是草木傀儡，不受天道挟持，战力又因妖元而猛增，此消彼长之下，一个时辰之后，一场激战终于尘埃落定，神仙相无一幸免，全被撕了个粉碎。大天猿还剩下四十余头，其中半数重伤，其余还算完好。


而大眼中被囚禁的近千修士，犹自沉睡未醒。


剩下的大天猿，尽数来到贾添周围，凝立不动，一个个目光冷漠，盯住了梁辛……


打下了胜仗，梁辛却叹了口气。贾添和自己一样，都筋疲力尽，几乎再动不得一根手指头，可贾添还有一群凶猛傀儡。自己么，算起来，他脖子上倒也骑着一头天猿来着。


梁辛勉强伸手，拍了拍头顶上的羊角脆，对贾添道：“这个小东西就留下来吧，它也不会坏了你的事。”


不等贾添回答，羊角脆就‘吱吱’地叫了两声，举起爪子，在梁辛的脑袋上拍了几下，跟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有‘莫担心，一切抱在我身上’之意。


小猴子傲气的紧，都不用正眼去看那群虎视眈眈地大天猿。


贾添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你当我耐心真这么好，非得等杀光敌人再对你下手？刚才我唤大猿现身的时候，就已经传令，要它们掰断你的双腿了。”


梁辛苦笑：“那它们怎么没来掰，你又改主意了？”


“不是我改主意，是你脖子上的那个小家伙，是一头银环。”贾添坦言回答：“这头小猴子护着你，其他天猿都不敢对付你。”


“什么意思？”


“天猿中有一支特殊血脉，生来便是双猿连体，一大一小，永为族中首领，头戴银环为记。这个小家伙，本来是一只小的……”


羊角脆没有尾巴，几年也不见长大，来历莫名其妙，又有一手‘吐口水’的绝技，梁辛在杂锦孤峰下见过‘双身银环天猿’的尸骸后，就曾猜过它也来自一头双身天猿，但断了尾巴，就此同大猿分离开来，只是无法证实罢了，现在听贾添也这么说，情不禁地点了点头。


羊角脆是‘银环’，生来就是天猿的首领，血脉高贵地位毋庸置疑，不过猴儿谷里葫芦老爷那一族天猿，在中土繁衍了无尽年头、数不清多少代过来，早都‘野’了，见到羊角脆也不觉得有啥，就把它当了个‘小娃娃’。


但是在大眼中织锦的天猿，都是从混沌之海的另一端过来的，虽然被贾添的傀儡之术擒住，但骨血里那份对‘银环’的敬畏之心仍在，在主人的催促下，它们敢杀神仙相，却不敢对付羊角脆。


跟着，贾添又向他问道：“这只小猴子，你是从哪弄来的？”


梁辛愣了愣，回望贾添，奇道：“我还以为你知道。”


苦乃山外的天猿，只有一个来处：神仙相老家。羊角脆也不例外，必是跟着斥候一起东来潜入中土无疑，而且它来的时候是双身。


在梁辛想来，羊角脆那队斥候被贾添狙杀，大猿死而小猿猴扯断尾巴逃走，同时应该也丧了记忆，再见到神仙相时也无动于衷。


贾添的推测，和梁辛几乎一致，只不过他以为狙杀那队斥候的，会是梁辛这边的人……


且不论年份是否对的上，毕竟在中土上，会对神仙相下手、同时又有能力对付神仙相的，就只有日馋和贾添。


梁辛笑了起来，神采奕奕：“除非，你我之外，还有一伙高手，在狙杀神仙相。”


“有最好，没有也无妨，反正是这小猴子救了你一命。”贾添挥了挥手，不想白费心思跟着梁辛去瞎猜到底那‘另一路人马’是谁。


梁辛把身体坐直了些，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羊角脆是‘银环’，这些大猿变成了傀儡，但是还是怕他，对么？”


贾添点了点头，皱眉道：“刚刚不是说过了么，怎么这么罗嗦？”


梁辛神情郑重：“那羊角脆现在能指挥这些天猿么？”贾添愣了愣，反问：“小猴子指挥我的傀儡做什么？”刚问完，他自己就恍然大悟：“杀我？”


贾添正经被梁辛给气乐了，呵呵地笑着：“充其量就是份敬畏之心，不去伤小猴子保护之人罢了，想要反客为主，做梦吧！”说完，贾添想了想，又笑了起来。


梁辛被他笑得挺烦，嘀咕了句：“就是问问，用得着这么开心吗。”


过了好一会，贾添才收起笑声，再度开口，话锋也突兀一转：“舍不得杀你，不过还是得杀，有什么遗愿，不妨现在说出来吧。”


梁辛斜忒他一眼，冷晒：“咱俩谁都不能动，你的傀儡和我的羊角脆互制。你说杀我，你自己觉得这话有味么？”


“在这里当然杀不了你，”在一头大天猿的搀扶下，贾添坐直了身体：“不过出去之后呢？莫忘记，我在外面还有三万傀儡。天猿怕你的小猴子，那些人间修士不会怕。”


大眼上面还隔着一座深潭，现在贾添几乎耗尽真元，无力纵声传讯，没法子把苦乃山里的三万傀儡唤来杀人，可贾添身边有大猿，随时都能带他出去，找到队伍再回来。梁辛也脱力难动，羊角脆力气小，没法带着他逃跑。


“你有傀儡，我就没朋友？”梁辛神情不屑，伸手拍了拍地面：“知道这是哪里？这是大眼，此处一天凡间六年，咱俩下来总有一个多时辰了，外面大半年都过去了，大哥二哥，一众魔主，日馋弟子、山中妖族，现在早都该回来了，你那三万傀儡不够他们杀的，现在估计该死绝了……真要上去了，你能依仗的，也就这几十头大猿。”


这些大猿本实力极强，算上在最上层织锦、始终没下来参战的那二十多头，贾添身边能战的凶猿还有三四十头余头。


日馋家有个青莲小岛和小眼两个后院，在六趣三返中虽然受到重创，但大半年的功夫，也基本能够恢复，梁辛最后的战场在猴儿谷，他们焉有不找之力，按照梁辛估计，日馋大队人马，现在应该就在上面，贾添一上去，就会和曲青石等人对上，只要‘北斗真一’在场，这一仗邪道稳操胜券。


贾添又笑了起来，声音轻松得很：“这是哪里，不劳提醒，对大眼我比你熟悉得多了……”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挥手打断：“甭总斗嘴，你要不信不服，尽管上去送死。”


贾添却摇了摇头，继续笑道：“你自己也说，外面大半年过去了，那我问你，日馋既然在山中找你，为何没人下到大眼里来看看？”


梁辛正要说什么，听到贾添的话，猛地愣住了。贾添说得没错，大半年的功夫，自己那些同伴、手下要寻找自己，又怎会不进入大眼来看看！


“我不上去，不为别的，只因为一上去，你的死期便到了，可我还有个笑话，没来得及给你讲嘞！”说着，贾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之中饱蕴笑意：“不会忘了吧，开战之前我说过，有个新笑话，等打完仗后，要说给你听。”


说着，也不容梁辛去点头，贾添就把话题转到下一次浩劫上：“依你去猜，浩劫东来会在什么时候？”


梁辛如实应道：“洋流年年都会成形，真正的神仙相大军，随时都会到。”


贾添一晒：“所以，你我都要求老天保佑，让那场‘浩劫’，一定要在十年之内到来！”


梁辛心里乱的很，全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可还没来及发问，贾添就再度岔开了话题：“你应该知道吧，我不止乾山的那一口井……”


“到底什么意思？”


贾添不缓不急地继续道：“中土各处，共有九座咒井，每一口井中的法术都不相同，各有各的用途，彼此相辅也彼此制约，这才能保证在它们发动前天下太平；才能保证在它们发动后草木之术笼罩四隅……你也知道，被毁掉的这一口，本来是养在乾山的，滋养成形后却被你们发现了，我才把它移走。那你可知，为何最初一定要在乾山去养这口井？”


虽是问句，却不用梁辛回答，贾添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乾山是映日之地，红日初升，万物复苏，那里的山形地貌，都有起承之势！所以乾山井，是我九井之首，要发动大傀儡之术，必先发动此井……这也是我一定要把它带在身边的原因。我的法术设计，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你现在不妨再猜一猜，我要怎样才能发动乾山井？”


梁辛心中忐忑了起来，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猜不到？还是不敢猜？”说着，贾添笑了起来……再不是无数碎片‘各自为政’，而是互相之间勾连呼应，‘每一分’表情都完美融合在这份笑容里！


贾添露出的，是一个简单的、真正的、‘完美无瑕’的笑容。


笑容维持了片刻，猛地‘崩散’开去，又变成了杂乱无章地万千神情，而贾添陡然提高了声音：“引巨力轰击入井，将之毁去。发动乾山井的办法，就是……轰碎了它！”


“九井相连，乾山井为首、为制、也为引！在法术发动前，它会制衡其余八井，一旦将之毁去，另外八座井中的妖元与法术同时绽放，整座中土，无数健者，尽化草木傀儡！”


“你以为毁了乾山井，就会毁了我的傀儡之术？”


“错了，错了！毁掉那口井，不是消弭法术，而是发动了法术！”


“九井相连，法术无边，此刻妖元扩散，弥漫中土择强而噬，再无更改了！”


“梁磨刀，你做得好事啊！”


“哈哈，我忘记了，乾山井被毁与你无关的，不是你发动的，是另有其人，另有其人！”


贾添目光里无尽讥讽，又重复了刚才那句话：“所以，你我都要盼着，老天爷保佑，让‘浩劫’在十年内杀到中土，免得白白浪费了我那无数傀儡雄兵！”


字字如雷，从耳膜深处一路炸入心底，梁辛被惊得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完全失神，他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毁掉邪井，竟是提前发动了傀儡妖术！大哥二哥、老蝙蝠、长春天……所有人都失算了，如果不是贾添亲口所言，谁能想得到事情会这样！


“怎么样，这个笑话还好笑么？”贾添的笑声一敛：“你那些魔主、手下，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了，还觉得上面会有大批手下等着你回去？嘿……日馋，这个名字不怎么样！”


梁辛还有些不甘心，几乎是咬着牙反问：“邪术发动，为何我感受不到？”


草木妖元奉强则侵，但也有个极限，修为到达神仙相的程度，妖元便无效了，梁辛有嫦娥劲力，贾添的傀儡邪术对他全无伤害。不过，虽然无害，要在平时，梁辛至少能感受到妖术怪力弥漫。


但邪术发动时，猴儿谷内外正打成一团，巨力交叠灵元震荡，梁辛的感知也被周遭乱象蒙蔽，未曾发觉异常。至于羊角脆，则是银环血脉特殊，邪术也无法控制它。


再之后众人进入大眼之内，灵穴特殊，不为邪术所侵……


贾添耐心极好，笑着解释了几句之后，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对着梁辛笑道：“还有个事情你不清楚，咒井之中除了傀儡法术之外，还另外封存了我的一道谕令……给傀儡的第一道命令。你要不要再试着猜一猜，这道命令是什么？”


梁辛沉着脸，摇了摇头。


“一共十二个字：近身之人、非我族类，格杀勿论！嘿，说穿了，就是一道格杀令，生人勿近！”


梁辛怒骂了一声：“混账！”奋起余力向着贾添扑去，可才刚刚跃起便又重重摔了回去……


“你要真还有余力杀我，我又哪会和你说这些？还是耐心些吧。”贾添笑着摇头：“这道谕令之下，不知会有多少无辜受害，可我也没办法，傀儡太多，我又哪能全都照顾得过来，万一要是有人趁我不在时，要杀它们呢？”


傀儡无智，不得主人命令时，几乎与树木无异，真要有人砍杀过来，他们也不躲不闪，贾添的谕令，主要是为了让傀儡自保，可傀儡受了这道命令，就会杀光近身之人，中土人间，早已血流漂杵，不知多少无辜丧命！


先是邪术弥漫，强壮者变成嗜血傀儡，杀人无数；继而大眼震荡，天灾频现，不等第二次九星连线，中土世界就已经满目疮痍！


贾添的目光里不见喜怒之色，永远都是那么轻松：“还有，我那口乾山咒井，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毁掉的，井与乾坤气运相连，贸然去动它之人，都会被天地反噬，就是我要轰它，也得提前布置一番……”


梁辛不知老叔等人的遭遇，双目通红：“你说的反噬是无应劫？”


贾添稍显意外：“你还知道无应劫？”说着，笑而摇头：“没那么严重，是五行灭绝之劫，威力比起无应来差得远，不过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至少，你要陷在劫数中，就只有死路一条，去轰井的人，总不会比你更强吧？我劝你还是别再惦记他们了。”


跟着贾添对着傀儡天猿低低地叫了几声，最后又对梁辛道：“没有遗言么？那我出去了，过不多久，杀你的傀儡便会下来，若有轮回，来生倒不妨再相见……下次咱俩就别打了。”


说完，贾添被一头天猿背起，也不撤掉第一层织锦，就在身边近二十头凶猿的簇拥下。向着上面纵跃而去！

第388章 负心之人


大眼中四壁光滑，全无攀登的余地，第一层织锦高悬，非得以身法纵跃才能离开。梁辛力战之后，身体仿佛被抽空，随时都会倒头睡去，平时全不放在眼里的一点高度，现在却仿佛站在无妄深渊中仰望苍穹。


梁辛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待贾添离开后，暂时不去想那些糟糕事，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来，想要试着攀援……报仇也好、拼命也好，都要出去再说。


他才刚刚站起来，护身的灵识就是一震，有人从上层织锦下来了。梁辛心中叹气，这里是大眼，他呼吸几下，外面就过了一两个时辰……自己起身的功夫，已经足够贾添派傀儡杀手回来。


全没有机会，只剩闭目等死，梁辛甚至懒得抬头去看一眼，来得杀手长得什么样子，不管是谁，总之都是傀儡……不料他才刚闭上眼睛，头顶处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地声音，语气幽幽：“三年多没见过了，我天天想着见面时的情形，没想到你却闭着眼睛，不肯看我。”


说着，对方语气一变，又带了万般委屈，万般仇恨似的，一字一顿道：“梁磨刀，负心之人！”


梁辛‘啊’的低呼了一声，满是意外地睁开眼睛，天底下会这样和自己说话的人，就只有一个——琅琊！


果然，琅琊轻轻飘落，站到面前，神情复杂，有期盼，有愤怒，有委屈，有无奈……唯独目光深处，闪烁着无论如何也抹之不去的开心。梁辛如坠梦中，全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望着琅琊，愣愣重复道：“负心之人？”


在梁辛惊愕之际，大眼数百里外，苦乃山深处，贾添正指挥自己二十头凶猿拼命突围……


刚从大眼出来的时候，贾添略略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时间又想不起究竟哪里不妥，当下也顾不得多去追究，指点方向，命二十头大猿带自己飞奔纵跃，向着数百里外七十九窟傀儡集结之处。


没有主人号令时，傀儡偶尔会自己走动两步，但绝不会离开十丈之外，基本就呆在原地，随时等候主人号令。贾添无比笃定，那三万傀儡仍会在原地候命。


但是他赶到地方后，映入视线的竟是满目狼藉……大军仍在，但已经被人冲杀得七零八落，伤亡足足占到九成以上。


和梁辛不同，贾添是以灵识来戒备四周，真元耗尽之下，灵识也就不再清晰，在他‘到场’前，全然察觉不到、更想不到会是这样。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忽然一阵清脆地铃声传来，旋即一群体形巨大的狰狞恶蜥，从四面八方飞扑而至，猛攻过来！


贾添这才恍然大悟，刚刚离开猴儿谷时，心头显出的那个不妥之处究竟是什么了：本来集结在谷外不远处的大蜥蜴不见了，它们都来了这里，先毁掉了七十九窟三万傀儡，跟着又来伏击自己……


草木妖元侵袭的目标主要是修士、妖族和凡人中的健力者，对畜生几乎没什么影响，这些大蜥蜴都还如往常一样，听奉铃铛之令。


巨蜥是由大毛小毛指挥的，尾巴蛮这一族，是百纳在孤岛上用造化天道硬生生创造出来的，虽然他们有天猿血脉，但体质也殊为异常，草木妖元并不去侵蚀它们。光靠着两个娃娃蛮还设计不出伏击，在蜥蜴群中，还有一柄飞梭来去如电、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年轻女子挥扬煞气！


而七十九窟弟子，去年秋天，在‘乾坤一掷’消散后，他们也跟着松散了下来，虽然贾添传下‘生人勿近’之令，但傀儡无智，处事僵硬全无变通可言，当巨蜥来袭时，因为无人指挥，他们也仅以自己的蛮力应战，连神通法术都不去用，而且巨蜥只要离开稍远，他们也就停步不追。


这样的仗，就算人数多也不可能会打赢，青墨和两个小蛮子到了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时间有的是，一次次的突袭，慢慢磨起来，把这伙傀儡冲得七零八落……


贾添口中怪啸连连，不过他也脱力，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法调遣远处的傀儡杀过来，只能催动身边傀儡护着他突围。不仅在指挥天猿，也在指挥七十九窟中里幸存下来的修士。


这三万修士之中，还有些天门精锐，金玉堂的老九和顾回头都在其中，不知是侥幸还是青墨念着轱辘岛的情谊手下留情，两个金玉堂的好手都没死，听奉贾添召唤，与凶猿一起护着主人左突右杀！


双方恶战良久，天猿数量虽少，但在变成傀儡前就是大宗师修为，再经草木妖元强化，个个战力凶悍，可蜥蜴们一直呆在苦乃山，没有灵药滋养，几个月功夫根本不够它们来疗伤，此消彼长之下，最终还被贾添冲出了重围……


梁辛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他现在正经傻眼了，望着琅琊发呆。


上次分别，还是邪道三宗中秋聚首时，三年一晃，琅琊似乎也大了少许，变得……好像高了一点点，好像瘦了一点点，好像妖娆了一点点……都是‘好像’，梁辛也说不出她究竟哪里变了，总之就是从一个十六七的俏丽少女，变成了双十年华的曼妙姑娘，但那份精灵气质仍在，甚至更浓了些。


琅琊笑了，映得梁辛的目光都为之一亮。


意料之中的傀儡杀手未至，换成了个不知所踪的小妖女跳下来……


梁辛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些，回过神之后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话可长，你要耐心，我一桩一桩说给你听。”


梁辛下意识地点头。


不料，他才刚一点头，在琅琊脸上突兀显出了一副惊喜模样：“你也这么想？我开心得很！”


梁辛纳闷：“什么意思？我想什么了？”


“老死小汐啊！”琅琊回答得理所当然：“咱们就在大眼里好好说会话，等出去了，小汐就变成个老太婆了，最好能老死她。”


刚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琅琊忽地又把语气一转，仿佛得了失心疯似的，说出的话完全逆转过来：“我和小汐一见如故，琅琊自幼孤苦，却惟独把她当做了亲姐妹，只要她能开心快乐，我死也无妨……”


正说着，小汐的声音就从上面传来：“前面那句我已经听到了。”话音落处，白裙皮袄飘荡，小汐也跳了下来。见了梁辛，白衣少女没去微笑，而是眼圈微微发红了……


小汐现身，梁辛霍然大喜！她无恙，和她一起捣毁邪井的老叔、老爹应该也没事。


欢喜同时，梁辛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两个少女怎么会跑到了一起。还不等发问，又有一串衣袂震动声传来，这次跳下来的是个小媳妇……曲老四，曲青墨！


大眼与外面时间差异极大，里面两句话的功夫，青墨已经在几百里外打完了一仗，急匆匆地赶来了。


见到梁辛，青墨立刻欢呼了一声，跟着也顾不上多说废话，风急火急地催促道：“上去再说，上去再说！”


小汐搀了梁辛，琅琊也不肯示弱，跑到另一边去扶梁辛胳膊，结果青墨性子最急，直接一揽梁辛的腰，‘嗖’的一声，琅琊和小汐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梁辛已经被青墨揽着纵出大眼……两个少女都有点灰溜溜地，跟在青墨身后返回猴儿谷。


猴儿谷中不见贾添和手下，倒是有几百头顶长角的巨蜥，横排列队，严阵以待！领头的两头蜥蜴上，正端坐着大毛小毛。


另外，茅吏的辗转神梭也横陈在不远处……梁辛只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就算能侥幸逃生，从今以后也只剩一件事：找贾添报仇。全没想到，自家手上竟还有这样的阵仗，惊喜地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


随着茅吏的连声唱咒，梁辛等人和一群大蜥全都进入飞梭，继而飞梭猛震，遁化而去。


……


琅琊、小汐和青墨，三个少女带着大毛小毛，在几个月前就到了猴儿谷来寻找梁辛，当时整座水潭浊浪翻涌，猴儿谷也随之震颤不休，一股又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大眼中透出……算算时间，正是百多头大天猿和最后那二十余名神仙相大打出手的时候。


大毛小毛收拢了仍聚拢在山谷入口处众多大蜥，青墨则生怕梁辛在下面遇险，当即就要冲下大眼，小汐自然也要随着她去，但是两个人都被琅琊拦了下来。


琅琊的心机了得，从外面的状况，也就大概猜出了大眼中的情形。梁辛、贾添和大群神仙相之间的恶战，她们根本插不上手，下去了根本就是添乱。事实也的确如此，织锦空隙只能容人通过，大蜥下不去，玲珑辗转能遁化五行，但却无法穿透织锦。光靠三个女娃娃，不是那些凶猿的对手，羊角脆能护住一个梁辛已经是勉强了，没法再去保护其他人，到最后三个少女也只有沦为人质的份。


莫忘了，贾添还保留了最后一层织锦，维持织锦的那二十四头大猿始终未动……


当时青墨还有些犹豫，小汐却止住了脚步，问道：“那该怎么办？”


琅琊认真回答：“等！”


青墨险些翻脸，俏目中煞气迸现。小汐也皱眉不语。


琅琊继续道：“谁也救不了他，不下去，也只是不再去害他罢了！”她的意思明白得很，对梁辛的生死，三个少女都无能为力，但深入大眼，也只有把情形搞得更糟。


小汐和青墨都惦记梁辛，不过也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咬着牙忍耐了下来。琅琊已从青墨口中得知苦乃山恶战前半程的情形，又请茅吏催动飞梭，在山中穿梭寻索，果然找到了七十九窟的傀儡。仍是琅琊定计，摧毁了这支大军，又让青墨、茅吏率领巨蜥埋伏在此，她自己和小汐返回猴儿谷，潜伏下来，耐心等待……这才有了不久前对贾添的那场伏击，可惜还是未尽全功，没能生擒贾添。


不在猴儿谷内就近布阵伏击，是因为‘少女帮’已经探到水潭之下还有最少一层织锦，怕贾添在此遇伏会有机会重返水潭，再唤出大批凶猿来助战。


琅琊的布置，其实和‘救梁辛’没有一点关系，完全都是针对贾添，也正如她所言，对梁辛的生死，她们做不了什么，不添乱也就是帮忙了。


三个年轻女娃，你一句我一句，先把眼前的事情说清楚了。随即又说起邪术爆发时各自的情形。


这次最先开口的是小汐，镇山之战，在摧毁邪井后，大五行灭绝的反噬降临，全靠老叔拼死相护和曲青石的五金剑主发威，大家才侥幸脱险，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草木妖元便侵袭而至。


镇山界内共有九个日馋高手，其中曲青石本以前被草木妖魂侵袭过一次，这次邪术只道他是‘同类’，对他并不理会；柳亦是蛊煦，而蛊力天生护住，对妖元夺舍奋力抗争，一番撕扯之下，总算保住了柳亦，不过天地蛊也遭受重创；老叔被劫数打得脱力，可是体格摆在那里，比着梁辛还要更强，妖元侵蚀不动。


余下的六个人，都修为平平，绝难抵挡妖元侵袭，老蝙蝠当机立断，命令其他人都将星魂传给老叔，以免星魂也被妖魂毁掉。不过让他们颇为意外的是，带妖术散去之后，绝无幸免的六个人中，只有三个变成了傀儡：郑小道、庄不周、宋恭谨。


听到这里，梁辛又惊又喜又纳闷，追问小汐：“缠头老爹、宋红袍和你都未受妖元侵袭？”


小汐眸子清透，也带着满满的欣喜，认真点头。琅琊撇了撇嘴角，因为小汐没变成草木傀儡，所以挺遗憾的模样。


梁辛略作寻思，大概猜到了其中的关键：“老爹和宋红袍都是天赐蛊身，你是天赐睚眦力……这样算的话，草木傀儡的邪术，对天眷之人没有效果？”


就连贾添也没想到，通过咒井施展出的傀儡邪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会对天眷者无效。凭着一个人的心力，算不尽天下；同样，一道厉害法术，也未必就能真的擒下整座中土。


不过平心而论，贾添的邪井法术，也几乎把世上所有高手都一网打尽了，就只漏下天眷神力之人，也算是着实了得、足以自豪了。


镇山九个人中，就只有郑小道和黑白无常三人变成傀儡，已经算是大幸了，不过他们这一行人劫难未完，三个傀儡尽奉贾添‘生人勿近’的谕令。


除了曲青石和他们体质相同，被当做‘同类’之外，三个傀儡对另外猛下杀手！郑小道没什么本领倒还好些，黑白无常本来就是六步初阶，在经妖元强化都变成了中阶宗师，下手着实狠辣，老蝙蝠等人险些丧在了他们手里，险而又险才总算逃掉了。


梁辛除了苦笑，也就只剩摇头了……


小汐之后，青墨跟着开口，她这边的遭遇，虽不像镇山同伴那么惊天动地，但也着有几分凶险。


邪井被毁的时候，青墨正和大队人马在一起，搭乘飞梭赶赴草原，去接北荒巫士到海外避难，曲青石和柳亦离开不久，邪术彻底弥漫开来，妖元无孔不入，飞梭也难以阻隔。


青墨正在和跨两兄妹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笑着，众人同时脸色一变，都察觉到邪元入侵，急忙收敛心神，凝聚余力去对抗夺舍，从当初槐楼牧童儿的经历就能看出，妖元夺舍并非一蹴而就，其间也会和‘宿主’有一番争斗的过程，修为越高，夺舍成功的时间也就越长。


从日馋魔主到苦乃山妖王、再到天门首脑，飞梭之内人人受害，就只有青墨、小吊和两个娃娃蛮没事。


究其原因，也是‘体质’之说，小吊是山天大畜，不受贾添邪术。而洞房上天之后，小丫头不光变成了小媳妇，还变成了巫秀，得了阴煞真身。与梁辛的土行真身相比，青墨的新身体力道要差得远，但纯烈之处却毫不逊色，草木妖元也难以侵袭。


当时青墨急得团团乱转，但却无计可施，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众同伴，在一次次抽搐中，表情变得越来越僵硬，目光变得越来越呆滞……


说到这里，青墨仍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片刻之后，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精怪就抵受不住妖元侵蚀，彻底沦为傀儡，他们也和黑白无常一样，一旦清醒过来，立刻对‘生人’辣手相残。


眼看着同伴越来越多都变成了傀儡，青墨急的阵脚大乱，可又不能真去出手杀人，只能勉强阻挡，茅吏当机立断，对青墨吼了声：“我先送你和三个娃娃出去，你莫乱跑，我一会还会回来！”随即施咒把青墨抛出神梭，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小命。


连普通的天赐神力者都妖元不侵，茅吏容身天地岁，自然也无妨。


茅吏驭梭继续向前急行，打算找个妥当地方，把梭子里的众人统统‘扔下去’，然后再回去接应青墨。玲珑辗转之内，这数千人都已经没有希望了，都会变成傀儡，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这个时候，忽然叮当一声，琼环将自己‘玲珑修罗’扔到了梭内，苗女五官抽搐，一边咬牙抵抗妖元，一边嘶声道：“茅吏，帮老子收好法宝！”


傀儡在主人指挥下，仍能使用法器、飞剑，琼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留下法宝，不为贾添所用。


随即长春天接下藤鞭、秦痩卸掉飞剑……飞梭内的宗师高手，只要还有一线清明的，都效仿琼环，把自己的法宝留了下来，茅吏也不再耽搁，催动咒诀，将众人置于一座空谷之内。


‘扔’下众人，飞梭掉转回头，又把青墨接上，跟着茅吏问道：“去哪里？”


青墨想也不想：“草原，去找师父师姑。”


茅吏愣了愣：“还去草原，不去找柳亦他们么？”


青墨非去草原不可……同伴变成了草木傀儡，从此为贾添所用，但却并非无救，不过青墨一定要先拿到圣器慈悲弓才行。

第389章 妖绿人间


早在中秋聚首、三宗一统之后，日馋的一众首领就开始着手，为应付傀儡邪术做准备，这两年中，不论梁辛在不在中土，不论曲青石等人境遇多么危险急迫，日馋对同门同道接种、炼化‘天梯’的动作都不曾停止。


天梯木经过木举人点化，会变作青木神将。‘神将’之中，带有主人变成傀儡前的一份元神，当‘神将’被杀，元神会返回到主人身体。


这道元神是‘清醒’的，回到傀儡体内时，能唤起此人的一线清明。


‘慈悲弓’专杀邪魂，趁着短暂清醒引弓一射，就能诛杀草木妖魂，届时修士能彻底恢复神智不说，还能得到一身雄厚的草木妖魂。


曲青石早就点明过此事，长春天的‘天梯炼化’之术，与草原慈悲弓结合一起，就是破解傀儡邪术的办法。


到梁辛从仙界归来时，日馋门下和苦乃山妖族，几乎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天梯木’，在战前长春天也特意抽空，替大小活佛炼成了天梯。所有的天梯，都被养在青莲小岛，而日馋几位大首领在这几年里和‘口袋’无数苦战，都始终忍住不用青木神将来御敌，也是为了保住这份绝大的机密。


天梯早已成形，但慈悲弓是草原圣物，大司巫对其异常重视，亲自保管，青墨不顾一切匆匆赶回，一是担心师父和北荒巫族，二则是要取来这把弓，要救人，就非得有慈悲弓不可！


一路之上，青墨惴惴不安，没人清楚傀儡妖术覆盖的范围，会不会弥漫到草原上。不知道北荒巫是否已经受害……


曲青墨去晚了。


贾添的傀儡邪术覆盖范围极广，草原巫士也未能脱难，等青墨赶到时，上至大司巫、娜仁托雅，下到普通巫士，甚至草原上的健硕猛士，已经尽数化作傀儡。


黄金大帐周围，大群巫士错落而坐，将两位首领围在中央，但无一例外，每个人周身都弥漫起浓重的草腥味道，目光呆滞表情僵硬。青墨仔细检查过，北荒巫士一族，除了她这个‘巫秀’之外，人人都被妖元所侵。


慈悲弓平时都被大司巫随身收藏，他的储物法器青墨即拿不走，更打不开，忙活了半晌，最终还是徒劳无功……


邪道、妖族、北荒巫几乎尽数沦陷，脱难之人加在一起，就连两个娃娃蛮和羊角脆都算上，也不过十余人，日馋阵营损失惨重，青墨取慈悲弓未果，救人之事也没有了着落。青墨越说声音越低沉，眸子也随之暗淡，神情里掩饰不住的失望和难过。


梁辛却皱起了眉头：“你检查巫士，然后去又去摸大司巫的口袋？”


青墨的眼圈都红了，点了点头：“还有师姑的口袋，我也摸过来着。”


梁辛咳了一声，追问：“他们就任你检查、搜索，没出手对付你？当时大毛小毛跟你在一起么？”


青墨摇了摇头：“所有人都呆立不动，没人对我动手。三个娃娃当时也都在，一样，没人对付他们。”


贾添对所有傀儡都传下了谕令：生人勿近、否则格杀。但小汐、青墨等人不知道此事。虽然在镇山、飞梭内都遭到傀儡攻杀，但是在她们想来，这纯粹是傀儡的本能，中土傀儡对自己猛下杀手很正常，草原傀儡对旁人不理不睬也没什么奇怪，是以幸存下来的众人，都没把事情连到一起去想。


可梁辛知道贾添的格杀令，主人有命在前，巫士傀儡却任由青墨在自己面前乱晃……见梁辛露出思索的神情，琅琊靠上前轻声问道：“怎么，有不妥？”


梁辛先把贾添传令的事情大概说了下，又继续道：“我记得，我们从草原启程，返回中土准备和天门决战的时候，女巫曾召集全族赶来。”


大司巫知道日馋与正道决战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摧毁邪井，在梁辛等人离开草原之前，将全族都集结到黄金大帐附近，柳亦还误会巫族要出兵相助。当时女巫娜仁托雅就明言，信不过日馋，怕他们摧毁邪井时会出岔子，所以才要召集全族准备法术，以防傀儡邪术会入侵草原。


说到这里，琅琊便已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傀儡邪术弥漫到草原时，巫族早有准备，施法对抗了一番，最后虽然败下阵来，但、但也输得还不算太惨？”


‘不算太惨’的意思，就是巫族并未彻底变成傀儡，虽然都不能动了，可至少，他们还能抗拒贾添的命令，不受贾添指挥。


巫族不是仅对袭击青墨留情，对三个不同族的娃娃也放任不理。由此而论，他们和凶猿不肯对付羊角脆的情形不同。


梁辛点头：“但愿如此吧。”跟着又抬头问少女帮：“咱们这是去哪？”


“麒麟岛！”琅琊早就等着梁辛有此一问了，抢在两外两个女娃之前，响亮回答。老爹、老叔、曲青石、柳亦和宋红袍，都伤得极重，全在青莲小岛修养。丑娘和曲、柳两家的亲人也早都被接去了小岛，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凡人，并未受到邪术侵袭。


琅琊说完，也不等梁辛再开口，便又抢着问道：“是不是要转向，先去草原看看巫士们的状况？”


梁辛笑道：“不错，总要先去草原看看才踏实！”巫士的情况，直接关系到慈悲弓，也不容得梁辛不重视。飞梭微微一震，就此转向，向着草原方向急遁而去……


辗转掉头之后，梁辛又有些纳闷问道：“老爹他们，也在麒麟岛？为何不去小眼疗伤？”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那盒小骸骨在镇山结束中被彻底摧毁，巫族的眉心骨珠都和慈悲弓一样，被大司巫收在宝贝兜子里，青墨无法取出，所以日馋幸存下来的一众高手，都没法再进小眼，只能在青莲岛疗伤，虽得灵药辅助，但恢复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青墨语速极快，声音清脆，摇头感慨：“贾添的邪井法术厉害无比，不光咱们吃了大亏，整座中土，上至天门下到散修，差不多整座修真道都被他收入囊中。”


小汐接口道：“不止修士，凡间健者几乎也被他一网打尽，大洪兵马、黑白两道、诸多世家，甚至农夫中体格强好的青壮，也都成了傀儡。”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梁辛还是忍不住呼了口浊气，随口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小汐摇了摇头：“估不出，少不得数百万，真要上千万也不奇怪。而且，邪术刚成形时，”说着，她咬了咬嘴唇：“中土天下，血流漂杵。”


还是那道‘生人勿近’的格杀令。镇山咒井被毁，傀儡法术弥漫整座中土，从城镇到山村，‘中邪’之人随处可见。一旦变成了傀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身边之人痛下杀手！


而被杀人中，无辜路人不少，更多的都是‘傀儡’的至亲，人之常情，家里的男人、儿子突然面色骤变，家人朋友自然要围拢上去，不料……


这几个月里，青墨等人在外奔波时，常常会见到一座村庄之中，遍地散碎尸体，只有十几个傀儡，站在血泊之中，目光麻木，愣愣仰望苍穹。


惨祸，虽处可见。


不知不觉里，话题和气氛都变得沉重了，琅琊轻轻迈步，走到梁辛面前，笑道：“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梁辛嘴角抽了下，勉强算是个笑容：“什么好消息？还有，你这几年在哪，怎地这个时候又回来了？为何未被邪术侵袭？”


琅琊眸子闪亮：“我的事情说来可长，你要耐心听……”说到这里，她忽然收声了。


梁辛睡着了。


连串的苦战，消磨的不止是嫦娥劲力，还有心血、精力，到了现在，梁辛再也支持不住，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睡去，刚刚问过琅琊的话，只是眨了下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青墨吐了吐舌头，小汐会心一笑，琅琊可实在气坏了，几乎还没轮到自己说话，他就睡觉去了。


这个时候驾驭飞梭的茅吏突然开口：“前面有傀儡。”


琅琊撇嘴，一副没好气的神情：“傀儡了不起么？中土到处都是傀儡……”


不等她说完，茅吏就打断道：“是赶路的傀儡！”


邪井被毁是秋天的事情，现在已经到了转年仲夏，大半年里，傀儡们除了击杀近身者外，几乎都处在一个‘不动不摇’的状态之内，而此刻，在飞梭前方，正有数十个傀儡在急匆匆地赶路。


三个少女一愣，随即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神梭在施展五行遁法时，会有法术裹在周围，同时也隔绝了梭中乘客的五感，现在茅吏撤去遁术，将飞梭升至高空，青墨、琅琊等人的五感也随之‘恢复’，与外界恢复了联系。


从天空鸟瞰，地面上数不清的傀儡都在移动。傀儡之间并无交流，也不汇聚成队，但所有人前进的方向都一致，就那么一盘散沙似的，拼尽全力快速奔跑！


飞梭正自南向北赶赴草原，而傀儡们刚好相反，都在向着南方而去。情形再明白不过，就连大毛小毛也能看得懂，贾添脱险之后，又有新的谕令传出，他在召集自己的大军！


大约黄昏时分，神梭出关，进入草原界内，茅吏再度撤掉遁法，只是以飞天之术高速而行，让青墨等人得以观察草原上的情形。这里也和中土大同小异，傀儡们各自为伍，无声地纵跃急行，向着关内赶去……


草原民族游牧而居，以力而尊，自由便于骏马做伴、弯刀为友，无论性情还是体质，都比大洪子民彪悍许多，由此，草木邪术对草原的伤害，比着中土还要更甚，现在的草原上，就只剩老弱病残，青壮尽数变成了傀儡。


青墨运足目力，俯瞰长草间快速移动的傀儡，幸好，其间并无黑袍巫士。辗转继续急行，可谁也没想到，过不多久，前方烟尘弥漫，马蹄隆隆，有一支骑兵全速奔驰，一重重旗号招展如云，随风翻卷。骑兵人数并不算太多，大概千人之数，不过骑士的身形尽数被旌旗遮挡，青墨等人在天上，看不清楚骑士的样子。


马队气势决绝，战旗卷动间，透出刀枪寒光，他们奔驰的方向，也是关内。


琅琊咦了一声，回头望向青墨：“下去看一看吧。”傀儡赶路，既不会骑马更不会列队，下面那支骑兵队伍显然都还是‘清醒人’。现在草原青壮尽化傀儡，而且草原牧族与中土人士体质有异，几乎没有天眷神力这种说法，放眼偌大草原，诸多大帐联合一起，只怕也凑不出这样一支骑兵了。


青墨点了点头，飞梭凌空一摆，急速下降，挡在了那队骑兵面前，一时间骏马嘶鸣，骑兵大乱，尽数扬起了手中的利刃。


青墨踏出飞梭，本是想追问这队兵马为何不会被妖术所侵，但是见了对方的样子，却叹了口气……骑兵不假，却是队老弱残兵，一千余人，一半是十岁上下的娃娃，身着父兄的皮甲，皮甲肥大，更显得他们身材瘦小；另一半却是老人，骑术虽然娴熟，但他们还有多少力气能再挥刀杀敌？


老的老，小的小，身体羸弱，不是他们不受邪术，而是没能达到邪术的标准，这才得以保存神祗。


骑兵的首领，是一个年老贵族，他曾到黄金大帐参加过阿巫锦大婚，见到青墨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猛地发出一声惊呼，滚鞍下马的同时，回头对着身后众人大声传令，将青墨的身份告知属下。


所有人全都下马跪拜，他们的脸上，几乎在同一时刻都绽放出希望、欢喜！


北荒巫士，从来都被牧民视作神灵，这一次邪术入侵，草原大乱，却始终不见巫族出手干预，此刻见到阿巫锦突然出现在面前，又怎能让这一队老弱残兵欣喜若狂。


可欣喜之下，却没有一声欢呼。相反，一个娃娃低低地抽泣了起来，片刻之后，娃娃就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苦，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或父兄、或子嗣，一瞬间变成狂魔，杀戮身边亲人……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曾经历过一场炼狱。


这些人同属于草原上的一个大族，邪术爆发后，千多人得以逃脱，他们不敢再靠近傀儡，躲在远处日日唱诵古老经文，求神拜佛，为死者超度，为生者祈福，更为盼着这些傀儡能够恢复清醒……


几个月的时间里，傀儡只是呆呆站立，幸存下来的人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是上天降下了的神罚。可是不久前，草原上的傀儡同时开始向着关内汇聚。傀儡们行动整齐，那个领队的老贵族也就明白了，这场惨祸不是神罚，而是有人驱动邪术，要利用自己族中的青壮。


琅琊也跃出飞梭，她比着青墨还要更精擅草原蛮话，问道：“那你们现在，又要去哪里？”


牧族语言简单，并没有太多花哨形容，老贵族只回答了三个字：“杀傀儡。”


这一队老弱残兵集结、追赶，就只为了这三个字：宁可亲手杀掉变成傀儡的亲人，也不让别人去利用、去亵渎……或者说，他们自己宁可死在傀儡的手中，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家人变成木偶，被人驱赶。


不知何时，痛哭的娃娃已经收起悲声，与同伴一起跪在青墨身前，虽然没人去说那一句‘请阿巫锦搭救’，但是每个人的目光都填满了希望。青墨伸手扶起老贵族，却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琅琊迈步上前，轻声道：“散去吧，此事已经惊动了大司巫，他正在想办法，过不多时，必将解开妖术，还你族人清醒。”


老贵族曾经做了多年族长，虽然他的心思不像中土人士那么复杂，但眼光也还是有的，似乎看出了琅琊的敷衍，他只是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退开两步又复跪倒在地，大声唱诵起草原上的赞美调，率领最后的族人，恭送阿巫锦离开。


青墨不虞有他，又对着他们嘱咐了几句，就此返回飞梭，继续向着黄金大帐赶去。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那一支老弱再度上马，旌旗又复迎风招展，一路南下去追赶族中傀儡。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没得劝解，也不需要劝解吧！


长调苍凉，在草原上，正在疾驰追赶傀儡的老弱残兵，远不止这一支千人队，哭着，唱着，奔驰着，刀光涌动着……


……


一场大睡，酣畅淋漓，梁辛再醒来时，已经是七天之后了。刚刚苏醒时，神智还在飘忽着，全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觉得自己身下硬邦邦的，仿佛睡在了石板上。


等他睁开眼睛看过四周之后，一下子没忍住，‘咕’地笑出了声。身下那‘硬邦邦的石板’，居然是一张黄金榻。


视线之内，处处金光闪烁，金砖、金条、金叶、金沙，只有黄金，全是黄金。不用问，天底下只有一处地方才会有这么多黄金——大司巫的黄金大帐。


从无数真金里睡醒一觉，心情果然好极了。


梁辛还没来及从黄金榻上做起来，眼前就人影一闪，三个少女一起来到近前，人人神情欢喜，但并无一人出声，而是整齐划一，同时对梁辛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390章 金盔银环


七天前，飞梭赶到黄金大帐时，大群巫士仍在原地呆坐。正如梁辛所料，巫士们被邪元侵袭，再无法稍动，但他们并未彻底变成傀儡，此刻天下所有草木傀儡，都开始汇聚集结，唯独草原上的丧巫道弟子，不奉贾添谕令。


青墨着实放松了不少，当时梁辛正在酣睡，谁都不舍得叫醒他，也就在大帐周围暂时安顿下来，既然巫士们不动，大家也就不用太着急了，仲夏之际，草原天气清爽，干脆她们也把梁辛也挪出飞梭，就让他睡在草原上，有什么事情都等他这一觉睡醒再说。


蜥蜴都有伤在身，不宜再耽搁下去，越快能泡进青莲岛麒麟洞前的泥沼修养，对它们就越有好处。茅吏又再辛苦一趟，带着大毛小毛和大群巨蜥先返回海外小岛。


在梁辛沉睡六天左右，青墨突然发觉异常，远处正有一个修士施法急行，向着巫士聚集之处而来。从灵元震荡来着，对方修为不高，充其量四步实力。


放在平时全不用去在意的小事，在傀儡邪术过后，却变成了十足十的古怪事，不由得她们不小心应对，三个少女略作商议，带着梁辛钻进了黄金大帐。


这座黄金帐传承已久，被各代大司巫都加持了数不清的法术，虽然不是法宝但也神奇得很，躲在里面，外界诸般情形一目了然，而外面的灵识探测之术再怎么了得，也休想将其洞穿。而且帐子上带有封印，除非大司巫点头，否则外人绝难进入其中。青墨是阿巫锦，可以自由出入大帐，封印并不拦它。


若非情况有变，就算大司巫变成了傀儡，青墨也不敢轻易带着外人进入师父的宝贝帐篷。


进入帐篷不久，那个修士就匆匆赶来，三个少女全都面色惊愕，来的人她们都认得——神仙相派到中土的第一个探子，木妖，老虎。


木妖的情形异常狼狈，身上伤痕累累，脸上的皮肉掀翻，头发也被烧得精光，这副样子看上去倒真有几分‘神仙相’的气韵了……上次他被长春天抓去逼供，伤得自然不轻，不过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凭着他的木行身，早就痊愈了，现在这一身伤，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赶到大帐附近后，木妖见这里还有大群‘不奉诏’的傀儡，眼中喜色迸现，明显送了一口气，先在附近游弋了一周，不见有什么异常，又想进入大帐去搜索，但他破不开大司巫的禁制，鼓捣了一阵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也就放弃了。


再之后也不见他去做什么，服下了几枚丹药，便盘膝而坐调息静养，直到梁辛一觉醒来。


青墨见木老虎没有对同门不利的举动，也就隐忍下来，看看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黄金大帐的法术对外不对内，其实梁辛等人在帐篷里，就算唱歌跳舞耍酒疯，外面的人也无从察觉，但是木妖近在咫尺，虽然明知道他听不到看不到，帐篷里面的几个人也还是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动作轻缓。


琅琊先把事情简单交代清楚，跟着把眼睛一眨……眼皮一起一落，目中的精明尽数消失，只剩浓浓地关心：“休息得怎样，能打了么？”


梁辛并未受伤，是精力、体力耗尽，一场酣畅大睡之后，精神健硕，身体也恢复了许多，闻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帐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叮当大响，羊角脆左手一个金壶右手一把金叶，头上顶了个金盔，脖子上挂了好几条金链子，歪歪斜斜、眉花眼笑地跑向主人。


几个人相顾莞尔，梁辛伸手把小猴子举起，又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果然，金玉满身的羊角脆比着平时沉重了许多。


琅琊凑趣，双臂用力，把梁辛躺过的黄金榻举了起来，递到羊角脆跟前，笑道：“喜欢金子？这个大，送你了！”


羊角脆吓了一跳，琢磨了半晌，两只爪子开始来回来去比划起来，在弄明白它的意思之后，琅琊愕然：“你是说要我替你拿着？”


小猴子刚一点头，立刻引来了一阵哄笑……说笑了一阵，大家又把话题引回到木妖身上，虽然还不能确定他到底要做什么，不过看上去，他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青墨语气不善：“他等的，自然是他的神仙相了，说不定又要有什么图谋了！”


琅琊则怯生生地看了梁辛一眼，仿佛有话想说，又怕会惹恼他似的，不等梁辛说话，小汐就笑道：“有话就说，装模作样，很有趣么？”


琅琊嘻嘻一笑，恢复常态：“你们都是好人，总念着别人的好，可别人却未必如此，上次放了木老虎，这次他还不是帮着那些神仙相同道一起，弄出个‘六三一’来，差点要了所有人的命！该杀就杀，一个人该不该死，要我说，和以前他做过啥无关，主要还看以后他会不会影响到咱们。”


妖女的心性，梁辛领教过多少次了，对她的话也早就没兴趣反驳了，只是摇头道：“木老虎和六趣三返、回寰妖道他们应该没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苦乃山会有那么大的图谋、那么大的场面，他去那里的初衷，多半就是为了寻宝。”


琅琊皱眉：“何以见得？”


“禁制，会炸碎脑袋的禁制。”梁辛应道。


所有参与‘六三一’大阵的神仙相，都被回寰在体内种下了厉害禁制，一旦遭擒，脑袋就会炸裂开来。可木妖身上并无此禁制，足见他事先并未和回寰等人接触，与那道阵法无关。


梁辛猜的没错，木老虎事前根本就不知道‘六趣三返、乾坤一掷’这个图谋，他混入大理州罗家队伍去苦乃山，也和回寰等人没有一个大钱的关系，纯粹是被祥瑞气息所诱，寻宝去的。


后来‘六趣三返’突然爆发，木老虎借着狂风从长春天手中逃走。虽然他也陷入了大阵，但是回寰的阵图设计巧妙，阵中的诸般杀劫，都不去对付手握一重天道之人。这一点就连贾添都没能算出来。


等到六趣三返结束，木老虎生怕会再被梁辛捉住，立刻隐遁逃离了苦乃山，至于后面梁辛、贾添等人的连番苦战他更是一无所知。


梁辛把有关禁制之事解释了下，琅琊仍不服气：“就算六三一的事情和他无关，他现在还不是在等候同伴，设计新的图谋。”


这个时候，梁辛忽然对着几个同伴一挥手，轻声道：“来了，修为不低！”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众人凝神观望，只见远天尽头，一道浓云随风急行，片刻功夫就来到了近前，旋即法术散去，一个神仙相缓缓现身。


黄金大帐封印重重，就算是神仙相，也探不到帐子之内的状况。


木妖也是神仙相‘出身’，但是见到同族，非但没有丝毫亲近之意，相反，声音里还充满愤懑：“追追追，不杀我，便不甘心么？就算杀我，至少也要给出一句明白话来……庞谷，你到底为何杀我？”


叫做庞谷的神仙相轻松得很：“你叛了，自然会死。”


木老虎脸色铁青：“我从不曾叛过。”


庞谷一晒，反问道：“这中土天下，只要稍有些力气之人，都被人变成了草木傀儡，这支大军不惧天道，是用来做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木老虎应道：“那又怎样？中土上有人要对付仙道，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的草木妖身又从何而来？你身上的草木之意，和那些傀儡如出一辙，你和这道邪术有关系，和施展邪术、控制傀儡、准备对付仙道的人，自然也脱不开关系。”庞谷好整以暇，继续笑道：“还有，咱们前前后后，派了多少人来打前站？大家都死了，就你活着。”


木老虎愈发恼怒了：“因为我没死，而且和傀儡一样有草木妖身，你就认定我叛了？”


庞谷耸了耸肩膀，只笑，没去应他。


大帐中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神情里都有几分好笑，先前可谁都想不到，木老虎居然会被神仙相当成叛徒来追杀。


木老虎从苦乃山逃走后不久，傀儡邪术爆发，中土天下尽被妖元染成了绿色。他也是草木妖身，不再为邪术所侵，可他也做不了什么，就躲藏在一座荒山中修养。直到大半个月前，他突然发觉，自己被一道‘灵识’锁定了，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


不久之后对方赶到，来找他的正是这个叫做‘庞谷’的神仙相。木老虎和他早在混沌大海另一端时就相识了，虽然说不上亲近，但至少也是同道中人。


突见同伴，木妖满心欢喜，不料庞谷二话不说直接向他出手。


老虎现在不过是个有一重天道在手的四步精怪，而且他的天道，非得大队修士集中的时候才好用，荒山野岭孤身一人，他全不是庞谷的对手。


不过这几个月里，木老虎为了防备梁辛等人再来捉他，在栖身的山岭间着实做了一番布置，也幸亏如此，他才逃过了一劫，一路向北而逃，一直跑到这里……


木老虎坐在原地，再度开口道：“我的经历略有曲折，事情都能解释得通……”


不等他说完，庞谷就摇头打断：“你来中土一百多年，想要编个圆满的说辞，时间也足够用了。何况，就算我信你也没用，我是奉命办事，只要带着你的脑袋回去就好了。”


木老虎立刻追问：“奉谁的命，你请他来，我自己和他说！”


“得胜”，庞谷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


木老虎却神情突变，惊愕道：“他、他也到中土了？”说完，又苦笑摇头：“难怪你能找到我。”


庞谷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现在明白了？根本就不用你说什么，只要带着你的脑袋回去，是黑是白也就一目了然了。”


木老虎勃然大怒，从地上一跃而起，怒斥道：“脑袋给了他，是黑是白对我而言，还有个屁用！”大骂之中，他的身子一弹，却并未向前扑出，而是把身体团成一团，好像个滚地葫芦似的，向着后面翻滚。


在他身后就是众多巫士，木妖这一滚，也躲入了巫士阵中，跟着只听他一声低吼：“借。”


‘借’字响起之处，无数丧巫道的法器跃出！


整座草原的巫士，都聚拢于大帐之外，而每一位丧物道弟子的法宝，都随这一声谕令而起，尽数被木妖借了去。


巫刺、丧钺、白骨笼、鬼发旗……数千件宝物凌空，围住庞谷缓缓游转，虽然还未发动，但煞气弥漫，阴风微动，冥冥中恶鬼低笑，还有些嘁嘁喳喳地窃窃私语之身，时隐时现。


庞谷明显吃了一惊，皱眉道：“你还能借的到？”不等回答，他便已恍然大悟：“这些巫士，还不是彻底的傀儡？”


草木傀儡不受天道，木老虎从傀儡处‘借不来刀’，对庞谷的追杀根本无力反抗，而巫士这一族，虽不能稍动，但至少保住了本分本性，并未完全被邪术所制，他们的法宝，还能被木老虎‘借来’！


这便是木妖到黄金大帐后就不再逃窜的原因了，放眼天下，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有一战之力……


木妖的天道是‘借’，在他的灵识里，也有一份对‘能借的刀’的敏感，被同道追杀开始，他就循着灵识指引，一路向北，最终找到了‘巫士的刀’。


幽冥之意缓缓弥漫，草原萧杀。


任谁被数千件北荒巫的法宝止住都不会再笑，庞谷也不例外，把语气放得舒缓些，伸手虚按，对木老虎做了个稍安勿躁地手势：“你我有什么样的本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真要拼命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不过一动手，你的反叛之罪就算彻底坐实了，得胜的手段你也明白，即便今日杀我，你又能再活几个日出？你自己想清楚吧。”


庞谷追到此处，见木老虎就不再逃窜，心中自然也存了警惕，但是他始终在留神戒备那座隔绝灵识的黄金大帐，全没想到对方的依仗居然就是摆在明处的傀儡，一时不查落入被动。


“本来你必死无疑，但‘能杀而不杀’，对你倒未必不是个机会，”庞谷继续说道：“我出来之前，受了‘得胜’的耳目连心之术，我所看所听，他都一清二楚，你要有什么别情，现在不妨对我说出来。”


借刀之后，木老虎脸上的怒气就消散了，对着庞谷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一阵叮叮当当地乱响传来，不远处的那座帐篷门帘一挑，钻出来一只小猴子……两个神仙像乍见羊角脆，都是一愣，几乎同时脱口道：“银环？”


羊角脆是‘银环’，不过现在他脑袋上没‘银环’，倒是顶了个金盔。在它身后，梁辛也走了出来，对着木老虎点头笑道：“木先生，最近还好？”


三个少女，也随着梁辛一起鱼贯而出。


小猴子气度大得很，全不去看木妖和庞谷，只是扬起脖子虚乎着眼睛，在半空里无数巫士法宝中来回寻索。巫家法器，色泽大都晦暗，苍白、乌黑或者幽绿惨红，汇聚一起显得异常压抑，乌蒙蒙地一大片，其中唯独有一件宝贝，虽然也是颜色黝黑，但透出的却不是幽冥阴惨，而是勃勃生机……草原圣器，慈悲弓！


木妖‘借刀’，不仅是修士握在手中的法器，就连乾坤袋中的宝贝，只要在他的天道之下，都会奉他调遣，凭空跃出，慈悲弓也不例外。否则三年前中秋之夜，邪道三宗又怎会被他一个人打得落花流水。


慈悲弓现身，梁辛生怕双方打斗起来会伤了这件宝贝，不敢在帐篷里继续待下去。木妖乍见梁辛，神情又是一变，可还不等他开口，梁辛的身形倏然一闪。


梁辛的速度何其迅捷，两个神仙相就只觉得眼前略略一花，再看梁辛已经回到了原地，如果不是手中多出了一盏长弓，甚至都不敢肯定他曾经动过。


慈悲弓一入梁辛之手，‘借刀杀人’的天道也被嫦娥劲力击碎。梁辛松了口气，将神弓纳入了须弥樟。


青墨则对着木妖皱眉道：“我家的宝贝，你最好别贸然去借，师父、师姑为人恩怨分明，你今天找他们借宝贝，明天说不定他们会找你借性命。”


虽然师门上下都变成了‘半个傀儡’，被木妖借刀，青墨还是老大的不高兴。


木妖长长地吸了口气，整个人也随之镇静下来，数千件巫家法宝流转速度也加快了许多，既把庞谷困得更稳了些，也随时可以向梁辛爆起发难。


梁辛摇了摇头：“借大司巫的刀总归不好，还回去吧，那个叫庞谷的，我来对付，他走不了，更伤不到你。”


木妖翻起眼睛，目光里尽是戒备神色。


“至于你么？”梁辛一耸肩膀：“你要走现在就能走。”


跟着梁辛伸手一指庞谷，对木妖笑道：“我现在去擒他，你要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能把我们一网打尽，也不妨放手一试，看你借来的刀，伤不伤得到我。”


说完，梁辛不再理会木妖，身形再起，飞扑庞谷。

第391章 大军将至


庞谷的本领，比起梁辛对付过的神仙相，也并不高明多少，一重天道出手，奈何不了梁辛，转身再想逃时已经没机会了，魔功笼罩里一重因果断灭，跟着骨断筋折，被梁辛生擒。


可惜这个神仙相，身上也被下了禁制，不等梁辛逼问什么，庞谷就嘶声惨叫，从口中喷出一蓬火星，五脏六腑都被恶炎灼烧殆尽，惨死当场。


对此梁辛并无太多意外，随手把那具焦糊恶臭的尸体扔到一旁，转头又望向了木老虎。


木老虎并未趁机动手，相反，大片巫家法器都停止了盘旋。他修为沦丧，但眼力仍在，看得明明白白，凭着梁辛的修为、劲力和邪魔功法，想要靠着‘借刀’杀他，自取其辱罢了。


一阵嗡嗡轻响，数千件巫家法器都消减了战意，返回到主人身边，木老虎撤去了自己的天道。阴丧煞气转眼散去，天地间又恢复清爽……


木老虎‘还刀’。


这些法器，都是从巫士的乾坤代中‘借’来的，现在归还，却没法再重新收纳回去，只是返回主人身旁，乱糟糟地置于地面上。青墨顾不上去理会木妖，快步跑到师父和师姑身旁，忙不迭替两位长辈把宝贝收好，其中自然少不了大把的眉心骨珠。


神弓到手，敌人诛灭，小汐立刻摇响木铃铛，传讯青莲小岛，请茅吏再过来接人。


木老虎站起身，也不道谢，直接问梁辛：“我能走？”


“当然能走。”梁辛点点头：“你帮过我们、害过我们，我们抓过你也放过你，两无亏欠，要走便走。要回去继续和你那群仙道同伙为伍也由得你，不过下次见面时，少不得就是一场真厮杀……咦，你还真走？”


邪道最大首领喋喋不休之际，木老虎已经显出不耐烦，准备要走了。


不过听到梁辛最后那声意外低吼，木老虎脚下缓了缓，略作思索之后，脸上又显出一副惫懒神气，笑嘻嘻地应道：“走或不走，我也犹豫来着。要我留下来帮你么？开个价钱来听听。”


琅琊依在黄金大帐的门柱上，闻言歪起脑袋，替梁辛应道：“这个死了，下个追杀你的也就快来了，姓庞的死前说过一句实在话：你还能活几个日出？”


说着，琅琊伸出纤纤玉指，似模似样地给木妖算道：“现在天底下一共也就那么几个势力，神仙相当你是叛逆，贾添则把你当做神仙相，另外还有……那个就不说了。算来算去，也就有日馋仙宗不嫌你寒碜，跟我们走，能多活几个日出，岂不是好。还谈什么价钱，再大的价钱也不如性命更大不是。”


现在走了，也真就没几天好活了。这个道理连五岁的娃娃都能明白，木老虎又哪会不懂，但他却还是摇头：“跟你们走？帮你们对付仙道……”


正说着半截，梁辛插了句：“仙道？”


木老虎也不当回事：“我们自称‘仙道’，就是个称呼，无所谓的。”跟着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自己走活不了几天；给你们帮忙，也未必就真能多活多久，还得出力气出脑筋，没个价钱又哪行。”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我命不久矣是没错，不过换个方向去想，你们要雇的，是个亡命徒，打起架来绝对不要命，再大的价钱也值！”


他在离人谷做木先生的时候，成天臭着个脸孔，谁的帐都不卖；但是再回复记忆后，就恢复了本色，‘老虎借猪相公借书，我该借点啥……’，不像高深修士，倒更像个泼皮。


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说起话来倒是让大家都轻松得很，梁辛也笑了：“先把价钱说来听听，看看还有的谈没有。”


木老虎混不在意，用点菜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魔功。”说完，他把笑容一敛，神色也猛地变得认真起来，缓缓道：“我要你传我魔功，天上人间！要是有什么顾忌，我可拜你为师。”


木妖要拜师，学艺。


梁辛可没想到他的‘价钱’如此怪异，不过转念一想便恍然大悟：“天上人间？你想学我师兄那样，破碎虚空，飞仙天外？”


木老虎毫不隐瞒，认真点头：“你若答应，我立刻拜师，有关师道种种你也大可放心，老虎立誓绝不违背。”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飞仙一梦……木老虎法身不再，从道理上去论，就算假大眼被摧毁，天地秩序恢复正常，以他四步之身，真迎来了天劫接引也只有被轰成烟的份。而谢甲儿的神威，三年前中秋时众人有目共睹，在木老虎看来，大魔君的飞升之术，对自己实在再合适不过。不止木老虎，就连他的师弟‘螃蟹’，当时也被霸王的魔功折服，想要走这条‘捷径’。


梁辛没去回应木老虎，而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转头望向青墨：“天嬉笑怎样了？最近有没联系过？”


青墨摇了摇头：“他不见了……茅吏带着我们去找过，不止天嬉笑消失，那支完美天舟也不见了。”


梁辛愕然：“这么说，天嬉笑发动了飞舟，自己飞走了？去哪了，还、还回来不？”


这问题没人回答的上来，青墨也只是摇头苦笑。不过梁辛自己倒是很快释然，笑道：“迟早会回来的。”


天嬉笑知道仙界真相，当然犯不着再去‘飞仙’一次，应该是丑娃娃控制天舟的技术不够娴熟，将那头雪白坤蝶发动后，不知道跑到十界中的那一界去了……天嬉笑会驾驶天舟，但也仅仅是‘会把仙舟从仙界驶回中土’，按照梁辛估计，现在他多半在十界中钻来钻去，什么时候能钻到仙界，也就离回家不远了。


想着天嬉笑气急败坏的模样，梁辛居然笑了起来，把其他人都笑得莫名其妙。


笑了一阵，梁辛才对木老虎摇头道：“就算你学会了天上人间，又得巨力相助得以撕裂乾坤，也只会落入虚空裂隙，进不去仙界的。”


梁辛也不隐瞒，就把自己进入仙界的连番经历，对木老虎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不过对仙界的状况他只字未提。


话还没说完，一直在依门柱的琅琊就一个踉跄，险些坐倒在地，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惊骇道：“梁磨刀，你去过仙界了？”有关梁辛飞仙之事，小汐等人从未向琅琊提及过。


梁辛笑得挺客气：“去过一趟，这不又回来了么。”


这次是木老虎抢先开口，心情激动之下，声音也略显嘶哑：“妄言！你到了仙界，怎么可能会再回来？”


梁辛一晒，懒得在这件事上去争辩什么，跟着又把有关完美天舟的事情，大概交代了下，最后望向木老虎：“师兄现在就在仙界，天嬉笑迟早会重返中土，你要真想去仙界，等天嬉笑回来，带你去也无妨。”


说完，又伸手对着三个少女一划拉，笑道：“都去都去，大家都去。”


木老虎怀疑，琅琊却敢笃定梁辛说的是实话，立刻欢呼一声：“我记下了，记得不许反悔！”


木老虎目光闪烁不停，死死盯住梁辛，梁辛的话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声音也在微微发抖：“你当真去过仙界？哪里究竟是怎样、怎样一番景象？”


梁辛却摇了摇头，说的话让木老虎有些摸不着头脑：“仙界，就是渡过真正天劫后的飞升之处。”


说着，略作停顿，见木老虎点头后，他才继续道：“仙界和你想得不一样，不过它的景象我不会说给你听……天上人间你学不会，不过你留下帮忙，也还是有机会去仙界。这便是我的价钱了。行就行，不行现在就散伙，你继续去逃命，我也有的是事情要做。”


木老虎没再犹豫什么，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下来：“如你所说，我助你御敌，你带我飞仙！”


梁辛哈哈一笑，伸手一拍木老虎的肩膀，也不再多说废话，拉入正题：“大海那边的情形，你知道多少？”


“我出来前，共有两千仙家，天猿的数量还要再稍多一些，加在一起，总有五千之众。”结盟之下，木老虎痛快开口：“一共五位首领，修为远胜我辈，至少都是真嫦娥境之力，具体他们的实力，我是看不透的。”


‘新一代’神仙相的首领，和他们的前辈‘百无一用’大不相同。百纳、无仙等人，虽然谈不上慈悲仁厚，不过对待其他的神仙相，都还有一份同道义气，从百纳在凶岛的作为便可见一般。


但是这五个新首领，御下极严，手段狠辣，两千神仙相等级森严，法度苛刻，稍有越界就会遭到严惩。由此，只要是‘成群结伙’过来的斥候，小头目也都会给手下种上厉害禁制，随时灭口。


梁辛挑着最关心的问题去问：“他们大约何时会到？”


木老虎摇了摇头：“具体时间不得而知，不过……不会太久，应该就在这几年了。因为‘得胜’已经来了。”


提到‘得胜’，木老虎的眼角轻轻一跳，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得胜不是普通的斥候，他是五个首领之一！庞谷是跟他一起来的，大约二十天前开始追杀我，算起来，他们应该刚到中土不久。”


以前的斥候，一人两人，潜入中土多以打探环境、寻找前辈失败原因为任，可最近的两拨‘前哨’，前一批回寰，足有二十多人，几年的苦心经营，弄出来一座惊天大阵，险些将中土毁掉；而后一批，干脆是五大首领之一来了。


前哨的规模渐大、实力渐强，这个讯号代表什么任谁都能明白……大队人马，即将杀到！


这个时候梁辛忽然想到一件事，脸色随即苍白，低吼了一声：“大眼！”说着就要纵跃而起。


又有新的神仙相登陆中土，而且还是个大法力首领，他们自然要去对付大眼。


木老虎倒是轻松得很，摇头笑道：“大眼应该无妨，不用太担心。因为混沌之海的阻隔，中土的斥候和后面的仙家联系不上。”


神仙相并不知道大眼在哪里，上一次浩劫东来时，无仙等人也是靠着浮屠轰击小眼引发的震荡，才找到了猴儿谷。


回寰等人是因为在无意中发现苦乃山中有一群火尾天猿，追根溯源，这才发现了大眼藏就藏在猴儿谷深潭下。但是现在回寰全军覆灭，之前又没法和‘老家’传讯联络，所以得胜不会知道大眼藏在何处。


梁辛着实把自己吓了一跳，长长松了口气。这时琅琊插口，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望向木老虎问道：“你藏身深山，却被对方用搜神的手段找了出来？”


琅琊比着梁辛更加心细，因而对细节处想得也更多，经她一问，梁辛也恍悟，对方有找到木老虎的办法，自己再带着木妖乱走，无疑是把自己的老巢展示给人家来看。


木老会应道：“仙家之中有些会搜神之术，得胜便是其一。现在他的神识还锁在我身上呢，有他在，我就没得逃。”


得胜的修为自不必说，另外也如娜仁托雅一般，精通诸多奇异法术，‘搜神’只是其一，不过发动搜神、锁住要找之人的同时，对方也会有所察觉。


“他还有一道异术，唤作‘听头’，只要是三天之内的新鲜人头，施法之下，他就能知‘人头’生前所有的记忆……也是因为这桩混蛋本领，他比着另外四个都更残暴些，稍有怀疑就会揪掉手下的脑袋来听一听。”


梁辛追问：“只能听死人的头？活人的听不到？”


“只能是死人。”说着，木老虎苦笑：“所以他派庞谷追我，也用不着逼问什么口供，只要把我的脑袋拿回去一听，也就什么都知道。”


琅琊笑靥如花，接了句：“他一听，就知道你没叛，你就清白了。”


“不是我清白了，是我的头清白了。”木老虎全不当回事，笑着应了句，才继续道：“先得想个能瞒过搜神之术的办法。其实破他法术不难，但是需要几味珍贵草木，你们日馋一统邪道，家大业大，回头我开个方子，你帮我去抓药。”


日馋现在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仙草，梁辛点头答应，跟着又道：“抓药无妨，可最好是你能把得胜引过来……我不信他给自己也下禁制。”


木老虎一愣：“你能擒下得胜？”


梁辛笑：“试试看吧，未必不成。嫦娥劲力，中土上可不止他一个。”


木老虎立刻就显出了亡命徒的颜色，听梁辛这么说，眸子亮了起来，嘿嘿地笑：“那就试试，宰了个王八蛋，看他还想不想再揪我脑袋。”


木老虎敢去做这个‘诱饵’，得胜就一定会来……


事情不难猜测。大约个把月前，得胜带人登上中土，随即发现中土人间，到处都是草木傀儡，尤其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些傀儡不受天道，摆明就是有人在组织大军，准备对付第二次浩劫东来。得胜此刻的当头大事是追查傀儡邪术的源头，去击杀傀儡们的首领。


如何才能去找到贾添？自然是抓来叛徒木老虎的脑袋听一听。


庞谷已死，就算身边还有手下可用，得胜也不会在怠慢，多半要亲自跑这一趟了。


梁辛把身体放松了些，灵觉远远播散开去，强敌随时会来，没什么可说的，只有打……


等‘得胜’杀来，等茅吏驾驭飞舟赶来接应，反正都是等待，暂时也做不了什么，众人干脆围坐在一起，请木老虎来讲一讲混沌之海另一端的有关情形。


混沌之海的另一端，有一方堪比陆地的巨大岛屿，鲁执重返中土后，修士渡劫飞升，都掉落在这座巨岛上，此处便是神仙相的老巢了。


就如骸骨老兄遗留的丝帕上绘制的那样，真正的大眼就坐落于这方巨岛中央，‘百无一用’那一代神仙相找到了‘大眼’，一番思索之下，也就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篡改中土的灵元格局，在中土以假灵穴替换掉了真大眼。


而这一方水土失去了灵元滋养，也就变成了天下最最穷恶的所在，荒凉贫瘠还在其次，最要命的因为鲁执的‘修改’，让这里五行不稳，每一行都时强时弱，串不出相生相克的循环，恶土斗金风、凶水扑烈火……岛上五行无时无刻不在互相吞噬，互相碰撞，环境可想而知。


在真大眼枯竭之前，岛上虽然没有人迹，但并不荒凉，草木丰饶鸟兽繁多。后来才变得寸早不生，彻底荒败，岛上万兽灭绝，就只有生命力、适应力最强悍的一支火尾天猿生存了下来，而后这支凶猿又被‘飞升’来的神仙相驯服，成了‘浩劫东来’的帮凶。


有资格飞升到大眼巨岛的人，在中土世界莫不是一方翘楚，除了修为精湛、一重天道之外，对诸多奇学异术也多有精通，也有掌握堪舆、星术这两门学问的好手。


其中前者通过真大眼的位置，精研中土全图，层层推算，最终算出了小眼的位置。不过，他们能通过‘真大眼’找到‘小眼’，却无法通过‘小眼’再去确定‘假大眼’的所在，因为猴儿谷的大眼，靠得不单纯是‘位置’、地势，其间还有鲁执施展的大法术才得以成形的，单靠‘算法’找不到它。


精擅星术的人则推出九星连线，潮汐成形，是他们返回中土的唯一方法……

第392章 自苦修持


木老虎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第一批神仙相的研究和经历。


第一次‘浩劫东来’，所有人都启程去中土摧毁大眼，此事一定成功，不会再有‘后来人’，当然也犯不着在大岛上留下什么记载。按理说这些事情木老虎等人无从得知。不过‘百无一用’的大军，虽然全军覆没，但并非所有人死掉，还有不少人在对付蟠螭时落入混沌深海，永远地迷失方向。其中一个在乱走中侥幸回到了老巢，木老虎这一代神仙相，才得知了‘前辈们’的事情。


琅琊听得有些无聊，试探着对说：“有个事，我问了，你可别生气。”


说完，也不等木老虎点头答应，琅琊就问道：“你们的脸，都是怎么回事？”无论语气、神情，琅琊都充满了同情，唯独眸子深处，隐约透出一份幸灾乐祸、说不出的开心。


修为大成，天劫降临，渡劫后‘仙途’成形，破碎虚空接引修士前往飞身之地……在这个过程的最后一环，‘虚空仙途’之中，修士已经在道理上成为‘神仙’，会有浓厚灵元汇聚，助其洗炼身体。神仙相个个都身体强悍，不仅是因为‘生前’修为精湛，更得益于飞仙途中的这次灵元洗炼。


但飞升之地五行大乱，也直接影响了灵元对‘诸位准仙家’的洗炼……这份影响与力量无关，倒更像个记号，五行应对五官，所有中土飞升之人，个个都在得了一具好身体的同时，也落下了一副神仙相。


木老虎的脸早就恢复了正常，不仅不再是丑八怪，相反还变成了个美男子，但再提及自己变成‘神仙相’的经历时，脸色还是变得铁青。


对这些飞仙强者来说，就是内脏受创、四肢骨折，也不见得有什么大不了，自然不会把五官移位当回事，可是在飞升是个‘笑话’这个大题目之下，再变成神仙相，何异于被人‘抽飞了脸’，这番侮辱大到了惊天动地。


梁辛伸手拍了拍木老虎的肩膀，安慰道：“你不知篡改大眼那人的手段，不管是谁，栽在他手里都不冤。”


木老虎愣了愣，瞪着梁辛问道：“你这是劝我还是气我？”跟着，他又问道：“不冤？你倒说说，为何不冤？”


鲁执，率领十一同伴，在无声世界绞杀千万仙魔，更一口气掐断了七界仙途，放眼诸多世界有谁能及。不管是输给了他的神通恶力，还是败在他的法术设计，都……不冤！


梁辛却并未回答木妖，只是摇头道：“有朝一日，我带你去了仙界，有关过往都会讲给你听。”


木老虎也不再追问什么，长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二赖子的神情，笑嘻嘻的应道：“只要能真去仙界，什么都好说！”


梁辛痛快点头：“放心，早就订好的事情，不用反复嘱咐！”说完，又望向琅琊。满是好奇地问道：“见面之后事情不断，都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回……”


不料话还没说完，妖女就不耐烦地甩甩手：“上次刚我刚开始说你就睡着了，现在又不想说了，等着吧，等我开心了，想说的时候再来问。”


梁辛咳了一声，转目望向青墨和小汐，琅琊急忙伸手抓住两个女娃的手臂，笑道：“谁也不许说！”


小汐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扬臂甩掉了妖女的手：“少来挑拨，你这几年的情形可一个字都没对我们提起过。”琅琊是在大约五个月前重返中土的，当初在她离开时就和青墨换过了铃铛，这次回来很快就和另外两个少女汇合。


归队之后，琅琊不仅未受傀儡侵袭，而且修为大进，从四步直升到六步中阶，但是对法术的运用并不纯熟，看上去像是用了‘灌顶’一类的霸道法门，强制提升了战力。而且体内真元也异常躁动，琅琊常常要静坐凝神，去归拢那些力量。


而对自己的经历，琅琊也没有过多提及，任凭青墨怎么追问，她也都是笑而不言。


梁辛对琅琊的性子还算了解，明白她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白搭，干脆把话题转开了。


而后话题却轻松了起来，只有说笑，甚至连破解傀儡邪术的事情都没人去提及……马上就会有一场狙杀‘嫦娥境’高手的恶战，木老虎那颗脑袋，‘得胜’势在必得，而得胜这个人，梁辛也一定要将其生擒，不单是为了保住木老虎，更重要，梁辛想要弄清楚神仙相大军究竟会何时到来。


三个少女谁也没离开的意思，梁辛也没去说什么，得胜是个首领，身边还会跟着其他‘仙家’手下，大家聚在一起反而更安全些。


说笑之中，月落日升，转眼到了第二天黎明时分，木老虎抻了个懒腰，转目望向青墨：“估计他们快来了，现在大家是一家人，合伙后办的头件大事就是对付得胜，我是亡命徒，不拿小命当回事，可得胜真来了，我恨不得给他两下子，那时候还要再借向这些同道借刀，不情之请，还请大巫师……”


木老虎正嬉皮笑脸地说着，梁辛就笑了起来：“你说的还真准，来了！”有一伙人正在迅速赶来，已经闯入了他灵觉覆盖的范围。


对方疾驰的速度，比起仙界时的轮回恶鬼也毫不逊色。


梁辛站了起来，正想再嘱托同伴几句，可还不等他说什么，神情便又是一愣。远天之中，又有多人闯入他的灵识。这些‘后来人’足有过百之数，来的方向也各不相同，从四面八方扑击而至，而他们的目标完全一致，都是攻向第一伙人。


灵元开始剧烈震荡，一道道大力爆裂开来。两拨人马都是强者，此刻已经绞杀在一起，梁辛的感知也因为巨力轰荡而模糊了。


旋即，三个少女中修为最高的青墨对远处的激战也有所感应，闷哼了一声，面露惊愕。


跟着，大力掀起的巨响与震动传来……恶斗持续的时间很短，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天地又重新归于平静。


当一切散去后，梁辛在调运感知寻查敌人踪迹，所有人都失去了气息，灵觉之内，空荡荡一片。


几乎同时木老虎也轻声惊呼：“灵识没了，得胜锁在我身上的搜神灵识散去了！”


说完，木老虎收敛心思，屏息凝神，认真感受、内查，最后又笃定地重复道：“错不了，不见了！”得胜使用搜神之术，将一抹灵识锁在了木老虎身上，而木老虎对那道灵识也有感应。


众人都显惊愕，唯独琅琊，惊讶过后若有所思，脸色阴沉……


第一伙人接近、第二伙人突袭、恶斗绞杀、所有人消失不见、搜身之术消散，诸般情形串在一起，任谁都能猜出个大概：就在刚刚，得胜即将赶到的时候，又被另外一群高手伏击。


法随身灭，他死了，搜神法术自然也就散了。梁辛也不再瞎猜什么，对着同伴打了个手势，结伴向着出事之处赶去。


强敌消失了，木老虎也就不再借刀，只身随着梁辛等人而行。


百多里外，空气燥热，焦糊恶臭弥漫，地面血浆泥泞，大片碎尸散落在地。尸体之中，有十余名神仙相，其余尽是凡人模样，恶战惨烈，竟是个玉石俱焚的结局……木老虎从散落的尸体间‘挑挑拣拣’，终于抓起一颗眉目倒长的残碎头颅：“这个是得胜！”


得胜真的死了，在赶来捉拿木老虎的途中，遇到百多个高手的突袭，双方同归于尽。


截杀神仙相的那些凡人高手，穿着极为简陋，甚至连‘衣衫’都算不上，支是将一块长长的粗布罩在了身体上。另外所有这些人，都没有双目……眼眶中红色肉芽丛生，小汐青衣出身，对仵作手段多有了解，看过眼窝伤势后，对梁辛低声道：“外力所致，才会有这样的伤口，他们的眼珠，都是被硬生生地扣掉的，而且肉芽新鲜，时间不会太长，大概一两个月受的伤。”


杀死得胜一行的，都是些瞎子。被挖掉双眼的瞎子。


青墨瞪着眼睛，眸子溜圆，问道：“那他们是傀儡么？”


木老虎手上用力，‘嘭’地一声，将得胜的头颅捏得爆碎开来，随即俯身，开始着手检查其他尸体，接连以真元探过几人之后，对着青墨摇了摇头：“查不到一点木力妖元的痕迹，杀得胜的这些人不是傀儡，倒更像……”他停顿了片刻，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动手将七八具‘凡人’高手的尸体集中到一起，并一一揭开了他们的衣衫。


尸体赤裸，梁辛等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罩衣下的躯体，几乎是‘烂’的，钉孔刀疤冻疮灼痕，各色伤痕铺满了每一寸皮肤，深浅不一，新旧不同，无一例外都被粗布外衣遮挡，显然不是刚刚那场恶战造成的。


“若我所料不差，这满身的伤，应该都是他们自己弄得。”木老虎语气笃定。


青墨咋舌：“自己伤自己？这些人都是疯子么？还有眼珠……也是他们自己剜掉的么？”


“眼睛的事情不得而知，不过他们肯定不是疯子，天底下又哪会有这么多厉害疯子。”木老虎摇头，“不止是满身伤疤，这些尸体还有个奇怪之处。”说着，木老虎忽然举手，用尽全力向着其中一个尸体的胸膛重重打去，拳肉交击，居然发出了‘当’的金属轰鸣，仿佛木老虎轰击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口大钟！


梁辛也走到一具尸体前出手试探，尸体结实的离谱，足见死者生前身体异常强悍，虽然还比不得自己的恶土真身，但在中土也算得上罕见了。


木老虎检查了过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问梁辛等人：“你们听说过‘自苦修持’么？”


梁辛、青墨、小汐外带羊角脆都一起摇头，只有琅琊没什么表示，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似乎都懒得去看这些尸体一眼。


远古时，有一支修行流派，信奉‘生来罪孽身，自苦得赎’，他们修行的办法，就是不停的‘折磨’自己，身体越痛苦，精神也就越得解脱。


这些人自称‘自苦修持’，或‘苦修持’。


眼前这些尸体的衣着、伤痕，和传说里的‘自苦修持’极为相似，而且因为自苦修持的修炼特殊，身体大都结实无比，由此木老虎才判断出众多尸体的身份。简单解释了几句，他又摇头慨叹：“真正没想到，现在中土居然还有他们这伙人！不过……以前没听说过，他们还要挖掉眼睛。”


老虎自己也算不清他‘破道飞升’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如果论辈分的话，就是八大天门的开山始祖，见了他也得喊一声‘老祖宗’。可他也没见过‘自苦修持’，只是听门宗长辈在闲聊中提到过，在远古时有过这样一支修行流派。


苦修持不问世事，轻易也不会去伤害别人，但他们的想法和修行方式都太极端，还是被天下修家视作异端，联手打压之下，早就销声匿迹了，真要追溯起来，‘自苦修持’还是第一次浩劫东来之前的事情。


这些‘自苦修持’死前瞬间的表情，并没太多狰狞，神情坚定得甚至有些淡漠，明眼人一看就知，在投身恶战的时候，他们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或者说，他们并未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梁辛也是‘拼命的行家’，可他真格想象不出，能死得这么‘从容’，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番心境。


梁辛从战场附近寻了片还算平整的草皮，翻手自须弥樟内取出一片阴沉木耳，当做铲子挖掘泥土：“这些人算是朋友，没能帮上他们杀敌，只能帮忙落葬了。”


小汐等人也都走上来准备帮忙，唯独琅琊冷笑了一声：“苦修持活着的时候都自虐其身，又哪会在意自己死后是不是入土，埋了也是白搭。”


梁辛略显纳闷地看了她一眼，正想开口说话，远远播散的灵觉又是轻轻一颤，另一伙人正在向着战场疾飞而至！


对方也明显有了一个停顿，显然在梁辛察觉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梁辛，不过也只是停顿了刹那，他们又开始急行，速度快若流星，在几个呼吸之后，便在高空现身。


一行十余人，男女各半，也是一群‘苦修持’。都以粗布罩身，双臂和小腿袒露，周身上下不做任何修饰，甚至连木簪都没有，个个披散长发，神情冰冷肃穆。


他们的眼睛也和死去的同伴一样，都被挖掉了。而且也不像常人那样以黑布蒙之，就那么‘顶’着一双瞎眼，黑洞洞的眼窝里，纠缠着数不清的红色肉芽，看上去显得阴狠而诡异。这群苦修持的首领，是个中年男子，身材不高却异常强壮，身上肌肉饱满，脸上棱角分明，仿佛刀削斧凿，不像个活人，倒更像个石头雕塑！


凭空冒出来的‘苦修持’，既与神仙相为敌，又未被傀儡妖元所侵，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梁辛当然不会把他们当做仇敌，脸上露出个笑容，还不等他开口招呼对方，头顶上的羊角脆忽然颤抖起来，甚至都没法再坐稳，从梁辛的脖子上一头栽倒，落入主人怀中，圆溜溜的眸子里尽是恐惧。


虽然双目不再，但苦修持们修为高深莫测，凭借灵识探查，周围景象早都落入了他们心里，苦修首领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羊角脆，对梁辛道：“把它捏死，你们走。”


羊角脆似乎也明白躲不过眼前的危机，不再一味向着梁辛怀里拱，而是乍起了身上的绒毛，转回头张大嘴巴，对着苦修首领露出满口獠牙，嘶嘶做吼。


梁辛皱了皱眉，勉强维持着笑意，摇头道：“小猴子虽是银环，但已无害……”


话说着半截就被对方打断，仍是冷冷地重复：“把它捏死，你们走。”


梁辛伸手轻抚羊角脆的脊背以示安抚：“捏死它，我们就能走？”随即脸上的笑容收敛：“它是哪个？是我的猴子，还是你？”


刚入世时，兔几丘斗海棠、解铃镇战妖僧，甚至清凉泊对付百里坤，羊角脆几次救过自己的性命，梁辛哪会害它性命，对上直接要他‘捏死猴子’的人，小魔头要再能笑得出来，将岸当年也不会收他做义子。


苦修首领全没任何表情，迈步走向梁辛！


他人在高空，迈步之间，好像脚下真有一列无形却有质的长阶。


此人前进之势，恍惚之间，竟与‘乾坤一掷’有几分相——看似从容，却气势决绝，绝不会再停步，更不会被什么外力阻拦、影响！


梁辛一抬手，把羊角脆又举回了脖子上，对它笑着说了句：“怕个屁，谁敢捏你，咱就捏谁！”


与此同时，梁辛身后的几位同伴也都严阵以待，青墨掐起手诀，空中千百道煞气乌练现身！


而苦修首领感受到巫秀神通，脚步微微一缓，头颅转动，将黑漆漆地眼窝对准了青墨：“巫人？”


青墨挺起胸膛，脆声应道：“大司巫座下弟子，阿巫锦曲青墨，领教阁下手段！”


对方却摇了摇头，仿佛没听过‘大司巫’的名字，而是继续问道：“娜仁托雅你识得么？”


青墨如实回答：“娜仁托雅是我师姑。”


苦修首领略一点头，就此止步，不再前行，也不去解释什么，就把手一挥：“不用打了，你们走吧。”


梁辛是魔头性子，有些混横，可毕竟不是混蛋，对方不来捏羊角脆此事也就算了。


苦修首领说完，再不看梁辛一眼，就仿佛他们真不存在似的，眼窝随着头颅缓缓移动，看样子是在‘观察’地面上那些死去的同族，最终他眼窝‘望去’的方向，正对那几具被木老虎除去罩衣的尸体。


对尸体不敬，放在中土各处，都足够打上一架了……


木老虎咳嗽了一声，脸上笑容诚恳，正要开口解释，全没想到小妖女琅琊突然飘身上前，举目迎上苦修首领，冷冷道：“死在这里的是谁都一样。查验尸体，势在必行，并无亵渎之意，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梁辛还真有些恍惚了，说话的是琅琊没错……不过这份语气，这份清冷，真好像‘小汐附体’似的。


小汐也皱了皱眉，觉得琅琊的语气有些耳熟。


琅琊一反常态，不仅出言不逊，甚至还把双手一撑，缓缓升起，看样子只要对方一有不满之意，她就要出手了。


木老虎满脸奇怪，望着梁辛低声问道：“琅琊和他们有仇？”


梁辛比他还要更纳闷，依着琅琊的为人，就算她真和这些苦修持有深仇大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当场翻脸，应该是在说笑中突然动手偷袭、或者背后算计才对。


再说，琅琊这几年修为突飞猛进不假，可凭她六步中阶之力，想要对付这群苦修持，也实在有些……自不量力了。


可是，琅琊是自不量力的人么？

第393章 同门师妹


“死在这里的是谁都一样。查验尸体，势在必行，并无亵渎之意，也没什么可解释的。”琅琊的话没什么不妥，只是其中的态度实在有些太生硬了。任谁也不愿看到自家亲友的尸体被人揭开了衣衫，翻来翻去的观察。‘验尸’事出有因，陪上笑容讲几句道理、说一声‘还请体谅，万勿见怪’，或许也就过去了；可要是虎着脸摆出一副‘你们活该倒霉’神气……对方可是靠着百余人，就击毙了嫦娥境得胜和一群手下的自苦修持！


剑拔弩张。


梁辛没开口，没出头，但也没有就此退开……让所有人都略感意外的是，苦修持并没去理会琅琊，随着大汉首领一摆手，十几个人都绕过了她，进入战场翻动尸体，检查一番，在确定所有人都已战死后，他们也不收尸，就把这些战死的同伴仍在原地，就此离开，向北而去。


这个过程里，苦修持们再没有只字片言，而从始至终，他们的表情也没有过丝毫的波动……他们和草木傀儡唯一的区别，也仅仅是神情清明些罢了！


琅琊落回地面，遥遥望着苦修持越飞越远，唇角犹自挂着冷笑。


梁辛走到琅琊身边：“你认识他们？和他们有仇？”


“谈不上仇恨，看不惯罢了。”说着，琅琊眨了眨眼睛，眼帘一剪，又变回了平时那副古怪精灵地笑模样：“这伙人不怎么样，不过祖祖辈辈都把神仙相引为大敌，虽然欠打，但也勉强算是个盟友。今天的事情就算了，下次见面，对他们不用太较真，也不一定就翻脸动手。”


梁辛笑道：“刚才翻脸要动手的，可不止我一个！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琅琊嘴角翘起，两眼望天，还是不久前那句话：“等我开心了，想说的时候，你再来问。”


话音刚落，羊角脆就从梁辛身上跳到琅琊的怀里，小猴子一手指着苦修持离开的方向，另只手紧握拳头，上下挥舞个不停，意思再明白不过：下次见了他们别客气，一定要打上一顿。


琅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给小猴子抓痒，应承道：“成，下次他们要还敢说捏你，我直接上去教训他们！”


羊角脆目光凝重，认真点头，想了想之后，又把自己头上顶着的金盔摘下来，庄而重之地递到琅琊手里。


小妖女咯咯轻笑：“你这是赃物，我可不敢收。”把手腕一翻，又把金盔扣回到羊角脆头上。跟着抬头望向梁辛，继续笑道：“我现在就挺开心，你还要不要问？”


“问！到底咋回事。”对小妖女的反复无常、瞬息万变，梁辛早就不当回事了。


不过，平心而论，琅琊这次‘出尔反尔’，不像是故意刁难，倒更像是少女对亲人朋友的那种……撒娇？


这次琅琊痛快开口：“苦修持一直都在，只是早就隐遁了。从第一次浩劫东来后，他们就举族北迁，栖身于草原和冰原的交界之处，几乎不和外人打交道，几千几万年里，不知传承了多少代，苦修同时，以‘九星连线、浩劫东来’为训，等到第二次神仙相东来的时候，他们会倾巢而起，迎抗浩劫。”


苦修持自成一道，在外人看来他们行事极端，对自己都如此残忍，对旁人也会心存狠辣。可实际恰恰相反，苦修持性情冷漠，但是对大天地却怀着一份悲悯之心，‘生来罪孽身，自苦得赎’，赎得不仅是自身罪孽，而是为了天下人赎罪！


远古时，百无一用东来，诱浮屠撞击小眼，引得山崩地裂，巨灾横扫中土，天下生灵丧了十之七八，那场浩劫结束之后，一部分苦修持得以幸存，其他的幸存之人在向仙佛叩谢时，他们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浩劫的成因。但浩劫的背景太大，只凭着个人之力、如果没有特殊机缘，又哪能洞彻真相。不过苦修持的追查也并非一无所获，他们查处了两件事。


其一，巨大的浩劫，与一群长着‘神仙相’的绝世妖物有关；其二，千万年之后，‘九星连线’会重现苍穹，那时，也许还会再有一场大灾。


苦修持既是一个修天流派，也是一种修炼方法。既然是修行，目的不外是飞升、登仙。本来他们也不例外，但他们追求的天道，分作了‘小轻愉’和‘大喜乐’两重境界，前者是追求自我的解脱，而后者则是致力众生的救赎。


发现将来还会有浩劫东来，苦修持便不再去追求‘小轻愉’……他们不飞升了，全族北迁，八字为训，第二次浩劫东来之际，就是苦修持再度出山之日！


听到这里，包括木老虎在内，几个人都已动容，苦修持的慈悲心怀，比起仙界楚慈悲，也毫不逊色。


而修炼事，一旦功力突破、境界圆满，不管你愿不愿意，天劫都会当头打下，苦修持要护界抗‘妖’，只靠六步大成的力量远远不够……为了不渡劫，他们想出的办法简单得很：自剜双目。


五感不齐，便没资格飞升，每个苦修持再达到六步大成后，都会毁掉自己的双眼。


宗师修为身体也会远异常人，双目被毁虽然痛苦，却算不得太可怕的伤，用不了太久眼珠还会再生长出来……生一次，剜一次，所以苦修持的眼窝，永远也长不好、永远都有鲜红肉芽纠缠。


梁辛神情肃穆，喃喃自语了一句：“下次见到他们，要记得致歉、致谢。”说着，手中红鳞挥舞，开始挖坑。


虽然苦修持不在乎自己的尸体，梁辛却又哪能舍得让他们暴尸荒野……


不理凡间恩怨，不管旁人误会，不问世上宠辱，自苦身躯替天下赎罪，自剜双目只为不飞升而去，留在此间隐世护界，当得一字——侠！


浩劫未至，苦修持极少在人间行走，除非为了一件事：猎杀神仙相。


从老虎到德胜，百多年里，每一年都有东来的洋流成形，谁也不知道神仙相究竟派了多少斥候来打前站，可真正现身的，也只有木妖、螃蟹、回寰等寥寥几批，剩下的哪里去了？贾添杀之、苦修持杀之。


掩埋尸体的时候，梁辛拍了拍羊角脆的脑袋，羊角脆老大不耐烦，忙不迭去扶自己的金盔……小猴子见到苦修首领，就害怕的全身发抖，原因也不言而喻，它所在的那批斥候，都死在了对方手里吧。


木老虎一边帮梁辛掩埋尸体，一边问琅琊：“这些苦修持一共多少人，实力上……能有多强？”


琅琊耸了耸肩膀：“这个隐族到底有多强，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脸婆婆因为天资差，只能做底层弟子，无缘修行上乘咒法，这才一怒离去，到中土做了个逍遥隐修。”


脸婆婆，六步中阶，精通养脸奇术。以她的本领，即便在天门中也能做到长老要职，可在自家族中，却因天资太差只是个底层。


梁辛愕然：“脸婆婆出身苦修持？”随即想起老太婆下落不明，又追问了句：“她现在怎样？”问过之后，梁辛禁不住苦笑了下，脸婆婆的修为虽然了得，但还不足以抵抗贾添的邪术，现在必是傀儡无疑。


琅琊看懂了梁辛的苦笑，螓首轻摇：“她未被邪术侵袭，她有对抗妖元的办法。”


梁辛霍然大喜，一时间也顾不得再去问脸婆婆的下落，追着琅琊的话追问道：“什么秘法，真能抵抗贾添的傀儡邪术？”


慈悲弓能杀灭妖魂，但也仅有炼化了天梯木的人才有机会去拉弓，要是能再寻到其他的办法来破解妖术，自然再好不过。


琅琊笑了：“她的法子简单得很，先横刀切腹，自剜肝脏，五脏之中肝属木行，草木妖元入体后也会以肝为本。挖掉了肝，妖元妖魂就是去了根基。不过这还不够，正经十二，奇经八脉，二十条脉络中，有七条要断灭掉……”


脸婆婆是以死相抗，她的法子的确能够不让自己变成傀儡，但五脏缺一、自绝七道大脉，人也活不成了。


一抹凄然从琅琊的俏目中，一闪而灭：“邪术爆发时，我正在草原修炼，等我扛过……”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补了句：“先说脸婆婆吧，等说过了她的事情，再说我是如何撑过邪术的。”


梁辛点了点头。


邪术过后，琅琊没去联系梁辛等人，而是摇响了她和脸婆婆用来联络的那只木铃铛，偌大天下，她真正关心的人，就只有这个老太婆。当时她还不知道脸婆婆是如何来对抗‘邪元’的，在接到对方消息的时候，一度欢喜无比。


脸婆婆在传讯中说明，她也要来草原，嘱托琅琊在原地等候。不久之后两人见面，琅琊才发现脸婆婆胸腹染血、经络断裂，生机已经彻底断灭，完全是靠着独门心法和中阶宗师的浑厚修为，才支撑到了现在。


当时脸婆婆并未多待，只是摸了摸琅琊的头发，喘息着说了声：“若有暇，送我一程，向北。”


琅琊送着她一直来到草原边缘，在脸婆婆的指点下，寻到了一个被重重禁制护佑的隐秘山谷。


到了地方，脸婆婆推开琅琊，跪倒砸山谷之前，鼓足真元朗声说道：“不肖徒重归山门，不敢奢求师长见谅，只求能有只字片语，让不肖徒得知师门未受邪术侵害，死也瞑目！”


苍老声音远播，山谷中却全无回应……


七天七夜。


脸婆婆以死相抗傀儡遥远，拖着残躯奔赴万里，就只为回来看一看，师门有没有被邪术侵袭，可她跪了七天七夜，山谷中却没有丝毫动静。


说到这里，两行泪水忽然从琅琊眼中淌出，望着梁辛、小汐等人：“苦修持都没事，却始终没人应上一声，老太婆到死也不知道，师门到底有没有事，死不瞑目……就算她曾叛出师门，可应上一声，很难么？”


青墨的眼圈也红了，小汐默然不语，梁辛也轻轻叹了口气。


第八天破晓时，脸婆婆寿元将尽，弥留之际，她又动用了一门奇术‘移花’。


所谓‘移花’，是一门灌顶之术，脸婆婆丧去的是生机，但一身宗师修为还在，她要琅琊送她这最后一程，本就是为了再送她这一份厚礼……


临死之前，老太婆仿若梦呓，说起了诸多往事，琅琊始终陪伴在她身旁，从琐碎言语中，大概理清了有关苦修持的来历，在最后，老太婆交代了三件事：


一件事，若苦修持上下都被邪术所害，便报仇，若门宗无恙就不用报仇了，但要记得‘告诉’老太婆一声；另件事，待她死后，将她葬于山谷之前；最后一件事，若苦修持还在，不管他们又做了什么，决不可因脸婆婆的遭遇，而去找他们报仇。脸婆婆明白琅琊的性子，特意将此当做一件重要事情来嘱托。


说完，脸婆婆伸手在脸上一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本就残损可怖的老脸彻底‘抹掉’了。


脸婆婆自毁脸皮，以示‘无颜’之心，而其中的哀求之意也再明白不过，想要以此来求门人，能让她安葬于此。


琅琊放声大哭一场，按照遗愿将其掩埋于此，却全没想到，当她在脸婆婆头七、返回坟前拜祭时，才发现老太婆的坟被人掘开了，尸体被远远扔到了距离山谷数里外的荒野。


苦修持心思偏执，对叛出门墙的弟子，虽不曾追杀，但也绝不会原谅。


琅琊勃然大怒，可她要守着‘不能因脸婆婆之事，去怪罪苦修持、找苦修持寻仇’的遗言。


刚刚见到苦修首领，再是因为‘验尸’之事双方动手，便与脸婆婆无关了。


‘自苦修持’的救市之心让人欢欣鼓舞；脸婆婆的遭遇也让人唏嘘不已。二者间的恩怨纠葛，谈不上什么对错，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个老太婆自作自受，死不瞑目罢了……


有关脸婆婆的事情都说完了，琅琊挥袖抹掉眼泪，仰起头望向天空，片刻之后，突然开口大喊：“婆婆，苦修持未被妖元所擒，个个生龙活虎，你要放心、要含笑九泉啊！”


琅琊有六步中阶之力，却未动用真元，只靠着嗓子去呼喊，喊到最后一字，声嘶力竭。


静默一阵，琅琊才再度开口：“脸婆婆说，若门宗没事，便不用报仇了，她口中的‘报仇’，指的是为苦修持报仇……不用为苦修持报仇，我却还是要为她报仇的，贾添我一定要杀。”


琅琊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大义凛冽，也没有咬牙切齿。可是梁辛却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三年之后重遇琅琊，她已经彻底变了个人，变得更加鲜活、或者说，更‘感情’了许多。


以前的妖女，刁钻古怪，嬉笑讨喜，但骨子里则始终透出一份淡漠，对天下、对旁人的漠视，追求力量追求天道，是她唯一目的；现在的琅琊，则是真正的‘生动’了。


她掉眼泪；见到‘自苦修持’她目光怨毒，不怕正面相对；还有‘报仇’，全没有任何好处，硬是给自己找来了一个天下最高深莫测的强敌。


梁辛没去多问什么，只是笑了下：“你也对付贾添？刚好，大家同路。”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有两件事相求，还请务必成全……要不是这两件事，贾添也根本离不开猴儿谷。”琅琊也笑了：“第一件事，婆婆施展‘移花’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施术时断续了几次，由此我接承的修为也很不稳妥，我自己算过，要彻底炼化稳当，总要十几年的功夫，在外面可等不起……”


说到这里，梁辛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进小眼？”


琅琊点头：“不错，不过我听说里面有个爱吃肉的脑袋，到时还得请你和他说几句好话，别真把我一口吞下去。”


梁辛哈哈一笑：“浮屠馋归馋，但不吃熟人，这个好说，第二件事呢？”


琅琊没急着回答，换上了一副古怪笑容：“还记得在飞梭上，你睡着之前，我曾给你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来着。”


梁辛神情茫然，当时他一眨眼就睡过去，哪还记得琅琊说过什么，倒是青墨和小汐闻言后同时点头。


琅琊笑得越来越像一头小狐狸，对着梁辛竖起了三个手指头：“好消息一共有三个，这次要仔细听好。第一个，我道心已丧，又变回了凡人；第二个，我学会了天下人间，传承了老魔君的功法，自然也就列入了老魔君的门墙，你我现在算是师兄妹了；第三个……我没道心，又是你师妹，你要稍稍用些心思，没准咱还能亲上加亲！”


三个好消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都还好些，唯独第二桩，妖女学会天下人间，真就如一声闷雷，把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


梁辛也恍惚明白了，琅琊为什么会‘鲜活’了，她道心已丧，从只为仙道而谋的狡诈修士，变回了活生生人间少女。既然是人，就会受到感情牵绊，会爱上谁、会厌恶谁、会因某个人的开心而开心，也会因某人的难过而沮丧！


琅琊还怕大家不信，罗裙一摆欺身到木老虎跟前，身法晃动同时脸色也陡然狰狞，显然再以杀心恶性爆发执念，木老虎现在其中，形若木雕，再无法稍动……天下人间、来不及！

第394章 帮不上忙


大家全都傻眼了，梁辛更是看得清清楚楚，琅琊施展的就是干爹的魔功，绝不会错。


片刻之后，琅琊撤去了天下人间，又闭上双眼舒缓呼吸，去消解掉那份引执念而起的杀心，过了半晌才将双眸再度睁开，望向梁辛：“现在明白了，我是如何撑过草木妖术的？”


琅琊学会了天下人间，修习了这门功法，身体都会变得异常敏感，在妖元侵袭前就能发觉危机到来，继而发动魔功，凝固时间，妖元也无法侵入‘天下人间’，琅琊这才得以自保。


说完，琅琊又‘没事找事’，对着小汐小心翼翼道：“刚才本想请你来试招，可又怕你会翻脸……”


小汐嗯了一声，点头：“我肯定翻脸。”


妖女嘻嘻一笑，明眸转动，又望回梁辛：“刚刚学会不久，有不妥之处，还请师兄指点！”


梁辛苦笑：“没有不妥，就是干爹的天下人间。”说着，恨恨摇头：“我不是你师兄，羊角脆才是你师兄！”


“羊角脆是我的活菩萨，师兄还是你！”琅琊何其聪明，这次和梁辛见面后，发觉她种在羊角脆身上的‘耳目’不再，就明白是被长春天出手破去了，此刻当然也不会去否认什么。


活菩萨现在正在地上跑来跑去，指挥着木老虎掘土埋尸，时不时会怪叫两声、再一番指手画脚，嫌木老虎挖的坑不够圆……


梁辛嘿了一声，不去和她耍嘴皮子，径自道：“从头到尾，都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吧。”


妖女也不隐瞒，痛快开口：“活菩萨身上的‘耳目’，是我和脸婆婆刚到苦乃山避难时给它种下的……”


算算时间，梁辛第一次大海归来、回猴儿谷过年开始、一直到他们去离人谷请大祭酒帮忙破解‘千个圈图’、准备参加中秋邪道聚首，这一大段时间里，琅琊都在苦乃山中避难。


而这其间梁辛经历过不少凶险，每次回到猴儿谷，都会和师父仔细交代自己的经历，有关功法的突破也不例外。魔功独具一格，葫芦老爷虽然是妖中之王、不羡慕人间神通，但是对魔功蕴含的道理也看重的紧，梁辛清楚师父纯粹是‘好奇’，在说起魔功的时候，也异常仔细。


羊角脆和主人亲昵，每次梁辛回来，它几乎都要黏在梁辛身上，如此一来，天下人间的诸般细节，也就被琅琊‘偷’听了个一干二净……


对琅琊而言，最重要的一次‘偷听’，是梁辛第一次从离人谷回来，对葫芦老爷说起的、有关魔功的理解。


身法、执念，前者顺应自然，后者叛逆乾坤，正反相激，击破天道从而魔功成形……在中秋之战前，琅琊就对魔功的理解，比起梁辛也毫不逊色了。


“道理我都弄懂了，可‘天下人间’是旷世绝学，不是只明白道理就能够修炼，”琅琊的声音轻柔动听，缓缓说道：“我要修炼这门绝学，就要打通三个关窍，第一个，是如何才能毁掉道心。”


只有道心不再，身体才能重新成为主导，才能去真正练成‘顺行天地、协调、自然’的身法，可道心对修士来说，早已变成了‘本能’，不是想丢就能丢的。老魔君将岸是五世为人，最终才受不了‘人情折磨’，道心崩塌。


“如何才能毁掉道心，实在让我伤透了脑筋，直到那年中秋前夕，我才得知草原上还有一种炼化‘心魔笛子’的神奇本领。在三宗聚首、正邪恶战的时候，我还帮你吹响了那根人骨笛……笛声一起你就‘发疯’，端的好用。”说到这里，琅琊笑了起来，笑容真切，全没了往时的那份轻佻，看上去三年前那场险些把梁辛逼疯了的苦战，在她心里真的是一份亲切回忆：“心魔笛子只有北荒巫会做，幸好，我以前也在草原上流连过几年，曾经给一个小巫士帮过忙，留下了一份人情。所以中秋之战结束后，我就去了草原。”


欠了琅琊人情的巫士，按照中土修士等级来算的话，不过是个五步初阶，地位算不得什么，但他的师父却是大伙的老熟人：黑胖子。


黑胖子巫士帮梁辛做过一根心魔笛子，有关的法术和材料基本都是现成的，而炼制笛子的方法虽然复杂之极，却不需要太精深的修为，只要按照各种‘细则’指导，按部就班的做下来，五步巫力也勉强可以胜任。


北荒巫士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反之亦然。而且‘心魔笛子’只对本人有效，对其他人全无伤害，更不会影响到巫族。那个小巫师便应承下琅琊的请求，同时答应她代为保密，未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不久之后，琅琊有了自己的人骨笛子。


笛声乍起之际，琅琊心魔涌动，当年辛苦铸下的道心顷刻崩塌！


以心魔笛子摧毁道心，其间风险极大，说不定就会走火入魔，有可能重伤残废，更有可能暴血而亡，妖女这么做，根本就是拿性命去赌。梁辛轻轻地哼了一声：“值得么？万一死了，不就什么都白搭了。或者……你有重要事情要做，非得要修炼魔功才能去做？”


梁辛不明白琅琊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解释：琅琊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大事，凭她当时的能力不足胜任，必须要修炼魔功提高战力。


不料琅琊却摇了摇头：“那时候脸婆婆还活的好好的，不用报仇，我也没有大事要做。别说大事，我根本就没事可做，至于为什么要冒险修行魔功么……为了老将岸的本领，我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学不成，有哪会甘心呢？活的无聊，与天地同寿又有什么意思，想练，也就练了。”琅琊的笑容不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完全改变了，眸子里精光闪烁，显出来的是一份浅浅的疯狂。


说完，琅琊把话锋一转，又回归正题：“第一个关窍得以打通，第二个关窍也就跟着来了……修道之人，道心一旦崩塌，修为也会随之丢个干净，我变成了废人，还是练不了天下人间。”


小汐轻声接口：“脸婆婆？”


“不错，打通第二重关窍，依靠的就是婆婆的神奇法术，移花。”


‘移花’是灌顶的本领。琅琊在草原上自毁道心的时候，脸婆婆已经事先接到传讯，赶到了草原，当即施展‘移花’，‘送’给她部分真元。


只要有三步之力，就够资格修炼天下人间了，脸婆婆是六步中阶，对她而言，‘移花’出一个三步修士，耗用的力量，还比不上打出一个像样点的神通。


脸婆婆第一次传给琅琊的修为，不是三步，而是五步。梁辛还在仙界转来转去的时候，琅琊体内真元，就已经达到了玄机境。


“没有道心，却有玄机境真元，到那时为止，修炼身法绰绰有余了，但要想练成天下人间，还得再过一个坎，也就是我说的第三个关窍了。”说着，琅琊望向了梁辛。


梁辛应道：“炼化真元入体。”


不是没有道心、同时又有真元劲力就能够修炼魔功的，必须要将真元炼入身体，借以提高身体的感知。若非如此，小汐、老蝙蝠、宋红袍这些携带星魂之人哪还用去修习星阵，直接去练‘天下人间’好了。七星阵中的几个人，虽然能调用星魂之力，但没法子把星魂中携带的真元炼入身体，所以他们最多也只能炼成天下人间的身法，却无法成形魔功。


就算真元是自己的，要做完成‘炼化入体’也不是件简单事，梁辛有自己的机缘姑且不论，谢甲儿为了‘真元入体’，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


琅琊点了点头，目光一转，望向了木老虎：“你先回避下好么？”


木老虎答应了一声，又对梁辛等人招呼道：“我先回黄金大帐那里！”旋即催动神通飞遁离开。


待木老虎走后，琅琊转动身体，背对梁辛等人，跟着悉悉索索地低响传来，她竟在宽衣解带。


在梁辛、小汐和青墨还在发呆、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琅琊已经卸去了罗裙，赤裸相呈，将完整背身全部展现在他们眼前。


三个人同时低呼了一声。琅琊身材窈窕，肩膀圆润细腰丰臀，双腿笔直修长，可她背身原本欺雪白皙的肌肤消失不见，而是横七竖八、布满了各色伤痕……比起那些苦修持，琅琊后身的伤也轻不了半分。


几乎完美的身形，和丑陋可怖的伤疤，拼凑到一副身体上，变成了一副诡异形状，狠狠冲击着梁辛等人的眼睛。


琅琊又穿好了衣裙，转回身面对梁辛：“苦修持自苦其身，也是一种将真元炼化入体的办法，有些极端，也有些痛苦，不过胜在见效快。第三个关窍，靠着婆婆传下的办法，也得以打通。”


那时琅琊还不知道脸婆婆的出身，但明白老太婆不会害她，按照她传下的法子，自苦其身，前后用了几个月的功夫，将五步真元全部炼入了身体。


‘自苦’不是简单的伤害身体，而是一种修炼方法，与气血流动、真元运转都有着莫大关联，因此留下的伤痕，短时间也无法消除，否则以琅琊的修为，又哪会背着满身伤痕到处走。


“三个关窍，一一打通，进境顺利得很，我的运气很不错，用了两年多一些的功夫，总算练成了天下人间。”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是任谁都能明白，其间的凶险和痛苦。


琅琊伸手，向着东北方向一指，对梁辛道：“我修习了天下人间，对老魔君可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去六百里，就是我修炼的所在，在那里我为老魔君建了座祠堂，举奉神龛日日香火，有专门人负责照看。”


琅琊此言不假，修习了魔功，又怎么可能不对将岸升起敬畏之心。


梁辛眨了眨眼睛，为干爹修建祠堂，这是件好事，自己以前竟从未想到过……等破除掉贾添邪术、打过第二次浩劫后，自己要还有命活下来也要修祠堂。对这种事，干爹估计是要嗤之以鼻的，不过真要在中土给他建上一万座祠堂，老魔头如果泉下有知，嘴里肯定是要骂骂咧咧、满脸不屑，但心里估计也得蜜甜蜜甜的……


胡思乱想着，梁辛咧开嘴巴，乐了。


其他几个人早都见怪不怪了，谁也不去唤醒他，由着他去傻笑。


过了一阵，梁辛才回过神来，问琅琊道：“你要去小眼修炼，也是为了把脸婆婆的‘移花’真元炼入身体？”


琅琊点头：“这是自然。我要求你帮忙的第二件事，也和天下人间有关，魔功成形时间凝固，可乱流反噬厉害，我无法随心移动，也就没办法靠近敌人，去拧他们的脑袋。还要向师兄请教，如何才能在天下人间里自有行走。”


梁辛先前还真把这件事忽略了，听琅琊略一提及便恍然大悟，继而啼笑皆非。琅琊的确是学会了魔功，但也和梁辛以前一样，炼成的不是自己的‘天下’，而是干爹的‘人间’——来不及。由此也得承受反噬！


不能随意行走，‘来不及’就只能守不能攻。


体内藏有六步中阶的劲力，但极不稳定，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反噬；练成魔功，但也只能‘冻’住敌人，没法去杀掉对方。就是因为这两点所限，琅琊才在猴儿谷隐忍下来，没去袭杀贾添。


琅琊的第二件事，梁辛帮不上忙。


直到在仙界被洗炼身体、得到仙魔劲力之前，梁辛始终是靠着三件‘宝贝’打天下：魔功、木耳、大伙一起上……虽然以‘天下人间’折服过无数强敌，但要是没有另外两样‘宝贝’，他也根本活不到现在。


梁辛并不隐瞒，把自己对魔功的理解，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坦言琅琊要想用魔功杀人，也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把身体炼到极强，到了一定层次，就能像谢甲儿那样，对‘来不及’之内的乱流反噬从容应对；第二个办法更干脆，去摸索自己的天下人间，没有反噬的天下人间。


小妖女目瞪口呆。


在以前的‘偷听’中，她也知道魔功之内会有反噬，但就只梁辛天天闹着乱流厉害，人家老魔君、大魔君都能在天下人间中自由来去、从容杀人，由此琅琊也始终以为，反噬是梁辛自己练功除了岔子。等她炼成‘来不及’，才晓得了乱流的厉害。


在几个月前，她和青墨、小汐汇合后，得知梁辛修为暴增，能够在来不及中随意行动，还道他找到了什么诀窍……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明白了，自己费尽心机，历尽艰险，学成的天下人间，竟然是天下最大的一块鸡肋。


琅琊偷学‘天下人间’，对梁辛没什么坏处，但是被人利用了，感觉总不会太好。所以看着妖女呆呆发愣，梁辛还挺高兴来着，假模假式地安慰道：“能守不能攻，虽然略显不足，可毕竟也是天下绝学，中土上现在能伤你的，也没几个人了。”


琅琊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哪还顾得上去讲求端庄，伸手在头上乱抓，把头发都搅得乱了套，半晌之后才苦笑道：“第二件事情回头再说吧，还是先去小眼，把婆婆留给我的真元炼入身体。”


说话的功夫里，梁辛已将百多具‘自苦修持’的掩埋妥当，一行人返回黄金大帐。又再等了一阵，空气中连串震颤，茅吏驾驭飞梭赶来了。


登上飞梭之前，梁辛伸手指了指端坐在地的众多巫士，问青墨道：“大司巫他们，留在这里终归不妥，最好也送到麒麟岛，然后再找法子帮他们恢复清醒。”巫士性子执拗，一直拒绝接种天梯，虽然神弓在手，但没办法让他们去射上一箭，如何才能解救巫士，还要另想办法。


青墨却摇了摇头：“要能动早就动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早在几个月前青墨就试过，想要移动师父和同门，把他们先送到海外，可一旦用力，哪怕只是想要挪动一个人，也会引来阵中所有巫士的反击。


开始青墨还道是傀儡邪术的缘故，让巫士们不受外力。现在看来，应该是师父师姑排出的大阵仍在运转，不容旁人去改变阵位。这一来大家就更不能妄动了。要想帮助大司巫，关键还得先了解阵法的功效和道理，可天底下所有的资深巫士现在都坐在阵内，而青墨又不认识这座阵法。


这个事情本来麻烦得很，不过此刻他们已经得到眉心骨珠，有关事宜大可去问小眼中的鬼祖宗浮屠。青墨和琅琊一起跃到半空，先将巫士们所列的阵位仔仔细细描绘了下来，准备去请教浮屠。


另外，木老虎又堆起笑脸，想要把北荒巫族数千件法宝‘借’走，青墨沉吟了半晌，咬着牙答应了下来。平心而论，木老虎借刀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巫士们都无法稍动，法宝形同废铁。要是由木老虎来控制的话，日馋阵中无疑又多出了个超级高手。


可是大司巫的脾气古怪，谁也不敢肯定，有朝一日他醒来之后，见自己的宝贝被别人借去了，会不会大发雷霆……


草原之行，梁辛如愿取得慈悲弓，此时诸般事了，也不再耽搁功夫，登上玲珑辗转，随着茅吏大咒声响，飞梭急震而起，陡然消失在空气中，遁术成形，一行人向着麒麟岛赶去。

第395章 泥犁四方


一路顺畅，全无半分耽搁，不过有一点意外：从草原到东南沿海，飞梭直跨中土，在行程中，茅吏竟然连一个傀儡都没看到。


大半日后飞梭着陆于麒麟小岛。


岛上的众人得到了梁辛即将归来的消息，早早就在岛上等候，梁辛才一踏出神梭，众人就围了上来。


梁辛本来满心欢喜，可是在见到亲友之后，心里却一酸。岛上的凡人，除了丑娘外，大都是曲柳两家的眷属……老的老，小的小，青壮一个不见，不用问，两位兄长族中的健者，也都变成了傀儡。


老叔、老爹、两位义兄虽然不受邪术威胁，但在毁灭邪井一役中都创极重，此刻虽也做欢颜，但目光涣散、神情虚弱，显然还远未复原。


在镇山对抗大五行灭绝、草木傀儡反噬的一行人中，老叔把小汐当成了少夫人，而老蝙蝠、曲青石等也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容队伍中唯一的女娃遇险，几乎人人都舍命相护，由此小汐才能毫发无伤。


劫后幸存，亲人见面，自有一番悲喜唏嘘……


放下了几位‘乘客’，茅吏并不停留，又复催动神梭返回中土，去追查傀儡的动向。


而木老虎在踏上小岛后，脸上陡然显出了浓浓惊喜。


青墨就跟在他身旁，见状得意问道：“麒麟岛上的花花草草，还入得木先生法眼么？”


木老虎笑着应道：“了不起的很！不过我早就不是木先生了，对珍惜木本的那份喜爱，比着以前也淡漠的多了。真正让我欢喜，也不是岛上的无数奇葩。”


青墨皱眉，纳闷问道：“那你开心个啥？”


木老虎又变得嬉皮笑脸，反问青墨：“老虎借猪相公借书，我该借点啥？”说完，也不等青墨回答，他就盘起一个手诀，低低喝了声：“借！”


话音刚落，陡然从小岛深处炸起一串风雷，各色璀璨光华闪烁，数千件法宝汇成一道七彩天河，随着木老虎谕令疾飞而至，其中最醒目，莫过于一只青铜面具和一条黝黑藤鞭……


日馋、妖族众多高手在邪术侵袭时，毅然切断了自己与法宝的‘联系’并将之留于神梭内。这些宝贝现在都被封存在麒麟岛上。


草木妖元夺舍，会连同修士和他们所持的法器一通擒下，但是日馋和妖族的众多高手，在被妖魂控制前，毅然抹去了自己辛苦炼化在宝物上的神识，这一来，法宝就都变成了无主之物，除非重新炼化，否则不会被原来的主人驾驭。


木老虎甫一抵达就发觉了它们，其中大批上品，甚至还有一两件‘仙品’，他就靠着借刀来打架，刀越多、越快，他就越凶猛，凭空里多出这么一大批好宝贝，他不欢喜倒奇怪了。


丧巫道、日馋宗和苦乃山妖族，众多法宝都被木妖所借，汇聚到一起缓缓旋转，杀气四溢着实显出了几分恐怖气势，正在‘泡大粪’的恶蜥也被惊动，纷纷扬起巨大头颅，仰天长嗥。一时间小岛半空里阴风阵阵，妖光弥漫，再衬上连天怪吼，本是祥瑞之地青莲小岛，猛地变成了邪魔凶巢。


之后的四天，梁辛暂时把其他事情都放到了一旁，专心一意陪着母亲。丑娘大半辈子都是罪户，算起来只是个粗陋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太多细腻言辞，但是一颗心全都挂在儿子身上，这是绝不会错的。这几个月里她在小岛上坐卧不安，此刻终于见到梁辛平安归来，那份满满的喜悦，也实在没法子用语言去表达了。


这几天功夫里，岛上的离人谷弟子也忙碌了起来，在长春天师兄‘木举人’的指点下，把种在岛上的大片天梯林尽数挖掘了出来……贾添的苦累法术覆盖的范围虽大，但并未波及到远在深海的麒麟岛，木举人和天梯林都未受影响，随时能够将‘天梯’点化成青木神将。唯一麻烦的是，邪术爆发时，大祭酒还没能回到小岛，之后就失去了联系。


四天后正午时分，梁辛正陪着母亲在岛上闲走，前方不远处空气突然震颤起来，飞梭现身而出，茅吏回来了。


也不打招呼，茅吏就直接对梁辛道：“傀儡都不见了！”


梁辛皱眉：“怎么说？”


这几天里，茅吏几乎走遍中土，却连一个傀儡的影子都没能找到，一支千万大军，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梁辛暂时没多说什么，就此辞别了丑娘，召集一众同伴，登上飞梭赶往小眼。这次同行队伍扩大了许多，除了梁辛、少女帮、木老虎，和小岛上的一众伤者之外，还多出了一大片‘木材’和一顶猩红大轿。


直到再度踏上征程，梁辛才把心思转回到正经事上，开始与同伴商量救人的办法。慈悲弓在手，天梯木成形，看起来至少日馋和妖族都能得救。但是救下他们还有个大前提：先要找到人才可以。


点化神将，将之斩杀，天梯中的元神会返回主人体内，由此能够唤回傀儡的一线清明，可也只能维持片刻清醒，趁着此时必须要完成‘引弓一射’，才算大功告成。


这个时机稍纵即逝，稍加耽搁，妖元就会把天梯中返回的那段神识镇压，那时修士再成傀儡，没法再让他去弯弓射箭了。可是现在傀儡都消失不见，不知被贾添藏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人，又何谈救人？


曲青石皱眉沉思一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槐楼中倒是有一座用来搜神阵法，只是不知道这道法术能不能找到傀儡……等我伤愈，把阵法排出来试试看吧。”


“要是找不到傀儡，就要找贾添了。”柳亦也开口道：“大家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贾添再诱出来。”


说完，他想了想，又继续道：“这一来也就有了个关键：要是杀了贾添，傀儡们会怎样？会死，还是恢复清醒？”


法随身灭，按道理来讲，只要贾添一死，他的法术也就不攻自破，但是这个‘法术’的范围，究竟只是指草木妖魂、妖元，还是连同傀儡本身也被囊括，柳亦吃不准。若是前者，自然再好不过，杀了贾添就等于救了所有人；要是后者就麻烦得很，贾添一死，傀儡也会尽化枯尸。


曲青石仍是摇头：“照我估计，贾添的死活，对傀儡已经没什么影响了。法随身灭，指的是法术的灵元基础，修士就是这个基础，所以修士一死，基础不再，法术也就散了。这道傀儡邪术，不再此列。”


邪术是由贾添设计的，但却是靠着邪井发动的，滋养邪井的则是天地灵元，便是说傀儡邪术的根基，是这座中土世界。贾添不过是个‘截流改道’、借以牟利的角色，他是借力，而不是发力，待咒井彻底发动、邪术成形后，他也不需要承担什么压力，杀了他最多也就是将傀儡认主的印记抹掉，傀儡还是傀儡，不过从有主的奴隶，变成了无主的‘木头’。


对着其中的道理，曲青石并未解释太多，总之大家能明白‘贾添生死，与修士恢复清醒无关’，也就足够了。


找傀儡、找贾添，哪件都不是容易事，就算傀儡大军真现身了，想要从千万人中把日馋和妖族一一摘出，也非得把梁辛累死不可，此刻大伙都没太好的主意，而且几位伤者精力有限，稍作讨论就显出了疲惫，梁辛不忍再拉着大家一起费心琢磨，就此结束了话题，有什么事情都等同伴们恢复了再说……


神梭速度奇快，只用了四个时辰不到便赶到镇百山，梁辛向青墨讨了眉心骨珠，将一众伤者和琅琊一起送入小眼。


小眼中还是老样子，浮屠晃晃悠悠地游过来，都不稀得去瞧众人一眼，径自问梁辛：“来疗伤的，还是来修炼的？反正你们来，脱不开这两件事情。”


梁辛笑得挺不好意思：“都有，都有，又来打扰前辈。”


浮屠才懒得听梁辛假客气，又问道：“这阵子上面不太平吧？大眼震了。”


梁辛苦笑点头：“去年大眼遇袭，险些被毁，您老也察觉到了？”大眼小眼气脉相连，天猿和残余神仙相的恶战，引出的震荡虽然不太大，这边的浮屠也能清晰察。


不料话刚说完，浮屠就猛地一瞪眼，目光里满满都是遗憾：“怎么没毁了它？先说说怎么回事？”


梁辛先是有些纳闷，随即恍然大悟，以巨力猛轰大眼，让中土灵元巨震错乱，从而削弱小眼吸阴的‘魔力’，这是浮屠脱困的唯一办法。上次自己和贾添拼命护住了大眼，也等于阻住了浮屠‘越狱’。


大战‘乾坤一掷’，保护大眼的事情，梁辛哪还敢告诉浮屠，否则这位鬼祖宗恼羞成怒之下，说不定胃口大开。梁辛言辞含糊，不敢去认下那场天大功劳，只说敌人打来的力量太小，自己袖手旁观……


浮屠目光狐疑，圆滚滚的脑袋浮浮沉沉，围住梁辛转了几圈：“真的？”


梁辛使劲点头：“可不真的，我啥也没干。”


浮屠乐了：“我去问风习习，他是老实头，一定说实话！”说着把脑袋一转，望向了老叔，可还不等去问，他的脸色就猛然一变，怪叫道：“怎么搞成这样！”


惊呼过后，浮屠又沉声道：“风习习，卸掉身外身！”


老叔神情惊慌，双手连连摇摆，口中翻来覆去的念叨着：“不妨事、不妨事，不用显出本相，真的没事……”


浮屠怒斥：“少废话！”，随即高声唱动鬼话大咒，不由分说，施法强行将老叔的身外身卸下到了一旁。风习习一显出鬼魂本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小鬼，只剩下了少半截……上腹之下已经全部消失不见，现存的‘身体’状况也糟糕之极，胸腹部分只是一大团黑气淤积着，勉强未曾散去，早已失去了形状，而老叔的脸孔也变得臃肿不堪，要不是目光与金钱斑依旧，梁辛甚至都不敢相认。


阴丧鬼物能够成形，全靠死前执念击破天道，它们本来就是天道漏洞，不应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对上修士神通打击的时候，倒还显不出什么，可是一旦遭遇天劫、天罚这类乾坤之力，受到的伤害要远远超过旁人，在镇山的大五行灭绝中，老叔本就伤得最重，还要一力维护同伴，到最后几乎落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


这样的重伤，单靠麒麟岛的珍惜草木的滋养，根本没什么用处，快一年的修养，不仅没能好起来，反而更加恶化了些。凭着老叔自己的力量，已经没法子卸掉身外身了，不靠着丧家法器相助，他也无法回到小眼中来。


又因为有麒麟身外身罩在外面，青莲岛上的人，也无法看到他的真实状况。谁都没想到，老叔竟伤得如此严重。


在风习习心里，无论是梁辛，还是柳亦、曲青石这些少主挚友，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自己的伤势全不值一提，只会平白让大家多添一份烦恼，所以从头到尾，无论谁来问，他都说‘好了很多’、‘不妨事’。


无数白骨涌动上来，把老叔层层包裹，拖入了骨海深处去疗伤了，风习习‘消失前’，犹自对着梁辛露出个丑陋笑容：“放心，放心，不妨事。”


梁辛双拳紧握，咬牙忍泪，对着老叔点头：“我不担心，您老没事……”待老叔彻底沉入骨海、他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跨步走到浮屠跟前，后者不用他开口，就点头道：“用不着嘱咐，现在还不晚，就得过来！”


众人都松了口气，曲青石更是暗道了一声侥幸。幸亏是浮屠抢先应承了此事，要是由着梁辛去说，没准小魔头开口就会来一句‘你要能救老叔，我就去轰大眼放你出来’。


浮屠讲义气，他和风习习有交情，疗伤的事他上心的很，老叔有惊无险，逃过了一场生死大劫。


梁辛又反复追问了一阵，直到确定老叔不会有事，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这个时候琅琊走到浮屠跟前，认认真真地敛衽施礼，一口一个老祖宗地喊着，从乾坤袖中取出她从黄金大帐前拓下的巫士阵图：“您老行行好，给晚辈们指点下，巫士们摆的这是做什么阵？”


说完，又把巫士们摆阵的目的、背景和现在的情形仔细交代清楚。


浮屠不看阵图，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琅琊：“你是他们谁的朋友？”说着，口水流出了来。


琅琊伸手一指梁辛。


浮屠点头：“那我问你，梁辛……”


狼妖早就听说过浮屠这个‘伎俩’，不等他把话问出口，就挺起胸膛，笑嘻嘻地把梁辛的大事小事，仿佛背履历似的，一股脑说了说出。


又是个不能吃的，浮屠兴味索然，用眼角余光搭了下琅琊手中的阵图，随即咦了一声，笑道：“这个阵法抵挡傀儡邪术？谁想出来的主意，还不错。”


琅琊哪知道谁出的主意，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浮屠倒也不去追究，而是解释道：“这个阵法是从一座古阵衍化而来，泥犁四方。”


泥犁即为地狱，泥犁四方，顾名思义是通过阵法借力幽冥，阵力笼罩之处，化作阴差牢狱，这是个类似‘画地为牢’的法术，做囚禁强敌之用，被巫士们修改了一番，用来抵御草木邪术，倒也合适，毕竟‘地狱重地’，不能随便出去也不容外力乱闯，用作防御倒也说得过去。


在最初的‘泥犁四方’中，还有无数恶象和摄人魂魄的可怕力量，不过修士们已经变阵，将阵中的诸多劫数都抹去了。


琅琊小声念叨着阵法名字，暂时有些跑题：“借力幽冥，那应该厉害得紧了，也还是挡不住贾添的邪术？”


浮屠却摇晃起脑袋：“挡得住，绰绰有余！”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说的糊涂了，梁辛接口问道：“可巫士们都中了邪术，动都动不得。”


“自不量力呗！”浮屠撇嘴：“阵法覆盖的范围太大了，贪心不足，结果连自己都赔进去了。”


小眼中基本都是聪明人，浮屠提点下，大家略一琢磨，也就恍然大悟：巫士一共就那么多人，结成‘泥犁四方’，阵法的力量也是‘固定’的，阵法匡护的地方越大，防御效果也就越差；反之亦然。


正如浮屠所说，巫士们要只是想保住自己，靠着‘泥犁四方’绰绰有余，但他们是草原的‘守护神’，世代受牧民供奉、尊敬，邪术到来时，巫士不光要护自己，还想要尽量多保护些人，将阵法覆盖范围向外拓出三百里有余。结果阵法失守，就连他们自己也变成了半个傀儡。


其实‘泥犁四方’的威力堪称强悍，不过是大司巫有些太自负，太小看贾添了；二来，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邪术来得还是太突然，这才让巫族一败涂地。


梁辛追问浮屠：“有法子把他们救出来么？”


“能救！不过得等，等风习习伤愈！”


如果彻底被妖魂所擒，就连浮屠也解救不了，不过巫士们只是‘半个’傀儡，泥犁四方仍在缓缓运转，保护着他们，浮屠对救人还比较有把握，但是他的法术必须要有凶猛鬼物主持，青墨有阴煞真身，修为却达不到施术的要求，也只能等老叔痊愈后，再把法术传给他，由他去救人了……

第396章 不够资格


只要能救便好，梁辛又放松了不少。正经事基本说完，曲青石等人也不再耽搁时间，或疗伤或修炼，各自屏息凝神，就此入定。浮屠则拉住梁辛，一定要他把最近的经历，统统讲清楚才肯罢休。


浮屠在小眼中，‘度日如六年’，百无聊赖之际，听故事就是他最大的享受了。


梁辛当然不会拒绝，除了‘乾坤一掷’外，把自己这段的冒险，加油添醋，好像说评书似的，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浮屠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口询问，直到梁辛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完后良久，他还意犹未尽，抓住一个个细节穷追猛打，恨不得能再‘榨’出几个好听的故事出来，梁辛说得口干舌燥，心里盘算着，下次要不要请个说书的茶博士下来……


东问西问，浮屠最终确定下来，梁辛肚子里真没故事了，圆嘟嘟脸上掩饰不住地失望，漂了几圈之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梁辛道：“有个事情，我有些想不通，你脑子好，帮我想想。我被人诱入小眼的经过，你还记得么？”这时候骨海再次翻涌了起来，片刻之后，一片骨骸裹住仍处在‘不死不灭不活’古怪状态中的无仙，浮到梁辛面前。


“他是神仙相的首领，在他族中，即便不是最厉害的那个，也够资格派位前列，对吧。”浮屠说着，一只掌骨飞出骨海，伸出手指，指了指无仙：“你觉得，就凭着他的本事，够资格让我从大海深处，一直追到镇百山，还追不上么？”


梁辛愣住了。以前他修为有限，而神仙相是飞升之人，对他而言无疑是高深到无法理解的极道强者，从梁辛的角度，根本就衡量不出神仙相和浮屠的差距。只道双方差距虽然不小，但也不会太大。


当时就形成了‘惯性’，后来也就不再去想这件事了。可现在再去琢磨此事……自己已经是嫦娥劲力，在神仙相中也算是上品了，可相比得了身外身的老叔，自己还差得远，而老叔又远远比不得浮屠。


“无仙在中土这些年，都在参悟‘完美天道’，修为和战力都大幅退步，据他自己说，只剩鼎盛时的两成左右。”梁辛不是要辩解、否认什么，只是这个话题疏忽不得，他要把相关细节交代清楚，或者说是提醒浮屠。


浮屠嘴角抽了下，面色轻蔑：“我看得出他全盛时的修为，还是一样，不够格在我面前逃遁万里。”


第一次登陆中土的神仙相中，最厉害的那个‘不够格’，那有资格让浮屠追杀万里的，就只可能是‘神仙相中隐藏实力之人’了。


贾添。


梁辛的脑子有些乱了，引浮屠入小眼，实际就是对这座灵穴的猛烈一击，目的是为了借着巨震寻找大眼；可贾添为了保护大眼，费劲心机，他又怎么会来发出、引诱浮屠。


两件事自相矛盾，没有道理了。


梁辛找了个舒服姿势坐下，静下心来，随手摆弄着几块碎骨，开始仔细推敲这件事……过了半晌，他才再度抬头，望向浮屠：“若我没记错，当初放你、攻你、引你的，是一群人。他们有多少人？”


“十几个的样子……二十个左右，没仔细数。”


梁辛的神情清明了许多，继续追问：“最后他们受伤了没？”


浮屠冷哼：“没能追上他们，对方自然也没收到什么伤害，但万里追逐，一路被我穷追猛打，逃到几乎脱力，总是难免！”


聊聊几句问答，梁辛已经大概明白了，释放、引诱浮屠的过程，贾添应该没有参与，但多半是他出的主意。


轰击小眼、保护大眼，虽然矛盾，但完全能解释得通：贾添不止背叛了同道，他还坑害了同门——十八个同门兄弟。


隐藏实力的，不止贾添一个，而是他们所在的那一脉、一共十九个强者。


在大眼中布下的幻术，能够擒住神仙相大军，但对那十几个同门兄弟却毫无效果，这些人与贾添同宗同源，修为自不用说，若战力鼎盛时，单凭傀儡天猿对付不了他们，由此贾添给他们找了个差事，事先把一群同门的修为消耗掉七七八八。


至于贾添和同门，这十九个人，为什么要众多神仙相中隐瞒修为，仅凭现在的线索，实在没法去猜测了，要知道，就凭着他们‘够资格’被浮屠追杀万里的实力，足以取代百无一用、成为第一次浩劫东来的首领了。


梁辛没再瞎猜下去，此刻能确定的，就是贾添师门一脉的弟子，修为远超四大首领……


浮屠直言：“放我出来的十几个人，比着风习习只强不弱，贾添的修为不言而喻，你要对付他，最好小心点。”


梁辛笑而点头，又陪了浮屠‘两三个月’后告辞而去，返回地面。凡间一天小眼六年，梁辛耐性再好也不愿从那里枯坐几十年，回到上面来等‘效率’更高些。


大司巫赐下的那一盒子小骸骨全都丢了，进入小眼只能靠‘眉心骨珠’，此物珍贵，除非必须下去的，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


小汐、木举人等都在离人谷中，青墨更不用说，她的体质特殊，连靠近小眼都不行，更别说下去了。


梁辛回来与谷中同伴汇合，目光一扫，发现木老虎没和大家在一起，纳闷问道：“老虎呢？”


小汐笑答：“木先生重返离人谷，心生感慨，一定要在故地重游一番，以抒胸臆。”


梁辛呵呵一笑，不再去管木妖，挑着重点把小眼中的情形大概说了下，青墨听说师门能够解救，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神气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都变得更光彩了些。


这个时候，木老虎溜溜达达地回来了，看他神情，居然还真有几分唏嘘，遥遥对着梁辛道：“人去楼空，好好一座仙家福地，荒败了，荒败了。”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刚才转到了我以前栖身过的小境，那里多出来一座被红布蒙住的泥塑，我还道是大祭酒念着我给离人谷的惠泽，给我塑像示谢，可解开红布一看，雕得原来不是我，自作多情了。”


梁磨刀微微一愕，随即伸手拍了下额头，摇头骂道：“糊涂脑袋，忘了个死死的！”说着当先迈步，和几个同伴一起向着那座小境赶去。


离人谷中，还有一座泥胎来着。


黑白无常与何山冲合力施展邪术，来复原梁一二留在玲珑玉匣中的干枯人头，大祭酒为了避免外人打扰，把他们安排在谷中最静谧的小境，这座小境，以前木妖曾经住过。


上次提及‘复原人头’，还是苦乃山决战前、日馋高手集结离人谷的时候，当时何山冲的邪术‘即将大功告成’，现在时隔一年，人头早就被复原了出来——小境中，一座真人大小的泥塑矗立。


是个老者，看上去在五六十岁的年纪，五官平凡，全无特殊之处。


纵然邪术神奇，还原出的人头与真人一般无二，可毕竟它是一尊泥胎，能重造面目，却无法再塑气质，由此老者也就变得在全无特点可言，给‘他’穿上官服，便像个大人；给‘他’换身粗布衣服，就是个农家老翁；给‘他’拿只算盘，又会变成个老掌柜……梁辛早就想到过，人头真还原出来了，估计自己也不认得对方，此刻倒不怎么失望，转头望向青墨道：“你画画好，帮忙把此人的样貌画下来，回头多找人问。”


青墨愕然：“哪个告诉你我会画画？从小到大我只画过乌龟。”


梁辛比她还惊讶，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一直以为曲青墨擅长丹青书画，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先入为主。


十二岁，在他知道小丫头的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叫‘青墨’的，一定很会写字画画，这个印象就一直保留下来，要不是今天得以澄清，怕是他这辈子都会这样以为下去。梁辛解释两句，青墨被他的道理逗得咯咯直笑：“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不会画画，怪对不起我这名字来着。”


一边笑着，青墨回头望向木老虎和小汐问：“你们有谁会画……”


不料，她的话还没问完，小汐就沉声接口：“不用画，这个人我识得。”


话一出口，几个人同时吃了一惊。梁一二小心收藏的、在玲珑玉匣中放了三百年的人头，小汐认识！讶然中，梁辛纯粹本能使然，又追问了句：“你真认得他？”


小汐目光笃定，轻轻点了点头：“小时候，我常常见到此人，绝不会认错。”


梁辛更是惊愕，死了最少三百年的人，小汐竟然以前常常见到……不用旁人再问，小汐就直接给出了答案：“他是大洪朝开国皇帝，洪太祖！”


小汐生俱睚眦手，自幼被指挥使石林培养，从幼年一直到十四岁，都在九龙司秘训之处长大。那里有间大屋，专门供奉着大洪朝历代皇帝像，其中洪太祖的画像最大，位置也在最重要，尤为醒目。


在小汐长大后，因为身份和任务的关系，也常常出入京师各司，洪太祖的画像，在这些大的‘衙门’中几乎都有陈列，小汐不知见过多少次，对洪太祖的样貌，她闭着眼睛都能画下来。


刚才一见到小境中这座泥塑，小汐立刻便认了出来，泥塑就是洪太祖。


其实不止小汐，如果柳亦、曲青石在场，甚至随便一个正牌九龙司青衣在此，都能轻易认出这座雕像的‘真身’。


梁一二藏在玉匣中的，是洪朝开国始皇帝，大洪太祖的头。


众人皆做沉默，一时之间小境中寂静无声，毫无生气的泥胎呆呆地与梁辛对望……片刻后，小汐第一个开口了：“梁一二因谋逆大罪，被处割据极刑，杀他的人，是洪太祖。”


小汐的神情中恬淡不再，又恢复了青衣杀人的那份清冷，说话时声音平静，几乎没什么语气。她说的事情天下皆知，但也是发现人头真相后，显出的最大‘破绽’：杀梁一二的人是洪太祖，可梁一二在获罪前，得到了洪太祖的人头。


除非洪太祖长了两颗脑袋，否则在杀梁一二前，他就已经死了。


梁辛忽然跳了起来，向着青墨伸手：“给一颗眉心骨珠，我下去找大哥二哥商量此事！”


青墨眉头大皱：“他们还在疗伤，能打扰么？”话虽这么说，也还是摸出了一颗骨珠，放入了梁辛的手心。


梁辛应了句：“打断一会应该也无妨，我去去就回。”话音落处，人已向着小眼方向纵跃而去。


……


小眼之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对梁辛又重新回来都毫无知觉，只有浮屠‘漂’着迎了上来，圆脸上尽是纳闷：“怎么又回来了？”


梁辛笑了笑，回答地有些莫名其妙：“想几件事情，另外……或许还得再找个借口。”说完，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沉思不语。这一想，便是整整两天！


两天之后，梁辛终于重新活了回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闷气，抬头望向浮屠：“有没有简单点的鬼话咒法？一学就会的那种，对谁都无害，但是阴气森森，气势不错的？”


浮屠有点懵：“做啥？”


梁辛直言：“我要做件事情，不能带着青墨，想找个法子把她支走。”


浮屠立刻来了精神：“做啥事？你说清楚，我传你蒙人的大咒！”


从始至终，梁辛也没去唤醒两位义兄，除了浮屠，他没和其他人说一个字。又逗留了大约两天的样子，讲完了‘故事’、学会了大咒，最后又对浮屠道：“还有件事要拜托你，待会我会送下来一个白衣少女，你帮我留住她。”


浮屠霍然大喜：“吃了她？”


梁辛吓了一跳：“是小汐，不能吃！留她到其他人伤愈，和大家一起上来就是了。”


浮屠大失所望，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懂的鬼话。


梁辛双手一撑，从地面上跳起，另起话题，对浮屠笑道：“有一件事，我还需印证，要对你施展下魔功，得罪之处，你千万别见怪。”


“魔功？你的‘想不到’？”浮屠已经知道梁辛悟出了自己的天下人间，晃着脑袋满脸无所谓：“不见怪，来吧。”梁辛也不客气什么，执念与身法并举，‘想不到’笼罩浮屠……果然，和猴儿谷时笼罩贾添一样，在浮屠身上，梁辛也看不到任何‘因果’。


浮屠免不了又是一通追问，待弄清楚事情经过之后说道：“那个贾添也和我一样，都是天地异数，力量与生俱来，身具先天造化。这样一来，你对付他的时候也就更要加些小心。”


梁辛不解，皱眉问道：“怎么说？身具先天造化的，难道打不死？”


“放屁！天底下没有打不死的东西。”浮屠一点没客气，直接骂出了口：“不过，这份造化也不是白给的，受到世间之力的轰袭，造化使然，会把伤害消减不少……就这么说吧，你打我的话，一百斤的力量，落在我身上，最多就只剩下五十斤，至于贾添会受多少斤，我不知道。”


梁辛点了点头，笑着随口恭维了一句：“总不可能比你承受的更少。”


不料浮屠却摇了摇头：“不一定。论打，贾添肯定不是我的对手。可他不如我凶猛，不表示他的‘先天造化’会弱于我。这个东西没什么参照，全看运气。”


论到‘好为人师’，浮屠的瘾头比着葫芦老爷还要更大，说完后顿了顿，也不管有用没有，一股脑地向下说道：“另外还有，这个‘造化消减’，指的是同一世界。我是中土世界生出来的神物，身具中土世界的造化，你动用中土世界的力量来打我，造化能帮我抵消不少；但你要是用恶鬼世界的力道来打我，我的造化也就没用了。”


浮屠的话拗口无比，可道理却并不难懂，梁辛又复沉思，不久之后若有所悟，神色迅速地清朗了起来，对着浮屠认真道：“多谢前辈指点！”


浮屠咧嘴，乐了。


梁辛也不再多做耽搁，就此告辞，临行前又对浮屠躬身施礼：“最要紧的，老叔的伤势，拜托你了。”


骨海中飞起一只手骨，不耐烦地对他摆了摆。


……


梁辛重返地面，见他回来，青墨第一个迎了上去：“怎么样，秘密解出来了没有？”


梁辛摇头，满脸苦笑：“哪有那么容易，待会还得下去借着商量。”


青墨把眼睛瞪得溜溜圆：“那你上来做什么？”


梁辛竖起了三根手指：“三件事，我和大哥二哥在商讨中有了些疑问，要向木老虎求证；二是老爹在疗伤时出了些岔子，要靠小汐以星魂相助，我上来带他俩一起回去。”说着，向木老虎望去，后者痛快答应。


“第三件事，浮屠怕巫士们只靠‘泥犁四方’坚持不到老叔复原，传下了一个能护住他们的大咒。你是阴煞真身，只有你能催动咒法。”


青墨心眼直，听到事情有关师门，立刻点头：“传下大咒，我这就去草原施法。”


单以字数而论，咒言并不复杂，只有几十个古怪音节，一会功夫青墨就背得烂熟，又记下了施展咒法的几个细节，在留下了几枚骨珠后，登上飞梭，转眼消失不见。


待她走后，梁辛走近小汐：“咱们下去。”


不料小汐轻盈一闪，远远跃开了，随即露出了个浅浅笑容：“下去就上不来了。老爹没事，大咒也是假的，你也别靠我太近，我怕你会打晕我。”


“你怎知道？”梁辛愕然，不知自己哪里出了差错，蒙过了青墨，却被小汐看穿了。


“没得解释，我就是知道。”小汐继续笑着：“不用那么麻烦，其实只要你一句话，我便会留下来了。不过……我不想去小眼，在那里等人太辛苦。”


说着，小汐缓步，又走回了梁辛身旁，目光清澈，微笑楚楚。

第397章 历代皇帝


梁辛赧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小汐却没等他再开口解释，就把话题兜转回来：“人头的事情，你想清楚了？青墨和老爹他们，一时都回不来，时间还算富裕，能说来听听么。”


梁辛没再矫情什么，走上前拉起小汐，依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想通了一些，大概的结论已经有了……还记得，梁一二曾让宋红袍去刺杀自己么？”


梁一二死前的一段时间里，命令宋红袍来刺杀自己，并在宋红袍最后一次刺杀失败后传令于他：两个月内你再来杀我一次，若能成功，就去苦乃山司所找靳难飞要一只玉匣，你打开一看就明白了。


玲珑玉匣材质特殊，密封极好，本身就有镇腐之效，梁辛在得到玉匣时，里面的人头已经枯萎难辨，是因为时间间隔太长，如果当时宋红袍打开玉匣，人头至多存放了几年功夫，还是能保存完好的。


当时洪太祖还在位，他的画像在民间也广为流传，宋红袍当然认得他，若他能真的杀了梁一二，再按照大人交代，找到玉匣，取出人头一看便明白，真的洪太祖已经死了，仍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当然是假皇帝。


梁大人的‘遗命’也就不言而喻，他要宋红袍刺杀假皇帝，除掉篡国妖人。


梁一二不是普通人，妖物篡国能瞒过天下，却瞒不过他。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搬山’，而是诛妖。


梁一二是须根扮的，可那时的梁一二，却不是真正的须根……他已经被女巫催眠，变成了一个心怀天下，忧国爱民的真正英雄，岂能容妖物把持人间？


小汐跟着梁辛的话想了片刻，才再度开口：“大概能明白，不过还有几处疑惑，想不通。”


梁辛笑了笑：“哪里想不通，尽管来问。”


不止是为了帮小汐解惑，梁辛也要趁着这个机会，把整件事的脉络再重新理一理，真要确认无误的话，他还要去做一件凶险大事。


小汐直接开口：“第一个不解之处，梁一二手上有太祖皇帝的人头，既然有证据，为何不公布真相，而选刺杀一途。”


“那时大洪朝开国，充其量十几二十年的功夫。国势未稳根基不牢，妖人篡国这四个字太过骇人，一旦公布出去，怕是会让中土立刻重陷乱世。相比之下，刺杀的影响小一些吧。莫忘了，梁一二真心爱民。”


‘真心’两字，梁辛咬得极重。


小汐点了点头：“另外……梁一二的本领何其惊人，既有魔功护身，又有两件玲珑至宝在手，凭着宋红袍，再练上一千年也休想杀得掉他，我不明白这道命令意义何在？而且，他又何必训练宋红袍，为何不肯亲自出手？”


在小眼中，梁辛也想过这个事情，当下缓缓摇头：“按常理没法去解释，由此我假设了一种情况——在培养宋红袍之前，梁一二已刺杀过一次假皇帝，不仅败了，而且还伤得不轻。”


于情于理，在发现妖物篡国之后，都轮不到宋红袍诛妖，第一个动手之人肯定是梁一二。


结果不言而喻，梁一二负伤，败了回来，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再去杀掉妖人，这才这才开始训练宋红袍，把‘弑君诛妖’的重任，传到了宋红袍的肩上。


正如小汐所说，正常情形下，宋红袍就是再修炼一千年，也别想碰到梁一二的衣角，可如果梁一二身负难以痊愈的重伤呢？


至少，在宋红袍的一次刺杀中，老叔都被波及，重伤之下修养了三百年，若梁一二全盛，面对那时连六步都未突破的宋红袍偷袭，又怎会连他最信任的鬼仆都保护不了。


事情明白得很，当时的梁一二重伤在身。


不知不觉里，小汐眯起了眼睛。梁辛从二哥那里学来的毛病，又被小汐学了去：“为什么是宋红袍？！”


梁一二要刺杀皇帝，就不能从九龙司中选人，宋红袍虽然也是青衣，但他是‘私兵’，真正忠心，只要梁一二一声令下，别说杀皇帝，就是阎罗王他也敢去刺。可关键是，梁一二麾下，不止宋红袍这一个‘私兵’。


别人不提，只说东篱先生，也对梁一二惟命是从，而且他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是六步中阶，无论见识、心思还是修为都远超宋红袍，更适合刺杀假太祖的任务，梁一二为何不把他调回来，而是选了宋红袍？


梁辛的眼睛亮了，语气也在不自觉中加重了许多：“问得好，为何是宋红袍？这才是关键所在！靠魔功和两件玲珑至宝都杀不掉的妖人，凭什么梁一二会觉得宋红袍能对付得了……宋红袍，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红袍的特殊之处一数一大把：长得丑、天生侏儒、爱穿大红袍、阴狠好杀，不过这些都不能算数，梁辛在小眼下早就想得明白了，梁一二之所以会选中他，就只有一个可能：宋红袍是天赐蛊身，他是练蛊的。


小汐略显迷惘：“你是说，梁一二发现那个篡国妖人，只有靠蛊术才能杀之，由此梁一二才选了宋红袍？”


梁辛却没急着解释什么，而是反问道：“那个篡国妖人会是谁？”


小汐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贾添。”


正邪两道苦乃山决战前，梁辛等人从草原赶赴离人谷途中，三兄弟就有一个猜测：三百年前，梁一二被杀之事，多半与贾添有关。当时小汐并不在场，不过事后青墨在闲聊时，把那场讨论的始末都讲给了她听。


现在有了太祖人头这么重大的证据，也就更加印证当初的猜测。


两件玲珑法宝，一身邪魔功法，三百年前梁一二的修为堪称中土翘楚，大宗师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但却奈何不了篡国的妖人……贾添的修为高深莫测。


‘自己的’开国重臣、九龙司大掌柜，竟是个真正的绝顶高手，梁一二暴露战力后，假太祖自然要去调查他的真实身份，由此查到了他就是须根，是无根之人……贾添知道梁一二的真实身份。


最要紧的，身怀大本领之人，只求飞仙破道永生逍遥，谁也不会把皇帝的宝座放在眼里……贾添要修改中土风水来滋养邪井、准备傀儡邪术，做了皇帝便能驱役天下青壮，且不会让修界生疑，事半功倍。


“贾添篡国，做了洪太祖，这一点应该不会错。不过还有件事你不知道，他和浮屠一样，都是天地间的异物，力量与生俱来，生俱先天造化，能大大消弭中土间劲力轰袭的伤害。”


跟着梁辛把小眼中浮屠关于‘造化削减’的指点，原原本本给小汐复述了一遍。


待小汐点头，表示明白之后，梁辛把话题一转，重新提及小汐最初的疑惑：“蛊术之力是天星之力，这便是梁一二为何要选宋红袍的原因了！”


宋红袍是炼蛊的，蛊术力量来自星河，是‘不属于中土世界的力量’，就对付贾添而言，这门功法的‘效率最高’。


小汐的眉头皱成了一团：“有些勉强，就算宋红袍会蛊术，靠着他去杀贾添，还是差了太远。这个事情不靠谱的。”


“莫忘记，在安排宋红袍‘办事’前，假大人和假太祖已经拼过了一场，梁一二重伤，贾添也未必好过，多半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至少当时在梁一二看来，宋红袍应该是有机会的……梁一二啊，他是真的心疼手下，不愿让宋红袍盲目送死。所以他才会把自己当成了标尺，若宋能杀他，便能杀掉贾添；若连他都伤不到，宋红袍也就不用出手了。”


可宋红袍贪功冒进，全力发动奎木狼向憨子夺力，结果被自己的功法困住了整整三百年，再没法去执行梁一二交代下来的任务，而后梁一二最终也在与篡国妖孽的争斗中落败。


妖人冒充太祖皇帝，蒙蔽了整座天下，梁一二的诛妖之举无论成败，对世人而言都是弑君，而他最后的下场也是获谋反大罪，遭锯割极刑惨死……


梁辛忽然笑了起来，不过神情之中并没太多欢愉，而是纠缠着满满地感慨之意：“须根催眠自己，本来是为了飞升，可在催眠之后，他就真的变了个人，变得不计生死，只求人间太平，心境上真就切合了神佛的慈悲之意，为了诛杀篡国妖人，不惜用自己做‘标杆’，到最后也真的搭上了性命……这个结果，须根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


小汐也不知道是该叹还是该笑，须根或许死不足惜，可梁一二却当真活得顶天立地，活得无愧人间。


须根闹了个天大的笑话，不过这个笑话里，唏嘘也太多了些。


笑声收敛，梁辛又继续道：“贾添篡国，成了洪太祖。在小眼里我顺着这一点，又往下猜了一步：他不止做了一任洪太祖，大洪朝三百年，从太祖到熙宗都是他！这一来，许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洪太祖痛恨修士。可自太祖之下，第二代皇帝开始，突兀转换了念头，开始笃信仙道，供养国师自由出入后宫……皇帝求仙道，惹得修真道开心，几百年下来，任谁也不会去怀疑‘灵元被篡改’会与皇帝有关。


大洪朝的皇帝，个个英明神武，上下三百年，一个昏君都没有，而且一代强过一代……从头到尾，龙椅上坐着的都是贾添，这一行他越干越熟稔，当然‘一代’干得更比‘一代’强。


凭着贾添的本领，或操纵‘傀儡’，或幻影化影，去做上三百年、几十代皇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最后，再把贾添和洪熙宗重合起来，事情也就更清晰了。”梁辛声音不停，一股脑地向下说：


“熙宗皇帝统御大局，麒麟具体实施，上下策应，在最后、最关键的十几年中，大肆修改中土灵元，保证咒井成形。被天门发觉异常后，弃卒保帅，麒麟甘心赴死护主，若熙宗不是贾添，麒麟又哪会认下罪责、自甘自愿与朝廷撇清了所有罪责。”


“齐青诈尸变成傀儡。天门宗师无数，卸甲五祥瑞虽然有名，但修为也算不得太出色，为何偏偏只有她受害？天门高手中，也只有齐青曾与熙宗共处过一段时间。她是死后变成傀儡，‘与众不同’，其中缘由并不难猜，贾添准备咒井邪术的同时，说不定还不甘心，又想设计一项尸化傀儡之术。此术一旦成功，浩劫出现时，贾添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先让天门统御整座修真道与和神仙相恶斗一番，待修士们尽数被神仙相歼灭后，他再施展邪术点活修士身体结成傀儡大军，这一来原先只能打一仗的修士，就能够再多打一次……不过他的新设计还是失败了，齐青是七七之后诈尸变作傀儡，贾添等不起四十九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尸化傀儡’，但‘试验品’齐青已经中了邪术，没得更改了。”


“我的两重身份，梁大人之后、魔君之子，在我乾山第一次与贾添‘碰面’之前，知道这两重身份的人少之又少，那时贾添却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后二哥曾怀疑到石林身上。二哥的怀疑没错，可石林却是冤枉的。石林不曾把梁辛的身份告诉贾添，但这件事他不会也不敢向皇帝隐瞒。没人能想到，洪熙宗就是贾添，石林泄密仍不自知。”


“还有，‘法术来自鸡’、贾添将朝阳藏在浩荡台、咒井先藏于‘钦天监’后又挪移到镇山之巅……贾添的行踪，大半都与京师有关。”


……


其实，最后的这一串推测，已经和‘玉匣人头’没有太多关系了，但是洪太祖的这棵人头，是一个重大的契机，也就是在这个契机之下，梁辛的思路才得以突破，诸多杂乱线索一一归拢，整件事也变得清晰起来。


梁辛敢拿脑袋和别人去赌，贾添就是大洪朝的历代皇帝。


梁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闷气，洪太祖、假皇帝、梁一二这一大串事情，终于说完了。


找贾添难，但找皇帝却再容易不过，皇帝陛下，自然住在皇宫里……虽然不确定邪术之后，贾添是否还在皇宫内院，但这趟京师之行，梁辛是一定要去的。


进入老巢去擒贾添，其间的风险，甚至远超‘六趣三返’，所以梁辛才要支走青墨，同样，他也不想让两位义兄和其他人涉险，不想等小眼里的同伴归来。


到了现在，小汐哪还不明白梁辛的心思，不过她知道，自己跟去京师也帮不上忙，只是给梁辛徒增累赘罢了。


木老虎可一点没客气，瞪着梁辛道：“这趟玩命的勾当，你不带别人，就选我同行？”


梁辛还真就打算只带木老虎去，一来，老虎现在手上有万多件法宝，战力惊人，着实是个好帮手；二来，他有草木真身，能轻易瞒过贾添身边的傀儡护卫；三来，大家不是很熟……梁辛不心疼他。


不过梁辛也没勉强，对着他道：“你要不去就算了，大家就此散伙，互不相欠，以后各走各路”


木老虎目光闪烁，犹豫了半晌，咬牙之后，又变回二混子的神气，笑嘻嘻地应道：“早都说过，我是亡命徒，玩命的差事没了我哪成！”他现在境地尴尬，就算贾添不找他麻烦，下一波神仙相大军也会来杀他，唯一的保命之道，也就剩‘日馋仙宗’了，何况还有‘飞升仙界’这么大的诱惑，最后他选择梁辛，再正常不过。


梁辛哈哈一笑，客气了句：“有劳木先生了！”，跟着转目望向了小汐：“怎么，还有什么疑惑么？”


“有！”小汐的声音略略有些急促，可一个‘有’字之后，却愣在了原地……哪还有什么疑惑，可一旦‘没有’，梁辛便要启程了。


沉吟了片刻，小汐终于给自己‘找’出了一个疑惑：“梁一二是如何发现贾添篡国的？”


木老虎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听梁辛给小汐一段一段解释下来，对事情也多少了解了些，听到小汐的问题，不等梁辛开口，他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事情只有天知道！”


不料梁辛却笑了笑，开口回答：“这个事情我也想过，贾添的法术和心思都了不起得很，在皇位上不应该会露出什么明显破绽。我觉得，或许是梁一二在追查其他案子的时候，无意中查到了这件事……”


梁一二当年致力搬山，曾远航凶岛恶海以求重振凡间的‘天眷神力’，借以对抗修真道，结果却意外对上了岛上苟延残喘的百纳等人，由此得知了神仙相之事，而后他不知又得到了什么线索，一直查到猴儿谷，不仅与天缘结盟，甚至潜入过深潭。按照梁辛的猜测，梁一二很可能是在追查这件案子的时候，发现了贾添对皇位的图谋。


小汐的脑筋已经乱了，再也找不出新的疑惑……


梁辛当然能明白她的担心，拉过她的手，轻声安慰道：“我的恶土力，是从仙界得来的，也算是贾添的克星了，放心便是，就算打不过他，凭着身法至少逃命没问题。”说着，停顿片刻，又继续道：“还要借你的星魂来用用。”


自从毁灭邪井之后，星阵众人或重伤或被擒，七枚星魂都集中到了小汐身上。


小汐勉强笑了下：“星魂本来就是你的。”说着，心念微微转动，将星魂重新遣回梁辛体内。


“仙界恶土、七蛊星魂，都是外力，对付贾添再合适不过，不用太多担心。何况贾添不久前脱力，他恢复起来，可未必有我这么快……”


梁辛不会安慰人，对儿女之情，就算心里再怎么不舍，嘴上也说不出什么缠绵调子，几句话之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到最后也只是对小汐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声：“放心吧！”随即放开了白衣少女的手，与木老虎结伴出发，向着京师方向赶去。


出发后不久，梁辛忽然笑了起来，木老虎被他吓了一跳，皱眉道：“笑啥？”


梁辛笑着应道：“三百年前，假大人对上了假皇帝；三百年后，假子孙又对上假皇帝，不觉得有趣么？”


木老虎心里念叨了句‘有趣个屁’，口中笑道：“有趣得很。”

第398章 别太罗嗦


大洪中心，京都。


早已凝固、却仍触目的血迹随处可见。街上有人，老人、娃娃、女人，独不见青壮，人人神情麻木，目光悲戚，步履迟缓……黎明时分，梁辛赶到京城。本应是一天中生机最浓的时候，此刻却只剩一股浓浓的悲凉。


老幼妇孺虽未被妖术所侵，可家中那个至亲的男人不见了，眼前的路只剩一片晦暗，就算再怎么自勉，可也没法去唤起那份生气了。


昔日繁华京都，如今仿若死城。


木老虎并未进城，两个人在来时路上早都商议妥当，他留在城外随时准备接应，由梁辛独自进入皇宫去找贾添。


傀儡邪术席卷中土，‘带走’了所有青壮，天下凋零，唯独皇宫是个例外，放眼望去，一队队内廷侍卫来回巡视，戒备森严。这些武士并非傀儡，他们都是真正的活人——天眷之人，不受邪术侵袭。


不止侍卫，皇宫内还有些修真道和国师设下的厉害禁制，不过靠着这些手段，如何防得住嫦娥劲力的梁辛，梁辛潜入皇宫有小半个时辰了，正趴在一座大殿穹顶。


大殿门楼上匾额高悬：宣和殿。


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他一直没能找到探到傀儡存在的痕迹。不过他已经找到了皇帝，就在他身下的宣和殿中。


熙宗陛下正在早朝。


梁辛散出灵识，大殿内的情形一清二楚，熙宗皇帝正和幸存下来的老臣们商讨办法，来应付‘青壮消失’局面，青衣指挥使石林也在殿内，想来他也是天眷之人，躲过了邪术的侵袭。


来的时候梁辛滴了‘婆娑泪眼’，不过这门灵药，必须要真正用眼睛去看，才能窥破幻形法术，无法用在灵觉上，梁辛要想辨明熙宗到底是不是贾添，就非得去看上他一眼。


梁辛不敢去伸头窥探，就在屋顶上耐心等待退朝，有什么事情，都等他看上皇帝一眼后再说……


不久之后，仪事结束，早朝将散，皇帝忽然望向石林，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我听说，江湖上有个用毒的世家，姓温的？”


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会来问一个江湖世家，石林还是恭声应道：“正是，温家人世代与毒物为伍，颇有几分凶名……”


不等说完，熙宗就笑着打断他：“下了朝，着你去办件差事，去找温家卖五千斤毒药回来！”


石林吓了一跳，五千斤毒药，足够一个千户营吃上好几天了。


熙宗皇帝笑呵呵地，继续道：“毒药买回来后，涂房顶。把皇宫里每间屋、每座殿的顶子都给我涂上毒药，省得那些不知死的鸟儿，动不动就往上面落，烦人得很！”说着，打了个哈欠，对着殿内百官挥了挥手。


老太监踏上一步，尖声宣布退朝，熙宗却未如往日那样起身返回后殿，就舒舒服服地坐在龙椅上，伸手接过内侍递上来的香茗，有滋有味地品着，等众官全部散去后，他抬起头对着屋顶笑道：“快进来，快进来，难得你来串门。”


不用‘婆娑泪眼’了，只凭熙宗能看破梁辛的行藏，便足以确定他就是贾添了。梁辛身形一飘，从顶子上跳到门口，迈步走进大殿。


大殿里百官散去，可护殿武士和贴身太监还在，乍见一个粗壮青年突兀出现向着皇帝陛下走来，人人大吃一惊，始终跟在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叱喝一声：“护驾！”说着，率先扑跃而起，双手如钩向着梁辛抓来，殿内武士也抽出跨刀，或冲向梁辛，或簇拥着皇帝想要向后撤去。


不料在熙宗脸上，忽然显出了一股极不耐烦地神气，举起双手重重一拍，啪地一声脆响，一道青色光芒从他合掌出绽放，扫过整座大殿。


青光过处无一例外，砰砰闷响不绝，大殿中的武士和太监，身体尽数爆裂开来，大好性命转眼化作一滩血肉模糊！


和镇山惨案，一摸一样的杀人手段。


梁辛全没想到他会突兀出手，把‘自己人’都杀掉，一时间来不及阻止，皱眉叱道：“他们要护你，你却杀他们？”


熙宗笑得漫不经心，应道：“傀儡法术出了纰漏，擒尽天下青壮，唯独漏下了天眷……这些都是天眷之人，我看着心烦，杀了也就杀了……你等我片刻。”说着，全没皇帝尊严，一溜小跑着来到大殿门口，斥退了闻声赶来查探的大队侍卫，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皇帝圣谕，没用太监通传，虽然显得有些蹊跷，可侍卫们哪敢多问，立刻退散开去。


熙宗转回身，又笑着来招呼梁辛：“难为你找到这里，喝不喝茶？我让人送过来。”一句话中，他的脸迅速变化，很快就变成了那张梁辛再熟悉不过、由千万碎片拼凑成的脸孔，显出了贾添本相。


梁辛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些碎尸：“不怕送茶来的太监见到这些会大呼小叫？”


“再杀了呗，也不是什么大事。比着你口渴，差得远了。”


梁辛摆手，语气生硬：“血腥气这么浓的茶，我喝不下，还是算了吧。”


贾添想了想，又跑回到自己的龙椅前，把自己的残茶端到梁辛面前，笑道：“这个清淡，我就喝了两口，你要口渴就喝这个吧，怠慢了，怠慢了。”


梁辛没去接茶杯，贾添也不当回事，一手端着茶杯，另只手拉起梁辛向着后殿走去：“去后殿聊，那里干净些。”一边走着，贾添就像对着多年老友似的，含笑道：“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连打坐的功夫都没有，中土出了这么大的事，稍一疏忽，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中土已经大乱了。”


贾添应道：“两回事，傀儡已成没得改了，活下来的人，日子还得接着过不是，我不上心怎么行。”


梁辛侧目望着贾添：“忙着恢复秩序，整顿国势……像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你明明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贾添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我不爱民，我只爱这个天下。中土就是我的园子，那些凡人、修士不过是园子里的蚂蚁，就算蚂蚁都死光了，园子也还是园子，没关系的。不过重整秩序这件事我觉得有趣，不妨花些心思来做一做。”


“有趣？”梁辛追问。


“咒井法术是我的，大洪人间也是我的，我发动了自己法术，也让自己的大洪朝陷入危局。你看，两样东西都是我的，为成其一而毁另一，这样不对劲。这就好像一道我自己给自己出的题目，解不解得开都无所谓，关键是我得去解它，否则总不甘心嘞！”


说着，贾添的眸子亮了起来，声音里也隐隐显出些亢奋：“尤其有意思的是，天道怪物的大军将至，还有你这个小魔头不停给我捣乱，危机四伏，可偏偏又什么都不确定……傀儡只有十年寿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浩劫东来；你的日馋没了，但核心高手却幸存下来几个，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更厉害帮手，哈哈，越是乱，越是糟，越是麻烦不断，我解自己这道题目的时候，也就越觉得有趣，哪舍得就此撒手不管。”


说完，他稍微停顿了下，又继续笑道：“说到‘题目’，刚好我这里也有道题，待会要请你来解一解。”


梁辛冷晒，没去应贾添的话，直接问道：“傀儡大军已成，对付那些神仙相，你应该胜券在握了吧？我说的是如果十年之内，他们来到中土的话。”


贾添瞪大了眼睛，目光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神仙相是什么人？论身份，都曾名动天下；论辈分，个个是活祖宗。几千个这样的人加在一起，力量何其可怕。对付他们，谁敢说一句胜券在握？”


说到这里，贾添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抱怨之意：“何况朝阳也死了，他过去不止通风报讯那么简单，我早都和他定好计策，万一傀儡们挡不住仙道怪物，还要靠朝阳将他们引入大眼，那时还有幻术可依，结果你倒好，把他给杀了……”


梁辛懒得去分辨是真有其事，还是贾添编出来恶心自己的，不耐烦听下去，打断道：“就说现在，你对浩劫东来，有几成胜算？”


贾添耸了耸肩膀：“一半一半吧。”


“才一半胜算？”梁辛愕然：“那你还煞有介事地‘有趣’、‘解题’？即便重建秩序、大洪太平，过不了几年浩劫东来，你败下阵来，什么不都完了。”


贾添皱了下眉头：“你小时候没用木板木条，搭过小房子玩么？搭好之后呢？还不是一脚踢了，然后再重新搭……可你在搭木条的时候，会因为待会要推倒它，就不搭了么？一回事，没什么区别的。”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后殿。贾添周到无比，非要梁辛‘上座’，请他去坐自己的龙椅，自己则随便找了个绣墩座下，也不再提‘题目’的事情，目光含笑打量着梁辛：“看你精神不错，这么快就恢复了？”


“我没有国事操劳，恢复得自然快。”梁辛第一次做龙椅，也没觉得多舒服，把双腿也盘了上来：“你呢，恢复了多少？”


贾添竖起两根手指：“一成多些吧，绝对到不了两成。刚说过了，这几天里时时都在想着、忙着国事，没工夫去入静调息，复原起来自然缓慢得很了。再说恢复修为的事情不着急，那些仙道怪物来得不会那么快，他们杀到之前，我定能复原如初。不过我还真的不曾料到，你居然发现了我在人间身份，快说来听听，你是如何查出……”


梁辛不想、也没那份耐心去给他解释太祖人头的事情，摇头不答，反问道：“中土傀儡消失不见，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土木相济，把傀儡集结之后我命它们沉入土中，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时日。”贾添毫不隐瞒：“放心，你那些手下、妖族都活得好好地，不过我可舍不得把它们还你，你还是免开尊口吧。另外傀儡的法术不可逆，我也没办法再还他们清醒，你最好死心。”


梁辛笑了笑，好像想说说什么，可张开口却发出了一声叱喝，突兀施展身法，与此同时杀心恶性涌动涌动，魔功刹那成形，天下人间，来不及！


梁辛不是来谈判、来讨价还价的，对贾添能抓就抓，擒不下就杀了了事。傀儡们消失了，十年之内总能找得到；贾添也无法还傀儡清醒，留不留他对梁辛而言真没了太多意义。何况两人之间早已势成水火，他不对付贾添，贾添迟早也会找上梁辛、和日馋中那些不受傀儡之术的魔主。


十丈之内时间凝止，贾添被‘来不及’正正套在中央。


梁辛从反噬乱流中从容游转，扑向敌人，有什么事情都先打断贾添的脊椎骨再说！可他万万也不曾想到，本应被时间之锁死死桎梏，绝无法稍动的贾添，忽然对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脸上千万个‘碎片’，同时绽放的笑容。


下一个瞬间，梁辛竟散去了天下人间，身法势子里着实有几分狼狈，翻身后退数丈……在他心里，就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


刚刚魔功之内，就在贾添一笑的那个瞬间里，乱流反噬陡然增强了千倍、万倍，即便他嫦娥之力塑造的身体也全无抵御的余地，要想不乱流碾杀，就只能撤掉魔功。


不是因为贾添的挣扎，梁辛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力量来自外面。就仿佛有一千座宏伟大山，一千只磅礴湖泊想要硬生生地挤进魔功之内，这才引得乱流突兀变强。


撤散魔功之后，‘外面的力量’也随之消失不见。


被‘来不及’套中的贾添，甚至没去反抗；但是魔功笼罩范围之外，却出现浩荡大力入侵、挤压，逼迫梁辛收招。


这样的情况，梁辛从未遇到过。


贾添摇头而笑：“你这道本领，和当年梁一二要杀我时用的办法差不多，对我不管用。”


梁一二的魔功偷学自谢甲儿，虽然号称‘天上人间’，可实际上却是由老魔君‘来不及’衍化而来，形异却质同，三百年前梁一二靠着它对付不了贾添，现在梁辛也一样。


梁辛参不透其中的古怪，干脆也不再胡乱琢磨，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凝神聚力，‘想不到’中看不到因果、‘来不及’中反噬剧烈，两重魔功都没了用处，但他有一身来自仙界恶土的嫦娥劲力、身上还藏了七枚星魂，未必杀不掉贾添。


贾添却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双手虚按，示意梁辛稍安勿躁，口中同时笑道：“我要死了，会有大麻烦。”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解释道：“你莫误会，我说的不是‘法随身灭’，我的死活已经和傀儡没关系。”


梁辛天生就有几分虎狼性子，既然已经动手，也就没有再停下来的道理，全不去理会贾添的话，又复叱喝一声，回荡嫦娥劲力攻袭强敌！


贾添丝毫不觉意外，笑着骂了声：“急性子的小鬼啊！”手诀翻转，一道道绿色妖元凌空而现，或凝化妖刃，或结做仙刺，迎上梁辛。


束元成刀，毫无玄奇可言，随便一个四步修士都能娴熟施展，但同样的法术，在贾添使来，却有不一样的力道，无论妖刀仙刺，每一击都不逊于仙界的罗刹恶鬼，就连梁辛都不得不小心应付。


同样都是嫦娥之力，两人才一动手，巨大的力量立刻向着四周席卷而去，偌大一座‘宣和殿’轰然爆碎。皇宫之中巨响隆隆，转眼乱成一片。


大队侍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可又哪能靠近半步！也幸亏贾添法术使用精准，而且全副精力都放在抵挡梁辛猛攻之上，这才没有殃及旁人。


相斗片刻，梁辛就大占上风，看来贾添果然力气衰竭，在抵抗乾坤一掷时消耗的修为，还远未能恢复。


皇宫爆发恶战，巨力虽然未曾波及到凡人，但整座京城也还是随之大乱，木老虎在城外也有感应，不过梁辛那里始终未传来动手的讯号，老虎也就继续隐忍着。


皇宫里的梁辛虽然大占优势，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以贾添的为人，就算没料到自己会找上门，也不该连一个厉害傀儡护卫都不带。


或者傀儡高手、或者山天大畜，梁辛敢笃定，贾添一定会有后援潜伏附近。贾添不动用这些‘后援’，梁辛也不急着亮出‘老虎’……


恶战之中，梁辛手诀一晃，七片阴沉木耳震颤而出，星魂颤抖不停，引出层层涟漪！


只对付梁辛，贾添都显得吃力，星魂再一参战，就更加狼狈了……可狼狈的，只是他的法术、他的身形、他的战局，在他的目光里却不见一丝慌乱，语气仍好整以暇，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好家伙，天星力、恶土力，都是外间力道，都是专门对付我的，你知道我身具造化？”


梁辛不去理会，只是发狠猛攻！


“知道我身具造化，那我问你，你知道大眼是怎么来的么？”贾添也无所谓，自言自语、好像很惬意似的：“太古时，有个手段通天的绝顶人物，唤作鲁执……”


突然听到贾添提及鲁执的名字，梁辛不自禁愣了下，攻势也随之稍缓！


贾添何其精明，只凭梁辛这一缓便看出了端倪，满是意外地‘咦’了一声：“你居然也知道鲁执？”说完，又复笑了起来，语气里轻松了很多：“小魔头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好得很，我还怕长篇大论地去讲述往事，会太占时间。你知道多少？”


“从鲁执和十位仙魔重返中土开始说吧！”梁辛终于应了一声，说完，他又笑了起来，笑容并不狰狞，但魔头心性尽显无疑：“最好别太罗嗦，我的攻杀势子不会再稍减半分，死之前能说完最好，说不完及算了。”


话音落处，攻势又复猛烈起来！

第399章 山天灵胎


“我尽量。”贾添哈哈一笑，说起正事：“十一仙魔妄动中土格局，引来无应劫……对了，想起来了，在大眼打乾坤一掷的时候，你提到过‘无应劫’，就是从此事中得知的吧？”


贾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全不怕跑题耽误时间，看起来仿佛不信梁辛真会杀他似的。不过对梁辛而言，如果能击毙贾添，他绝不手软，‘故事’听不完他也认了。


贾添再度拉回正题：“无应劫下，其他十人死于非命，只有修为最高的鲁执一人幸存，由此他也明白了，硬撼中土格局只会招来灭顶之灾，死路一条。所以他才变通起来，想到了做出个假大眼替掉真灵穴，这是个偷天换日的法子，能瞒过乾坤，不会引来劫数。苦乃山的那个大眼，就是鲁执弄出来的，自那以后，中土世界灵元改道、天劫时间变长，大海深处化作混沌之域……那些飞升的修士们更倒足了大霉，渡劫后去不成仙界，反倒变成丑八怪。”


梁辛已经施展全力，贾添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虽然没有被直接击中，但巨力回荡里，他连续几次受到波及，终于闷哼了一声，暂时说不下去了。


梁辛笑：“早告诉过你，别太罗嗦，要不故事讲不完！”


“没想到，你还真是铁心要杀我……”贾添好像很喜欢和梁辛说话，从不肯放过开口的机会，哪怕是废话。


贾添缓了半晌，勉强稳住颓势，这才继续讲下去：“苦乃山的大眼，是鲁执凭空捏造出来的，单靠那里的地势、气脉可不成。鲁执要动用大法术，移山造岭、填川开河……总之忙碌了不少时候，苦乃山猴儿谷格局初显，但这些事情，算起来最多是准备功夫，距离真正的灵穴成形还差得远，而到了这一步，才是鲁执真正施展手段的时候！”


“哦，对了，有两个事情，不知你知不知道，一是鲁执是山天大畜；二是鲁执擅炼，尤其是炼化仙魔尸体。”


贾添等了片刻，没得来梁辛的回应，咳了一声：“打杀归打杀，我也没拦着你不是，不过我在这讲得认真，该答应的时候，你好歹也吱一声。”


“知道！”


贾添心满意足：“有时候我会怀疑，说不定他是第一头山天畜，就和浮屠一样，都是天地初开时诞出的怪物……咳，扯得远了，反正他是山天大畜就对了，所以他也懂得豢养山天畜的法门，在假大眼初具规模之后，他又把十个随他同行、死在无应劫上的仙魔尸体，集中在一起，最终炼化成了十九枚山天胎。”


“其中的十八枚灵胎，被他按照三、六、九之数，分别置入猴儿谷周围的山体之内，莫小看了这个‘三六九’，其间的道理可大得很……‘三’，一生二、二生三，而三生万物，；‘六’为六合，上下四方、天地尽在其中；‘九’，万事起于一极于九，阳之数，道之纲纪！”


“鲁执按照外三、中六、内九，围绕着猴儿谷布下了三座大阵，暗合天地气数，宇宙乾坤被一网打尽！十八枚灵胎，被一一填入阵眼，随着他们慢慢成长，大阵也运转开来，他们长得越茁壮，阵法的威力也就越凶猛，对灵元大脉吸引也就越强大。”


正说着，贾添哇地喷了一口鲜血，胸口正中梁辛击来的凶猛劲力。可他真就仿佛个疯子，没有丝毫怪罪之意，只是把护身法术又舞得更急了些，口中仍在说着过往故事：“再复杂的道理就不解释了，总之三六九之阵非同小可，十八枚灵胎更不得了，养下他们，能给猴儿谷聚拢天势地气。”


“而十九枚灵胎中的最后一枚灵胎，也是最好、最珍惜的那一枚，被鲁执置入了假灵穴，这才是关键所在、大眼能否成形的关键！最后这枚灵胎，与另外那十八个兄弟同宗同源，彼此呼应，因此猴儿谷大眼也和周围的三座大阵相成相济。十八灵胎奉他为主，三座大阵也以猴儿谷大眼为尊，同时咆哮天地，吸引灵元大脉……再之后，便是等待了，十九枚灵胎不停成长，变作真正山天大畜，阵法也发动到了极点，最终，整座气脉都被引了过来，而假大眼也终于变成了真灵穴，大海那一边的真大眼，被彻底废掉了！”


以前梁辛只知道鲁执造出了假的大眼，但鲁执是如何做成这件事的，他却一无所知，直到现在才明白鲁执的手段。而故事越讲越骇人，梁辛的神情也渐渐变得惊疑不定了……


贾添的声音不停，语速也在不自觉中加快了许多，不是因为梁辛的攻势，而是贾添整个人，都开始有些激动了，跳过了灵胎如何长成，为何会破山而出等诸多中间的过程，直接向梁辛说起结论：


“苦乃山中，入身‘三六九’的山天畜，每一个的出身之处，都算是一处福地，唯独猴儿谷深潭下的大眼才是真正的灵穴！另外那十八处福地，不过是奴、是侍，是大眼成形的辅助。”


“而每一头灵胎化成的山天畜，都和自己的成长之地气运合一，同命共生。大畜一死，他们出身福地或者灵穴，也随之枯败；反之亦然。”


“不过，在假的大眼真正成形后，灵元气脉循环往复，已成定局，三六九大阵也好、那十八处福地也罢，也就可有可无，即便尽数毁去，对猴儿谷的那只大眼也没什么影响了。”


说到这里，贾添突兀提高了声音，语气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浓：“小鬼，说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你知道我生具造化，我的力量不是修炼来的，而是与生俱来，巧合么？”


“鲁执是山天畜，为开拓新大眼炼化了十九个灵胎，养成了十九个人形大畜。而我有十八个同门兄弟，个个都厉害无比，犹胜百无一用，巧合么？”


“十头给朝阳护法的大畜、猴儿谷三百里大畜禁制，你见识过我的手段，当知我也会养山天畜，巧合么？”


“鲁执往事，都是太古秘辛，我却全都了解，为什么？”


“仙道怪物做梦都想击毁大眼，唯独我不睦飞仙，费尽心机，拼出全副力气，也要保护大眼周全，为什么？”


字字如雷，梁辛心旌动摇，而贾添却放声大笑：“在猴儿谷深潭下，我着天猿困杀的那十八个神仙相，就是大眼周围十八处福地的主人，他们都是我的同门兄弟……我就是最后那头灵胎养成的山天大畜。我的出身之处，正是猴儿谷的大眼！”


说到这里，贾添的声音突然平缓了下来，笑意一扫而空，语气淡漠而冷清：“你来找我，所为的就是杀我。我刚刚说的、要给你出的题目了，现在题目来了……我和大眼同命共生，杀了我，大眼随之崩裂，不用等九星连线，浩劫立刻降临，这道题，你怎么解？”


说完，贾添猛地收敛神通，双臂大张再不设防，目光与语气中，满满都是疯狂，再度放声狂笑，对着梁辛吼叫：“小鬼，杀我？来呀！”


从头到尾，都是贾添自说自话，所有事情都是他用嘴巴讲出来的，无从考究更没有人证物证，可梁辛信了他。


信贾添所言，只因为四个字：丝丝入扣。


大段地往事中，不仅说明了鲁执‘捏造’假灵穴的经过，还点明了贾添的出身，而在梁辛眼中，始终被迷雾笼罩的贾添，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贾添不在乎人命，只在乎这一片大陆所在的天地——他是猴儿谷出身的山天大畜，换个角度去看，他就是假大眼，他就是中土大陆两只定盘星之一，由此他才会觉得，这座天地是他家的园子，或者说，这座天地本来就是他家的园子；


所有的神仙相都盼望飞升，甚至鲁执兄弟、谢甲儿这些没有道心、无法飞升的‘另类’强者，也想到仙界去看一看，贾添也坐拥大力，对仙界却毫无兴趣——他是鲁执门徒，他知道仙界的真相；


而最重要的，贾添和神仙相为敌，他的动机何在。要是其他的强者，为了个‘园子’，犯不上去和那样一支仙道大军为敌，可贾添不同，他和猴儿谷大眼同命共生，假大眼被捣毁，他也会死于非命。这件事没得通融，谁要毁猴儿谷大眼，他便要先毁了谁！


还有，‘想不到’中看不见他的因果、会豢养山天大兽、懂得篡改灵元的一些法门……诸多事情顺理成章地串在一起，梁辛也由此笃定，贾添说的是真话。


虽然对贾添，还有不少疑惑，但也仅仅是疑惑，而并非‘破绽’。


另外梁辛也想通了另一件事，为何以‘来不及’对付贾添的时候会有可怕的外力涌来。贾添就是大眼，用‘来不及’去绑他，就等若以魔功笼罩住小半座中土，梁辛魔功的范围达不到那个程度，自然会引来天地势力的凶猛反扑。


梁辛脸色狰狞，拳头高举，可猛冲的势子却无论如何再没法继续下去，杀了贾添，就等于毁掉猴儿谷大眼，就等于毁了中土！


真相骇人，完全出乎意料，惊讶中梁辛的声音也略显干涩，瞪着贾添问道：“上次在大眼时，你怎么不说？”


“大眼里你我都告脱力，你杀不了我，我何必和你废话。”贾添的笑容不变，双手背负身后，眼神中的疯狂消散，换而无尽嘲讽：“怎么，不敢杀了么？魔君也不过如此……”话还没说完，梁辛忽然咆哮了一声，再度扑跃而起，嫦娥劲力与七蛊星魂同时发动，势若疯魔，又向他冲了过来！


贾添全没想到梁辛得了失心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还咬牙切齿地轰杀过来。他摆出的是一副‘我不动手，你想杀就杀，可是你敢杀么’的态度，但梁辛真犯浑玩命，他又哪会能真去和小魔头同归于尽。


贾添惊呼了一声，又唤起护身法术，手忙脚乱地抵挡梁辛的猛攻，语气里的从容、嘲讽、笑意都统统消散不见，气急败坏地怒斥道：“混账东西，你真要毁了中土么？”


梁辛甩头向着贾添吐了口唾沫，嫦娥力的口水，也足以分金裂石了……小魔头随即开口：“你知道鲁执和十大凶魔，那你知道楚慈悲么？”


问过之后也不等贾添回答，梁辛就继续道：“跟着楚老，我学了个乖！”


贾添喝问：“学到了什么？”


梁辛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你猜。”说话时攻势毫不停顿，暴风骤雨般打向强敌。


梁辛学到的，是楚慈悲对付轮回二鬼的办法。


轮回罗刹是杀不完，贾添是不能杀，根本就是两回事，但是对付他们的手段却毫无却别：不杀，打到对方脱力重伤，无法再稍动，然后‘关’起来……贾添是灵穴山天大畜不假，但也只是和假大眼同命共生，而不是伤害共担，贾添受伤挨打都不会影响大眼，只要他不死就没事。


梁辛越打精神，脸上的笑容也是正经开心，事情几乎没太多变化，不过是从诛杀贾添变成了痛打灵穴山天兽。


恶战的局面完全是一边倒，贾添挡不住来梁辛的猛攻，不片刻的功夫，身法就已经散乱了，法术也渐渐无力，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梁辛彻底打翻，但贾添却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而且眼中的惊愕愤怒也不知何时消散了，摇头笑道：“不成了，不能再打了……”说着，他的声音突然一变，变得又尖又细，从口中吐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地古怪发音。


怪声响起的刹那，大地剧烈晃动起来，啪啪脆响不绝，扑在地面上的巨大石板纷纷爆裂，一条条狰狞裂纹迅速蔓延，层层金光从裂隙中透出，直射苍穹！


弹指功夫，轰的一声，碎石迸溅泥土飞扬，一条周身裹满金光、足有三十丈的巨蛇破土而出，身体盘转蜿蜒，正把贾添护在了中央，挡下了梁辛所有的攻势。


突然窜出来的大蛇！


巨蛇栖息地下，在它发动之前，甚至连梁辛的灵觉都未能发觉……贾添果然还是有后援的。


连串猛击，数十道七步劲力轰杀过去，却始终没法冲破大蛇的防御！梁辛收手后退，凝神端详这头突然跳出来的怪物，但是蛇身上金光浓稠之极，一时间看不出它的真实面目。


有了强援相助，贾添又变得从容起来，也不怕梁辛再来突袭，绕步而出，走到了大蛇之前，对着梁辛点点头，笑道：“小把戏，见笑了。”


贾添身边有可怕怪物守护，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算不得什么意外，梁辛也没去大惊小怪，只是有些纳闷：“有这么厉害的家伙却不早用，非得挨打到不行才放它出来，你可有点贱了。”


贾添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总也摸不清你的性子，越是琢磨不透就越觉得好奇，挨你两下，倒明白了你这个人，也不冤。”


梁辛饶有兴趣：“现在摸清楚了？我是什么人？”


“你是个混人！”贾添一点没客气。他不知道梁辛只想打到他脱力伤残、不敢来要他的命，还道小魔头宁可毁掉中土，不理傀儡也要杀他，理所当然送给他‘混人’两字。


梁辛乐了，又伸手指向贾添身后的巨蛇：“厉害得很，是什么蛇，比着大蟠螭应该还要强上不少。”


“它是什么，你自己看。”贾添转回身，向着怪蛇一甩大袖，包裹在蛇身上的浓烈金光立刻消散一空。


蛇头有角，形若鹿角；蛇身有爪，形若鹰爪；蛇面有须，形若虎须；蛇尾有鬃，形若鬣尾……这哪是一条大蛇，分明就是一条金龙！


不是化形、不是法相，而是一条真真正正地金色天龙！


梁辛脸色骤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全不知是该惊叹还是惨叫，他做梦也想不到，贾添竟在皇宫地下养了一条真龙。


贾添似乎很满意梁辛现在的表情，笑着说道：“雕虫小技罢了，用不着这么惊诧。这里是皇宫，本就是真龙境地，气势特殊，这才能在三百年里养成这个小家伙。不过它也只能在皇宫里威风威风，一旦离开宫殿范围，失去了皇家气宙的庇护，就什么都不是了，连条蛇都不如。”


龙是真龙，但离不开皇宫，若非如此贾添哪会放着如此霸道的神兽不用，独自一个人跑去猴儿谷对抗乾坤一掷。


梁辛继续问道：“它也是山天大畜？”


待贾添点头之后，梁辛又好奇追问：“山在哪？皇宫里没山吧。”


山天大畜，必须要有山才能养，否则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名字了。


贾添伸手指了指脚下，笑着应道：“皇宫有山，不过你看不到罢了……那座山是倒长的，山基是地面，山尖则刺入地心，整座京城，都坐落在这‘倒头山’的山基上。”


梁辛还有疑惑：“这条龙不能离宫，那你为何不让朝阳在宫内渡劫，为何不把咒井也藏在宫里？”


“龙性霸道自私，见有人渡劫，而它却还在人间，哪还了得，要是朝阳在宫里渡劫，这条小龙第一个就会冲进天劫，去把朝阳撕了。”不知为什么，贾添对梁辛的耐性总是极好的，丝毫没有烦躁之意，耐心给他解释：“至于咒井么，是靠着灵元滋养而成的，在这条小龙眼里，可是份香甜美味，我要把井挪到宫中，它第一个会钻进去给我捣乱。”


说完，贾添对梁辛摆了摆手，笑道：“只要我人在皇宫，你就伤不得我，收了势子，聊上几句？”


不远处就盘这条龙，梁辛哪敢放松下来，全身都紧绷绷地：“聊啥？”


贾添笑了，脸上千万碎片同时变化，契合无缝，拼出了一个完整笑容……

第400章 两个大伯


皇城之内，贾添有真龙护身，梁辛全无胜算，不仅没法去擒住对方，就连逃命都成了问题……贾添并没急着反击，而是拼出了一副笑容完整，和蔼且亲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问来。死之前能落得个明明白白，也算是种福气吧。”他一开口说话，脸上的笑容便‘崩散’开去，又变回万千碎片拥挤、无数神情闪烁的怪样子。


随即贾添又耸了耸肩膀，语气中带了些歉意：“我能做的，也就那么多了。”


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那条金龙忽然展开身体，以百丈方圆为界，缓缓地游转起来，把两人圈在中间。


金龙划界，不容外人打扰贾添和梁辛，并未发动攻势，不过龙头的方向，无论如何游转，都始终正对梁辛……


梁辛不再胡乱出手，闻言笑了笑：“恩，你对我还真不错。”嘴上应话，心中则仔细盘算着，如果唤请城外的木老虎出手接应，自己逃出皇宫的成算会有多少。


梁辛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贾添却很有些认真的点头：“你我每次见面，除了打杀之外，你总在问这问那，我也会一一作答，梁磨刀，你就不觉得奇怪，我的耐心是从哪来的么？呵呵，我虽然有些罗嗦，可也不会平白无故对着仇敌去浪费唾沫。当年梁一二杀我的时候，我一共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梁辛愣了下。


贾添要杀梁辛，这一点是绝不会错的，可杀归杀，态度却始终不错，梁辛有什么疑惑，他都会详尽解释，甚至刚才的那道‘题目’、大眼中的那个‘笑话’，都含了些开玩笑的味道。


梁辛仔细回想，乾山养井、邪道统一、朝阳飞升……自己坏了他不少大事，甚至连他的傀儡大计都险些毁掉，不知多少贾添门徒死在了日馋魔主手中，一度把对方打成了光杆元帅。双方的仇恨不可谓不深，但贾添对自己，好像始终也没什么恨意。


自己都数不清，一共给贾添惹出了多少大麻烦，他凭什么还这么……亲切？


贾添随手捡过一块残碎的石板，垫在屁股底下，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目光中笑意不减，望着梁辛道：“梁一二就是须根，他是无根之人，连儿子都是假的，你这个梁氏后人的身份就更甭提了。你和梁一二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不过和我倒还是有一份渊源的。你在这世上的亲戚，除了你娘之外，还有一个……”说着，贾添反转手腕，向着自己一指，笑声轻快：“就是我了！”


梁辛全不明白，彻底懵在当场，贾添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去，自然也犯不着再来糊弄自己，可‘认亲’这回事，实在有些太匪夷所思了些！


梁辛斜忒着贾添：“咱俩是亲戚？那我该管你叫啥，表哥？外甥？”


贾添失声而笑，骂了句：“不肯吃亏的小鬼！要是认真算起来的话，你该叫我大伯！”


梁辛的亲爹是罪户，早亡，贾添这个‘大伯’，肯定不会是从那里算来的，可他还有个义父……梁辛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之后才算回过神来，问道：“你和我义父有什么渊源么？”


话问出口，梁辛自己就先摇了摇头，老魔君将岸虽然五世为人，又被困千年，但年岁上和贾添还是相差太远，不管怎么论两人也论不到兄弟上去。何况贾添就是皇帝，早在三堂会审的时候大家就见过面，贾添要是认得老魔君，当初也不会不知道梁辛‘魔君义子’的身份。


果然，贾添也摇头道：“想差了，我和那个魔头从未见过面，哪会和他做兄弟。”说完，也不再容梁辛瞎猜，径自给出了答案：“你还记得苦乃山中那条凶根石脉吧？”


梁辛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就算忘了自己的名字，他也不会忘记那条石脉。他的机缘几乎都是因此而起，若非少年时开山破煞，梁辛不会得到玉石双煞的恶土怪力，没了这个基础，现在他最好也就是个平凡青年！


“先前说过，我和十八个同门兄弟，都受鲁执养育，在苦乃山中成形，那条凶根石脉也出自苦乃山，不觉得巧合么……石脉，源自十八头山天大畜中的一个！”


鲁执布下的十九枚灵胎都长成了山天大兽，最终贾添困杀了其他人，不过在那十八头山天兽中，有一个在破山而出时，尚有一点‘欠缺’，并未彻底炼化成形，由此在他所在的福地中，遗留了一道灵根。


而后，这一截灵根也没人去管它，自己生长起来，越长越粗壮，渐渐成了气候，被贾添发觉了。


‘三六九’十八同门尽丧，那一截石脉神智混沌，对自己的出身、鲁执留下的重任全都一无所知，对贾添根本没有威胁可言，贾添也就由着它去生长，未加理会。


“本来我也没想理会他，不过三百年前，我做了洪太祖，一边要应付浩劫做诸般准备，一边还有数不清的国事繁忙，尤其是那时候，我对皇帝的差事还不熟，常常忙不过来。所以就花了几年功夫，炼化了一个分身出来，想要他来帮我分担些事情。”


梁辛的眼皮直跳，虽然他不懂法术事，可是也能明白，炼化分身是了不起的大法术，八大天门也好、神仙相也罢，梁辛见过的厉害人物多到数不清，也没见谁有分身的，贾添竟能说‘分身’就‘分身’。


见梁辛神情有异，贾添摇头笑道：“不是一气化三清的那种道家分身，我可也没那么厉害，能在几年里给自己炼化出一个化外分身。”


比起修道强者的真正分身，贾添给自己炼化出的分身，要差得太远了。前者会有本尊的三成修为，同时与本尊真元相通、心意相通，能助本尊御敌、修炼。


贾添的分身，只能勉强和他心意相通，实力更差劲的很，连本尊的半成修为都没有，不仅如此，他的分身也无法修炼，生来有多大的力道就是多大的力道，一辈子也不会有长进。


“分身的实力太差，施展幻形法术时，说不定会被能人识破，反倒误事。我想让他再强些，法术所限，我没法给他灌顶。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苦乃山中的凶根石脉，石脉和我是同宗同源，分身无法修炼，但要是能把石脉的力量夺过来，不用炼化就可以直接平添修为，方便得很。如果成功的话，他幻形至少能瞒过大宗师。所以我传下了夺力的办法，分身赶去了苦乃山去对付石脉……”


一般来说，修士元神稳固，会牢牢控制住自己的真元，不容别人抢夺，但是那条凶根石脉的元神混沌得很，不足以护住自己的力量，就从这一点而言，和宋红袍夺力憨子的情形倒有几分相似，这才给了贾添和分身可趁之机。


说到这里，梁辛哪还能不明白，当年苦乃山深处，凶煞石脉源自‘三六九’灵胎之一，而那面玉璧精怪，就是贾添的分身。自己修行起源、恶土元基，一半来自鲁执，另一半却来自贾添！


贾添看透了梁辛的神情，对他点了点头：“现在明白了？那条石脉，算我的同宗兄弟，你得了它的土行根基，是它的晚辈，从此而论，你要喊我一声大伯；至于那面玉璧，一样的道理，分身也算得我的兄弟，从他那里论起，你还是要喊我一声大伯。”


贾添的本相，是人形的山天大畜，虽然是被十个仙魔尸体炼化而来的、法术也是草木妖力，但究其根底他是在土中滋养，山中成形，真正的本源之力也和鲁执一样，都是土行基，分身也是他从自己的土行元基中炼化而来的，由此，分身的本相是一面玉璧。


……


一个贾添，两个大伯。梁辛无话可说。


事情折腾了一大圈，居然又绕回到了起点，原本以为自己是梁家后人、与贾添为敌，没想到自己跟梁一二全无关系，倒是和贾添有撇不清的渊源……算来算去，也还是那两个字：因果。梁辛心里还真有些唏嘘来着，不过这份唏嘘和‘认亲’无关，只为‘因果’，想不到！


梁辛上下打量着贾添，苦笑着说了声：“幸亏跟你长得不像。”


纯粹本能使然，贾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孔，笑着应了句：“还是你长得好看些。”说完又笑了几声，他这才再度开口：“我这个人，天生了份财迷性子，但是对那些和我为难的人，也从来不会手下留情，须根便是一例，大好人才，却他和我作对，也就不用活了。而你不同，你夺下了我两个兄弟的元基，虽然自己不觉得什么，可是从我这里，会对你生出亲近之意。正因如此，才会有问必答、才会真正生出‘收你为我所用’的心思。否则，你三番五次搅得乾山大乱，我又哪会放任不管。不过到了后来，一再忍你也不光是因为那份亲近之意了，你这小鬼，有的确有些有趣的地方……嘿，没想到，会被你闹得我天下大乱！”


贾添对梁辛的确算得上‘纵容’，与‘大家是亲戚’有关，可也不全是因为这一点，对‘梁辛的有趣’，他没去解释什么，但却不难理解：无尽寿命而寂寞天地，有个小虫子在你面前张牙舞爪不服不忿……便是如此吧！


梁辛笑得挺客气来着，张开嘴正想说什么，但却忽然愣了一下，对方提及了梁一二，让他又想起一件事，问贾添：“分身受创的话，本尊是不是也会受伤？”


他的问题没头没脑，贾添却回答的非常痛快：“本来是这样，分身和本尊元神相通，前者挨打，后者也会难受。不过我炼化分身的法术特殊，不再此列。我的分身虽然力量不行，却有两个好处，一是炼化成形简单，二则是不会连累本尊，他的死活影响不到我。”


梁辛的问题仍突兀得很：“梁一二刺杀过你几次？”


贾添有问必答，伸出了两根手指：“两次，第一次着实有几分凶险，第二次却和送死没太多区别，被我生擒后废了修为打断脊椎，再之后的下场么……天下皆知。”


梁一二的本领来自两处，一是魔功，另一是两件玲珑至宝。魔功对付不了贾添自不必说。而那两件玲珑宝物，虽然是域外之力，但大眼灵胎是由十位凶魔的尸体炼化而成的，十位凶魔本来就是玲珑玉匣的主人，所以玲珑法宝的威力，在贾添面前也大打折扣。


第一次刺杀，梁一二根本就不是贾添的对手，不过梁一二也非常人，重伤之下，毅然将两件宝物自爆！


听到这里，梁辛愕然：“玉匣宝物还能自爆？”


“应该是梁一二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吧，着实了得！”提及恨事，一抹凶光贾添的眼中掠过，一闪即灭。


同样是玲珑在手，如果让琼环带着修罗面具，去对付莫追烟的偷天一棍，只有死路一条。由此可见，玲珑宝物在中土修士手中使来，威力并不是固定的，主人对宝物所蕴法术理解的越深刻，宝贝发挥出的战力也就越惊人。


梁一二得到玲珑玉匣不过几十年的功夫，就算他的心智再如何了得，对宝贝的领悟也终归有限，可他‘剑走偏锋’，找到了引发宝物自爆的办法。不论主人的领悟如何，宝贝炸碎时都肯定会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玲珑宝物爆炸，引发了巨大力量，贾添猝不及防，伤得着实不轻。梁一二也趁机逃走，而且他也没暴露身份，贾添不知道杀自己的人是九龙司指挥使，否则又哪会容梁一二再活几年，让他有机会去训练宋红袍。


“第二场刺杀么，无趣得很。梁一二以紧急状况做托词，深夜入宫求见，见到我之后，也不再隐瞒什么，直斥我‘妖人篡国，天地不容’，着实把我骂了一顿，还坦然承认，说上一次行刺的那个就是他……嘿，我就不明白了，我做的皇帝不好么？大洪朝还不是在我手中变得兴旺了……”


和梁辛说话的时候，贾添异常轻松，说着说着就跑了题感慨起来，梁辛不听他唠叨抱怨，直接问道：“他骂你的时候，你那个分身是不是出事了？”


贾添‘哈’地一声笑：“你也猜到了？我当时本还有些糊涂，这个梁一二莫不是疯了，生怕我不会杀他么？直到我察觉到苦乃山的分身遇险，才明白了他的算计。”


小魔头闷哼了一声……


‘玉璧’精怪夺力凶根石脉；九个天猿高手奉命袭杀；靳难飞身怀锦绣……刚刚得知‘玉璧’真实身份后，梁辛再去和当初在苦乃山逃避蛮人途中见到的诸般情形，一一对照，就大概想通了此事。


三百多年前的一天，有两场狙杀。其一在苦乃山荒谷，九只天猿青衣袭击正在向凶根恶煞夺力的分身；另一应该在京城、皇宫内院，梁一二刺杀贾添本尊！


两场狙杀时间间隔极小，几乎是同时发生……


在查出妖人篡国后，梁一二始终紧盯贾添，由此也查到了分身的事情，他以为只要分身被袭，贾添本尊就会遭受重创。对他而言，这是诛妖的大好机会。


眼看着贾添一天一天复原起来，苦乃山的那个分身随时会完成夺力消失不见，而宋红袍在最后一次刺杀梁一二之后就再没了消息……梁一二没耐心再等下去，向早就到了苦乃山司所的搬山大掌柜传出锦绣密令，定下时间，要他率领九位猴子青衣去对付分身，自己则去第二次行刺篡国妖人！


传出锦绣密令的人，不是‘须根’，而是‘梁一二’。


前者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是他传令，一定会是‘死命令’，不计代价，必杀分身，以求对本尊造成最大的伤害；


而后者，被催眠后多出一份慈悲心肠，同时还保留了须根对好朋友的那份真正义气，因为敌人是土行巨獠，他怕那个分身进山能接引山势战力猛增，会害了几位天猿的性命，所以在锦绣中还特意嘱托，一旦对方逃入大山，便不可再追赶，只要困住就好……梁一二不知道这个分身做的夺力之事，对贾添而言其实并不算太重要，还道是一项重大图谋，就算自己这边没能杀掉妖人，可无论如何，至少都要先把这桩图谋毁掉。


那时的梁一二，已经没有了玲珑法宝，唯一的胜算就是分身受创引得本尊重伤，再以魔功杀之。


结果却出乎意料，贾添并不受分身的影响，梁一二眼中的这个‘机会’，根本就不是‘机会’。


……


另外，梁一二的第二次行刺，本来是两套计划，一是宋红袍能胜任则宋红袍去；二是自己去刺杀，由宋红袍负责送自己的假子孙去苦乃山避难。这件事，早在铜川惨案之后，东篱先生就已经猜到了。


虽然孩子是假的，可梁一二对属下都视若手足，对自己抱来、从小养大的娃娃，当然也会有一份深情。


从梁一二向苦乃山传出锦绣、到第二次刺杀，中间还间隔了几天功夫，他仍抱了一线希望，等待宋红袍赶来，即便他无法达到‘标准’，无法参与行刺，至少还可以送家眷离开……直到约定时间已到，宋红袍未至，梁一二独自入宫！


甚至在动身入宫前，梁一二还在等宋红袍，而远在苦乃山的靳难飞，也一样在等宋红袍，在九个天猿结阵将‘分身’堵在了大山中，完成锦绣密令后，他又拖着重伤之躯返回司所，等着宋红袍把梁大人的家眷送来……


重伤之下生机已断，赶回司所只为赴约，宋红袍未至，有负大人，死不瞑目！


靳难飞死前在司所的留字。


又是一个死不瞑目。

第401章 鲁执门徒


苦乃山司所中的古怪之处、玉石双煞的背景来历、两次刺杀篡国妖人的经过……三百年前，有关梁一二与贾添的纠葛和渊源都已真相大白。梁一二惨败。败是因为他是‘梁一二’，而不是须根。如果那个九龙司指挥使是须根，他根本就不会去对付贾添吧。


梁辛叹了口气，没再说是什么，又另起话题：“你把十三蛮都做成了‘口袋’，为何放过了须根的尸体？”


“两个原因，一重一轻。”贾添的目光清澈而稳重，仿佛带了些敬意：“重要的那个原因是，须根不止是须根，他还是梁一二。梁一二的那份心肠、那份手段，我不取、却也敬！能有这样的对头，不辱没于我。他死后我又岂能再辱他尸体？另外那个不重要的原因么……”


贾添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佻，敬重之意一扫而空：“梁一二应该是查到了我养口袋的事情，虽然他到死也没记起自己是十三蛮，可为了以防万一，死之前把几道最重要的经脉都自毁掉了，我没法再把他变成口袋。”


梁辛没笑，不去理会贾添的‘没正行’，继续追问道：“你的分身逃进大山，变成玉璧真身，你怎么不去找他回来，就任由他在大山里呆了三百年？”


“不是不去找，而是找到了也没有用处，你想，我为何要分身去向石脉夺力？还不是因为分身的修为太差。因为梁一二，分身不仅没能提高实力，反而被人家打得连原形都现了出来，就算我去找他，帮他疗伤，一时之间他也恢复不了人形，还是玉璧一块，帮不到我什么，还不如就让他在山里静养，而且也更安全些。”


梁辛点了点头：“那你又传旨开山破煞？你明知石脉的来历，又知道山中还有你一个分身正在滋养……”


贾添明白梁辛的意思，不等他说完，就摇头答道：“那条石脉拱破了大山，戾气彰显害人性命，任何一个人笃信仙道的人间帝王，都会去除掉它，我征罪户开山破煞，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不过山里的石脉和玉璧，都是我的同宗兄弟，我也犯不着去害他们的性命，前面做做样子，待工程进展到挖出玉璧时，麒麟和千煌便会接手此事，一切都有安排。”


跟着贾添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说真的，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并未它放在心上。”说着他扬手指了指梁辛：“不过我也的确没想到，就因为那次开山破煞，竟引得风云际会，最终成全了你这个……大侄子？”


世事无常，因果玄妙，不去想便无所谓，可稍加琢磨，便会倒吸上一口冷气，在心中低呼：他妈的，竟是这么回事！


人人如此，无一例外！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大片脚步声急促，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扬声问道：“圣上……”


刚说了两个字，贾添就用洪熙宗的声音应道：“朕无恙，用不着大惊小怪！”


外面那个声音明显轻松了一截，又恭声回应：“老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我主洪福齐天，得天龙护佐……”


梁辛辨出了这个声音，九龙司现任指挥使石林。


皇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事关皇帝性命，石林哪敢怠慢，立刻点起身边还能调用的所有人手，赶赴宫中驰援。不过梁辛和贾添身外百丈，还有一条金龙在层层打转，划出禁区隔绝外人，石林等人的视线被金龙祥光阻隔，看不到圈内的情形，又不敢乱闯天龙界域，只好从外面开声相询。


贾添现在没兴趣去应付臣子，仍是不等石林说完，就淡淡的回应了句：“没你们的事，退散去吧！”随即又对着梁辛道：“不用理会他们，我有的是时间，还有什么疑惑？”


梁辛伸手，指了指贾添：“你。”对‘先祖’的疑惑已经尽数解开，梁辛最后想不通的地方，都系在了贾添身上。


贾添显得兴致盎然：“我？哪里不解，尽管来问。”


“你们十九个人是山天大畜出身，又怎能飞升？你们飞升去做什么？是鲁执派你们过去杀神仙相？鲁执自己怎么不去？你们怎么又都随着洋流回来了？你为何连那十八个同门也不放过？”自从知道贾添是鲁执门徒，这串问题就憋在梁辛心里了。


贾添的目光明显有些飘散了，眨了眨眼睛，瞪了梁辛足足有几个呼吸的功夫：“小看你了，怎么这么多问题！”


梁辛笑得挺开心来着：“尽管来问，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贾添哈哈一笑，侧着脑袋想了片刻，再开口时并没直接去回答问题，而是反问梁辛：“你对山天大畜，多少也有些了解吧？”


虽是问，却并不等梁辛回答，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大畜就算成形，一般而言也不会破山而出，它们在山中生、山中长、山中老、山中死。只有极少数得了天地福缘的大畜，才能离开大山，进入凡间。我们十九兄弟本也是如此，在猴儿谷大眼彻底成形、中土气脉被鲁执完全改变之后，我们虽然已经长大、茁壮，但仍在山土中。其实最初鲁执在设计这座大眼的时候，本来也没打算把我们放出来……”


鲁执捏造大眼是为了改变中土格局，以求消弭天劫。‘十九灵胎’在这件事中，对鲁执而言只是‘工具’、是法术的一部分。


鲁执从未想过‘点活’他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些灵胎即便长成了大畜，也不会破山而出，而是和普通的山天畜一样，终其一生都在山体内度过。


可是鲁执费劲全部心力，并没能彻底抹去天劫，只是改变了飞升者的‘着陆地点’。大眼成形后不久他就明白了此事，同时也算出会有九星连线引发洋流，那些被送走的修士，都还又机会重返中土。


不用问，这些被坑掉的神仙相们，一定会回来捣毁假大眼，届时天崩地裂，中土人间将毁于一旦。


鲁执篡改中土格局，是为了还仙界清宁。他的一番作为，也的确达到了目的，可若干年后，中土就会浩劫席卷，为救一界而毁一界，他不‘认头’，何况被毁掉的这个世界还是他的故乡。


他之所以叫做鲁执，就是因为性子执拗，事情没能圆满解决，他不肯返回仙界。


那个时候，苦乃山假大眼成形、修士破道飞升都被送往真大眼所在的巨岛、大海深处变成了混沌疆域、而十九头灵胎长成的大畜仍在山中沉睡。


鲁执的事情未完，还要继续做下去，不久之后又有了新的设计，可其中有个关键之处：他必须穿越混沌之海，去神仙相的老巢。


混沌，是乾坤的浑浊不清，不是靠着人力能够克服的，没人能穿越大海，即便鲁执也不例外，要去飞升之地，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等待九星连线，逆流而上。鲁执等不得这无尽年头；另个办法就是破道、飞升。鲁执是最纯粹的山天大畜，无论再怎么强大，哪怕能够毁灭世界崩塌乾坤，他也没机会渡劫。


说到了这里，贾添忽然住口不言，目光也随之宁静下来……


梁辛也不催促，就站在一旁安静等候。贾添沉默了良久，终于再度开口了：“我本来一直都在睡着，没有神智、只有感觉……对另外十八人的亲近，对鲁执的亲近，我知道他们都离我不远，这让我心里踏实，也让我睡得更加香甜。”


“直到有一天，我的头忽然疼了起来，疼得我痛不欲生，仿佛有一座大山正在我的耳中崩塌、有一盏太阳正在我眼珠里炸碎、有一座苦海在我鼻中口里翻涌，还有一条火龙在我脑中疯狂旋转，搅动不休……等那场剧痛结束，我也随之醒来了！事后我才知道，那些疼痛，是鲁执在施法，塑我五感，造我神智。醒来的，不光我一个，而是所有人。我们十九个人。当时我们仍在山中，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可我们醒来了，活来了，心中那份快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我真的快活。”


“欢喜过后，鲁执的声音传了进来，传入了我们每个人的耳中。以前我知道他在附近，他造了我们，不过那只是心里的感觉，而不是五听五感，直到此刻我才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谈不上好听或者难听，但落在我的耳中，却让我说不出的开心。我分不清这份愉悦，是因为亲近他，还是因为我有了耳朵、我能听到声音了……或许都有吧。”


“鲁执说，他要我们帮他做一件事，这世上也只有我们能帮他。我们自然痛快答应下来，再之后，他并未多说什么，也没把我们弄出大山，而是开始传授本领和这世上一切要学的东西，我们就在山中学习、修炼，有时候兄弟间会说上几句笑话，猜一猜这世间的风景。同时他还给了我们每人一个出身身份，这宗那派，姓字名谁，详细得不得了。安排好这些事情，鲁执就走了，要我们等他回来。等了不知多久，鲁执才回来，嘿，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等待也是种滋味。”


“鲁执查探了一番，见十九个人个个学有所成，也都牢记了自己的身份，他着实高兴，我们自然也跟着一起开心。而后鲁执才把前面的那些事情告诉了我们。三兄弟借坤蝶飞仙、一怒而起仙界诛仙、纵横世界断灭飞升、六三一大阵捏造中土大眼……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个了不起的怪物，更明白能把我们造出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想到他竟厉害如斯，鲁执……鲁执！”


“说过了往事，让我们明白了前因后果，鲁执终于提到了要我们帮他做的事情：他要我们飞升到真大眼所在的那座巨岛，去捣毁真的大眼。这件事的道理再简单不过，真的大眼一旦被毁，中土就只剩下镇百山和猴儿谷这两处灵穴，就算九星连线，神仙相们再返回中土捣毁了我这座大眼，灵元大脉也再无法恢复正常了。这一来，他们毁不毁假大眼，都没什么意义了，也就犯不着再来找猴儿谷的麻烦。而且真的大眼已经废弃了，毁去它，也不会对中土世界有什么影响。”


“中土的飞升之人，都是修士，都被鲁执坑了，他也的确找不到能信任的人，去帮他摧毁真的大眼，除了我们。他让我们活过来，就是为了办这件差事。当时我那些兄弟们就有人问起，差事不算太难，可麻烦的是我们都是山天畜，又怎么可能引来天劫？”


“鲁执笑言，我们是由十个仙魔尸体炼化而成的，力气比起普通的山天畜要强得多，可究其根底我们并不纯粹，要飞升虽然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已经找齐了材料，准备好了法术，这就要开始帮我们炼化身体，助我们引劫飞升。他要把我们十九兄弟都送过去，毕竟大家在一起能有个照应，要是被那些神仙相发现什么，真打起来我们也不怕。”


“再之后，鲁执施法，开始给我们洗炼身体，以求骗过天道，引来飞升劫……一个接一个，无一例外，每头被他炼化后的大兽，都得以破山而出，而进入天地的同时劫云也赶到，雷暴煌煌，飞升接引！我是最后一个……也和他们一样，出山就渡劫，嘿，听明白了？我是鲁执门徒，可从始至终，却也没看过他一眼。”


十九只大畜能够得以飞升，也是因为鲁执的法术。


贾添长长呼了口气，暂停了叙述，对梁辛笑着说道：“长篇大论，口渴得紧，我唤人送两杯茶进来？”


梁辛嫌麻烦，一晃须弥樟，从里面掉出一堆坛坛罐罐，饮料酒水都有，伸手对贾添做了个‘随便喝’的手势。


贾添略略意外，没想到梁辛随身还会带着这些东西，摇着头笑了笑，也不客气什么，随手取过一罐凉茶喝了几口，又继续说起了往事：


“我是最后一个飞升过去的，到了那边很快就汇合了其他同伴，据他们说，我飞升落地前的那会，大岛上天地异常暴躁，五行诸般力道互相撕咬，彻底乱成了一团，场面大得很，和所有飞升过来的人都不一样……其实仔细想想，这也正常得很，我这个‘假大眼’，飞升来了真大眼所在的大岛，不引得五行暴乱才怪。”


“每个飞升之人都要‘丢脸’的，具体丢成什么样的脸，全看飞升时大岛上的灵元状况，我的情形与众不同，这张脸也跟着独树一帜，神仙相个个都是丑八怪，但论到其中之最，非我贾添莫属。”


说着，贾添呵呵地笑了起来，并无自嘲或者不甘，而是真正的笑意，轻快、欢畅、简单。


“鲁执的法术了得，我们十九个人都如他所愿飞升大岛，可事情还是出了岔子：混沌之海隔绝一切，中土气息完全过不来，而我们都是山天畜的出身，没有中土天地势力的支持，力量大打折扣……飞升之后，我们的战力猛降，比起真正的普通神仙相，也差不多了。这一点，就是鲁执事先也没能想到。现在你明白了？我和那些同门在神仙相中名不见经传，是因为在那座岛上，我们的实力真的很一般，不用故意隐瞒。”


“没了力气，鲁执交代的差事，我们就没法去做了。一来，我们飞升过去的时候，岛上已经有了快两百个神仙相，大家的聚集之地就在大眼附近，我们在他们眼皮底下去捣毁大眼，跟送死没有一点分别；二来，大眼被废掉了，但好歹也是天地灵穴，要捣毁它没有力量根本就办不到。试想，小眼受了浮屠那么猛烈的一撞，也只是晃动了一阵就没事了。凭着我们十九个人的力气，就算其他的神仙相任由我们去砸，大眼也受不到什么伤害。”


“大家全都懵了，可是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办法，有什么事情也只能等到九星连线，跟着洋流一起返回中土再说了，呵呵，接下来啊就是无尽等待，时不时就会有修士飞升过来，所有人落地后都是一个模样，先是目瞪口呆，跟着嚎啕大哭，继而破口大骂，最后平静下来，行尸走肉似的过活，我从一旁看着，心里偷偷在笑，这群傻瓜，都不知道我就是假大眼，杀了我，天地秩序立刻得以恢复。”


“那个时候，九星连线的事情就只有我们十九个兄弟知道，其他的神仙相全不了解，我们当然也不会去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可后来，有通晓星术修士飞升了过来，算出了九星连线会有大潮成形。这一来神仙相们个个精神大振，绝大多数人都是一个念头：重返中土，摧毁假大眼，以求二次渡劫，重续封仙大梦。不过……也有人不这么想。”


自始至终，贾添的目光始终带着些许笑意，语气也平和而恬静。只是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垂下了头，梁辛看不到他的脸了……

第402章 他要杀我


贾添垂头，但讲述不停，声音里的那份平静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有几个自苦修持，不同意去摧毁假大眼，他们不愿因此引动浩劫，让生灵涂炭。很快，他们和其他人就大吵了起来……自苦修持都是傻子，凭他们几个又怎么可能拦住大队神仙相，站出来不过是找死罢了。他们的下场也不用再说了，反正自那之后，只要一有苦修持飞升过来，便会被就地格杀。”


“不过，在那次争吵里，我听到了几句话，很有意思。苦修质问其他人：就算捣毁了假的大眼，天地格局重归方正，你们又有谁敢肯定，还会再有天劫来接引我们？连这件事都无法肯定，你们便要毁掉假大眼，让万万生灵送死，你们修的天道在哪里？”


“另外一个神仙相回答得毫不犹豫：不管能不能飞仙，都要毁了那座假大眼，否则何以泄愤。能有二次天劫最好，若不能，飞仙梦断，便让中土天塌地陷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百无一用’而下所有神仙相，个个都面带冷笑，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都认同这话。而我却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能不能真正飞仙，神仙相都会摧毁猴儿谷的大眼。就算真的大眼被轰灭，天地再无法归于当初格局，他们也不会放过假大眼的。”


“这个道理乍一想没什么，修仙的人，抛家弃子断灭凡情，本来也不会把旁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大梦成空之后变成疯魔，也不值得奇怪。可是再仔细琢磨一阵，我又想到了一件事：我以前始终在山里，对世界也只听说没见过，不明白这个道理情有可原。可鲁执呢？他是从中土到仙界，又从仙界一路杀过来，飞仙之人的性子他应该再了解不过，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个道理？”


“可他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派我们过来捣毁真的大眼？这样做毫无意义，救不了猴儿谷的大眼，更救不了中土啊。我大概明白了，鲁执没和我们说真话。他要我们来毁掉真大眼，另有目的……不能告诉我的目的。但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想不通，所以我就不停地想，不停地猜。好在飞升之地别的什么都没有，唯独时间富裕，足够我去冥思苦想。”


“过了一阵，我又想通了一件事：鲁执为什么还要留在中土，不肯返回仙界？因为他性子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十个仙魔同伴已死、苦乃山大眼未尽全功，中土世界虽然没法飞仙，但天劫还在，所以他留下来，把事情继续做完。有朝一日，天劫在中土真正消失，鲁执才会离开此间。所以，他要我们飞升到此来摧毁真大眼，看上去是为了保护猴儿谷，但实际上，多半和‘抹掉天劫’有关。”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谜题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了。不过我却明白，这个解题的方向是绝不会错的。我找对了路子，我有的是时间，迟早能够解开我的疑惑。”


说到这里的时候，贾添又收声，垂头而坐，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梁辛不是很明白他的情绪变化究竟从何而来，不过也没去催促打扰，贾添不出声，他就在一旁等着，实在无聊了就去端详金龙。


活龙，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的。


分不清是两柱香还是半个时辰，贾添终于回过神来，没有抬头，甚至都没去和梁辛打个招呼，重新开始诉说往事，声音语气都和先前一样，不曾丝毫变化，话题却从他在大岛上的经历转到了鲁执的手段上：


“鲁执通过捏造了灵穴，让灵元大脉改道，借以修改中土格局，消弭天劫。他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足见这个法子是可行的，只不过他在塑造猴儿谷大眼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出了些差错，也许是某项法术不到位，也许是哪点计算不对……法子是没问题的，所差的只是细节。照我看，鲁执要彻底抹掉天劫，多半还是会继续走‘捏造灵穴’的这条路，另外再造一座大眼，对他而言更完美的大眼。”


“我这座大眼，呵呵，还是不够完美的，没法彻底消弭天劫。我猜，在天下某处，他应该另造了一座大眼……第三座大眼。但他没有了仙魔尸体，就算东拼西凑能再造出一座全新的大眼，也没法再养出像我们这样厉害的山天大畜来入阵。没有了三六九大阵，他就没办法像在猴儿谷那样，硬生生地把灵元气脉夺过来。”


“灵元大脉这个东西，你可以把它看做一条狗，馋嘴的狗。”贾添忽然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比方，说得梁辛有些摸不到头脑。


贾添低头笑了几声，并没解释什么，继续说了下去：“大岛上的那座真大眼，是一块骨头；我这个大眼，则是一块肥肉，肥肉比骨头更香，所以把狗引过来了。而鲁执造出的第三个大眼，从消弭天劫的角度而言更加完美，可是对狗来说，只是个馒头罢了。”


“现在你明白了？在狗面前，有一块骨头，有一块肥肉，有一个馒头。鲁执手上材料不够，没法再摆出一座三六九大阵，也就没法把馒头弄得比骨头、比肥肉更香甜。可他又想把狗引到馒头这里来，他该怎么办？”


“很简单，先把骨头砸碎，再让肥肉消失，没了更好的，狗没了选择，也就只能跑去啃馒头了。所以他才要当先捣毁巨岛上的大眼……这只是第一步。第一座大眼毁灭后，他会再毁掉第二座大眼，这一来中土世界就只剩下他最新塑造成形的第三座大眼，灵元大脉没得选择，只能流向这座大眼，他的新设计也就此成形……”


梁辛的脸都白了，想也不想立刻摇头：“不可能！击毁第一座大眼无妨，可要再毁了猴儿谷大眼，天下灵元立刻就会暴乱。在灵元大脉归入第三座大眼、重整天地格局之前，中土便已天崩地裂，鲁执立誓不为修改格局而杀人，他做不出这种事。”


贾添摇了摇头：“要是现在击毁猴儿谷大眼，的确会想你说的那样，在第三座大眼‘生效’前，中土就已经完了。可是在那个时候却不会，那个时候，我的十八同门还没死，苦乃山中还有三六九大阵，虽然阵法已经和猴儿谷大眼、灵元大脉没什么关系了，可一旦天地间灵元暴乱，大阵还是会爆发巨力，能保住中土人间整整一十八天……这十八天，足够第三座大眼生效、让灵元大脉重新成形，让中土天地形成新的格局……”


说到这里，贾添抬起了头，泪流满面！


贾添，哭。


声音却依旧那么平静。


“这些事情并没发生，从头到尾都是我猜的，梁辛，你的脑筋也很好，你帮我想想，他派我们去毁掉真大眼的目的，除了我说的样子，还有其他的可能么？”


平心而论，梁辛很想再找出另外一种可能，可惜想不到。贾添的猜测是唯一的解释：鲁执要靠这些‘门徒’去毁掉真大眼，然后他再摧毁苦乃山大眼，这样才能让灵元大脉进入他新造的、那第三个完美大眼，完成第二次对天地格局的修改，从而在中土彻底抹去天劫这件事。


否则，鲁执要十九大畜飞升，去捣毁真大眼这件事，便没法说得通！


贾添的声音很低：“所以，在捣毁了真大眼后，鲁执会杀我……他要杀我。”


眼泪不停涌出来，流过那张由万千碎片拼成的脸，好像断线的珠子，一滴滴摔碎在地上，贾添的肩膀，也开始有些微微地颤抖了。


不久前，贾添在说起自己鲁执的感觉时，也只用了‘开心’、‘亲切’那么几个词汇，并没有太多去表达什么，任谁也不会觉得鲁执在他眼中会有多‘重要’，可是在千万年之后，再说起鲁执要杀他，他竟……哭！


仍是流泪……不止流泪！


不久之后，似乎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憋闷，贾添陡然跃起，用尽所有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声哭号！


哭声里，反反复复，始终是那四个字：“他，要，杀，我！”


字字泣血，回荡天地，惊如雷，戾如狼，委屈如即将丧生在父亲獠牙下的小兽，不甘如被永镇于第十八层地狱中那头厉鬼！


哭号惊煞了整座京都，附近还有大群侍卫聚集，乍听到天龙界内传出可怕哭号，全都大惊失色，不知多少人几乎在同时发生惊呼：“圣上……”


只说了两个字，只能说出两个字……贾添神情突兀狰狞，满腔悲愤化作迁怒，歇斯底里地大吼：“圣上个屁！出声者，死！”


‘死’字出口，嘭嘭闷响不绝于耳，皇宫之内，所有惊呼出声之人，尽数炸碎开来，变成一滩血肉模糊！


贾添心智失守。


这是贾添最薄弱的时候，梁辛当然明白，现在是生擒强敌的最好机会，可他却全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贾添道：“别胡乱杀人了，没用的。”


说着，梁辛随手从地上抄起个小酒坛，自己一坛，扔给贾添一坛。


贾添嚎啕，没再去杀人泄愤，也没去接梁辛扔过来的酒坛，任由酒坛在自己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酒水四溅。


梁辛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揭开自己那坛酒的泥封，喝了几口……


五两酒，小小一坛，梁辛喝完的时候，贾添也收拾了哭声，挥袖抹去泪水，对着梁辛点了点头：“见笑了。”


梁辛扔掉空坛子，胡乱一摆手：“都是亲戚，不用客气。”


两句话的功夫，贾添就完全平静了下来，他的脸太散碎看不出神情，但目光里却明明白白，再不见痛苦不甘，又变得轻松了，望着梁辛问道：“刚才为何不动手？你明知道，今天要制服不了我，你必死无疑。”


梁辛笑道：“你哭得太惨，下不出手。”


贾添也哈哈一笑，不再追究此事，也不用梁辛再追问，就此转回话题，继续讲起当年的事情：“要启用第三座大眼，就得毁去另外两座大眼，这里也有个顺序关系：先毁真大眼、再毁猴儿谷，中土只会爆发一次浩劫；可要是颠倒下顺序，中土就会发生两次灵元暴乱。苦乃山的三六九大阵只能支撑十八天，挡不住两次大劫，所以鲁执不能先轰灭猴儿谷。这便是说只要第一座大眼还在，我就安全得很。幸好，我们飞升后都力量大损，没能完成他交代下来的差事，否则我早也就死了。”


“我猜出来的这件事情，没去告诉另外那十八个人，从头到尾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日盼夜盼，等着潮汐成形返回中土，再去汇合鲁执。而我则开始盘算着自己的保命之道……所有的人都要杀我，我要活，就只能靠自己了。最麻烦我和猴儿谷大眼同命共生，我没得逃，除了迎战没有任何办法，嘿，谁要我死，我就先杀了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梁辛突然想到了无仙。无仙的‘活着’，是贾添传给他的，而贾添能把这个‘终极天道’说得天花乱坠也并非偶然……鲁执要杀他，神仙相要杀他，几乎是从懂事那天起，他就注定了要和这天下所有的强者为敌，贾添活得比谁都难！


贾添没注意梁辛的表情，声音不停，继续讲了下去：


“在巨岛上剩下来的事情，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等待等待，无数个年头之后，九星终于连线，神仙相整列大军，四千仙道高手，三千火尾天猿，搭乘洋流远渡中土。这一路上，我都惴惴不安，洋流成形，我们能顺流而下，鲁执自然也能逆流而上，他会亲自动手毁掉大眼，这一来我的死期也就不远了，想要活命，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鲁执……我早已盘算出几十个除掉他的办法，可没有一个办法是完美的，要知道，他是鲁执！”


“我们行军途中发生的那些事情你都已了解，用不着我再啰嗦什么。神仙相损兵折将，对我来说无疑是件好事，而真正让我欢喜的却是……鲁执死了！进入中土海域我们就恢复了力气，同时五感也清晰起来。十九头大畜，都是鲁执塑造、养育而成，我们本来就是他的法术，所以只要离开混沌之海，我们就能感知他的存在。可我们回来后，谁也感知不到他，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他死了！”


梁辛见过鲁执的尸体，还把他随身的宝贝都‘搜罗一空’，对此当然不会有丝毫意外，不过他还是追问了句：“照你看，鲁执是怎么死的？”


鲁执，十界中的第一强者，擅战、善炼，手段通天，最终在青莲小岛身化枯骨，梁辛总觉得他的死不会那么简单。


贾添应道：“我不知道，我始终没能找到他的尸体，也就没法查出他的死因。不过依我来看，他是寿终正寝，老死的！”


梁辛瞪大了眼睛，目光里满是诧异，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老’死？


贾添的笑声轻松：“其实仔细想想，就不难理解，他在中土经历了无应大劫、又施展大神通炼化大眼，巨大消耗之下，寿数也大打折扣，死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梁辛苦笑了下，没再纠缠这件事，对贾添做了个‘继续’的手势，请他接着讲下去。


“鲁执已死，让我轻松了许多，可事情还没完，我想活命，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要应付登陆中土的千多个神仙相，那时我已经收服了无仙，这件事也就不算什么了；第二件事却困难得很……我得杀那十八个同宗兄弟！”


梁辛皱眉，忍不住插口问道：“鲁执已死，那十八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人人都奉你为主，为何还要杀他们？”


贾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鲁执已死，可第三座大眼还在。谁能肯定，他在临死之前，没有留下一个‘先毁真大眼、再杀贾添’的遗言？我没能找到鲁执的尸体，万一要是被另外那十八人先找到了，我还能活么？他们十八个人为什么奉我为主？是因为鲁执要他们奉我为主。在他们心里，鲁执的一句话比我的性命重上一万倍。我也舍不得他们，可我留不得他们。他们死了，我才能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我那些同宗兄弟战力不如我，不过相差地也不是太远，打斗起来的话，一对一我能轻松获胜，一对二勉强打赢，一对三或许能够逃命，一对四就再无生机，何况他们是十八个人。而且大家同宗同源，我的幻术对他们完全无效，想要杀了他们，就得另想法子。”


“幸好，来时路上，我们在中土海域发现了一只岛，岛子上满满都是远古符咒，还有数不清的厉害法器……”


不用他说完，梁辛就苦笑着借口：“浮屠。”


“不错，就是浮屠，我以前就听说过这头怪物，有了它，我也就有了办法。”贾添笑而点头：“那些远古人物镇压浮屠的办法，是用阵法和符咒引动海天之势，将其永镇岛下。我就对十八个同门编了个谎，说这座岛上的法术，对灵元大脉也有影响，鲁执塑造猴儿谷大眼未尽全功，很可能是漏算了这座岛。”


“毁掉此岛，或许鲁执的遗愿就能完成，可浮屠是巨孽，也不能由着他把这个世界吃光，一劳永逸的法子就是把他引到小眼，永远囚禁……我那些同门对灵元流转的认识、造诣不如我，又对我真正信任，这个谎话算不得高明，却足以让他们信服了！”

第403章 你跑什么


神仙相要捣毁假大眼，可他们不知道这座大眼坐落的位置；贾添要在大眼中施展幻术，去坑掉他们所有人。这一来也算‘一拍即合’了。


神仙相找不到假大眼，贾添却再熟悉不过，本来他有一百个法子，能帮助他们‘找到’猴儿谷，可他却选了危害最大的‘浮屠’。


十八大畜放出浮屠，又一路恶战，将之引入小眼；巨大的撞击让小眼震动，中土世界也随之摇晃起来，惹出不知多少天灾，生灵涂炭，神仙相则循着震动，找到了假大眼所在的猴儿谷……最终，千多神仙相被幻术所擒；十八个同门则因为浮屠的追杀，累得筋疲力尽，被天猿傀儡和三层织锦困杀，一切都落入了贾添的算计。


所有想杀贾添、有可能杀贾添的人，或死或困，到最后就只有贾添一个人在世间逍遥！


贾添长长伸了个懒腰，叹道：“总算说完了！我和你，我和梁一二，我和鲁执，我和十八同门，我和神仙相，所有的事情统统都他娘的说完了，梁磨刀，还有疑惑么？”


说完，不等梁辛回答，贾添就笑了起来，又补充了一句：“说到这个份上，凭你的心思，什么事情也都清楚了。你要再提出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纯粹就是诚心拖延时间了。小鬼，这些年里我始终高看你一眼，现在活到头了，可别让我看不起。”


梁辛乐了，摇了摇头。


所有的疑惑都在贾添的‘自述’中得到了解释，整件事情真相大白，到了现在还真没什么再想不通的地方了。这场故事听得也实在算得过瘾。


梁辛没再去问什么，而是一反常态，生死恶斗将至却全无战意，对贾添道：“今天不想打了，能不能就当我没来过，下次再打？”


贾添愕然，全然没想到梁辛竟会‘临阵退缩’，没急着回答他，而是反问：“为什么？”贾添始终摸不透梁辛的性子，但也能明白，这个小魔头在劣势之下会耍赖、会逃命，但他不会傻到来央求自己‘别打了’。


梁辛如实回答：“觉得你活得挺也挺不容易……”


贾添接口：“所以不想打了？”


梁辛道：“不是不打，只是今天不想和你打了，改天吧，等咱俩都换个心情再来打过。”


贾添哈哈一笑，果断摇头：“你不想打是你的事，我刚刚说的那些事情，本来就不是说给活人听的。今天我要杀你，没得商量。”


从下定决心击杀梁辛开始，贾添就不会再有丝毫的‘心慈手软’，哭归哭、笑归笑，无论两个人聊得多融洽，他都必杀梁辛。


“不过……”贾添又把话锋一转，“你能有这份心还算不错，这样吧，我答应你，你死之后当得厚葬，尸身入土，不受惊扰。我就不把你去炼成口袋了……恶土真身，大好荡克啊，我不要了。”


梁辛不屑冷晒：“死后的事情，与我无关，你这个人情我不领。”


贾添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立刻反驳：“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曲青石他们还活着，试想，有朝一日，他们来找我报仇，我派出口袋梁辛去杀他们，他们受得了？不把你做成口袋，这份人情大得很，你不领可不行！”


果然，闻言之下梁辛动容，又寻思了片刻，这才对贾添点了点头：“那多谢你了。”


贾添摆了摆手：“领情就好，道谢倒也不必。还有什么遗言么？”


“我要死了，曲青石他们能不能不再追究？他们修为有限，坏不了你的大事……”


不等他说完，贾添就摇头打断：“不行，你身边的人，哪个也不能留下。”


“哪还说个屁，老子没遗言了！”小魔头立刻翻脸，再没有一句废话，纵身扑向贾添，同时口中纵声呼啸，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讯号，召唤城外木妖相助。


贾添并未动手，也用不着他亲自出手。梁辛一动，金龙乍起，数十丈的身躯一摆，快若流光闪电，迎面向他扑来！


金色天龙，化外神物，威力何其惊人，身形舞动中，一重重磅礴气势轰然冲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至。龙未至，但重压已经合围，梁辛没有闪身退步的余地。而金龙的力量天生，不见因果‘想不到’便没有丝毫用处，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唤起‘舍不得’。


梁辛硬抗真龙一击。


时间凝固，天下人间，来不及！甫一侵入魔功范围，金龙凶猛地前冲之势就猛地一滞！


魔功笼罩十丈之地，龙头在内，身在外……远远望去，情形殊为诡异，偌大一条真龙：口大开、须贲张，但却静止不动，仿佛木胎泥塑；而巨龙的身躯则疯狂摇摆，挥荡中引出层层风雷。


‘来不及’堪堪挡住天龙，魔功之内乱流暴躁，真龙力量远超自己，由此引发的乱流也疯狂无边。梁辛本来还想着能冲过去拧金龙的脑袋，可反噬来得太凶太狠，每一个瞬间都有灭顶之厄，梁辛把身法施展到淋漓尽致，也尽能勉强自保，即便如此，他也撑不住太久！


幸好，他也不用撑太久，片刻之后，天色乱了。


山中妖、草原巫和日馋邪宗的法宝，几乎全在木妖手中，此时城外木妖出手。足足万多件犀利法宝杀入京城，彻底遮蔽了天空，阳光消失不见；而法宝本身却还绽放着各色光彩，或阴冷幽蓝、或妖冶闪亮，诸多颜色竞相绽放，把整座天空都搅得大乱。


数不清的凶器，汇聚成一道粗大长链，仿佛席卷人间的幽冥洪流，浩浩荡荡，向着天龙轰袭而来……


法宝尚未攻到跟前，但凶戾气势已经弥漫天地，就连贾添都吃了一惊，喃喃念叨了句：“好家伙！”


梁辛心都大喜，这么多的法宝，或许真能拖住天龙一阵，而这个空子里，自己有两个选择：


一是趁机逃走，只要逃出皇城，真龙就拿他没办法了，凭着自己的身法和速度，这样做成算极高；


第二种选择就是冒险、玩命了，不退反进，借着即将出现的那一点‘空闲’时间去缉拿贾添，一旦失败，就会再被金龙困住，小命难保，可万一要是成功了呢？


小魔头心里想的就只有这个‘万一’，只等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法宝一落下来，他就要放开神通，去擒贾添。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还不等自己撤散魔功，那条又万件凶器汇聚成的长练，奔袭的势子突兀一变，自半空里猛地陡转起来，尽数倒转回头，再不理会皇宫中的战团，向着来的方向迅速退走！


天空又复明亮起来，旋即木老虎的三短一长的呼啸响起，声音急促仓皇，正是两人事先约定的、‘遭遇敌袭’的讯号，片刻之后，从木老虎的藏身的方向传来轰轰巨响，巨力碰撞不休……木老虎被强敌袭击，再顾不得帮助梁辛，唤回了所有法宝以求自保。


这次轮到了梁辛大吃一惊，没了木老虎帮忙，金龙还在奋力挣扎，眼看就要冲散‘来不及’，自己大事不妙。


贾添的笑声异常轻松：“刚刚没告诉你，京城周围，地下百丈处，还有我藏下的一支傀儡精锐。”


从在飞升之地猜到鲁执目的开始，一直到现在，贾添所有的心机、所有的经营，都是为了‘活着’，又怎么可能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


宫中有真龙护卫，京师附近潜伏傀儡精兵！先前所以不曾唤起傀儡，是为了将梁辛和党羽一网打尽。


梁辛人在魔功之内，但灵觉仍在，他能清晰感受到，正有百余道巨力，此起彼伏接踵不停，围住木妖猛打，这些力道他也异常熟悉——天门传给正道的合击阵法，相见欢。


贾添似乎能看透梁辛的念头，点头笑道：“两百人一阵，一共两万草木神兵，列成百道相见欢。都是有些地位的修士，你那个同伴坚持不了太久。”


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不过木老虎所处战团的‘盛况’不难猜测，万多件犀利法宝仿若劫云翻滚不休，护住主人层层旋转，之外则是两万被妖元大大提升修为的傀儡修士，结成百余座相见欢，围着他狠狠轰杀。


相见欢，每一击之后都需要重新列阵，而重整阵法所需的时间也和阵中人数直接相关，人数越少、阵法就重新启动得越快，把两万人分成百余队，虽然让力量分散了许多，可胜在迅捷灵活，老虎已经陷入苦战，无力自拔！


可梁辛现在哪还顾得上木老虎，天龙的反挣之力越来越强，魔功内乱流暴躁，疯狂噬主，而且龙鳞坚硬，阴沉木耳拼命乱砍，缺连一个伤口都没能豁开，反倒是木耳禁不住巨力撞击，不停爆裂散碎，已经换过了好几轮！


贾添的目光明亮，饶有兴趣地望着梁辛，笑道：“我可也没想到，你就带了一个帮手，本以为曲青石、柳亦、缠头老爹他们都会来，罢了，等你死之后，我再去找他们……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眉目狰狞、满脸惊怒、正在魔功之中做垂死挣扎的梁辛，倏地不见了。


就那么毫无征兆，凭空消失！


不等惊呼落地，就在梁辛消失的同时，贾添只觉得眼前一花，梁辛竟出现在他身前，几乎鼻尖相触，和他四目相对。


不止来不及、想不到，梁辛还会‘天上人间’……至少道理是明白的。不过他没有谢甲儿那份厉害的心智，对繁杂乱流与乾坤挪移的方向、距离间的关系，完全没法理清，挪移没问题，但挪到哪去他可也不知道。


在梁辛硬抗天龙之初，他就能靠着‘挪移之术’脱身，不过小魔头的性子里，烙着一份‘不服、不忿、不甘’，好容易见到一头真龙，不试炼一下他总觉得自己白来这一趟似的。


但是梁辛可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挪移’，竟然和贾添撞在了一起，纯粹是本能使然，梁辛非但没去出手擒住对方，反而怪叫一声，晃动身法远远跳开……等双脚落地，他也琢磨明白了，恨不得给伸手给自己一嘴巴，时机稍纵即逝，想再扑过去，金龙又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如影随形猛扑过来。


贾添也吓得丑脸发白，生怕梁辛不够懊恼似的，追问了句：“你跑什么？”


金龙和梁辛再度斗成一团，力不如人，梁辛几乎没有还手的机会，但是乾坤挪移之术神奇而无端……无端到梁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一时间倒还能支持，凶险不算太大。


梁辛的挪移距离有限，充其量二三十丈的样子，同时无法控制方向，只够他临时保命，而金龙的反应何其迅捷，再加了防备之后，往往他‘挪移’一次，才刚从另外一处现身，巨龙吧便已杀到，是以靠着‘天上人间’，他逃不出皇宫。


贾添也学乖了，生怕梁辛再‘找’上自己，不敢呆在战团附近，远远退到百丈之外去观战……


京都近郊，木老虎苦战百座相见欢，几次突围未果，反倒有大片法宝因此被毁；皇宫大内，梁辛被金龙追得四处乱跑，叫苦不迭，两个战团都落尽了下风，被擒或被杀只是时间问题……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恶斗开始后不久，忽然一股强大气势从北方出现，向着京城疾驰而来。


并不猛烈，也谈不上犀利，但是那份厚重和冷漠，足以让人毛孔闭合、心跳不已。


正有一群厉害人物赶来。


皇宫中的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异常，贾添的神情里略显意外，望向梁辛问道：“是你的人？你手下还有这样的厉害人物？”


贾添知道日馋还有不少高手躲过了傀儡妖术，让惊讶的，不是梁辛又有后援赶来，而是这伙人的力量远超中土普通修士，在贾添想来，除了神仙相之外，中土上根本没人能有这样的气势！


梁辛心里也惊讶的很，对大哥二哥施展遁法时引荡的灵元波动，他再熟悉不过，和这伙正迅速靠近的强者完全对不上号，赶来的不是他的人，不过梁辛还是大言不惭，瞪着贾添还了句：“我手下厉害的人物多得是……”


两句话里，对方已经赶到京城附近，从木老虎那个战团中传来的巨响陡然提高数倍，灵元震颤也随之猛烈，这伙人出手，助木老虎对抗傀儡。


短短几个呼吸功夫之后，梁辛又清晰感觉到，外面的草木气息大盛，京城附近又有大群傀儡现身，向着恶战之地赶去增援！


虽然正在生死仇杀之中，贾添仍对着梁辛亲近笑道：“京师附近，一共五万傀儡，你先前那个同伴，手上厉害法宝太多，为了对付他动用了两万，现在尽数发动。你这伙手下实力不俗，不知会打成什么样子。”说完，贾添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现在迎敌的这些草木神兵里，都是从正道、散修中选来的，没有你那伙亲戚朋友和手下！”


而此时京城外的战场又起变化，赶来助拳的那伙厉害人物，人数足有千余，实力异常强悍，对上数万傀儡精锐，竟不落于下风，恶斗了一阵后，他们便开始游转，不停留在原地与傀儡对攻，而是三五结伙，边站便走，向着皇宫赶来。


他们动，傀儡也动，城外的战场被他们牵引着，向着皇宫移动过来。


京都，中土第一大城，即便遭受邪术洗劫，也还剩下大批凡人百姓，早在木老虎发动的时候，众人就从其他几个方向逃命，可京城规模了得，一时之间这些老幼妇孺又哪能逃得干净，所幸后来赶到的这些人，在将恶战引向皇宫时都刻意飞天，高空里的打斗，对普通人影响稍小一些。


即便如此，巨力也常常会向下波及，所过之处房倒屋塌，常常会有闷钝地惨叫传来，一起即灭……


很快，一个个战团先后转移过来，出现在皇宫上空，梁辛抬头向上望去，后来赶到的这伙人，身穿粗布陋衣，男女老幼都有，无一例外的是人人都没有双目，黑洞洞的眼眶中红色肉芽纠缠，一路奔袭而来的，是自苦修士。


梁辛并没太多意外，毕竟，中土上也只有他们有这样的本领，能靠着千人之数，和数万傀儡大军抖个旗鼓相当！


……


修士仇杀、兵祸战乱这些事情，在苦修持眼中是一种‘自然规律’，世上有人便会有争，所以他们不会去管，他们自毁双目不求飞升，是为了‘护界’。


对抗‘浩劫东来’，是护界；而人间被妖术侵袭，天下青壮尽数消失不见，这么大的事情，足以动摇凡人生存繁衍的根基，自苦修持也不会袖手旁观。


一年前，乾山咒井炸碎，妖元席卷人间，苦修持靠着自苦修炼到极致的身体，扛过了邪术，再之后就开始调查此事。


苦修持的隐居地在冰原边缘，后来进入中土查案，虽然他们法力精强、又有诸多传讯手段，可相隔太远，终归不怎么方便，差不多就在梁辛离开青莲小岛赶赴离人谷的时候，苦修持也在靠近中土中央的位置，选了一座无名山谷，当做临时的策应之地，门下众多精锐驻扎于此。


京城的坐落之处几乎就是中土的正中央，与苦修持临时设下的据点相距不远。


木老虎这边和傀儡们一动手，灵元轰荡，草木妖力远播，立刻惊动了不远处的自苦修持，当即结队赶来！


在皇宫之中的恶斗，与草木妖力无关，苦修持没打算去理会，但他们入战后，马上就得了木老虎的指点，得知妖术之主就在宫中，这才将战团引向了皇宫。


不久之后，木妖也带着法宝，将自己的战团转移到皇宫高空，以求和梁辛汇合。


梁辛、木老虎，一个嫦娥劲力，一个坐拥万件厉害法宝；自苦修持，功法别具一格，千余人个个都是瞎子，便说明他们每一人修为都超过了六步大成；贾添，有一条真龙护身，还有五万草木傀儡……

第404章 满不在乎


战团还在高空，并没急着‘降落’下来，五万傀儡，两百人一阵，便是足足两百五十座相见欢！


此时的相见欢之力，远不如梁辛在中秋之战时经历的万人大阵。两百人的合击，不足以吸敛光线，所以现在的阵力，在击出时颜色鲜明，银亮之中裹杂着重重新绿，璀璨夺目，形若妖龙。


两百多座小阵滚滚运转开来，一道道阵力此起彼伏，每个瞬间几乎都有数十道‘妖龙’震天而起，梁辛自下向上仰望，那些草木傀儡打出的‘相见欢’，仿佛在天空里编制了一张大网，疏而不漏，威严且萧杀；


木老虎自不必说，在他身边还是有近万凶器，随他手诀上下翻飞，威风得很，霸道得很；


苦修持或三人一伙、或五人一群，浮于高空中，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错落有致，暗合古时大阵，他们的功法别具一格，手中的自苦仗舞动如风，引出的却是一蓬蓬仿若血雾的殷红原力……


杀傀儡时，苦修持毫不手软，在他们看来，傀儡已经沦为恶人帮凶，死便死了。


天上疯狂绞杀，无数大力轰然爆碎，引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时而‘妖龙’洞穿‘血雾’，苦修被打得骨断筋折；有时血雾漫过相见欢阵力，罩住一群敌人，傀儡们身体抽搐，转眼生机断灭……虽然不到‘尸如雨下’那么惊人，可空中的鏖战大力纵横，自战团挪到皇宫上空开始，便有尸体不停跌落。


傀儡眼神呆滞、嘴角永远挂着古怪笑容；而自苦修持‘有眼无珠’，脸上全无表情，也全然看不出一丝生气，这样的两伙人斗在一起，给这场凶险恶战又平添了几分诡异。


皇宫之中，梁辛继续和金龙纠缠，贾添好整以暇，丝毫不为眼前的局势踌躇，看了几眼天上的恶斗，目光里没什么光彩，显得不感兴趣，又向着梁辛问道：“这些人是你的手下？不太像，都不和你打招呼……”话没说完，他的眼神突兀一震，顾不得再去理会梁辛，再度抬头，皱眉望向天空。


又飞来了一伙自苦修持。


人数不算多，寥寥十余人，全不去关注同族与傀儡的恶战，而是尽数将空洞狰狞的眼眶，对着贾添。


有傀儡的相见欢之力轰向他们，其他的苦修持并不加以援手，也不见这十余人施法迎抗，可相见欢到他们十余丈处便突兀散碎，化作袅袅青烟……


刚刚赶到的这些苦修持中，为首之人是个中年壮汉，梁辛见过他，在草原检查‘得胜’尸体时曾遇到一伙苦修，首领还是他。


苦修自毁双目，但灵觉了得，能够清晰辨出，贾添也是神仙相！


贾添的眉头，缓而又缓的消解开来，脸上无数‘碎片’也随之变化，万种神情涌动，或惊讶，或无奈，或好笑……片刻之后，他笑了起来，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自豪：“中土灵锐，所以才能养出这样的灵瑞，不枉我疼它爱它。”


它，是贾添家的园子。


金龙也发觉到了新的危险，巨大的身形蓦然一转，不再和梁辛缠斗，而是退回到主人身旁，层层盘绕相护……金龙如临大敌，可它怒目而视的方向，却不是那十几个苦修首领的所在之处，而是死死盯住了前方，仿佛在空气中，还隐藏着一个生死大敌！


梁辛循着金龙的目光望去，根本什么都没有。


贾添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鼓励道：“凭你的灵觉，应该能发现些端倪，仔细些，再试试看。”


梁辛回头斜忒了贾添一眼，应道：“真有什么厉害东西，也不是来杀我的，我犯不着费那个力气找它！”话虽这么说，可心神却沉静了下来，周身毛孔缓缓开阖，灵觉铺展开来，缓缓扫过周围。


平心静气之下，灵觉也变得更加敏感，果然就如贾添所说，在龙头正对方向上，三百丈开外处，梁辛捕捉到一丝异常——冰！


梁辛的灵识，从虚空之中捕捉到一抹冰冷地寒意。


贾添还是笑吟吟的，见梁辛有所发现，目光赞许，微微点头。可他那头护法金龙却再没耐心等下去，身上的鳞片层层乍起，哗哗乱响，跟着龙口大张，猛地发出一声愤怒咆哮。


金龙吟啸，怒意冲天！


那头躲在空气中的怪物也不再隐形，龙吟起时，它也发出了一声响彻苍穹的啼鸣，旋即只见三百丈外，空气颤抖，圈圈涟漪向外播散，一头俊鸟缓缓现身。


随俊鸟现身，肉眼可见一层冰霜从它足下向着四周迅速蔓延开来，一会功夫，整座皇宫之内，处处染白！


俊鸟身高八尺，燕颌鸡喙，颈细如蛇，背隆如龟，身披五色祥纹，长尾如絮拖出数丈，看形质，分明就是一头神凤。不过凤鸟一般分作赤、青、白、黄、紫五种颜色，只要同类皆在此列，而不远处那头俊鸟身色却不在五彩之内，它是透明的。


俊鸟身体，如冰如晶，一眼望去，视线甚至能够穿透它的身体，隐约看到后面的景物……梁辛不识得这头凤形冰身的怪鸟，可要是东篱先生在此，一定会惊呼失声：冰鸾！


东篱宣葆炯出身冰原，对那里的传说了如指掌，其中便有‘冰鸾’之说，相传古时在冰原深处，有这样一族凤形神兽，不像同类那样火中涅槃，而是反其道行之，在冰川中修炼成长，摩罗院中的前辈，甚至曾在一座冰川裂隙中，见到过这种俊鸟。


苦修持的隐居至此就在冰原边缘，谁也想不到，他们不止自己修为精湛，还收复了这样一头神物！


梁辛用力盯着冰鸾，目光从惊愕渐渐变成了羡慕。小魔头走神了，满心眼都是羡慕。厉害人物，身边还要跟着头神物才真正威风，好像贾添，不知给自己造了多少山天大畜，有人有熊有金龙；好像苦修持，俊鸟现身千丈冰封；好像师兄谢甲儿，给自己找了个飞升罗刹做奴仆。


梁辛不知道师兄已经把那头罗刹绞杀了，挨个地想了一圈，就自己丢人，一只小猴没尾巴，三百巨蜥泡大粪，排场不够，威风远逊……


冰鸾现身，战局也在顷刻中明朗了。贾添有金龙护身，苦修持带来了冰鸾相助。五万傀儡，尽数被人家拖住，而苦修持还有十几个绝顶好手，为首的那个壮汉，更稳稳踏入嫦娥境。反观贾添，修为才恢复了一成多，又刚遭梁辛重创，现在的战力比着全盛时连半成都剩不下，强弱之势不言而喻。


可贾添自己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既不去看神鸟冰鸾，也不去理会苦修首领，仍是望着梁辛笑道：“估计他们打算杀我，看这些人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心智不是一般地坚定……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是一根筋。就算告诉他们我是大眼，他们也不会相信，待会他们来杀我，你怎么办？”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单靠着这条小龙，或许能缠住那头冰鸟，想要再挡别人就它不成了，他们要是一起上的话，我基本没啥机会。”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全身护住自己的那头金龙，金龙与主人心意相通，转回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声音中饱含亲昵之意，跟着它又转回头，再度怒视强敌。


梁辛一惊而醒，这才明白过来，苦修持大队赶来，自己跟着沾光扳回劣势，可麻烦也跟着一起来了，大麻烦！


苦修持心智坚定，行事直接，既知贾添是傀儡邪术的始作俑者，必会杀之。而且苦修对整件事的背景全不了解，甚至连大眼小眼都不知道，一时间根本就解释不清楚。尤其麻烦的，贾添还是个神仙相，苦修们隐世就是为了对付神仙相，又哪会再去听他辩解，直接就把他当成了第二次浩劫的一部分……


梁辛脸上变色，贾添却仿佛一定要对他证明自己的话似的，没事找事，望向苦修首领，一本正经道：“我和中土同命共生，杀了我便等若毁掉整座世界，要不信，你们问他！”说着，他指了指梁辛。


苦修首领没有只言片语，全不理会贾添的话，挥手唤起血雾般红色原力，带领手下从半空里飞扑贾添。那头冰鸾也将双翅一震，跟随主人一起攻杀而至！


恶斗轰然爆发，金龙张牙舞爪，狙杀强敌，可它一个，抵得住苦修就挡不住冰鸾，本来就实力不济，偏偏它还要拼命护主，不肯飞舞而起，只盘身迎抗，才一开战立刻落入下风，连连遭受敌人猛击。


而战团之中，贾添的笑声又复响起：“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他们不信。梁磨刀，你怎么打算？帮我杀他们，还是跟他们一起毁中土？提前说好了，就算你帮我杀了他们，我可还是容不得你……”正说着一半，贾添又突兀发出‘哇’地一声怪响，梁辛看的一清二楚，他受了苦修首领的凶猛一击，口中鲜血狂喷！


苦修重手无情，必杀贾添。梁辛哪还能再袖手旁观，叱喝一声飞身入阵，贾添只能擒不能杀，他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让他被人打死。


苦修见梁辛扑上来，脸上的神情全无变化，事情再简单不过，谁拦阻他们，他们便杀谁。


苦修持都有因果在身，‘想不到’之下，当即有两人魔功擒住，失去战力，随即被梁辛击伤扔出了圈外，那个首领应变极快，口中立刻传令，剩下众人纷纷游转开来，散出一个极大的圈子，与梁辛保持百余丈地距离，只留不惧魔功的冰鸾继续近击恶战，其他人在远处施法猛轰。


此刻的情形与猴儿谷护法时何其相似，梁辛苦笑着，晃动手诀，又亮出了天字第一号的重盾赑屃……


梁辛的魔功太过匪夷所思，只要修为是因果而来的修士，对上他就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现在他出手保护贾添，很快就稳住了战局。


一边恶斗，梁辛一边大声解释过往，可自苦修持根本不为所动，只拼出全力猛攻！


贾添挥袖抹掉下颌上的血迹，笑道：“白费力气！你劝不动这伙子人怪物，为了不飞升，连自己的眼珠子都敢扣，干脆就是些疯子。”


贾添不知道苦修的来历，不过凭着他的心智，看到对方的模样和实力，至少也能明白，为何对方都没有眼睛。


梁辛正想回应，护身灵觉忽然示警，想也不想纵身跃起，于刻不容缓之间，避开从背后偷袭来的一道刁钻法术。


在他背后，只有贾添。


梁辛转回头一看，贾添施法偷袭时双手盘结的法印，都还没来得及解开。


贾添也根本不隐瞒自己的偷袭，目光里满是遗憾，摇头叹道：“我伤得太重，没能杀你，大好机会，可惜了，可惜了。”


梁辛大怒：“说别人是疯子，你才是疯子，杀我？”


贾添却哈哈大笑，全不当回事似的，好像不知道梁辛一死他自己也活不了：“早都说过，就算你帮我，我还是会杀你，你要自己当心……何况，你要救的是中土、是你的傀儡亲戚，又不是我！”


梁辛气得额头青筋暴露，可贾添的生死牵连着整座中土，且不去说其他，贾添一死，中土立刻天崩地裂，那支没了主人再不会稍动傀儡大军全都活不了，其中还有数不清的亲人朋友。眼下他们被妖魂所擒，可都还能救回来。梁辛又哪能眼看着贾添被别人活活打死。


赑屃挥舞如风，梁辛抽空就回头骂贾添‘疯子’，手脚却毫不停歇，催动嫦娥劲力，抵挡苦修袭杀。


一次偷袭未果，梁辛加了小心，重伤下的贾添也就再没了机会，没话找话似的又去问梁辛：“光这么打也不是办法，你有主意没有？”


梁辛没去理他，不过在他心里早就在琢磨着这件事，现在到处乱成一团，混战到天昏地暗，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趁乱将贾添生擒，再离开此处……梁辛倒是有把握，能让局势再乱一些，他还有个帮手，木老虎。


木老虎仍在和傀儡们对攻，可是在看到梁辛又去保护贾添后，他就把法术放缓了许多，始终分出一份灵识放到梁辛身上，随时等他的指令。


木老虎他自己挡住了几十座‘相见欢’，别说倒戈，只要‘放水’，马上就会把苦修的阵势冲碎，一个一个的死，苦修首领不放在心上，梁辛不信一百个一百个的死，那些首领还能无动于衷！金龙又和冰鸾缠斗在一起，再靠着那万件宝贝掩护，梁辛真有机会生擒贾添离开皇宫。凭着他的身法，苦修和傀儡都追不上来，唯一可虑的就是那头冰鸾，不知道速度如何，不过长着翅膀的仙兽，怕是不会太慢……梁辛心中盘算个不停，结果这份心思也被贾添看穿了，后者试探着问：“想生擒我？”


梁辛闷哼了一声，冷声应道：“抓你是一定的，我想的是抓了你怎么甩开那头冰鸟。”


贾添乐了，摆了摆手：“这法子不好，我不喜欢被抓。”


梁辛冷晒：“怎么选由不得你！”


“错了，不是由不由得我去选，而是我根本不用选，要选的是你。”说着，假添的嘴角抽动起来，最终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好心情，或许他真就是个疯子！


一边笑着，贾添声音不停：“以前给你讲过一个笑话，给你出过一个题目，现在又有了个选择给你……我让金龙帮你拖住冰鸟，再让调些傀儡出来帮你挡住那十几个厉害的瞎子好了。想把我抓走？我帮你！”


说完，贾添把双手一撑，举印上天，口中厉啸：“现身！”


声音落处，皇宫各处泥土冲天，又有傀儡破土而出！并不结做相见欢，只是晃动身法、催促神通，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十几个正全力围攻贾添梁辛的苦修首领猛攻而去。


贾添将傀儡养入地下的法术神奇，封印住了傀儡的所有气势，除非他传令，否则即便以梁辛的灵觉，也无法提前发觉。


比起先前的数万大军，‘新出土’的这群傀儡人数并不算太多，充其量将满千人之数，可他们的修为和战力远超天上的同类，其中最差的也有宗师之力，大宗师比比皆是！而梁辛在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之后，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千藏身在皇宫中的傀儡，梁辛几乎个个都认识。


大小活佛、长春天、跨两兄妹、弦子屠子……日馋门下！


葫芦、铜头……苦乃山妖王！


那些苦修首领猝遇强袭，再也顾不得去轰杀贾添，立刻掉转神通，迎上冲来的傀儡。以瞎子壮汉为首，个个都是绝顶好手，杀起傀儡来绝不留情！


贾添的笑声异常响亮，其间带了浓浓地疯狂味道：“想生擒我，现在就是大好机会，怎么样？怎么选？抓我，就要任由这些傀儡和苦修死战到底，能剩下几个可不好说。”


梁辛怒声长啸，身形再度扑跃而起，再顾不得贾添，身法发挥到极限，冲入场中去阻止苦修首领，最后的千多傀儡，有手下、有朋友、有亲人、还有几次救过他命的恩人，日后统统有救，梁辛岂能看着他们被苦修持杀掉。


皇宫上下，滚滚恶斗，彻底大乱。


时值此刻，梁辛也总算明白了，从头到尾，贾添都胜券在握。自己目眦尽裂、苦修接连战死，而这一切，落在贾添眼中，不过是个笑话吧！

第405章 攀龙附凤


高空中，苦修主力和五万傀儡鏖战，胜负难分；


地面上和半空里，苦修十几个首脑人物飞纵穿梭，与贾添最后放出来的千余傀儡大打出手，这些傀儡是由苦乃山中十余位妖王和大队日馋门徒组成，清醒时他们是修真道上的真正精锐，被妖魂所侵后，神智迷失应变稍差，可修为也被妖元提高了一个层次，而且不知疼痛悍不畏死，实力着实惊人，苦修首脑陷入他们的围攻后，自身难保，再也没余力去对付贾添；


少了其他苦修的围攻，金龙压力大减，和冰鸾斗了个旗鼓相当，已经稳住了颓势；


另外还有一个梁辛，口中怒啸连连，把身法发挥到淋漓尽致，从一个个战团中疯狂穿插。苦修首领都有大神通，即便他们敌不过妖王和日馋，可是在死之前也足以拉上一大批‘垫背’，梁辛焉能坐视不理。


苦修无罪，梁辛无法真对他们辣手杀之；而傀儡无智，见梁辛上来，他们照样以神通轰杀……谁都打梁辛，梁辛却谁也不敢打，又急又气，憋得他心肺欲炸。


梁辛入世以来，经历过无数苦战，数不清多少次生死一线，可若论到‘憋闷’，今日为最。


不知什么时候，又有十几头大天猿现身，围在贾添周围，将他护到了安全处，这些大猿虽然也是傀儡，但举手投足之间气势惊人，比着葫芦等妖王还更要威风摄人……从大眼中随着贾添一起离开的那批凶猿。


梁辛当然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可是这个‘王’，他没法去擒，要抓贾添，就先要突破金龙。那条龙虽然和冰鸾缠斗，但更重护主，梁辛一冲上去，它宁可自身受创，也把他拦下来……这一来就变成了梁辛和冰鸾联手，先杀金龙，再擒贾添。


等杀了金龙，日馋、妖王也差不多要死上大半、和苦修首领们同归于尽了。


就算他舍了一半亲友，杀了金龙，接下来呢？冰鸾要杀贾添，自己又该怎么办？贾添一死，中土崩塌不算，剩下的傀儡也活不过浩劫；不让贾添死，自己再去阻拦冰鸾么？


梁辛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能去来回纵跃，去阻止苦修持首领击杀傀儡，他身法无影，魔功犀利，有他相护，皇宫内打得虽然热闹无比，可双方伤亡却都极少。


……


贾添早就有准备，即便他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群厉害苦修、即便他没想到梁辛能找到皇宫，他也早有准备。活着，是他穷尽一生、唯一的经营！


奔波苦战里，梁辛转目瞪向贾添，目光中熊熊怒气。为了出一道题，贾添宁可挨上自己连串重击；为了出一个选择，他又置身于险地，这个人的骨子里是疯的。


多疑、精明、大神通，再加上一份疯狂，贾添才是真正魔头。


梁辛才一瞪向对方，贾添的目光就立刻迎了上去，向着他摇头，语气温和，谆谆教导：“这样下去，你麻烦大了，救不了朋友、杀不了敌人，就连自己的小命也得搭进来，现在应该趁乱脱身了，做事情要审时度势，不能总是由着性子来……”


说着，贾添自己就笑了起来，哪像个图谋乾坤的绝代强者，倒仿佛刚刚占到了便宜，现在又来卖乖的市井小人。


不料，他的笑声才响起不久，就被一阵哭声打断。一个身背磨盘巨斧的肥胖大汉，步履沉重、速度却不慢，一路狂奔入宫，全不顾周围厮杀和数不清的晃晃神通，就那么一边大哭着，一边在地上的尸堆中乱翻，好像再找谁。


来的也算是熟人，始终跟在指挥使石林身边的心腹护卫，大胖子子倾。


不久前石林引兵入宫护驾，子倾不知为何没有跟来，可所有人都已经死了……贾添讲述往事时，心境失守，大悲怆中迁怒旁人，双掌一拍，把那时在宫中出声惊呼的凡人尽数诛灭！指挥使石林，也在其中。


尸体都已炸碎，子倾找不到石林，他只找到了那件沾满血浆与碎肉的指挥使官袍。


子倾抱着血衣大声嚎啕，众人谁也不去理会他，全副精神都投身恶战，贾添是唯一的闲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远处的胖汉，遥遥问道：“子倾，我听石林说过，你不是天眷之人，你如何躲过了草木神术？”


邪术爆发之前，子倾忽然不辞而别，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再之后妖元洗劫中土，石林知道他不是天眷之人，估计已经凶多吉少。贾添集结大军，也不可能逐个去清点，他也还以为这个胖子现在不知编入了哪一队，正埋在土里，没想到他突然赶来了。


子倾抱着血衣，从地上一跃而起，怒声应道：“老子功法特殊，你又是……你、龙、龙袍？”说着，眉目陡然狰狞，翻手从背上解下那对大斧子，迈步冲向贾添，口中怒斥：“妖人篡国，罪不容赦。”


狂背中为助威势，那对大斧也在不停，被他不停互敲。他的斧头材质特殊，彼此相击时，发出的是铜铁惊鸣，而是叮叮咚咚的欢快响声，听上去异常悦耳，响声连在一起，串出的分明是一首古朴而轻松的调子！


莽汉以斧奏乐，贾添眉头微皱，双掌一拍，催动天道！


不料子倾竟全不惧贾添那合掌杀人的天道，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继续猛冲，手中巨斧继续互击不休。而高空里木老虎脸色骤然一变，语气仓皇，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对梁辛大吼：“小心此人，他是罗起。”


木老虎高呼示警，情急之下直接喊出了此人的真名，梁辛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老虎能认识、又让他如此惊慌的人，除了神仙相还能有谁。


就在木妖大吼的同时，子倾的那首短调，也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地，龙凤升腾！


金龙，冰鸾。


本来正在的那对化外仙兽，忽然分开，冰鸾向前急冲，快若一道寒光，护住胖汉子倾；


而那条真龙则向后奔袭，化作一道金色长虹，重重一击正中贾添身前那一群傀儡凶猿，轰然巨响中，凶猿骨断筋折，贾添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恶龙一口咬中！


梁辛见贾添被恶龙咬中，心神彻底乱成一团，本能使然惨叫了一声，不料贾添的声音又从金龙口中传来：“挨咬的是我，你叫个啥？”


梁辛也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立刻追问了句废话：“你还没死？”


贾添苦笑了几声，子倾接口冷笑：“现在没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乱战之中异变突起，新赶来的胖子子倾，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控制了场中最凶猛的两头神兽，其中冰鸾护在他身旁，金龙则擒住了救主贾添。


无论是天上的五万大军，还是宫中的千多精锐，傀儡全都得了贾添的号令，不再和苦修持们缠斗，而是从上自下，层层叠叠，把强敌围了个水泄不通。


苦修持嫉恶如仇，但还未到最后关头，他们也不会白白送死，本以为是必胜一战，结果却乱成了一团。这场乱战打到后来，情形已经渐渐明了，傀儡势大，梁辛和木老虎两人立场摇摆，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没有胜算，如果不是有人‘搅局’，今天杀到皇城的苦修持会是个全军覆灭的局面，现在傀儡罢斗，他们也就此收手。


那个壮汉首领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传令：“走！”话音落处，苦修持们也不管死去同伴的尸体，那头冰鸟也不要了，催动法术，全部随着首领撤走。


子倾并不阻拦，贾添也没吭声。


自苦修持不知道贾添的生死，关乎整座中土存亡，只道他是傀儡大军的首领，今天杀不了，改日再来杀就是了。而且此处是绝大的险地，如果贾添逃脱龙吻，还会让傀儡攻杀他们；如果贾添死了，临死前也会传下同归于尽的号令，苦修持们还是得死，由此苦修首领当机立断，率队撤走。


苦修们走掉了，梁辛却不走。子倾没有立刻杀了贾添、贾添是被金龙所擒……梁辛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稍稍稳了下神，梁辛望向子倾：“你到底是谁？”


木老虎也跳回到梁辛身边，代为答道：“他本名罗起，千多年前飞升过去的，据说原来是邪道上的人物……”


飞升之前，罗起是邪道魔头，修为了得，另外还擅长两项秘术，一是‘驱禽驭兽’；二是堪舆本领。


大凡高深修士，都有一份痴迷性子，罗起也不例外，在练气悟道的同时，对驭兽法门也越研究便越入迷，可他到后来研究的东西，不知惹来了多少人的笑话：他在钻研驾驭龙凤的手段。


罗起不过是个大宗师，真要见到龙凤，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他却想一步登天，贪心到了这个份上，就不叫贪心了，而叫冒傻气。何况龙也好、凤也好，都是传说中的神物，一万年也未必能有人见到它们一次，根本就无处寻觅。找都找不到，又何谈驾驭。


可罗起就认准了这条路，查阅古籍，钻研龙凤的性子，想了无数个办法，试炼了无数法器，最终融合自己的大修为、创出了一段短短的欢快调。


这个小调是为了驾驭龙凤，不过罗起对其起的名字，去饱含对神物的恭敬，唤作‘攀龙附凤’。


就连罗起自己也没想到，他第一次完整弹出这个短曲后，竟引来了一重劫云，继而天雷煌煌劈头打下……所幸，他自身修为也甚是了得，最终得以破劫飞升。


直到摔落在那片不毛之地，罗起还混沌得很，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天劫给招来了。神仙相中能人众多，在听了他的经历、目瞪口呆上一阵之后，为他指明了道理，是他的那支短曲中暗合了天道玄机！


龙凤是神物，除非天道，谁能驾驭？因为这支短曲飞升，倒也证明罗起的确是研究成功了，《攀龙附凤》调下，能够驾驭龙凤。


至于那些苦修持，只是得了分机缘，曾经助过冰鸾，神鸟报恩，帮他们来打架还人情而已。


罗起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的《攀龙附凤》，到底是哪一点扣合了天道，扣合的又是哪一重天道……浑浑噩噩，反正飞升是真的，变成神仙相也更是真的，他手中的那一重不知名的天道，干脆也叫了‘攀龙附凤’。


中土龙凤罕见，大眼巨岛上更没有这种神物，罗起手中这重能够降服龙凤的天道，也变成天字第一号的没用手段。


此事在‘神仙岛’上流传一时，被神仙相们引为笑谈，罗起自然也少不了为诸位前辈弹几回神曲来听。木老虎刚才就是认出了这个调子，这才喊破了罗起的身份。


罗起是神仙相，不用问，他也打前站来的。


木老虎简明扼要，寥寥几句把罗起的情形说明，梁辛这才恍然大悟，贾添也在金龙口中苦笑出声。皇宫混战中，有龙有凤，反倒成全了这个‘中土最没用的天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龙凤在此，胖汉也绝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见到他闯入皇宫时，贾添已经起疑，心中加了防备，但不知底细的人，第一想不到他的天道是‘攀龙附凤’、第二更不敢想天底下还会有这样‘没用的仙道’，贾添也不例外，结果金龙倒戈，失手被擒。


其实罗起能生擒贾添，还占了四个字的光：事不关己。要是梁辛什么都不知道，赶来一看正有两群不认识、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在打斗，他也能潜伏一阵，跳出去擒了贾添。


罗起望着木老虎，皱眉问道：“你是哪个，怎会知道我的名号？”


木老虎笑道：“我是你老虎仙师！”


两人对答其间，梁辛抬眼又仔细看了看不远处的胖子，再来之前，他特意滴了过‘婆娑泪眼’，神仙相的幻形法术绝他不过他，可是罗起面容真实，并非法术所为，怎么看都是个正常人。


不用梁辛开口，木老虎就先问罗起：“你的真身呢？怎会换了这样一幅身骨？”


罗起没急着回答，而是转目望向了梁辛：“小子，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还给将岸烤了只羊腿么？他不识的我，我却认出了他！那只羊腿里，可还有一份故人之情。”


梁辛愣了下，奇道：“你认得我干爹？”话刚出口便恍然大悟，罗起是千多年前飞升的修士，又身在邪道，那个时候老魔头将岸风头正劲，罗起认得他在正常不过。


果然罗起应道：“老将岸自创魔功，邪道上有些地位的人物，哪个不识得他？不过……”说着，他的语气一转：“我认识将岸的时候，还要更早些。早在他研究‘夺舍婴儿’的办法之前，我俩就是熟人了。他钻研夺舍之术时，我也帮了不少忙。”


话说到这里，梁辛就明白了，为什么罗起能够给自己换了副‘身骨’。


老魔头将岸心智通天，但受身体所限，修道六步中阶时，就再没办法向前突破，将岸不甘心，开始研究夺舍之术，要给自己换一副身体。这才有了五世为人、参透人间道，创出绝世功法。


在土坤腹中，老魔头曾经提到过，当时正邪两道激战正酣，而自己钻研的夺舍婴儿之术，对厉害魔头而言，无疑是一条大好的退路，由此他的‘课题’也得到了许多邪王、魔头的相助。


虽然干爹没再说过，他是否把这道‘夺舍’本领传给了其他人，不过凭着他不欠人情的性子，那些帮过他的邪主要想来学这门秘术，他也一定不会拒绝。罗起与干爹是旧识，看样子关系还不错，多半就是学过这门‘夺舍婴儿’的神奇本领。


正如梁辛所料。罗西从将岸处学到了这门本领。


罗起差不多是在八十年前来到中土的，他运气不好，刚刚登陆不及就被苦修持猎杀，走投无路之下被迫舍弃真身，夺舍了一个才刚刚孕化十几天的胎儿。苦修们找到他的真身时，发现此人‘已死’，也就作罢，罗起总算逃过了一场生死大劫。


重新‘投胎’后，罗起又经历了两世为人，在第一世里，罗起害怕苦修持会继续追查下来，他也不敢修炼，就老老实实地做人，和普通人一样，一生劳作，也参加过几次官府征役，混在队伍里开山修路、引河筑堤。也就是在这一世里，他发现些了异常。


罗起除了驭兽之外，对风水之说也颇有研究，真要比起造诣，恐怕不老宗的魁首老不死都要甘拜下风。参加过了几次劳役之后，他就发觉，这几样工程看似毫不相干，实际却在暗中都有联系，不露声色间，已经将附近的风水修改了。这份修改，也并不是孤立的，它还会汇入更大的蓝图中……罗起吃惊不小，他自己就是堪舆大家，可也仅仅是初步看破了这些工程另有目的，至于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根本无从得知。而且也仅仅是‘看破’，如果易位而处，要他来设计这件大事，他万万也做不来，由此可辨，这件事背后的主使，水平之高，远超想象。


修改中土风水，是为了滋养邪井，这件事背后的主持是贾添，贾添自己就是大眼、又师承鲁执，真要论起对灵元大脉的了解，除非鲁执复生，否则天下无人能及！

第406章 龙凤呈祥


罗起返回中土做斥候，在来之前就知道中土灵元大脉被人修改过一次，现在又有人在对风水动手脚，心中自然起疑。那时他的‘第一世’已经活到四十多岁了，苦修持始终没再现身，罗起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心里又开始想着自己的任务，准备顺着眼下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


要‘查案’，就得站得高些，开山挖河这些事情都是官府所为，一个普通人永远没机会接触真相，而且‘第一世’他始终没有修炼，平凡身躯，不会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也没法潜入官府去查探。所以第二次投胎，他选了个官家……虽然从官职论，不算真正的大员，但却掌握实权，有机会接近无数机密：九龙司，人字院大掌柜之子。


名唤子倾。


不料这个子倾，一生出来就是个傻子，这是身体的问题，不是元神能改变的了得，所幸寻到名医，施针用药，总算让小娃清醒了过来，可是神情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憨劲却是抹不掉的。


在子倾这一世中，罗起知道九龙司厌恶修士，由此他未去重操本宗道法，而是搜罗记忆，选了一套不为中土所识的、古时蛮人的修炼方法，暗中习练，再怎么说他的‘神仙’元神摆在那里，修炼神速，又在几次‘不经意’中显露惊人实力，最终被石林相中了，带在身边做了指挥使的贴身护卫。


九龙司与司天监矛盾重重，内斗激烈，子倾身份特殊，了解到的机密也越来越多。论起他的心思，或许不如石林，可他所处的‘位置’，却比石林更高。


对‘司天监’，两个人的着眼位置相差极大，石林只是要维护国统，视国师为误国妖人；罗起要查的却是‘灵元大脉’，是以他想到的事情更多，也明白单凭几个妖僧的本领，做不出这样的大事，在国师背后还有高人，久而久之，他也就怀疑到了皇帝身上。


对于子倾的真正身份，石林始终都不知道；而罗起也始终‘谨守本分’，该知道的事情，他张嘴就说，不该知道的事情他只字不提，就如在镇山认出老魔头将岸之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也就是了，从未对旁人提及；同样，后来的镇山惨案，他认出凶手是以天道行凶，但他也没告知石林……


罗起潜入中土，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他心里明白，至多百年，仙道大军就会东来，届时将有浩劫降世，如果没有了真身相护，就凭他夺舍的身体，绝难度过浩劫，更提不到二次飞仙。不过对此他倒不太担心，因为他的真身并未损毁……虽然飞升得浑浑噩噩，可是飞升时被灵元洗炼的真身却是货真价实的。刚到中土时被苦修持追杀，罗起‘金蝉脱壳’，那具真身被丢在了荒山中。按照罗起自己的估计，真身几十年内不怕野兽也不会腐烂，具体能保存多少时间，他也说不好，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找到一处福地，将真身滋养起来。


‘还魂’之术，单靠罗起一个人做不来，必须要等他的‘神仙’同道驾临中土，施法助他返回到自己的真身中，到时候罗起就会再变回‘神仙相’，修为法术都与原来一样。


天下福地虽多，但是几乎都被修士占据，罗起想来想去，就只有苦乃山里中，剩了不少福地，那里是妖族的地盘，中土练气之士一般不会过去。在转世第一生里，罗起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是把这件事做好了，他把自己的真身藏在了苦乃山。


本来一切顺利，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有朝一日苦乃山风云际会，祥瑞现世、正邪决战、六趣三返……回寰妖道那群斥候，来到中土之后就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并未和以前的同伴联络。其实就算联络，他们不会‘得胜’的搜神之术，也找不到换过两个身体的罗起。


是以罗起不知道同道在苦乃山有重大图谋，等他从九龙司途经得到消息的时候，山中乱象已现，偏巧九丘三十里距离他藏匿真身的地方距离不远，这一下罗起大惊，真身直接关系到他能否‘渡劫’，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向石林请假，干脆不辞而别，只身赶往苦乃山，想要把自己的真身抢救出来。结果也陷入‘六趣三返’之中，他和木老虎一样，都因手中有一重天道，所以不被杀劫侵袭，幸存了下来。


大阵结束后，罗起急急火火地找到了自己的真身，所幸真身无恙，可还不等他离开苦乃山山，镇山邪井被毁，傀儡邪术席卷中土，他又陷入了危局。


罗起的情形，和木老虎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飞升后又潜回来为大军打前站、也都遭遇意外换了副身体，改头换面在中土重生。不过木老虎的新身，干脆就是草木妖元打造的，所以在邪术‘面前’，他已经是同类，不再受侵袭。罗起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先别说力量，只冲着那副身板，就得被妖术擒下……


贾添的傀儡邪法，究其根底是夺舍的邪术，罗起的修为不成、身体不成，遭遇邪元入侵几乎全无反抗之力，可他的元神仍是神仙相，远胜中土的大宗师，妖魂也无法吞噬。


不过妖魂有妖元做基础，又混沌无智，只要夺舍不成便不肯罢休，在力量耗尽前，它都不会停手，一次次去冲击罗起的元神，罗起也无法稍动，屏息凝神全力抵抗，这一番争斗足足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几天之前，他彻底击败了妖魂，又恢复自由，当即赶回了京城。


他才刚刚回来，入京还不到一个时辰，见京城大乱，找到从皇宫中逃散出的同僚，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而真正让罗起又惊又喜的是，皇宫里有龙也有凤……天可怜见，穷其一生，他的天道竟还能有一次使用的机会！


因为飞升，所以证明短曲《攀龙附凤》暗合天道，由此推断，这支曲子真有可能会降龙伏凤。可这一切都是猜测，罗起以前也从未试过自己的曲子是否能真正奏效。但他一生的心血都在于此，现在有了个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舍得不去试试。


既然要试，何必‘正经事’也一起做了，这才有了罗起入宫，以短曲降服神物，生擒贾添这一连串的事情。


罗起还有太多的疑惑，甚至连‘假大眼’在哪里，他还都不清楚，所以贾添还不能杀，只是生擒。


也许因为立下了大功，也许是因为自己真能降服龙凤，也许因为梁辛是故人之子，罗起心情舒畅之极，痛快地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现在他有一龙一凤，又擒住贼酋，虽然被傀儡重重包围，但大局尽在他掌握之中，耽搁些时间他也不在乎。


等他说完，贾添从龙口中闷哼：“梁磨刀，傻眼了吧？来找我捣乱，害我被擒。”


梁辛也一肚子气，而且觉得自己挺冤枉：“你讲完故事之后我说我走，今天咱不打了，是你不肯罢休，又送人情又问遗言，非杀我不可，闹成现在这样你怪我？”


罗起没容贾添再开口，对着龙头笑道：“圣上，微臣还有不少疑惑，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这便起驾吧！”说着，口中打了个呼哨，龙凤合并在一起，前者噙住贾添后者护住罗起，同时扶摇而起，撞翻一路傀儡，向着远方急掠而去。


罗起哈哈大笑，临行前甚至还对梁辛说了句笑话：“你看，这可不就是龙凤呈祥么？”这一次真正扬眉吐气了，龙凤在手，就算不‘还魂’真身，他也是中途乾坤最凶猛的神将，昔日那些笑话他的同道‘仙家’，再见面时必先大吃一惊，继而满面恭敬。


满心得意之中，罗起万万也不曾想到，就在他带着两头神物，刚刚飞出皇宫围界的那个刹那里，龙口中的贾添陡然大吼了一声，而那头连嫦娥劲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神龙，发出了半声哀鸣，身体一软，好像根面条似的，翻滚着向地面摔落，而贾添也从龙头中一跃而出！


凭着贾添现在的力道，连个大宗师都比不了，可他发力之下，竟真的从龙口中挣脱出来……


不是贾添力大，而是金龙不行，早在真龙现身时，贾添就对梁辛明言，此物能够成形全靠皇家气宙滋养，在皇宫范围内厉害无比，可一旦出宫，就会神力尽失。


梁辛记住了这一点，在贾添被擒后他就在等着这个机会，几乎就在金龙哀鸣的同时，他也就已经冲天而起，七蛊星魂与嫦娥劲力并起，向着罗起与冰鸾猛击而至，只求能拖延片刻，助贾添脱身！


虽然与贾添为敌，梁辛也不能让贾添被神仙相抓走。


罗起又如何会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变化，金龙摔落时他惊愕当场，全然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梁辛的巨力轰杀而至时，他才一惊而醒，正想催促冰鸾反扑，却没想到座下一沉，冰鸾竟不再任他驱驭，神躯猛震将他甩开了。


不止甩开，还有反噬！冰鸾回身、翻颈，还不等罗起有所反应，长长的凤喙就已经狠狠啄在了他的天灵盖上……没有惨叫，只有鲜血爆碎，受神物一击，罗起形神俱灭，一蓬血雨散落在地！


凭着一曲《攀龙附凤》，他的确能降服两头神物，可龙凤性子何其骄傲，时时刻刻都在试图反抗，施法之人必须全神贯注，刚刚龙头摔落，罗起大惊之下心神失守，冰鸾趁机挣脱，反戈一击，要了他的性命。


击杀罗起之后，冰鸾纵声长啼，也不再理会摔翻在地、正往皇宫中费力攀爬的小龙，更不去看梁辛、傀儡等人一眼，双翅展开直入云端，转眼消失不见！


……


罗起的天道是真的，可他也死在了自己的天道上。此人一生，修道、弄曲、飞升、投胎、在苦乃山里忙东忙西、直到最后惨死凤喙下，从头到尾笑料不断；当初见到将岸时，特意烤了一只羊腿，对故人之后也算和颜悦色……不是恶人，却也逃不脱惨死下场。


梁辛却顾不得唏嘘什么，开始他要助贾添脱困，待见冰鸾反噬、罗起彻底失去对贾添的控制时，梁辛纵声大吼：“老虎！”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可木老虎时刻都在准备着，随着梁辛大吼，天道出手，万件凶器呼啸而起，阻挡赶去救主的无数傀儡！梁辛的身法远超傀儡，又得木妖相助，抢先一步生擒贾添。


待罗起碎尸落地时，梁辛也死死扼住贾添的脖子，跳回到地面……


落地之后，梁辛长长松了口气，嘀咕了句：“侥幸。”


贾添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放过和梁辛说话的机会，即便被扼住后颈也不在乎，很有些费力地点头：“是啊，侥幸！幸亏这个罗起对自己的天道控制不熟，要不……嘿，你可没有那头冰鸟快。”


说完，他又望向罗起的碎尸，笑了声：“龙凤呈祥？龙凤呈劫才对！”


梁辛也心有余悸，若非冰鸟挣脱了罗起的控制，说不定现在不远处那堆碎尸就是贾添的了，这个险冒得极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贾添不挣扎，被罗起抓走也是死路一条，迟早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一连串的大乱之后，自己总算摸到了鱼，梁辛又笑了起来，手上也情不自禁微微加力，把贾添抓得更牢固了些。


贾添的个子比梁辛高，被捏住后颈，身体弯曲本来就不好受，又被‘加力’后，忍不住皱眉闷哼了一声，跟着苦笑道：“你放松些，我不跑。”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也不用跑。”


梁辛懒得再去猜他话里的意思，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正想命他带上日馋和妖王傀儡跟自己走，不料话还没说出口，眼前忽然人影晃动，跟着周遭一片乒乓乱响，百多个本来在空中悬浮的傀儡，毫无征兆地摔落在地，个个面色晦暗，眼神里也毫无光彩……这百多个傀儡，莫名其妙地死了。


梁辛皱眉，瞪向贾添：“搞什么鬼？”


贾添的语气里轻松：“很难懂么？”说完，又有百多个傀儡突然断灭了生机，从空中摔落。


跟着贾添又问：“还不明白么？”第三次，仍是百余傀儡，死掉、摔落！


情形再明白不过，对草木傀儡，贾添予杀予夺，只要他心念一转，傀儡立刻就会丧命。


贾添的笑了起来，无比吃力的扭转头颅，与梁辛对望，同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群日馋和妖王的傀儡，笑问梁辛：“你要带我走，他们立刻会死，不信的话，你大可一试。”


梁辛咬牙：“他们死，你也得死，去他妈的中土！”


贾添的眸子却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又显出了那股疯劲：“那就赌一赌？我用你这些手下、亲友的性命，来赌我自己的性命！”说完，语气欢畅，似乎急不可耐，一个劲地催促梁辛：“快带我走，看我会不会杀他们。之后我还想看看你会不会杀我。”


梁辛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可真就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贾添手握无数傀儡的性命，梁辛刚入宫时他只要点名这一点，梁辛就全无反抗余地了，可他偏偏不说，随着局势变化，他也跟着一次一次地变招应对，宁可挨打、宁可受创，也要紧随局势变化，从两人见面到现在，他都是在玩。


哄自己玩。


人越多，变化越突兀，场面越混乱，他就玩得越开心。


贾添珍惜性命，可他也是疯的，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敢赌！


如果把赌注换一换，用梁辛的命去赌，说不定小魔头也会疯起来，可是用葫芦师父、大小活佛的命来赌……他不敢。


贾添的脖颈被捏得咔咔作响，脸上的‘千万碎片’也渐渐扭曲起来，唯独目光不变，明亮得吓人，满满尽是兴奋！


等了一阵，见梁辛没什么动静，贾添又提议：“或者，不管那套，先把我杀了再说？那些傀儡肯定都会死在我前面，不过你用整座中土给他们陪葬了，也算值得了！”


不提亲友，只说中土。


梁辛的确不怎么关心中土，对付浩劫东来是为了‘事事有趣’，可这件事里有个关键：浩劫不是他发动的。


他对付这场浩劫，不全是为了中土，到最后力有未逮事情不可为时，他不会让亲人朋友和中土共存亡……但是不和中土共存亡，不表示他会毁了中土。事实上梁辛也不可能这么做，所以对付贾添，他暂时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


别人毁中土，我去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好玩；可是为了好玩，我绝不会去毁掉中土。便是如此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亲友都还在，梁辛还没发疯，他没法真下手去把贾添打死。


“梁磨刀，你不是打算这么捏住我，然后站上一辈子吧？”说完，贾添叹了口气，好像很失望。


梁辛不知道该咋办，尽量把心思放松些，摇头：“没辙了，僵住了，不敢带你走，怕伤了师父他们的性命；可也不敢、不甘就这么放开你……”说着，梁辛想了想，又模棱起眼珠子：“不赌，也不放，反正你杀人我就杀你。这次我不选，你爱怎么选怎么选，谁生谁死我都认了！”


梁辛的确也不能放手，凭着贾添的性子，一旦恢复自由，没准就会大笑着说一声‘你放我，你师父还是得死’……把贾添握在手中，至少还是份本钱吧。


不杀、不走、不放、不赌，梁辛开始耍无赖。

第407章 一份大礼


贾添问梁辛：“你的意思是，你不敢先动手，但是敢还手？”


梁辛笑了：“你说得还挺准，就是这么个意思。”


贾添跟着他一起笑，实话实说：“我也一样，我和你赌，便是让你去选，你要真带我走的话，我一定会动手。可我又不敢逼你太狠，否则我就应该问你‘我数三声，你不放开我，我就杀葫芦，你敢不敢赌’，这样一来，就变成了我先动手，不好不好。”


梁辛有些纳闷：“你自己也明白，我带你走，应该也不会杀你，犯得着拼命？”


贾添的嘴角抽动了下：“被你抓去，自由不再，死了活着都没什么意思，反正你带不走我就是了。”


对这个话题贾添不太感兴趣，一带而过，又把话锋一转，笑道：“谁都不敢先动手，可也不能就这么站到浩劫东来吧？或者，你先放了我，我再放了你？至于那些妖王和你的手下们……我答应你，不会伤他们就是！”


这是个大好提议。只要葫芦老爷等人还是傀儡，梁辛就没机会，想和贾添斗，就得先把日馋、妖族的傀儡们救出来再说，就这样离开虽然不是好结果，但至少也不算太坏，关键是……贾添说的话，梁辛不敢信。


贾添明白他的顾虑，呵呵一笑，对着傀儡们挥了挥手，大队人马转眼散去，又都回到了泥土中，只留下几个修为较高的正道弟子，准备接应主人。


这个时候小龙已经返回宫内，又变得威风凛凛，身体盘转，遥遥对着落在皇宫之外的梁辛怒声长吟。


贾添咳了一声，心念转动，命令小龙也重新钻回土中，这才对着梁辛笑道：“答应你的事情，便不会改了。否则索然无味！放心，有朝一日，你死了，你那些傀儡朋友也死不了！”


梁辛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废话，松开贾添，拉上木老虎转头便走。


贾添没急着返回皇宫，对着梁辛的背影遥遥喊道：“相见甚欢，过几天，送一份大礼给你！”


梁辛听着心虚，头也不回的回答：“不用送礼，你能保守承诺便好！”


贾添大笑：“都说过，放心好了，答应你的事情我决不食言，不过，送你的礼物，可也容不得你不收！”说完，也不等梁辛再回答，转身重返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皇宫内院……


梁辛这趟皇宫之行，算是白跑一趟，除了‘杀’掉一个无关紧要的神仙相外，什么都没改变。不过他对眼前的大局却更明白了些，事情远比他想得更复杂，贾添这个人，几乎是不能杀的，他的生死本身就是浩劫。


不过，虽然暂时想不出对付他的办法，在回去路上，梁辛脸上却不见丝毫的颓败，相反，眼睛里还带着些兴奋。贾添这个人，修为比自己精深、心思比自己细密、骨子里带着的那份疯劲比自己也毫不逊色，对上这样的敌人，又何尝不是一份……乐趣？


何况，这一仗，虽然没赢，却也不算输，勉勉强强大家平手，来日，方长！


木老虎被梁辛抓在手里，跟着他一起返回离人谷，跑着跑着，见梁辛又变得乐呵呵的，纳闷问道：“乐啥呢？”


梁辛应道：“贾添这个魔头，有劲得很，这次打成平手，下次再接着来，一想这事就觉得……觉得来劲。”


木老虎侧目：“跑去一趟，没抓到贾添，没救出朋友，险而又险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打成平手？一败涂地吧！”


梁辛乐了：“你不能光从咱这头想，换到贾添那头去想这件事，他想杀我，结果我自己送上门去，他都没能把我除掉，差点被我捉走，最后还是让我从容脱身，他也一败涂地吧？大家都一败涂地，能算平手吧？”


小魔头的道理是歪的，可歪道理也算道理，这事没法矫情，他不觉得自己输了，别人说塌了天也没用。木老虎哭笑不得，怪声怪气地说了句：“宗主明见万里，属下拜服。”


梁辛‘咦’了一声：“你也会这句？”这句话他常从天嬉笑嘴里听到，没想到木老虎说的也挺流畅。


木老虎笑道：“我们修真的，都会这句话！”随即他岔开话题，追问自己‘入场’之前，梁辛和贾添之间的事情。


梁辛详详细细，把事情的经过给他讲出来，真相惊人，特别是贾添的身世，木老虎听得惊诧不已，等都说完之后，老虎又发呆了半晌，才算回过神来，由此也想到了一件事，对梁辛道：“贾添他们十九个还是飞升得太早，要是现在飞升，真大眼说不定真就会被他们毁了，在我回来之前，真大眼就已经脆弱得不行，别说仙道高手，就是个普通宗师，想要毁掉它也只是举手之劳！”


贾添和十八兄弟飞升的时候，年代久远到无法考证，那时混沌大海另一端的真大眼，才刚刚‘断掉’灵元不久，仍结实得很。可到了现在，无数个年头下来，始终没有灵元滋养，纵然是真灵穴，也渐渐枯萎了。


真大眼仍在，只不过变得异常脆弱。木老虎只是随口找了个谈资，梁辛也不太去在意，毕竟，那座真大眼存在与否对现在的中土形式，也都没什么影响……


皇宫里一场混战，再加上来去路程，总共花去三天功夫，小汐始终等在离人谷的入口处，见心上人归来，泪眼带笑！就在梁辛回来的时候，在小眼里疗伤、修炼的诸多同伴，刚好也返回地面。


两位义兄、老蝙蝠等人又都变得生龙活虎，目中精光盎然；琅琊看不出太多变化，但举手投足时，透过衣袖隐约看到些黑紫色的伤痕。只有老叔还不能上来，他伤得太重，又在外面整整耽搁了一年，不是靠着小眼中二十余年的修养就能够痊愈的，想要重返世间，还要修养上漫长功夫。不过按浮屠所言，老叔恢复得虽然慢些，但性命无碍，众人大可放心。


众人见面，自然欢喜万分，而梁辛赴京打了一仗，这件事牵扯太大，他也不敢隐瞒，从发现人头秘密开始，老老实实把事情和盘托出。


皇宫里发生的事情，背景重大，局势也几经变化，细说下来，再加上同伴们不断把已经知道的线索融入其间，足足花去了十来个时辰。


鲁执为了仙界、来搬中土的山，造出了贾添不算，还因为飞舟影响了须根；须根为了飞升搬山、建盛世，为求心境统一变成了梁一二，也变成了个真正的英雄，却对上了贾添；贾添与猴儿谷大眼相连，避无可避，只能‘谁杀他他就先杀谁’。


到此为止，整件事情也算是水落石出，绝大部分的疑惑都已经解开。


所有人都有些唏嘘，不是为了贾添、鲁执或者梁一二，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算起来，那些事情本来都和自己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可到最后，层层因果，前后影响，却把他们统统都牵扯了进来，其中的道理没人能够说得清，可‘浩劫东来’去实实在在摆在了大家眼前！


适逢其会么？


适逢其会吧！


可是不管怎么说，为人一世，又身负大力，能赶上这样一件事，能投入这样一件事，不论成败也都不枉这一遭了。


而出乎梁辛意料的是，等他把事情说完，那顿‘你瞒着我们、自己跑去玩命、混蛋之极’的臭骂，并未如期而至，没人去怪他什么。易地而处，换成是谁，也都会只身赶去，梁辛做的是大家都会去做的事情，骂他就等于骂自己吧。


只有琅琊例外，不过她也不是责怪梁辛不带自己去玩命，而是怨他为啥不杀了贾添，反正妖女当时在小眼中，中土天崩地裂，她也不会被连累。


前面的事情告以段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救傀儡，斗贾添，斗浩劫……梁辛使劲抻了个懒腰，正想和同伴们商量下一步该如何行止，不料远远铺散的灵觉忽然一颤！


跟着曲青石和柳亦也发现了异常，兄弟俩几乎同时脸色微变，异口同声道：“傀儡！”


远处，浓浓的草木妖气弥漫，正有大队傀儡，向着离人谷迅速靠近。


众人一跃而起，曲青石眯起双眼，柳亦眸中精光闪烁，木老虎干脆唤起大片法宝，亮出家伙准备迎敌，梁辛却神情古怪，伸手拦住了同伴：“不对，都、都是自己人！”


他的灵觉远胜同伴灵识，此刻已经辨识得一清二楚，正赶向猴儿谷的这群草木傀儡，足足有数千人，日馋弟子尽在其中，另外则是苦乃山群妖，统统都是自己人。


在皇宫里那群亲友傀儡，只是日馋和妖王，其他大小妖怪都不在，所以也不过千人，可现在，贾添把所有梁辛的‘自己人’，全都派了过来！


梁辛惊疑不定，不明白贾添怎会知道自己在离人谷，更猜不透贾添想要做什么，派师父和手下来围剿自己？或者把这些人送到自己眼前再尽数诛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生涩、呆板的声音，遥遥传来：“梁磨刀，莫惊慌，先前说过，你我相见甚欢，我开心得很，所以要送一份大礼给你。”


虽然毫无语气可言，可梁辛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恩师葫芦。


贾添没来，他是借傀儡之口，给梁辛传话。


葫芦老爷继续扬声喊喝：“这几千个傀儡，便是礼物了。”


傀儡个个修为精湛，不久功夫，就赶到离人谷入口处，齐刷刷地占住脚步，目光呆滞，唇角挂笑……


而葫芦的传话未完：“你我相见开心，我便送礼物给你；可我说送礼给你时你又不要，难免让我有些失望，想了想，还是给你出道题目好了。在葫芦的口袋里有颗药丸，你吞下去，我便解掉和这些傀儡的联系，虽然他们还是傀儡，但是不用再受我驱使，当然也就不用去冒险卖命；你不吞，我便杀了他们。纵然远隔千里，我想杀这些人，也只要动动心念就可以。”


“我对你自来公平，甚至还有些偏袒来着，这次也不例外，不用你马上抉择。我疲倦的紧，这就要去睡上一会，四天为限吧。四天后我一觉醒来，你要是未吞药丸，我就要杀人了。你要是还有其他办法，大可趁着这几天工夫去做些什么，总之我答应你，期限未到，我绝不动手。药丸上有我的法术，吞或者不吞，是你吞还是别人吞，我自会知道，莫想着作弊，没好处的。”


“差点忘记，我说的四天，是从傀儡们出发时开始算起的，算算脚程，他们到离人谷就已经废去了一天多些，你见到他们时，我正大睡，大睡呵。”


傀儡传话，是在他们出发前，贾添就先交代好的，并非‘两口同音、千里直传’。


葫芦又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在不在离人谷，大概一猜，试试看吧，你最好在那里，否则期限到时，我还是会杀他们，这么多大好傀儡，因为你‘不在家’而死，实在有些可惜……至于服了那颗药丸，你会怎样，吞下去你自会知道！哈哈……”


葫芦最后，又发出一番僵硬大笑，终于传话完毕，无声静立。


日馋的几个魔头，神情也起傀儡来也好不到哪去，人人都有些发懵，这个贾添果然是疯的、这件事毫无道理，更谈不上‘利益’，它更像个游戏，唯一的目的也仅仅是为了‘玩’。


但凡脑筋正常些的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送礼、四天、不知后果的丹药……


还是曲青石第一个惊醒回来，立刻取出和青墨用来联系的木铃铛，用力摇晃起来，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天梯林、木举人、慈悲神弓，数千傀儡！


摇铃之后，一盏茶的功夫转眼过去了，青墨那边却毫无回应，几个人都急得团团乱转，柳亦道：“干脆我去草原找她。总好过干等！”


如果没有飞梭，凭着柳亦的速度，单只赶到草原深处黄金大帐，就得两天多，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身旁空气猛震，辗转神梭突兀现身！青墨接到曲青石传讯的时候，已经距离离人谷很近，马上就能到，由此也就没急着回讯。


青墨跳出飞梭，第一眼就看见了梁辛，双眼圆整，怒斥道：“梁磨刀你蒙我，那个鬼咒没用……啊！”


骂到一半，小丫头猛看到大群傀儡，一时间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梁辛和青墨一向亲近，可是也从没有像今天这种感觉——看到青墨，比见到观音菩萨还要更高兴。暂时也不顾得多说什么，大吼茅吏，要他把木举人和天梯林统统扔出来。


简要解释几句，特别着重强调，只有两天多的功夫。木举人二话不说，立刻开始出手，点化青木神将。


幸好神将不是一一点化，不到一个时辰，他能点化一次，一次便是三百三十三个青木神将成形；而且青木神将不是人形，而是木形尊，杀起来总算不太让人难受。


第一批神将成形，曲青石同时施展大咒，将他们尽数定住，柳亦抬手击碎第一个神将！


曲青石想出的、靠天梯林和慈悲弓来破解傀儡邪术的办法，从来都没机会试过，没想到第一次用，就直接是性命攸关，人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随着第一个青木神将被打死，傀儡之中猛地响起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刚巧不巧，这棵天梯是小活佛的。


小活佛的目光里还有些恍惚，纳闷道：“咋回事？”


梁辛早就拿着慈悲弓等在旁边，见他醒来，立刻闪到上前，把神弓塞进小活佛手中：“向天射箭！”


小活佛接过神弓，这才恍然大悟，一跃而起，怒道：“老子中了傀儡邪术？妈……”


不等他骂完，所有人都怒声大吼：“放箭！”


慈悲弓震颤，冥冥之中传出一声凄厉惨叫，再看小活佛，整个人都是精神一振！而柳亦这边，又伸手打死了第二个青木神将……


不是人人都向小活佛那样，非得废话两句才去射箭，日馋弟子和山中妖族，早在炼化天梯林时就得了嘱托，有朝一日，突兀醒来，见有人递上神弓，一定要迅速引弓一射……当初曲青石等人就曾经想过，可能会在险恶情形下解救傀儡，若想成功就一定得动作快，也就是这份‘先见之明’，让救人的速度大大地提高。


忙到了极点、心里也焦急到了极点，但还算有条不紊，很快，第一批三百三十三个人就都拉过慈悲弓放出一箭；木举人那边第二批神将，也即将点化成形；而小活佛也最先检查过体内，妖魂却是已经被杀掉，再无任何影响，平添一身草木妖元，修为再上层楼！


法子有效，时间也能赶得及，所有人都显出狂喜神情，唯独曲青石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脸色陡然苍白起来。


见他有异，柳亦沉声追问：“怎了？”


“贾添能相隔千里诛灭傀儡，便说明他和傀儡有‘联系’，咱们这边救人，一个又一个挣脱他的控制，他应该全都知道。他、他随时会杀人！”


老蝙蝠闷哼了一声：“顾不得那么多，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快点干活就是了。”

第408章 尝尝味道


曲青石说的没错，傀儡为奴，与主人神识相系，无论死掉或者逃脱，贾添都能立刻发现。


不过贾添并未出手……他对梁辛等人说去‘睡觉’，实际是要入定静养，元神收敛，暂时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在他醒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醒着，发觉送到离人谷的傀儡正一个一个的脱离控制，是会遵守自己的诺言，‘四天之内我绝不杀人，由得你去想办法’；还是立刻施展辣手，抹杀这群即将变成敌人的傀儡？


没人知道。


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大家正惊疑不定时，曲青石、柳亦、青墨等人随身携带的木铃铛同时响了起来，曲青石取出一看，目光随之一亮：“是天嬉笑，他回来了，问咱们的位置，要赶来相见！”


大好消息，梁辛精神一振，曲青石传讯回去，说明位置，请天嬉笑赶来相见。


不久之后，木举人成功点化了第二批青木神将，日馋等人顾不得再担心什么，立刻又忙碌起来，曲青石施展定身咒、柳亦杀戮神将、梁辛传送神弓、亲友接弓一射……


紧张、忙碌，离人谷前的空地上，人人肃穆，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直到两天之后，距离贾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个时辰的时候，日馋弟子、苦乃山群妖，来到离人谷前的数千亲友傀儡，尽数回复了清醒。不仅摆脱了妖魂夺舍、贾添的控制，且人人修为激增。


等到最后一个傀儡恢复正常，梁辛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狂喜，跳着脚哈哈大笑，恨不得现在赶往京城，找到贾添，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吼一句：你的礼物，梁三爷收下了！


救下了傀儡，众人这才翻出了葫芦老爷兜里的那颗药丸，彼此传看。


药丸大若龙颜，颜色灰黑，散着一股浓浓地恶臭，只看形质便知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另外，这枚药丸在阳光下呈半透明，隐隐可见其中裹杂着许多细小纹路，细看下不难发觉，这些‘纹路’，仿佛是一串串复杂法撰。


在场中人不乏理单炼药的大行家，可谁都没听说过这种将法撰炼入丹药的法子，更不知道这颗药丸究竟有什么效用。


梁辛好奇得很，他实在想知道，贾添打算怎么对付自己。吞了药丸，会被毒死，会发疯发狂，还是变成傀儡？不过这事不能指望贾添来揭晓答案，依着他的性子，多半还是那句‘吞下去就知道’……距离约定还有些时间，梁辛干脆带上药丸进入小眼，一是探望老叔，二是向浮屠请教，看它是否识得这枚怪药。


……


老叔仍在骨海深处修养，无法相见，浮屠则把这枚药丸摆放在眼前，圆滚滚地脑袋围着药丸转来转去，半晌过去了，它还在转，看得梁辛眼晕。


不知过了多久，浮屠总算停了下来，摇头道：“不认识，不知道！”


梁辛膛目：“不认识你还转了那么半天？”


“这不是为了看得仔细些嘛……”浮屠一脸的‘理所当然’，跟着又把话锋一转：“要不我尝尝它？入口之后，效用多半也就明了了。”


梁辛立刻摇头，来自贾添的药丸哪能乱尝，尤其还是小眼里的浮屠，弄不好就是一场天崩地裂的大祸。


浮屠却满不在乎：“放心，就是把全天下所有的剧毒之物都摆在一起，我也当它们是顿早点！”跟着不由分说，一伸舌头竟把药丸真的卷进嘴里，动作之快，梁辛都来不及阻止。


梁辛大吃一惊，正要斥骂、要他把药丸吐出来，可还不等他开口，浮屠的脸色骤然一变，惊天动地地喊了声：“唉呀妈呀！”


原汁原味、东北腔十足，是从长春天那学来的。


梁辛只觉得头皮发炸，一时间脚都软了，怒声道：“快吐出来，你怎样？”


不料浮屠却咧开嘴巴，哈哈大笑，整座骨海都随之震颤，显然他啥事没有，吓唬梁磨刀玩来着。


梁辛又气又笑，心里还有些不忍。小孩子都不屑去耍的把戏，中土第一妖孽却玩得如此开心……被困无数年头，时间漫长，那份无聊、寂寞，也实在没法用语言去形容了。


喜滋滋地大笑了一阵之后，浮屠才道：“这药丸不会害人，也谈不到什么神效，反正没什么大用处就是了。”


梁辛不解，贾添送来颗恶臭熏人的药丸子，总不会就是为了恶心自己的吧，当即皱眉追问了句：“没什么大用……也是有些用处的吧？什么用处？”


“照着味道来看，效用应该和‘地藏慈悲印’差不多，不过那枚印是件法宝，这个则是颗药丸子。”


‘地藏慈悲印’，这几个字梁辛听着耳熟，琢磨了一阵，才恍然想起，以前妖女琅琊曾有过这样一枚印。铜川惨案之后，在草原上她要夺自己的恶土力，双方就此翻脸，青墨受到重创，梁辛发动邪弓，四步修为的琅琊，当时就是靠着这枚印，才逃过了足以击杀五步邪弓一击……这些事情都是双方和解后，琅琊对梁辛讲起的。


这枚‘地藏慈悲印’，只能用一次，只有一个效用……替主人死上一次！


丹药和地藏阴一样的效果？足以引得天下人都为之疯狂的宝贝，还没什么大用？


不过这药对浮屠来说，倒还真没什么用，没人能杀得掉他，死不了的家伙，用不着再多一条性命。


梁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咔咔做声，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阵，才费力问道：“除了让人多处一条性命，另外还有没有害处？比如会发疯、会变成傀儡啥的？”


浮屠大摇其头：“没有，都说过，这药不会害人！”


梁辛懵住了……贾添给自己送来的是神仙丹散？他是好意？他图个啥？在皇宫里，如果不是苦修持和罗起先后出现，自己现在已经死了，贾添要杀自己，又送药来？还弄出个四天大限、杀灭傀儡的局面？


所有的事情都没得解释，除非去问贾添。梁辛呼了口闷气，暂时也不再费脑筋去琢磨，把手伸到浮屠嘴边：“吐出来吧，多谢你。”


浮屠眨眼：“吐什么？药丸？吞下去了，没得吐了。”


梁辛先是愣了愣，跟着嗷地怪叫了一声，气急败坏：“不是说就尝尝么？怎么、怎么吞了？这药你吞了有啥用？”


浮屠用看怪物的眼神瞅着梁辛：“尝尝，不就是吃掉么？我尝过的东西，可从没吐出来过。”


梁辛真就觉得五雷轰顶了，恨得他都想要在小眼里乱跳乱打，大好仙丹，哪怕给一个不认识的病入膏肓之人服用呢？偏偏是最不需要这种宝贝的怪物，吃了仙丹……


就在梁辛又心疼又生气，恨不得跳脚乱叫的时候，眼前忽然人影晃动，下来了一个人，梁辛略显诧异，仔细一看，来得竟然是丑娃娃天嬉笑。


对方一见梁辛，立刻躬身施礼：“属下天嬉笑回来复命，拜见宗主。”礼数一丝不苟，语气也郑重庄严，唯独声音里带了份亲切之意、欢喜之意。


不等梁辛说话，浮屠就‘哈’地大笑了一声：“日馋副帮主回来了！”上次进入小眼时，梁辛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顺便也把真土境时封天嬉笑做日馋副门主的事情说出来，本来就当个笑话说的，没想到浮屠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记得无比牢靠。


天嬉笑丑脸一红，他自己都忘了，原来自己坐在还是日馋仙宗的第二把交椅上……


几乎和梁辛猜的一样，苦乃山决战时，天嬉笑发动了完美天舟，中土天下，就只他一个人会驾驭天舟，可他只会把‘开着天舟从仙界回中土’，结果天舟一下子窜出去，他也彻底傻眼了，胡乱鼓捣着，开始在十界乱钻，整整折腾了一年多，最后总算找到了仙界，这才折返回中土，落地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来见‘明见万里’的宗主。


见他回来，梁辛也满心高兴，暂时不再去想仙丹的事情，问他道：“在仙界见到师兄了？他还好？”


“大魔君一切安好，我赶到前，仙界又现恶鬼越界之兆，他老人家正在备战。命我回来传话，浩劫东来之际，驾驭飞舟去仙界找他，他要回来参战。”


梁辛霍然大喜，谢甲儿肯帮忙再好不过。而且天嬉笑回来的正是时候，现在乱象已现，神仙相大军随时回到，贾添又是个疯子，中土越来越不‘保险’，不参战的亲友，梁辛打算把他们送到仙界避难。


对往返中土、仙界，天嬉笑显得把握十足：“天舟这次仍是降在了南疆，随时能够起飞。”说着，他又笑道：“这一年多的功夫，我几乎就长在天舟里，技术大涨，只要是十界之内，想去哪里都没问题。”


梁辛高兴同时，又问道：“那真土境呢？你驾飞舟，能不能去真土境？”


天嬉笑愣了下，不禁问道：“去真土境做什么？”话刚出手，他就恍然大悟：“你要救小和尚欢喜？”他刚回来不久，还不知道东篱先生也进入了茧子。


梁辛笑而点头：“还有东篱先生，总不能把老先生和小和尚，一辈子都丢在茧子里不管吧。”靠着一身恶土之力，梁辛魔功大成，‘乾坤挪移’之术虽然还‘混沌’得很，但多试几次，想要移出茧子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三里坤虫茧神奇，无论从哪个方向突破，只要一离开，就会落入真土境，所以梁辛才询问天嬉笑，能不能让天舟到那里去。


最近就会有一趟仙界之行，梁辛打算借着此行，把困在茧子里的东篱先生接出来。


天嬉笑为人慎重，仔细琢磨了一阵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我没驾着天舟去过那里，但是应该问题不大。”


说过了与天舟相关的事情后，天嬉笑又对着梁辛道：“因为长春天他们都在上面，仙界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说话不太方便，所以我向曲大姑请了一粒眉心骨珠，进入小眼来向宗主禀报情形。另外还有件事，想要请教浮屠前辈。”


浮屠正闲得发慌，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请教什么，说来听听。”


“我想……想询问下，无仙的状况。他、他还好吧？”


浮屠根本就没废话，晃了晃脑袋，骨海层层涌动，片刻之后，一片巨大骸骨簇拥着无仙‘浮出海面’。


自从中秋之会后，无仙已经在小眼里呆了三年……算算时间，整整六千多年，可就连中秋恶战时留下的伤口都还没长好，比起以前，他真就没有丝毫的变化，就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彻底失效了一般！


见无仙还是老样子，天嬉笑明显松了口气，并没多说什么，只对浮屠躬身道谢。


天嬉笑对无仙的关注，很有些莫名其妙，可梁辛毫不见诧异，而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见过了无仙的状况，天嬉笑又转头望向梁辛，想要解释自己为何如此。不过梁辛摇了摇头：“你先别说，我且一猜……登仙大道？”


梁辛的答案突兀，天嬉笑却露出了一副欢喜神情：“宗主明见万里，属下拜服！”


日馋上下，千多妖人，算起来就只有天嬉笑最为谨慎，从未有过丝毫逾距，严守礼数，无论什么时候都对梁辛毕恭毕敬，由此，他的‘马屁’也拍得最为郑重其事，‘明见万里’四个字又从他嘴里说出来，梁辛心花怒放，连忙摆手，假惺惺地推辞了两句，这才转头又望向浮屠：“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无仙的身上，多出来一股‘天地气运’的味道？”


浮屠点头：“不错。就是因为这股味道让我没胃口，否则哪能留到现在还不吃他。”


“那他身上的这个‘天地气运’，变化了没有？”梁辛追问。


“比着刚下来的时候，更浓了些。这股味道你们察觉不到，只有我能嗅得出。”


日馋仙宗正副宗主对望了一眼，梁辛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可天嬉笑脸上的喜色愈发地浓郁了。


梁辛对着浮屠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随即伸手拉起天嬉笑：“这个事情回头咱们仔细说，现在先上去……”


话还没说完，浮屠就大吼一声：“想走？先把话说清楚了！”


梁辛两人把无仙‘调’出来，品头论足，说了几句没头没脑地话，浮屠早就被他们搞得一头雾水，现在哪肯放他们离开，非得把事情说清楚了，否则浮屠不肯罢休。


梁辛无奈，只得暂时留下，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浮屠……


……


不久之后，梁辛和天嬉笑终于回到地面，没去提无仙的事情，只把丹药真相告之众人，结果上至葫芦铜头和众多魔主，下到日馋门徒山中小妖，人人破口大骂，特别是缠头老爹，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恶声恶气地对着梁辛大吼：“就是喂狗，也比给浮屠吃了强！”


看样子要不是因为打不过浮屠，老爹早就下去打他去了。


梁辛把脑袋挠得咔咔响，这事还不能怪人家浮屠，可也不怪自己，更怪不到送药的贾添，不知道该怪谁，反正天下第一了不起的仙丹，算是糟蹋了。


正大乱大骂的时候，一柄飞剑从京城方向向着离人谷急掠而至，和梁辛约定的时候到了，贾添以飞剑传音。飞剑颤动中，贾添的声音响起：“三株清香，有话要说。”


梁辛知道贾添有清香化形的本领，一时也顾不上再懊恼什么，跳起来去找香……足足够了有一个时辰，在离人谷的一座小境中，才燃起来三株清香，青烟袅袅凝聚成形，凝聚出贾添的形质。


贾添的语气有些纳闷：“怎么这么久？”


梁辛还没开口，一旁的血河屠子满头大汗，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撇嘴插话：“你娃当三炷香那么好找咯？龟儿子一句话，老子跑断了腿！”


离人谷早就搬家了，谷里哪有香，邪道人物和妖族也都不随身带着这种零碎，血河屠子特意跑出去，千辛万苦找了一座还有香火的大庙，弄回来了些香烛，贾添这才和梁辛见上了一面。


贾添挨了骂也不当回事，还向着屠子点点头，含笑说了声：“辛苦你了，是我考虑不周，上次见面时应该塞给梁辛一把香。”


血河屠子翻了翻怪眼，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点啥好了，没再理会贾添，就此退出了小境。


这个时候，又从梁辛身后跳出来个小小的身影，用清脆童声对贾添怒道：“我大家姐在哪里，快快还来！”


出声的屠苏。


在苦乃山恶战前，他送蜥蜴去猴儿谷，随后就留在谷中，邪术爆发时，他也和日馋、妖族一起在飞梭上，这次贾添把他也一并还了回来。秦孑在出事的时候没和众人在一起，‘归还’时也不在队伍中。


贾添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把秦孑给忘了，赶回我找找看，不是故意刁难，真的是忘记了，我把葫芦长春天他们都送还了，也不差一个大祭酒了，短则三天，长则五日，我把她送还离人谷！”


说完，不再理会屠苏，贾添把目光一转，望向了梁辛：“你居然真有办法复原傀儡……”


这句话可问到了梁辛的得意之处，不等他说完，就哈哈大笑：“意外么？你那份大礼，正合我心意，来得刚刚好。”


贾添倒没什么懊恼，只是摇头道：“其实也算不得太意外，只不过我以前不太肯定罢了。”

第409章 十年大梦


贾添早就察觉到曲青石有妖元而非傀儡，又隐隐感到长春天对自己有威胁，这些人聚在一起，不由得他不怀疑梁辛找到了破解傀儡邪术的办法，但他也不敢肯定。


虽然药丸毁了，可亲人们大都回来了，梁辛还是开心得很，笑呵呵地反问贾添：“不敢肯定？这么说，你把我师父他们送回来，就是为了试我能不能破解你的傀儡邪术？这个可有点、有点……”


梁辛皱眉措辞，不知该怎么形容，贾添等了一会，试探着接口：“说不过去？”


梁辛立刻点头：“不错，就是说不去！”


“说得过去！”贾添也笑了起来，声音欢畅：“我还傀儡给你，这件事情里想法可多得很，样样都能说得通……呃，要多说一会子，你的香够不？免得说到半截断了，恼人的很，要是不够现在赶紧派人去找。”


梁辛掐指一晃，把血河屠子先前寻回来、交给他的香烛都扔了出来，几乎铺满了一地：“够不？”


贾添咳了一声，摇头笑道：“三根三根的烧，都够烧到浩劫东来了，足够了！”随即把笑声一敛，话题突兀：“我有两个烦恼。”


梁辛饶有兴趣：“你还有烦恼？说来听听。”


“第一个烦恼，叫做‘十年’。”贾添还给自己的烦恼起了名字，看来的确是用了心思：“现在我兵强马壮，可十年之后，我就变成了孤家寡人，要是那群仙道怪物十年之内没有来，我该怎么办？”


梁辛恍然大悟！


那条从东而来的潮汐的确是在渐渐成形，可是神仙相大军究竟什么时候回到，谁都不好说。看现在的样子，神仙相就快来了，但万一他们要是在第十一年才来呢。


因为日馋的捣乱，邪井法术提前发动了，傀儡们只有十年‘寿命’……可想而知，十年之后，中土将再无一兵一卒，贾添拿什么去抵挡强敌？


所以，如果十年内神仙相未至，贾添就要让自己的傀儡大军恢复清醒，至少，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也会出战。


但是傀儡法术不可逆，就连始作俑者贾添，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傀儡恢复清醒。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真找到了还原傀儡的方法，我的本意是，把这些傀儡送回来，你就会一心一意地想办法去寻找让他们苏醒的办法，老蝙蝠、曲青石柳亦几个能人助你……人多计长，总好过我自己一个人去忙。”贾添又继续道：“不过现在简单了，我再想办法把如何还原傀儡的方法，从你嘴里掏出来就好了。”


梁辛略略有些纳闷：“既然要靠我找还原傀儡的办法，在皇宫时你还要杀我？杀了我，谁帮你找这个法子？”


虽然烟霞凝聚的化身，可贾添的眼睛仍旧明亮的很，闻言后紧紧盯住梁辛，直到梁辛被盯得浑身难受，贾添才开口：“据我所知，你不怎么懂得法术事吧？”


说着，贾添笑了起来：“你不懂法术，我又哪能指望你去解开傀儡邪术，这件事在我的打算里，是要着落在曲青石、老蝙蝠他们身上的，你的死活都没太大关系！”


的确，就算梁辛死在了皇宫，贾添送回傀儡，曲青石等人也是要想办法把他们全部救醒。这件事本来就和梁辛没太多关系。


笑了几声，贾添又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这第一个烦恼，‘十年’，你有办法解开，很不错！”


梁辛还有疑惑：“想看我们能不能解救傀儡、或者想逼我们去寻找解救傀儡的办法，也不用把所有人都送回来吧？送回来十个八个，我们该救也得救不是？”说着，摇头而笑：“你这人，太实在了。”


贾添没理会梁辛的问题，而是径自向下说道：“我的第二个烦恼，叫做‘大梦’，它是接在‘十年’后面的。找到了还原傀儡神智的办法之后，如果那些仙道怪物在十年内未上中土，我就得傀儡们清醒回来，可是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


说到这里，贾添目光流转，扫过梁辛身后几位日馋魔主。在小境中与梁辛一起面对贾添的，都是最近亲之人，知道所有的真相，长春天、跨两兄妹等人，并未跟过来，他们与日馋大队人马一起，聚集在离人谷外的空地等候。


很快，贾添又把目光转回到梁辛身上：“如果我没猜错，你手下的这些人，没有几个人知道真相吧？他们只道浩劫东来，中土毁灭，却不知道中土格局被篡改的、飞升就会变成怪物的事情！”


贾添说的这一点，大祭酒、老蝙蝠都曾认真提醒过梁辛。真相惊人，如果修士们得知神仙相来中土，是为了击毁假的大眼、还天地以原来的秩序，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飞升，恐怕所有修士都会立刻倒戈，不仅不去阻挡浩劫，反而会成为神仙相的帮凶！


日馋虽然是邪道，可也是修士，他们修行的目的和八大天门、九九归一没有丝毫的区别，都是为了飞仙，所以到现在为止，也只有几位没有道心的魔主知道真相，其他人还都被蒙在鼓里。


而中土格局之上，还有更高的一重真相：仙界。


即便恢复了天地秩序，修士能够真正飞仙，去到的那个仙界，也不是想象中的样子，这件事更不能告诉其他人，否则无声世界中那些仙魔的样子，就是现在中土修士的写照，不用等浩劫东来，修士们都会化身疯魔。


“修士们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还是会去迎抗浩劫、和那些天道怪物们拼上几场的，可他们要知道假大眼妨碍飞仙，他们立刻就会从抵抗浩劫的人，变成浩劫……这个真相，我不会说，你也不会说，可谁能保证神仙相不会把真相公布出来？”


贾添停顿了片刻，容梁辛想了想，这才继续道：“试想，浩劫东来，如果战事顺利，神仙相大抵不屑去和中土修士们废话；可是莫忘了，那时候的修士已经有了草木真身，不怕天道，又人数众多，有了和敌人拼命的本钱。神仙相战事不顺，便会公布真相、拉拢人心了！我有近千万草木雄兵，其中二十万是修士，人数上不值一提，可偏偏他们才是真正的精锐、主力，要是他们反了，这一仗也不用打了！嘿，修士的飞仙大梦，就是我第二个烦恼了——大梦！”


梁辛皱眉，贾添的这个‘大梦’，又何尝不是他的烦恼。


贾添看明白了梁辛的表情，叹了口气：“看来你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人都是逼迫出来的，你日馋门下的那些傀儡，在从我这里出发之前，我在每个人的乾坤袋里都放了封信，把大眼的事情给他们仔细解释了一遍。”


说到这里，小境之中人人脸色骤变，曲青石怒斥了一声，顾不得再去理会贾添，翻身跃出小境，赶往日馋和妖族大队人马聚集之处！


老蝙蝠对梁辛沉声道：“你留下，等他把事情说完再出来，外面我们先做安抚！”说着，与柳亦一起，也匆匆赶去了……


“你那些亲友、门徒哗变在即，我想看看你是如何处理的。刚刚说过，人都是逼迫出来的，你已经解决了‘十年’，没准也能找到处理‘大梦’的法子呢？”贾添笑了，哈哈大笑：“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把日馋傀儡都还给你？因为人少了闹不起来！”


梁辛狞眉瞪眼，眼珠子都红了，可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对着贾添笑了笑，没呵斥，没怒骂，也没多说什么。


贾添‘咦’了一声，仿佛很不甘心似的：“你……不生气么？”


“乍一听脑得很，可转念一想……这么瞒下去也不是个事，我总不能让长春天、跨两琼环、屠子弦子他们蒙在鼓里去和神仙相拼命。揭穿了也好，早晚都要说明白的。”


仿佛感同身受，贾添的目光也黯淡了些，再度叹了口气，安慰道：“莫急，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都杀了呗，没事，就算是我杀的，这笔账你算在我身上。”


语气豪爽，言辞仗义，好像他真与此事无关，特意来和梁辛分忧。


梁辛摆了摆手，懒得去和他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转开又问道：“那颗药丸呢，又是怎么回事？”


贾添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那枚丹药唤作‘七级浮屠’，服下后可以为主人挡死一次！我就是要送你一条性命，可惜，你不敢要，哈哈，你懊恼不？”


梁辛懊恼得恨不得掰开浮屠的嘴巴，把仙丹再掏出来。不过，这个药丸的名字……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贾添异常开心，这枚丹药是他在远古时，从一位高僧处得来的，与‘地藏慈悲印’一样，都是唯一的珍品，中土天下穷尽万年，再也休想得到另一枚。唤作‘七级浮屠’，取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意，灵丹神奇，只要是中土世间之命，它都能挡死一次。


不过贾添却是个例外，他是从中土出生，但灵胎的底子却是由十位仙魔的尸体炼化而来，整座中土灵丹就对他无效，偏偏灵丹就落进了他的手中。


一边笑着，贾添一边追问：“说来听听，你把灵丹给谁服食了？哪个人这么大胆子，这么好的福气？”不知在药丸上加持了什么法术，贾添能够判断吞下它的是不是梁辛，但是却断不出如果并非梁辛、吞下药丸的具体是谁。


“浮屠。”梁辛如实回答。


“恩，这枚灵丹唤作七级浮屠没错，我是问你……浮屠？”笑声戛然而止，贾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浮屠吞了七级浮屠？”


“恩，浮屠吞了七级浮屠。”


“咳！”贾添一拍大腿，用力之猛，险些把这个烟霞化形给拍散了，目光里满满都是心疼神情：“浮屠是天底下最用不着这枚药丸的人，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梁辛咬着牙斜忒他：“你诚心恶心我是吧？”


贾添霍然大笑，脸上哪还有一丝心疼、吝啬，只有打从心眼里溢出来的快乐。这枚药丸对他无用，既然送给了梁辛，他当然也不会再心疼。


梁辛没再和他废话，径自追问道：“你真的是要送我一条性命？”


贾添点头：“这是自然。先前不是说过么，我不太相信你已经找到破解傀儡妖魂的办法，在我看来，四天为限，到了约定时间，葫芦他们应该还是傀儡，你不会看着他们死，所以还是会吞下‘七级浮屠’。在我的算计里，这枚药丸你非吞不可。我本来就是想让你再多一条性命。”


“为啥？你图个啥？”


贾添笑着应道：“如果我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杀你一次不过瘾，你信么？”


梁辛愕然：“你就这么恨我？”


提及‘恨’字，贾添的目光忽然变化了，一下子就变得清淡、漠然了，淡淡回答：“我不恨你。其实整座世界，我谁也不恨。活到现在，我就只恨鲁执一个，旁人么……谈不上。”


沉默了片刻，贾添又恢复了先前的态度，也不再扯三扯四，直接笑道：“我是觉得你有趣，挺想把你留下来，可不杀了你，我又总是不甘心，想来想去，干脆送你条性命，这一来就能放手杀你了！你死过一次再活转回来后，要不要继续杀……我还没想好。”


要杀梁辛，却又不想他就这么死了、没了，所以送了条性命来。在别人看来完全说不通的事情，由贾添说来却理所当然。


梁辛实在是跟不上贾添的思路，琢磨半晌，最终摇头苦笑，不再纠缠此事，问道：“那现在呢？我还是一条性命，你杀不杀我？”


贾添毫不犹豫地点头：“七级浮屠没了，只能盼着你能精明些，别那么容易就被我除掉。”


梁辛冷晒：“你也一样，别道自己是大眼，我就没法子对付你。”


贾添略显兴奋：“有法子了么？”


梁辛嘴硬：“法子有的是！”


贾添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大有‘小孩子胡乱吹牛’之意：“皇宫一战，几起几落，不过我也看清楚了一件事：你心里还是把中土安危当回事的。”


梁辛不解贾添为何会说这些，只是望着对方，没说什么。


“只不过，亲友在你眼中，比着中土还要更重要些。那你有没有想过”贾添继续道：“我把葫芦、妖族也和日馋一起都还给你，其实是在给你泄气！我抓着你的师父、朋友，你就得一直找我麻烦，可现在我手里没你要的人了，你再惹我前，就会先思量中土安危……小鬼，明白了？”


贾添的话乍听上去不清不楚，可稍稍琢磨，梁辛也就尽数理解了，正如他所说，亲友一旦被送回来，梁辛也就‘泄气’了。


以前和贾添拼命，是为了师父，为了亲友，如果事情真到非杀贾添不可，那也是为了师父而毁灭中土；可现在呢？为了私仇毁灭中土？或者在自己和中土世界间做选择？


题目太大，梁辛一想就觉得头疼，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过去把香头给掐了。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梁辛的企图，贾添的语气忽然放松了许多：“不过你也不用太苦恼，最近这段时间，我得静心恢复，不会去惹你。你就专心收拾日馋的烂摊子好了，在我破关时，会提前和你打招呼。”


旧话重提：“你送傀儡回来，是为了看我能不能解决‘十年’、‘大梦’？你给我药丸，是怕我不禁折腾，几下子就会被你祸害死？”


贾添点头：“不错。”


“那你又何必还弄出四天大限、不吃药就杀人这么多噱头干啥？直接告诉我：傀儡还你了，药丸是仙丹不就得了，怕我不信那颗药丸是仙丹么？凭你的手段，肯定有办法要我相信吧？何必搞得那么紧张？”


贾添没去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我不确定你到底在哪里，离人谷、西蛮、苦乃山、或者海外，都有可能，我选离人谷是蒙的。你要是不在这里，也就没法接到我的大礼，不过我让葫芦在传话里说的明白，约定的时间一到，你没和傀儡汇合，我会杀掉它们。我送礼的那些目的什么的，达到了最好，达不到就算了，我不在乎，关键就是……有趣！越紧张，也就越有趣。要是没有四天大限，要是告诉你仙丹用途，哪还有什么意思？那些傀儡也一样，既然我让它们入戏，就得跟着戏文走，说杀就得杀。”


梁辛上下打量着贾添：“你这个人，果然是疯的。”


毫无征兆的，贾添忽然大笑了起来：“疯？恩，就是疯！要是不疯些，活得就没味道了！无尽寿命，可天地寂寞，我也只能自己哄自己……”


梁辛算是把自己想问的都弄清楚了，不再给贾添得意狂笑的机会，跳过去把香踩灭了，笑声猛然消散。梁辛仿佛看到皇宫中贾添那一脸别扭的憋屈样子，总算出了口恶气。可他刚转身走出两步，突然又想起自己还有件事要找贾添，神情一下子变得懊恼无比，又讪讪地拎起三根香，点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把对方请出来。


片刻之后，青烟再度凝聚成形，贾添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不等他开口，梁辛就抢话道：“刚才风大，吹熄了香烛……”


贾添哈哈大笑，不受他的假话：“下次先想清楚，确定没事之后，再去掐香头！说吧，什么事情。”

第410章 跨两杀人


梁辛直接问道：“你可知道，麒麟和尚手下，有个叫做欢喜的娃娃弟子，他还活着。几年前我们意外见面，他用计，把自己和我一起困在了一座禁制内，后来我脱困，他却不肯离开，现在还被困着。”


欢喜和梁辛等共处茧内的时候，本来能跟梁辛一起离开，可他自己却不肯走，梁辛打从本心里喜欢这个娃娃，不忍他就这样在茧内孤苦一生。


就是为了这个小和尚，梁辛才再度燃香，找贾添想办法。


贾添并未追问细节，略作寻思后，痛快应道：“过几天，大祭酒到离人谷的时候，会带着一块号令我门下弟子的信物，那个娃娃见到信物，便会遵从你的号令。”


梁辛大喜，而后又疑惑道：“信物……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说给我就给我？”


贾添大笑：“我的门徒，大半都被你杀光了，剩下的那些也都变成傀儡，我现在连一个清醒的手下都没有，要信物还有个屁用，送你了，是块好玉，值钱得很！”


笑声之中，青烟飘散，这次贾添聪明了，没等梁辛去掐香头，自己先动手撤掉了法术。


梁辛也不再停留，脚步匆匆，去和两位义兄、老爹等人汇合。


……


所有人聚集在离人谷前的空地上，个个面沉如水。


不用问，有人看到了贾添留在自己乾坤袋里的留笺，有关神仙相、大眼小眼的真相已经不再是秘密。


老蝙蝠等人出来后，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了一旁。


一边是早就知道真相的几个亲人、亲信；另一边则是日馋中的‘传统’修士，虽然还谈不到对峙那么夸张，可也不再是以往那种‘亲如一家’的气氛了。


跨两本性豪爽，见梁辛来了，迈步上前从乾坤袖中取出了信笺：“龟儿给老子的信上，说得是真咯？”


不等梁辛开口，老蝙蝠就从旁边森然道：“明知故问！何去何从，你大胆明说！”


真相严谨，丝丝入扣，只要不是傻瓜，看过信就能明白，贾添所言确有其事。


跨两默不应声。


老蝙蝠瞪着他，冷笑道：“邪道余孽，生苗跨两，一生出来脑袋就别在裤袋上，生生死死也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说了么？”


跨两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是没吱声。


邪道妖人与正道争斗，争得是活命，争得是资源，归根结底，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破道飞升。日馋门徒在得到妖元之前，就大都是五步、六步的修为了，人人道心深种，飞仙，是唯一的大梦。


老蝙蝠背手走上两步，和跨两四目相对，继续阴声问道：“现在就去轰击猴儿谷大眼？还是跑到海边等那些神仙相上岸，给他们去帮忙？”


这个时候，长春天从后面走了上来，对老蝙蝠道：“老爹先请息怒，我有个想法，于大家都有好处。”


梁辛兄弟也走上前，暂时劝回了老蝙蝠，毕竟这样僵着不是个事，大家总不能就这样打起来。琅琊笑得很甜，从梁辛身后露出脑袋，对长春天道：“师父，你继续讲，什么好主意，我想听得紧呢。”


长春天只是望着梁辛，虽然气氛已经不对头了，可礼数依旧周到，目光里满是征询之意。


梁辛一笑：“咱们在一起，从来都是有话就说，没那么多讲究。”


没想到小活佛却从一旁闷哼了声：“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要打算应付浩劫，打神仙相；他们却盼着轰灭猴儿谷，恢复灵元大脉，以求飞仙逍遥。从好朋友变成了生死对头，说话还是在意点好，免得一个看不惯，大伙立刻动手！这伙子邪道人物，虽然走得和你比较亲近，可骨子里也只有‘道心’两个字，和五大三粗也不见得有什么区别！”


任谁都明白，小活佛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再明白不过的实情。梁辛去对付‘浩劫东来’，于日馋修士们而言，已经不再是保护中土，而是阻止他们的求仙大梦！


长春天轻轻咳了一声，没理会小活佛，直接对梁辛道：“贾添一直想要对付你，你也不会放过贾添，这一点，日馋上下一心，所有人都会助你击杀此獠！”


傀儡们都刚刚清醒，对梁辛的皇宫之行还了解得不太详尽，并不知道贾添和猴儿谷大眼同命共生。不过日馋从上到下都明白，贾添是第一次浩劫中的‘叛徒’，他一直在准备抵挡第二次浩劫，是神仙相的大敌，杀了他，能让神仙相轻松击毁猴儿谷大眼。


在对付贾添这一点上，梁辛和神仙相‘利益一致’，能让天地秩序尽快恢复，这些邪道弟子出手帮忙绝无二话。


包括跨两琼环、弦子屠子等人在内，在长春天说过话后人人点头。


而长春天想到还要更深一步。贾添给他们所有人留信，摆明了是一场挑拨，长春天不担心梁辛，梁辛对故人永远有一份厚道性子，就算日馋门徒都拍拍屁股走人，他也不会大开杀戒。真正值得担心的是贾添……梁辛放过他们，贾添肯定会出手，绝不会容他们活下来。


与其如此，倒不如和梁辛联手先毁了贾添。


梁辛不置可否，也不去解释什么，只是追问道：“在除掉贾添之后呢，做什么？”


长春天应道：“咱们所有人，或者去青莲小岛，或者避入小眼，亲人朋友都带在身边，我们不管这件事了！不帮神仙相去捣毁猴儿谷，但也犯不着去拼了性命去阻止他们，毕竟……天下万物，生老病死、破立相依，早都注定好的，我们不去管也没什么。”


日馋弟子更是点头，跨两干脆怪声笑道：“长春天老汉儿，有你的！”


试想，贾添‘已’除，日馋袖手，天下就只剩下苦修持，又怎么能挡得住神仙相，猴儿谷大眼一定会被捣毁，一番天崩地裂之后，天地秩序得以重建，日馋弟子‘坐享其成’，再继续修行下去，只要机缘到了，迟早有飞仙的时候。


按照长春天的了解，梁辛对中土也不太在意，关键是身边亲友平安就好了。


除掉贾添、不理浩劫，这就是长春天的主意。


断灭凡情后，求仙是唯一大梦，修士不理会凡人死活，自然也不会把中土存亡放在心上。可是当浩劫将至，天门也罢、日馋妖人也好，明明能够逃亡深海小岛避难，为何还要积极备战，冒死也好迎击强敌？


答案很简单，不过两个字：灵元。


中土天崩地裂，浩劫席卷四方，天地灵元也势必大乱，尤其猴儿谷大眼被摧毁，中土世界现有格局也将彻底散碎……灵元没了，格局乱了，自然也就没办法再飞升。


在不知道‘大眼’真相之前，修士只道这场浩劫，会影响到他们的‘大梦’、会让他们无法飞升，所以他们要抗、要战。


直到现在长春天等人才明白，真相恰恰相反，只有让浩劫东来，修士们才能真正飞升！这样的话，为何还要打？中土碎了就碎了，大家撤到安全处，静待灵元大脉复原成远古时的模样吧。


长春天的主意，已经很‘照顾’梁辛了。


只要梁辛不占到神仙相的对立面去、或者说，只要他不去保护那只假大眼、不去阻止灵元大脉恢复远古模样，他就还是日馋宗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大群日馋弟子，目光里都带了些盼望，注视梁辛。


断灭凡情不是毫无感情，修士也会喜怒哀乐，毕竟大家相处得久了，做了不少轰轰烈烈的大事，并肩经历了几场生死，就算不去想实力的差距，单以‘感情’而论，日馋门徒也不愿就此和梁辛决裂、把他摆到敌人的位置上去。


只要梁辛认可长春天的办法，大家仍是一家人！


梁辛点了点头，不是认同，只是示意对方自己‘听明白了’，又问道：“不理浩劫，假大眼被毁，灵元大脉又进入真的大眼，天地秩序恢复到远古……再之后呢，做什么？”


长春天愣了愣，再之后？整件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又哪来的‘再之后’。


梁辛笑了起来，毫无欢愉之色，也不是怒笑，表情里只有无奈，自己把话题接了下去：“再之后，你们修行，悟道，终有一日得偿所愿，破戒飞升，进入仙界。再之后……或者在发疯之前，被师兄杀掉；或者在发疯之后，被师兄杀掉。”


长春天全不明白梁辛的意思，一字眉皱起，隐隐显出了份警惕神情：“你说的‘师兄’，是大魔君谢甲儿？他也不许别人飞仙么？”


梁辛摇头：“不是不许别人飞仙，是不许别人发疯，可不管是谁，只要真正飞升，就会发疯！”


柳亦和曲青石对望了一眼，兄弟两个都皱起了眉头。


真相有两重，下一重，是中土的飞升之事；上一层，则是真正仙界的模样。贾添在给傀儡的留笺中，只说了前者，对后者只字未提。


柳、曲兄弟都听出了梁辛的意思，他打算把第二重真相也就此揭露，可是……只提到大眼的事情，日馋就已经乱了，再去说仙界之事，生怕长春天他们不发疯么？


果然，梁辛真就不管不顾，把仙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日馋之中所有修炼之士都如遭雷亟，面色惊惶，站在原地呆呆发愣，再说不出一个字了。


片刻之后，忽见眼泪，长春天、跨两、琼环……人人泪眼婆娑，而透过泪水，目光中的绝望，也渐渐变成了‘凄厉’！


修仙梦断。


柳亦等人再度对望，彼此轻轻点头，几个战力卓越者缓缓错动脚步，把老蝙蝠、小汐这些弱者挡在了身后……离人谷前的气氛，已经从沉闷变成了压抑，随时都会彻底爆裂开来！


梁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不提中土，不提浩劫，就算一切都恢复到远古模样，你们所有人都如愿以偿飞升到仙界，又能怎样？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吧，换到一个还不如中土的世界吧。”


这个时候，跨两忽然开口，不理会梁辛，而是伸手指向曲青石、柳亦等人，厉声喝骂：“龟儿子，你们做啥子？把老爹挡住做啥子？怕老子会发疯，会杀老汉儿么？”


柳亦眼神清淡，曲青石面带冷笑，并未去答他。心念则层层转动，运转真元，静待对方爆起发难。


小丫头青墨以前和跨两相处得不错，心里略有不忍，刚想劝解几句，不料老蝙蝠阴沉开口：“女娃子，没你的事，老实待在一旁！柳亦曲青石，你们也退开，他想杀人，就让他杀！”


跨两脸色狰狞，双目血红，死死盯住柳、曲二人，仿佛生死强仇！片刻之后，突然迈起大步，快步走向老蝙蝠，同时浓浓真元滚荡，黑风自他身体中散出，横扫全场！黑风之中传出怒骂：“格老子，怕老子杀人么？”


梁辛皱眉开口：“话还没……”


可根本不等他说完，跨两‘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声音凄厉，仿若被砍断四肢却犹自挣扎、爬行的野狼：“老子就是要杀人，就是要，杀！人！可就算杀天杀地杀自己，老子也不会……”


而此刻梁辛陡然展开身形，口中低吼着‘不可’，直接突入苗人的神通之中。


‘想不到’顷刻成形，一重因果断灭，跨两一身宗师修为凭空消散，由此，他高高举起、重重拍向自己额头的那一掌，也变得酸软无力……


魔功之内，‘啪’地一声脆响，跨两还是击中了自己的额头，但却毫无杀伤可言，性命无碍。


……


就算真的绝望了、真的变成了疯魔，他又哪会去杀老爹，可跨两要杀人，即便无人可杀，他也要杀人，杀谁？


杀自己。


跨两没杀到人，放声嚎啕，像个娃娃。


梁辛脸色发白，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吓得，对着众多日馋门徒道：“话还没说完，等会再疯！”说完，不等别人回答，伸手指了指天嬉笑：“你来说！”


论起道心，天嬉笑比着跨两、长春天等人毫不逊色。他和梁辛、大小活佛一起从蜀藏茧子进入真土境，继而跨入仙界，了解到真相时，曾也一度心丧若死，可不久后他又精神了起来……梁辛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和长春天等人挑明事情真相，的确是事出无奈，但心里也还留了最后一份依仗：为什么天嬉笑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天嬉笑的理由是什么？


平息这件烂事的唯一机会。


虽然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长春天心智仍在，见梁辛点名天嬉笑，也恍然大悟，眼中重现光彩，转头望着丑娃娃问道：“你早知真相，为何没发疯？还跟着小魔君一起忙得有来到趣，为什么？”


事情似乎有了些转机，长春天对梁辛的称呼也恭敬了许多。


天嬉笑却苦笑了起来，指了指跨两，应道：“不是谁都像他那么刚烈的。刚知道真相时，我也想发疯，可我不会杀自己，只想杀别人，随便杀人，泄愤。”


跟着，他又指了指梁辛，继续苦笑：“也不是谁都像宗主那么厚道的，莫忘记，当时在我们身边，还有位大魔君，我要是稍显疯狂，他会直接伸手捏死我。当时我不是不想大闹一场，而是完全不敢闹……既然不敢，也就只能老实呆着，拼命找借口来安慰自己，结果我自己也没想到，找来找去，竟真的被我找了个好‘借口’，或者说……希望！”


说着，天嬉笑深深吸气，丑脸上异常郑重：“无仙！他领悟的‘活着’，虽然是贾添用来蒙骗他的，但谁敢说，这不是真正天道？贾添自己不信，也不能就说它是错的。尤其是从中秋之后，他就变成了不死不灭、不醒不动的怪模样，身体中还凝聚出天地气运，而且这股‘气运’越来越浓。没人能解释得清楚，他到底怎么了。他的情形太异常。”


长春天已经平静了许多，追着天嬉笑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无仙要飞仙？我说的飞仙，不是去那个聋哑世界，而是、是真正化仙？”


不料天嬉笑却摇了摇头：“我没说无仙会真正成仙，我只是觉得、或许有这个可能吧。先前也说过，我就是把无仙当成了个‘借口’。我盼他能有一个别人全都无法想象的突破，也就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希望……而且无仙的状况，也实在值得期待、值得我把他当成希望。”


天嬉笑停顿了片刻，见没人说什么，他才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无仙都是个希望，既然有希望，就不妨先等一等。万一他要有所突破呢？那仙道就真正存在，而他领悟的‘活着’，就是登仙大道；话再反过来说，如果有朝一日，他死在了小眼里，希望碎裂，那时我再发疯也不迟，反正已经绝望了，不在乎再多绝望一次……我现在也还没破劫飞升的程度，要是不知道真相，我也要修炼、等待大成后天劫出现，都是要等，我没损失。”


有关无仙的异状，梁辛也早有些想法，偏巧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和天嬉笑还在小眼中谈及此事，平心而论，梁辛也真盼着，长春天、跨两琼环，能够‘真正’飞仙，不去那个聋哑世界，而是找到梦想中的那片琼瑶境地……这件事的希望，就系在无仙身上。

第411章 该干什么


谁也说不准，无仙会再有突破、还是会有天就这么死掉。所以梁辛暂时也没去多去追究，可没想到贾添会来‘搅局’，把他的‘大梦’烦恼，丢到了自己身上，要解开这个扣子，唯一的办法，也只有抬无仙出来说事了。


其实，无仙的异状，几乎所有的日馋门徒都知道，天嬉笑能想到的事情，他们也都能想得到，只不过大家得知‘真相’时，所处的环境不同。正如天嬉笑所言，在谢甲儿面前他不敢发疯，要拼命去找借口、找希望来安慰自己，这才想到了无仙；可日馋门徒面对的是梁辛，几乎全无压力，一时之间只想发泄，根本就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最后，天嬉笑笑了，语气里带了些无奈：“事情就是这样，浩劫东来，也不过是把飞升的地方，从混沌大岛换到了无声世界，大家修炼的法术、领悟的天道，根本没有一点屁用，倒不如盼着无仙能有些作为。说穿了吧，有的等，总比没的等强！”


天嬉笑的话说完了，离人谷前的空地上，再度安静了下来，没人接口，也没人再去问什么。


直到半晌后，忽然一个嘶哑声音，从梁辛身后响起：“天嬉笑龟儿子说对了一句话，有的等总比没的等强……老子刚死过一次，不在乎再多等一阵。”


说话的是跨两，现在的生苗，脸上哪还有狰狞虐戾，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他一开口，妹妹琼环也模棱着银牙说道：“天嬉笑龟儿子另句话也说的不错，反正也没啥子希望了，就当无仙是真的，他真要死了，再发疯也不迟。”


血河屠子怪腔出声：“龟儿子天嬉笑还有句话……”


天嬉笑眼皮直跳，翻起怪眼怒视屠子：“我惹你们了？一口一个龟儿子，以为老子不会骂人么？”


事已至此，又能怎样？又有谁想真正发去发疯？天嬉笑的‘借口’实在脆弱，但其间也确确实实藏了一份希望——最后的希望。在无仙有所变化之前，等一等又何妨。


究竟是登仙大道，还是绝望疯狂，都系于无仙了。


至少在他有所变化之前，一切都还维持原状。


这一仗谁都不想打，梁辛如是、日馋门徒如是、老蝙蝠也如是……柳亦收起了戒备的架势，笑呵呵地望向跨两：“说不活就不活了，你脾气也太暴躁了吧？”


跨两狠狠应道：“看你们护着老汉儿，还道我会对老汉儿不利似的，心里憋屈！”


柳亦斜忒着他：“你这是……以死明志？”说完，回过头望向老蝙蝠：“师父，他真是那个谨慎的？”


话音落处，几人笑出了声，众人也就此放松了下来，一场风波，至少表面上平息了下来。梁辛长长地松了口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论凶险、论麻烦，刚才的场面远逊于他以往经历的那些恶战，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异常疲惫，而且心里也不痛快得很。


风波平息，一直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出手帮梁辛打架的山中妖族大失所望……跟着葫芦、铜头等一众妖王找到梁辛，就此辞行，要返回苦乃山。


乱世已到，苦乃山中还有一个假大眼，是最险恶的地方，梁辛本意是送他们去仙界，可苦劝了良久全无效果，妖族世代在苦乃山生息繁衍，对外面的花花世界不感兴趣，只有那片连绵大山，才是他们的洞天福地！


葫芦心意已决，不容梁辛再多说什么，在众妖的欢呼声里，催动法术重返家园去了……


群妖离开，梁辛愈发闷闷不乐，这个时候，琅琊抱膝蹲到了他对面，好像有话要说，可偏偏什么都不说，眸子亮晶晶地，就那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含笑不语。


梁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了，皱眉问她：“怎了，有事？”


“没事，就是……看你不痛快，来劝劝你。”说着，琅琊突兀岔开了话题：“要是今天在这里的不是你，而是大魔君，你猜会是个什么局面？”


虽是问话，可琅琊没等梁辛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要是把你换成了谢甲儿，跨两琼环他们几个人我不敢说，可绝大多数人都不敢造次！这些日馋弟子，之所以敢和你闹，就是算准了你心眼软，大家都明白，就算今天谈崩了，你也不会大开杀戒。”


梁辛瞪她：“你这是专门跑来骂我来了？”不得不说，琅琊眼光极准，梁辛的‘不痛快’就在于此。


因为‘厚道’，所以人人都敢在他面前发怒。


琅琊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容明浩：“如果你是谢甲儿，或许今天就不会有那场风波，可是日馋门徒心中那份不满不会消散，只要不杀灭他们，日后必有大祸……就今天的事情来看，还是你处理的更好些。或者说，还是心底厚道些好。”


梁辛苦笑：“你这是个什么道理？因为我不会对付自己人，所以大家都敢来反我，这还是他妈的好事？”


“没人把你真当成大王，大家都把你当成个朋友。今天这件事，若是发生在主仆间则无解，就算有了无仙这个契机，隔阂已现，主不容仆、仆也会随时准备为了自保而噬主。可要是朋友，便无妨了。他们知道若自己要走，你也不会拦不会杀，可你看，此事之后有人对你说他要离开日馋么？另外，还有个关键，你自己也没把自己当大王不是？”


一语中的。


梁辛寻思了片刻，笑了。原来大家都是朋友，什么魔君门徒，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琅琊站了起来，一摇三晃，美滋滋地走了……琅琊刚走，青墨又拉着柳亦，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异常兴奋，脆声道：“梁老三，浩劫东来已解！”


梁辛吓了一跳：“啥、啥意思？”


青墨的神情，好像只骄傲的小母鸡似的，声音里满满都是自豪：“我已找到化解浩劫东来的办法，刚刚和柳亦商讨过，确实可行！”


柳亦也大声接口：“不错，浩劫东来，解矣！再不用为这件事发愁了。”话虽然这么说，可柳亦却不停地冲着梁老三叽咕眼睛，神态鬼祟的很……


梁辛不明所以，干脆不再去瞎想，笑问青墨：“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浩劫东来，不就是神仙相想要来摧毁大眼，恢复远古格局，以求飞仙么？可就算他们得偿所愿，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神仙相其实和咱们日馋门下的修士们，也没什么区别，干脆把真相告诉他们，然后大伙一起等无仙！”


青墨声音清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不用梁辛开口，曲青石就从旁边嘿了一声，望着妹妹摇头苦笑：“哪有那么简单，就算咱们去说，人家会信么？”


日馋门徒之所以相信‘仙界真相’，是因为信任梁辛，但是神仙相哪会去理会这种‘无稽之谈’。


别说空口无凭，就算真用飞舟载着神仙相去仙界转上一圈，他们也只会冷笑着说一句：此间的确五行缺一、格局不整，可你如何证明，这里就是仙界？


有罗刹鬼越界，也只能证明那个无声世界，是恶鬼的仙界。


如何才能证明哪里是中土的仙界？只有一个办法：打碎猴儿谷大眼、还原远古格局，再等修士渡劫，真正飞仙……曲青石对别人什么时候都横眉冷目，唯独对自己的宝贝妹妹一向耐心，掰开揉碎，仔仔细细地讲清楚。


这个道理，梁辛和几位同伴以前就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眼前的情形，也不过就多出个‘古怪无仙’，可事情的前提根本没变。


可能是相隔时间久了，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也可能当时就没认真听，小丫头青墨把这个道理忘掉了，不过青墨忘了，那是‘理所当然’，但柳亦又怎么会忘掉？


梁辛满脸狐疑，望向柳亦。后者正帮媳妇打气，和曲青石胡搅蛮缠。片刻之后，梁辛恍然大悟，柳亦自己不得罪媳妇，推两位舅舅出来当恶人……


等青墨悻悻地走了，长春天又背负着双手，走到了梁辛的跟前，在他身后，还跟着跨两等人，长春天对他点了点头：“刚才的事情，你别在意，大家只是对事，我也如此。”


梁辛摆了摆手，笑了。现在，有关‘假大眼’和‘真仙界’的两重真相，已经尽为日馋门徒所知，气氛虽然略显得尴尬了些，可梁辛自己却轻松了许多，而他位置特殊，是‘领头羊’，他先笑了，其他人也都随之轻松下来。


长春天也笑了起来：“有个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下，一定一定请你成全……”


梁辛脑筋不错，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他就明白了：“去仙界看看？”


长春天大笑：“不错！我辈修天，又哪能放着大好机会，而不去仙界看一眼！就算那个仙界破烂得不像样子，至少也要去看一看，才不枉这一世修仙！”他说的是真心话，一辈子都在憧憬悟道，毕生精力都投入期间，此刻仙界的大梦虽然碎了，但也还是想着能去看一眼‘那个地方’。


梁辛痛快答应，贾添与日馋势同水火、浩劫东来随时会到、而苦修持多半也因梁辛‘保护’贾添而把他们当成了仇人，中土形式复杂且险恶，而小眼、麒麟岛这两处避难地，比起仙界实在差得太远。梁辛本就在准备一趟仙界之行，把母亲和大家的眷属都送到师兄那里去避难，现在再搭上日馋门徒去转一圈，全不费事。


听说要去仙界，日馋门徒个个都喜笑颜开，大家的心思都和长春天差不多，能去看一眼，至少至少，对自己也算是个交代吧。


茅吏即刻启程，驾驭神梭赶赴麒麟小岛，去接三兄弟留在小岛上的亲属。神梭如电，来去不过一天多些的功夫，丑娘等人与梁辛在离人谷会合。


又等了三天，贾添果然信守约定，把秦孑也送了过来，仍是‘木举人’、‘慈悲弓’的老办法，大祭酒也恢复了清醒，在她的须弥樟中，也多出了一块古朴玉佩，这是贾添的信物。


众人聚齐，就此启程赶往南疆登舟，梁辛不跟随大队行动，而是和天嬉笑约定，双方在真土境碰面……他带了贾添的玉佩，赶往蜀藏的茧子，要把东篱和小欢喜带出来。宋红袍惦记着故人，想和他同行，梁辛自然痛快答应。


一路顺畅，全无意外事端，不久之后梁辛和宋红袍赶到了蜀藏，在东篱和小和尚欢喜满是惊喜的目光里，直接迈进了茧子。


东篱先生修为了得，三年不见，也没太多变化，还是那副大儒风范。欢喜倒是长大了些，从先前十岁不到的娃娃相，变成了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不过小欢喜离奇发胖了……圆头圆脑，面团团地，少了以前的那份孩童稚趣，却又多出了些憨憨傻傻的厚道模样。


见面之下，梁辛先对东篱先生恭敬施礼，又对小欢喜亮出了师门信物，贾添的玉符果然灵验，欢喜一见之下，立刻跳起来，摆出一副‘你说干啥咱就干啥’的神情……


上一次分别到现在，中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天一夜都未必能说得完，梁辛暂时也不做赘言，催动身法与执念，施展‘来不及’，再发力去轰击乱流，前后一共十几次乾坤挪移，终于‘蒙’到了一次，从茧子中进入真土境！


欢喜大声欢呼，虽然真土境里除了土什么都没有，可比起只有三里方圆的茧子，无疑是一片辽阔仙境！


这个时候天舟还没到，毕竟天嬉笑前阵始终在十界里钻来钻去，从没来过真土境，要多试上几次才能准确着陆，这件事时提前就打过招呼的，梁辛倒不太担心。刚好趁着这段时间，把鲁执、贾添、须根这样一整件事，连同自己这一段的经历，从头到尾给东篱先生讲述了一遍。


梁辛几乎都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去向别人解释这整件事了，不过对此他毫不觉麻烦，相反，每次讲述时，只要时间从容，他都会讲得异常仔细，特别是有关贾添、大眼和中土天下之间的关系。不仅是说故事，借着这个机会，他也在悉心思索，想要找出一个‘破局’的办法。


从猴儿谷抵御乾坤一掷、到皇城大内接连恶斗、再到贾添送礼……梁辛被贾添搞得异常狼狈，凭着他的魔头性子，做梦都想着反击，可贾添一死，中土崩裂；就算他不死，自己玩命去打，最终占便宜的也是神仙相。


束手束脚，让梁辛全不知道该怎么去打这一仗才好。


贾添却不管那套，只要浩劫未至，他就一心一意地对付梁辛。梁辛甚至觉得，贾添杀自己已经不再是觉得威胁、或者利益受损，纯粹就是为了好玩、为了有趣……


比起初闻梁一二真相时的宋红袍，东篱先生要镇静的多，须根虽是小人，可梁一二却是真英雄，宣东篱看事情比着普通人更偏执得多。


从某个角度上，甚至连梁一二都变成了须根求仙的‘工具’，可即便如此，东篱仍不觉得什么，在他想来，能和梁一二一起图谋搬山，便足慰平生，又何必去管那些更深的真相！


而鲁执的作为，更让老先生大呼过瘾，异常兴奋。等梁辛把整件事说完，东篱重重一掌拍在地面上，放声笑道：“好个鲁执，宣某服了！”


宋红袍心性虐戾，但为人内向，最看不惯东篱这种一惊一乍的模样，翻着怪眼瞪他：“佩服鲁执，一定要喊出来么？要是真心敬仰，就给他完成遗愿去。”


东篱仿佛全没听出老友话中的讥讽之意，居然重重点头：“不错，我余生将倾尽全力，去做鲁执未尽之事，毁去混沌之海那边的真大眼，再想个抵挡天灾大劫的法子，然后击杀贾添……嘿，贾添也是杀梁一二的凶手，反正这个仇要报，干脆连着鲁执遗愿一起完成。”


宋红袍好像看疯子似的，打量了东篱半晌，最后才嘿了一声，怪声笑道：“好家伙，我要是不认得你，非得把你当成中土第一高手不可……宣疯子，你才六步中阶，就算说梦话的，也得掂量些吧？”


“我的斤两，我自己清楚，不劳你提醒。”东篱笑着应道：“给梁一二报仇也好、完成鲁执遗愿也罢，凭我的本事做不来。不过……能不能做得成，和去不去做，本来就是两回事。去做就是了，至于成不成，管它那么许多！”


东篱天生一副狂妄性子，宋红袍虽然骂他是疯子，但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觉得太意外。可没想到是，在东篱的大笑声中，梁辛忽然怪叫了一声，满脸就是痛快开心的神情，仿佛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什么道理。


随即梁辛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东篱先生施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东篱皱眉，纳闷：“我指点你什么了？”


“先生说，要完成鲁执遗愿。就是这句话，让我茅塞顿开……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东篱又笑了起来：“听你的意思，好像先前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梁辛站直了身体，应道：“实话实说，就在刚才，我还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点啥好……”刚说到这里，护身灵觉微微一震，几乎与此同时，宋红袍和宣东篱身上的传讯铃铛一起响了起来，宋红袍倾听片刻，从地上一跃而起，喜道：“天舟到了，是天嬉笑传讯，请咱们赶去相见！”


“来得刚刚好，先上天舟，其他事情一会再说！”说着，梁辛拉起欢喜小和尚，与宣、宋二人一起，向着天舟着陆之处赶去。

第412章 凡人娇贵


“你要去混沌之海的另一端……”天舟之中，小丫头青墨低声惊呼，圆圆的眸子里尽是诧异，牢牢盯住梁辛。


片刻之前，梁辛和三个同伴，会合了大队人马，登上天舟，随后说起了自己下一步的打算：仙界之行后，他要出海，去捣毁巨岛上那座真大眼。


话刚出口，就惹来了青墨的惊呼。


曲青石也眯了下眼睛，挥手止住了妹妹，望向梁辛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梁辛实话实说：“自家的傀儡亲友，现在基本都已经救了回来；贾添挑拨得那场内乱也得以平息；现在又把亲属送到仙界避难，事情一件接一件，总还算顺利。可再过几天，等我重返中土之后呢？返回中土，等待‘浩劫东来’，但是神仙相大军究竟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这段等候功夫里，就只剩下和贾添玩命……我们两个斗得越凶，神仙相笑得就越开心，我不想便宜那群丑八怪。”


说着，梁辛耸了耸肩膀。


柳亦跟着他的话想了想，笑道：“这一来，在浩劫真正来临之前，你便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了……别说你，我也一样，除了和贾添斗个你死我活之外，没事做了。”


梁辛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干等浩劫，却什么都做不了，心里难免不踏实。不过在真土境，东篱先生提到继承‘鲁执遗愿’、捣毁真大眼，让我脑子里一醒！”


说到这里，也不容别人再发问，梁辛把话锋突兀一转：“我想要保住中土太平，也就是说，贾添不能死，神仙相不能胜……可万一要是神仙相赢了，贾添死掉呢？”


神仙相，个个都是飞升之人，百八十个的确不放在梁辛或者贾添的眼中，但两千之众，还有数千凶猿相助，除非鲁执和十位仙魔复生，否则无论是谁对上他们，都不敢轻言必胜。


梁辛提高了些声音：“若神仙相取胜，则猴儿谷灵穴必毁，巨岛上被废弃千万年的真大眼重新‘开张’，主掌灵元大脉，与小眼呼应，一场灭世之灾后，中土格局重新回到远古模样……但要是在神仙相大军攻来之前，就把混沌之海另一端的真大眼毁掉了呢？”


青墨眨了眨眼睛：“中土被毁、和真大眼存亡……这两件事有关系么？”


鲁执当年布下的三六九大阵早已毁灭了，现在中土再没有力量去抵挡‘灵元暴乱’，只要猴儿谷大眼一毁，灭世之灾立刻降临，中土生灵尽遭屠灭，这个结果无可改变。无论那座已经荒弃的真大眼是否被毁掉，都不会影响这个结果。


不用梁辛回答，柳亦就哈哈一笑：“毁掉真大眼，救不了中土，不过对神仙相来说，可是致命一击！”


曲青石眯着眼睛看梁辛，也跟着笑骂了句：“魔头心思！”


这就是梁辛的性子，就算毁了我的中土，你也休想飞仙！只要能潜上巨岛，毁掉真大眼，这一仗还没开打，神仙相就已经输了，就算屠灭世界、炸毁乾坤，他们也输了。


而实际上，如果能潜上巨岛，提前摧毁真大眼，对于即将爆发的那一场大战，也有着极大的好处……真大眼不再，神仙相就再无望飞仙，‘浩劫东来’对神仙相而言，也从苦心图谋、不容有失的战役，变成了歇斯底里、疯狂绝望的报复。疯狂之下，再没了心机、谋算，一支严整有序，战力惊天的神兵，也随之变成一群嗜血狂魔。


把一个强者惹得发疯不是好主意，可要是把一支强者组成的、本就打算毁灭中土、否则绝不回头的大军尽数惹疯了，却不是件坏事。一个整体和一盘散沙，哪个更好对付些？结果不言而喻。


而且就现在的局势来看，至少在战机上，中土是被动的——苦修持也好、傀儡雄兵也好，都只能等着敌人打过来，要是能让真大眼毁掉，梁辛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神仙相立刻就会蜂拥而出，搭乘最近的一趟洋流，赶到中土来发疯，这一来便等若引敌出手，中土这一方占了先机。


东篱先生的几句无心之言，对梁辛而言却如醍醐灌顶，他总算想清楚了，再从仙界返回中土后，他应该去干啥了……想办法，先把混沌之海另一端的真大眼毁了再说。


何况，要是自己毁掉了真大眼，贾添肯定不怎么舒服。一想到能让贾添堵心，梁辛就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打从心眼里那么开心。


其实在梁辛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捣毁真大眼，是启动鲁执第三座大眼的关键之一，如果将来败局无可更改，中土注定有此一劫的话……至少，万万年后的那座崭新的中土世界，是按照鲁执的设计而成形的，第三座大眼与镇百山小眼彼此呼应，灵元流转有序，世上再无天劫之说。


挽不回旧天地的毁灭，那就以新乾坤来凭吊这个十界第一人吧。


不管怎么说，梁辛都打定了主意，再返回中土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潜上神仙相的老巢，捣毁真大眼。


曲青石沉思了片刻，问梁辛道：“你要潜上大岛，会有两个麻烦，先说第一个：混沌之海，你怎么过去？别打天舟的主意，这支天舟能穿越十界，却进不去混沌之地，否则当年鲁执也不用点化十九大兽，自己就突入巨岛毁大眼去了。”


这一点梁辛也想到了，笑着摇头：“我没指望天舟。要潜上大岛，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效仿当年巫蛊前辈，等明年潮汐出现时逆流而上……”


说到这里，梁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暂时岔开话题：“对了，逆流而上！傀儡只有十年性命，贾添等不起，为什么不驱驭大军逆流而上，神仙相不来，他可以过去直捣黄龙。”


曲青石瞪了他一眼：“千万傀儡，你知道那是多少人么？”


梁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满脸懵懂。对千万之数，他还真没有太多概念，反正很不少就对了。


柳亦则笑道：“想想你做罪户时，一个大营是一千人，贾添的傀儡大军，就是一万个这样的大营。”


这样一说，梁辛就恍然大悟，傀儡雄兵太庞大，纵然个个都有远超凡人的实力，要想把他们集结到一起，首尾呼应、行军赶路，也是一件绝难的事情，想要快速渡海几乎不可能。而九星尚未真正连线，潮汐虽然受到了影响，可每年成形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这边是行军速度慢，那边是潮汐时间短，贾添真要去‘逆流而上’，根本到不了目的地，走到半途潮汐就会消散不见……


曲青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想逆流而上，也不是个好办法，神仙相对洋流看得很重，他们不停派斥候借着潮汐进入中土，也不会想不到会有中土人物借机过来，多半警戒森严。”


二哥说的是实情，梁辛没矫情，又说起了自己的第二个办法：“如果不能借助潮汐，就只能靠蟠螭帮忙了……要是‘一步阴阳’蜕好了皮，大家老熟人，应该能帮这个忙。等回到中土，我下海去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它们。”


放眼中土，就只有成年的大蟠螭能够不受混沌影响，在那片深海中尽情游弋，偏巧梁辛和蟠螭有交情，而这种灵物又天生义气。


曲青石闻言眼睛一亮，笑道：“我都忘了还有蟠螭这码子事，要是能得它们相助，至少穿过混沌大海没问题。”


说完，稍作停顿，曲青石又继续道：“第一个麻烦，暂时先放到蟠螭身上，再说第二个麻烦……巨岛上，盘踞着两千神仙相，你怎么躲过他们的探知？”


梁辛有些不解：“我会潜行术……”


话没说完，曲青石就不耐烦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潜行术，我还知道，那座大岛上，没有蛇子老鼠！”


梁辛‘啊’了一声，愕立当场。


他的潜行术，神奇之处在于能够模拟山间野物爬行，即便进入修士灵识范围，反馈出来的也是一条蛇、一头蜥蜴或者一只老鼠在移动，只要不被对方直接看到就没问题，现在的梁辛晋入嫦娥境，施展此术更得心应手，就算神仙相，只凭灵识也难以辨识他的真身。


可问题是，那座巨岛上，除了丑八怪和凶猿之外，就再无一物，跑到一个没有蛇的地方去假装蛇，估计要比梁辛上岛后就大笑三声还要更惹人瞩目。


这时木老虎插口道：“其实不用潜行术，只要放开灵觉，和那些神仙相保持距离就好。”


梁辛喜道：“仔细说！”


修士靠灵识护身、探索远处，但巨岛上五行错乱灵元躁动，对修士灵识的影响不小，神仙相虽然个个修为精湛，但能够探查的范围也不是很大；而梁辛的灵觉是身体感觉，五行乱流对之干扰不算太大。


梁辛被洗炼恶土真身后，就变得机敏异常，本来就比普通神仙相的灵识更强，再加上环境的限制，只要他自己小心些，完全能避开对方。


大概解释两句后，木妖又继续道：“岛上的神仙相不足为虑，那些土著天猿，才要真正小心！”


自从鲁执修改中土格局后，大眼所在的巨岛就只有火尾天猿生存了下来，这些土著对危险都有本能般的警惕，按照老虎的想法，梁辛能躲开神仙相，但很可能会被天猿察觉。


木老虎又补充道：“你要去冒险，最好能带上羊角脆，这个小东西在天猿中地位特殊，说不定能帮上你。”


羊角脆在小汐和琅琊之间跳来跳去，正玩得高兴，突然听到有人叫它名字，老大不耐烦地转回头，望向了木老虎，大有‘喊我干啥，你有苹果？’之意……


事情暂时就这样定下来，没人再多说什么，渐渐转开了话题，开始闲聊起来。青墨却始终闷闷不乐的样子，忍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拽了拽柳亦的衣角，低声问：“梁老三要去神仙相的老巢，你怎么不拦？”


“他自己想去，何况又不是作奸犯科，为啥阻拦？”


青墨眉头大皱：“这是凶险大事，过去容易，回来可不那么容易。”


柳亦呵呵一笑，摇了摇头：“老三又不是傻小子，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风险，他自己觉得值得做，便让他去做呗，一是拦不住，二是……换了我、换了老二，有他的本事，也会去毁真大眼。”


青墨想了想，呼出口闷气，还是觉得有些担心：“那咱们就容他去？至少、至少也该跟他一起吧？”


她的声音虽轻，可天舟一共就三里方圆，大家又都聚在一起，说的话几乎人人都能听到，曲青石接过话题，应了句：“我们都不去，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曲青石等人战力虽强，但放在那座巨岛上，几乎不值一提，别人跟梁辛一起去，只会成为累赘，反倒误事。最好的情形，是老叔能及时痊愈，虽梁辛同行。有他保驾护航，成算会大增。


这个时候，琅琊抱着羊角脆坐到了青墨身旁，妖女满脸神秘，声音压得极低：“青墨，有件事与你休戚相关，大大不妙。梁辛回到中土，就要入海召唤蟠螭，可大海广博，他怎么找对方？”


青墨懵了，不明白梁辛找蟠螭，自己怎么会大大不妙。


琅琊的声音更低了：“你不是还有两枚宝贝麒麟蛋么？照我看，梁辛多半会在海中打碎那两枚神卵，借以引诱蟠螭……”


青墨脸色骤变，梁辛则哈哈大笑，挥手对着琅琊虚击一记：“少来挑拨，找蟠螭也不用砸蛋。”


琅琊要是真心挑拨，也不会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把事情说出来，何况就凭两枚麒麟蛋，又哪挑拨得动梁老三和曲小四，她不过是去岔开话题，梁辛主意已定，无从更改，青墨再怎么说，也只是徒增大伙的担心和梁辛身上的压力罢了……


天舟远航，全无振动或异常感觉，除了天嬉笑之外，别人全不知道行程如何，又过了一阵，直到天嬉笑来到梁辛面前，恭声说了句‘天舟着陆’，大家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仙界！


天舟之内，轰得一声炸开了窝，人人发出一声欢呼，随着天嬉笑的手诀不停，众人都被送到陆地上。


大群日馋弟子的神情，都复杂到了极点，终于‘得偿所愿’，踏足仙界，可这座仙界之中，却没有一个神仙……名山秀水、蓝天白云、四隅祥和，但却寂静无声。到了这里，修仙的大梦既是圆满了，也是破灭了，这其中的感受，也实在没法能用几句话说清楚了。


远处有几个娃娃探头探脑，脸上并没太多恐惧，更多的是好奇，梁辛重新踏足故地，想起自己上次来时的情形，心里也还真有些感慨来着，笑呵呵地看着那几个土著娃娃，心里琢磨着，这次没人拿箭射我了……


天嬉笑随身带着和霸王的联络法器，落地后立刻施法传讯，等候了不长的功夫，远处风雷滚动，谢甲儿纵跃而至。


梁辛满心欢喜，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拉住师兄的胳膊：“中土已乱，我把亲眷送过来，另外那些修士，都是我的朋友，跟过来看仙界模样。”


谢甲儿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断掉的那条胳膊，左肩下空荡荡的。老魔头将岸所创功法自成一家，与修士不同，霸王在上次与罗刹恶战时断掉的那条胳膊无法再长出来，事后谢甲儿从五金奴才的残骸中，给自己‘拼凑’出一条胳膊，不过到现在还没完成炼化。


谢甲儿已经在天嬉笑的传讯中得知，这次来的是大队人马，对梁辛点了点头，神情里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低声问道：“师、师父也来了？”


梁辛还没来得及点头，老蝙蝠就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谢甲儿跟前，阴测测地笑了声：“大魔君说的师父，可是我么，不敢当，不敢当！”


一向豪迈，连菩提罗刹都不放在眼中的谢甲儿，神情居然窘迫了起来，口中呐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憋了半晌，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恭、恭迎您老，谢甲儿来得迟了……”老蝙蝠桀桀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也没再刁难霸王，挥手唤过大小活佛，请他俩带着自己游览仙界去了。谢甲儿顾不得和旁人再说什么，急忙起身，想要陪同随行，结果被老爹轰了回来。


等老蝙蝠走得远了，梁辛又凑到师兄跟前，宽慰道：“老爹的性子就是如此，这件事他觉得吃亏了，所以总不肯放下，可心里也未必还怪你什么，否则他也根本不会来这里。”


谢甲儿一笑：“道理我懂，可一见到他，就直不起腰抬不起头。”随即转开话题，问起梁辛最近的经历。


一对师兄弟说说笑笑，融洽的很，但谢甲儿的性子还是老样子，除了老蝙蝠和梁辛之外，自始至终他懒得去看旁人一眼。直到梁辛说完了自己这边的事情，他才抬起眼皮，扫过从中土过来的众人，淡淡说了句：“随便去逛，做什么都行，但记得一事，我答应楚慈悲替他守护仙界，在我眼里，此间那些聋哑之人，比你们还要更娇贵一些，伤人者偿命、见死不救者，也一样偿命。”


随即他又对着梁辛点了点头：“走了，你自便。”说完转身便走。


可刚纵跃而去不久，谢甲儿又转了回来，对梁辛笑道：“忘了件事，你娘在哪里，还没拜见她。”


梁辛赶忙引见，让丑娘受宠若惊的是，谢甲儿全不去想自己比着她大出了千多岁，就以梁辛的辈分而论，对她行晚辈大礼。


霸王行事，便是如此吧。

第413章 与你无关


仙界与九座凡间相连，算上中土，鲁执等人已经先后抹去了其中八座世界的飞仙事，就只差最后一个恶鬼世界。


每有恶鬼飞升，之前四个月，仙界会显出预兆。上一次天嬉笑来到仙界时，这里刚刚显出越界征兆，随后天舟往返，等梁辛等人再过来时，距离恶鬼越界只差两个月了。


恶鬼越界的‘频率’并不固定，楚慈悲在世时，往往几百年也没有一个恶鬼过来，可是等到谢甲儿‘上任’，恶鬼几乎是‘一会儿来一趟’，梁辛离开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谢甲儿还杀过一个厉害夜叉。


归根结底，只能算谢甲儿‘运气太好’。


梁辛安顿好眷属，也并没急着离开，在仙界又逗留了两个多月，直到亲眼看着师兄又狙杀了最新的越界恶鬼后，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召集众多魔主，开始商量返程的事宜。


按照梁辛的意思，这一趟，只要天嬉笑送他自己回去就好了。现在中土上，最麻烦的事情，不是还没到来的浩劫，而是打定主意要和梁辛纠缠到底的贾添，大队人马回去，而梁辛又要出海，不能在中土坐镇，难保贾添不会找日馋的麻烦。


说到这里，梁辛显得愤愤不平：“贾添这个人混得很，浩劫将至，还非要对付我不可，和我斗得越凶，神仙相就越占便宜，这么明白的道理，他却根本不肯去想……”


正说着半截，不知是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人领头，其他人也纷纷笑起来，梁辛被他们搞得一头雾水，纳闷道：“你们笑个啥？”


老蝙蝠怪笑着应道：“前面你把他打得狼狈不堪，几乎把他手下杀光，更坏了他不知多少件大事，现在又怪他不分轻重，小子，你可也有点混。”


梁辛想了想，也笑了。双方结仇要从三堂会审算起，到现在不知纠缠了多少事情。为干爹报仇，本来是件再单纯不过的事情，可偏偏就和‘浩劫东来’搅到了一起；而贾添的傀儡大计，几乎把梁辛的朋友、恩人都一网打尽，梁辛也自然要出力对付……其间没有对错之分，也没有道理可论，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天生的对头牌。


也许是阴错阳差，也许是造化使然，二十几年前，在罪户大街呱呱坠地的小梁辛，似乎就是带了天地气运，来给贾添找麻烦的。


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吧。


浩劫东来之前，日馋大队返回中土，很可能会和贾添的傀儡先拼起来，不想让神仙相得利，大家暂时留在仙界也的确是个好办法。梁辛要一个人返回中土，曲青石并没多说什么，而是上身微微前倾，与梁辛四目相对，很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再之后呢？”


梁辛摆出一副糊涂相：“什么再之后？”


这个时候柳亦嘿嘿低笑，三兄弟彼此之间再了解不过，曲青石一开口，柳亦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说道：“再之后，想办法把葫芦、铜头他们诳上天舟，命天嬉笑把他们丢到十界中的另一处太平世界避祸；完事之后，天嬉笑也不回仙界，多半会到另一个世界，静静等上几十年，再回中土探查情况……小魔头甩掉了所有人，咱们都被困在这里回不去，就他一个人留在中土，放手一搏，迎抗浩劫，大不了与中土共存亡，心里却没了牵挂。”


梁辛确有此意。这一趟独自回去的理由冠冕堂皇，而回去之后，他也不打算让天嬉笑再返回仙界了，至少在浩劫东来之前，不让义兄、小汐他们再回中土。


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小心思，一下子就被两位义兄拆穿，梁辛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目光游散左顾右盼，谁也不敢去看。


青墨的小脸都有些气得发白，可曲青石却一反常态，不再是往日那副阴森模样，相反，神情里还带了几分笑容，摇着头笑道：“老三，你想错了一件事。对付贾添也好，应付浩劫也罢，我们……至少我不是为了你。”


说完，微微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就算压根没有你这个人，我也会对付贾添，不容他把我的兄弟朋友变成傀儡；浩劫东来也是一样的。你我一同打杀，可是这其中还有个关键之处，我不是为了你才去做这件事，而是……你要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有你一起做自然好得很，可没有你，我也会做。”


柳亦也望向梁辛，随声笑道：“我也一样，回去迎抗浩劫，不是冲着你的面子，更不是闲着没事给你帮忙。这件事本来我会做、要做，不过凑巧，你也要做，那大家就凑到一起做呗。不光是打贾添、打神仙相，就说当初开山破煞，算起来我的确是你半个恩人，可我是为了救你才陷入险境的么？我自己也要逃命，也要杀蛮子，大家是互相帮忙罢了。从你我结拜到现在，中间那么多的事情，大都如此，不是为你做的，而是我自己也要做。事情归事情，情分归情分，你别混到一起去。”


说着，柳亦自己也嫌自己有些罗嗦了，摆了摆手：“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不觉得欠你的人情，你也别觉得自己会连累我们送死，你‘事事有趣’你的，我要护着中土，却是另外一份心情，与你无关。明白了？”


梁辛明白了，忽然想笑，打从心眼里轻松了许多。


不提其他的，只说浩劫东来，梁辛罪户出身，生命全无希望可言，他能有这一段大好人生，全是靠亲人所赐，由此也就更珍惜身边的亲人朋友，可是对中土世界本身，却并没太多的感情；而老蝙蝠、两位义兄等人，对世界的感情，比着梁辛要更深厚得多，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份骨性，坐拥大力，眼看着神仙相要来毁灭中土，岂肯袖手旁观？


大家是战友，朋友，可这一仗，他们却不是为了梁辛而打！根本就没有‘连累’一说。


曲青石又道：“你做的危险事，我们帮不上忙，但只要不是太离谱，也没人会去拦着你；反过来也一样，这一仗我要打，与你无关，你没有阻拦的道理。”


柳亦又接口：“这一趟我们不跟你回去没什么，可你要真存了把我们甩在仙界的念头，那就撅了这它们吧。”说着，他从去自己的乾坤袋中摸出了三支弩箭。


这下就连曲青石都愣了下，愕然道：“真的假的？你还保留下来了？”三支弩箭，箭簇锋锐，一看制式曲青石就认出这是寡妇弩上的配箭，当年三兄弟在苦乃山司所结拜时，插箭为香，后来变故连连，谁都没在意这三支箭，没想到柳亦把它们收了起来保留至今。


柳亦恩了一声：“猜到老三会不听话，随着带着箭镇他！”


梁辛哭笑不得，同时见到这三支箭，心里也着实有些感慨。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实在不用再啰嗦了，对着两位义兄、青墨小汐等人痛快点头，笑着应道：“天舟肯定会回来接你们，放心就是。”


说完后，他又笑了笑，转目望向长春天、弦子等人：“大家都随着自己心意行事好了，想回去打这一仗就回去，不想去裹进这场是非的，就留在此处，无妨的。”


断灭凡情之下，中土在修士眼中也不过是块个头大些的土疙瘩罢了……日馋众人都默不作声，只有琅琊脆生生地应道：“那你要记得，提前叮嘱好大魔君，免得他为难大家。”


老蝙蝠、小汐等一定会回去参战的这些人，并未多说什么，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正统修士不想打就不打吧，何必强人所难。


曲青石转开了话题，开始计算时间：“毁掉真大眼，神仙相疯狂之下，会立刻起兵，搭乘最近的一次洋流而来。此刻中土已经入冬，每年潮汐大约会在秋季成形，浩劫东来，不过就大半年的功夫了，七月中旬之前，我们再返回中土，免得回去早了，又会惹来贾添。另外，你进入混沌大海之前，最好能试着联络下贾添，你要做的事情会引发大战，让他提前有个准。”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嘱托，梁辛都一一记下，之后也不再作赘言，跑去向师兄辞行，谢甲儿炼化那条新胳膊正在关键时刻，这次没法和梁辛一起回去，他也不去嘱咐什么，只是笑道：“放心去吧，万一要死了，我给你报仇！”


而后梁辛又陪了母亲几天，只带上羊角脆，就此启程返回中土。


一路顺畅，全无异常，仍是在南疆着陆，梁辛并未急着下海，而是赶往苦乃山。山中仍是老样子，猴儿谷更是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全不受‘浩劫东来’的影响，小猴追打，大猿嬉闹，葫芦师父迈着四方步掉书袋。


梁辛说出他将赶赴巨岛，浩劫即将爆发，跟着旧话重提，想请师父和妖族蹬舟避难，可仍和以前一样，葫芦摇头拒绝，因为一时找不到适用的成语，师父这次没再掉书袋，它不肯离开的道理异常简单：这里是家，要有人来抢，他们宁死也要争、不退！


这里是家。


要是以前，梁辛或许会琢磨些花招，诳妖族蹬舟，但是在仙界与两位义兄那番‘我愿做，不是为你’的谈论之后，他的心境也变化了许多。实在……不用去勉强，每个人都在为了‘愿’而做，这样很好，很快乐。


在猴儿谷中逗留了一天，陪着师父谈天说地，其间常常会有天猿探子回报‘军情’，无非是东家的妖精偷了西家的果子；山上的鸟怪打了山下藤精，与其说是军情，倒不如说是‘八卦’，葫芦老爷神情郑重，每件事都要评论上一番，看样子，这些山中小事比着浩劫东来要重上一万倍……


日升月落，第二天破晓时分，梁辛辞别师父，正要上路，葫芦忽然喊住了他：“先别走，神碑是不是还在你身上带着？德艺双馨的那个。”


梁辛都把此事忘了，赑屃神碑一直在他须弥樟中，赶忙晃动指诀，把神碑又摆回原处，大小天猿同声欢呼，葫芦师父一连串地吩咐手下：“快去把铜头给我找来，让他回来守碑！”一边说着，一边围住赑屃来回踱步，看着神兽身上被轰击而出的道道伤害，葫芦满眼心疼。


梁辛摇头而笑，也不再去打扰，遥遥对着师父一揖，扛着羊角脆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葫芦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梁辛离开的方向，喃喃念叨了句：小子，小心点！


离开苦乃山，再去离人谷，老叔仍在养伤，梁辛也就不再停留，一路向东，带着羊角脆一直入海。他不会飞，但是在海面上跑还不成问题……不过也不敢冲得太凶，他也没见过‘混沌海’的模样，万一那里和普通海水全无区别，自己稀里糊涂跑过界，死得未免有点太冤。


自己估算着，距离混沌之海应该不算太远了，这才停住了脚步，晃动手诀取出自己那几片戾蛊黑鳞，注入星魂后，心念转动不休，催动黑鳞入海。


甫一接触海水，五片黑鳞便同时炸起一声嘹亮长嗥！


每一片黑色木耳中都容纳了一只蟠螭残魂，早在上一次中秋恶战时，这些残魂便已苏醒，不用主人再去刻意催动，只要入水便惊！旋即只见一层层厚重煞气从木耳中飘散开来，转眼凝聚成形。黑色煞气化作金色光芒，虚幻成蟠螭真身，来回游弋。


大海立刻炸了锅，方圆数百里内，无论凶鱼还是小虾，都开始疯狂逃命，搅得海水浑浊不堪，直到半天之后才又归于平静……


梁辛召唤秃脑壳、一步阴阳的办法，就是调运黑鳞中的蟠螭元神了。


蟠螭重义而通灵，即便远隔万里也能感受到同类的元魂之力，一定会来查探端倪。不过大海广博，就算它们察觉到这里的气息，也不可能立刻赶到，梁辛倒也不着急，放出那五条元神凝化的蟠螭再附近游弋不休，自己顶着小猴子耐心等待。


一天之后，海面全无动静。


三天之后，还不见有蟠螭到来，梁辛有些待不住了，心里开始后悔，应该找青墨把麒麟蛋要来才对……等到第四天头上，海水陡然平静了下来，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将海面彻底抹平，莫说海浪，就连微澜都不见一丝，堪比镜面光滑！


异状已现，可梁辛的灵觉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能查到。


只能用诡异形容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海陡然‘四分五裂’！是真的裂开了，若从天空鸟瞰，此刻的海水，就仿佛一块冻得梆硬的厚重牛油被摔到了地上，裂、却未碎。随即金蟒刺目，一条巨大的蟠螭现身！


梁辛见金光乍现，本来满脸喜色，可还没等他笑出声，神情又猛地僵硬了：这条大蟠螭，身形足足百丈开外，比着一步阴阳大出了数倍。


就算再没有见识，梁辛也知道蟠螭绝不会长得这么快，按照辈分计算，一步阴阳算是秃脑壳的祖宗，而这条蟠螭，干脆就是一步阴阳的祖宗！


咕咚一声，羊角脆两眼翻白，直接被吓晕了，一头载到海里，被水一激又立刻清醒回来，扎手扎脚爬回梁辛身上，可再也不敢去骑他脖子，瑟瑟发动地钻进了主人怀中。


梁辛知道大蟠螭一般都在混沌深海游弋，轻易不会出来，哪想到自己的运气居然这么好，竟赶上了一头真正的大家伙。蟠螭是海中仙兽，现身的这一头更修行了无数年头，它在水中时，就连梁辛的灵觉也探不到他。


大蟠螭的目光如有实质，稳稳盯住了梁辛，看不出太多敌意，不过它不找梁辛来‘碰脑袋’，显然也没把它当成朋友。


梁辛试着对它笑，蟠螭呲出獠牙，梁辛立刻不笑了。


小猴子护主，见大蛇对主人呲牙，它马上翻脸，也想呲牙，结果脸皮抽动了半晌，最终凶狠像变成了个谄媚样……


幸好，这头大蟠螭并不算暴躁，虽然对一个人间小子指挥同族元魂不满，但它也看出梁辛的黑鳞不是人间法术炼化的，而是出自蟠螭之‘手’，显然面前之人，与同族有些渊源。若非如此，早就攻杀上来了。


大蟠螭既不攻击，也不离去，就用目光冷冷地盯住梁辛，一动不动。


它不动，梁辛也不敢乱动，就那么一直僵持了整整两天，终于，一阵‘忽忽忽’地欢快叫声响起，自视线尽头显出一道白色水线，一条黑色的小蛇头颅高高扬起，豁开水面，急行而至。


这片水域早就成了海族禁区，鱼精海怪都不敢靠近半步，唯独这条小蛇满不在乎，时不时还要跳出海面翻两个跟头，而小蛇的头顶，正顶着半片残损的齿冠，远远望去好像歪带了顶帽子，更显得它吊郎当的，不过那对豆豆眼里，到满满地都是兴奋，一路大呼小叫着，冲向梁辛。


梁辛打从心眼里松了口气，秃脑壳来了。

第414章 混沌深海


游到近前，秃脑壳高高跃起，‘咚咚咚’三声，先和梁辛行过‘撞头’大礼，又好像条掉在石板上的活鲤鱼似的，围着梁辛噼里啪啦地跳来跳去，像耍宝又像庆祝，总之是一份厚厚地开心！


秃脑壳着实闹了一阵，这才停歇下来，对着梁辛点点头，示意请他稍等，自己转身游向那头大蟠螭，口中呼呼怪叫，尾巴尖一会指指戾蛊黑鳞，一会指指梁辛，向‘祖宗的祖宗’解释梁辛得到蛇魂的经过。


不久之后，大蟠螭望向梁辛的目光也平和了许多。


不过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比起秃脑壳要稳重得多，没把脑袋凑上来和梁辛撞头，只是望向小蛇，发出两声闷嗥，小蛇立刻游转回来，对着梁辛摇头晃脑甩尾巴，比划着问他为何要召唤蟠螭。


梁辛会意，也不去假惺惺地客套，直接说出了来意……


这条蟠螭自从成年之后，就一直呆在混沌之海，直到一年多前才心血来潮，返回浅海游弋，纵然通灵，千万年不与人间来往，交流起来也颇为吃力。全靠秃脑壳来回游走，不停解释，好一阵忙活，才总算把事情说明白。


从血缘而论，大蟠螭和‘一步阴阳’是同宗直系，而这一族精怪也和浮屠一样，知恩重义，大蟠螭几乎没做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下来，示意自己会助梁辛穿越混沌之海，助他完成这一趟巨岛往返。


梁辛大喜，幸亏他没向青墨把那两颗麒麟蛋讨来，否则感激之下，一定会把两颗蛋拿出来请客……


按照梁辛所求，大蟠螭没有直接带他们游向混沌深海，而是就近找了一座比着磨盘也大不了多少的小岛，把他送了上去。


登上小岛，梁辛从须弥樟中取出三株清香，点燃，试图联络贾添。找贾添，是为了通知他准备迎战，不过找不到也无所谓的，凭着贾添的心思，既然不知浩劫何时回来，肯定会按照‘浩劫下一刻便至’去准备。


梁辛也不知道点香这个法子灵不灵，没有咒语、法事，好像有点太平常，姑且一试吧。没想到三缕青烟才刚刚升起，转眼就凝聚成了贾添身形，倒把梁辛吓了一跳，脱口道：“这么灵？”


贾添呵呵一笑，耐心解释道：“不管是谁，燃起香烛时，都会有刹那虔诚，这是本性，我嗅得到这个味道，只要我想来就能来。”


梁辛想了想：“要是小孩子为放炮仗点香呢，也有本性虔诚？”


贾添没搭理他这个问题，目光环视四周，待看清梁辛置身之处，皱眉道：“你这是……在海中？唤我何事？”


梁辛把脸一扳，神情郑重：“找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件大事，神仙相大军开拔在即，明年秋天洋流成形时，他们就会杀入中土，你要早做准备！”


说完，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你那‘十年’、‘大梦’的烦恼，可以丢掉了，明年这个时候，估计这场仗都已经打完了。”


贾添吃了一惊：“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能让永远那么‘老神在在’的贾添吃惊，梁辛开心不已，双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继续道：“巨岛上那座大眼日渐枯萎，比你在的时候不知脆弱了多少倍，不久之后，就会有人去毁掉真大眼，大眼碎了，神仙相急眼了、疯魔了，自然顺流而下……”


贾添双眉紧蹙，喃喃道：“你怎知真大眼会被毁掉……”说到一半，他便恍然大悟，目光陡然犀利，厉声叱喝：“是你要去摧毁大眼？”


摧毁巨岛大眼曾是鲁执交给他们十九兄弟的任务，也是因此贾添才悟出了‘鲁执要杀我’的真相，真大眼，其实和他的存亡或者利益没有丝毫关系，但却是他的心结所在！


虽然是青烟化形，可是那份暴怒下的威势却真正弥漫开来，梁辛眉花眼笑，抱着肩膀，乐呵呵地从一旁看着，顺口笑道：“你要是再对我乱吼，我就掐灭香头……啊？”


话没说完，梁辛忽然惊呼出声，仿佛是做梦似的，眼前的青烟幻形，竟突兀地真实起来，再不是烟霞凝聚的身形，而是真真正正的贾添！


借着三柱清香，贾添不仅能够幻形，还能遁化真身，只要他愿意，心念到处，法身相随！几年前，朝阳还活着、躲藏在镇山神殿时，贾添就曾经用过这个法术，可梁辛又哪会知道……贾添真跳出来了。


贾添现身，梁辛哪敢又丝毫的怠慢，顾不得再去惊讶什么，立刻收敛心神，全身上下三万六千只毛孔都在缓缓开阖，把灵觉调整到最佳状态，随时准备应付敌人的迅猛一击。


大海深处，一块只比磨盘大些有限的岛礁上，中土上两位顶尖高手四目相对，一人目光冰冷，另一身体微弓，恶战将起！而就在此刻，海水之中，突然扬起了一串闷吼，金光幢幢，大蟠螭浮游上来，眼神阴森，死死盯住了贾添。


贾添的目光再变，片刻后忽然放松了下来，耸了耸肩膀：“这下简单了。”


五个字之后，贾添干脆笑了起来：“鲁执是我最恨之人，他要做的事情，我都会阻拦，听说你要去完成他的愿望，一时怒气蓬勃，想也不想就来了；可平心而论，毁掉大眼，逼疯那群仙道怪物，是个再好不过的法子。由此，我也矛盾得很，不知是该拦你还是该放你……没想到你身边还有条蟠螭相助，真要打起来，我占不到便宜，所以也就不用选了。”


说完，贾添停顿片刻，又补充了句：“我现在差不多回复了五成，真要放手去打，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说着，伸手向着远处的海面一指。


随他一指，方圆千多丈的海面猛地沉降下去，而这一方海面下沉，旁边的海水却无法倒灌下来，遥遥望去，场面蔚为壮观！


贾添显露实力，只为告诉梁辛，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梁辛也不想打，否则也不会自己回来了，当下问道：“不拦我了？”


“拦你的代价太大，不拦了，你去吧，迎战的事情不用担心。”贾添摇了摇头：“你自己小心吧，别死在那头。”


梁辛冷晒：“最后这句话太假。”


贾添却笑道：“不假，是真心话。我想杀你，所以才容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难得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情，被别人抢了，心里可会不痛快的很。”


梁辛略显好奇，追问道：“如果有其他人要来杀我……”


贾添明白他的意思，不等他问完就应道：“那我当然会救你，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梁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翻身跃入海中，由大蟠螭带着，继而向东而去。


不料，他们才刚刚启程，贾添又一闪身拦在了去路上。


梁辛满脸警惕，皱眉道：“怎了？这么快就反悔了？”


贾添根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背负着双手道：“咱俩打过几次交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出尔反尔过？说过放行，就不会再改主意了，我拦你，是想你等我……十个时辰吧，十个时辰就好，我争取动作快些。”


梁辛纳闷：“等你做什么？你要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说着，他笑了起来：“想也别想，和你一起办事，随时要小心你偷袭，我可不嫌自己命长，也搭不起那份时时防备的心思。”


贾添咳了一声，摆手笑道：“要说起来，你这趟行程有意思的很，更难得是你能请来蟠螭帮忙，本来应该和你一起去，不过……此事与鲁执有关，还是算了，绕不开心里的疙瘩。何况你也知道，去了那边，我的实力会大损，反倒成了累赘。我要你等我一天，是觉得你就这么过去，实在有些冒险，我去给你准备一道护身符。”


说完，他的声音突兀一冷：“你要不等，也由得你，不过我返回中土后，立刻挥兵苦乃山，屠灭山中妖族！”


梁辛立刻翻脸，指着贾添叱喝：“你再说一遍？”


贾添却一飞冲天，转眼消失不见，速度比着梁辛还要更快得多，根本不容梁辛去追赶，只留下一串笑声：“只要你这次等我，我便答应你以后都再不去碰妖族，我说到做到。总之你在这里等上十个时辰就是了，我又不会害你！”


梁辛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喊道：“你害我还少么？”以妖族要挟，梁辛还真就不敢不等了，否则依着贾添的性子，回来找不到梁辛，立刻就会去苦乃山大开杀戒！


……


还不到十个时辰，贾添就折返了回来，这次不止他自己，在他手中，还拉着一个草木傀儡。


见梁辛还在，贾添的目光欢愉得很，老远就冲着他挥手道：“久等了，”刚说了三个字，他又笑了起来：“我去给你找护身符，你不肯等我；我又用妖族的性命逼你留下……你说，咱们俩是不是都有点疯癫来着？”


梁辛撇嘴，伸手指了指那个傀儡：“你给我找的护身符就是他？他是傀儡中最能打的？我看不像。”


贾添笑道：“他可不能打，只是个凡人来得傀儡，不过……他倒真是你的护身符！”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喀的一声，竟捏断了傀儡的脖子。


傀儡身体抽搐几下，双眼一翻，就此气绝！


梁辛又惊又怒，可还不等他开口，贾添就抢先说道：“放心，此人作奸犯科，罪大恶极，绝对该死。早被九龙司通缉了，不信你把他脸皮剥下来，回去请曲青石去九龙司核对卷宗，此人在案。我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才特意找了个该死之人来。”


罗里罗嗦，贾添的嘴巴琐碎得很，再之后又和梁辛足足说了两个时辰，而梁辛的神情，也从最初的警惕渐渐放松下来，时时插嘴，和对方有说有笑……最后，贾添又把那具尸体和几样古怪法器，递到了梁辛手里，这才拍拍双手，转身而去……他给梁辛的，的确是一道护身符，看样子，他是真怕梁辛会死在别人手里。


……


梁辛启程，赶往大海边缘。大蟠螭也不下潜，就在海面上斩浪急行，梁辛和羊角脆、秃脑壳都坐在它的身体上，不用分毫的力气，就能随着大蛇一起前行，说话嬉笑也全不受影响。


走了一阵，梁辛想起‘故人’，拍了拍秃脑壳的头顶，一边比划着，一边问道：“一步阴阳，怎么样了？”


秃脑壳绷紧身体，直挺挺地往前一躺。


梁辛愕然：“死了？”


秃脑壳大摇其头，呼呼叫着跳了起来，又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边，怎么看怎么是‘装死’。


梁辛总算反应了过来，呵呵笑道：“他在入定？”


待小蛇点头后，梁辛又问：“需要多久才能苏醒？”


秃脑壳开始眨巴眼睛，显然这个问题即不好回答，也不好比划，转着圈想了半晌，最后抬起头，摆出了个看天的姿势。


这次梁辛反应倒不慢，笑道：“你是说……天知道？”


秃脑壳咧嘴大乐，用力点头。


不久之后，秃脑壳和羊角脆也熟悉起来，一路上两个小东西比划来比划去，也不知它们聊得啥，时不时还要拉上梁辛一起‘聊’，倒也其乐融融、不见寂寞。


不知不觉里四天过去，梁辛抬头眺望，恍惚觉得，视线尽头，天海交接之处显得异常明亮……是透彻、晶莹。不像真土境高空那般仙光旖旎，只是最单纯的光亮和洁净！


秃脑壳又呼呼地怪叫了起来，梁辛明白它的意思，混沌之海就要到了。大蟠螭的速度也渐渐减缓，半个时辰之后，一道奇景出现在梁辛眼前。


梁辛曾听说过，混沌深海中方向不整、乾坤混乱，由此在他心里也一直觉得，那片海域应该浑浊不堪、恶臭熏天、黑水如墨污风浊浪翻滚不休，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真正的混沌之海，竟是……不存在的。


不存于视线，不存于感知……眼前空无一物，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透明’。就仿佛一只巨大到足以笼罩天地的纯洁冰晶凝遭而成的匣子，扣在了梁辛面前，而‘匣子’里空无一物，任凭调运灵觉，除了透亮光线外，前面一无所有。


梁辛从蟠螭的身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海边缘，前面是洁净虚空，身后则是真实世界！梁辛深吸了口气，扬起胳膊，想要将一只手探出边界、伸入混沌之地，去感受下此间的异常，不料他身后的大蟠螭不耐烦他这般试探，巨大的身体一卷，浩荡力量从他背后涌来，梁辛被眼前的异景所摄，更没想到背后会有人‘偷袭’，猝不及防下立足不稳，从中土海疆一头栽进了混沌界域。


下一刻，梁辛惊骇欲绝！


从外面看上去的明亮空间，置身其中后却只剩满眼漆黑！梁辛夜眼早成，就算被深埋于千丈地下，也能从容视物，但是在这里，他再怎么运足目力，也只有黑暗……可真正让他慌乱的，并不是突然变成了‘睁眼瞎子’，是他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混沌之海，不是天旋地转，不是方位错乱，而是丧失了所有感觉，一旦进入这里，连自己究竟十个人还是一缕魂都无法确定。


梁辛可以走、可以跳，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心念指挥下，双手应该握在了一起。只是‘应该’，他连自己的手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又哪能确定双手是否已经握紧。


梁辛明知身后不远处就是中土海域，可要命的是，他无法感觉自己的身体，所以连‘转身’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都变得难以控制，他能转，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转了半圈、一圈、或者只是歪了歪身子……


正心慌意乱中，忽然一阵震颤传来，五感迅速恢复，眼前红彤彤的颜色，还有一阵阵清香传入鼻端。梁辛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头一看，秃脑壳和羊角脆都在自己的身边，一唱一和，搭档着对自己比划个不停，梁辛定了定神，很快也就明白了，在推自己进来之后，大蟠螭也钻入混沌之海，接上了他……此刻大家被大蛇含在了嘴里。


蟠螭口中的味道，倒和想象中大不一样，不见腥臭，反而充满甜香，不过仔细想想，当初一步阴阳用自己的血肉引诱麒麟的时候，散出的也是这股香甜味道。


秃脑壳又摇头摆尾地比划了一阵，要梁辛和小猴子别乱跑乱动，万一被大蛇一不小心吞下肚子可大大不妙。正抱着蟠螭獠牙攀爬的羊角脆立刻跳下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在梁辛印象里，它这辈子也没这么老实过。


梁辛感同身受，领教了混沌疆域的厉害，由此也才真正明白了，第一次浩劫时，前后共有几千神仙相落入大海，为何到最后就只有那么寥寥三五人走了出来。而蟠螭能在这里随意穿梭，依靠得也绝不仅仅是天赐神目。它们集阴阳于一身躯体，还能抵抗混沌侵蚀，五感仍存。


接下来的一段行程，只剩昏天黑地，时间全然无法计算，过了不知多久，梁辛只觉得身下轻轻一震，蟠螭速度明显减慢，又过了良久，它完全静止了下来，从大蛇的咽喉深处，传出几声极轻地低鸣。秃脑壳少不了又是一阵‘翻译’——巨岛到了，梁辛上去后，蟠螭会沉入深海等待，待他想要离开时，就直接从岛子跳入海中即可，它自会赶来接应。


待梁辛反复确认，完全弄清楚它的意思之后，大蛇的嘴巴微微张开一线，梁辛抬眼望去，这才发现，蟠螭头颅正轻轻地搭在一片滩涂上。

第415章 五行煞时


蟠螭寻到了一处荒僻地方，把梁辛直接送到了岛上，若非如此，哪怕就离岛只差半寸，梁辛在混沌里也休想能爬的上去。


梁辛把羊角脆抱在怀里，闪身跃上滩涂，不料他才甫一离开蛇口，身旁陡然袭来了一阵狂风，风中饱含烈火暴怒之意，更带了足以烧溶铜铁的高温，单以威力而论，能与六步中阶的猛击比肩。


梁辛全没想到自己才刚一上岛就遇到敌人袭击，吃惊之中，立刻调运身法，半挡半躲，护着羊角脆抵过这一阵火行神通，同时散出护身灵觉，查找敌人的藏匿之处，可还不等他找到对方，身后又有一道劲风席卷而来。


饱蕴土行厚重，虽然是风，但落在梁辛的灵觉中，却沉重得仿佛一座小山，这一道猛击的力量，比着刚刚的金风更强，足足敌得过长春天的长藤一击！


‘土行风’尚未消散，在另一个方向上，又涌来了一片‘金行大风’，不仅把梁辛裹在其中，还把那道‘土行风’彻底吹散……


跟着，水行之风、木行之风也相继现身，这些狂风都来势凶猛，但全无准头可言，互相纠缠、彼此吞噬，风中蕴含的力量也大小不一。梁辛着实忙乱了一阵，才恍然大悟，根本不是敌人偷袭，岛上的‘气候’，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巨岛上五行混乱，每一道行属，都会化蕴风力，无时无刻不在与其他行属凶狠搏斗，梁辛人在岛上，岛上的乱风永不停歇，自然也会波及到他。这座岛，如果只凭大宗师的修为，一旦上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幸好梁辛已经今非昔比，若他还是中秋恶战时的实力，登岛之后虽然也不至于立刻就被怪风撕碎，但也会想以前发动‘来不及’时那样，疲于应付乱流，而无法挪动半步。


其实木老虎早就把岛上的情形给他讲得明明白白，尤其强调了这些几乎可以吹散魂魄的怪风，不过梁辛刚上滩涂，心境紧张之下，把这事给忘了……等梁辛适应了这些怪风后，大蟠螭早已沉入深海，消失不见了。


梁辛也不在继续逗留，小心向着巨岛深处潜去，浑身灵觉远远播散，以防有神仙相发现自己，至于那些随时生成、永远也不会止歇的五行狂风，他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干脆就硬抗一阵，一切都以隐蔽身形为重。


只有狂风呼号，再听不到其他声音，离开那片小小滩涂之后，周围一幢幢怪石林立，有的足有百丈，有的却还不如拳头大，无论大小形状，都有个共同之处：扭曲！


与混沌之海不同，巨岛上五行混乱，但还有‘方位’，梁辛上岛时，正值子夜时分，举头望去隐约可见星河，不过这里的星光异常模糊，梁辛也得仔细辨认，才勉强循着星光指引，辨清了方向。


在来之前，他已经向老虎询问清楚，大眼坐落于巨岛东部，梁辛认准方向，开始急速潜行。一路上只有狂风相伴，并未察觉神仙相的踪迹，这也再正常不过，岛的面积极大，比起大洪治下的一座州也毫不逊色，岛上的活物，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之数，而且大都聚集在大眼周围，梁辛现在所处的位置还是无人区。


按照木老虎的算计，梁辛进入大眼三百里距离后，才到达了真正的凶险之地，在这之前，应该都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急行了一阵，梁辛渐渐放下心来，对那些堪比宗师之力的五行劲风，他应付得愈发从容，奔跑纵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整整一夜的急行都顺利得很，可是跑到破晓时分，梁辛突然停下了脚步，察觉到不妥……仍是风。


一路之上，五行化风，没完没了的争斗着，每一道怪风的力道都不小，可也算不上太大，至少对梁辛没什么伤害，但是跑过这一阵，梁辛清晰察觉，越近黎明，金、木、火、土这四行疾风就越小，到了现在，甚至隐隐有了消散之势。只剩水行厉风一家独大。


不止是已经成型的水行风，在灵觉里，梁辛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从周围的各处、每一块石中、每一寸地皮下，都开始氤氲起浓浓的水行之意！


羊角脆骑在梁辛的脖子上，拼命伸展身体，硬是把脑袋绕到了梁辛面前，和他四目相对，圆溜溜地眸子里尽是纳闷，不明白主人为啥跑着好好的要停下来。


梁辛伸手拍了拍小猴子，笑容发苦：“咱俩的运气，糟糕得有些不像话，赶上五行水煞了！”


说完，梁辛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继续赶路，身体微微伏低，如临大敌！


阴阳五行之力，与天干地支、季节转圜甚至时辰交替都有着莫大关联，每时每刻五行力量都有强弱分别。


在中土上，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有序循环，属于五行的力量并不会直接显露，而是融入造化，悄然影响乾坤；可是在大岛上，五道力量撕咬不休，时间对它们的影响也完全暴露，每隔上百十年，都会爆发一次恶‘煞’。


在一段特殊时间之内，五行中的一个行属，彻底压到其他四个行属，神仙相将这个时刻，唤作煞时。


黎明时分水行至盛、初冬伊始水行至盛……再向上算，十二地支、甲子轮回中，都有水行大旺的时候，当这些‘时刻’重叠，巨岛上会出现水行独大的异象。其他四个行属也是如此。


平时里，岛上恶风不断，但那是五行之风，互相攻伐不断抵消，所以显不出太大的威力，可在煞时里，就只剩一个行属的力量，道道恶风将会连成一片，化作一道恶煞，裹挟着无匹巨力横扫全岛。威力强横，就连普通的神仙相都无法抵挡，只有大眼不受影响，是巨岛全境唯一的安全之地。


初时无论天猿还是神仙相，每逢煞时都会进入大眼避难；到后来飞升之人渐渐多起来，神仙相也开始建造营地，再遇‘煞时’，也不再遁入大眼躲避，而是众人合力在营地之外结阵抵挡。


梁辛这次赶上的，是水行煞时。


在木老虎的记忆中，‘煞时’是罕见之事，长则百多年，短则数十年，才会发生一次，哪有那么巧合梁辛一上岛就会给他赶上一次，也就大概提上两句就是了。不止是老虎，几乎所有人、包括梁辛自己都没太把‘煞时’当回事。


不过木老虎在百多年前就离开了巨岛，他不知道，就在他最近这百年里，不知什么原因，岛上的五行力量突然暴躁了许多，原先要几十年才会爆发一次的‘五行煞时’，现在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爆发一次，偶尔甚至一个月内会爆发两次，梁辛这次一上岛就赶个个正着，也算不上‘太’巧。


煞时将至，避难之地远在千里之外，梁辛又深入大岛好几个时辰了，早就离开了海岸线，想要跳进混沌海避难也全没机会，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剩下两个字：硬扛！


四行隐匿不见，只剩层层水行元力，从巨岛的每一个角落中氤氲而起，恍惚里梁辛有种感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条锅子中的鱼，此刻锅子里的水仍是冷的，可锅下灶中的柴禾已经开始燃烧了……而四周里那些水行疾风，也停滞了下来。


不是消散，风仍在，只是停了下来，凝聚着、蠕动着，只等破晓刹那！


几个呼吸之后，天现黎明，巨岛上看不到日出，却能‘感受’到黎明！就在旭日东升的瞬间里，一声沉闷巨响陡然响起，即便以梁辛的耳力，也分不清这闷响是来自地心深处，还是冥冥九天，而闷响之下，煞时到。


下雨了。


没有乌云，不见雨水，无论是梁辛还是周遭的泥土、怪石都干燥得很，下雨只是感觉……护身灵觉传递回主人的感觉。


看不见的雨！而下一刻，‘雨水’陡然化作惊涛骇浪，从冥冥之中咆哮而起，水行恶力席卷整座岛屿！


不见水，只有力量，无形却有质的巨大力量，在岛上横冲直闯！梁辛大吼一声，身法随之催动，在乱流般的恶力中穿插纵跃，像极了‘来不及’中的反噬，但规模之宏大，气势之磅礴，远胜魔功反噬。


‘来不及’中的乱流，如针、如刀、如箭，锋锐而无端；而岛上的水行煞却如怒龙、如山岳，厚重而迅疾。梁辛就像一只蝴蝶，动作看似笨拙，却浑不受力，上下翻飞，在数不清的恶力中穿插游弋，好像随时都会被‘洪流’湮灭，却永远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岛上的横行肆虐的力量同宗同源，并不会互相抵消，恰恰相反，这些‘乱流’每一相遇，立刻就会融合到一起，汇聚成更大的力量。


水行元力源源不断升腾，先化作罡风乱流，继而诸般乱流汇聚合拢，真就仿佛一道洪水……湮灭整座巨岛的洪水。可供梁辛身法穿梭的空隙越来越小，一炷香之后他就已经无处可躲！身法没了用武之地，梁辛再度开声大吼，一道道黑色光芒流转，五盏黑色鳞片从须弥樟中跃出，旋即煞气轰散，蟠螭残魂凝化法身，围住梁辛层层打转，将主人牢牢护在中央。


黑鳞与水则惊，此刻岛上水行恶力肆虐，虽不见真的水，也足以唤醒那五条蟠螭残魂！


水行仙兽，生俱天地造化，不惧恶水汹涌，但现在护在梁辛身边的，只不过是五道残魂，并非真的大蟠螭，坚持到盏茶功夫就精疲力竭，钻回黑鳞之内。


就在‘蟠螭’退却的同时，梁辛第三次大吼，杀心恶念迸发，魔功来不及成形，十丈之内时间凝固，抵挡恶煞。


煞时，只有一个时辰，只要撑过这个时辰，‘天干地支’对水行的影响就会大大削减，巨岛又会恢复平时的模样……


无形有质的洪流，席卷荒岛，土石崩碎；同时在巨岛震颤、大地挤压中又不停有新的山峰被挤压成型，就只有梁辛岿然不动，仿佛一根倔强的野草，在洪浩巨力的冲击下摇摆不停，却还拼命活着！


与每次苦撑一样，时间又变得异常缓慢，梁辛这次要挡的，再不是敌人的袭击，而是一方小小天地的狂怒。梁辛清晰感觉到，随着水行恶力愈强，魔功内的乱流反噬也就越可怕，不知不觉里，身上已经变得鲜血淋漓，乱流入刀，虽然伤及要害，但也在他身上不知豁开了多少个口子。


血流不止，力气也在飞快地消耗，梁辛算不出时间，不知道还要多久这场劫数才会消散，不过对他而言，时间已经不重要了……再也撑不住了。


人力有穷尽，就算是嫦娥力也不例外。


手段用尽，精疲力竭。


第四声大吼，再没了旺盛斗志，只有痛苦不甘，在魔功被恶力冲散的同时，他翻手把小天猿从脖子上抢到了怀中，身体蜷缩成一团，他想护住羊角脆。


护得住么？梁辛不知道，魔功消散，水行恶力直接击中身体，坚若金精的筋骨同时发出低迷哀号，剧痛脑海，梁辛闷哼了一声，就此昏厥了过去。


在他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刹那，耳中没了隆隆水声，只有小猴子的嘶哑哭号。


……


梁辛没死，醒了，疼醒的，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身上软绵绵地全然提不起力量，耳中喳喳乱叫，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是羊角脆在跳脚大呼，想要唤醒自己。


拼出全副力气，梁辛才把眼皮勉强撩开一线，果然，羊角脆正冲着自己咧嘴大乐，煞时已过，磅礴的恶力散乱开去，岛上又陷入五行互伐的局面，不过他们容身之处却不受那些劲风侵袭。


梁辛的目光中尽是浓浓地青绿，在他和羊角脆四周，正围拢着十余头大天猿，以织锦层层相互，替他们挡住五行劲风……


其实，梁辛昏迷后不到盏茶功夫，煞时就过去了，水行独大的局面也随之结束。而他在昏迷中，之所以能扛过最后的恶水轰杀，全靠他在仙界洗炼而成的土行真身。


五行相克，厚土制水，他的土行根骨，本身就是水行力的克星，能削减恶水的伤害。如果他遇到的是其他四个行属，或者水行煞能在延长一小会，就只剩死路一条。


待煞时结束时，梁辛也到了强弩之末，凭他现在的伤势，虽然再起的五行劲风只有宗师力道，他也撑不了太久，幸好羊角脆的呼号引来了这些大天猿，‘银环’在此，天猿当然出手相护，梁辛这才保住了性命。


喘息了一阵，梁辛试着坐起来，可无论他怎样聚力，凝聚而起的也只有疼痛！


与上次在猴儿谷保护假大眼的恶战不同，这一次梁辛不止脱力而且重伤，想要恢复，远不是睡一觉、休息几天就能恢复的。


这个时候，忽然一阵刺耳的笑声响起，梁辛只觉得视线一乱，一个女子突兀出现在眼前。


女子肥胖，浑身汗臭，一张脸更长得惨不忍睹，八字眉小眼睛，血盆阔口，满嘴烂牙，而且鼻子还是横长着。梁辛听木老虎提过此人，知道她是岛上五大首领之一，唤作吕淹。


梁辛满心苦笑，出行前真应该让天嬉笑帮忙给看个面相、卜个凶吉……煞时刚过，强敌便至！


吕淹随脚把羊角脆踢翻在地，蹲到梁辛身旁，脸上笑嘻嘻的神情，但目光里却掩饰不住的惊讶：“我在岛上呆了无数个年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不靠天劫来到这里，中土洞天福地，能人辈出，不由得咱们不服气呢。”


虽然是笑语，但提到‘中土’两字时，语气却殊为怨毒！


说话的功夫里，又有十余个神仙相赶到，各自施法抵挡外面的五行劲风，替下了那几个织锦的天猿。


梁辛的声音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气力不济，声音断续：“自己人。”


吕淹却嘻嘻一笑，不再理会梁辛，站起身转目望向先前的那几头大天猿：“这个人来历古怪，你们救他是没错的……”


几头天猿似乎怕极了吕淹，见她望过来，个个神情惊恐，在听了她的说话后，才尽数放松了下来，却不料吕淹把又把话锋突兀一转：“救他没错，不过你们救他之前，没问过我，就是死罪了。”


话音落处，胖女人横手一挥，几头天猿同时发出一声惨叫，强壮地身体猛地碎裂开来，惨死当堂！


羊角脆勃然大怒，全然忘了恐惧，跳起来挥舞爪子要和吕淹拼命。梁辛也惊怒交加，可身体却沉重无比，难以稍动。


幸好，吕淹无意对付小猴子，至少在弄清他们的来历、目的之前，还不会杀掉他们，只是伸出胖手，一把攥住了羊角脆的脖子。


羊角脆拼命挣扎，可又哪能挣得脱。


吕淹把羊角脆递给了手下，更懒得去看那几具天猿尸体，望着梁辛继续道：“你说你是自己人？长得可不太像……”说着，伸手抓起梁辛，带着一众手下向他们的驻扎之地疾飞而去，一边赶路，一边对梁辛道：“等回去了，可得仔细说清楚，你是怎么个‘自己人’，要是万一说砸了，可会麻烦得很。”


说完，吕淹吃吃地笑了起来……

第416章 菠萝大丘


神仙相的营地是一座山丘，外形古怪，看上去有些像一只巨大的菠萝，与恶海凶岛上的杂锦孤峰相似，这座‘菠萝大丘’，也有织锦守护，分外坚固。


天猿的织锦，比起尾巴蛮的杂锦来要更结实得多，但是尾巴蛮能以尸体入杂锦，即便身死，杂锦也不会消散，可天猿却法随身灭。神仙相的‘菠萝丘’外，层层织锦都是由活猿织就，不用说，这些大猿平时也不能随意走动。


刚刚在‘水行煞时’，众多神仙相结阵抵挡恶水，保住了他们的大丘，不过丘上的织锦也还是出现了不少破损之处，正有些大猿忙忙碌碌、负责修补，在天猿身后，还有些神仙相漂浮、监工，天猿的动作只要慢上一线，就会被无情责打。


与上一批神仙相不同，现在在巨岛上盘踞的飞升之人，等级分明，律法严酷，天猿也不再是‘战友’、‘伙伴’，而是沦为奴隶，受神仙相驱役，稍有违背便身首异处。


羊角脆丢了记忆，但至少也能认出这些天猿都是它的同类，圆溜溜地眸子里尽是难过……


见到吕淹回来，‘监工’和天猿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向她施礼，吕淹看也不看，径自带着一众手下和梁辛主仆跃上‘菠萝大丘’的顶端，揭开层层织锦，一条坑道露出，直通大丘之内。


山丘内部结构略显古怪，一座座六角菱形的巢室在丘内平行悬挂，密密麻麻不下数千之数，以供神仙相静坐、修炼，每座巢室之间都有小路相隔，在山丘的最下方，有一座房室尤其巨大，呈长方形状……梁辛在苦乃山时，为了偷蜂蜜，没少捅过马蜂窝，由此很快便认出，神仙相把自己的营地，修成了一座巨大的蜂巢，最下面那件大屋，便是蜂巢中的‘王台’。


见梁辛显出惊愕，吕淹‘娇滴滴’地笑道：“还过得去眼么？这座大巢，便是我设计的。”


一句话的功夫，众人已经进入‘王台’，大屋之中空空荡荡，全无陈设，吕淹随手将梁辛仍在了地上，又笑道：“现在说说吧，你……”说着，短粗的手指从梁辛身上掠过，最后在他脸上轻轻按了按：“你哪里，是我们的‘自己人’？”


梁辛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全没想到吕淹闪电出手，不是对他，而是对羊角脆！


吕淹突施辣手，双指探入小猴子口中，直接掰断了它的一只獠牙！小猴子大声惨嚎，梁辛也暴怒成狂：“混账婆娘，你做什么？”


吕淹仍是笑嘻嘻地：“没事，看你萎靡不振，心里不舒服，帮你提提精神，你看，现在你可不是精神多了。”一边说话，双指微微用力，将手中的那颗獠牙被彻底碾碎，跟着也不嫌腌臜，随手在自己的衣衫上抹掉血污。


羊角脆的口水能激人发怒，但是对这个仙道高手却毫无效果。


敌人歹毒，越争则越吃亏，梁辛脸色阴沉，对着吕淹点了点头，没再去怒骂叱喝，直接开始撒他的弥天大谎：“我叫梁辛，拜入仙师门下六十七年，家师法力通天，手握一重天道……”


刚说到这里，吕淹就尖声大笑：“你的意思是，你是我道仙家的弟子？恩，中土上倒也真有几个仙家，你师父名字唤作什么？我一定认识。这样论起来，你可要喊我一声大姑！”说着，又伸出手，摸了摸羊角脆的头顶：“这头小猴我认得……四十年前离开这里的，他的主人，就是你师父么？”


羊角脆畏缩躲闪，目光无助。


吕淹的笑声里尽是讥讽之意，他们派往中土的斥候都有要务在身，更视中土修士为烂泥、蝼蚁，又哪会去收徒弟。


梁辛抽了抽嘴角：“中土上手握一重仙道之人，都出自这座巨岛，可未必每一个都是你的故人！家师你肯定不会认识，他老人家的名号唤作……无仙，手中那重天道唤作万法自然，自他眼中，根本就没有神通二字！”


岛上还有第一次东渡时落海的幸存者，吕淹知道‘百无一用’，当然也听说过‘无仙’，听梁辛忽然说出这个名字，神情微微一愣。


“家师无仙，早你千万年就飞升至此，早在上次九星连线时便返回中土了！真要论起辈分，你怕是要喊我一声师祖。这头小银环遇到什么状况我也不知道，我和师父意外见到它时，它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了。师父知道它的出处，这才收养了下来。”梁辛全不去看吕淹的表情，又把话题从羊角脆转回到无仙身上：“家师上次东渡，途中遭遇强敌，等到了中土又遇叛乱……”


吕淹挥手打断了梁辛，回过头对手下道：“去请黄轻过来。”


手下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就带着那个叫做‘黄轻’的神仙相回来。


黄轻是和无仙同期的人物，在第一次浩劫东来时，被蟠螭打入混沌之海，最后又侥幸摸回了这里，吕淹唤他来，自然是和梁辛对质。


梁辛曾经和无仙打过几次交道，无论功法、长相还是性格都说得丝毫不差。黄轻又盘问了些细节地方，梁辛不知道的，一律用‘师父不曾讲过’去抵挡……无仙本身也是个淡漠性子，就算真收了徒弟，也不会像贾添那样事无巨细唠唠叨叨，有些事情梁辛不知道，也正常得很，这个不能算是破绽，至多只是算‘存疑’罢了，而梁辛这一套谎话还长得很，前面的这些小小疑窦，比起他的后文、他准备的‘铁证’，根本不值一提。


大概问过无仙之后，吕淹又问梁辛：“上一次赶赴中土的仙家，最终是毁在了‘叛乱’中？”


黄轻也忍不住插口追问：“叛乱的是谁？”


“贾添！”梁辛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吕淹没听说过‘贾添’，转头望向黄轻，后者眉头大皱：“贾添？修为还不如我，不过是个普通仙家，就凭着他如何能反得动无仙！”


梁辛反问：“每位仙家在飞升时，都会因巨岛上五行暴躁而伤了容貌，人人如此，贾添也不例外，但黄师叔可曾见有哪一个，容貌混乱到贾添的地步？旁人只是五官中的一位受到影响，唯独一个贾添，一张脸干脆散碎了，最后结成了一副千万碎片拼成的相貌！”


吕淹望向黄轻，后者点了点头，又追问梁辛：“那又如何？”


“太古时，有一个奇人不知为何恨透修士飞仙，动用大法术凝造了一座假大眼取代真灵穴，从此修改了中土格局，贾添也是此人法术的一部分，他就是与假大眼同命共生山天大畜……”梁辛贾添的出身、被点活、飞升等事情都说了一遍。


“贾添就是那座假大眼同命共生的山天大畜，他飞升到真大眼所在之地，五行灵元也异常暴躁，由此他的脸，比着其他仙家都要更散碎得多，他到此是为了狙杀其他仙家，不料因为混沌隔绝，让他修为大损，这才作罢。不过，虽然无法行凶，但他至少骗得了其他仙家的信任……”梁辛声音不停，一股脑地向下说道：“等返回中土，贾添恢复了修为，在假大眼中施展幻术，困住了所有人，唯独仙师修为精湛，逃过此劫。从此穷尽千万年，与贾添相斗不休，可妖人厉害，始终无法收服。”


在小魔头的谎话里，有关贾添的这些事情基本都是实话，唯一不同之处，仅仅是把贾添飞升到此的目的，从击毁真大眼，变成了过来卧底、狙杀神仙相，禁得起仔细推敲，而这些全都是‘无仙事后探查所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至于‘击毁巨岛大眼’这个真实目的，除非了解全部背景经过，否则任谁都不会想到。梁辛当然不会给吕淹去提这个醒，虽然现在落入敌手、身处险境，不过梁辛心里琢磨的，远不止脱身逃命这么简单，巨岛过来一趟不容易，不毁了那座真大眼，小魔头其肯善罢甘休！


包括吕淹、黄轻在内，在场的所有神仙相都面带惊讶，全没想到远古那次‘仙家出征’，竟还藏着‘贾添’这个关键，事情离奇，可又环环相扣，全无破绽可寻。


一千多神仙相全军覆没，本来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其间的内情，当然也会匪夷所思，仔细想来，其实正常得很。


沉默片刻，吕淹再度把目光望向了梁辛：“这些内情，都是无仙探查到的？”


梁辛应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我所说之事，都是师父讲给我的。”


吕淹笑嘻嘻地摇了摇头：“这些事情都隐秘的很，光靠查可不够，听上去倒更像贾添自述。”


梁辛冷晒：“师父曾说过，贾添心计深沉，行事癫狂，嘴巴却琐碎得很，他和师父斗了无数年头，有时也会说起些旧事……”


吕淹再次去向黄轻核实，黄轻也点头道：“贾添这个人行止古怪，平时也不见他打坐、修行，要么就傻乎乎地坐在那里想事情，要么就拉人胡乱闲聊，嘴巴的确琐碎。”


吕淹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我倒是觉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你师父不是无仙，而是贾添呢？你要是贾添门徒，也照样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是。”


到现在为止，梁辛说的话都紧密契合，严丝扣缝，吕淹信那些有关假大眼、山天畜的事情，但却还有个大前题：这些事情无仙的确可能会知道；可是也有可能是贾添派他来卧底，梁辛得先证明自己不是贾添的人才行。


吕淹探出两个手指，稳稳压住了梁辛的眼皮：“下一句话，你要是还不能撇清和贾添的关系，两颗眼珠子就没了。”说完，她又叹了口气，好像有些委屈似的：“可惜得胜不再，否则哪用这么麻烦，直接扭下人头来听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


梁辛毫不犹豫，立刻说出了两个字：“涵禅！”


吕淹愣了愣：“你是说涵禅和尚？前几年刚飞升来的那个？”


梁辛的眼皮被对方按着，不敢点头，只有大声应道：“他能证明我与贾添是对头！”说完，停顿片刻，又继续道：“自从回归中土、困杀第一批仙家之后，只要有修士渡劫，贾添便会赶去猎杀，你们能飞升，不过是运气好些，成了他的漏网之鱼……涵禅悟道时，贾添也赶来狙杀，结果被我和一众同伴联手惊退。贾添专杀渡劫之人，我却救了和尚，找他来作证，我和贾添究竟是敌是友，自然能分辨清楚。”


不用吕淹吩咐，她手下的神仙相立刻出去，又把涵禅找来。


老实和尚渡劫时也被‘破了相’，一双眼睛倒着长……不过他性子、神情全没变化，还是那副胆小模样，畏畏缩缩地走进来，目光低垂，谁也不敢看，也没看到躺在不远处的梁辛。


让梁辛略感意外的是，对老实和尚，吕淹却异常客气，起身迎接上去，笑道：“有件事要请法师帮忙，劳动大驾，务请见谅。”


老实和尚唯唯诺诺，双手合十，也不会说句漂亮话：“那个……不用客气，法师、大师我、我不敢当，叫我涵禅……”


吕淹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去罗嗦什么，直接伸手指向梁辛：“此人说与法师是旧识，你可认得他么？”


老实和尚顺着吕淹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梁辛之后，先是愣了愣，随即‘啊’惊呼一声，倒翻的眼睛里浓浓地尽是喜色，闪身冲到梁辛面前，喜道：“你、梁施主……你怎来了？”


正说着半截，又是‘啊’的一声惊呼，老实和尚的欢喜转眼变成了慌乱：“你受伤了？千万莫乱动。”说着，撩起袖子盘结手印，马上就要给梁辛疗伤。


吕淹伸手拦住了他，笑道：“疗伤先不忙，他死不了，还有事情没说清楚，此人说他曾……”


不料一向胆小的老实和尚竟一反常态，扬臂把吕淹的手打开，怒道：“疗伤不忙，什么忙？什么事情都等伤好了再说”话刚说完，老实和尚就发觉失态，又变得惶恐起来，语气一下子软了下去，结结巴巴地对吕淹道：“他是我、我大恩人，我能悟到、飞升全靠他所赐，那个……我吼你、一时着急，你别在意。小僧告罪、告罪。”


老实和尚生具慧根，飞升前后都没有道心可言，当初梁辛等人对他有再造之恩，他又天生一副善良性子，恨不得立刻就去给梁辛疗伤。


吕淹摇头笑道：“这点小事哪用告罪，法师言重了。”话虽这么说，可她还是迈上几步，挡在了两人之间，不容和尚去给梁辛疗伤，跟着又向和尚核实梁辛所说的话。


梁辛说的是真事，和尚自然大点起头，整座岛屿，就算把天猿也算在一起，最不会说谎的那个，就是老实和尚，他点一点头，胜过梁磨刀半斤唾沫星。


点头之后，老实和尚绕过吕淹，双手盘印来给梁辛疗伤，这次吕淹没再阻拦。


和尚疗伤，用的不是法术，而是天道……虽然眼界狭隘、心思浅薄，可老实和尚是真正的善良人，他死前每日都帮助乡里，他修持、领悟的也是慈悲佛法，是以手中的这一重天道，也是行善之道、疗伤之道。


而梁辛能够不受天道所制，靠得不是身体强悍，而是魔功神奇，由此和尚的疗伤之道对他完全有效。


老实和尚施展之下，梁辛清晰感觉到，身体剧痛转眼消退，内外诸多伤口迅速痊愈起来。


不过，梁辛的伤势也只痊愈了五成，他的恶土真身实在太强，轻易不会受伤，可一旦受创，痊愈起来也极为困难。和尚不过是个普通神仙相，天道力量有限，只能帮他恢复一半。


疗伤的时间极短，从头到尾也不过一两句话的功夫。由此梁辛也明白了，吕淹目中无人，为何却唯独对老实和尚客气有加……和尚的天道，对神仙相有着极大的用处。


神仙相中，也有不少人突入嫦娥境，真要放手一搏，或许不逊于梁辛。可神仙相的嫦娥境力，来自修为、真元；而梁辛的嫦娥力完全靠身体，如果单纯地比拼身体，没有一个人能比梁辛更强。


老实和尚的天道，几乎在瞬间就让梁辛的重创之躯恢复了五成，如果换成身体更‘弱’的神仙相，只要不死，在他的天道之中就能立刻痊愈。


不久之后浩劫东来的那场恶战中，有了老实和尚相助，神想象根本就不畏重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和尚就能在片刻间治好他们。


老师和尚虽然不能打，但他的天道在吕淹等人的眼中，抵得过两百个手下！


伤势转眼就好了一半，梁辛就此站起身来，伸手猛拍和尚肩膀大笑道：“和尚，有你的！”


和尚肩胛都被梁辛拍得咔咔作响，和尚面色痛苦……旁人只道是梁辛用力太大，打疼了他，谁也没注意，梁辛借着拍和尚之极，悄然将一根寸余长的绿色尖刺，悄然刺入对方肩膀。


这根刺，是梁辛在苏醒之后、吕淹未到之前，拼出全身力气从须弥樟中取出来、藏在了自己指缝中的。


大法师疼得咧嘴，主要就是因为这根刺……和尚虽然老实，但不是憨子，明白梁施主好端端的不会用木刺来扎自己玩，也并未声张，只是满脸懊恼地摇头：“只能治好你五成伤势……”


梁辛笑道：“足够了！”跟着抬眼望向吕淹：“怎样，信我了？”


吕淹却仍摇头，笑嘻嘻的说道：“贾添狡诈奸诈，涵禅法师却心性淳厚，以有心欺无心，也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是你们在几年前做的局呢？”


吕淹再度迈步上前，继续笑道：“还是老办法，再给你一句话的机会，要么撇清你和贾添的关系，要么眼珠子……”说话时，全不顾老实和尚的阻拦，又复伸出双指按向梁辛的眼皮，不料，就在她的手指堪堪触到梁辛眼皮的刹那，梁辛忽然极快地动了几下。


下一个瞬间里，吕淹骇然发现，自己一身浑厚修为竟突然消失不见！


天下人间，来不及。梁辛已经好了五成，足够他发动一次魔功，断灭掉吕淹那一重因果之后，出手如电，直接撅断了她按向自己眼皮的那两根手指。


梁辛是在给羊角脆报仇，胖女人掀掉了小猴子一颗大牙，他就扯掉胖女人的两根手指！


吕淹知道梁辛恢复了五成，心里不是没有防备，可她有哪会想到梁辛又如此惊人的‘邪术’，竟让她全无反抗余地。


异变突起，‘王台’中的神仙相个个惊怒，可还不能他们出手，梁辛就掐指一晃，从须弥樟中扔出一物，同时怒斥道：“见过此物，你们便会明白，登陆中土之日，就是此间所有仙家惨死之时！”


嘭的一声，那件‘东西’落地，竟是一具尸体……傀儡的尸体。

第417章 鬼从何来


从须弥樟中扔出的傀儡尸体，就是梁辛临行前，贾添送给他的‘护身符’。


在尸体落地的同时，梁辛也撤散魔功，放开了吕淹……断掉两根手指，对普通人来说是重伤，可对神仙相这种级别的怪物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见得比打个喷嚏更严重。


吕淹被梁辛放开后，果然没去急着反击，而是退开几步，看看地上的傀儡尸体，又看看梁辛，略带疑惑：“扔出具尸体是怎么回事？”她为人心地狠毒，但也多智、多疑，无论修为还是心思都极为了得，否则也成不了五大首领之一。


胖女人的神情里，既没有恨意也不存恐惧，更不去看自己手上的伤口，仿佛梁辛根本没向她动过手。不过任谁都明白，梁辛只要解释得稍有差错，顷刻便会被碎尸万段！


梁辛冷晒：“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又何必问，自己去查一查尸体便能明白。”


吕淹对着身后一挥手，一名手下快步走到尸体旁，开始仔细检查。吕淹自己则饶有兴起地望向梁辛：“你的法术，神奇的很……”


梁辛傲然应道：“我的根骨异常，无法修习天道，恩师便为我量身打造一套修炼法门，又带我到灵穴小眼中苦修六十年，总算有了些成就，不枉他老人家苦心栽培。”


无仙的天道是‘万法自然’，不仅能化神通为清风，还能散去敌人一身修为；而梁辛的‘想不到’，也会让敌人的修为骤降，两个功法效果相似十足，他说自己是无仙弟子，单以功法而论没有一丝破绽。


吕淹吃吃低笑，正想再说什么，负责检查傀儡尸体的那个神仙相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呼，神情之中满满都是惊讶，望向首领想要回禀自己探查所得，但是因为心情激荡，嘴巴里反反复复却只有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吕淹冷哼：“舌头太长，不会说话了么？要不要帮你剪下去一半？”


那个神仙相这才一惊而醒，赶忙说起正事：“这个尸体……根骨只是凡人，生前不曾练气养身，但体内却有些木行真元。”


吕淹挑了挑眉毛：“没修炼过，却有真元？被人灌顶了？”


“应该是……可、可最古怪的是他体内的木行真元。”神仙相吸了口气，镇静了许多，声音也随之低沉：“这种木行元气，裹着妖邪之意，独树一帜，绝不是自然孕育、天地造化而成……妖元，不是中土世界该有的，由此，它不受天道所制。”


声音落地，王台中的众多神仙相同时变色。


只是个凡人傀儡，论战力，顶破天也就三步初阶，在飞升高手面前不比一只蚂蚁更强壮，但真正让神仙相大吃一惊的是：这个尸体的力量，不受天道制裁！


吕淹的脸色也变了，强身上前，亲自去查探尸体。


梁辛开始低声冷笑：“贾添穷尽万年，苦心经营，在麾下集结了这样一支不惧天道的大军！”跟着，又把贾添篡改中土风水、滋养咒井、发动邪术擒遍中土青壮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最后放开声音：“贾添早就准备好了对付仙家的手段！恩师甘冒奇险，抢到一具傀儡尸体，却也因此遭遇重创，不得不闭关养伤。但傀儡事关重大，恩师闭关前传令于我，命我出海赶赴此间，将尸体呈于诸位仙家，以求能找出破解贾添邪术的办法！”


片刻之后，吕淹查验过尸体，确认了手下所言，望向梁辛，点头笑道：“你很好。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你是如何穿越混沌大海的？”


“蟠螭！”梁辛如实应道。跟着，也不等对方再发问，径自说起自己和秃脑壳结缘的经过，在乾山的那番经历，说得仍是实情，只不过前提稍加更改，把自己去找朝阳报仇，变成无仙发觉乾山与贾添的图谋有关，带自己去查探详情，结果查出了邪井、妖元的真相……


无仙与贾添的旧事，有黄轻证明；梁辛与贾添为敌，有老实和尚证明；无仙和梁辛的功法‘一脉相承’；现在又有了这具尸体的铁证……至此，梁辛这一整套谎话彻底圆满。


谎话环环相扣，每一层都有佐证，从第一批神仙相惨败的真相，一直到无仙抓住傀儡、梁辛远渡重洋赶来送信，这一整件事里，每一个关键之处都被梁辛坐实，全没有破绽。


梁辛虽然机灵，可靠着他自己，甚至再把柳亦、曲青石两人请来，三兄弟加在一起，也未必能编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这套谎话，是贾添帮他编的。


贾添让梁辛等他十个时辰，他返回中土去取傀儡，在这十个时辰里，他又反复推敲，替梁辛想好这一套说辞，连对方会问到什么，都在他的算计之内，甚至在梁辛启程前，他还笑道：“估计那些仙道怪物在问话时对你不会太客气，你也不用太收敛，该动手时就动手，但要记得，出手时千万要用你那道能让人修为骤减的魔功……和无仙的天道像得很！”


有关‘贾添就是假大眼’、‘中土有无数草木雄兵应战’，对神仙相而言，是重大的‘敌情’，可是对贾添来说，全不怕敌人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该怎么打还怎么打，事情全无分别。


那具傀儡尸体，贾添敢让梁辛带在身上，就不怕神仙相能解开他的邪术……草木邪术，除了梁辛误打误闯找到了破解方法之外，根本无解！


贾添把中土当成自家的园子，就算他对手下和蔼，对梁辛耐心，但骨性中的那份骄傲早都捅破了天，神仙相虽然被他视作生死仇敌，可是在他心里，却一万个‘看不起’。


他交给梁辛的护身符，固然是为了保护给梁辛的小命加上一道保险，但又何尝不是一份对神仙相的狂傲心思：我把傀儡大计告诉你们又何妨，你们能破么？！


梁辛没有贾添那么疯，不过他敢把贾添的‘草木邪术不畏天道’这个大手段说出来，除了保命之外，也还有自己的想法：坦白这个秘密，是为了证明‘大家自己人’，但是事情还没完，梁辛还要捣毁真大眼！


等捣毁了真大眼，神仙相就会明白梁辛是敌人，而先前那些梁辛用来证明‘我是自己人’的诸般证据，也自然都变成了‘捏造的’、‘假冒的’……


贾添的这个‘护身符’，能够发挥效用，有个关键前提：梁辛还没靠近大眼时、在上岛初期就被敌人发觉。要是梁辛在大眼附近摸来摸去、杀了十八个神仙相后再被敌人抓到，这套谎话就算说得再怎么圆满，对方也不会信他是自己人。若是这样的状况，这是个死局，贾添也束手无策。


本来梁辛也没把贾添给自己的‘护身符’当回事，毕竟自己的灵觉和身法都不一般，不太可能一上岛就被抓，可没想到会赶上五行煞时，到最后还是靠着贾添的安排蒙混过关。


不管怎么说，这次梁辛欠了贾添一个大大的人情。


吕淹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命人把羊角脆还给了梁辛：“先前是一场误会，务请见谅。接下来呢？你是回去，还是……”


谎话说完，自己就‘应该’起身告辞。当然，梁辛可以再编个借口留在岛上，比如‘恩师交代，要我与诸位共返中土，届时里应外合’，虽然没有破绽，但会显得牵强，总不如就此离开显得‘顺理成章’。


梁辛伸手指了指傀儡尸体：“师父的意思，是要我暂留一段时间，一来，邪术的情形我比较明白，二来中土上还有些人，不受贾添邪术侵袭，这些状况我也多有了解，说不定能对诸位仙家破解贾添邪术有些帮助。不过我倒觉得……那些人或是天眷神力，或是阴煞真身，都是靠着自己的机缘，这才躲过了邪术，情形特殊，未必有什么大用。而且恩师重伤，我放心不下，办完了差事，这就想要告辞了。蟠螭还在海中等我。”


吕淹笑着点点头：“那便不久留了，无仙仙师、小梁先生援手重义，吕淹铭感五内，来日大家中土相聚，携手共踏仙途时，再以致谢！我送你出去。”


随即手下神仙相头前引路，吕淹和梁辛跟在后面，一路说说笑笑，随行的神仙相数量众多，足有数百之众。当巨岛边缘岸线隐约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吕淹倏然一晃身形，又把梁辛拦了下来。


梁辛双眉皱起，心里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


还在中土海域时，梁辛辞别贾添之前曾笑道：“你帮我编的这套谎话圆满的很，我都有些犹豫，或者……我光明正大上岛？靠你的说辞，足以取信神仙相，他们信了我，我再寻机去毁掉大眼，比着我偷偷摸过去好像更容易。”


贾添正色摇头：“这个想法万万要不得。我给你准备的这套说辞、这个护身符，或许能保住你一时，但绝保不住你太久。”


梁辛纳闷：“怎么说？”


“有一点你当牢记：你不是飞升过去的，就算说辞再怎么圆满，也不可能真正得到信任。明白了？不信任就是不信任，你就算把天说塌了，也消不去他们心底的顾虑。或者说，就算他们信你，但该杀也还是要杀，这件事没得商量，他们容不得任何闪失……要是放到一两千年前，大家都有的是时间，或许他们还会有耐心来考验你一阵；可现在九星连线堪堪成形，仙道怪物们千万年图谋的大事近在眼前，不会容你太长时间的。照我估计，”说着，贾添低头沉思了片刻，才继续道：“短则五天，长则十天，你最多也就有十天的安宁，等他们得出‘结果’，立刻就会动手杀你！”


梁辛听得有些糊涂：“得出什么结果？”


不知道是不是‘亲戚’的原因，贾添对梁辛的耐心，一向好得很，含笑解答：“破解我草木傀儡的结果。一旦他们确认，我的草木法术无解，就不会再留下你。在这之前，他们还是会留下你的。”


……


所有的事情都被贾添算中，不靠飞升，梁辛突然出现在岛上，神仙相既然发现了他，就不容他再离开，吕淹问他去留，仍是个试探。若梁辛找借口留下来，吕淹就会立刻出手诛杀；梁辛要走，过了这一关，等到了更多的信任，不过这个‘信任’，也仅限于‘破解草木邪术时，或许用得到他’。


等确认邪术无解时，梁辛还是要死。


吕淹伸手拍着额头，笑道：“糊涂了，糊涂了，无仙仙师座下高徒，不远万里来到此处，我只顾着自己开心，却把三位师兄给忘记了，回头他们知道你到来过，却没能见你一面，非狠狠骂我不可，还请小梁先生再耽搁片刻，见一见他们。”她口中的‘三位师兄’，就是岛上另外三个神仙相首领了。从始至终，那三个人也没露过面，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说着，吕淹伸臂挽住了梁辛的胳膊，不由分说拉起他就往回走，亲热劲仿佛一家人。


梁辛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自己上岛之后挨了个煞时撒了个大谎，正经事还没办，他也不想就此离开……最后谁输谁赢，还要走着瞧吧！


随着众人重返蜂巢，梁辛被安排到一间巢室内。巢室六边，与其他巢室紧密相邻，不用问，在周围的屋子里，早都被安排了高手进驻，严密监视。


吕淹托辞另外三个首领在昨日水行煞中消耗过大，此刻还在行功静养，请梁辛耐心等上一阵，又闲聊几句，告辞离开。梁辛依墙静坐，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势。


土行真身、仙界洗炼，梁辛的力量都来自身体，受创之后，也没法像修士那样调运真元来疗伤，他几乎没什么能‘帮忙’的，只能等待着体内诸多伤势自行愈合。


凭着他的身体，外伤的话，就算再怎么重也会迅速愈合，内伤则轻易不会出现，可一旦出现，想要痊愈，非得长时间修养不可。这次水行煞时，只差一线就要了他的命，梁辛五脏六腑都遭受重创，全都损得不成样子，若非如此，他又怎能连羊角脆都保护不了。


现在得了老实和尚的天道，伤势转眼痊愈了一半，战力也随之恢复了五成左右。不过这次疗伤，纯粹是外力所为，体内剩下的那‘一半伤势’并未就此减轻，痊愈仍需漫长时间。


至少在回到中土前，别想完全恢复全部战力了，梁辛是乐天派，从不为这种无能为力的事情去懊恼，至少现在还有一半力气，能跳能打能逃跑，比着先前的情形不知好了多少倍。内视完毕静下心思，又仔细想了想所处的状况。同时梁辛能明白感觉到，一道道修家灵识，正在自己所处的那间小小巢室中来回寻索，是留在周遭的神仙相，在监视着自己。


梁辛心念转动，周身毛孔舒缓开阖，自己的灵觉也远远播散开去。


灵觉，是身体对外界的敏锐感触，与真元、法术全无半点关系，即便修为精深如神仙相，对此也无法察觉，是以那些正在监视着梁辛的仙道高手，全未发现不知不觉里，他们也在被梁辛监视着。


半晌之后，梁辛忽然捏起指诀，飞快一晃！


梁辛几乎‘看’到，周围数十个神仙相全都神情一变，明显紧张起来。梁辛乐了，手诀之下，须弥樟中稀里哗啦地掉出一堆东西——美酒肥鸡，小魔头饿了，开始大嚼，片刻之后满手油腻，混不在意将手在衣衫上乱抹。


外面的神仙相都面色诧异，谁也想不到，昔日仙师弟子，能洞穿混沌之海、扛过一次五行水煞的强横高手，竟还随身带着一大堆吃食。


最初的惊讶过后，几乎所有的神仙相，都在目光中隐隐透出了一份渴望神情，他们也想尝一尝，真的想。不是饿、不是馋，即便在飞升前，他们也早都几百年就不再去理会人间烟火，就算龙肝凤脑摆在眼前，也勾不起他们的食欲。


可是被‘囚禁’千万年之后，突然见到这些中土美食……他们在乎的不是味道，只是那份感觉吧。


就连神仙相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去想要‘尝一尝’。


不过……也许是惊讶使然，也许是梁辛的动作隐蔽，谁也没注意，梁辛借着从须弥樟中取出吃食的机会，从他手指间，再次藏下了一枚寸余长的碧绿短刺，与他扎进老实和尚肩膀的那根短刺，一摸一样。


借着往衣衫上擦拭油腻的机会，梁辛将这根短刺，轻轻扎入了自己的大腿。先前梁辛还怕自己的身体太结实，这根刺扎不进去，没想到短刺异常，轻轻松松就被他埋进了肉中，生疼。


吃吃喝喝中，梁辛满脸享受，心里却完全平静了下来，在心底轻轻唤了句：“和尚？和尚？”


心语无声、无痕，除非那个精通‘他心通’的五神变罗刹死而复生，否则谁也听不到梁辛的心底呼喊，不过紧张之下，梁辛还是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


几乎就在梁辛呼声刚起的同时，在他心底就猛地传来了老实和尚的惊呼：“有鬼！”跟着，梵唱声大起，老实和尚颤声唱起了往生咒，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鬼从何来……

第418章 好人还在


与那具傀儡尸体一样，梁辛的木刺，也是临行前贾添送给他的‘小玩意’。


临行之前的‘说笑’时，梁辛无意提起‘老实和尚’，贾添却上了心，对和尚的性子着实追问了几句，之后才取出了这对短刺交给梁辛：照你所说，和尚应该是个可信之人吧……


寸许长短、湛清碧绿，两根木刺看上去毫无起眼之处，是贾添在猎杀飞升之人时得来的宝贝，唤作‘手足’。


‘手足’木刺无法攻敌也不能救人，但它们有两重妙用，其中第一重用处唤作‘灵犀’，能让‘种’上木刺者之间，心有灵犀。


它是法宝，却不是经修家法术炼化成形的，而是来自一种早已绝迹的珍惜植木，是以在‘发动’时全无灵元波荡。


梁辛的两根‘手足’，一根扎在了老实和尚身上，另一根则种进了自己的腿中。贾添给他的宝贝果然好用，梁辛这边心念一动，老实和尚立刻开始念经驱鬼……


周围数不清的灵识来回巡梭，梁辛不敢有丝毫地大意，吃吃喝喝神情放松，心中低语不停，把手足刺的事情简单解释过几句，老实和尚这才放松了下来，即便在心语中，也能感觉出他的尴尬：“小僧也觉得不对劲，仙家聚集之地，又哪会有鬼，我……这个、愚笨得紧。”


梁辛问道：“你身边有旁人么？”


和尚也在‘蜂巢’中，不过距离梁辛甚远，闻言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省到自己摇头对方看不到，赶忙心语：“就和尚一个人。”


也幸亏此刻和尚身边没有别人，否则他刚刚又惊呼又念咒，非要惹来怀疑不可。


‘手足’好用，梁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没急着去说正经事，而是好奇问道：“和尚，怎么又变成原来的性子了？”


涵禅被小活佛点化之后，一朝悟道，得天地灵元重塑真身，当时整个人也‘焕然一新’，变得从容不迫，心性通彻，没想到在渡劫、飞升之后，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和尚苦笑着应道：“我是慧根破道，悟道时明心见性，飞升后又会返璞归真，就这样子，又变了回来，给、给你添麻烦了。”


梁辛笑道：“给我添什么麻烦，不麻烦。”说完，便不再闲聊，语气也凝重起来：“和尚，你真想成仙么？”


老实和尚语气纳闷：“我经历过一场天劫，飞升到此，已经是神仙了吧？”


“我说的成仙，是飞升真正的仙界。”


涵禅本性老实，还有些不开窍，不过总还不算太笨，稍加提点也就明白了梁辛的意思，语气里略略带了些不好意思：“我听别的仙家说过，远古时有人改动了世界格局，大家正准备返回中土，把格局改回来，这一来大家便能够飞升仙界了。要是真有这个机会，我也想能去仙界看一看……不过我也听说，真正的天劫霸道得很，我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渡劫，我觉得自己过去不……”


和尚絮絮叨叨，很快就说跑了题，梁辛没心思听他唠叨下去，插口打断：“这么说，你也要和那些神仙相一起返回中土，击毁假大眼。”


涵禅笑呵呵的应道：“是啊，毁了那座假大眼，大家就有机会飞仙了。”


梁辛暗暗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不过很快，他便察觉不对劲了。就算和尚‘变’了，本性纯良不再，说起与万万生灵有关的惨事，也不会语气如此轻松。由此，梁辛又追问了句：“那你可知，那座假的大眼一毁，中土立刻天崩地裂，万物屠灭……”


不等梁辛说完，涵禅就已经在自己的巢室中惊呼出声！


虽然掌握了一重天道，已经能算是神仙了，可老实和尚对法术、灵元的认识，比起村野农夫也没什么区别，他根本就不知道猴儿谷大眼被毁的后果是什么。


岛上两千神仙相，手中天道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攻伐之术，这倒不难理解，修士飞升之前，总免不了‘争’，由此他们破出天道，也大都与‘争’有关，唯独老实和尚独树一帜，他手中救人之道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和尚飞升上岛之后，三言两语间，就被吕淹看穿了本性，也因此传下严令，不许其他神仙相把捣毁假大眼的后果告知涵禅，以免他‘宁死不从’。


至于捣毁假大眼之后……那时神仙相大功告成，和尚就算发现真相，他们也不在乎了，如果涵禅识相最好，他敢纠缠此事的话，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惊呼过后，和尚呆若木鸡，梁辛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耐心等待……


过了良久，和尚的心语才再度传来，而他的语气，也出奇的平静：“那你来这里，是为了消解此难？”


梁辛犹豫了一瞬，口中传来‘喀’地一声脆响，发狠似的咬断了一根鸡大腿的骨头，应道：“不错！我是来和这里的神仙相为难的。他们谁也别想真正飞仙！”


心语同时，梁辛屏气凝神，也许下一刻，涵禅就会高声示警，把梁辛真正的目的公之于众！


平心而论，梁辛不知道和尚是否值得信任。


和尚生具慧根，靠顿悟破道，在飞升前后都没有道心，但是‘做神仙’这个题目实在太大了，就算他真是天字第一号的老实人、老好人，也未必能让自己那份善良心性盖过这个题目吧……可梁辛实在不想与和尚为敌。


与他和涵禅是旧识无关，而是因为，在梁辛心里始终觉得，和尚是好人。


入世以来，梁辛遇到过的精彩人物多不胜数，邪魔义父、豪迈霸王、狂妄东篱、倔强红袍、馋嘴又重义的浮屠、遇强越强的老缠头、视天下如己物的贾添……可真正的善良人，就只有两个：老叔算一个，另一个就是这个和尚了。


老叔、涵禅，都是小鬼出身，胆子都小得很，生前也都是最最不起眼地小人物，乍看上去他们极为相似，但如果仔细琢磨，不难发觉两人间的区别。


老叔忠心耿耿，少主人的一根头发，在他眼里要比着自己的性命更重，不过他的这份善良，几乎只对梁辛和梁辛的朋友。风习习的心眼里，只有与主人有关的事情才是大事，只有那些无关之人，老叔并不太过看重。


和尚与老叔不同。刚刚和梁辛相遇时，和尚求他们来帮自己伸冤报仇，可前前后后不知多少次嘱咐梁辛等人，遇到凶险就不用再管他；生前时他佛法功课稀松平常，每天里必做的事情都是走出庙门，去帮附近乡亲干些粗重活计……涵禅心思浅薄、见识狭隘，可他善良。没有大力，没有抱负，就只凭着自己力气，去帮别人。


和尚是好人。


梁辛不想和好人为敌。或者说，他不愿去信，连涵禅这样的人，都会成为‘浩劫东来’的一部分，会为了一个‘飞仙大梦’去摧毁整座中土。


稍稍理智些的人，换到梁辛现在的环境，至少也要先反复试探，待确认了飞升后的涵禅确实可信后，再给他种下‘手足’。毕竟，这个动作太危险，稍有差错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但是梁辛的性子，像极了老魔头将岸，只为了‘不愿去信和尚变了’，他就给和尚扎下了木刺。


要是和尚也和其他神仙相变成了一个‘模样’，梁辛愿赌服输！


老实和尚并未辜负梁辛，声音里虽然透出了胆小、害怕，可语气里那份认真却毋庸置疑：“我帮你！”


涵禅不能打，人又笨，梁辛给自己找来的这个‘内应’实在不怎么样，真要让他去做什么事情，只怕不等别人生疑，和尚自己就会脸色发白目光涣散了。


可梁辛却笑了。


手里捧着酒坛，嘴巴里咬着鸡腿，笑声含混不清——好人还在，当然要笑，就算明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敌人眼中，梁辛也还是要笑。


没想到自己一笑，和尚又变得窘迫起来：“我的本领太差，本来也没资格帮你……”就算做了‘神仙’，和尚骨子里那份自卑也没被洗去，误会了梁辛的笑声。


“要仰仗你的地方得多很，你就别客气了。”梁辛也不再多说废话，就此转入正题：“岛上一共五个首领，另外那三个人在哪里？”


和尚茫然摇头：“从我来到现在，岛上的事情，都由吕淹、得胜两位上仙做主，后来得胜去了中土，就剩了吕淹一个人统御全局。对另外三位上仙，我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梁辛大感意外，没想到和尚也不曾见过另外三人，当下又追问道：“那你听别的神仙相提到过他们的行踪么？”


老实和尚语气笃定，认真应道：“听说过！”


梁辛咳了一声，笑道：“那你倒是说啊，不用非得我问一句，你才能答。”


老实和尚大窘，他知道梁辛是来‘做大事’的，心中拘谨、问答之际也就越发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会坏了梁辛的事情。不该说的倒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啰嗦，该说的却一句也不敢说了，即便梁辛催促，他仍是要先垫上一句‘那些事情都是我听说来的，做不得准……’，这才转入正题：“百多年前，去往中土的潮汐初现端倪，一位叫做老虎的仙家，受命搭乘洋流去打探消息，成了岛上众多仙家之中第一位去往中土之人。再之后不久，岛上的大首领忽然领悟到了什么，召集其他四位首领秘议良久，据说他们足足商议了将近一年，再之后，大首领与另外两位上仙，从岛上众仙家中选了两百精锐进入大眼，再也不见他们出来过，只剩下吕淹和德胜来统御全岛。从此大眼也被列为禁地，不许其他人靠近。”


梁辛心头一沉，三大首领和两百仙道高手常驻大眼，自己要做的事情可就更难办了……不过，让他更疑虑的是，这些人在大眼中一待就是百多年，他们干啥去了？


就在他正思索的时候，遽然一声凄惨长啼，从远处传来！


‘蜂巢’之外又天猿织锦层层守护，那些堪比大宗师猛击的狂风呼号都被阻挡在外，却无法挡住这声惨叫！梁辛一愣，正靠在他身旁打瞌睡的羊角脆更是一惊而醒，猛地跳起来，目光之中满满都是……愤怒。


小猴子身上的绒毛都乍了起来，神情狰狞，要不是被梁辛及时抱住，它已经循着惨叫冲杀出去了。羊角脆挣不脱梁辛的怀抱，几经努力之后，扬起小小地头颅，也发出了一声长啸！


梁辛听得明明白白，远处传来的惨惨长啼，并非‘仙家’呼喊，而是出自天猿之口。


羊角脆力弱，它的叫声连一里都传不出去，可远处长啼的天猿却好像能听到它的呼应，啼鸣声愈发猛烈起来，声声不绝，雄壮、苍凉、痛苦！


梁辛心底传来诵经之声，涵禅开始为远处惨叫的天猿诵经祈福。


梁辛一边安抚着羊角脆，一边追问涵禅：“和尚，怎么回事？”


“岛上的仙家，对这些仙猿颇为严厉，动辄酷刑相待，仙猿也是灵物，久而久之，心中积怨越深，上个月，银环趁着五行煞时率领手下造反，结果被吕淹镇压……”


巨岛上，一共有三千余头雄壮天猿，都由一头银环统御，造反的便是这头银环，可跟它起事的普通大猿只有三百余头，它们虽然凶猛，但和神仙相相比，还差了太远，造反的大猿被尽数屠灭，银环首领被吕淹打断四肢、抽掉妖筋，绑缚于蜂巢一杯十里外的一块巨石，日日受五行怪风摧残，以儆效尤。


昨日水行煞时，吕淹还专门派出数百神仙相，结阵去护住反叛银环，只为不让它痛快死去，警示其他天猿造反的下场。


早在被俘时梁辛就见到了神仙相对天猿的残忍手段，唏嘘同时，忍不住问道：“岛上三千壮猿，却只有一成跟随首领反了？另外那九成大猿呢？”


涵禅苦笑：“奴性已成，不懂得反抗了。事发时，一成天猿造反，三成天猿不敢乱动，另外六成天猿则跟在仙家身后，对它们发狠打杀来着。哎，那场面惨得很，不光是血肉横飞，还有反叛天猿被奴性同族无情杀掉时那份不甘惨叫……”


梁辛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和尚，你刚刚是说……天猿趁着煞时造反，是上个月的事情？”


和尚应道：“是，差不多三十天前，错不了。”


“上个月也有煞时？不是说百十年才会有一次么？”梁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太‘好’，登岛时赶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风暴。


风暴的确不小，但早已不再是百年不遇……老实和尚对五行煞时也不甚了解，他飞升的时间不过才三五年的功夫，含含糊糊地应道：“也是听其他仙家说的，自从百多年前，岛上的五行之力突然变得更加混乱，煞时出现的频率也一下子高了无数倍，几乎每一两个月都会爆发一次。”


梁辛挑了个大个的酒坛子举到唇边，挡住了正眯起的双眼：“三个首领率领二百精锐进入大眼，也是在百多年前。”


和尚点头：“其他仙家也这么说，五行大乱，怕是和那三位上仙进入大眼有什么关系。不过大伙也只是姑且一猜，浅谈即止，平时不敢多做议论，也没人敢去问吕淹和得胜。”


说话的功夫里，远处的银环长啼已经止歇下来，羊角脆却仍然躁动着，小猴子的眼眶里满满都是泪水，紧紧抱住梁辛的胳膊，口中呜呜低鸣，哀求主人，放它出去营救同族。


梁辛从没见它这么可怜过，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顶，在心中询问涵禅：“被捆住的天猿还有救么？”


涵禅的声音低了许多：“那头银环的妖筋都被吕淹抽掉，生机早就断灭了，能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靠着旺盛生命力强撑下来的……我的天道只能疗伤，对生机断灭之人则毫无效果。”


梁辛心中叹息：“那就想办法杀掉它吧，莫让它再受苦。”


老实和尚在自己的巢室中答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要向外走，梁辛吓了一跳，急忙唤住他：“你干啥去？”


“杀了那头天猿去……”


梁辛揉脸苦笑：“你不能去。”


和尚太老实，坐在屋里聊聊天、说说状况还成，要是出去办差，随便被谁一追问，非得露出马脚不可，梁辛可不敢派他出去做事。


和尚对梁辛言听计从，闻言立刻占住了脚步：“那怎么办？”


梁辛又喝了几口酒，长长呼出一口闷气：“还是我去吧！”


这次轮到和尚吓了一跳，愕然反问：“你怎么去？他们不容你随便走动，再说吕淹御下森严，你一个、一个外人，刚上岛就违背她的谕令杀了银环，必受酷刑……”


和尚心语同时，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是真心着急。


梁辛却笑了起来：“你听我吩咐就好，其他的全不用担心。”


这个时候，梁辛也终于吃饱了，收起剩下的吃食，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肚皮，跟着也盘膝而坐，似模似样摆出了一个运功疗伤的姿势，同时在心中对和尚继续道：“种在你我身上的木刺，神奇得紧……”


‘手足’殊为玄奇，否则又怎会被贾添看中。木刺两重奇效，灵犀仅为其一，而另一重妙用，唤作‘易鼎’。


种刺两人，能够元魂移转，互换身体！


梁辛吃饱喝足、坐得烦闷，现在打算出去走走了。


梁辛仔仔细细把‘易鼎’的法子传给和尚后，两人各自摆出一个古怪手诀，心念一起转动，不见法术，也没有灵元波动，片刻之后，两具身体同时轻轻一震……易鼎。

第419章 含血喷人


梁辛的感觉，就像穿了件紧巴巴的皮袍子，无端端地全身都难受……试着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就一跤摔趴在地上。梁辛有点不好意思，对着涵禅心语道：“和尚，摔着你了，嘿嘿。”


涵禅的回答显得挺大方：“无、无妨，我不怕摔。”


先是‘手足’灵犀，交谈了整整‘一顿饭’，跟着‘手足’易鼎……梁辛现在主掌的，是老实和尚的身体，他‘用’惯了自己的嫦娥力、土行身，乍一换成和尚的身体，只觉得束手束脚，说不出地别扭。


至于老实和尚，他的元魂正在梁辛体内，不用问，已经被吓得完全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该如何？”所幸羊角脆天生灵异，虽然不知道梁辛具体做了什么，但也明白主人在施展特殊手段，老实巴交地坐在一旁，不敢再有丝毫打扰。它要是再捣乱，涵禅非得疯了不可。


易鼎之后，灵犀仍在，梁辛从地上爬起来，哈哈一笑：“什么也不用做，你就老实打坐，让其他神仙相以为我在疗伤就成了。”


易鼎之前，梁辛收了吃食，摆出了一副打坐姿势，就是给老实和尚‘用’的。


涵禅声音发颤：“我怕做不来。”


“坐着不动有什么做不来。”梁辛啼笑皆非，说完后，又安慰道：“放心便是，你我心神相系，万一要有状况，随时都能再换回来。”话刚说完，他又是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而后，梁辛嘿嘿嘿地乐了起来，这路古怪法宝有趣得很……即便身处险境，也挡不住他开心。


活动手脚，提腰扭挎，脖子也转来转去……对新的身体，梁辛着实适应了一阵，这才对和尚笑道：“我出去走走，你踏实坐好！”


涵禅现在就是想站也站不起来，唠唠叨叨反复嘱咐着，要他千万小心，一条一条提醒他要注意的事情，梁辛被他吵得头大，摇头苦笑道：“百里之内，‘灵犀’都在，真有什么状况我也能及时问你，放心便是。”


一边应付着和尚，梁辛昂首阔步走出巢室，刚走了几步又省起，涵禅从来都是低头走路，赶忙又调整身体，从脸上的神情到走路的姿势，都变成和尚平时的模样……蜂巢里没镜子，梁辛自以为学得挺像了，其实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住在涵禅附近的几个神仙相，先看和尚趾高气昂、满脸喜色地向外跑，随即又见他低头驼背，一路小碎步同时贼眉鼠眼，左顾右盼……几个神仙相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老实和尚今天抽了哪一行的怪风。


按照涵禅的指点，梁辛揭开出口处的织锦，纵身跃出蜂巢！


除非有紧急事件，吕淹也不会去限制手下的活动，只要不去禁地大眼，平时神仙相们想去哪里闲逛都成，此刻和尚出来走走，自然也不会有人来盘问，不过倒是有不少人和他主动打招呼。梁辛学着涵禅的样子，小心应酬着……


梁辛已经出去溜达半晌了，老实和尚在蜂巢中，不仅没能放松些，反而原来越紧张，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啥会这么害怕，天生的胆子小。


正害怕之际，和尚心底忽然响起了梁辛的一声轻呼，涵禅吓得一哆嗦，忙不迭追问：“怎么了？”


梁辛的语气颇为好奇：“和尚，我刚发现，你变成神仙相后，眼睛倒长了，可看到的东西还是正的。”


涵禅不敢眨眼，不敢稍动，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蜂巢之外无时无刻不再卷扬着五行劲风，梁辛对和尚身体本来就‘用的不熟’，此刻跑进风里，更是走得东倒西歪，摔了不知多少个跟头，难为他还能为了‘倒眼看正物’好奇。


大眼是禁地，梁辛也不敢直接往那里去闯，他在一路向北，按着老实和尚先前的指点，去看看那头造反的银环。


梁辛现在自身难保，又何谈救人，何况银环生机已断，根本就没得救，如果可能的话，梁辛想解脱它，免得它再这样生不如死地熬下去，也算是对羊角脆有个交代吧。


老实和尚身份特殊，就算他违背吕淹命令，杀造反银环，也不会受到过分责罚，这一点梁辛倒是有把握，而且凭着和尚的善良性子，不忍银环受苦，偷偷出手解脱了它，也再正常不过，应该惹来嫌疑。


另外，他心里还有一点点疑惑。


神仙相虐仆，天猿受压不忿，凶性发作意图噬主造反，岛上每月都有煞时，岛外一片混沌，天猿没有机会逃跑，就只能去拼个鱼死网破，这件事看上去顺理成章。可梁辛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梁辛的少年时光是在猴儿谷中度过的，对天猿他再熟悉不过，这一族精怪，或许不是特别的聪明，但也绝不是傻瓜。


九星连线，潮汐成形，几十年内火尾天猿与神仙相就会远征中土，这件事不是机密，岛上人尽皆知，天猿是灵物，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造反是死路一条，既然已经决定送死，为何不能多等上些时日，等出征后再反？神仙相要靠天猿织锦渡海，如果忍到海上再翻脸，运气好的话，银环或能指挥手下冲出洋流范畴，拉上不少神仙相一起迷失，千年万载永困混沌……


里外都是一死，为何不肯再等一等，多给自己拉上些‘垫背’。凭着天猿的脑筋，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按照梁辛的猜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仅真正激怒了那头银环，还让它不能再等待隐忍，这才去和神仙相同归于尽。小魔头疑惑、或者说好奇正在于此：岛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对巨岛上的每件怪事，梁辛都好奇得很。


十里路途，不算远可也不算近，梁辛这一路不停地东摇西晃，终于来到老实和尚所说的那块巨岩跟前。


巨岩扭曲陡峭，高数百丈，比起一座山也毫不逊色，梁辛举头向上观望，透过层层劲风，隐约可见一头壮猿被法术锁在巅峰处。


活动了活动手脚，正准备攀岩而上，眼前一阵人影晃动，五个神仙相突兀出现在梁辛面前！


梁辛一向靠着身体的敏锐感知来探查四周，现在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自然也就没了灵觉，全没察觉附近还有敌人。猛然间有五个神仙相跳出来，梁辛本能使然，立刻催动身法以防不测。


可灵觉都没有了，身法又哪能还在，他才后退了一步，就哇呀怪叫着，数不清第几次摔跤。


这还真应了和尚的胆小性子，要是眼前突然出现一群人，他不吓得摔跤反倒奇怪了。


还不等身体着地，五个神仙相中的一个就一晃身形，伸手扶住了他。这个神仙相和无仙有几分相似之处，嘴巴歪倒了脸颊上，只是年纪看上去轻了些，神情里倒没不见丝毫敌意，扶着梁辛站稳后，笑吟吟地对他点点头：“惊到大师，我这罪过可不轻了。”


因为天道独树一帜，吕淹早就对其他神仙相传下严令，要对老实和尚以礼相待。其实就算没有命令，岛上众人也不会去得罪他。潮汐成形，恶战在即，没准那天自己就会落到和尚的手上，要靠他救助。村野乡间通晓医术之人大都受人尊重，这个道理用在仙道高手聚集的巨岛上，也一样响当当。


梁辛惊魂未定，心里急呼老实和尚，问他嘴巴竖到脸颊的神仙相叫什么。


涵禅回应，在岛上的歪嘴仙家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不见面他也不知道是谁……


小魔头无奈，学着涵禅的样子，吞了口口水，双手合十，含糊道：“小僧涵禅，见过诸位仙家。”


五个神仙相同时还礼，连称不敢。刚刚扶住梁辛的，应该是个小小的头目，打过招呼之后，又笑道：“大师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梁辛伸手指了指岩顶的银环，如实应道：“刚才听到它叫声凄惨，心里有些、有些不忍，来看看它。”


五个神仙相对望了一眼，还是‘歪嘴’首领开口：“只是看看？”说完，还不等梁辛回答，他又哈哈一笑：“我就是随口一问，大师不用当真，吕淹命我们五个守在此处，只是防备还有不知死的天猿来救首领，她老人家可没说不许其他仙家上山，大师请便。”


说着，闪身让开了道路。


梁辛惊疑不定，看守们放行地未免也太痛快了些。依着他的性子，遇到可疑之处，至少要动动脑筋，多说上几句，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套出些口风出来，但他现在是老实和尚，怕是多问一句都会惹来对方的怀疑，也只有对五个看守道谢，硬着头皮开始攀岩。


那五个神仙相遇也真就没再阻拦，放他上山去了……


过了一阵，等‘涵禅’去得远了，一个神仙相对‘歪嘴’首领道：“和尚今天可有点不对头，声音干涩、目光闪烁，怎么看怎么有股贼眉鼠眼的味道。”


另一个神仙相也点头道：“不止神情声音，还有身法举止，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别扭劲，好像身子不是他的似的。”


五个人中的首领笑了起来：“所以说，老实人就不能做贼，稍微有点亏心事，还不等别人发现，自己就慌得手足无措了！咱们在下面都得留意些，说不定他攀着攀着手一软脚一滑，就从上面摔下来，到时候咱们可得接住他，别摔坏了他。”


另外四人都摇头而笑，纷纷附和着。


神仙相都是活了无数年的老妖精，飞升前在中土与同道斗、破道后在巨岛和天地斗，不仅修为精湛，还生了一副玲珑心窍，一见老实和尚现身，守在此处的几个神仙相就知道他犯了‘心软’的毛病，想要解脱造反的银环。


由此梁辛易鼎、借用身体后那股别扭劲，落在他们眼中，也都变成了‘心虚’。


所有的神仙相利益一致，对造反天猿，谁都不会有丝毫心软。所以吕淹的传给看守的命令，只是防着其他天猿，不用防备同道仙家。既然如此，那几个看守自然也犯不着去得罪‘医仙’和尚。至于杀死银环之后的，吕淹就算再怎么生气，想怎么算账，也是她与和尚之间的事情。


而和尚的性子，就只有四个字：老实、好人。以前他不敢来解脱银环，是‘老实’战胜了‘好人’；现在又来了这里，则是‘好人’打赢了‘老实’，在神仙相眼中，他不来正常，他来了也不算意外，是以全未起疑。


不过，要是放在平时，看守们就算不阻拦老实和尚，也会将此事传讯吕淹，请她来定夺。但是吕淹现在正率领座下高手仔细研究傀儡尸体，事先曾传令全岛‘仙家’，也不许打扰她。


几百丈的山岩，要是放在平时，梁辛几个纵跃、用不了眨眼功夫就能上去，现在也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爬，所幸五行怪风不因高矮而异，山上的怪风比着下面也并未更强烈。他也挺争气，虽然爬的吃力不已，不过至少没摔下去……


前后用了快一个时辰的功夫，梁辛终于攀上了山顶。


巨岩顶端，恶臭弥漫。即便和尚的身体远远不如自己的恶土身，五感都麻木了许多，梁辛也还是被这股异味熏得直皱眉头。


细如发丝的黑色锁链，深深割入肉中。造反的银环首领，被法术结成的锁链，牢牢绑缚在岩顶上一块凸起的大石上。


与杂锦孤峰下的银环遗骸一样，这头银环也是双身，大猿体壮如牛，青色绒毛下肌肉高高鼓起，异常强壮；小猿身体瘦弱，端坐在大猿的肩膀上，尾巴与大猿的脊骨相连。


小猿已经死了、腐烂了，皮肉稀烂，尸斑遍布，头皮已经烂的不见了，露出森森骨盖……恶臭便是由此而来。


大猿还勉强活着，听到有人上来，睁开了眼睛。


虽然见来得是和尚，让它略略显出了些意外，但银环也还是暴怒起来，怒声叱喝：“滚！滚滚滚！”天猿是灵物，只要修为到了就能开口说话，连葫芦师父都会掉书袋，何况这头银环。


梁辛不急着解释什么，走上前伸手去拽天猿身上的锁链，不料锁链诡异，还不等梁辛的手碰到它，它就仿佛发觉危机的蚯蚓似的，突然收缩了许多，深深割入天猿的肌理中。


银环闷哼了一声：“你来做什么？解开我，再解脱我、超度我？和尚是出了名的好心肠，看不得我受苦啊！”说着，它笑了，神情不见放松，反而更加狰狞了起来，声音也再度变得暴躁：“早死晚死，好死歹死，老子都无所谓，用不着和尚慈悲，滚！”


说完，再度引声长啸，穿越重重狂风，转眼响遍四野！


就在长啸之中，银环的身体陡然一纵，满目凶横，仿佛要爆起向梁辛发难，可锁链神奇，根本不容它乱动，它才刚一挣，锁链再度狠狠收缩，长啸声立刻变成痛苦惨叫，银环身体颤抖，鲜血四下迸溅，惨不忍睹。


而银环却变得愈发愤怒了，目眦尽裂对着梁辛嘶吼：“火尾天猿再无后人，你们灭我全族，我只恨自己没能杀光你们！落在你们手里，怎么死我都不在乎，不过，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都会求天保佑，求你们寿与天齐，永生不灭；再求大海保佑，让你们出征即翻船，穷尽万万年的寿命，只要乾坤不灭，你们便永享混沌！”


怒骂之中，银环猛然开口，把一口血水吐向梁辛。


即便这具身体再怎么不好使，毕竟也曾经过天劫洗炼，躲过一口全无气力的血水也毫不费力，可梁辛却没躲，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啐中，银环或许会开心吧……


‘含血喷人’之后，银环收声，粗重喘息着，双目血红，死死盯住梁辛。


银环的怒骂，模糊不清，其间好像夹杂着‘天猿被神仙相灭族’之意，梁辛不知道全因后果，是以听得异常迷糊，沉吟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刚刚你说……火尾天猿再无后人？你族已灭？”


银环只是桀桀惨笑，并不去作答。


梁辛笑了笑，伸手抹掉脸上的血水：“岛上的天猿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过……就算现在这座岛毁了，神仙相和天猿都死个干净，火尾天猿也不会绝种。中土西陲，苦乃山猴儿谷中，还有一族火尾天猿，是上一次东渡的天猿后裔，它们活得开心快活，香火传续，万万年也不会断。”


银环明显愣了一下，追问道：“当真？”它又狞笑起来：“和尚，少来蒙我，凭你的性子，若知道中土还有一支天猿后裔，早在两年前就告知我了。”


梁辛摇了摇头：“我不是和尚，只是借了和尚的身体上来看你，我昨天才到岛上，随我同行的还有一头小天猿，也是银环，你应该识得它。可惜，它也被严格看管，没法子上来看你……”


说到这里，梁辛心念一动，急忙以‘灵犀’联络蜂巢中的涵禅：“和尚，你试试看，能不能把你身子里那根手足，扎到羊角脆身上？动作小心，别被周遭监视的神仙相发觉。”


说完，梁辛对银环做了个‘稍安勿躁’地手势，暂时也不再多说什么，盘膝坐到了银环跟前，平心静气，默默等待……

第420章 血腥大阵


手足木刺两重妙用，下一重‘灵犀’、上一重‘易鼎’。


梁辛在与涵禅和尚‘易鼎’之后，为了安抚银环首领，又突发奇想，让巢室中的涵禅把自己身上的木刺扎进羊角脆身上，让羊角脆‘易鼎’到和尚的身体中，来和银环见上一面。


易鼎之后再易鼎？不够……他还要人、猿易鼎。


要是贾添知道此事，或许会哈哈大笑；可要是木刺的真正主人泉下有知，现在非得破口大骂不可。


‘易鼎之后再易鼎’没能实现，随着巢室中的涵禅拔出身上木刺，‘手足’间的法术也就此消散，两个人即刻又各自‘归位’，元魂回归本主体内。


梁辛是真正的梁辛，抱着羊角脆，坐在巢室内；涵禅也做回真正的涵禅，坐在巨岩巅顶，张大嘴巴，傻愣愣地看着被绑缚的银环……


梁辛指缝中藏着木刺，想也不想，立刻心语对涵禅道：“和尚，别动，我现在给羊角脆种木刺，它听话得很，你试着和它易鼎。”


小魔头可就忘记了，他的木刺还在手中拿着，‘灵犀’未成，他的心语和尚根本就听不见。所幸，就算梁辛不嘱咐，涵禅和尚也不敢乱动，一眨眼睛突然发现自己从巢室就来到了山顶，即便明知前因后果，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也还是太刺激来着，整个人都傻掉了，愣在当堂。


梁辛则迅速出手，动作隐蔽之极，把手中的木刺‘种’到了小猴子身上。手足木刺的好用之处就在于，只要种刺双方都心甘情愿，就能发挥效用。可这个‘双方’，指的是两个‘人’，就算不是人，至少也得是同族，否则身不同、魂不同，如何能够灵犀、易鼎？


要么都是人，要么都不是人。


梁磨刀对木刺一知半解，但是也他倒也明白，‘手足’妙用靠的是造化神奇，不是灵元真气，就算‘扎错了’，也不会有反噬一说，这才敢拿来胡闹……木刺一扎入羊角脆体内，小猴子的身体猛然一震，脸上的筋肉抽搐片刻，再仔细看它的神情，居然真的显出了几分老实和尚才有的惶恐、胆怯的模样。


十里之外，巨岩顶峰的老实和尚，则显出了一副天真相，目瞪口呆不再，换而呵呵傻笑。


可也仅此而已，不论是蜂巢中的小猴，还是山顶上的涵禅，全都身体僵硬不能稍动半分，脑子里也全都乱成了一团。尤其老实和尚耳中全都嗷嗷猿啼，也没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吓得想哭，偏偏没法发出一点声响……


梁辛对和尚、小猴的状况全不了解，他心里在数数。本打算从一数到了一百，就给他俩解开法术，可是才刚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了个主意，立刻帮小猴子拔除木刺，又种回到自己身上。


先动用灵犀，对涵禅心语笑道：“和尚，你怎样，还好吧？”


涵禅的语气异常古怪：“我没事，还、还好。”好字出口的同时，和尚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可把老实和尚给委屈坏了，自从他降生到现在，就受过没这么大的惊吓。


在涵禅眼里，干坏事可比渡劫还要更可怕得多。梁辛也怪不好意思，等和尚哭了几声，这才开口道：“那个、刚才弄错了，不该让你和羊角脆易鼎。”


和尚的哭声陡然增大了许多……


巢室里的梁辛臊得脸都红了，硬着头皮继续道：“应该让羊角脆和银环灵犀才对，你自己身上那根木刺拔下来，种在银环身上，我这边一起动。另外，你把易鼎的法门也传给银环，它要能和羊角脆易鼎，大可转过来看看我的真模样。”


委屈归委屈，老实和尚对梁辛仍是言听计从，拔下自己的木刺走向银环。


银环早就傻眼了，和尚在自己面前耍来耍去，好像抽风似的，现在又满脸眼泪，举着根木刺走向自己，幸好它无力挣扎，否则必定一脚揣过去了。


蜂巢这边，梁辛也取下木刺，重新种回到羊角脆身上。


很快，小猴子的神情变了！‘手足’之间，心有灵犀。两头银环的交谈，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而后羊角脆又起变化，这次变得不是神情，而是整幅风貌、气质，天真活泼不再，换而坚韧、威严。


两头银环易鼎。


‘羊角脆’注视了梁辛片刻，对他缓缓点了点头，巢室受到重重监视，银环知道此处是险地，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梁辛，有什么事回山顶再谈……


先是替一对银环除刺，继而梁辛与和尚种刺，略略沟通几句便再度易鼎，元魂对换，身体易主，梁辛又回到峰顶上，伸手抹掉脸上的眼泪，笑呵呵地问道：“明白了？”


银环点了点头，他从羊角脆那里已经问清了事情的始末。


见银环眼中敌意不再，梁辛也放松了许多：“现在讲讲吧，你说的天猿绝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银环生机早断，被囚禁的一个月里，日日受劲风摧残与锁链折磨，刚刚又情绪激荡，此刻已经疲惫得紧了，略略喘息了一阵，这才缓缓开口，反问梁辛：“你可知，岛上一共有多少天猿？”


梁辛早就从老虎口中得知岛上的战力情形，答道：“天猿大约三千左右。”


不料银环却摇了摇头：“远远不止三千。你说的这个三千之数，指的是成年健者、可战之猿。”


梁辛恍悟点头，岛上的火尾天猿是一个族落，除了健壮大猿外，还有会大群妇孺老幼，由此也忍不住追问了句：“那其他的天猿呢，在哪里？”


“岛上天猿，共有一万两千余头，原本也集聚在那座大蜂巢附近，直到百年多前……”


就在三个首领率领精锐进入大眼后大约四五年后，吕淹再度传令，以潮汐即将成形、岛上仙家与大猿当全心备战为名，将近万天猿老弱也尽数送入了大眼，在从中土归来之前，不许大猿再与族中亲人见面。


虽然对这道命令异常抵触，不过当时岛上五行之力已经开始狂躁，煞时的频率也大幅提高，单靠天猿自己的力量，难以再护住老弱同族，将它们都送入大眼，也是一条避难之道，银环也就同意了下来。


从此天猿被神仙相分成强弱两部，强者在岛上、老弱在大眼内，虽然吕淹曾有严令不许它们再见面，不过每隔上一二十年，偶尔她也会‘法外开恩’，放银环进入大眼去探望下族人。


那些老弱天猿在下面，吃喝生活自有神仙相照料着。它们也不是无所事事，常常会被同在大眼三个神仙相首领唤去，帮些小忙。不过神仙相的法术玄奇，天猿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他们再忙些什么。


见族人生活安逸，银环渐渐放下心来，直到一个多月前，它忽然心悸起来。开始银环并未太当回事，可连续几个时辰，心悸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天猿这一族精怪，或许比不得麒麟、蟠螭、土坤这一类仙兽，但也是天生的灵物，心念生来敏锐灵异，这份无端的心悸搅得银环坐卧不安，魂不守舍，很快它就明白，怕是有族人出事了，而岛上的同族都平安，事情也就不言而喻。大眼内的老弱，遭逢了大难。


银环战力远胜同族，甚至比起神仙相的五个首领也不遑多让，当天夜里它就施展手段，瞒过看守冒险潜入大眼之内。


说到这里，银环突然呲出獠牙，神情再度狰狞起来！可很快，凶狠相就消散了，变成了浓浓地悲哀：“天猿一族，近万老幼，被屠戮得一干二净，所有的尸体都无一例外，颈上无头，胸中无心，身内无血，冰冷干枯的尸身堆成了一座小山。”


又是一桩惨事，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梁辛还是面露不忍，低低地叹了口气。


银环发现族人遇害，强抑狂怒，继续深入去追查真相，很快它就在大眼深处看到了凶手……巨岛上的大眼是真的，与苦乃山小眼一样，虽然只是一处灵穴，但自成疆境，深远到无远弗届，银环是自上而下一路深入灵穴，足足冲下万丈之后，就见下方三个首领、二百神仙相，正错落有致、悬坐围一座巨大阵法，阵法内一片惨红，万道血浆如灵蛇一般，在神仙相法术的驱驾下来回穿梭游弋，不用问，阵中的一重重血浆，都来自那些被屠灭的天猿。


血浆之中，还有数不清的天猿头颅与心脏或沉或浮，头颅神情苦痛，筋肉抽搐，竟还是活的，而那一颗颗心脏，也仍在吃力的跳动着。


除了头颅心血，神仙相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一众老弱天猿的元神也抽离出来，万余道白色虚影在他们的大阵中痛苦挣扎，左突右冲，却全无出路。


透过仙道高手的可怖阵法，隐约可见在大眼深处，还有无数古怪事物拥挤在一起，密密麻麻，仿若熔岩似的涌动着……


就在银环找到神仙相的同时，对方也发现了它，神仙相中的大首领，甚至还抬起头对着它露出了一个笑容。银环暴怒成狂，想要冲入敌阵去拼命，可对方提前就有准备，早在施阵之前就以设下强大禁制，稳稳将上面下来的人隔绝在外，银环竭尽全力也无法突入，又返回地面，召集岛上所有壮猿，立刻反了！


银环知道出征、航海时再造反，会有机会杀死更多神仙相的道理，可是他没办法再等下去……下面的神仙相已经发现他了，当时不反，等对方完成阵法，也会立刻动手杀它。


也许老天爷都想帮银环，在银环聚众造反时，正逢五行煞时降临，本来它们有机会重创仇人，可银环没想到，就算自己公布了大眼中的真相，也仅才有一成壮猿追随自己。


正如老实和尚所言，岛上大猿奴性深重，早都已经麻木了，只要还能活着就好，它们不敢反也不想反！


事情说完，银环的头颅微摆，毫不嫌腌臜，轻轻摩挲着肩膀上已经腐烂掉的那头小猿，声音也模糊了：“只有一成同族随我造反，便是这样的下场了。”


梁辛心里不舒服，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银环，只是伸手拍了拍对方。


银环没再去唏嘘什么，重新抬头问梁辛道：“我听羊角脆说……”


话没说完，梁辛就奇道：“你不认识它？”


羊角脆也是巨岛出身，几十年前才去的中土，连吕淹都认得它，何况面前这头造反的银环。可两人若是旧相识，银环没道理不去喊小猴子本来的名字，而是以‘羊角脆’这个新诨号相称。


银环应道：“它本来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当然识得它。它损丧了记忆，不过……它现在过得不错，以前那些事情忘记就忘记吧，就当从没发生过，不是坏事。它现在就是‘羊角脆’了。刚才交谈时，我也没向它提及往事，它现在这个样子挺好，何必自寻烦恼。”


梁辛凝视银环，缓缓点了点头：“多谢你了。你的仇，我来报。羊角脆该做的事情，都有我担下了。”


银环笑了笑，没去回应什么，又转回刚才的话题：“我听羊角脆说，你已经有了安全退路，却还留在人间，想要保住中土？”跟着，也不等梁辛回答，它就继续道：“中土被毁已成定局，凭你们的力道，阻不住这场浩劫的，撤走吧。我也是那次潜入大眼后才明白，这里的大军，远不止仙道怪物和几千天猿那么简单。他们还有另外的实力，都藏在大眼中了。”


梁辛眼角微微一跳。


自从听说三大首领率领两百精锐进入大眼，梁辛就隐隐猜到，神仙相在为‘九星连线’做准备。这其中的道理简单得很：在千万年前，还有过一次‘远征中土’。


第一次浩劫东来，神仙相的人数比现在更多，实力也更强，在启程前，包括百无一用在内，胜券在握，谁也不会觉得自己会失败，毕竟，他们是飞升过的绝顶高手，中土上根本没有能够阻挡他们的势力。


可第一次远征中土以惨败告终，在梁辛到来前，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输的……


第二批神仙相，也就愈发的谨慎了，他们明白，中土上一定还藏着些自己先前不知道的厉害势力、足以击溃仙道大军的势力。由此，他们都把第二次九星连线时的远征，当做了一场恶仗，当然也会有所准备。


而神仙相准备远征的关键，多半与银环看到的、以天猿心血入阵的残忍阵法有关，刚才银环说到此处的时候，梁辛见它情绪激动，是以并未打断、提问。现在话题又转回到了大眼，梁辛就此追问：“大眼中的血腥阵法，你看懂了？”


银环的见识不俗，在它目睹同族惨祸时，气得暴跳如雷，并未多想，但事败后被囚禁于此，一个多月的功夫里，它已经想通了神仙相的手段，当下缓缓点头：“当时我在大眼中，看到凶魔的阵法之下，还有无数古怪事物拥挤涌动。那些怪东西没有个固定的形状，就像一个个巢室大小的气泡，彼此拥挤，形状也不停地变化……虽然看不出它们是什么东西，不过它们颜色醒目，是以不难辨出它们的出处。古怪气泡，一共分作五种颜色：金黄灿烂、木青盎然、水蓝透彻、火红熊烈、土褐深沉。”


五行之色。


巨岛上没有其他东西，就只有五行恶力暴躁，不用问，这些古怪‘气泡’都饱蕴五行力道。即便梁辛不懂法术，也能听懂个大概：“你的意思是，神仙相精锐在大眼里，用百多年的功夫，施展法术不停收集岛上的五行恶力，制成了这些古怪气泡？”


“错不了的。”银环声音笃定：“岛上的五行之力变得暴躁，煞时也愈发频繁这件事本来诡异难解，不过现在却说得通了，二百零三个凶魔躲在大眼中，不停从此间乾坤中抽移五行力，来制作古怪气泡，这才引得五行更乱。”


梁辛继续追问：“有多少个这样的气泡？照你估计，气泡的又威力如何？”


对此银环也不太确定，语气里略略有些犹豫：“数量说不好，实力上，至少……比起我族中的健壮大猿，还是要强上一些的。”


银环生在巨岛，没有中土修士的品级概念，不过梁辛也尽能算得出来，比着大猿还要更凶猛，至少也是中阶宗师之上的实力，这样的气泡，如果有几万个，真能把贾添的傀儡大军炸个稀烂，不禁苦笑：“每个气泡的威力，都堪比六步宗师全力一击……”


不料，话还没说完，银环就皱眉打断：“什么叫威力堪比宗师一击？”随即，银环露出了一副恍悟神情：“你把气泡都当做法宝了？”


梁辛愕然反问：“它们不是法宝么？”在小魔头心里，的确把这些气泡都想成了大号的大洪火雷。


银环桀桀低笑了起来，不见欢愉，只有无尽怒色：“你弄混了，气泡不是法宝。它们都是胚、是胎，否则，那些凶魔又何必屠杀我同族，以它们的心、血、头颅入阵！”


不懂法术，不了解道理，但银环的意思，梁辛又哪能不明白，神仙相在大眼中制造的，并非五行法力的宝物，而是一支五行怪物的大军。


中土有贾添的草木雄兵；巨岛上却有一支靠五行原力和天猿心血造出的怪物大军……浩劫东来，事情果然大得很了。

第421章 羡慕得紧


在鲁执篡改中土格局之前，巨岛上并无人迹。


那时混沌之海尚未成形，中土强者众多，高飞渡海不算什么难事，却几乎没有人会到巨岛上来。原因简单得很，并非无力跨海，而是此间险恶，早被诸般凶兽盘踞，不容外人踏足。


天猿一脉实力了得，但是在远古时，也不是巨岛上最厉害的土著，比它们更凶猛的恶物还有不少。可灵元大脉枯竭、五行混乱之后，巨岛上就只有天猿存活了下来……它们能存活下来，不是因为力量最强，而是因为它们的力量最‘特殊’、它们的身骨最能‘适应’。


天猿的力量与众不同，不在五行之列，这一点从它们的‘织锦’就能看出，玲珑辗转遁化五行，中土界内无处不能去，唯独穿不透天猿织锦。因为自身的力量不在五行中，所以不受岛上五行环境变化的影响。


除此之外，天猿还能极大削减五行恶力造成的伤害，而这份‘削减’，并非五行相克那样硬碰硬地抵挡，恰恰相反，它是‘融合、化解’，天猿身骨，对五种行属的力量，都能加以‘融合’，借以减轻伤害。


就是因为天猿与五行相异、又能融合五行这个特殊之处，才让它们在巨岛上存货了下来，可也是这个原因，给它们惹来了杀身大祸。


银环也看不懂神仙相施展的那座血腥阵法，究竟是用什么样的道理、法术来做基础。但它却能想明白，神仙相抽离天猿的头颅、心脏、鲜血和元神，就是用来点活那些古怪的‘气泡’。


梁辛低头沉思，久久不语。


近万天猿被他屠灭，如果一头天猿的精血能够点活一只‘气泡’，每一头‘气泡’的实力都在六步中阶之上……‘浩劫东来’之中，便又一下子多出了近万大宗师。


贾添的傀儡大军、梁辛的日馋，苦乃山妖族，北荒的巫族，再加上隐士的苦修持，中土上所有的势力统统算在一起，凑得出一万个大宗师么？别说一万，恐怕能凑出三千都是勉强吧。


琢磨了半晌，梁辛才再度抬头望向银环：“大眼中天猿蒙难，神仙相点化五行怪物，照你看他们会用多少时间……”


银环摇头应道：“我发现法阵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现在早该收阵了。那些五行怪物也都被点活了。”


梁辛有些疑惑：“收阵了？那他们为何还要留在大眼中？”


“灵智初开，神形具备，那些怪物已经活了过来，不过凶魔们还有一件事要做：让怪物认主。”


大群的‘气泡’怪物，它们的神魂都来自天猿老弱，那些天猿生前惨遭虐杀，活抽骨血元魂，戾气深重到无以复加，虽然它们在被炼入怪物身体时都被抹掉了记忆，但本能里仍带着一份对神仙相的刻骨仇恨。神仙相要真正收拢怪物为己用，就非得再通过法术，将其点化、认主。


三大首领率同二百精锐，现在正在大眼中，对五行怪物施法，点化、认主。


解释过后，天猿喘息了一阵，又继续道：“另外还有一点……据我估计，就算这些怪物尽数认主，它们也无法离开大眼。巨岛上环境不好，五行混乱异常，而怪物的力量就出自于此，一旦上来，便会受到环境影响，心性大乱，立刻发狂。”


梁辛愕然：“离开大眼，一进入巨岛怪物就会发狂？那还造它们做啥？不能上来，又有个屁用。”


“岛上不是只有煞时，还有‘禁时’。”


银环说话已经异常费吃力，再说了一句后，勉强对梁辛道：“禁时之事，涵禅和尚也知道，由他给你解说吧。”


梁辛立刻去联络涵禅，和尚解释的不怎么详细，反过来复过去尽是废话，不过大概的意思，梁辛倒是弄懂了。


煞时是一行独大，横扫全岛，算得上是岛上环境最最恶劣的时候，而禁时则恰恰相反，在每年中秋前后，都会有一个时辰，五行俱静，每一道行属的怪风均告消弭，是一年中岛上唯一安详的时刻。


由此梁辛明白了，禁时在秋天，也是潮汐成形的时候，无论神仙相决定在哪年远征中土，都会把启程时定在‘禁时’，也只有这个时辰里，巨岛的环境是好的，五行怪物不会发狂，借机离开大眼踏上织锦渡海，只要一离开巨岛，它们便不会再受环境影响了。


银环把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完了，神情中的愤怒、悲伤渐渐消散，只剩下沉沉疲惫，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迷：“你要是还有时间……给我说说中土上那支天猿吧。”


梁辛对着银环点点头，随即笑着开口：“那一支天猿集居之地，唤作猴儿谷，山谷前立着一座赑屃神碑，上书火尾天猿，德艺双馨……”


从小猴胡打乱闹、到大猴装模作样，再到葫芦师父四方步掉书袋，梁辛连比划带说，一边说着一边笑着，银环哪想到自己在中土族人竟如此‘不着调’，先是听得目瞪口呆，后来时常莞尔，到最后干脆哈哈大笑，一直笑出了眼泪。


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梁辛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发生在猴儿谷的趣事说完了，就此住口收声，银环却还在沉浸在他的描述中，想象着、感受着，时而会突然再笑出声……


梁辛静静坐在一旁，只耐心等待着，并不去打扰。


过了良久，银环终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不再去想‘猴儿谷’，再度把目光望向了梁辛：“你很好，动手吧，多谢。”


梁辛起身，缓缓伸手按在了银环的头顶：“还有什么事情未了？我替你去办。”


“你已经自身难保，比我多活不了三五天，少来吹牛了，快快动手。”这头银环心思脑筋比着普通天猿强出了太多，在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对梁辛的处境也看得异常明白。


梁辛没急着动手：“你也觉得我凶多吉少？”


银环摇头：“不是凶多吉少，而是只有凶，没有吉！死定了，死定了！”


话音刚落，梁辛忽然把手从大猿头顶收了回来，银环微微一愕，继而笑道：“我说你必死，你就不动手了？你也太小器了吧。”


梁辛没反驳它，只是问道：“要是没人管你，你还能撑多久？”


银环如实应道：“短则七天，长也过不去十天。”


“咱俩差不多，岛上的神仙相最多也就容我十天，弄不好我还得死在你前头，”梁辛说笑了一句，随即收敛笑容：“就这一两天内，我会想办法出手发难，总不能坐等他们来杀我。由此……要么我现在动手杀你，你得解脱；或者你再咬咬牙，多受几日痛苦，等我发难，我杀神仙相时，会给你大吼报数，在你临死前帮你出出气。怎么选你自己决定，我都行。”


银环皱眉：“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你说的发难……”说着半截，它又笑了起来，先摇头自语了句‘问这么细又有个屁用’，旋即望向梁辛：“选后者，杀了丑八怪后你莫忘了给我报数！”


梁辛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银环的肩膀，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正要离开山顶的时候，银环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小子，你要真能活着逃回中土，替我给猴儿谷天猿带一句问候，盼猴儿谷永享安宁，世世代代，万载欢快……我羡慕它们，羡慕得紧！”


不伦不类的祝词，却让梁辛想哭，不敢回头，背身对着银环摇了摇手，示意自己记下来，扎手扎脚地纵跃着，下山去了。


回到了地面上，梁辛也不再停留，直接回到蜂巢，‘穿’着和尚的身体，去往王台。


吕淹正率领着几个见多识广、尤其精通木行法术的手下，在王台中查验傀儡尸体，研究傀儡体内的妖元。


来到王台前，梁辛谨记自己现在是老实和尚，脸上挂了些惶恐，也不敢敲门、呼唤，就在附近来回转悠……很快，王台中就传出吕淹的声音：“法师有事找我？快请进来，一家人不用那么拘谨。”


畏畏缩缩地走进王台，还不等梁辛开口，吕淹突然笑了起来：“法师看起来，和平时可有点不一样，好像……刚刚做了次贼！”梁辛吃了一惊，脸色都有些发白，还道对方已有所指，他自己无所谓的，已经身陷死局，大不了翻脸拼命，但是要连累了老实和尚，他心里可过意不去。


梁辛易鼎的和尚，总带了份‘贼眉鼠眼’的样子，细看下显得有几分异常。不过贾添交给梁辛的‘手足’何等神奇，就算多疑、精明若吕淹，也不会想到天底下还有‘易鼎’一说，吕淹并未起疑，只是无心说笑罢了。


见‘涵禅’这幅吃惊样子，吕淹咦了一声，又复笑道：“难道你真去做贼了？”


梁辛稳住心神，如实应道：“我刚才去看那头造反的天猿了。违背上仙法旨，小僧来领罪。”


“我只传令不许其他畜生靠近，可没说过不许诸位仙家去看它，你无罪，不用担心。”吕淹笑容不变：“法师心地仁厚，想要解脱它？杀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梁辛赶忙摇头：“我没杀它。本来想杀，可它不许我杀，还骂、骂了些……哎，大眼下面的事情，实在太惨……”说着，梁辛开始罗里罗嗦，好像抱怨、好像怪罪，更像是自责，他现在是老实和尚，这一番唠叨必不可少。


吕淹倒没什么不耐烦，只是随便找了个‘大眼天猿谋反在前，仙家自卫出手’的借口，给他解释了几句，老实和尚最好骗，罗嗦一番之后，摆出一副被吕淹说服、但心中仍是不忍的神情，颓然叹道：“不管怎么说，一下子在大眼中杀掉近万天猿，总是太残忍了些。”


说完，合十施礼，满脸凄然地告辞而去。


待他走后，吕淹身后的几个神仙相都有些错愕，面面相觑里，其中一人喃喃道：“和尚来干啥？就为请罪？”


吕淹摇头：“应该还有其他事，结果提到天猿惨事，失魂落魄下给忘了。”


果然，过了片刻，‘涵禅’又来探头探脑：“那个、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梁辛学和尚，虽然神不太似，但这份心理揣摩还是有几分成就的。


在吕淹挥手示意下，梁辛继续道：“我听银环说，大眼下有许多气泡，蕴含五行之力，我想讨上一些，只要土行的，不用太多，十几只便足够了。”


三大首领在大眼中的图谋，对岛上其他仙家而言，算不得什么机密，先前一直秘而不宣，只是怕万一失败，会折损首领们的威望，到现在法术已经基本成形，本来过不了多久诸位首领就会宣布真相，现在被涵禅提前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吕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追问道：“只要土行的？法师要那些怪物何用？”


梁辛躬身合十，认真应道：“给小梁施主疗伤用，那种土行怪物，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补品。”


说完，停顿片刻，生怕吕淹不解似的，梁辛又继续解释着，总算说到了最最关键之处：“在中土时，梁施主曾和我说过，他修习过一道奇术，能够从仙兽体中抽敛至纯的土行原力为己用……”


话还没说完，王台中的神仙相已经变了神情，而吕淹的眸子中也闪过一抹精芒，旋即她挥手打断了梁辛，同时转头望向身后的一众手下，沉声道：“退下！”


其他的神仙相就算心中再如何不甘，对首领也不敢有丝毫悖逆，就此躬身退走，片刻之后，王台中就只剩下吕淹与梁辛两人。


吕淹还嫌不够，又挥手布下了一道隔绝灵识的禁制，这才再度望向梁辛：“人多躁乱，现在安静了，法师请继续说。”胖女人仍是笑吟吟地，可目光之中那份贪婪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梁辛愣愣摇头：“该说的都、都说完了，就是想请上仙调些土行怪物，给梁施主疗伤用。”


吕淹不理‘和尚’的要求，径直追问道：“法师刚刚说，那位小梁先生通晓一门夺力奇术，能炼化土行怪物的力量为己用？”


梁辛诺诺地‘恩’一声：“也不是什么土行力都能夺，必须得是至纯的厚土原力才可以，他的恶土真身、嫦娥境力，就是从土坤处抢来的。”


这十几个时辰里，吕淹一直在埋头研究傀儡身上的妖元，没心思去理会其他的事情，不过在她心里，也对梁辛存了个极大的疑惑……胖女人的目光毒辣，短短接触中，已经看穿了梁辛的身骨根底：充其量不过百岁修炼、至纯的土行真身、稳稳踏入嫦娥境的雄浑力量。


即便梁辛天赋异禀、又得无仙授艺，可就凭他不到百岁的年纪，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成就？


直到此刻被‘和尚’无意中揭穿‘真相’，她才恍然大悟：对方有抽取‘厚土真元’的奇术在身，有了现在的境界，实在不足为奇。


奇术惊人，普通人绝难理解，但是对吕淹这种绝顶高手而言，再匪夷所思一百倍的事情她都经历过，修天破道，不‘非议思索’反倒奇怪了，关键是事情是否合理，只要情理上说得通，便没问题了。


本来吕淹对梁辛的成就，虽然好奇，但也不太放在心上，反正这个‘小梁先生’活不了太久。不过‘抽取至纯土力炼化己身、化怪物之力为己用’这门奇术，却不由得她不动心了。


大眼之内，就有大群五行怪物，其中有两成，都是凝化土行力而成的……手下有一群厉害怪物，和自己拥有这群厉害怪物的力量，究竟哪一样更好？


岛上现成的数千头纯正土行的‘怪物大宗师’，如果能学会这门‘抽力奇术’，意义不言而喻。哪怕是四个首领‘平分’这些土行力量，修为也将凭空跃上一个新境界。


本来已经身处嫦娥境，再平添厚土大力，又会有什么样的突破，会达到一个怎样的境界？吕淹想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再退回一步来说，即便无法达到一个全新境界，平添大力的好处也是极大的，不止在动土远征时用得上，更重要的是中土恢复格局，天劫也会变得更加凌厉，多出一份力量护身，也就多出一份破解飞仙的可能！


看着吕淹露出贪婪模样，梁辛忍不住又施展灵犀，对着涵禅笑道：“和尚，你好使得很！”


涵禅在巢室里抱着羊角脆，可怜巴巴地应了句：“你觉得好用就好……我哪里好用？”


梁辛心语笑道：“撒谎最好用！”


老实和尚身体差劲，修为差劲，易鼎时梁辛本来只是打算借着他的身体到外面走动走动，看看四周情形，没想过会具体用他的身体来做什么事情。可他在和神仙相略作接触后，才恍然发觉，老实和尚与撒谎骗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上到仙道首领，下到天猿奴隶，岛上所有人都认定一件事：涵禅不会说谎。


谁也想不到，还会有人借着和尚的嘴来蒙人，就连吕淹都没想到，正和自己说话的不是和尚。


如果‘梁辛会奇术’之说，是别人告诉吕淹的，就算合情合理，能解释梁辛一身本领的来历，吕淹多半也会再仔细思量一阵，可是告诉她‘真相’的人是和尚，她立刻深信不疑……

第422章 杀人报数


梁辛能有现在的本领，是诸多奇遇穿成了串之后得出的结果，与‘抽力奇术’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他特意跑来蒙骗吕淹，就只为一件事：进入大眼。


吕淹想学梁辛的‘抽力’本领，事先总要验证下他到底会不会这门奇术。可除非‘禁时’，否则怪物都无法离开大眼，那便只有带梁辛进入大眼去了。


只要进了大眼，梁辛就有了个机会……赌一赌的机会。


是输是赢，听天由命，还是那句话：小魔头愿赌服输！


……


吕淹又和梁辛说了好一会子话，询问的重点都放在‘抽力奇术’的功法上，对此梁辛不敢多言，一来他现在是和尚，和尚可不会知道功法底细；二来这门‘奇术’本就是子虚乌有，只要稍一涉及细节，非被吕淹看出破绽不可，当下只是摇头推说不知。


见问不出什么，吕淹也不再难为‘和尚’，挥手让他退下。


梁辛又结结巴巴地恳求了几句，请吕淹给梁辛弄几个气泡来疗伤，这才退出了巢室。


而后梁辛与涵禅撤消了‘易鼎’，元魂各自‘归位’，老实和尚经历了这辈子最惊险的几个时辰，失魂落跑地跑回了自己的巢室，过了半晌，心脏仍狂跳个不休，脸色发青，怎么缓也缓不回来了。


梁辛也‘回到’了巢室之中，摸了摸小猴子的头顶，抬手把它举到了脖子上。香饵已经扔出去了，吕淹会不会上当、他能不能如愿进入大眼，后面会接着发生什么……梁辛也不再去白费脑筋去琢磨，平心静气，开始静静等待。


本来，岛上的神仙相谁也不会想到，还有人能穿越混沌之海。梁辛靠着蟠螭相助‘偷渡’巨岛，出乎所有敌人意料，而梁辛本来就以身法见长，在整件事情中已经占了绝大的先机。


可谁能想得到，甫一上岛就遭遇煞时，重伤之下落入敌人手中，虽然靠着贾添的‘护身符’暂时取信对方，但也仅仅是‘苟延残喘’而已，就连银环都能看清局势，明白他‘死定了’。梁辛找不到‘保命’的办法，他破不了眼前的死局。不过，因为获知岛上最近发生的情形，却让他找到了一个‘拼命’的机会。


等了好一阵，吕淹始终未至，倒是涵禅和尚，惊魂稍定之后，又发动‘灵犀’，怯怯地来追问梁辛到底有何打算。梁辛正等得无聊，当下就当是‘验算’，把自己的想法给和尚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老实和尚平时都没什么主意，他自己的事情，从来都是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办，可事关梁辛，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仔仔细细的帮着梁辛琢磨了半晌，突然惊呼道：“不妥，不妥！”


梁辛被他吓了一跳：“哪里不妥？”


“吕淹的手段厉害，忤逆她的人都被她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是说，她要学你的奇术，又何必非得让你先演示一遍，直接抓了你来逼供，你、不止你，根本没人能熬过她的酷刑。”


这一点梁辛也早就想到了，他倒不太担心。就算是初入门宗的小道童也能明白，夺力之事再凶险不过，稍有差池就会引来灭顶之灾，吕淹要‘求术’，就一定会让梁辛先‘演示一遍’。


让他‘演示’的目的，不仅是看他到底会不会奇术，更重要的是推演相关细节，以便后面再逼问口供时加以印证。


足足过了一天，终于有了动静，有神仙相来来请梁辛，将他带到王台。等了这么长时间，梁辛也不觉得太意外，明白吕淹自己也做不了主，要把他的事情拿去和大眼中的三位首领商议后再做决断……


王台之内，只有吕淹和那具傀儡尸体，吕淹并没提及‘抽力奇术’的事情，而是问起有关邪术爆发时中土的情形，梁辛如实回答，特别是那些未曾被邪术所擒之人的状况，说得很仔细。反正贾添邪术无解，他解释得再怎么详尽也没关系。


吕淹不时插口询问，她本来也要想办法破解邪术，是以对待此事也异常认真，等把每一样相关细节都弄清之后，吕淹才呼出了一口闷气，实实在在地对着梁辛摇头苦笑：“邪魔贾添的草木法术着实了得，怕是不好解。”说着，她挥了挥手，岔开话题：“梁先生的伤势，痊愈得怎样？”


梁辛耸了耸肩膀：“和尚的天道神奇，立竿见影，让我恢复了五成。剩下的伤……我是土行身，并无真元，要想痊愈也只有静养，没有别的办法。”


“小小年纪，就得厚土真身、嫦娥劲力，着实让人羡慕呢。”说笑着，吕淹转入正题：“刚刚涵禅法师来找我，说梁先生手握有一门奇术，只要找到至纯土行的怪物，伤势就能立刻痊愈。”


梁辛不置可否，反问道：“岛上有厚土真行的怪物？”刚问完，他又摇头苦笑：“是我糊涂了，恩师早就说过，此间只有仙家与天猿。”


吕淹笑了起来，走到近前，伸手揽住梁辛的胳膊，神情亲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说着，拉起他就向外走去。


这次吕淹也没带手下，和梁辛一起跃到蜂巢之外，忽然又停下了脚步，手拍额头笑道：“忘了件事，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回来。”说完不由分说，放开他转身又返回蜂巢。


可就在吕淹离开后片刻，一个神仙相突兀从半空现身，没有只字片语，直接天道出手！古怪力量扑涌而至，仿佛一套万钧枷锁，扣向梁辛。


旋即大群神仙相从四面八方现身，或神通大力，或天道法则，人人动手，攻杀而至。


事发突兀，全无半点征兆，梁辛神情惊怒交加，身法却毫不迟疑，仿佛早有准备似的，叱喝声中‘一步登天’，执念爆发，‘想不到’顷刻成形，正套中第一个向他动手的敌人。下一个瞬间里，敌人因果断灭，从仙道高手直接变成三步修士，小魔头毫不留手，一拳猛击砸塌了对方的天灵！


‘嘭’的一声闷响，尸体摔落在地，梁辛却毫不停留，身体陡转起来，猛若鹰隼直接扑入大群强敌的阵中，与此同时仰头对天大吼：“第一个！”


身法如电，魔功玄奇，即便五成之力的梁辛，也不是普通神仙相能抵挡的，眨眼之后，又一个神仙相丢了修为，被梁辛一脚蹬碎了胸膛，而小魔头在掉头扑向下一个敌人的时候，再度放声大喊：“两个了。”


这是他在巨岩顶上和银环的约定：杀人，报数！


神仙相当然不知道他在给银环报数，还道小魔头在给自己打气，杀一人吼一声，恶战之中也不算奇怪。


等梁辛‘第五个’的吼声响起时，右肩上中了敌人狠辣一击，肩胛剧痛，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第七个’时，背心又遭重创，小魔头呕血……围在梁辛四周猛打的神仙相，足足有两百余人，即便是全盛时，他也没机会取胜，何况只剩下一半战力。


这个时候，心中忽然响起了涵禅的惊呼：“梁磨刀，你怎么了？”


在撤销‘易鼎’，元魂‘归位’后，两个人身上的木刺都没有拔出，以备随时‘灵犀’沟通，现在梁辛在挨打，老实和尚也有所感应，立刻出言相询。


梁辛甚至能感觉到涵禅已经仓皇跃起，正从巢室中向外冲，当即制止道：“和尚莫动，坐回巢室。”


心语完毕，‘第八个’的大吼响彻天空！


和尚声音仓皇，语调里甚至带了哭腔：“我、我不出去，他们会打死你……”


梁辛口中呕血，心语的语气却轻松得很，笑道：“放心，我死不了，他们只是伤我，不敢杀我。这场‘误会’也在算计里。反倒是你冲出来，会让吕淹发现你我心有灵犀，那才真正死定了。”


涵禅的语气略微放松了一点，词不达意地问道：“挨打你也能算的中？算中了……干嘛还要挨打？”


“要去大眼，就先得挨打，这是错不了的。”


大眼特殊，吕淹要带他去大眼不假，但她决不会带一个‘生龙活虎’的梁辛过去，进入灵穴之前，她要先把梁辛再打回到重伤。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重，伤得越重他就越好控制；第二重，伤得越重，梁辛就越需要‘疗伤’。


易位而处，梁辛自忖如果自己是吕淹，也会把要带入大眼的‘外人’先打个半死再说。


毕竟，吕淹想要学到他的‘抽力’法术，不会现在就要了他的命，这群神仙相不是来杀人的，他们只打人。


梁辛对此也只能装作不知，要拼尽全力去反抗，这样更好，不用留手，杀一个就少一个。


恶战之中，梁辛忽然晃动指诀，自须弥樟中取出自己所有的阴沉木耳，五盏黑鳞、数十片红鳞……只取木耳，却并未动用星魂，就把这些巨大凶刃当做暗器似的，集中一处，对准一个敌人掷了过去。一时之间破空声大作，声势煌煌！


现在他的本尊之力，远远大过星魂，全力出手时，就算投出一块小石子也足以重创强敌，何况这么一大片蛊家至宝，被他选中的那个神仙相不敢又丝毫大意，急速闪避，险而又险地躲过夺命一击。


偷袭无效，梁辛眉头大皱，身形急追而起，后发先至追上了自己掷出的木耳，双手如电又把所用木耳收拢，继而再度掷出！


接连四五次以阴沉木耳发动强袭，可效果差强人意，仅只伤到了两人，自己却接连遇险，梁辛见这招不好使，就此收起怪刃，再度施展魔功，又和强敌厮斗在一起……


‘第十三个’的吼声响起时，他又连中几道神通，全身筋骨欲裂，剧烈的疼痛仿佛一根根长刺，从四肢百骸中狠狠刺入血脉、刺入五脏、刺入脑海深处……梁辛身子软了下来，从半空里跌落。


此刻，梁辛还剩下少许力量，真要拼命，至少还能在杀掉对方几人，不过这场戏已经演到十足，打得差不多了，他还要省些力气，图谋进入大眼后的事情，就此收敛剩余体力，装作透支模样，无力再战，闭目‘等死’。


神仙相们却戏码十足，见他摔倒，不仅没有收手，反而齐齐暴喝一声，同时凶猛出手，无数恶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若不闪不避，就算是恶土真身，也会被挫骨扬灰！


吕淹的意思，是要把梁辛打到濒死一线、彻底脱力，可小魔头的力量特殊，全靠身体并无真元，由此，即便是吕淹这样的好手，也没法子检查他到底是不是还有残剩的力气……那便只有一个办法了：必死境地下，梁辛能躲就说明他还有余力；不躲不动，自然是脱力了。


灵元轰荡。


恶力未至，而贲起的巨响已经足以撕裂耳膜，梁辛咬得牙齿发酸，拼命抑制住想要跳起逃命地本能，如果自己真耗尽了力气、变成了个废人，能进入大眼，又有个屁用。


就在众多强敌合击之力堪堪轰到他身体的刹那，突然一道身形掠过，吕淹现身。


胖女人身躯臃肿，速度却快若闪电，怒声叱喝着‘住手’，从蜂巢中一掠而过，抓着梁辛的肩膀，拖着他避开了恶力袭杀。


不过，吕淹的动作还是稍稍的‘慢’了一瞬，梁辛避开了要害，右腿却被巨力的边缘扫中，骨折声清脆，腿骨断成了七八截；而吕淹‘救人心切’，‘紧张’之下没能控制好力道，抓住梁辛肩膀的手也太用力了些，把他的左肩锁骨也捏断了。


挨打、重伤，都在意料之中，想进大眼，就得出得起价钱，一腿一臂再加一身重伤，幸好羊角脆没事，仍紧紧抱住他的额头，一动也不敢动……它只是头失了主身的颓废银环，谁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梁辛立刻疼的‘清醒’回来，双目血红怒视吕淹，喉咙里咔咔作响，吐字不清，仿佛怒骂。


吕淹满脸歉意，连声安慰梁辛，继而举目，瞪向斥众多手下，那些神仙相低声辩解：见梁辛独自一人在外面，还道他有所图谋……正如梁辛所料，‘误会’一场吧。


接下来自然是吕淹厉声叱喝一番，梁辛也由得他们去演去装，心中催动灵犀，向老实和尚报了个平安，又叮嘱他老实呆在巢室中，不可乱行乱动。


最后，梁辛对和尚认真嘱咐道：“等我们走后，你再到战场上来，距离蜂巢三百丈左右，地上会有一道长约两丈的裂隙。裂隙细的很，你要仔细寻找。找到之后，向下挖掘六十丈，便能找到一只大个的黑色鳞片，带上这片黑鳞逃到巨岛边缘，跳进海里去，会有蟠螭来接应你。”


不久之前，梁辛以阴沉木耳发动强袭，本就不是为了杀敌，只是想给老实和尚留下一件信物……刚刚战局混乱，梁辛把数十片木耳扔来仍去，又配合身法穿梭杀敌，是以谁都不曾留意，其中一片黑鳞，被他削入地面，未曾再取出。


梁辛这就要进入大眼‘做事’去了，不论他能否捣毁灵穴，事后多半还会连累到涵禅。涵禅是好人，梁辛能做的有限，也只有为他留下这件‘信物’了。蟠螭通灵，见和尚抱着黑鳞跳下来，应该能明白梁辛的意思。


和尚诺诺应是，追问道：“我逃了，那你呢？”


梁辛应道：“不用管别的，你先逃进大海，然后就数数，从一数到一万，一万之后我若未到，你就请蟠螭起航载着你返回中土吧。”


和尚大急，想要再说什么，梁辛笑着截断了他的话头：“就算我没进入大海，也有别的办法脱身，只是和你不同路，放心就是了。”


梁辛哪有其他的脱身办法，不过是不愿意和尚瞎操心罢了。


说完，梁辛又想了想，笑呵呵地对涵禅说道：“涵禅法师，多谢。保重。再会。”


涵禅没太在意，只是反复嘱咐着梁辛小心，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吕淹这边戏码做足，挥手喝退手下，搀起梁辛，向着西方低掠而去，同时低声对他笑道：“误伤先生，抱歉的很。”


梁辛疼得呲牙咧嘴，明知故问：“还要去哪？还是请涵禅来帮我疗伤要紧些吧。”


吕淹摇了摇头：“涵禅的天道对伤势有奇效，但总不如按部就班、炼元痊愈来得踏实，何况涵禅的力道有限，也没法子帮你彻底好起来。”


梁辛在装蒜，却不是装‘傻’，闻言下略作‘琢磨’便恍然大悟，喜道：“仙姑的意思……这岛上真有体蕴至纯土行的怪物？”


见梁辛满脸喜色，吕淹目中的笑意，也愈发浓厚了起来。


大眼距离蜂巢不远，充其量五十余里，凭着吕淹的速度片刻即至……两人的落足之处，是一片泥塘的边缘。泥塘巨大，以梁辛的目力都无法望到彼岸，显然这里曾是一片辽阔大湖，如今干涸了，才变成这样一座大沼泽。


梁辛心知肚明，大眼应该就在这片泥塘的下面。


在泥塘边缘，有几个神仙相正在等候，其中一个人站在最前，长得獐头鼠目，双眼一高一低，鼻歪口斜，全无仙家气势，倒更像个混江湖的狗皮道人。


相比起别的神仙相，‘狗皮道人’的相貌也算别具一格，其他人都是五官中的一官严重移位，他则是五官具做错位，但都错离的不算太严重，整张脸仿佛刚刚挨过一百记重拳，被彻底打歪了似的，不够倒不得不说，他的长相最像人。


在中土时梁辛听老虎提到过此人，知道他也是五大首领之一，唤作‘平兢’……

第423章 腐烂泥塘


见两人到来，平兢快步迎了上来，先对着梁辛含笑打了个招呼，这才望向吕淹问道：“这位就是无仙仙师的高徒？”


吕淹点头，笑嘻嘻地替两人引荐。沼泽前其他几个人都是平兢手下，五大首领中的另外两个并未现身。


无论是神仙相还是梁辛，言辞间都客气得很，说笑了几句，平兢伸手指向羊角脆：“大眼内的怪物性情不稳，这头小天猿下去不太妥当，梁先生要是信得过咱们，就把它留在外面，自会有人照顾它。”


这一趟下去，梁辛自忖凶多吉少，可是把小猴子自己留在上面，它也是死路一条。


吕淹已经把有关草木邪术席卷中土的诸多细节，都问得一清二楚了，对神仙相而言，梁辛现在只还有‘抽力奇术’这一项用处。


在吕淹等人的算计里，进入大眼后，就给梁辛一头土行怪物来‘疗伤’，吕淹等人自忖，凭着他们见识，只要观摩过梁辛的施术，就能对这门功法揣摩出个大概，再严刑逼供去追问细节，仙家的拷问手段更不在话下，想要得到梁辛的奇术也不是什么难事。


梁辛早在‘布局’之初，就基本猜到了对方的做法，现在他心里再明白不过，吕淹根本没打算让自己再活着上来，要是把羊角脆留在外面，只怕他们前脚进入泥潭，就会有人过来捏死小猴子……


一起下去，凶多吉少；留在上面，死路一条。梁辛如何肯舍了羊角脆，费力摇头：“小天猿得随我一同下去，我疗伤时要靠它帮忙。”


平兢皱眉，打量了羊角脆一阵，回应道：“小银环心思通灵，手脚麻利，身边无人、又需要有人帮手的时候，它倒的确能派上些用场倒。不过，梁先生可忘记了，咱们几个可不都在你身边么？小猴子能做的，我们都能做得来，到了下面，梁先生若需要帮手，就直接吩咐我们便是了”说着，他笑了起来：“干脆，你就把我们当成小天猿就是了，仙道一家，全不用客气。”


梁辛看了平兢一眼：“它能做的，你们都做得来？”平兢从容点头，不过还没等他再开口，梁辛就也笑了起来：“它啐我一口我会暴怒发狂，你成么？要是你也能把我啐急了，还真就用不着它了。”


平兢一时语塞，愣了愣神随即问道：“梁先生的抽力疗伤之术，还要暴怒发狂才能施展？这个……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梁辛张口反问：“你们可知‘执念’？”


平兢不置可否，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梁辛继续说下去。


“仙兽之力与生俱来、承天造化，夺力是逆天之事，要靠施法之人以执念击破天道才能成功。执念从何而来？要靠小猴子的口水帮忙，狂怒之下，我才能有执念。”


凭着梁辛的见识，就算再恶补一百年法术基础，也休想能编出一套能瞒过神仙相的功法，唯独‘执念’，是干爹不悟天反修人间道领悟出来、逆天而行的道理，神仙相虽然见识广博，可是‘执念’之说，与他们生平所学截然相反，连想都不曾去想过的。梁辛把这套道理搬出来，唬人再好用不过。


修天高手，无论奸诈善良，在骨子里都有一份对功法、修炼的痴迷性子，否则也不可能有所成就，梁辛的‘执念能够击破天道’，落在吕淹、平兢这些绝顶人物耳中，就仿佛一串惊雷，一时间全都有些恍惚了……他们毕生所求，都是在悟道、解道，而‘执念’一说，干脆就是在破道，凭着他们的见识，几乎马上就能想到，如果按照这个道理去修炼下去，虽然未必能够登仙飞升，但也极有可能达到另一种神奇境界……


过了片刻，平兢还没回过神来，开口问出一连抛出五六个问题，去追问有关‘执念破道’种种细节，梁辛却面露不悦，摇头不语。别说修天流派，就是江湖武道也有门宗之别，谈上两句大道理无妨，但追问功法细节，就犯了忌讳了，梁辛当然不会再什么，何况平兢的那一串问题，至少有一半小魔头连听都听不懂，出声就得露破绽。


吕淹从旁边咳嗽了几声，平兢这才一惊而醒，连连笑称失礼，梁辛没再去和他假惺惺地客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抬了抬怀中的羊角脆，问平兢道：“我得带着它一起下去，没问题吧？”


平兢却还有些犹豫。


他们在大眼下养出了大群五行怪物，事情也正如银环大猿猜测的样子，五行怪物戾气深重，敌我不分，要想驱驭它们杀敌，非得先施法将其点化、让它们认主不可。


‘认主’之术尚未完成，众多五行怪物凶性未退，且怪物的元魂都是由天猿塑造，这个时候贸然放一头小天猿下去，虽然说是失了主身、丧了记忆的小猴子，可它毕竟是头银环，说不定就会引出什么大祸。


平兢神情踌躇，反倒是吕淹等得有些着急了，挥手道：“随便找个人过来，帮梁先生抱着小猴子！大家一起下去。”这是个折中的办法，小家伙能随同众人一起进入大眼，但是被其他的神仙相抱着，就算下去也没机会造次。


其实，对方如果决意不带小猴子下去，梁辛全无一点办法。他的借口是羊角脆的口水，凭着神仙相等人的手段，有的是法子解决这事，大不了从外面接上几滴猴子口水，不带猴子只带口水就是了。


不过，吕淹是最早接触‘梁辛会抽力’的人，这个消息是老实和尚头透露过来的，吕淹先入为主，认定此事是真的，由此，她对诸多细节也就不再太过分追究了，只想着尽快下去，见识‘奇术’、夺取奇术……


平兢认可了吕淹的办法，对着身后的一个手下做了个手势，跟着对梁辛笑道：“先生莫怪，我生来就是这副谨慎性子，岛上两千仙家，可要是论起胆小，我排不了第一，也能数到第二。”


梁辛笑了笑：“那你肯定是第二，涵禅和尚的胆子可比你还要更小得多。”他也没再多坚持，只要羊角脆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好，说话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小猴子的屁股，羊角脆通灵，明白现在不是撒娇耍赖的时候，乖巧跳入走上来接应的神仙相怀中。


平兢倒是有话必应，先‘咦’了一声，继而笑问：“梁先生还知道涵禅法师的性子？”


梁辛表情不变，心里却微微一动，听狗皮道人的意思，吕淹竟没把自己与涵禅是救识的事情告诉他。


这个时候，吕淹从旁边咯咯脆笑着，插口打断了两个人的闲聊，不容梁辛去说什么，指着平兢骂道：“你倒有自知之明，平日里畏畏缩缩，总好像要被老天爷收去似的，不像个男人！”


平兢没把涵禅的事情放在心上，也不在乎吕淹的笑骂，只是摇头笑道：“天生的性子，改不了了，再说咱们修仙望道，本就不分男女了，下去了下去了，外面这风吹得我骨头都酥了！”说着，他又转头望向那个负责抱着羊角脆的神仙相，嘱咐了句：“照看好梁先生的仙宠，若是它掉了根毛，你那身人皮可也保不住了！另外，小银环的口水，可是要命的东西，你要小心些，沾上了口水，你自己发疯也就算了，别误伤了小猴子。”


羊角脆的口水能让万物发狂，当初在猴儿谷深潭，幸存的神仙像就是靠着它来激发最后的力量，以求突破最上层的织锦。那个神仙相是贾添十八同门之一，连他都挡不住羊角脆‘一啐’，何况其他神仙相。至于女魔吕淹，因为她的功法特殊才不惧羊角脆的口水，算是个特例。


平兢也不是随意点选的，他派去抱羊角脆的那个神仙相，是他一众手下中心志最为坚定的一个，就算被小猴子‘啐了’一口，发狂也会比着旁人慢上片刻。就这个‘片刻’，已经足够其他人有所反应了。


而且这个手下的天道也有独特之处，唤作‘方寸大乱’，笼罩范围里万象混乱，方圆扭曲，就只有主人能够从容进退。算起来，‘方寸大乱’不是杀人的本领，而是困敌的手段。就算此人在大眼中误中口水，别人又控制不及，他发狂发疯，施展出来的天道也不会对灵穴造成伤害。


就从派个人去接猴子这点小事来看，平兢说自己胆小谨慎，倒也算实事求是了。


随即平兢对吕淹点了点头，不再废话，一个鱼跃，率同手下直接跳进了那座巨大泥塘。吕淹也抱起梁辛，紧随其后……


进入泥塘之后，梁辛才恍然发觉，泥潭看上去凝滞不动，深处却暗潮汹涌，无数乱流互相纠缠，其势与巨岛上的五行劲风毫无差别，各种行属的巨力裹挟着泥流呼啸澎湃，若修为差些，陷在淤泥中就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或许是怕伤害了大眼，一众神仙相都不施法开路，只以真元护身，好像一条条大个的泥鳅，摇身摆腿穿梭而下，吕淹也不例外，而且她的真元就只护住了自己，全不管手上的梁辛。梁辛还残余了力气，可这些力道是他发难的关键，决不能提前暴露，此刻也只能闭气，任由腥臭淤泥冲入七窍、裹满全身。


但是才过了片刻，梁辛就‘受不了’了……


此间恶臭不同于南疆西蛮中的烂泥沼泽，也许是位置特殊的关系，下潜之中梁辛真就感受，身边的这重重烂泥中，腐烂得不是树木、不是血骨，而是一个乾坤、一个世界。可怕的也不是熏天臭气，而是臭气中蕴藏的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森冷。


只是感觉……但是这种感觉真就侵入了梁辛的骨髓深处，带来的痛苦无法言喻，不疼不痒，却憋闷欲炸，难过到甚至想要以死解脱！


辽阔泥塘，本是一座巨大湖泊，从大眼成形的那一天起，大湖便告存在，辅佐‘天意’护佑灵穴，后来大眼日渐枯萎，湖泊也随之干涸，经历无数年头化成了这座沼泽……换个角度来看，在鲁执篡改灵元大脉、猴儿谷大眼成形之后，中土世界就已经改头换面，它变成了一方新天地，再不是以前的旧乾坤。在这座沼泽中腐烂发臭的，正是那旧世的气数。


薰入四肢百骸的，不是什么臭气，而是源自天道的不甘。如果是普通修士，或许只觉得压抑难耐，可梁辛的身体特殊，他的灵觉甚至比着天道高手的灵识还要更强，那份窒息的感觉也就来得尤为强烈。


更麻烦的是，梁辛修行的死‘天道破绽’，游骑在悟出‘想不到’、有了自己的魔功之后，他也就变成了一个‘漏洞’，成了天道下的异数；烂泥中蕴藏的那种古怪气势，则是一份早已枯萎却永不甘心的天意……小魔头与烂泥塘，天生的对头。


梁辛有内息，淹在海里、埋在土里都不会死，但是现在的情形根本就不是呼吸的问题，泥沼中的恶臭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重劫数，侵入骨髓血脉，让他只想拼出全副力气去挣扎抵抗。


但是梁辛不能动。


神仙相不肯施法，在泥流乱涌之中‘游’得缓慢，梁辛何尝不明白，这也是神仙相对自己的试探，来探他是否还有余力。


唯一的办法只有苦苦隐忍，强撑着不去调运体力抵挡泥中的‘绝望’！


这其中的痛苦只有梁辛才能体会，就仿佛一个会游泳的人，非要把自己溺死在水中。以前无论是练功还是遭遇凶险，他都要用心智去支持、发挥本能，调运出最大潜力；此刻恰恰相反，他要用心智却压制本能……我会游泳，但我就是要‘溺死’自己。以前梁辛与环境斗，与强敌斗，而这一次，他在和自己斗。


正苦苦坚持之际，心中忽然响起一阵轻缓地禅唱，涵禅与梁辛‘手足相连’，发觉到身陷痛苦，当即唱诵经文，助梁辛清心平念。


涵禅全不了解梁辛所处的状况。梁辛正在调运全副精神，来压制本能的挣动，以防被敌人看破他还藏有余力，他在用心神意志与本能苦斗，只怕自己的心念不够坚定、情绪不够凶猛，又哪能去平心静气？


和尚的经唱中，禅意弥漫，要人‘顺其自然’；可梁辛的‘顺其自然’，就是调运隐藏体力去游去抗……梁辛在‘逆’，涵禅则要他顺，和尚是好意，却不知自己给朋友帮了一个大大的倒忙。


梁辛怒声心语：“和尚住口！”


禅唱毫不停歇……涵禅实在，生怕自己帮不到梁辛，竟是在入定诵经，别说只是‘手足’灵犀，此刻就是有人用刀子扎他，老实和尚都不会有任何反应，想要他停下？要么杀掉他，要么等他把那本清心大咒唱完。


沿着毛孔攻入的‘绝望’本已难耐，心底传出的靡靡禅音更是在不停‘劝他放弃’，梁辛又哪能甘心。运力相抗不过是转动一个心念的事情，可自己小心保留下来的这点力量，已经是他唯一的本钱了，一旦‘花’出去，就再没‘翻本’的机会了。


老实和尚佛法稀松、修为一般，但是不管怎么说，涵禅也是慧根、彻悟、飞升的人物，清心普善的大咒由他全心全意地唱响之下，挟带的力量着实了得，几乎是逼着梁辛放弃。


而小魔头的诸般性格中，其他的都不值一提，唯独有一份执拗。


没有和尚捣乱的时候，梁辛还是在‘忍’，虽苦不堪言但并没什么怒气；老实和尚开始念经之后，小魔头打从心眼里泛起一股怒气，倒不是恨和尚，而是赌气……和这件事赌气，越是没得忍，他就越要再忍一忍。


梁辛较真、较劲，和自己……用心念压抑着本能，用心念对抗着身体的躁动，拼到极处时，心念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梁辛不知道自己潜入泥塘多久了、更不知自己还要忍耐多久，到了后来甚至都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忍，所有的念头都合并在一起，只为战胜那份身体躁动的本能。到了这个时候，他正在做的事情、正在打的这场‘恶战’，已经和其他人再没有了一点关系，只是为斗而斗，他这次要斗的，就是他自己。


从苦熬到不服，因为不服所以继续苦熬，梁辛调用了所有的精力，心神都集中在体内，硬抗本能、抵御禅唱，全然忘记了身外的情形。他不知道，抓住自己的吕淹已经停止了下潜，正在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他。


不止吕淹，平兢也转回身，目光紧盯梁辛。


如此过了良久，平兢缓缓点头，虽身处烂泥丛中，但他修为惊人，仍能够传音入密：“看样子，他是真正重伤脱力了。”说完，又对着吕淹比划了个‘继续下潜’的手势：“成了，下去吧，别真把他憋死在这里。”


在神仙相眼中，梁辛双目紧闭，脸色痛苦，四肢僵硬身体微微颤抖，偶尔会荡起一阵剧烈痉挛，分明就是脱力闭气的征兆，又哪想得到梁磨刀的真实境况。


吕淹却摇了摇头：“哪会那么容易死，再多看一阵，以求稳妥。”


平兢笑着应道：“刚还笑我凡事太小心，你可比我还要谨慎。”


吕淹也笑了，嘴唇嗡动正想要说什么，忽然神情剧变，就像一头被突兀拔掉头须的虾子，肥胖的身体猛躬，缩成一团剧烈颤抖。她的五官也随之扭曲变形，抽搐中，‘啵’地一声轻响，一颗右眼竟在毫无征兆中爆裂开来！

第424章 方寸大乱


毫无征兆之中，吕淹突然受创，随行的几个神仙相都大吃一惊，平兢应变奇快，甫一出事便闪身而至，一只手扶住吕淹，另只手凝聚巨力，向着吕淹抓住梁辛的那条胳膊斩去。


见吕淹不妥，平兢便认定是梁辛捣鬼，可梁辛会‘奇术’，平兢还舍不得杀他，同伴也不能不救，所以出手之下，竟是去断吕淹的胳膊，以求分解开两人间的联系。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还不等他断掉吕淹的胳膊，后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吕淹的左手，洞穿了他的后背，直接挖出了他的心，捏碎。


吕淹笑声欢畅：“舍了一颗眼珠，换来平兢上仙的性命，这个价钱合适得很。”


梁辛已经摒绝外物，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了，又哪能去暗害别人。


身体抽搐、眼珠爆碎也不过是吕淹的戏码，引平兢来上当。


心碎，生机已断，平兢却还一时不死，费力地转回头，神情里满满都是惊讶，目光涣散地望向吕淹……


泥潭之中不止两大首领，另外还有几个神仙相，乍遇巨变，人人面露恐惧，不过谁也没敢贸然动手。这几个人都归平兢管辖不假，但神仙相服从的是等级、实力，对自家首领和毫无爱戴之心，更不会为了首领去拼自己的性命。


何况，这几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吕淹的对手，想反抗就只有被碎尸万段一个下场。


吕淹随手将手上的烂肉甩进身边的泥沼，单目冰冷，一一扫过其他几人，见他们只是戒备，并无立刻动手之意，满意而笑，说道：“抽力之术，你们也可学，每人可分得百头土行兽。”


几个神仙相立刻面露喜色，根本不再去看平兢一眼，纷纷对着吕淹躬身施礼，连声道谢。


吕淹不再理会他们，转目望向垂死的平兢：“不用这副神情吧？老大、老二都在闭关，没半年工夫都出不来。只剩咱们两个，下面那么多土行兽，谁也不舍得分出去一半不是。你真就一心一意等着和我平分、没想过要除了我独占那些大力？我可不信。”


平兢的神情忽然变了，苍白依旧，但惊愕不再，换以满脸苦笑：“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先验证了姓梁的真会‘抽力奇术’，才会向我动手……而且我也没想到，你真下杀手。”


吕淹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是打算着，在见识过这小子的本领后，再来杀我？”


平兢毫不隐瞒，点头道：“不错，我的确准备了些手段……”


“所以啊，我得早点动手，得赶在你前面不是。”


平兢喘息道：“你就没想过，要是姓梁的不会那门奇术，岂不白白杀了战友。”


吕淹的笑意更浓了：“那道抽力的古怪本领，姓梁的是一定会的，这件事我比你有把握得多。”说着，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做作地笑道：“梁辛会抽力奇术的事情，是涵禅和尚告诉我的！”


神仙相现存四个首领，其中两人因为‘点活’怪物消耗甚巨，暂时闭关修养，现在大眼中的事情都由平兢主持。吕淹在找平兢商量‘从梁辛处夺取抽力功法’的时候，就已经议定，‘平分’掉大眼中的土行怪物，当然，两个人谁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么大的力量被别人分走一半，心里都盘算着对付对方，独占奇术、巨力。


但是吕淹在向平兢说起‘抽力奇术’时，隐瞒了一个关键。


她没告诉平兢，自己是通过老实和尚得到的这个消息。这一来平兢对梁辛会奇术之事便还是将信将疑，他安排好对付吕淹的手段，也都放在梁辛‘演示’过后……


两个人都存了独占大力、对付对方的心思，同时也都加了些小心，提防着对方会动手。可平兢算错了一步，没想到吕淹现在就会动手。


而吕淹为求逼真，是真的引动真元逆冲心脉，不惜自残重伤，那颗眼中也是因此而爆裂，若非真正受伤，又哪会引得平兢上当。


论修为战力，平兢高于吕淹；论心机应变，也是平兢胜出，但惟独一样平兢不如吕淹：对自己人时，他不如吕淹心狠手辣，所以一败涂地。


平兢为了对付吕淹安排的手段，根本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不过他的安排，也仅仅是制服吕淹，并非直接杀掉对方。


平兢一败涂地，再无返回的余地，脸上只有惨笑，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可费力半晌，只憋出了几声浑浊地咳嗽。


吕淹毫不着急，笑嘻嘻地望着他：“别惶急，平心静气，归拢真元，想说什么自然也就说出来了。”声音刚落，平兢的身体忽然抽搐了几下，胸中最后一口气散去，撒手人寰。


见他死了，吕淹却愣了愣，几大首领相处无数年头，彼此之间再熟悉不过，吕淹无比笃定，面前的平兢虽然被挖心，但绝对还有一次反扑之力。


吕淹知道，平兢表面扯东扯西、暗中则在积攒力量，到临死前会有凶狠一击，或向她，或向梁辛。正因如此，她才不舍地立刻杀掉平兢，她要等。


等平兢的濒死一击出手。


直到暴起发难的最后一刻才发现根本都是徒劳……一想到那时平兢脸上的不甘、眼中绝望、失落，吕淹就打从心眼里觉得那么高兴。


即便两人份属同袍，无冤无仇，吕淹也还是觉得开心。


可平兢死了，气绝、力绝、生机断绝，没再做任何反抗，就那么死了。


泥塘深处乱流汹涌，眨眼间平兢的尸体就浊浪卷走，消失不见，吕淹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手中用力，抓牢了梁辛。女魔明白平兢在死之前，必定已经发出了最后一击，只不过她不知道，对方的那一击，打到了何处。


吕淹不敢乱动，又等了一阵，见始终没什么动静，渐渐放下心来，对着其他人挥手道：“我们下去吧。”


那几个人已认吕淹为主，喝应中纷纷转身继续潜游，唯独一个人——抱住羊角脆的那个神仙相，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神情并没什么特殊，但一双手却青筋暴露，簌簌颤抖个不停，显然是在‘较力’，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只小猴子，而是整座苦乃山。


而吕淹见到他这副样子，却陡然显出了一份惊骇！她终于明白了，平兢的最后一击究竟是什么……


能够成为神仙相的首领，手段自然有过人之处，平兢手中掌握的天道，唤作‘失魂落魄’，这是一道针对魂魄元神发起攻击的厉害手段，不论修为高低，只要被这重天道所侵，立刻会变成‘活尸’、‘肉树’，被抹掉魂魄，就算体内藏着再雄浑的真元也没用了。


吕淹始终在防备着他的天道，可女魔不曾想到，也许是在大眼中连续施法的淬炼，也许是死得不甘所以超常发挥，又让平兢的‘失魂落魄’有所突破，濒死前的一击，是……夺舍。


不是真正的‘夺舍’，只是拘押住对方的元神，逼着此人替自己做一件事情。仅仅一件事情而已。


平兢不是等闲之辈，虽然死到临头，心神仍未散乱，明白自己不可能能伤到吕淹或者梁辛，所以他把最后的手段，用到了那个抱着羊角脆的手下身上。


子虚乌有的抽力奇术，需要小猴子的口水才能激发执念、成术。神仙相不知道这番话只是梁辛的胡说八道，还道确有其事。


岛上就只有这一头小银环了，只要杀掉羊角脆，抽力法术再怎么神奇也无从施展，平兢最后的心愿就是让吕淹美梦落空，他最后的反击，是‘夺舍’神仙相，捏死羊角脆。


小猴子危在旦夕，之所以现在还没死，居然也是托了平兢的福！


如果是其他手下来抱羊角脆，早在吕淹发现异常前，小猴子就已经死于非命了。可是当初平兢为了防止银环口水会引起手下狂怒，特意挑选了一个心神最坚定、心绪最不易比外力干扰的神仙相。也正是因为此人心志坚定，对平兢的‘夺舍’也反抗得异常强烈。


被平兢攻击的那个神仙相倒是和梁辛现在的状况有几分相似，无法喊叫无法稍动，把全副心神都投入进来，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对抗夺舍……他无意去保护羊角脆，只是‘有人夺舍’，想要强行控制他的身体，不管对方想要做什么，本能使然他都会拼命抗拒。


羊角脆的心思全都发在了梁辛身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尽是关切，一眨不眨地看着主人，全没发觉自己正身处险境。而抱着它的神仙相也到了极限，再也坚持不住，元神瞬间松动，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双手凝力向着羊角脆猛击而下！


吕淹大惊失色，小猴子还在对方怀中，女魔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引动神通去轰杀此人，唯有奋起身法，向着对方飞扑而去。


羊角脆就坐在人家的怀里，那个神仙相要杀它，不过是‘抬手之劳’；吕淹距离他们还有十余丈的距离，远近相差悬殊，即便吕淹的修为高出许多、速度远胜对方，但她先前也自受伤，想要救下猴子非得全力施为不可。女魔当机立断，暂时放开梁辛轻身冲刺。


所幸，还是吕淹技高一筹，就在神仙相猛下杀手，堪堪击中羊角脆的刹那，从对方怀中抢出了羊角脆。


小家伙根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一轻，就被胖女人给抓走了。


吕淹的动作不停，在救下小猴子后，五指翻花般一转，一片乳白色的光芒暴现，狠击对方胸口！她分不清平兢的‘夺舍’，究竟能控制那个神仙相多久，干脆杀掉了事。


那个神仙相一击落空，未能杀掉羊角脆，‘夺舍’之力便告消弭，整个人也清醒回来，全没想到才恢复清明，身前白光闪烁，灭顶之灾近在眼前，惶急之中只顾着保命，想也不想立刻祭起手中的那一重天道：方寸大乱！


方圆扭曲，万象混乱，泥塘深处本就乱流汹涌，再经‘方寸大乱’一搅，更变得混乱无边！不过，此人与吕淹相差太远，纵然发动了绝学，也没能逃得性命，刹那功夫吕淹就破掉了他的天道，继而轻巧一击，把他的脑壳打得片片粉碎。


神仙相被夺舍杀银环、遇强袭、天道出手、被敲碎脑壳；吕淹发觉手下不妥，舍梁辛而急冲、救下小猴子、破除天道直到杀掉对方。一连串的变化兔起鹘落，仅只发生在一个呼吸间的事情。


吕淹救下了小猴子，就等若保住了自己的‘抽力奇术’，心情大好，伸手把羊角脆的脑袋捏的咔咔直响，咯咯地笑道：“小畜生……”才刚说了三个字，她就神情再变，猛地闭上了嘴巴……梁辛不见了！


刚才为了全力扑袭，吕淹暂时放开了梁辛，纵然泥沼中乱流激荡，但‘丢掉’片刻也不会被冲走太远，吕淹有把握能把他再找回来，可她就忘记了，那个神仙相的天道，该死不死刚好是‘方寸大乱’，虽然只发动了短短片刻就被破掉、没能伤到人，但却把泥沼搅得彻底乱了套，梁辛也不知被乱流冲向了何处。


大眼上的这片稀泥塘，与乾坤气数有关，其间不仅乱流汹涌，五行混乱，更‘浑浊’得一塌糊涂，就算是天道高手，灵觉也无法远涉，梁辛只被冲开得稍远一些，吕淹就没办法再去找到他！


吕淹抓着小猴子，在附近迅速穿梭、游弋，又哪里找到得到梁辛，胖女人恨得几乎快要咬断了自己的牙齿，全无半点仙家风仪，破口大骂已死的平兢，全不去管是她偷袭、害人在先。


平兢已死，听不到吕淹的恶骂，不过，若他泉下有知，也当会苦笑摇头……造化弄人，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吧。当初他特意选了个心志坚定、且天道对大眼无害的手下来抱小银环，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就是因为此人‘心志坚定’，把自己的‘夺舍一击’拖延了半晌，没能杀掉小猴子；而此人的特殊天道，又把泥沼搅得大乱，这才搞得吕淹‘弄丢’了梁磨刀。


吕淹找不到人，也不再一个人徒劳忙碌，转身又向上游去，离开泥潭返回蜂巢，不长一段功夫，巢穴中的神仙相，除了几个身有要事之人外，尽数赶到入泥塘，纵身其间，奉吕淹号令来寻找梁辛。


涵禅没来，还在巢室中念经，一心一意地‘害’梁辛，没听到吕淹相召，吕淹也不管他，反正也不差和尚这一个人。


……


梁辛现在的状况和涵禅也差不多，早已摒弃万物，对身外事一无所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脱离开吕淹的控制，正被泥塘乱流带着乱冲乱滚……他全副心神统一专注，拼劲全力来压制本能。现在，要他苏醒过来也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离开泥塘，梁辛不再受‘腐烂气数’的折磨，想要发力抵抗的本能不再，也就不用再以意志去压制身体，自然会醒来；其二，在泥塘中，本能战胜心志，开始发力挣扎，心志溃败时，五感恢复，神智清醒。


其三，心志，战胜，本能。真正打赢这一仗。


最初梁辛在‘泥沼恶臭’的折磨中强自忍耐，不去发力挣扎，是为了瞒过吕淹，保存下最后的一点力量，进入大眼捣乱；而后，和尚念起‘清心普善大咒’，梁辛就开始赌气、较劲，他的心思简单得很：我还就不信了，我自己的手自己的脚，我会控制不了？


从头到尾，他都在坚持，为了‘瞒力’也好，为了‘赌气’也罢，不管原因如何变化，坚持始终不变。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去想、当然也顾不得去想，自己正在‘坚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泥沼深处暗无天日，梁辛忘却天地只顾压抑身体，从不间断的剧烈抗衡，发肤、骨骼、血脉憋闷欲爆，剩余的体力始终在蠢蠢欲动，心念强压，一次次驱散力量……如此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在最后一次拼命压制之下，梁辛猛觉得脑海中爆发出一声锐响，眼前精光乱颤，就好像被捏住了口鼻、捂住了眼耳，却狠狠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仿佛在瞬间里爆裂了开来。


剧烈的疼痛，从胸腹间升腾、冲撞，连同五脏六腑，血脉筋骨一起被搅了个纷纷碎碎，头颅也仿佛疯长出千根长针，窜刺入脑，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去挣扎，甚至连一下抽搐都没有，此时若有人接近、望去，除了脸色如纸、苍白吓人之外，他就和沉沉熟睡时一般无二。


梁辛一动不动，他要赢。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谁打、谁争，可他要赢。


剧痛来得突兀，消散地也奇快，短短几个呼吸间后，梁辛猛地清醒了回来，五感回归，神智清明，四下里泥沼乱流撕扯不休，薰人恶臭依旧，身处其间仍难受异常，可自己的身体，却变得……变得不一样了。


并无不适，相反，还有些轻快舒畅，可梁辛也只能感觉到自己变了，却不知变化究竟在哪里。他能确定的也只是，自己打赢了自己，心志彻底压到了挣扎的本能，残剩的最后一份体力保留完好。


平心而论，梁辛自己也糊涂得紧……就在他刚刚苏醒后片刻，心底忽然传来了一声仓皇呼叫：“梁磨刀，你还在？在哪里？”

第425章 土行恶兽


梁辛不知道，自己在泥沼中整整呆了二十多天。和尚的清心普善大咒早就念完了，随即从其他‘仙家’口中得知梁辛‘丢了’，再发动灵犀去联系，但小魔头已经陷入‘自主境’，对他全无回应，和尚急得想哭，也跳进沼泽四处寻找，同时‘灵犀’呼喊就从未间断过。


梁辛才刚刚回应了句‘我无妨’，和尚就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灵犀’重建，和尚能够确定梁辛的位置，立刻就要赶来接应，梁辛赶忙制止住他，要是让和尚‘找到’自己，在吕淹看来未免也太巧了些，难保她不起疑窦。


和尚还不放心，心语道：“那你的伤势怎样了？我现在过去帮你疗伤，然后再离开，不被别人发现就是了！”这个提议倒是让梁辛心中一动，在泥塘里憋了二十多天，自己跟自己打了个糊涂仗，虽然是赢下来了，但身体也没有丝毫改观，重伤依旧，体内只剩下一成左右的力气。而且此间乱力穿梭，这些天里给了他数不清的‘重击’，所幸他是陷在泥巴里，土性相承，恶土身能将加身重创的伤害分摊出去不少，要是在岛上的怪风中，他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可即便如此，梁辛的伤势也加重了不少。不过伤势加重，是自己的内伤，那些外伤在这二十多天里，倒是尽数痊愈了，包括一臂一腿的骨折，现在也初步接合，至少能无碍活动了。


五脏六腑都伤得不像样子，要是能被和尚的天道救治一下自然好得很，但在犹豫片刻后，梁辛还是摇了摇头，没让和尚过来。


现在泥塘里有两千个神仙相‘游来游去’，别看这么久都没人能找到他，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有神仙相出现，万一撞见和尚正给他疗伤可大事不妙。


梁辛只是怕事有凑巧，会连累了和尚。不过他不知道，就是自己这一‘小心’，无意中又躲过一劫……要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比起刚刚得知‘梁先生会抽力奇术’时，吕淹已经平静了许多，对‘奇术’的事情也反复推敲过多次，虽然她仍笃信此事是真的，但也加上了一份小心，在和尚进入泥潭后，她就安排手下加以监视，要是涵禅真过来找梁辛，吕淹马上就能知晓，凭着女魔的心思，很快会猜出两人有某种联系，如此一来，什么图谋都白费了，小魔头与大和尚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劝住了涵禅，梁辛又问起有关经过，有关首领相残的事情涵禅全不知情，他只知道，吕淹人在大眼之内，羊角脆也在她的手中。


本来梁辛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趁着现在的机会自己潜入大眼，但吕淹也在灵穴中，自己潜进去也还是会碰到她，还不如被人‘发现’、被带进去来得更‘顺理成章’。


当下梁辛告诉涵禅‘瞎游’就好，自己则‘随波逐流’，一边撞大运似的等着别人来发现自己，一边检查、试探着自己的身体……


心念战胜了本能，他对身体的控制也真正到了极致，很快梁辛就发现，自己的身法更上层楼，无论灵觉还是应变都增强许多，可也仅止于此，在魔功上，‘想不到’还是‘想不到’、‘来不及’更没有丝毫变化。


他自己也没法确定，这次究竟是不是个突破。不过梁辛有个优点，他喜欢动脑筋，但只限于自己有能力去思索的事情。对于那些没法确定之事，他从来都是‘浅尝即止’，懒得多想。


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捣毁大眼，不把这处灵穴毁掉，小魔头哪能善罢甘休。


又‘漂了’大约四五天的样子，终于，不远处泥流滚荡，一个双眼几乎长到太阳穴、好像比目鱼似的神仙相现身。


‘比目鱼’神通开路直冲到梁辛身旁，先探心跳，见他还活着，比目鱼的喜色更重，一边以法器传讯，一边拉起梁辛向下急速潜游，不久之后吕淹就带人接应过来。梁辛任由对方拉着，心中发动灵犀，对老实和尚打了个招呼，要他立刻去寻黑鳞，跳海逃命去……


又潜游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梁辛忽然觉得周身一轻，终于摆脱了腥臭稀泥，进入了灵穴大眼！


与镇百山小眼一样，巨岛的大眼也是域中天地、化外乾坤，这座疆域是因造化而成形，与气脉无关，即便灵元滋养枯竭，大眼的化外格局也不会改变。


不过因为灵元的枯竭，大眼其他‘威力’都已经消失，本来它应该和小眼截然相反，如时间‘奇快’、逢阳便囚等，现在这些特性已不再，不过是一座能够隔绝巨岛恶劣环境的化外之境罢了。


梁辛仔细打量着四周，看上去就和‘浮屠不在家’时的小眼差不多，空旷、深邃，无论纵横都望不到边际，与其说是一座灵穴，倒不如说它是一座宏阔深渊来得更贴切。


目光之内，除了吕淹等人并无他物，梁辛明白，成群的怪物和百年前进驻大眼的神仙相，都还在极远的深处，凭自己的目力还看不到他们。


四周漆黑，万里虚空，无风无光……梁辛还是不会飞，全靠吕淹施法托住，才没直挺挺地掉下去。


随同吕淹一起下来的，还是最初的那几个人，吕淹只道梁辛重伤且脱力，形同废人，也实在没必要再动用大阵仗来看押他了。羊角脆被换到另外一个神仙相抱着，见找到了梁辛，小猴子欢喜的喳喳乱叫，恨不得马上就要跳到主人身上去亲热一番，但那个神仙相抓住它不放，挣扎了一阵也只得作罢。


‘抽力奇术’还活着，吕淹开心无比，由衷赞叹了句：“厚土真身果然了得，先生还能活着，也算奇迹了。”


梁辛苦笑摇头，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泥巴太臭，先给我冲冲……”


在泥塘里泡了一个月，现在的小魔头活像个成了精的地蚕，拿出去暴晒三天，直接就能放到帝王墓里去做兵马俑。


施法给人洗澡，对仙道高手来说比打个哈欠还简单，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有人掐诀施术，梁辛周身立刻涌起清甜水泉，片刻功夫就把他冲个一干二净。


身上淤泥尽去，毛孔发肤都在欢快舒张，梁辛只觉得神清气爽，说不出来的那么舒服。跟着他也不再耽搁时间，转目望向吕淹：“连遭重创，难过得紧，再不抓紧疗伤怕真坚持不住了，还请上仙成全，把土行怪物带出来吧。”


这番话正和吕淹心意，自然不会拒绝，笑嘻嘻地点头，随即对着大眼深处扬声传令：“带一头土行兽上来，给梁先生疗伤！”


梁辛致谢之后，又伸手指了指羊角脆，可是这次吕淹没容他开口就摇头笑道：“待会怪物就到，小梁先生专心疗伤就是，什么时候需要银环口水就招呼一声，其他的全不用操心。”


梁辛要不回小猴子，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平兢已死，另外两个首领正在闭关不理外务，吕淹也就接管了大眼，将近一个月的功夫里，她早就安排了好了一切。至于大眼中的那二百个神仙相，在他们看来，自己就是‘干活’的，谁当掌柜的他们都无所谓。


谕令传出，自有人相应，不久之后，一个神仙相从大眼深处疾飞而至，在他手中，正拘押着一头‘怪模怪样的东西’。


据大银环所见，大眼深处的五行怪物，都是房子大小的‘气泡’，不过在融入天猿精血、被点活之后，它们的样子又发生了变化，怪物的模样也天猿极为相似，五官、四肢、长尾、身上也披了一层短短的绒毛，可怪物也并未脱去‘气泡本形’，就仿佛是一头天猿被强行注入瘴气，整个身体都膨胀几倍，变得臃肿不堪，五官四肢也由此扭曲了起来……看上去，有些可笑、有些可怕，更多的却是可怜。


这五行兽的毛色褐黄，目光涣散，神情里却隐含不甘，在神仙相的拘押下犹自奋力挣扎，显然尚未认主，还是混沌恶兽。


羊角脆的脸色就变了，圆溜溜的眸子里，顽皮活泼不再，换而无尽怒意，身上的绒毛也微微乍起！小家伙以前和大银环‘灵犀、易鼎’过，但是大银环并未把这里的惨事告诉它。


而五行兽平时都被囚禁在大眼最深处，羊角脆随着吕淹进入灵穴的这段时间，也从未见过它们，老弱天猿的尸堆也早都被神仙相处理干净了，是以小猴子并未发觉异常，直到此刻，真正见到了一头五行兽。


凭着银环天生的敏锐感知，就在怪物现身的刹那里，在羊角脆心底猛地炸起了同族哀号，眼前血光万道，耳中惨嚎不停……所幸羊角脆不是‘野猴子’，它早认梁辛为主，也明白梁辛来此必会有所图谋，所以它强忍着狂怒，要等主人发动时，它再发疯！


土行怪物被一直押到众人近前，梁辛故作惊讶，指着怪物：“此物不是天生，是……是岛上的仙家手段？”


吕淹也犯不着去隐瞒什么，点头道：“先生好眼力。”


梁辛‘随口’问道：“这样的怪物，一共有多少？”


吕淹比划了一个‘六’，梁辛装糊涂：“六百头？”吕淹咯咯地笑了起来，摇头道：“岛上三位师兄，率同二百仙家，前后忙碌了百多年，才造出了些怪物，花了这么大的精力，要知造出六百头，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随即也不容梁辛在去瞎猜，吕淹就直接给出了答案：“六千头。”说完，她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土行兽，六千头。”


梁磨刀这次是真的大吃了一惊，大眼深处，只土行兽就有六千头！


对仙道高手的玄奇法术，大银环也不甚了解，小魔头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不知道，一头银环的精血魂魄，足以点活四只‘五行怪物’，不过这门法术也不是‘包打包中’，在点活怪物的大阵中，也有不少法术败了，到了最后，一共有将近三万头五行兽真正被点活下来，土行一脉的怪物，占到了其中两成，整整六千头。


两千神仙相、三千凶猛大猿、三万中逼近大宗师之力的五行兽……浩劫东来。梁辛愣在原地，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吕淹倒也没什么不耐烦，只是轻轻咳嗽了声唤醒梁辛，跟着问道：“有件事我一直好奇的很，小梁先生要抽取这样一头怪物的土行力，大约会用多少时间？”


梁辛随口瞎掰：“弹指功夫。”


吕淹笑了……打从心眼里溢出的快活。


就是因为土行兽太多，所以她才一定要除掉平兢。


此刻距离那两个首领出关还有百五十天左右，而夺一兽只需片刻，这小半年的功夫，就算不能把六千兽力尽化己用，至少也能夺一半下来了，等那两人出关，自己已经实力暴涨……另外两人谁也活不了。


六千土行兽的力量，都被她一人独享，会让她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就连她自己都不敢想象！只要掌握了奇术，自己就能真真正正成为‘第一仙’。


欢笑过后，吕淹又做了个手势，命手下把那头五行怪物拘押到梁辛跟前，说道：“这就请小梁先生施法疗伤吧。”说完，又复笑了起来：“先生的抽力功法，堪称天下第一奇术，吕淹崇仰得很，实在不舍得走开。”


梁辛故作犹豫，最后还是笑了笑：“先看看合不合用再说吧，就怕这个怪物的土行力不够纯烈，不能为我所用。”说着，缓缓抬手，按在面前那头五行兽的‘肚皮’上。


五行兽是被‘凝力塑身、法术点活’的，性格异常暴躁，可它被梁辛按住后，神情里的恶性忽然消散了，本来涣散的目光，也悄然变得清晰了些……小魔头脸上没太多表情，心中却狂喜不已！


梁辛现在的处境，早已‘一败涂地’，几乎没有翻盘的机会，可他煞费苦心，靠着和尚来撒出一个‘奇术’的大谎，就是为了进入大眼……来赌一个机会。


在仙界，得坤蝶认可，洗炼恶土真身，打从根上去论，小魔头自己也是个土行怪物，而最重要的是，返回中土后，在猴儿谷对付‘乾坤一掷’的那一战里，曾有一条凶坤被神仙相唤来，结果那条九里坤不仅没有为难梁辛，反而奉他号令临阵倒戈。


也就是那一战，梁辛发觉自己的恶土身，不仅能打、能挨打，而且还有一份对土行恶兽的天生亲近之意。他绞尽脑汁，进入大眼，想法其实简单得很，就是盼着能像指挥‘九里坤’那样，把灵穴中的土行兽也尽数‘策反’了。果然自己的手一按在土行兽的身身上，对方几乎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同时梁辛也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这头怪物正向自己传递着一份‘善意’。


如果现在梁辛面前的，是山魈石怪之类的天生土行精怪，也未必会对他表露亲近，更不会听从他的调遣，恶战猴儿谷时的那条九里坤，之所以对梁辛‘言听计从’，最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梁辛身体、力量中都染了浓浓的坤蝶气息，‘大家是亲戚’。


其他的土行精怪，和他同源不同宗，最多和他相安无事，也犯不着听他号令……不过灵穴中的土行兽先天不全，虽然已近被‘点活’，但灵智仍混沌得很，并没有什么‘主见’，它感到梁辛与自己一样都是纯烈土行，自然而然就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见到土行怪物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吕淹险险就笑出了声，心里更笃定是梁辛的‘奇术’有效，又哪里想得到事情真相，对着那个拘押怪物的神仙相做了个手势！


神仙相会意，撤消了法术，轻轻退开了几步，而五行怪物果然也不再反抗，静静与梁辛对望着……


梁辛并不理会其他事情，手上用力，稳稳按住怪物的肚皮，仔细感受着对方。五行兽并没什么思想，就只有简单的情绪，被梁辛的手按着，怪物的神情安详，目光里甚至还带了一份模糊的笑意。


半晌之后，梁辛却皱起了眉头。吕淹轻声追问：“还合用么？”


梁辛不答，他在想另外一件事：这种怪物神智混乱，几乎没什么思索的能力，由此，它对梁辛显出了亲近之意，但也全不懂得听奉号令，梁辛没法像指挥九里坤那样去驱驭它们做什么。


见他不语，吕淹也略略显得有些紧张了。


梁辛又试了几次，始终没能找到驾驭土行兽的办法，可强敌就在旁边看着，他总不能就这样按住怪物不说话，也就放开了手，摇头道：“能不能再换一头怪物来……”他的本意只是拖延下时间，以期想到其他办法，不料他的手才刚刚一放下，那头五行怪物陡然怒啸了一声，不再理会梁辛，巨大的身形扑跃而起，凶狠冲向了周围的神仙相！


本是天猿，惨死之后元神被强订入一具古怪身体，自从它们活过来之后，就对神仙相有一份与生俱来的浓烈恨意，此刻它身上没有法术桎梏，又离了梁辛的‘安慰’，立刻就恢复了心性，依照本能转身去和凶魔拼命。


几乎与此同时，梁辛也恍然大悟，他根本不需要去指挥谁！五行怪物天生就恨极了神仙相……


大群的五行怪物，应该都被神仙相的法术困住，自己要是能破掉对方的法术，放出它们，这些怪物自然就会去和神仙相拼命。


只是，怪物们都在灵穴深处，此间还有两百多个神仙相，自己又只剩一成力道，冲的下去么？放得出来么？


小魔头眨了眨眼睛，他想试试！

第426章 利令智昏


五行怪物不惧天道。它们是被‘创造出来’的，放眼天下，根本就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天道自然也管辖不了它们，和草木傀儡不怕仙家天道是一个道理。


只是，不怕天道，不表示能够反抗神仙相。神仙相除了手中的一重天道之外，还有一副经过灵元洗炼的筋骨，还有一身远超逍遥境界的浑厚真元。


被带上来的五行怪物，单以力量而论与大祭酒秦孑相若，超过了六步中阶、但距离逍遥境大成还远，这样的力量在神仙相眼中实在不值一提，在梁辛撤手之后，它才刚一发狂，就挨了先前押它上来的那个神仙相狠狠一击，随即又被拘押起来。


但是包括吕淹在内，这附近所有的神仙相谁都不曾料到，就在怪物发难的同时，本来伤到奄奄一息、连抬手都嫌吃力的梁辛，竟陡然变得‘生龙活虎’，扑跃而起。


梁辛动手，并未直接冲向大眼，而是扑向了抱着羊角脆的那个神仙相。小猴子是一定要救的，就算最后大家都得死，梁辛也不能让它落在敌人手中。


另外他也不敢去直接扑击匪首吕淹，对方的修为和应变都是上上之选，双方距离不短，即便是全盛时梁辛也没把握能擒住她，何况现在只有一成修为。趁乱偷袭，只有一次机会，梁辛不敢太冒险。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是，自己明明身负重伤，此刻全力纵跃，速度竟比着全盛时只略逊半分！


在泥沼中‘打赢了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更强，梁辛知道自己的身法也随之有了不小的进步，不过之前为了节省力气，他也只是在泥沼中纵跃了几次、小试而已，根本就没料到，这次突破会让身法精进如斯……


凭着一成余力，冲出了差不多是全盛时的迅猛。


那一个刹那里，就连梁辛自己都有些不适应了，险险就冲过了头，也幸亏魔功专精于对身体的控制，否则他非得与羊角脆擦身而过不可。


天下人间的身法何其玄妙，且事发突兀，而神仙相中应变最快的吕淹又沉浸在‘六千大宗师之力’的美梦中，一时间谁都来不及反应，梁辛便已近身，旋即执念破道，‘想不到’魔功正中抱住羊角脆的神仙相，一重因果断灭，敌人修为骤减，哪还挡得住如龙似虎的小魔头，怀中一轻，小猴子已经被梁辛夺了过去。


电光火石，羊角脆回到主人怀中，吕淹也如梦初醒，怒斥声中神通出手。


直到此刻，女魔还在想着‘夺力大梦’，仍笃信梁辛会抽力之术，在吕淹想来，对方突然翻脸是因为看破了自己想要逼供的图谋。吕淹手中的那一重天道是生杀之道，中者立毙，奇术尚未到手，她又哪舍得用天道诛杀梁辛，所以只以神通攻袭，而且力量拿捏的极准，足够再次重创梁辛，却还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想不到’只能攻不能守，梁辛之所以用自己的‘天下人间’，是因为他现在余力不多，能省则省，毕竟‘想不到’中没有反噬，不用对抗乱流。


但此刻他要做的事情还没完，还不想离开那个神仙相，吕淹就已经神通出手打了过来。


梁辛当机立断，立刻散去执念、唤醒杀心，顷刻间魔功移换，从‘想不到’变作‘来不及’，十丈方圆时间凝结，除了魔主本人，魔功内的一切都被冻结，怀里的小猴子和先前抱着猴子的那个神仙相全都变成了木雕泥塑，吕淹打过来的神通也不例外，在距离梁辛身前三尺之处，就此凝止不动。


吕淹哪想到梁辛竟还有这样的怪招，吃惊同时，又投鼠忌器，不敢以大威力的神通猛轰梁辛，一是怕伤了‘奇术’，二则是害怕会误伤大眼，可她又不敢贸然上前试探，当即厉声传令手下：“冲过去，破除妖法生擒此人！”


几个手下个个心里叫苦，但吕淹心狠手辣，谁都不敢违背她号令，也只能唤起护身法术，猛冲天下人间。


吕淹传令时，梁辛手脚不停，先是用袖子在羊角脆的嘴巴里一抹，随即又把袖子上的天猿口水，拍在了那个被他冻住的神仙相脸上。


梁磨刀动作奇快，神仙相的扑击也着实不慢，自己这边才刚忙活完，几个吕淹的手下就‘直挺挺’的冲进了魔功，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半身在内、半身在外，前一半僵硬不动，后一半乱甩乱跳，眼前的情形与当年离人谷苦战、冻住‘半个白狼’何其形似，要不是身处险境，梁辛真想笑上一会。


一下子冻住六七个神仙相，魔功之内乱流陡然变得凶猛起来，梁辛压力大增，不过他的身法暴涨，现在也勉强能够应付，大好时机又哪能错过，小魔头一边躲避乱流，一边手忙脚乱再用袖子去蘸口水……


眨眼功夫，魔功消散，大眼灵穴内，一连串充满凛冽怒意的嘶嗥滚滚回荡，震耳欲聋！


吕淹身边一共有八个手下，其中一人负责拘押‘土行兽’，并未参与动手，另外七个尽数被‘来不及’所侵，这七人中有六个被羊角脆的口水击中，魔功撤散后立刻发疯发狂，天道、神通、法宝，歇斯底里地乱打一气！


另外还有一个神仙相，遭梁辛猛击，重伤呕血，又被梁辛生擒在手中……


吕淹没被天猿口水击中，何况她也不怕口水，但是她的胖脸，比起那些发疯的手下也相差无几，额头青筋暴起，两颊肥肉乱跳，现在哪还顾得上梁辛，手诀翻转急急催动法术，去消弭手下轰出的神通，同时祭出天道，对那些发狂的神仙相，一律无情诛灭……若是任由他们乱打，灵穴非得彻底被毁不可，以女魔的狠辣心性，就算有能力去控制他们也会嫌麻烦费事，直接杀掉了事。


就在吕淹击杀同道的时候，梁辛抱着小猴子，手中牢牢抓住那个重伤俘虏，冲向大眼深处。


见他并未向上冲，而是向大眼深处‘逃’去，吕淹的神情反倒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发疯的神仙相尽数伏诛，尸骸翻滚向下摔落，吕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根本不去看那些尸体一眼，举目望向身边唯一的手下。


最后一人因为拘押着‘土行兽’，并未动手，因此才躲过一劫，见吕淹望过来，此人面露惊慌，急忙躬身道：“小贼狡诈，属下这便追赶擒拿！”说着，催动法术就要去追梁辛。


不料吕淹闪身来拦住了他：“不用追，随他去。”


那个手下先是一愣，旋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可吕淹擅妒、心狠手辣，在她面前千万不可显得自己‘太明白’，装作糊涂地追问：“随、随他去？放任他在灵穴中乱跑？”


果然，吕淹显出一副满意神情，笑道：“我且问你，梁磨刀往灵穴深处跑是为了什么？”说完，也不等回答，就继续道：“他想找到土行兽……不仅疗伤，还想修为暴增，小家伙，贪心的很。”


在她身边的神仙相是装糊涂，不是装憨子，经首领提点后便‘醍醐灌顶’，脸上摆出恍悟神情，附和着吕淹一起笑了起来：“可这个小贼不知道，在下面，还有一座大阵等着他！”


大眼之内，有三万五行兽，二百仙道精锐，其中五行兽都被仙法所擒，于灵穴的最深处陷入沉睡。二百名神仙相中，有六十人身处五行兽集结之处，小心维持着让它们昏睡的法术；另有五十人，不停从中‘提’出怪物，施法驯化，使其认主；在他们头顶，有一座悬空大湖，彻底将之与上面隔绝；大湖再向上，则是一座由八十一名神仙相合力结成的守护大阵。另外还剩几个神仙相，算作‘游骑’，没有正经差事，随时听从首领调遣。先前几人都追随在平兢身后，后来改旗易帜投了吕淹，到现在也只幸存下来了一个……


巨岛上没有外敌，本来用不着大动干戈来结这样一座大阵，但不久前银环造反，虽然没能掀太大风浪，也着实让神仙相警醒了不少，毕竟五行怪物是以天猿的精血魂魄炼化而成的，难保岛上的壮猿不会再发凶性，偷偷潜入捣乱。尤其平兢为人谨慎，在另外两位首领闭关其间，他生怕有什么闪失，宁可耽搁‘驯化’的进度，也要布阵守护。


守护大阵是以天道入阵，闯阵者面临的不是神通法术，而是重重天道。


这座阵法防备的最主要的‘敌人’是天猿，可是将来远征中土时，还要靠天猿们织锦成舟，上次暴动后已经‘折损’了一成天猿，而远征队伍又多出了三万大块头怪物，神仙相实在不能再损失太多天猿，是以这座大阵中没有杀劫，闯入者不会死，只会被困、被囚。


另外，以‘囚困之道’成阵，也是为了保护灵穴，要是普通的神通法阵，一旦有人强攻、阵法运转开来，势必产生巨大的灵元轰荡，现在的大眼根本就受不了那样的重击。


阵意如此，各个阵位上的施法者，也必须是掌握‘囚困道’的神仙相，像吕淹这种掌握生杀道的高手，就算修为再高也不能入阵。


那个手下赞叹了句‘吕淹上仙妙算’，随即又笑道：“就算……我是说万一，万一梁磨刀侥幸躲过下面的仙阵，也会坠入大湖。”


吕淹摇头：“没有万一，下面的大阵天下无人能破，梁辛逃不掉。”和手下随口闲聊着，同时她摇铃传讯，通知下面的大阵，有敌深入，务必生擒。在她看来梁辛夺小猴子、向下冲，无疑是为了去‘抢力气’，这倒更证明了梁辛会奇术。而平兢为了防备天猿袭击的大阵，对梁辛也正合用，不用近身就不用担心被银环口水击中、发狂；大阵不杀人只囚困，既不会伤害灵穴，又能留下活口。


早在带梁辛进入灵穴时，吕淹就传令千余名神仙相把守泥潭出口，以防梁辛逃遁；而大眼深处则有一座囚困大阵，无论上下，梁辛全无出路，吕淹好整以暇，笑吟吟地停留在原地，静候下面传来的擒敌喜讯……


这就是‘利令智昏’，吕淹本来绝顶聪明，可是她信了梁辛会‘抽力奇术’，所有的心思念头也都追着这条线而生，是以完全猜错了方向：的确，梁辛冲向了大眼深处，不管他是为了夺力还是去放出怪物大军，都会先遇到近百神仙相结成的大阵。但是梁辛穿越混沌之海，甘冒奇险登陆巨岛，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摧毁大眼！


……


毁灭大眼，对梁辛来说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进入混沌深海之前，贾添曾经问过他：“你知道该如何毁去大眼么？”


梁辛觉得这问题挺可笑：“找到大眼，凝聚重力，一拳砸过去。”


贾添当场就笑出了声：“做梦！”


要轰击大眼，就一定要把力量落在‘实处’不可，按照贾添的说法，灵穴大眼就可以看做是一只敞口瓶子，但是这个‘瓶子’从外面无法接触，要想毁掉它，就得从瓶口处催动神通或者巨力，轰入‘瓶内’，砸碎它的‘内壁’。巨岛大眼与小眼相同，在第一次浩劫东来时，贾添的十八同门引浮屠撞入小眼，就是这个道理。


灵穴是化外境，‘无远弗届’只是一种说辞，它也是有自己的边际的，只不过它大得很就是了。


可是梁辛不懂法术，这就是麻烦的所在了，高深修士凝结法术神通，能够远袭千里，在击中目标之前，神通裹挟的灵元之力都不会消散；梁辛打一拳踢一脚，力量虽然也很大，不过力量会随着距离而渐渐消散，不等拳力碰到‘瓶壁’就化作清风了。


在到达巨岛之前，这个麻烦在梁辛看来还不算什么，他琢磨着，自己大可以找一块磐石举到大眼入口，随后灌力砸下，靠着自己的嫦娥大力和磐石滚落中蕴起的巨力，足够砸碎‘瓶子底’了。


直到不久前他才知道，大眼里还常驻着二百个神仙相，自己往里扔石头，也都会被人家击碎，根本伤不到‘瓶子’。何况到了岛上他又受重伤、又被严密监视，哪有机会去抱大石头……他要想毁掉大眼，就得先进入大眼，‘瓶子底’也好、‘瓶子侧壁’也好，总之要摸到大眼的边缘，去实打实的轰上一拳！


在远航之前，经过贾添的提醒，梁辛也曾想过，上岛之后可能会遇到什么意外情形，说不定自己不能扔石头砸‘瓶子底’，需要潜入化境去，靠拳头去砸瓶子，由此他又向贾添问了个新问题：如果自己轰灭了大眼，是不是也要死在里面……灵穴自成一方小天地，按照梁辛对付‘偷天一棍’的经验，一旦这方小天地毁灭了，就如同‘无量劫’，境中一切也都会随之毁灭。


这一来就等于梁辛和大眼同归于尽了。


贾添先摇了摇头，说了句：“不是你想的样子。”再之后却皱起了眉头，半晌都没再吱声，显然他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解释这件事。


过了一阵，贾添再度开口：“灵穴大眼，可以看成是一把刀子……”


梁辛当时有点要急眼：“不是说大眼是‘瓶子’么，怎么又变成‘刀子’了！”


“刚才用‘瓶子’比方，是为了说明白大眼的‘形’；现在用‘刀子’打比方，则是用来说大眼的‘质’。”说着，贾添也笑了起来，这件事本来就不那么容易说明白，要是别人提问，他才懒得去回答，不过对梁辛，他一向耐心不错。


贾添笑了几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如果一把刀子挨了你一拳，会怎样？”虽是问句，却不等梁辛回答，他就径自向下说到：“你的力气大拳头硬，刀子被你打了一拳，立刻就会七扭八歪，锋卷刃崩，这一来刀子就变成了凡铁片子，再没法割肉杀人了，你把刀子打坏了，它没用了……但是刀子是铁做的，就算它坏了、没用了，可它还是块铁，对么？”


梁辛纯粹是为了给他个面子，这才点了点头。


“一把刀子，效用是割肉、杀人、但它本质是一块铁……大眼也是一样的道理，主掌灵元大脉，是它的功效、用处；而化外境则是它与生俱来的质态……灵穴遇重袭而毁，这个‘毁’指的是它的效用，从此再不能主掌灵元大脉，从灵穴变成了废窟，但是它化外境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就算不是灵穴了，大眼仍是一方化外之境。”


这番话说的贾添自己都脑袋疼，大概解释过后，赶忙就此打住，直接给出答案：“大眼，既是主掌灵元大脉的灵穴，也是天地造化塑成的化外境。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其实却是两回事，重击能毁掉灵穴，但化外境不会为之所动，明白了？总之，就算你进入大眼，把这座灵穴捣毁，你也死不了。”


梁辛懵懵懂懂，眼看着贾添解释得都点要翻脸的意思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追问什么了……

第427章 暴怒成狂


灵犀易鼎、撒谎骗人、挨打苦熬，一番忙碌下，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梁辛如愿以偿进入大眼。


本来他有两件事要做：毁掉大眼；策反怪物。


只要能放出五行怪物，大眼中势必天翻地覆，打成一锅粥，灵元激荡大力翻滚，灵穴受不得冲击，自然也就毁了，所以‘毁灵穴’和‘放怪物’这两件事能够和在一起做，而且一直以来，梁辛也一直是这样图谋的。


不过，‘二合一’看上去省事，实际却有个极大的风险：就算梁辛不知道下面还有个‘囚困大阵’，他也明白，要放出怪物，就得先对付差不多二百名神仙相中的精锐，他能对付得了么？如果败了，既放不出怪物，也毁不掉灵穴。


可是现在……吕淹并没有召集大队神仙相追下来，泥塘出口有封锁、灵穴深处有堵截，但是无论上下，神仙相大军，都距离梁辛万丈遥远，此刻小魔头身边只有一头小猴子和一个重伤俘虏，全无追兵，他要毁大眼，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所以梁辛临时改了主意：还是两件事拆开来做，趁着现在的机会，先去把大眼毁了；之后再向下冲，放出那些五行怪物。


想要击毁大眼，简单到无以复加，只要去到大眼边缘，向着‘瓶子内壁’打上一拳，难得现在‘没人管他’、放任他自己在灵穴中间乱跑的大好机会，唯独有个小麻烦：梁老三还不会飞。


现在的情形，说得好听些是梁辛‘纵身冲向大眼深处’，其实就是直挺挺地往下摔……靠着他自己的本事，没办法中途转向、横向接近‘瓶子侧壁’，只能掉向‘瓶子底’，去大战二百仙家精锐。


所幸，刚才梁辛在强袭敌人、抢夺小猴子的时候灵光乍现，给自己抓了个俘虏。


自己不会飞没关系，俘虏会飞就成！


差不多‘向下急行’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身下仍是深邃黑暗，上面也没见追兵下来，梁辛单臂用力，晃了晃手上抓住的俘虏，问道：“你会飞不？”


俘虏被梁辛捏住后颈，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再加上此人天生一副‘刀条子脸’，这时候看上去好像个大号的鸡冠子，闻言费力点头，苦笑道：“本是仙家同道，为了给先生疗伤，咱们也实实在在花了不少心思，你、你突然翻脸，这里怕是有误会了。”


梁辛身体放松，就算是向下摔，也尽量能摔得舒服些，没理会对方的好说辞，直接令道：“施法，先别向下落了。”


神仙相当即掐指施咒，法术转眼成形，一道清脆光芒浮空而现，稳稳托住了他们。飞空法术只是小道，只要达到四步修为就能自由飞纵，‘鸡冠子’重伤之下也能从容施展。


梁辛大喜，略略分辨了下方向，伸手向着侧面一指：“往这边飞，越快越好。”说完，又意犹未尽地威胁了句：“要是慢了我捏死你！”


‘鸡冠子’唯唯诺诺，催动法术向着梁辛指点的方向疾飞而去。


至此，梁辛改直落为横飞，向着‘瓶子侧壁’迅速靠拢，鸡冠子则目光狐疑，既不明白为啥梁辛自己不飞、非要搭自己的云彩；更想不通对方这是去哪里。若他知道梁辛是打算去轰击大眼侧壁，只怕会宁死不从，又哪会带他们飞过去！


‘鸡冠子’飞得着实不慢，纵然是重伤在身，疾飞的速度，比起中土的大宗师也只强不弱，途中他的嘴巴也不闲着，絮絮叨叨地想和梁辛梁辛澄清误会，梁辛全不理睬，听得烦了就冲他瞪眼。


一路疾飞，足足用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一团惨白色的雾气出现在梁辛的视线之内。


白色浓雾氤氲升腾，却只‘直上直下’，并不向着‘横处’扩散，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巨大的瀑墙，将大眼中的虚空黑暗猛地截断！梁辛手上用力，一掐‘鸡冠子’的后颈：“这里是大眼边缘？”


鸡冠子点了点头，还不等他开口再说什么，梁辛就继续令道：“飞到近前去。”


片刻功夫，梁辛来到‘雾墙’前，缓缓伸手按了过去，雾气看似飘逸，触手却阴冷结实，仿佛按上了一座厚重的青铜壁。


即便到了现在，鸡冠子也没想到梁辛就是来毁灭灵穴的，毕竟，梁先生是无仙仙师的高徒，带了重要证据来此，为岛上仙家通风报信……他吞了口口水，小声提醒道：“先生小心，这里是灵穴的侧壁，吃不得重力。等潮汐成形之际，众仙家去到中土捣毁那座假大眼，此间便能重掌灵元灵元大脉，到那时中土格局得以恢复，我辈当得真正飞升、共踏仙途。”


梁辛点了点头，收回手掌，忽然问道：“你是外面的，还是这里的？”


问题模糊，不过‘鸡冠子’脑筋灵活，略作寻思就明白了梁辛的意思，恭敬应道：“百多年前，我随三位上仙进入灵穴，按照先生的说法，应该是‘这里的’。”


梁辛笑了起来，继续追问：“这么说，屠灭天猿的凶手，也算你一个了？”


语气还算和善，可这句话里透出的味道却着实不怎么亲近，‘鸡冠子’略显踌躇，心中正在措辞，全没想到始终抓在自己后颈上的那只手，陡然迸发巨力，全不容丝毫反抗，就那么抓起自己，狠狠抡向了灵穴侧壁！


枯竭千万年，昔日灵穴如今早已脆弱不堪，根本扛不住梁辛重击，血肉横飞时，冥冥之中猛地爆起一声浩荡巨响，仿若洪钟大吕，转眼震扯四方！


雾气剧烈颤抖，肉眼可见一丝丝殷红颜色迅速渗出，不过呼吸功夫里，惨白色的雾墙尽数化作淋漓血色，继而血雾又变，层层转黄，化作枯败之色……


只一击，大眼就完了，事情简单到无以复加。


与中土同生共长，自世界成形时便掌管灵元大脉的阳极大眼，就被小魔头一击而毁！也许不久之后浩劫东来，会让天塌让地陷让乾坤浑浊，世界就此毁灭；也许中土上最后的力量能够挡下仙道大军的狂袭、保住天地平安，可是不论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中土天下的格局，永远也再回不到最初模样！


穷尽天地


再无飞仙


而梁辛的心思却并不在于此，随着‘鸡冠子’惨死，飞空法术也就此消散，梁辛抱住羊角脆再度向着大眼深处坠落，同时他抬头对着上面放声大吼：“又一个！”


在泥塘中泡了差不多一个月，大银环自己说过，它至多只能再坚持十天，现在它已死了吧……就算再听不到梁辛的大吼，小魔头仍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杀人报数。


……


吕淹疯了。


片刻之前，她还在笃定微笑，等着大眼深处的‘小贼被擒’的好消息传来，却做梦也不曾想到，随着一声冥冥巨响，灵穴中先是弥漫起层层血色，继而枯败气息大作，凭着她的见识，又哪会不明白，灵穴……完了！


真正的大眼毁了，就算现在立刻挥兵西去，登陆中土摧毁苦乃山的大眼，又有何用？


刮骨、掸心、声色、海天、玄机、逍遥，每突破一个境界时的狂喜，修行时的辛苦、与天地争与同道争的凶险……终于跃身嫦娥修为，破劫飞仙却只换到一副‘神仙’相貌；绝望时又探明真相，只要还原中土格局就还有希望，接下来还有千万年的苦等，终于盼到九星连线将至、西行潮汐渐渐成形，飞仙大梦近在眼前，全不料……


全不料。


凄惨长啸，仿佛来自幽冥苦狱中的惨惨痛哭，吕淹泣血。


旋即‘嘭’的一声闷响，激怒攻心、真元逆冲之下，浩荡嫦娥劲力，陡然从吕淹的身体中爆裂开来，不仅将她全身衣衫都轰得粉碎，更把她满身皮肤都撑出一道道龟裂，吕淹赤身、批血，暴怒成狂。


修仙梦断，吕淹最后能做的、唯一想做的，就是倾灭这座乾坤，来给自己的‘仙道’陪葬。灭世，从击杀小妖梁辛开始！


惨啸转眼嘶哑，弹指间吕淹就哭哑了自己的嗓子，对着身边仅剩的手下道：“你上去，传我谕令，岛上所有仙家进入灵穴，擒拿梁磨刀！”


那个手下的脸色苍白如纸，并未领命而去，神情转眼狰狞，对吕淹再不见一丝恭敬和恐惧，歇斯底里的大吼：“传个屁，谕令个屁，我自己去杀。”说完，身形一转遁化金光，向着大眼深处追去。


吕淹栖身巨岛无数年头里，第一次没去立刻击杀违背自己谕令的手下，而是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巴，嘶哑着哭丧：“一起去，一起杀！”


大眼巨变。


不过一炷香多些的功夫，正守在淤泥上的神仙相，也都感到了大眼的变化，惊骇中再顾不得首领号令，一窝蜂般地冲入灵穴，旋即发觉真相，就算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能明白元凶是谁。绝望、狂怒，所有人裹荡神通向下急冲。


一记重击，让巨岛上的‘仙家’尽数化作狂魔，齐聚灵穴，誓杀梁磨刀！


不过，灵穴眼深处，那些正在结阵、驯化、和‘催眠’怪物的神仙相，都在专心施法，并未察觉大眼‘已死’，暂时还未见躁动。


梁辛继续向下扑去。


大眼不再可化外境依旧，下面还有数万五行怪物，放任不理的话迟早会被神仙相驯化认主，成为丑八怪们疯狂报复中土的帮凶，此刻它们还在‘混沌’，还在本能地敌视神仙相，若能唤醒它们、发出它们……第一件事做完了，圆满的很，该做第二件事了。


向下急冲的时候，梁辛忽然觉得因为自己不会飞，所以很不‘高大’。


平心而论，就算自己会飞，现在也不会想着逃走，照样会向下冲、去做第二件事；可自己不会飞，没得向上只能向下，让好端端地一次‘舍生取义’、‘力挽狂澜’，平添了几分‘不得已而为之’、‘反正上不去干脆下去捣乱’、‘临死也要拉上你们垫背’的泼皮味道。


击毁大眼，算得上是中土开天辟地以来，最最不得了的一件事，先不论过程，单以事情本身而言，足以比拟鲁执造出假大眼。刚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小魔头没来由地忐忑，心里也开始胡思乱想……正在瞎琢磨的时候，老实和尚的声音忽然从梁辛的心底响起：“梁磨刀，我已、已经照你吩咐，带着黑鳞跳进大海了。”


梁辛禁不住神情一喜，可随即又纳闷问道：“你入海了？”


和尚的心语有些发抖：“是，我现在就在大蛇的嘴里，身、身边还有条小蛇跳来跳去。”


涵禅说的头头是道，自然是真话。按照贾添事先的交代，‘手足’灵犀、易鼎这两重妙用，要双方在百里之内才能有效，巨岛面积广阔，大眼距离海边远超百里……现在两人之间还能灵犀心语，这倒有些奇怪了。


道理简单得很，只是梁老三学识太浅，想不明白而已，大眼是化境，虽然入口处距离大海遥远，但实际上灵穴与中土任何地方的距离，都异常接近。


或者换个说法：如果梁辛真有足够的力量和技巧，在这方化境不会彻底崩塌的前提下、能够凿穿化境壁垒，一步迈出……那他出去的落足之处，并不是巨岛，而是有可能会是中土的任何一个地方，反之亦然，他也可以从中土的任何地方，都能一步跨入大眼化境。


其实梁辛与和尚现在很接近，只有一‘墙’之隔，由此手足还能让两人继续灵犀。


道理不明白就算了，得知涵禅现在已经进入大蟠螭口中，真正安全了，梁辛也着实松了口气，笑道：“好得很，先前说好的，默数到一万，如果我没回去，你就请小蛇传话蟠螭，不必再管我，载着你回中土去。”


和尚听话，早就说好的事情，也不再去矫情什么，立刻就开始数数。不过他没默数，而是灵犀心语，念给梁辛听……梁辛也不管他，继续纵身急冲。


就在和尚刚刚数到十七的时候，遽然从梁辛身下百余丈处，传来了一声嘹亮唱喝：“道！”


刚刚梁辛轰击大眼的位置，处在‘瓶子’中下部，距出口遥远，离灵穴底部较近，急冲这一阵，不等吕淹追上，他就先遇到了大眼深处的那座囚困大阵。


平兢生前命手下结成这座阵法，防备的是天猿，由此它在‘引动诀’上与六趣三返相似，身具天道之人可以从容穿梭，大阵全不理会，只要有‘未具天道’之人闯过来，阵法立刻运转，天猿如此，梁辛也不例外。


事到如今只有一冲到底，别说是只是座阵法，就算面前跳出来一千个阎罗王，梁辛也不会再刹住势子，何况他也刹不住……梁辛不停反倒加力猛冲。


整座大阵，也随他的闯入陡然发动开来！阵中没有杀劫，只有重重叠叠的囚困天道，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半空里无处借力，不过凭着魔功身法，想要闪转冲跃也不是什么难事，阵中‘天道’层层席卷，梁辛的身形也忽然‘恍惚’起来，全力施展身法躲避强袭，同时周身上下三万六千只毛孔都在迅速开阖，将护身灵觉远远播散开去，搜索敌人的位置、警惕敌人的猛攻。


一边躲避，梁辛边继续下冲，神仙相结成的大阵也随他一起迅速沉降。


天道无痕，修士灵觉不可辩，凡人肉眼不可见，唯独梁辛能靠自己的灵觉察觉其变化、方向，继而调整身体迅速躲避，大眼深处早已变得影影绰绰，放眼望去，方圆千余丈的范围里，到处都是梁辛如电穿梭时拉出的残影。


一盏茶的功夫转眼过去，大阵仍未能擒住他，滚滚相斗中，他距离五行怪物聚集之地越来越近。情形仿佛一片大好，可梁辛的神情却越来越急躁，打到现在，他始终没能找到敌人……


现在梁辛正对付的，是一座玄奇阵法，结阵的神仙相都距离他极远，自己全无机会近身、击杀、破阵，根本没办法摆脱敌人的纠缠。而随着阵法运转得越来越快，威力也越发强大，数十重天道飞快穿插，渐渐已经有了勾连成网的趋势，能够供自己躲避的空间也越来越小，在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阵法所擒。


人力有穷尽，就算再怎么着急也用处，凭着身法，小范围的穿梭横插不难，可入阵的神仙相都躲在数十里之外，梁辛无法破阵，就只有挨打的份！


又坚持了一会，囚困大阵的威力终于发挥到淋漓尽致，煌煌天道勾结，于一个瞬间里，铺满梁辛上、下、左、右每一方空间，梁辛也再没有了躲避的余地……危机不止于此，还有一道血影凌空冲下！


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吕淹追了下来，女魔面相扭曲，双目喷火，口中嘶哑的咒骂比着最最不知廉耻的村妇还要更恶毒。


吕淹的修为远胜同道，是以最先赶到，她的那个手下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结阵的八十一个神仙相，到现在也不知道灵穴已经被毁，更不知吕淹为何会变成了个疯子，不过他们眼中的惊讶，比起正从上面杀下来的同道也少不了太多——不是因为吕淹疯了，而是因为梁磨刀。


他们就从未想到过，这世上、这天下竟还有人，就靠着诡异身法，能在这座仙道大阵中支撑上大半柱香的功夫。幸好大阵玄奥，闯阵的妖人虽然棘手，终究还是被逼入了绝境，可下一个刻，即便阵中的仙道高手道心坚定、高山崩塌于面前而不改色，也无法再按捺心中的骇然，齐齐惊呼了一声……梁辛最后的手段：杀心恶念、诡异身法，老将岸的魔功‘来不及’顷刻成形，旋即发力猛击反噬逆流——天上人间。


本已被彻底‘封锁’，绝无逃脱可能的小魔头，就那么‘活生生’地消失在八十一个神仙相眼前。


霸王绝学，乾坤挪移。


与时间无关的移动，梁辛于此处消失的时候，也是他从彼处现身的刹那，梁辛始终没能掌握轰击乱流的规律，虽能转瞬挪移，却无法控制方向和距离，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移动’之后，自己会从哪里钻出来。


这次‘天上人间’也不例外……移转的距离远得很，足有百多丈开外，但方向却和梁辛一路冲击的势子截然相反，未向下，而是向上……或许冥冥中早有注定，梁辛的现身之处，就在吕淹面前。


梁辛和吕淹几乎撞在了一起，两个人谁都不曾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局面。

第428章 悬空大湖


吕淹暴怒、发狂，但修为尚在、反应犹存，见梁辛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完全是本能使然，当即天道出手；梁辛也是如此，执念爆发，魔功成形。


变化来得太突然，两个人都是顶尖人物，应变相当，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里，一起想对方狠下杀手。


梁辛没机会去‘选择’，完全是随本心、本性定夺，由此迸发的执念也是他自己的因果感悟……是‘想不到’，而非‘来不及’。


就在魔功成形的瞬间，梁辛心中就暗叫了一声不好。


‘想不到’只能攻不能守，虽然套中了女魔，但对方也已出手，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梁辛根本来不及去剪断那一重因果，就已经被敌人的天道击中！


吕淹的天道唤作‘自生自灭’，生杀之道，为之所擒剩余寿数即刻化为青烟不见，在她的天道下，只有四个字：瞬间老死。


梁辛能够对付神仙相的天道，靠的是魔功身法和干爹绝学‘来不及’，若没有这两重手段，单就他的身体而言，恶土真身虽强，但还无法抵御天道，否则老实和尚的疗伤之道也不会有效。


用‘错’了魔功，又是贴身对抗，全无躲避的余地，梁辛被吕淹的天道正正击中。吕淹几乎已经闻到了梁辛身上正散出浓浓的‘老人味’，女魔眼中现出狂喜的同时，还隐隐透出一抹失望，‘自生自灭’里神佛无救，只有死路一条，天道出手后，就算她自己也没法再去饶下对方的性命，吕淹有些遗憾，就这样杀了梁辛，实在太便宜这个小贼了……


不过，强仇伏诛总是好事，吕淹开心得很，正想趁着梁辛死前一刻再咒骂两句，却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已经陷入‘自生自灭’的那个小魔头，居然猛地发出一声怪叫，旋即手舞足蹈地冲破了她的天道！


蜂巢王台中，吕淹被梁辛撅断两个手指，见识了他‘让敌人修为骤减’的神奇功法；


巢外恶斗里，吕淹见识了梁辛的诡异身法，众多仙家围攻之下还被他杀掉十几个；


灵穴入口处，吕淹见识了梁辛‘凝固时间’的本领，几个手下都硬生生被他‘冻’住，抹了天猿口水，发狂惨死；


就在刚才，吕淹又见识了梁辛‘乾坤挪移’之术，突兀跳到了自己跟前……


层出不穷的奇门异术，每一样都匪夷所思，每一样都让吕淹心神震动，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个小魔头不是中土世界的人物，天知道他究竟是来自修罗界还是恶鬼域，否则他又怎么可能会掌握这么多闻所未闻的厉害手段。


可是所有这些奇术加在一起，对吕淹的震骇，也比不上此刻的惊骇欲绝，小魔头冲破了自己的天道。


吕淹惊骇欲绝，梁辛也恍如梦中……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上一刻天道袭来，那股饱含‘苦死之意’的恶力，不及躲避更无可抗拒，结结实实地裹住了自己；可下一刻，仿佛连天地都要一起噬灭的可怕力量，忽地不见了。


敌人的天道，就那么散去了，没有一点征兆，也没一点道理。


梁辛想不通自己为何没死，但强敌还在面前，生死须臾之中，又哪还能容他去坐下来想事情？‘自生自灭’消散了，而‘天下人间’还在，吕淹的那一种因果就摆在自己‘面前’。


吕淹没能杀掉梁辛，所以吕淹完了。


先是心念转动因果断灭，跟着一拳轰出！堂堂仙道首领、嫦娥境绝顶高手，顷刻变成了四步修士，就算梁辛的拳头里只有一成力气，又岂是普通修家能够抵挡的，吕淹长声惨叫，胸口彻底塌陷，五脏六腑都被小魔头一拳震碎，好像条死鱼似的，无力翻滚着向下落去。


兔起鹘落，生死搏杀只发生在刹那里，一举狙杀强仇，梁辛甚至还来不及露出个笑容，八十一个神仙相结成的‘囚困大阵’又滚滚袭来！就在吕淹身体摔落同时，小魔头又陷入敌阵！


没机会去躲、去逃、去施展魔功，数十记天道翻涌而至。囚困之道，各不相同，有的仿佛猎猎烘炉，有的仿佛当头巨岩，有的仿佛缠身仙锁……死死将他困住、镇住、绑住！再没了挣扎的余地，梁辛也不再白费力气，只是仰头向上望去，开声大吼：“又一个！你听好了，这个是吕淹，吕淹！”


这次杀人，不止要报数，还要报名……可梁辛没想到的是，随着他的大吼出口，刚刚发生过一次的古怪情形又复重演，压在身上的重重天道，又在顷刻中化作青烟消散，梁辛得脱自由身。


八十一个神仙相再度齐声惊呼，梁辛也没忍住，跟着他们一起‘咦’了一声，语气纳闷……随即，他咧开嘴巴乐了。


第一次破除天道时懵懵懂懂，到了第二次，梁辛就算再糊涂，也能猜到了：神仙相的天道对自己无效了……或许，跟自己在泥塘中战胜本能的突破有关？


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事情明明白白，就摆在眼前，不用躲不用挡，丑八怪手中的那一重天道，对自己没有丝毫用处。


早知如此，刚才又何必费力闪躲，任由他们去打就是了。


他大概猜到了‘真相’，神仙相又哪能甘心，掌阵仙长连声唱咒，连连变化大阵，无数天道汹涌而来！可大阵再怎么变，阵意也不会变，阵中的重重劫数都是‘天道’，只要是‘天道’，不论它们再怎么磅礴凶猛，一碰到梁辛的身体就会化作袅袅青烟，不见丝毫效果。


梁辛干脆连躲都不躲了，单手稳稳抱住小猴子，奋起余力低头猛冲！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在梁辛视线尽头，终于换了一副景象，不再是飘渺虚空，而是一层柔和光芒，现在距离尚远还看不太清楚那是什么……


结阵的神仙相也终于明白了自家的阵法、天道对敌人无效。这些神仙相‘守土有责’，就算阵法无用，他们也不能放任梁辛冲下去，掌阵之人再度扬声喝断：散！


除了天道，神仙相还有一身巨力，一身玄奇神通。大阵倏然崩碎，八十一个神仙相随阵主之令同时撤出阵位，不再使用天道，各自凝聚神通，准备彻底轰杀梁辛。


可不等神通出手，刚刚从大阵中散出的众多‘仙家’，无一例外，神情陡变。


撤阵后神仙相不用再严守阵意，五感也从大阵中解脱出来，瞬间就发现了灵穴的变化……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吕淹会发疯。


大眼已死，修仙梦断。


一时之间，大眼深处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呆若木鸡，面色青灰，就只剩梁辛仍在低头猛冲。


片刻后，不知是谁，猛地发出一声哭号，随即每一个神仙相都变成了疯子，有人哇哇大哭，有人放声狂笑，有人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有人一拳一拳重重擂击着自己的胸口！偌大世界，竟容不得一个飞仙的美梦，无数心血、无尽艰险、千万年的苦熬等待、毕生所求的唯一梦想，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个瞬间里化作乌有，让他们如何能够不发疯。


敌人失神，只可惜他们都在数十里外。深处半空，距离太远，凭着魔功身法也无法横移过去，大好的强袭机会只能眼睁睁的放过去了，梁辛打不着人，觉得挺委屈，只能抱着小猴子借着向下冲……更接近大眼深处，由此也能看得更清楚了些，视线尽头那一片柔和光芒，是一汪湛清湖泊。


就在梁辛看清下面是一座大湖的同时，‘大湖’似乎也发觉了敌人的到来，从湖水中遽然升腾起层层萧杀气势，原本平静无澜的湖水开始层层流转，显然正凝聚一门可怕神通，准备轰杀强敌！


梁辛不知道，眼前这一座大湖，是另外一个始终不曾露面的神仙相首领：泽被。


泽被，无论修为还是地位，都在吕淹、得胜和平兢之上，与梁辛又几分形似的是，此人在机缘下，修得水行真身，修行时一身水行道法独步天下，即便是飞升之前，战力也远胜普通神仙相。


在点活‘五行怪物’之，泽被开始闭关修养，他的闭关之处，就在‘囚困大阵’之下，一座湛湛大湖都是他的厚重真元所化，他人在湖中，而这座湖也是他。


其实，如果梁辛能够把全身力道转成真元，再散出体外，也能凝出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漠……就算没沙漠那么夸张，至少凝聚成个沙滩不成问题。


岛上没有外敌，唯一可虑的就是天猿，泽被于此闭关，上面有一座大阵守护，泽被安全无虞。


这座湖并非直接淹到‘瓶子底’，而是凌空悬挂，将下面五行怪物的修养之地与上面隔绝开来，屏蔽外界干扰，有利于怪物休眠。同时‘湖水’本身也是一道屏障，同大阵相同，有天道在手的神仙相可以从容穿过其间，可一旦有‘无道者’靠近，都会被重水猛击、绞杀。


泽被在闭关，除非行功完毕，否则他都不会醒来，现在他仍在湖中沉睡，‘湖水’发觉敌人、准备强袭，都是本能使然。梦中杀人，对他们这些绝顶高手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事。


梁辛要去唤醒怪物就得先跳湖、只要一进入湖水，便等若陷入泽被真身所化的炼狱，到时避无可避，只有硬抗的份。


湖水凝聚厚重之力，是水行本源之力，既不算神通也不算天道，绝不会再重演‘天道加身如清风拂面’的好戏，梁辛在进入大眼的时候就只剩一成力道了，刚刚又经历了连番恶斗，到了现在哪还有余力去应付这座大湖……不过，梁辛也不用自己去对付湖水。


梁辛低叱，挥手，四道黑色光芒如练，在他自己落入大湖前，梁辛先将仅剩的四枚黑色阴沉木耳打入水中。


遇水而活，黑鳞中附着的蟠螭残魂陡然苏醒过来。


对黑鳞，梁辛早就摸索透彻了，鳞上蟠螭魂魄之力与水势相通，水势越大它们也就越凶猛，而眼前这座湖，干脆就是水行元力所化，或许它的面积不值一提，可放眼天下，再没有如此纯烈的水行之地。


蟠螭天生控水，残魂苏醒、聚形之际，倒有大半做湖水为它们所控，这一来便等若泽被用自己的力量‘养活’了四条和自己作对的蟠螭元神！


这算不得夺力，最多只能算‘借力’，只要泽被一醒，立刻就能收回自己的力量，至多只需一转念，便能将四头残魂绞彻底绞杀。不过，泽被入定、神游物外，别说只是妖物入水，就算一把三昧真火从他屁股下面烧起来他也不会苏醒。


湖水是泽被的没错，但他在‘睡梦’中，对湖水的控制之力大减，挡不住蟠螭的‘借力’……不是神仙相不谨慎，实在是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发生的太突兀、太诡异，泽被事先又怎么可能会想到，自己闭关后不久，会有人通过混沌之海来到巨岛；又怎么可能会想到，留守岛上的吕淹利令智昏，不仅把此人带入灵穴，而且还杀了大眼中的主事平兢；又怎么可能会想到，入侵之人在泥塘中得到突破，身法大幅进步同时，还再不惧天道了，杀人不算，且突破了大阵；又怎么可能会想到，在小魔头身上，还带了附着蟠螭残神的魂器！


就在蟠螭的猎猎咆哮中，梁辛一头扎进了大湖，外面那近百神仙相也回过神来，但用神通轰击湖水打得是‘泽被’，要想把小妖碎尸万段，就非得冲入大湖近身肉搏不可。每个人都咬碎了牙齿，誓杀妖人为自己的美梦陪葬，当即如影随形，追着梁辛冲入大湖……


一座大湖，刹那中炸裂开来！


蟠螭奉星魂为主，北斗拜紫薇为君，四头大蟠螭得了大半水行力，由此梁辛也反客为主，大湖中的水行元力，不仅不去攻袭梁辛，反而在蟠螭的指挥下，狠扑杀进来的神仙相。


随着小魔头进入大眼，与神仙相正式翻脸，所有的事情也都乱了套，前面一连串的惊变不算，此刻陷入大湖的‘仙家’们，再度惊骇发觉，本应帮着自己去绞杀妖人的湖水，竟也变成了对方的‘帮凶’，在四头凶兽的带领下，对他们疯狂袭击……有些神仙相甚至又开始有些失神，眼前正发生的事情，不想‘真相’，反而更像一场噩梦。


如果不是噩梦，尤其会乾坤颠倒，万事反转。如果真是一场噩梦，那小魔头无疑是——梦魇。


梁梦魇可没有神仙相那么‘多愁善感’。击毁灵穴，让所有的神仙相都陷入绝望，可真正的‘致命一击’，还在后面、还在下面。


四条大蛇入主真水湖泊，挥荡浩浩巨力，猛击入水强敌，神仙相猝不及防，转眼就吃了大亏，十余人甚至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恶水撕了个纷纷碎碎，其余众人则在瞬间震愕后迅速情形过来，体内雄浑真元运转开来，一道道强大神通凝聚成形，猛攻凶兽，片刻前还风平浪静地大湖，转眼间巨浪滔天，闷响如雷！


双方混战成一团，湖水沦为蟠螭的‘玩具’，只杀神仙相，对梁辛却不闻不问，梁辛并无片刻停留，把身后所有强敌都交给蟠螭，自己抱住小猴子迅速下潜，百余丈后，周身猛地一轻，洞穿了悬空大湖。


再向下千丈，目光之内，五行之色璀璨。金黄灿烂、木青盎然、水蓝透彻、火红熊烈、土褐深沉……数万五行怪物，身体缩成一团昏昏沉睡，它们被按照各自行属被归于五阵，此刻梁辛从空中鸟瞰，在大眼底部，仿若有一朵灿灿彩莲正招展怒放！


……


就在梁辛连连冲关，终于钻出大湖、看到大眼底部正沉睡的大群五行怪兽的同时，岛上正有一头独臂大猿，偷偷摸摸地开始攀岩，那座捆绑着大银环的巨岩。


大猿的身形有些笨拙，全不似普通壮猿那么灵活，在五行罡风的吹拂下摇摆不停，几次险些摔落山崖，它是独臂，整条右臂齐根断去，伤势尚未完全愈合，随着它不停用力，刚刚凝结不久的伤口又被挣裂，血水溢出，大猿却恍然未觉，只一个劲地向上爬。


这头大猿，也是血性精怪，本来一定会随着银环造反，但是就在造反前日，它因无意冒犯了岛上仙家而遭重罚，被毒打重伤不算，还被吕淹硬生生撕掉了一条胳膊，昏厥了三天才告苏醒。等他醒来时，银环已经事败遭刑。


大眼被毁，原本驻扎在岛上的众多神仙相察觉此事，尽数扑入泥塘，进入灵穴来查探究竟，此刻岛上已经全不设防，独臂大猿趁着这个的机会，偷偷上山想给首领收尸。


银环已经二十余天没有过任何声息了，想必早就死了。但是头大猿才刚一攀岩顶，神色就猛地一喜，心情激动中，以至立足不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就摔了下去……被仙锁绑在大石的银环，正双目圆整，稳稳地望着它。


可是欣喜转眼就变成了悲哀，独臂大猿靠得近了些，很快发现银环已死，之所以还睁着眼睛，是因为它死不瞑目。


尸体仍被仙锁困着，独臂猿解不开锁链，情急下用力稍猛，不料银环因妖筋被抽，又被五行罡风日夜吹拂，尸体早已酥透了，随大猿一用力，竟哗啦啦地就此散碎……就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塑，块块落地。


独臂猿嚎啕大哭，单手织锦，把银环的碎尸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跟着又在银环先前踏足的位置，找到了几个用血写成的字……巨岛上的天猿，也有自己的简单文字，笔画象形，意义不全，与中土文字大相径庭。


银环死前踩在脚下的血字，是一个地名和一个数字：猴儿谷 一十三


它用脚趾沾了腿上的血写成的。


猴儿谷，银环死前得知的天猿乐土；


一十三，梁辛在岛上遇到神仙相猛攻，杀人时报给它的最后数字。

第429章 诛妖战吼


大眼底部，不止是沉睡中的怪物，还有百个神仙相，和一支足有四千之众、已经被驯化、奉神仙相为主的怪物大军。


最下面的神仙相都在专心施法，不了解身外情形，唯独，他们对‘外人’异常敏感，梁辛才刚一从‘空中湖泊’里钻出来，他们就立刻从法术中惊醒回来，厉声叱喝中，个个天道出手。


有人侵入仙家重地，而上面的囚困大阵、悬空大湖是什么样的威力，这些神仙相再明白不过，敌人既然能杀下来，便足以说明实力了，百个仙道高手连想都不想，甫一出手便是自己能够发动的、最最凌厉的一击。


神仙相最厉害的手段，自然是他们手中的那一重天道，可低下的这些人又哪会知道，对梁辛而言，最没用的就是‘天道’。


就是端着个铜盆去向梁辛泼水，威力也比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天道’更大一些。


狙杀无效，区区千余丈，又是自上而下，梁辛眨眼即至！而就在他双足落地的同时，来自大眼底部的狂攻，也突然诡异地停止了……


百名神仙相发觉敌人杀到，从‘专心境地’中苏醒，本能下出手杀敌，随即他们也发现了大眼的‘变化’，和前面那些结阵的仙家同道一样，此间众人全部愕立当堂，目光中全是绝望，几乎忘记了敌人已经落地。


梁辛却没有片刻耽搁，将羊角脆又放回自己脖子上，直接伸手去推距离他最近的、正自沉睡的一头五行怪物。一推，未醒。加力再推，仍未醒。梁辛没有耐心，翻手亮出一片戾蛊红鳞，红鳞呼啸翻转，正斩在怪物的肩膀上，可即便它血流如注，一条胳膊都被斩断，怪物仍是沉睡，不醒。


五行怪物都是被法术‘催眠’，虽然现在法术中断，余威仍能让怪物再沉睡整整七十二个时辰，这其间除非有神仙相肯出手解术，否则就是利刃加身，它们也无法清醒过来。


梁辛自己不会法术，更破不掉仙道高手的法术……


怪物们犹自沉睡，可神仙相却回过神来了，得道的仙家尽化狂魔，个个双目血红，神情癫狂，口中嗬嗬嘶吼着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天道再度出手。


这一轮猛攻仍是天道，不是神仙相不懂变通，见敌人不惧天道还非要再用，而是飞升之后，手中多出的那一重天道，是‘证道’的凭据……是他们认为的、自己已经有资格踏足仙班、再不是凡人而能够称神的凭据。


因为手中握有一重天道，所以我也是天道，我是神仙。


手中天道，是他们的本能、他们的骄傲，或者说，是他们精神的依仗，因为天道，所以不凡！而天下万物，皆逃不出天道管辖，即便再强大的敌人也不例外，能够逃过天道制裁便只有一种情形：对方也是仙家、仙兽。


不远处的那个妖人……没真元、没道基，看上去身体不错，但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凡人范畴，竟对天道熟视无睹？


即便现在的神仙相已经发狂发疯，也打从本心深处不愿、不想、更不肯接受则这样的一个现实，不甘之下，一次次加劲，以求对方能被天道所侵，以求能够证明天道无所不能。


在他们向着梁辛全力出手的时候，也有神仙相厉声传令，想要驱赶那些已经驯化的五行兽冲过去击杀梁辛，但无论他们的语气如何眼里，甚至挥荡神鞭击打，几千头恶兽，仍全都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梁辛不是一个人下来的，在他身边还带着一头小小银环。


虽已认主，但五行兽对银环的那份畏惧、尊重仍在，小猴子要保护的人，它们决不去动。


五行兽神智混沌，对生死几乎没有概念，所以它们不像比巨岛上那些纯正天猿，为了求生而起奴性、不尊银环杀戮同类。由此，五行兽对银环的敬意，反倒比着天猿更强，全不理会主人的催促，甚至有几头天生暴躁的怪物，被催促得不耐烦了，反倒向着神仙相露出獠牙！


梁辛不去管他们，只小心不让羊角脆被他们击中，主要精力都用在大群沉睡怪物中，来回穿梭着，推搡、大叫、取出酒坛子泼、晃起火折子烧，甚至情急之下，再度使出重手，重创了几头怪物，可是不论他如何费力，也不见怪物有任何反应。


小魔头先前的确不曾想到，就算冲到了‘瓶子底’、冲到了怪物身旁，也没有办法唤醒它们！


梁辛这边忙得咬牙切齿，没去照顾小猴子，全不知自他突破大湖后，身边唯一的伙伴、小家伙羊角脆就变了。


神情变了，接连三次变化。


从半空里乍见数万‘五行兽’时的惊讶；落地后嗅到怪物体内饱蕴的同族气息时的哀伤，圆溜溜的眸子里，流露出浓浓的悲戚，眼泪晶莹如珠，断线、滚落；直到现在，随着主人一起置身于怪物群中，银环天生的敏锐感知，已经完完全全地探明了此间发生的惨事……双眼血红，先前的泪水尽数被怒火烧干！


梁辛何尝不知道羊角脆的愤怒，只是现在情形紧迫，他在不停想办法、穷尽自己所有手段，以期能够唤醒那些五行兽，根本就顾不上小家伙，却不料，正忙碌间，肩颈上压力陡增，让他的脚步都微微踉跄了两下。


脖子上只有一只小猴子，毫无征兆的压力大增当然源于它。


压力大了，并不是分量变沉，而是气势变了！


一斤重的泥巴，和一斤重、由泥巴雕塑而成、又经大德高僧开光后的佛祖像，抱在怀里哪个更沉？便是这样的道理。在小猴子身上，骤然绽放出磅礴、厚重的气势，而梁辛身体敏感，猝不及防中被莫名其妙的气势影响，以至脚步虚浮。


梁辛还道小家伙有什么不妥，可还不等翻手把它抱下来查看，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啪’地一声怪响，仿佛皮革断裂的声音，怪响未落，羊角脆又猛地开口，发出一阵古怪嘶吼……


嘶哑、低沉，仿佛一头乌鸦先吞了三颗火炭、又喝了半坛白醋后的发出的惨叫，难听到让人胸口发闷心绪焦躁，全不同于以往小天猿发出的那种叽叽喳喳的叫声。


就连梁辛都忍不住一愣，忍不住怀疑，头顶上传来的那一阵怪响，究竟是不是羊角脆在叫，但是下一个瞬间，小魔头大喜过望！


羊角脆的怪叫并不响亮，却稳稳传遍大眼底部。当嘶吼消散时，那些正沉睡的五行怪物，忽然躁动了起来，虽然双眼未睁，但身体都在缓缓蠕动，脸上的筋肉也在扭曲、抽搐！


怪物们有了苏醒迹象，梁辛大喜之下，翻手又把羊角脆抱到了怀里，不料触手间一片湿热……血。


在小猴子的背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狰狞伤口，血流如注，转眼间就从羊角脆背上涌出，洒在了梁辛身上。


……


天猿是精怪，与凡人不同，生来就会受到‘天罚’。所谓‘天罚’，不是神雷天火，而是冥冥之中不可预料的劫数。天道使然、因果刁难，让它们永远也无法真正发展、壮大。若非如此，猴儿谷的那支天猿，环境优越、生活安逸，繁衍了千万年，又哪会仅仅是现在千多头的规模。


并非只有天猿一家，天下精怪皆尽如此。要没有天道的控制，中土上哪还会有人间，早就变成了妖精世界。


不过，乾坤造化，凡是都阴阳对称，‘天罚’对精怪的‘损伤’极大，但也让个别的顶尖怪物衍生出一种本领，从‘天罚’中借力。与魔道邪法‘天魔解体’很有几分相似，厉害精怪能够引‘天罚’上身，以伤害、断裂肢体的代价，来换取庞大的力量。


修真道把精怪的这种本领，唤作‘诛妖’。


‘诛妖’不是修炼来的，而是与生俱来、隐藏在顶级精怪的血脉中，算是一种天赋，天猿之中，也只有银环才有‘诛妖’天赋。


这道本领既神奇又残忍，而自残肢体又有违天意……这就是天道了，‘它’诛你杀你，是理所当然；你自己伤自己，便是大逆不道。


所以，‘诛妖’虽然是天赋，却不是随便就能够施展的，必须还要‘觉醒’才可以。


如何才能觉醒？执念。


说穿了，就是‘执念破道’，当暴怒成狂，或哀伤欲绝，最最强烈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里变作执念，天道漏洞出现，再无法去压制精怪体内天赋，‘诛妖’才能成行。


可是精怪先天不足，就算再怎么凶猛强壮，它们的情绪也不如凡人那样饱满、激烈，想要产生执念，比着凡人还要更难上百倍。


被吕淹擒下的大银环，先是目睹同族惨事，继而在造反中被奴性大猿狠打，最后又遭女魔折磨，它心中的怒火足以席卷天下，却始终没能化愤怒为执念，‘诛妖’也天赋无法觉醒。


如果羊角脆未断尾、还是一只双头银环，它也不会觉醒‘诛妖’，但是它遭遇重创、不仅丢了大身，还损丧了所有记忆，无论思维还是心态，都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头小猿，从战力而言，它一落千丈；可是从先天造化去看，它是返璞归真！


造反的大银环，性格稳健，思维成熟，情绪也变得复杂，纵然它狂怒，仍在不知不觉里掺杂了悲伤、不甘、悔恨、自责内疚等诸般情绪，乱糟糟的一团，如何能形成执念破道。


羊角脆此刻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懵懂小猿，因为幼稚，所以情绪单纯，在感受到近万同族被屠戮时的凄惨、怨念，初时的惊讶与哀伤，最终全都化作愤怒，打从心底、骨髓深处泛出的、无以复加的愤恨……执念成形，先破道，随后‘诛妖’。


小猴子怪叫前，梁辛听到那‘啪’地一声异响，就是天罚之力被它接引上身，伤了它的脊背！‘诛妖’换取到的巨力，也没有被羊角脆用去杀伤强敌，而是尽数融入了它的长嗥。


羊角脆的怪叫，是‘战吼’。


银环才能发出的吼叫。


只在生死存亡之际，银环首领召集全族投入苦战时才会响起的嘶吼！羊角脆没有了记忆，就连‘战吼’也早都忘记了，但是因为与大银环的灵犀、易鼎，让它又恢复了些许本能……因为‘诛妖巨力’的融入，让羊角脆的‘战吼’，落在天猿耳中，比起其他银环还要更响亮上百倍，千倍！


羊角脆要唤醒所有的五行怪物。


受制于法术、不到时辰绝不可能醒来的五行怪物，同时躁动起来，而那些已经认主的怪物，目光里也显出了凄厉神色，纷纷转目，盯住神仙相……就在此刻，众人头顶处猛地传来一声轰鸣，七彩绚烂，炫光流转，几十个神仙相在护身法术的包裹下，也从悬空大湖中冲了下来！


悬空湖、真水境，为蟠螭提供了浩荡巨力，又靠着突袭，一下子毁掉了十余个丑八怪，可四头蟠螭只是残魂，终归敌不过数十仙道精锐的围攻，坚持了一阵，再拼掉七八人后，被强敌神通彻底轰碎，魂飞魄散。


将近六十个神仙相猛冲入阵，为首之人见下面的同伴还在用‘天道’轰击梁辛，扬声提醒：“小贼妖身魔骨，不受天道，以仙法神通杀之！”


不等别人回答，梁辛就抢着怪笑了一声：“仙法个屁，连脸都保不住，还敢自称神仙。”


大眼底部的百余强敌得了同伴提醒，同时又见大群怪物都隐现苏醒前兆，哪还敢再坚持，唱咒声响亮而起，撤散天道，唤作神通、法宝强袭。


大眼已毁，神仙相出手也再没了顾及，转眼间炫光爆裂，无数神通从四面八方轰杀过来！


小猴子重伤，梁磨刀余力不多，所幸他身法大进，还有周旋的余地，梁辛调运余力，迅速游走躲避轰杀，心中期盼着怪物们快些醒来。


灵穴底部，再度显出无数残影，梁辛时快时慢，有时仿若鬼影一闪即灭，远远避开轰杀；有时又翩翩若蝶，在法宝神通中翻飞闪转，虽不快却灵动……恶战激烈，仙道高手狂躁暴怒，轰杀之际只求威力，全不管其他，但梁辛身法巧妙能躲则躲，实在无可退避时就咬牙施展‘来不及’，随即轰击乱流，凭空挪移。


战场混乱，鲜血与碎肉不停贲溅、泼起，大群五行兽虽有躁动，却还未醒，被神仙相的神通波及，数不清多少被就地轰杀。


法术能够远袭，仙道高手都距离梁辛，从十余里到数十里不等，个个都在远处。现在梁辛脚踩在实处，要是劲力充沛，这样的距离也不算什么，大有突袭的可能，就在不久前从蜂巢门口打得那一仗，他靠着五成力道都还能反击。但此刻他只剩下半成多些的体力，实在没办法再去伤敌，也只能靠身法躲闪、靠魔功抵挡，没得还手。


但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倒是神仙相先靠近过来！


若是以前，神仙相们绝不会不耐烦，就在远处打迟早耗死‘小妖’，可现在灵穴毁、仙途断，每一个神仙相都恨不得立刻把梁辛扒皮抽筋以泄心头恨，从远处打了片刻，见对方躲躲闪闪显得游刃有余，立刻就没了耐心，手诀不停、咒唱不停、神通不停，自己则从远处迅速靠近。


战场猛缩小了许多，从数十里转眼变成三五里的方圆，战团也陡然激烈起来，很快，第一声惨叫传来，一个神仙相因果，被扭断了脖子，梁辛把尸体狠狠抡出去，昂头大吼：“又一个，他是第几个我数不清了！”


话音落处，他的身形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又传来了第二声惨叫……


双方距离近了，梁辛有了反击的机会，同时可供他穿梭躲避的空间也越来越狭小，按他自己的估计，只怕再杀不了两三人，自己就会被击中，但事到如今，又哪还有多想的余地，能杀一个就是一个吧！


只可惜，沉睡中的五行怪物，到现在也仅仅是躁动，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苏醒。


苦笑着咬牙，选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神仙相，施展身法穿插猛冲……而就在他又抹掉一重因果，准备杀掉第三人的时候，怀中又传来了‘啪’的一声脆响，本已经重伤在身的小猴子，竟有施展了一次‘诛妖’！


从胸口直到小腹，羊角脆再添重伤，换来的，是第二次难听、愤怒、却饱含锵锵战意的嘶嗥……

第430章 葬送凶魔


昏沉中的怪物，在银环的催促下，皱眉、狰狞、终于睁开了眼睛，不过，它们的目光还涣散的很，全不是立刻就能出手的样子……或许只要再一盏茶的功夫，它们就能真正苏醒过来。


可惜，梁辛没法再撑上‘一盏茶’了。


恶斗激烈，随着躲避的空间越少、他动用魔功的次数也越发频繁，仅剩的一点体力被迅速消耗，呼吸粗重，皮肤冰冷，平时无法听到的、自己血脉流转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变作耳中的轰轰巨响、还有头重脚轻、渐渐无法再感觉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或许几个呼吸间，或许几句话的功夫，看运气了！只是不知道，在我死后，那些怪物究竟会不会被神仙相再度收服，能不能替它们自己报仇。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金光炸碎，一道由真气灵元凝化的神通巨剑当胸刺下，梁辛想向斜刺里跃开，可身体不听指挥，躲地稍慢，勉强避开了心胸要害，肩膀被巨剑正直刺中！


没觉到疼，骨头折了还是胳膊断了？梁辛本能苦笑，随即才意外发现，那道巨剑神通，不知为何，再攻到自己身前忽然消散了，并没有直接穿刺自己。事情古怪，可梁辛还来不及纳闷，在他耳中突兀响起了一阵阵嘹亮的野兽长嗥，跟着眼前那无数道向着自己轰袭而来的神通，突兀地乱了起来。


神通法术不会自己乱掉，除非，施法的人乱了——神仙相大乱！五行华彩，一道道巨大身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亢奋着嘶吼、裹挟着风雷，跌宕着妖气，凶狠扑入仙道高手阵中，五行兽！


可是大眼底部的五行怪们仍在‘迷糊’着，或呲牙摇头，或茫然四顾，都还蜷缩在原地未动……动手的不是它们。


率先奋勇扑起，向着神仙相倒戈一击的，是那四千头已经被神仙相施法点化、认主的五行兽。


每一头五行兽，都对神仙相怀有一份与生俱来的恨意，融入血脉，这是它们的‘本性’。


既然是本性，就是‘天意’，无论生老病死，都会深种于心，根本无法抹去。即便神仙相能把‘五行兽’这种怪物造出来，也没法从它们心中彻底剔除掉那份对神仙相的恨意，所谓‘抹杀’，不过是个好听的、显得本领高强的说辞，其实神仙相对五行兽的点化法术，本质在于‘蒙蔽’。


恨意仍在，只不过被蒙蔽起来……


银环战吼，本就是唤起同族斗志的声音，对天猿神魂的刺激极大，而羊角脆两次诛妖，换取巨力入‘战吼’，威力更异常猛烈，它要唤醒的，远不止那些沉睡的五行兽，还有那些已经认主的怪物！


‘沉睡’的法术，作用于元神与五感，是‘猛药’，让五行兽昏迷难醒，不知身在何处；‘蒙蔽’本性的法术，不是为了桎梏怪物，而是要让怪物在不损战力的前提下变得听话起来，比起前者，‘蒙蔽’法术巧妙万倍，但力量远逊。


由此，反倒是那些已经被驯化怪物，在小猴子的嘶嗥中，元神受激，本性恨意高涨，攻破神仙相的法术，最先被‘诛妖战吼’唤醒。


每一头五行兽都有接近大宗师之力，如果是一对一的话，它们的力量在神仙相眼中实在不算什么，可是如果一对十呢、一对几十呢？它们不惧天道，它们成群结伙，它们猝然发难，才一倒戈，大眼深处会回荡起了数十声来自神仙相的凄厉惨叫！


暴怒到‘执念’、觉醒了‘诛妖’、回忆起‘战吼’的小猴子，两次身背‘天罚’剧痛，为的就是这一刻！即便没有了记忆，忘记了亲人伙伴，但那份因亲人惨死而来的仇恨，依旧浓烈到刻骨铭心。


领悟天道又如何，杀人者恒被杀之，管它‘自生自灭’还是‘囚困之道’，到现在，谁也敌不过挡不住小银环的两声大吼！


两声大吼，葬送神仙、葬送凶魔。


……


在五行兽心里的恨意，比起飞仙梦断的神仙相又哪会逊色半分，惨遭屠戮、亡族灭种之恨立刻化作疯狂的扑击、撕咬……神仙相疯了，五行兽疯了，两伙疯子绞杀在一起。


天道无效，单以战力而论，百多个神仙相和四千五行兽的不相上下，但是上事发突然，一上来仙道高手就折损了数十人，双方再厮斗纠缠起来，神仙相立刻陷入危局，再也不顾上梁辛。


不久之后，那些刚从沉睡中醒来的五行兽，也渐渐恢复清明，在‘吼吼’怪叫中，不停加入战团，神仙相愈发的支持不住，一边倒的恶战并没持续太久，大眼下神仙相都被彻底撕碎，没有一人能够逃脱，而此刻，被封闭在大眼深处的所有怪物，也尽数回复了本性。


梁辛不是神仙相，在他怀里又有重伤垂危的小银环，五行兽不仅不来攻击，还对他显出了几分善意……不过，仅仅是‘善意’而已。怪物神智混沌，对小银环的尊敬有加、不去伤害，但也没有听令奉主的意思，更不会出手来帮他们什么，在杀掉最后一个神仙相后，所有的怪物都仰头长嗥，旋即一飞冲天，向着上空疾升而去，它们要杀出大眼，剿灭强仇。


距离它们最近的神仙相，就是高悬于头顶的那座湛湛大湖！大群五行兽自下而上，猛冲入水，平复不久的大湖，再度变得暴躁起来，水声轰鸣，嘶吼震天……狂躁只维持了几个呼吸间，整座大湖就在‘轰’地一声暴鸣中彻底炸碎，泽被虽强，却也敌不过数万五行兽的狂攻，可怜他到死前一刻，还在闭关神游，不知厄运临头，随着湖水炸碎，身魂俱灭。


五行兽自去寻仇，没有一头去理会梁辛，继续向上冲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梁辛仍在大眼底部，余力几乎耗尽，勉强还能坐着，怀中抱着羊角脆，小家伙先后两次施展‘诛妖’，前胸后背各遭一击重创，坚持到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先前脸上的狂怒已经不再，又变回平时的模样，圆溜溜地眸子转来转去，显出了几分淘气劲、机灵劲，只不过，眸子里的光彩，渐渐暗淡、退散……


梁辛打从心眼里疼得慌，可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小心翼翼地抱住它，或许会让它暖和些吧。


刚刚还暴乱得仿佛随时都会炸裂的大眼之底，此时又变得死一般地静寂，浓浓的血腥气郁结不散，四处都是血浆和碎尸，只剩梁辛主宠还活着，小魔头抱着羊角脆，想给它取暖，可他自己也冷……毁大眼、放神兽，两件事都做完了，但却被困于此，无法离开大眼，更毋论跳进混沌深海。


这个时候，忽然一阵微弱地呼吸声从不远处响起，跟着，一个满是怨毒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梁磨刀，我……不明白！”


梁辛略显意外，他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说话之人就是女魔吕淹。


吕淹胸口塌陷，口鼻溢血五官扭曲，随着说话，口中不停涌出黑紫色的血浆。


梁辛也累得不行，一说话两肋生疼，可见到吕淹这副样子，又觉得开心不已，忍不住开口，问了句废话：“你还没死？”


任谁都能看得出，她生机断灭，绝对没法再活了，现在的情形也和巨岩上的大银环一样，苟延残喘，随时都会蹬腿闭眼。


被梁辛重击后，吕淹五脏俱碎向下摔落，她是自然跌落，速度比起梁辛的急冲要慢了许多，差不多是在小天猿第二次‘诛妖’战吼的时候，穿越悬空大湖，摔到底的，当时的情形混乱，谁都没去留意她，而后五行兽反扑噬主，也都当她是个死人未加理会，所以到现在，她还能再说上几句话。


吕淹没理会梁辛的废话，继续喘息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何击毁大眼……”


梁辛挪动屁股，靠近到她身旁，吕淹曾伤了羊角脆，小天猿恨她，能看看仇人现在的惨状，梁辛觉得羊角脆应该会开心，同时应道：“我不是无仙弟子，算起来，我倒是贾添的亲戚……咳，其实一开始你没怀疑错，后来为啥改主意了，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放在平时，梁辛这种气小孩的话对吕淹根本无效，可是吕淹，先是被他掐断了飞仙梦，而后报仇不成反被打碎了内脏，恨不得生啖其肉活饮其血，再听到梁辛的挪揄，真就气得气血翻腾，胸肺欲炸，偏偏无法稍动半分，唯一能做的，只有闷哼一声，却不料梁辛手疾眼快，拼着他最后那点力气，及时捏住了吕淹的鼻子、按住了吕淹的嘴巴，让她连这声闷哼都发不出来！


羊角脆倚在主人怀里，看着吕淹憋闷欲死又一时死不去的样子，小家伙咧开嘴巴，乐了。


捂了一阵，梁辛才放开了她，笑道：“我要是你，就躺在这里一声不响，安静等死，偏偏你还要喊我，生怕死得太痛快？”


吕淹没再诅咒恶骂，又喘息了一阵之后，再度开口问道：“我还有件事想不通，你与和尚是……是串通？又怎么可能串通，他根本见不到你。”


梁辛并不隐瞒，一来到了现在犯不着再瞒着什么，而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吕淹的性子乖张，要是不告诉她真相，她固然会难受憋闷；可让她得知真相，她又会更生气、更憋闷。


梁辛没多说废话，直接从腿上拔出自己的‘手足’木刺，扎进了吕淹的肩膀。


吕淹开始还不明白梁辛之意，费力叱问：“你做什么……”话未说完，在她心里就突然响起了和尚数数的声音。


凭着吕淹的心思，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梁辛也不容她与和尚多说，免得她借着心语去咒骂，伸手又将手足木刺取回、种入自己身上，笑着问她：“明白了？”


吕淹没去回答，声音干涩的反问：“这个……这是手足木刺？！”


梁辛略显诧异：“你识得这对神刺？”说完，也还不忘又笑着补充了句：“你听说过木刺还会上当？这可怨不得我了。”


先不提为人、功法、战力，单说见识，吕淹在岛上众多神仙相中算得出类拔萃，还在中土修行时就知道这对木刺，对其有所了解，不过，她也仅是听说而已，又哪会想得到，梁辛真的会有这对传说中的宝贝。


梁辛正打算再笑话女魔几句，不料，和尚又发动‘灵犀’，问他道：“能不能不再数数了……数也没用，小蛇摇头摆尾和我比划过，就算数到一万，它也不会走。”


先前梁辛料错了一件事情，秃脑壳现在长大了不少，已经明白‘梁同类’不是同类，不过它和梁辛感情深厚，就差磕头拜把子了，要是接不到他，小蛇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凭着和尚有哪能说动秃脑壳。


幸亏和尚也好说话，见秃脑壳拒绝，他也不再废话，不走就不走吧。要是他执意要离开，说不定小蛇恼羞成怒，打个呼哨就让大蛇吞了他。


梁辛笑了笑，随即又想起一件事，纳闷问道：“和尚，小蛇不肯走，那你还数数做什么？”


和尚回答的理所当然：“你让我数的。”


梁辛没再理他，可片刻之后，涵禅又复开口，问他：“刚才那人是吕淹？”


待梁辛应过，和尚继续道：“把木刺给她，我还有话想对她说。”


梁辛明白涵禅心软，要和吕淹说话，多半是对‘上仙’致歉，当下劝了和尚几句，吕淹死有余辜，她不慈悲，旁人也不必对她慈悲，实在犯不着为了这种人挂怀。老实和尚的回应支支吾吾、全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是态度却坚决得很，一定要和吕淹‘灵犀’。最后梁辛还是随了他的心愿，又把木刺扎到了女魔身上。


不出意料的，随着‘手足’灵犀，吕淹那张本就扭曲的丑脸上更加狰狞，目光怨毒，显然正在对着和尚怨毒咒骂，梁辛又把心思转回到羊角脆身上，伸手轻抚着它的头顶。


以往，梁辛摸它头顶的时候，小猴子大都把脑袋乱甩一气，不让人摸，唯独这一次，不仅没有摇头，反而脖颈用力，用头顶去拱主人的手心。


梁辛心疼到无以复加，也不再去管身边的吕淹，专心抱好羊角脆，低声逗它说笑，小家伙会听不会说，此刻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努力地想要比划着来回应主人，可不管它怎么笑，目光都无法抑制地，渐渐黯淡、渐渐散乱……就在这个时候，从头顶远处，遽然传来一声震天价一般的巨响！巨响过后，呼啸声、怒骂声、法术声、碰撞声、惨叫声，诸般怪响猛地连成一片，继而鲜血瓢泼，残尸碎肉落如雨下，从高处摔落，一直砸到大眼底部。


尸体既有五行兽，也有神仙相。


大眼被毁，岛上神仙相都有所察觉，除了老实和尚一个人逃进大海之外，其他所有人都进入灵穴查探，不过他们来得稍晚些；五行兽尽数苏醒后，屠灭大眼深处的强敌，集结成军，浩浩荡荡向上飞去……两伙生死对头，两伙疯狂怪物，此刻正在大眼中上部撞到一起！狭路相逢、全没任何铺垫，双方立刻绞杀在一起。


一千多的神仙相，对上两万余头五行恶兽！本应都是浩劫的一部分、巨岛上最凶猛的两族，生死相见。


不论胜负，至少能够肯定一点：浩劫东来，消弭了。


即便神仙相能够屠灭了所有怪兽，重掌巨岛，他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还凑的足二百么？五大首领也死掉了四个，剩下一个始终没露面，能不能撑过怪物作乱都不知道……经此一战，神仙相再也不成气候了，就算梁辛回不去了，中土上还有贾添，还有苦修持，还有应承过要回来抵御浩劫的霸王，还有不久就会复出的老叔，神仙相不去中土则已，否则死路一条。


或者，不等那些幸存下来的神仙相去中土捣乱，师兄、老叔他们就会杀来巨岛吧！


……


还在大眼高处的时候，梁辛发力从神仙相怀中夺下小猴子，只是为了不让它落在吕淹那群魔头手中，他从未想过，羊角脆会在‘唤醒怪物’这件事上会有什么用处，没想到就是这头小银环，觉醒‘诛妖’，两次战吼，几乎是用自己的小命，发动了数万五行兽，到最后反倒是它救了自己，救了中土。


梁辛表情轻松，可眼泪又哪还能止得住，就算没修习人间道的魔功，他也是个性情人，难过时自然就会流泪，羊角脆就在自己的怀里越来越冷，甚至已经开始轻轻地打起了哆嗦，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用小猴子换回整座中土，值得了？值得么？值得吧？


其实和‘值得’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梁辛只是心疼，打从心眼里升起的疼！


眼泪滑落，一滴滴落下，摔碎在羊角脆的身上，小猴子还在勉力挣动、伸手，不知是想去帮主人抹泪，还是想要摇手告诉梁辛‘哭个屁呀’。


上空远处的恶战胶着，尸体与鲜血噼里啪啦地不停摔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吕淹，不知何时开始，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在仔细琢磨什么。梁辛却对这些无动于衷，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羊角脆身上。


小天猿的最后一点时间了，梁辛只想好好陪它。


又过了一阵，忽然一声惊呼，从梁辛身边响起，女魔吕淹仿佛中了邪，全没了怨毒之意，目光里尽是仓皇，语气焦急：“小银环要、要死了？快抱来给我看。”

第431章 天猿四问


梁辛吃惊不小，转头望向吕淹。


吕淹似乎想要坐起来，可才一动就惨叫出声，呲牙咧嘴痛苦不已，费力喘息几下，也顾不上再说些什么，双手颤颤巍巍勉强盘结在一起，静心闭目，片刻后再睁开眼睛，脸色竟红润了许多，一身重伤虽然没什么改变，但整个人却明明白白地多了些生气。


女魔竟然还余力给自己疗伤？


吕淹翻身从地上坐起，又对梁辛苦笑道：“吕淹生机断灭了，我也救不了她，但唤起些力气，让她死之前多出些力气还是行的。”说着，迈步走向梁辛：“快把小猴子给我看看！”


心痛、惊讶，可梁辛的脑筋还在，略作诧异就恍然大悟：“你、老实和尚？你和吕淹易鼎了？”


别的都能作假，只有天道无法冒充，要不是和尚‘附体’，吕淹又怎么可能一下子‘活’了过来。


‘吕淹’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吕淹’，忙不迭点了点头……涵禅和吕淹，靠着‘手足’易鼎，互换了身体。


修士想要飞升，最关键之处就在于‘领悟’，只有领悟天道，才能引来天劫，所以，在飞升之后，神仙相手中多出的那一重天道，也和法术、真元没有太多的关系，‘天道’于心，是靠着元神发动的本领，不过通过手诀、咒令的辅助，身心统一，还能够将‘一重天道’威力发挥得更高些。而且神仙相渡劫后会得灵元洗炼身体，这个过程都是相同的，所有神仙相的身体本就有‘同质’之处，所以和尚与吕淹易鼎之后，勉强还能再发动自己的天道，只是威力大打折扣。


易鼎之后，和尚先给‘自己’疗伤，吕淹生机已断，救无可救，涵禅竭尽全力，也仅是暂时让她多了些活力。


在巨岩顶部，和尚和大银环也见过面，之所以没有施展疗伤天道为它增加活力，是因为银环的妖筋被抽、四肢尽数折断，增添‘活力’只会让它更加痛苦，反而是折磨。


梁辛从未想到过还能靠着‘易鼎’救人，见和尚来了，一下子又看到了些希望，立刻把羊角脆举到对方跟前。


和尚只看了一眼，就点头喜道：“小银环生机尚在，来得及时，来得及时！”说完，天道出手！


羊角脆身体微微一颤，前胸后背上两道伤口并未愈合，但鲜血立止，本来已经涣散无神的眼睛也再度明亮起来，咧开嘴巴对着主人一乐，旋即两眼一闭脑袋一歪……跟突然死了似的昏沉睡去。


小猴子的两道外伤，是天罚之力造成的，和尚也无力治愈，不过在他的慈悲天道之下，止住了伤势恶化，同时让羊角脆生机大涨，内脏复原，至少保住了性命，只要静静修养，迟早有康复痊愈的一天！


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小小的身体也迅速暖和了起来……梁辛长长松了口气，要不是吕淹的身体现在实在腌臜恶心，他真恨不得抱着对方去亲上一口。


救下了小猴子，和尚也欢喜得紧，又来给梁辛治伤，不过小魔头在泥塘突破之后，已经不受天道了，吕淹的‘自生自灭’、神仙相的‘囚困大阵’都对他无效，涵禅的疗伤他天道，对他也没有任何效果。


梁辛摇了摇头，不让和尚再白费力气，问道：“你和吕淹易鼎，到底是怎么回事。”


涵禅支支吾吾，不去理会的问题，想要另找话题岔开此事，可一时又找不到何时的话头，就凭着他的老实性子、简单心肠，哪能逃得过梁辛的追问，没过多久就被梁辛逼出了实情：涵禅虽然决意要帮梁辛消磨‘浩劫东来’，可在见到吕淹的凄惨下场之后，心里终于还是过意不去，就此易鼎，把自己的身体真正送给了对方。


之前与吕淹灵犀时，和尚已经对佛祖立誓，永远易鼎，再不换回来了……在巨岛上的这几年，不管是不是虚情假意，毕竟吕淹对他很不错。


这就是和尚的好人性子了，如果他和梁辛一起进入大眼，在梁辛遇险时他能扑上来舍身挡神通；现下吕淹生机断灭，他也能把自己的身体送给对方，让她继续活下去。


一边说着，和尚完全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肩膀，向后退开了几步。


他的手足木刺就种在肩膀上，一旦拔除了，什么‘易鼎’、‘灵犀’，统统都会作废，和尚怕梁辛跳过来给自己‘拔刺’。


在来之前，贾添曾把‘手足’效用仔细解释给梁辛听过，其中‘灵犀’全无所谓，但‘易鼎’有距离、生死两重禁忌。


在易鼎中，两人一旦离开百里之外，互相之间就再也联系不上，元神自然无法归位，只能‘穿’着对方的身体。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双方若不能联系上，木刺枯萎，就再也换不回来了；


至于生死禁忌就更干脆了，易鼎中，一方身死，体内元神也跟着一起烟消云散……归结到和尚与吕淹，只要现在梁辛身边的‘吕淹’一死，涵禅的元神就会魂飞魄散，在大蟠螭口中的吕淹元神，就永占涵禅的法身，她的性命就算保住了。


两人易鼎，和尚舍身饲虎，吕淹白白捡到一条性命……


涵禅的性子、心肠就是如此，梁辛静静望了和尚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只是问道：“你现在还有多少力气？”


见梁辛没提到‘拔刺’，和尚挺高兴来着：“还能在坚持一会，要做什么？”


梁辛伸手向上指了指：“送我出去，去海边。”


涵禅苦着脸摇头：“怕是坚持不到，至多我能把你们送出大眼。”


梁辛一笑：“那就先上去，有什么事先等回到岛上再说！”


和尚痛快答应，也不管大眼高处神仙相和五行兽正在激烈厮杀，拉起梁辛就向上飞去。吕淹身体的力量，是被疗伤天道强行激发的，不管用不用力，每过一刻就会衰减一份，想走就得赶快行动。


大眼四壁光滑全无攀爬余地，梁辛又不会飞，就算是全盛时，也休想能够跳出去，要不是和尚易鼎‘赶来’，他永远也没有离开的机会。


而且和尚还及时救下了羊角脆，他把自己的身体送给了吕淹，却也真格救下了梁辛主宠，梁辛当然不会去怪他什么。


不过，凭着小魔头‘胳膊肘永远向里拐’的性子，也决不会听任和尚的身体被吕淹占据，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帮涵禅把身体弄回来。


可事情到了现在，也变得异常麻烦了，和尚施展天道，让吕淹的身体暂时恢复了力气，凭着梁辛现在的力气，倒是有可能趁其不备突然拔掉吕淹身上的木刺，让两人各自归位，但是这么做，归位后的吕淹身体有力，非立刻把梁辛和小猴子活撕了不可；就算吕淹不撕他们，他们也没法再离开大眼。


按照和尚现在的估计，等把他们都送出大眼，吕淹身体中暂时唤起的体力也就差不多消耗殆尽了，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灵穴，空间距离恢复正常，大眼外距混沌海中的蟠螭相隔远超百里，易鼎双方超越了‘手足’的有效范围，两人没法再换回来……


梁辛一时找不到好办法，干脆也不再乱想，有什么事情都等离开大眼再说吧。


两人一猿腾空而起，开始一段飞得很快，但越到高处就越慢，‘吕淹’皱眉咬牙，残余体力迅速消减，要是和尚自己，说不定早就放弃了，可在自己手里还有一人一猿，说什么都要拼命坚持下去。


飞了好一会，两人进入‘战场’，在大眼的中上位置，两群怪物仍在厮杀，神通光彩煌煌烈烈，一团团鲜血不停爆起，浓重的血腥气与刺耳的惨叫声纠缠在一起，冲得人头脑眩晕，胸口翻腾不已。


本来除非‘禁时’，否则五行兽是不能离开灵穴的，否则会被岛上的环境影响立刻发狂，神仙相也不用非得迎战，只要迅速后退，把怪物们引出大眼，这一仗就不战而胜。但是百年前就进入大眼的那批精锐死了个干干净净，外面的神仙相压根就不知道大眼中还有一群五行怪物，更无从知晓怪物出去会发疯的特性，在他们以为，这一仗在外面打、在里面打也全无区别。


……


梁辛与和尚的运气还算不错，在他们穿越战场时，因为有‘吕淹’在，所以神仙相不袭击他们，而梁辛怀里还抱着小银环，五行怪物也没有发难，恶战双方不仅没来阻拦、攻击，反而都小心让出了道路……只可惜和尚天性胆小，不敢唤过‘手下’来帮忙，若吕淹体内元神是梁辛的，早就吆五喝六地指挥手下来带他们飞出去了。


穿越战场、直入出口，进到泥潭一路向上，梁辛始终一言不发，任由和尚苦苦坚持、拉拽着，他自己则全身放松，尽可能多恢复一点力气……过了不知多久，梁辛周身都是一轻，已经随着涵禅一起钻出了泥潭，落足实地。


巨岛上曙光初透，正是黎明时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穴大眼被毁，巨岛上有一道异常古怪的天象：龙云。


一道长长的乌云，贯穿整座苍穹，仿佛阎罗王以地府元魂为墨，在天上狠狠画了一笔。这道乌云也并非凝滞不动，而是好像一条巨蛟，缓缓摇摆，随时都会扑击下来似的！


梁辛感知特殊，一到地面上就觉得心惊肉跳，总觉得这条龙云好像要跟自己为难……


所幸，虽然天现异象，对巨岛到没什么实质影响，岛上还是老样子。


涵禅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选了个距离大海最近的方向，拉起梁辛继续施法低飞，可充其量也就飞了十余丈，他就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落在地！


梁辛赶忙扶住他：“还好？”


和尚脸上的肥肉都累得簌簌颤抖，连咧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断断续续地回答：“暂时还死、死不了，可气力再也没有了，剩下的……你自己走。”到了现在，吕淹体内唤起的余力彻底被榨干，现在的这具身体，与和尚易鼎前没有了丝毫区别，再无法稍动。


梁辛没理会和尚的话，翻手把‘吕淹’背在了身上。


他的体力也早都消耗殆尽，从五行兽苏醒到现在，前后加起来充其量一两个时辰，靠着这会功夫，又哪能恢复，自己走都吃力，何况巨岛上时时刻刻都有怪风吹拂，他背起和尚也没能走多远，就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梁辛苦笑不已，坐在原地喘息了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度上路，忽然又停止了动作，皱眉望向前方，远处一头大天猿正在迅速靠近。


大猿强壮，但因少了一只右臂，动作显得有几分笨拙，在它背上，还负着一只巨大的、织锦包裹而成的包袱……不多时，独臂大猿就来到梁辛身前，静静凝视了他一阵，伸出爪子指向‘吕淹’，问梁辛：“为何救她？”


这件事可不是几句话能够解释清楚的，梁辛应道：“内情麻烦得很，总之，我不是救她，吕淹必死无疑。”


独臂大猿也没再去追究详情，只是点了点头，又问：“猴儿谷是什么地方？”


“中土上，大山深处，另一脉火尾天猿的集居之地，四季如春。”


大猿的目光柔和了些，提出了第三个问题：“你杀了十三个丑八怪？”


梁辛还记得‘十三’之数，对方又提及猴儿谷，梁辛就大致猜到，独臂猿应该和大银环碰过面了，摇头应道：“不止十三个，全算上，一千三百也不止，可惜只喊道十三，后面再喊银环听不到了。”


独臂猿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低头沉思了片刻，第四问：“你要去哪？”


“海边。”


大猿独臂舒展，架起了梁辛：“我送你去，路上说说你怎么杀的丑八怪，还有……猴儿谷。”说着，带上梁辛、‘吕淹’和小天猿，向着巨岛边缘纵跃而去！


……


冲出泥潭的时候正值拂晓，等梁辛抵达巨岛边缘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了，巨猿放下梁辛，跟着肩膀一抖，又把背上的织锦包裹放到他面前：“里面是银环，你把它葬在猴儿谷。”


梁辛略略皱了下眉头：“何必我去葬，你跟我一起回去，亲手去葬它不是更好。”


“我还有事，不能跟你回去。”这一路上，它已经听梁辛说了前因后果，知道神仙相被五行兽打得凄惨，它要回去再召集同伴，趁着这个机会去添一把力，彻底灭掉岛上的‘仙人’！


梁辛何尝不明白它的意思，当即摇头阻止：“当初天猿没跟着银环造反，现在也不会听你的号召。”


独臂猿露出了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有天猿响应最好，没人理我，我就自己去……一定要去的。”说完，又小心翼翼地伸出独手，轻轻摸了摸犹沉睡的羊角脆的头顶，最后对着梁辛认真说道：“多谢。”随即转身离去。


梁辛目送大猿离开，直到它彻底消失于视线，这才拎起包袱，转回头对着背上的涵禅道：“记得我一句话，无论何时，都不可再与吕淹灵犀……”手足木刺能够灵犀，但也只是心语，不是读心法术，只要这一方不去与对方沟通，另一方便不知他的动向。


话没说完，梁辛就闭上了嘴巴，吕淹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地，虽然还未死，但早就陷入昏迷了，五听封闭，现在和尚根本听不到梁辛的话，当然也不可能再去和吕淹灵犀。


梁辛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胸口上画了起来，随他手指所过，胸膛皮开肉绽，鲜血泂泂涌出，‘画了’一阵，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大小银环和‘吕淹’，纵身入海！

第432章 功德圆满


吕淹在和尚身体中，和尚身体坐在大蟠螭嘴里……


本来已经等死了，没想到和尚这么实在，‘脱袍让位’，真把身体给了自己，虽然这副身骨和自己的神仙体魄没法比，但终归也是经过天劫洗炼的，吕淹捡回了一条命，心情也好了不少，不过升仙梦碎的怨毒仍在。


吕淹从来都是只看别人犯错，不觉自己不对的性子，现在能继续活下去，也全不想是就是因为自己贪心、自负，才让大眼毁灭、拖累了岛上两千同伴。


巨岛上、大眼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亲身经历，对岛上神仙相的处境她也清楚得很，按照她的估算，到了最后，岛上的仙家还是能打胜这一仗的，但也会元气大伤，能幸存下来的，不会超过两百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所以她也不打算再回岛上去。此刻她正盘算，要如何利用和尚的身份，返回中土、捣毁灵穴，让整座世界来给自己的飞仙梦陪葬了。


吕淹指挥不了蟠螭，没法离开中土，不过她也不着急，对和尚的本事和自己的法身状况，她心里有数，梁磨刀根本没机会靠近大海，迟早死在岛上，蟠螭永远也等不来他，终归还是会带着自己返航中土。


正得意的时候，身外忽然传来一阵颤动，明显，大蟠螭游动了起来，与她共处于蟠螭口中的小黑蛇也变得异常兴奋，忽忽叫着，围着她跳来跳去，似乎是有什么好消息要说。


蟠螭不会这么快就放弃等待。吕淹能想到，既然它不是返回中土，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梁辛跳进混沌深海，被大蛇发现……女魔精明万年，惟独做错了两件事：一是不该误信梁磨刀；二则是只断掉了那头大猿的一只右臂，却绕过了它的性命。


万一真是他们回来了，就算涵禅遵守承诺不再要回身体，梁辛也绝不会容自己再活下去……其实梁辛已经脱力，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可要命的是，这条大蟠螭只听他的话。偏偏现在她人在大蛇口中，根本无路可逃。


吕淹眉目狰狞，她想不通梁辛怎么可能还能再回来，而更让她又惊又怒又憋闷、甚至还有些委屈的是，自己‘本已死了’，老天保佑让她遇到一个糊涂和尚，又‘活了过来’，结果却是一场空欢喜，这算什么？哄小孩子玩么？这可比让她直接死在大眼底下还要更难受万倍！


唯一的办法、或者说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凝聚所有的力量，在梁辛被救入大蛇的时候拼命一击。既然死定了，干脆谁也别活。


吕淹狞笑，深深吸气，调运和尚身上每一分力量，凝聚于双手之间。同归于尽的机会只有一个，这具身体才刚刚‘穿’上，神通法术还无法纯熟运用，倒是靠着蛮力飞扑强攻，成功的机会更大一些。


过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蛇口中的震动终于停歇了，即便吕淹一生见过无数凶险，心志坚定无比，此刻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凝力的双手不停沁出冷汗。可等了一阵，大蛇却并没有要‘开口接人’的意思，就连身边的那条小黑蛇也安静了下来。


吕淹忽然想笑，自己多疑了。或许不是梁辛回来了，只是大蛇等烦了，活动活动身体吧！否则的话，大蛇早就该把梁辛含进嘴里。女魔看不到蛇口之外的情形，她不知道，梁辛就在蟠螭面前，之所以大蛇没急着‘开口’，是因为它在看画，梁辛在自己胸口上的画的画……


在上岛前，梁辛与秃脑壳约定，返程时只要跳进大海就可以了，蟠螭自然会来接应。但是梁辛的入海处，并非当初登陆的位置，距离蟠螭甚远，而且他手上没有了黑鳞，生怕堕海后对方察觉不到自己，因此自刺胸口，让身上带了浓浓的血腥味，借以吸引蟠螭。


而重要的，他也判到自己一进蛇口，吕淹就会撒泼拼命，凭他现在的力道，可挡不下和尚身体的全力一击，所以他干脆以指为刀，在自己胸口刻了一副画。


蟠螭口中一片寂静，见大蛇之中也没张嘴，吕淹悄然松了一口气，紧张、僵硬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些，却不料，就在她越来越笃定是自己‘多疑’的时候，一道滑腻的绳索，于毫无征兆间，突兀缠绕上来，把她死死困住，绳索力量之大，甚至比着普通的嫦娥劲力还要更强些，靠着和尚的身体全无挣扎的余地，更可怕的是，这一道‘捆仙索’中，阴阳两股力量交济共生，时而烈焰灼烤，时而阴冷入骨，无法言语的痛苦，直接折磨到她的元魂深处！


蛇口中哪来的绳索，困住她的，是蟠螭的蛇信。


跟着蛇口大张，混沌海中的清透玄光透入，梁辛背着包袱、抱着小猴、手里还搀了个胖女人，一股脑地摔进蟠螭的嘴里，秃脑壳拧着身子就冲上前来，二话不说，‘棒棒棒’三声，先和梁辛撞了三下脑袋，跟着又调转身形，想和羊角脆去‘撞头’，可随即又见对方昏迷不醒，它又赶忙一甩脑袋，收了势子，以免打扰小猴子。


梁辛哈哈大笑，再看到被蛇信困住的‘和尚’之后，他脸上的喜色更加浓厚了……


……


涵禅醒了。


睁开眼睛，周遭昏黑，一时间还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正狐疑着，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醒了？感觉怎样？”，随着说话，眼前闪出梁辛笑呵呵的脸膛。


涵禅勉强笑了下：“还能怎样，这具身体不成了……咦？”话还没说完，涵禅就发觉不对劲了，心神转动，四肢用力，从‘地上’一跃而起，低头仔细查看，自己的身体不再是那个垂死的赤裸胖妇，又变回和尚，自己‘归位’了！


再看周遭，不远处两颗獠牙耸立，脚下长长的蛇信蜿蜒，分明就是蟠螭口中，身边有满脸开心的梁辛、犹自沉睡的小天猿、转来转去的秃脑壳，唯独没了上仙吕淹，老实和尚全不明白怎么回事，愣愣望着梁辛。


不久之前，‘吕淹’被绑，梁辛带着和尚回来，事情也就变得再简单不过，梁辛不理‘吕淹’声嘶力竭的怒骂，就当着吕淹的面，替她和涵禅拔除‘手足’，让他们各自归位，最后又对着秃脑壳嘀咕了几句，小蛇会意，呼呼大叫着传讯蟠螭，蛇信一卷，直接把吕淹吞进了肚子……


梁辛也没隐瞒，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啥事都是我干的，你在佛前立誓，佛祖真要罚也是找我，和你没关系。”


吕淹惨死，现在连把骨头渣子都化没了，涵禅就算追进大蛇肚子里去也找不回了，只有坐在原地苦笑着不停摇头……从头到尾，梁辛不曾向和尚提到过一句、他把自己身体让给女魔会引出的恶果。涵禅和尚就是这幅性情，梁辛不想去说、也没必要去说那些事情。


小魔头把和尚当了朋友，废话不必，做事就是了。


涵禅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自己琢磨了一会，凑到梁辛跟前，怯生生地问道：“要不，我给吕淹念段经，超度超度吧？”


梁辛失笑：“你想念就念，不用问我。”


涵禅点了点头，盘腿坐好正要念经，忽然又低呼了一声，指着梁辛的胸口：“你、你又受伤了？”


梁辛胸口血肉模糊，伤口横七竖八，看上去着实惊人，可要是再端详，隐隐约约地好像是一副图画。这可是梁辛的得意之作，当即笑道：“皮肉伤，不碍事，你倒是仔细看看，看得出我画的是啥不？”


老实和尚认真辨认了一阵，试探着问道：“捆……捆人？”


梁辛点头大笑：“差不多！是绑和尚。”


梁辛在自己胸口刻了个小人，又在‘小人’身上刻了几道乱七八糟的线条……笔画虽然简单，可意思却明白得很，大蟠螭就是看懂了这幅七扭八歪的画，才在接应梁辛前，先把‘吕淹’绑了个结结实实。


巨岛事情了结，梁辛先后受了几轮重伤，险些连小猴子也搭了进去，但结果总算圆满，不仅捣毁了大眼灵穴，还引出了两群怪物的恶战，几乎把‘浩劫东来’彻底消弭，此行成就远超当初的预期。要是计算功劳的话，贾添能当得一半，‘护身符’算计周全、‘手足木刺’神奇，这才让梁辛有了发挥的余地，要是依着梁辛最初的想法，早就死在巨岛上了。


神仙相为了增强战力，屠灭老弱天猿，不惜让火尾天猿一脉就此灭族，造出了数万接近大宗师战力的怪物，结果到了最后，不仅没能指望上它们，反倒被五行兽反噬，遭受重创……残忍手段、机关算尽，反误了自己的性命，不知道岛上的那场巨变算不算得天意。


若不是天意，那就算是梁磨刀、小银环替天行道吧。


蟠螭潜游，返程中土！一路上梁磨刀都在笑，怎么跟怎么，自己就做成了这么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还就越想越想不明白了……与去时一样，回航之旅仍旧是一片昏暗，不知过了多久，梁辛周遭猛震。大蟠螭盘身摆尾，裹挟着汹涌大浪，从深海中直冲水面，腾空千丈，同时张开大嘴，蛇口中的两个人只觉得阳光刺眼，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欢呼，蟠螭把他们送回了中土海域。


而且还不是混沌海的边缘，早在四天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混沌大海，现在它所处的这片海域，正是上次梁辛摆弄黑鳞，引来蟠螭、大家初次见面的地方。


梁辛始终没耐心、像干爹被困土坤腹中时那样靠着数数来估算时间，由此时间也显得愈发漫长。其实大蛇的速度着实惊人，从巨岛游回到这里，也不过才用了二十余天的功夫。


至此，这一趟巨岛之行真正功德圆满！


小猴子也早已苏醒了过来，虽然还没什么精神，但气血运转通畅，活动也无妨，彻底复原指日可待；和尚本来就没受伤，自不用说；倒是梁辛，一身重伤想要痊愈康复还早得很，体力几乎一点都没恢复，不仅如此，因为体力严重不足，身上的皮肉外伤也痊愈地极慢，现在他胸口上的那幅‘画’还栩栩如生着。


梁辛自己盘算着，返回中土后要去小眼修养，若是在外面，只怕等小汐老死了，自己也未必能恢复一半。


进入中土海域，剩下的路途也不用再请蟠螭护送，梁辛主宠由老实和尚带着，飞出蛇口，躬身拜别大蟠螭，一旁的秃脑壳在海面上噼里啪啦地乱跳，挡在大蟠螭和梁辛等人中间，替‘祖宗的祖宗’把梁同类的大礼道谢全都收下了。


虽然是分别之际，但小蛇倒挺开心，它知道自己这次帮上了朋友的忙，由此异常兴奋，大蟠螭的目光也异常罕见地带了几分笑意，蛇颈轻摆，示意梁辛不用鞠躬磕头地那么客气。


记不清第几次了，梁辛又开始后悔，没把青墨的那两颗麒麟蛋带来。


魔头、神仙、天猿和水怪，几个怪物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道了个别，大家就此分别，梁辛等人谨守晚辈本分，暂时留在原地，一定要蟠螭先走，他们才敢再离开。


蟠螭对这些人间礼仪全不在意，事情办完了就走，带上秃脑壳一起，巨大的身形摇摆开来，向着远处游弋而去。


眼看着即将消失在视线之中，和尚才直起了腰，问梁辛：“咱们去哪？”


梁辛分辨了下方向，手指西方笑道：“当然是返回中……”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游走的大蟠螭猛地掉转身形，速度陡然加快百倍，仿若一道金色闪电，劈开水面转眼又冲了回来，巨大的身体层层盘绕，把梁辛等人小心护在了中间。


随即，大蟠螭昂头，发出一声威严咆哮。吼声之中裹蕴妖元，激荡起幢幢巨浪，直冲苍穹！


和尚被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六神无主，紧紧抓住梁辛的胳膊，连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梁辛则神情凝重，就在蟠螭怒吼之际，他也察觉到不妥，灵觉震颤不休，正有一群厉害人物从远处赶来。


大蟠螭就是发现了异常，这才又转回来，护住了他们。


片刻后，本来海面上本来温暖湿润的空气变得寒冷、干燥，灵元暴躁，一道道人影从天际现身，闯入梁辛的视线，直到千丈外才止住法术。


粗布陋衣，长发披散，周身伤痕，眼窝空洞，神情冰冷，苦修持。


苦修大致五十余人，赶来后散开阵型，把蟠螭和梁辛一起围在了中间，为首的仍是梁辛见过的那个健壮中年男子。


梁辛只觉得口舌发干，上次在皇宫，苦修持就已经误会自己是贾添的帮手，现在自己身边又跟了个货真价实的光头神仙相……苦修嫉恶如仇，穷尽万年都在追杀神仙相，这次一现身就摆出动手的架势，接下来会怎样再明白不过，只是梁辛想不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梁辛深吸了一口气，对苦修首领说道：“浩劫东来确有其事，但其中内情复杂，给我片刻功夫，我都能解释清楚。”


苦修首领对梁辛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只是一挥手，沉沉地对着随行众人传令：“杀。”


随他谕令，所有苦修同时动手，轰杀梁辛等人！


苦修持，从来不会去听别人说什么，他们觉得神仙相该死，觉得帮神仙相的人也该死，该死的人，就不用活着了……

第433章 便依着你


自苦修持与老实和尚截然相反，却又殊途同归。


涵禅是心软得一塌糊涂，不分善恶，对好人善对坏人也善；苦修是刚直到无以复加，却也一样不分青红皂白，觉得该死之人他们就要杀！


梁辛苦笑不已，相比之下，苦修比着和尚好像还更要‘混蛋’些。


苦修全部出手，必杀梁辛一行人。蟠螭暂时没发动反击，而放声长嗥，身躯接连猛震，重重妖元弥漫开来，周遭海水翻涌而起，转眼化作一道水华天幕，笼罩住众人，抵御苦修强袭。


梁辛心里着实有些气恼，恨苦修不讲道理，都欠一顿狠打……但是他倒也不算太担心，这一仗看似凶险，其实大可不用打，就请蟠螭再‘含’了自己与和尚，潜入深海离开便是了。


他们置身于大海，别说只是几十个苦修，就算对方是一队神仙相，也未摸得到大蟠螭的尾巴尖。


梁辛连比划带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秃脑壳，后者很快会意，呼呼怪叫着去请‘祖宗的祖宗’张嘴、逃走。不料大蟠螭却无动于衷，任凭小蟒蛇怎么跳怎么叫，它都没有任何回应，巨大的头颅微微向前探出，目光森严，死死盯住前方，如临大敌。


片刻之后，大蟠螭身上的金鳞忽然开始急促震荡，传出一片‘哗哗’的脆响，大蛇蕴势凝力！而它注目的方向，只是一片空气，根本什么都没有。


和尚、羊角脆、秃脑壳尽做狐疑状，彼此对望，全不明白大蛇究竟发现了什么，唯独梁辛在略作寻思后，猛地想起一件事，随即脸色骤变！苦修手中，还有一头精擅于隐形之术的神鸟，冰鸾。


果然，随着蟠螭金鳞鸣啸，冰鸾自海面现身，引颈发出声声嘹亮啼鸣，振翅化作一道长弧，直击蟠螭！蟠螭则闷声不响，身体摇摆开来应向强敌。


冰为水化形，这头冰鸾本身也是水行仙兽，与蟠螭一样，在大海的环境里，只有加成不受影响，两头仙兽相争，比拼的就是修为、道行、身体和力量！


几年前，流连道宗的蛤蟆引海攻击乾山，仅一个六步中阶不到的修士，就搅得大海沸腾，何况现在，两头中土世界中最顶尖的水行仙兽在海中生死相搏……幢幢巨浪轰荡耸立，数足以湮灭大城的漩涡旋转咆哮，整座汪洋变得四分五裂，倒映的天空仿佛也摇摇欲坠。


见有‘人’还敢和‘祖宗的祖宗’为难，秃脑壳勃然大怒，忽忽怪叫个不停，绷着身子就要向蟠螭与冰鸾的战团里冲，幸亏梁辛手疾眼快，及时伸手捉住了它的尾巴尖，把小蛇拉了回来。两头巨怪的恶斗，凭着秃脑壳，别说参与，就是靠得稍近些，也会立刻被搅碎。


才刚抓回小蛇，头顶又传来‘嘭’的一声闷响，保护众人的水华天幕轰然炸碎！大蟠螭要全力应付冰鸾，再没有余力来维持妖法，天幕失了根基，变得脆弱不堪，转眼功夫就被苦修的法术攻破。


击碎天幕，苦修首领脸上也不见一丝喜悦，仍是那副冰冷森严的模样，伸手向着梁辛一点，下一刻，数十道神通轰到眼前！


大蟠螭被拖住；和尚虽然是神仙相，但全不会神通，手中天道也无法做攻敌之用；秃脑壳和羊角脆就更不必说了，唯一能指望的，就只剩梁辛在返程这二十几天里，积攒下的那一点点体力。


全没有其他的办法，梁辛只能咬牙抓起同伴，再度施展身法，于苦修的强攻里游走、闪避！


重伤之躯，又能坚持多久？开始的时候还算从容，但是充其量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后，脱力前的种种感觉尽数重演……面前苦修的阵势，比起大眼深处的神仙相精锐合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可自己他精疲力竭后，一切也就变得毫无分别了。


以前胡乱琢磨时，小魔头想到过，自己可能死在神仙相手中、死在贾添手中、死在正道、死在傀儡甚至死在妖女琅琊手里，却从没料到，自己竟会被苦修杀掉！


心浮气躁，气喘如牛，还有一阵阵眩晕，分不清是天在转还是自己在转，与其说是在拼，倒不是说是在‘等’，等着灯枯油尽、等着被苦修的神通彻底湮灭。


突然，梁辛的背上，传来一串啪啪地轻响，跟着身体一轻，裹着打银环的织锦包袱碎了。银环碎尸滑落入海。虽染累到干呕恶心，梁辛也还是能确定，自始至终自己也不曾有被苦修的神通击中，背上的织锦包裹不是被苦修打碎的。


织锦自己裂开，就只有一种可能？——法随身灭。织锦的大天猿，死了。


即便身处危局生死一线，梁辛也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而接下来，远处正与冰鸾苦战的大蟠螭，也蓦地传来一阵痛苦嘶吼……眼看着梁辛无力反抗、必死无疑，苦修首领带领着三个高手弟子，赶去两头水行仙兽的战团，帮冰鸾一起合击蟠螭。


苦修首领也是嫦娥境修为，自身战力就算比不上两头仙兽，也相差得不会太远，他们一出手，大蟠螭立刻支持不住，连遭重创。


梁辛无能为力，他最后的体力现在也消耗殆尽，再维持不住身法，翻滚着向海面下摔去，苦修们当然不会就此收手，其中四个人联手唤起一道粗大雷霆，向他猛轰而至！


梁辛再无力闪避了，眼前雷光乍起，也只能闭目等死，不料一直被他拉在手中的老实和尚忽地怪叫了一声，猛地将其甩脱，而和尚自己却仿佛头怪鸟似的合身扑出，用自己的一副身骨，死死地挡住了那道凶狠雷光。


和尚的本事不行，身体比起普通的神仙相却毫不逊色，挨这一记狂雷，应该还死不了，但痛苦难免、重伤难免。


法术轰鸣，涵禅惨呼，梁磨刀目光里一片血红，苦修持的身影也变得恍惚起来，仿若魔鬼！梁辛气炸了胸肺，诅咒般的嘶哑怒骂：“我若活，你们都得死！”


死前的恶骂。


可是，任谁都不曾想到，就在梁辛嘶嗥出口的瞬间，一阵大笑声从不远处响起：“便依着你，他们都得死，一个也活不成！”


笑声同时，一条身影突兀出现，在梁辛堕入大海之前，伸手拉住了他。


贾添现身。


梁辛又累又气，体力耗尽之下体内伤势尽数爆发，五脏六腑中仿佛都长出了刀子，疼得他脸上筋肉乱跳，神智也模糊了许多，要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贾添侧头望向梁辛，千万碎片凑成的脸孔上，正凝聚出一个完整的笑容：“莫不是傻了吧，要琢磨一阵才认出来我来，我长得很普通么？”说着，伸手一引，把后背焦糊重伤昏厥的老实和尚也拉到身边，问梁辛：“他就是你说过的那个神仙相朋友，老实和尚？”


他说话的时候，苦修持的神通不停，向着他们狠狠轰来，但无论多么声势浩大的攻击，在攻到贾添身外十丈处都会突然消散，法术化作袅袅青烟，法宝无力跌落大海。


海面上的苦修全都经历过皇宫恶斗，人人识得贾添，只不过上一次，贾添表现得跟个废物也差不多，全靠金龙和傀儡保护，而这一次，不见他唱咒施法，就那么束手而立，任凭苦修如何出力猛攻，也无法伤他分毫……


贾添出现的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见到此人，梁辛就知道自己和同伴的几条性命暂时保住了，至少不会死在苦修持手中，由此，小魔头也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贾添的语气轻松得很，笑着说道：“上次分别后，我就一直留在附近……我可也没想过你还能活着回来，不过心里也存了份侥幸，万一你回来了呢？干脆，我就在这里等上几个月吧。”


他的话听上去‘顺理成章’，但梁辛却逮到了一个‘破绽’，当即反问：“怎么，你觉得我回不来？”


在梁辛启程赶赴巨岛之前，所有人都明白这一趟行程的险恶之处，但是所有人也都觉得梁辛能够安然回来，毕竟他的身法、战力都已臻至化境，就算办不成差事，至少逃回来问题不太大。


而且贾添为了以防万一，更为他准备了‘护身符’和‘手足神刺’，并明言不想他死在别人手里。可贾添现在又说，没想到梁辛还能够活着回来……一前一后，两下里可就有些对不上了。


贾添哈哈一笑，没去回答梁辛的问题，只是轻描淡写地带了句‘这其中的缘由回头再说’，跟着又指向苦修持：“我在这里等你，你也知道，等人怪无聊，所以我把行迹泄露出去，引这些苦修过来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苦修刚来不久你就到了。”


不久前皇宫一战，苦修持败退而去，但也将既是傀儡之主、又是神仙相的贾添列做头号大敌，苦修持固执己见，贾添则心狠手辣，双方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贾添最近一直守在这里，有带着冰鸾的苦修持精锐在附近出没也毫不奇怪。


当然，凭着贾添的本领，他要真想隐匿行迹，苦修持又怎么可能找到他，除非是他自己估计泄露行迹……这些苦修持，都是冲着贾添来的，结果大蟠螭出海时绽放气势，把他们都引了过来，梁辛也是他对头，身边还跟了个神仙相，对苦修而言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杀掉就是了。


梁辛费力地笑了笑，自己的确有这样的‘运气’，总是能赶上些‘大事’，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灵觉里一阵混乱，旋即只见三条‘墨龙’从天海尽头现身，快若闪电，直直冲入苦修阵中！


相见欢，三道。每一道都比着梁辛在中秋恶战时、对付的万人大阵还要更强猛，苦修持猝不及防，被巨力贯穿入阵，所有挡在‘墨龙’线路前的苦修，全被彻底打碎，血雾弥漫立时伤亡过半。


三条阵力猛袭之后，隆隆巨响不停，又有十余条‘墨龙’狰狞而至，彻底封锁住苦修的所有退路！


巨变突现，梁辛不禁剧烈咳嗽起来，断续道：“这些人……能不能不杀？”


梁辛险些就死在苦修手里，对他们自然也带了几分恨意，但苦修持自罚其身替世人赎罪、自剜双目强留在世上只为消弭浩劫，也着实让梁辛佩服不已。


虽然挨了打，好在自己这边没闹出人命，梁辛想试着劝下贾添，放对方离开。反正他欠贾添不知多少‘人情’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桩。


“我若活，你们都得死……这是你刚刚对苦修喊过的，我就是听了这句话才出手的，纯粹是给你帮忙。现在你又想放他们？别想了，不可能，我既然动手，就不会再剩下一个。”贾添呵呵地笑了起来：“不过，归根结底，我还是听你的话才杀掉他们的。杀人的是我，人命帐是要记在你头上的。你不想他们死？他们却因你而死。是不是很有趣？”


两句话的功夫，在场的苦修持，除了修为最高的中年首领，其他人尽数丧命！此刻，一道道‘墨龙’狰狞摇摆，此起彼伏，围住最后那个首领轰杀不休！


梁辛皱起了眉头：“是你引他们来的，我不过适逢其会，你自己想杀人，少拿我说事。”


不用问，结阵相见欢的傀儡是贾添埋伏在远处的。他故意把苦修引来，又岂能不事先布置一番，所有来到深海的苦修，谁也别想再回去了。


贾添没理会梁辛的反诘：“你猜一猜，如果刚才你不喊那句‘你们都得死’，我会不会出手救你？”


苦修首领是嫦娥高手，全力发动下战力惊人，在一道道相见欢强袭下虽然被动、狼狈，但也还能再坚持一阵，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梁辛见他还能应付，暂时放下心来，应道：“这个事我倒有点把握，你不容我死在别人手里，也一样会把我救下来……不过刚才我可不知道你就躲在旁边。”说着，小魔头笑了，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咱俩亲戚一场，当我求你，放过此人。”


“你能回来，我意外得很，不过也的确高兴，高兴之下就打定主意，帮你做一件事情，只要你不让我自杀，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他们都得死，我就出手了。就一次机会，你已经用过了……”贾添继续笑道：“明白了？简单得很，我会救你，我也想杀苦修持，这两件事都是我要做的。刚好你也要说杀苦修持，这下省事了。可是，如果你刚才要没说那句‘都得死’，然后再请我放人，我一定答应你。”


说完，停顿片刻，贾添又对梁辛道：“只替你做一件事，你说杀，我就杀了；现在你又说放，我不必听你的，苦修我看着碍眼，不放！”


梁辛大怒：“什么帮我做一件事，都是你自己说的……”


后面的怒骂还没出口，大海中陡然传来一声大响，冰鸾振翅而出！


蟠螭是灵物，之前被冰鸾和苦修联手打得苦不堪言，后来见局势逆转，立刻拼出全副力气拖住冰鸾，使它无法去救主，以求让那些‘墨龙’轰灭苦修首领。


冰鸾无奈，拼着受了蟠螭一击这才摆脱纠缠冲上水面，快若一道炫光，突破‘墨龙’封锁，飞向苦修首领负。


苦修首领知道今天已经一败涂地，也不无谓送死，纵身端坐冰鸾背脊，向着远方急遁而去，冰鸾是神鸟，速度一绝，由它背负着逃命，就算阎罗王也追不上！


贾添却都懒得去看他们一眼，而是对着梁辛诚恳点头：“是真的，我的确打定主意，要帮你做一件事。”说完，扬手将一片毫不起眼的叶子扔进海中，木叶遇水而长，顷刻化作一条巨舟。


贾添把梁辛等人都扔进舟里，说了句：“我去去就来，稍等片刻。”跟着身形一震，化身一道弧光，竟向着速度天下无双、且已飞到海天连线处的冰鸾追了下去……

第434章 硕大棺木


苦修首领坐在冰鸾背上，依旧面无表情，想要回头去再看敌人一眼，不料脖子才刚刚一动，在他耳边就响起了一个懒散的声音：“你想找谁？我么？”


纵然心思早被自苦手段磨练得坚硬无比，苦修首领还是禁不住大吃一惊！敌人怎么可能会跟在自己身旁……冰鸾神速，天下无人能及，就连阎罗王追不上。


贾添追得上。


贾添欢笑，扬手，在苦修首领耳边轻轻一拍。


往日重伤已然痊愈，而‘大眼幻术’、‘傀儡咒井’两项巨大法术的压力也先后卸下，现在的贾添，全盛、巅峰！


即便苦修首领有嫦娥大力，又经却上千年的自苦锤炼，却仍敌不过耳边传来的那一声合掌轻响。


血雾弥漫，苦修首领尸身炸碎，魂飞魄散！


苦修惨死，他身下的冰鸾长声怒啸，倏然停止急冲之势，双翅乍开盘转回身，与贾添在空中对峙，随时都会发动全力一击。


贾添也没再出手，静静高悬于半空，背负双手，目光阴沉着，与冰鸾对视。


而片刻之后，冰鸾的气势竟越来越低迷，天生灵物，对危险的探知远超修士，凝神与贾添相对，很快就发觉到了对方的可怕。神鸟眼神中的仇恨、愤怒不再，唤作畏缩、恐惧，双翅缓慢收拢，想飞却又不敢离去。


也许是‘山天大兽’的关系，贾添诛灭苦修毫不留情，但对仙兽却网开一面，见对方退缩也就作罢，低声笑道：“快滚快滚。”


冰鸾如逢大赦，再不敢高亢啼鸣，低低地呜咽一声，转身就逃。


大海中，蟠螭也受伤不轻，不过性命无碍，仙兽性子骄傲，不愿梁辛见到自己的狼狈模样，也不再打招呼，沉入深海就此离开，秃脑壳也急匆匆地追着去了……


贾添追杀苦修首领，一去一回，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返回到绿叶幻化的巨舟，对着梁辛一摊双手，示意在场苦修一个不剩，最后逃去的中年首领也被他诛灭，说道：“你当苦修是好人？分不清善恶的好人，可比着坏人还要更可恨，更误事。”


跟着贾添就此岔开话题，目光明显兴奋了起来：“快说说，你这一趟经历到底怎样？”


苦修尽丧，梁辛谈不到多心疼，但着实有几分懊恼，现在自己也落尽贾添手里，反正也没什么活路，也不用再跟对方客气什么：“没心思跟你废话，老子要睡觉！”


随即，再不理会贾添，抱着羊角脆，躺倒在巨舟内……梁辛自己也没想到，精疲力竭之下，一会功夫，居然真就睡着了。


……


梁辛醒了，被吵醒的。


乌云盖顶，连串紫弧从云中穿梭延展、狰狞而舞，惊雷接连炸碎在头顶！


梁辛才刚刚醒来，全不知道身边的状况，一睁眼先看到重重雷暴劈裂苍穹，第一个反应就是又遇大法力强袭，当即脊背用力一跃而起，跟着发觉小猴子和老实和尚都还安好，心里立刻踏实了，许多扬声问和尚：“怎么回事？”问话同时，举目向着周围望去，发现自己这一行人仍在海上，正搭乘着贾添用绿叶幻化的巨舟。


身边同伴都在，唯独贾添不知去向。


天空里雷电翻腾，海水也在不甘长嗥，幢幢如山巨浪，就那么突兀地从海面上拔出，于顷刻间成形，又在刹那里崩塌，冥冥中的恶力涌动，惹疯了整座大海！


巨舟在大海中东摇西荡，小猴子从东摔倒西，又从南滚到北，口中吱哇乱叫，不过叫声里倒没什么仓皇，相反，好像它还挺开心来着。老实和尚猫着腰跟在羊角脆后面一个劲地追不停地喊着：“银环小心，小心……”


涵禅全副精神都放在羊角脆身上，根本没注意梁辛已经醒来，更没听到他的问话。


天海浑浊，一场罕见的大风暴，但其中并无灵元震荡，梁辛很快也就明白了，不是敌人强袭，只是自然之怒罢了。以梁辛现在的修为，早都不再把海上风浪当回事了，彻底放下心来，一把揪起正从自己脚旁滚过的羊角脆，笑骂道：“老实呆着！”说话时又把身形一晃，躲过跟在小猴子身后撞过来的老实和尚，另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和尚的肩膀。


和尚这才看到梁辛，立刻惊喜道：“你醒了？现在还好？身体恢复了没？”


在跃起的时候，梁辛就已经发觉，自己的重伤几乎痊愈，精力和体力尽数恢复，全身劲力充沛！现在就算对上贾添，他也有一战之力。


梁辛先点了点头，应了句‘我全好了’，跟着又问道：“你怎么回事？为何不给自己治伤？”


在抓住他的时候，梁辛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和尚还带着一身重伤……和尚好歹也是神仙相，要不是重伤在身，又哪会抓不住一头小猴子。


这倒奇怪了，和尚手握疗伤之道，随时可以治疗自己，可到现在居然还背着一身重伤。


和尚如实回答：“贾添说不喜欢见有人在他面前施展天道，不许我疗伤……不过我没事，倒是你、你的伤，全都是贾添治好的。”


梁辛冷晒：“没事，你现在就给自己疗伤，他要找麻烦都有我挡着。”说完，散出灵觉，搜索附近，这次仍旧没能找到贾添，梁辛略显纳闷，又问道：“贾添不在这里？他去哪了？”


和尚扬手指天上：“风暴起时，他好像挺高兴的，钻进乌云里去了。”梁辛有些发愣，举目望向压在半空的乌云，凝神端详了半晌，终于发现，在一道道紫弧闪烁中，恍惚有个人影挥舞大袖来回穿梭，似乎在和闪电追逐嬉戏，正玩得开心！


在梁辛找到贾添的同时，贾添也发觉了梁辛，从乌云中问道：“醒来了？睡得还好？好家伙，你这一觉睡了三个月还要多些。”梁辛吓了一跳，自己是初冬时分从仙界返回中土，大眼之行耽搁了三个多月，一场大睡又过了一季……此时已至盛夏，算算时间，师兄、义兄他们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梁辛暂时没去多想仙界同伴，在船上回答贾添：“托你的福，也多谢你帮我疗伤……乌云里，好玩么？”


贾添哈哈一笑：“百无聊赖，打发时间而已，以前有时会这样，最近这万多年都不曾这样玩耍了，刚才看到这场风暴不小，一时兴起就钻了上来，要不你也上来试试？”梁辛对‘没事干找雷劈’不感兴趣，摇头拒绝。贾添也不勉强，人影一闪从乌云里返回船上，上上下下打量着梁辛，目光里满满都是欢愉，连连点头，显然对自己的疗伤手段颇为满意。


梁辛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体太强，一旦受了重伤就会极为麻烦，就算有青莲岛仙草和二哥帮忙，也休想在百年里恢复，能让自己在短短三个月里彻底痊愈，放眼中土就只有贾添一个人能办到。


可就是因为贾添帮自己疗伤，梁辛也就更觉得纳闷了，问对方：“你不是要杀我么？为何又救我？”


“救你自然有救你的道理，这个一会再说。”说着，贾添笑了起来：“给你治伤的时候，看到了你胸口上的画……画的不错，就那么抹掉了太可惜，我自作主张，在伤口里洒了些朱砂，把那幅画变成了纹身……”


还不等梁辛说什么，贾添就翻手取出了一面铜镜：“你自己看看，挺有些气势。”


贾添随身带着的东西都不是凡物，映出梁辛胸口的新‘纹身’，秋毫毕现，异常清晰……小人、乱线，绑和尚。


梁辛又气又笑，伸手就去搓胸口，贾添也不拦他，只是摇头道：“没用的，我融进你伤口的朱砂，是用蟠龙血炼成的赤焰砂，除不掉的，就算你把胸口的皮肉撕掉，再长出来时，纹身也还在。”


碰上这种二百五事情，梁辛也实在不知道该说点啥了，贾添则一拍额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梁辛道：“这个东西给你，险些忘了。”说着，轻轻抖了下自己的乾坤袋，‘咚’的一声，将一物扔到了甲板上。


黑黝黝地一口棺材，体积硕大，足够四个梁辛并排躺进去，不知什么材料制成，在‘漆皮’上隐隐有玄光流转。


梁辛语气不善：“什么意思？”


贾添声调玄虚：“五千年还是八千年前……具体时间记不太清楚了，南疆深处显出天劫征兆，我本来还有些奇怪，老天爷改脾气了么，连南疆的蛮子都能破道飞仙了？千里迢迢地赶去一看才知道，破道渡劫的，原来是一具紫金尸魁，本来我还道这种怪物只存于传说，没想到居然被我撞见一头活的。”


说着，贾添搓了搓手心，笑了起来：“你也知道，那些飞升的，只要被我捉住，就别想成功渡劫，紫金尸魁也不能例外，不过这种怪物也着实了得，濒死反扑下，也让我受了不轻的伤！这口棺材就是他当年修行时，以尸气凝结阴山玄木炼化而成的，着实难得，算得上天下一等一的宝贝……其实我拿来也没用，不过是觉得此物珍贵，也就保留下来了，现在送给你了。”


说是送给梁辛，但却并交到梁辛跟前，而是推给了老实和尚，示意和尚替他收好。


就算再怎么神奇，这也是口棺材，何况梁辛的功法与此物也全不搭边，倒是青墨、大司巫他们见了一定会喜欢。


贾添罗里罗嗦，却没有一句正文，梁辛早就开始模棱眼珠子了：“送我棺材，用来给我盛尸体么？”说着，抬手把小猴子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体内劲力流转，冷笑着说：“谁躺倒里面，还不一定。”


羊角脆郑重点头，附和主人。


贾添却咳了一声，摆手笑道：“谁也躺不进去，这口棺材里面，有人了！”


梁辛闻言一愣，伸手搭住棺材盖向旁边一推，随即又复愣住，骑在他脖子上的羊角脆也低低地呜咽一声，翻身跳到棺材旁边，圆溜溜的眸子里水雾氤氲，很快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棺材中躺着的，是他们从巨岛带回来的大银环。


屠灭苦修、梁辛昏睡之后，贾添又把散落海中的银环碎尸一一捞起，拼凑整齐，置入了棺中。


而木棺神奇，有‘愈合尸痕’之效，现在的大银环体态完整，块块碎尸都已经完美接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不仅如此，尸体上已经腐烂的地方也都重新长好，平躺于棺内，神情安详，面色红润，仿佛睡着了一般。


梁辛对着银环尸体长身而躬，随即扣好棺盖，又对着贾添正容施礼：“有心了，多谢你。”


贾添挥了挥手，全不当回事。


梁辛也不再去矫情，又伸手指向和尚，对贾添道：“涵禅伤的不轻，要用天道疗伤。”


可这一次，贾添却毫不退让：“我不喜别人在我面前施展天道，他敢疗伤我立刻杀他。你如觉得能拦下我，大可试一试。”


梁辛皱眉。


泥塘中的突破，让魔功身法暴增，梁辛自忖能和已经恢复颠覆的贾添一战了，但是‘能一战’和在恶斗中护住同伴周全完全是两回事，贾添是疯的，不顾自己安危全力击杀和尚这种事他也的确能做得出来。


见两个人要为自己打起来，涵禅吓坏了，赶紧迈步上前，结结巴巴地劝解。


“不过，”贾添先前说的决绝，可是很快又把话锋一转：“让和尚疗伤的事情也不是没得商量。”


贾添帮大银环收尸这件事做得极好，又让梁辛‘全无斗志’了，不想和他去打，见他语气松动，当即追问：“怎么说？”


贾添伸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对梁辛说道：“你昏睡的这段，和尚把岛上的事情和我说了。在细节上，我还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你原原本本和我说清楚，我就让和尚给自己疗伤，绝不再为难他。”


和尚讲故事的本领不是一般的差劲，好在贾添了得，就算涵禅说得颠三倒四，他也还是能理清大概的脉络和经过，但是有许多事情都是梁辛自己去做的，涵禅也不清楚，贾添更无从得知。


贾添的条件不算苛刻，梁辛痛快答应：“有什么不清楚的，你问吧。”


贾添却摇头道：“先不用问，你就把巨岛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讲一遍。”说着，甩动右臂，向着半空用力一挥，天上乌云立刻崩散，露出湛湛晴空，而翻腾汹涌的大海，也突然安静下来，浊浪退散，换而碧波轻漾。


不见唱咒、施法，就只一挥袖子，猛烈风暴消散无形，转眼间风平浪静！


“安静了许多，说吧。”贾添靠着船舷座下，同时对梁辛也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说话……

第435章 臭棋篓子


巨岛之行，本就是梁辛生平办得最最得意的一件事，当下也毫不隐瞒，坐在贾添对面，从登岛煞时开始，一直到大蛇生吞吕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足足用去了几个时辰。


在梁辛讲述经历的时候，贾添并不插口，目光里始终饱含笑意，唯独在听到击毁灵穴大眼，他的眼神有过一瞬狰狞，此事是他的心结所在……


所有的事情说完，贾添开口问道：“和尚带着你从大眼里返回地面，岛上天象可有什么异常？”


要不是贾添提起，梁辛几乎都将此事忘记了，当时又一道‘龙云’横插苍穹，映在目光里着实有些惊人，曾一度让梁辛觉得心惊肉跳，不过天象虽然古怪，对巨岛倒没有实质影响，既不曾打雷也没有下雨，只是看着吓人，仅此而已。


贾添点了点头，将此事放在了一边，又道：“你把陷在泥塘里的事情，再说一遍。”


为了假装无力，所以抑制本能，苦苦坚持了二十余天，最终得以突破，不仅身法大进，更惊人的是自那之后，梁辛的身体就再不受天道影响了！若非如此，他早就被吕淹的‘自生自灭’擒杀，根本到不了大眼底部，哪还会有后面的连串事情。


到了现在，梁辛自己对这次突破也还糊涂得很，全然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干爹早已辞世，师兄远在仙界，有关‘魔功’功法梁辛无人可问。


不过贾添洞悉天道，心思卓绝，或许还真能想通其中的道理，是以梁辛再说过有关泥塘的经历，就势问他：“这次突破你怎么看？”


贾添摇了摇头，开始皱眉沉思，过了半晌才再度抬头，他的目光也恢复了清明，显然想通了什么，却没急着去解释，而是反问梁辛：“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梁辛最烦贾添这份矫情劲，但毕竟功法、突破是自己的事情，自己总得先有个‘说法’才好：“泥潭里，我是和本能斗，算起来是自己打自己，我打赢了自己，由此对身体的控制也更上层楼，可我想不通的是，怎么会就此不受天道……”


不等他说完，贾添突然笑了起来：“和本能斗，就是自己打自己，这句话说得不错。不过……在泥塘中，你打的那个只是自己么？不止吧。本能是什么？而真正的关键是，本能，是从哪来的？”


梁辛先前也只想过，和本能斗就是和自己斗，却从未想到‘本能’二字究竟从何而来。


‘百无一用’也好，五神变小罗刹也罢，都是领悟天道的绝顶高手，抬抬手就能抹杀千万生灵，可杀人容易，想要修改本能却难，即便他们强大如斯，也挡不住凡人害怕时会瑟瑟发抖、紧张时会言辞结巴……这就是本能，与生俱来，和本性相辅相成，不容改变也没得改变。


若再向上追溯，本能也算是一种‘天赋’，它是天道赠予，是天意使然。


贾添停顿了片刻，见梁辛大概想通，才又继续道：“你的情形，其实不是克服本能，而是控制了它，本能本来是天意在你身上的体现，现在，你把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明白了？”


梁辛还有些懵懂：“就是我控制了本能，就是打败了天？！”


贾添吓了一跳，失声笑道“打败了天？这四个字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你充其量是从老天爷手里，真正抢回了自己的身体。赢下本能之后，你就是你了，和老天再没有一点关系，由此，你也再不受天道了。”


老魔头创出的身法，是用本人的神智去协调本能的动作，以求本能和潜质发挥到极致。这个过程，在不知不觉里，就已经将不由人控制的‘本能’，加入了人为的干预。


换个说法就是：魔功身法的修炼，其实就是让本人参与进来、是把只能由天道控制的‘本能’，变成人和天道一起去控制。


‘本能’就仿若一辆马车，车夫是老太爷，但是修炼魔功之后，梁辛也变成了车夫之一，开始老天爷合作，一起驾车。


而梁辛在泥潭中的突破，也可以看做，他在和老太爷抢夺车夫的位置，最后老天爷‘一怒下车’，梁辛彻底掌控了马车。


从此，梁辛就是‘梁辛’了，他存于天地间，却和天地再没了一丝瓜葛！


若是归于境界之说，在泥潭中的那一场‘本能’之争，其实是‘天下人间’的突破，就连老魔头将岸也未曾想到过！至于梁辛自己，更是懵懵懂懂。


贾添对着他合掌一揖：“恭喜梁磨刀，再度突破魔功，你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


小魔头苦笑，或许自己真的是突破了……不过现在看，最大的好处也只是从此不怕神仙相手中的那一重天道了，可现在‘浩劫东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重好处也没了太大的用处。


贾添能明白梁辛的心思，猛地把笑容一敛，摇头道：“绝不止于此，你的本领已经突飞猛进，只是你还不知道罢了。”


梁辛立刻来了精神：“还有什么本领？”


贾添坐直了身体：“先说一个简单的。”说着，他的神情略显踌躇，似乎有些不知该怎么措辞，寻思了片刻，突然捏起了一个手诀，七柄紫色长剑突兀现身，直刺梁辛！


梁辛的反应何其迅捷，何况他以前就被贾添偷袭过，心里始终加着几分警惕，低吼声中身形暴退，避开飞剑奇袭后势子又猛地一转，飞扑强敌。


‘来不及’、‘想不到’都对贾添无效，不过梁辛还有一身霸道劲力，还有一道鬼魅身法……但是在距离贾添身前三丈时，梁辛怒吼一声，又突然卸去力量，止住了冲击的势子。


贾添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老实和尚的光头上，梁辛再有寸进，涵禅便性命不保。


和尚两眼使劲向上翻，想去看贾添按在自己头顶上的手，偏偏他的双目倒长，一翻起来目光古怪到无以复加……


贾添的语气还是那么懒散，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摇头道：“你这人，心肠太软，要对付你太容易了。”


梁辛目露凶光：“你把和尚放了，咱俩正经拼一场，别总是偷袭偷袭偷袭，你累我也累！”


“我不累。”贾添回答得挺实在，随即又摇头道：“放了和尚，你现在也不是我的对手。”


小魔头冷晒，可还不等他说什么，贾添就抢先开口：“刚才我唤出的，一共八支神剑，不是七支，不信的话，你问和尚。”


和尚也是神仙相，眼力不错，而他先前所处的角度又好，有些费力地对着梁辛点点头：“好、好像是看到一支剑在你背后一闪……太快，没看太清楚。”


涵禅是绝不会骗自己的，梁辛暗中吃惊，若真如他所言，面前七剑、背后一剑——自己此刻就应该是个死人了，贾添偷袭在先，跟着又收了法术，放过了自己？贾添脑子有病？


贾添哪知道梁辛的腹诽，继续道：“你现在还差一些，真要放手一搏，你没活路。”


梁辛仍维持着扑击的姿势，戒备道：“刚我背后还有一剑，那你为何不刺？”


“我刺了啊，一点没留手！”说着，贾添笑了起来，放开了和尚，呵呵地笑了起来：“明白了？不是我饶你，而是神通于你无害，一碰到你的身子就化作青烟，你没察觉到罢了！”


贾添说完，又一挥手，与半空中凝束灵元化作一方法印，问梁辛：“你要不要再试试？”


梁辛犹豫着，伸出左手：“打这只是手，别打身体！”


话音刚落，空中的法印绽放出一蓬黑色光芒，来势奇快，正中梁辛伸出的左手！正如贾添所言，神通才一碰到梁辛的皮肤，立刻消散再无杀伤可言，梁辛甚至连一丝感觉都没有。


梁辛霍然大喜，泥塘的突破之后，自己的身体不仅不受天道，就连法术神通也难伤他分毫！几乎同时他又想起一件事，自己在大眼深处，小天猿第二次战吼刚过时，曾被神仙相的一道金色巨剑法术当胸击中，旋即五行兽造反，神仙相开始大乱，当时自己还以为是敌人撤散了法术去应付怪物，现在想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而是自己的身体神奇。


越琢磨也就越开心，不知不觉里梁辛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才刚笑了几声，忽地又‘哎哟’惊呼，神情也变得懊恼不已。


不怕神通道法，任凭敌人轰杀，只当清风拂面！可他先前不知道这次突破带来的好处，更没想到身体竟连法术都不受了，在对付神仙相和苦修持的时候，还上蹿下跳左躲右闪，几次都差点把自己活活累死，干脆都是白忙活了……不得不说的是，他身法也还真进步了不少，除了那道金色巨剑之外，在强敌围攻下，愣是把所有打向自己的神通都躲开了。


要是‘挨’上几下，也就不用贾添来提点了。


挨打、逃窜都是以前的事情，这一次突破，效果神奇如斯，还是让梁辛打从心眼里乐了起来，再和贾添说话的时候，底气也不知不觉地足了许多：“不受天道、不惧法术，那我……这天底下，岂不是没人能在伤我了？”


“我一猜你就会这么想，做梦吧！”贾添又坐了回去，说道：“神仙相手中的那一重天道就不用说了；而天下间所有的法术，能够凝聚灵元、幻化神通，表面看上去与规则无关，可实际，只要是能成形的法术，或在咒法中，或在手诀内，必有暗合天道之处，否则灵元又岂能为修士所用？你这次突破，破的是规则，所以只要是规则之下的手段，都对你无害了。不过，在规则之上，又是什么，你可曾想过？”


梁辛就知道自己脖子之上骑着个猴，哪想过规则之上是什么，眨巴着眼睛摇头。


“是力量。规则是由力量衍化而来的，如果没有力量，规则连狗屁都不是，你突破的是规则，却不是力量……听不懂没关系，最关键的地方就是，天道、法术都对你无效，要打杀你，就只能用力量，最简单，也最纯粹的力量。”说话时，贾添扬起一拳，打向梁辛。


贾添的拳头去势不快，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梁辛来和他实实在在地对上一拳。


梁辛最不怕的就是和别人比力气，当然不会拒绝，抬手，全力，挥拳。


玉石双煞、星魂夺力、奎木狼中老蝙蝠的四成蛊元、五神变小罗刹的两成修为、仙界恶土的洗髓炼体……此时梁辛毫无花哨的一拳，便是中土大宗师梦寐以求的境界；


贾添，由十位仙魔尸体而来，经鲁执秘法炼化，他就是猴儿谷的大眼，不仅法术通玄，力量也深不可测。


两人对拳，双拳交击中肉眼可见一蓬气浪从双拳之间升腾，转眼扩散开去！


气浪甫一入海，以巨舟为心激起一圈巨浪，向着四下里疯狂退去，海浪被双拳中散出的劲力越推越高，转眼千丈，一直消失在天海尽头。若从天空鸟瞰，现在巨舟所在方圆数百里的海水，已经塌陷成窟，远远低于周边海面。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闷雷般的海水轰鸣，气浪消散后，外面的海水开始倒灌回来……可是，即便如此浩荡的声势，也没能遮掩住在梁辛拳头中一声‘啪’的脆响——中指，指骨断裂。


小魔头全力尽出，还是没能抵住贾添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拳。中指一断，梁辛的拳力难续，而贾添拳上的力量，犹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


梁辛大惊失色，幸好贾添现在还无意取他性命，劲力一吐即收，没再趁势攻下去，就此收回了拳头：“明白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手指刺痛，梁辛的神情很不好看，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认真道：“明白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没想到，你的蛮力也如此了得。”


贾添咳了一声，无奈而笑：“想岔了！跟我没关系，我想你明白的是，现在能伤你的，就只有力量，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原始的……蛮力！只要力气大过你，你就完了。所以以后你要小心，遇到大力之人，记得躲远些。”


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伤药，扔给梁辛：“先把断指固定好，再敷药。”


贾添的伤药了得，一敷上去，疼痛顷刻消失，换而一片清凉，说不出的舒服，梁辛动作麻利，很快处理好自己的伤指，随后一点没客气地把药瓶揣进自己兜里……治好了手指，梁辛开口道：“蛮力比我还大的，也就是你了吧？你的意思，要我以后躲你远点。”


贾添却又复摇头，很有些古怪地说了声：“不见得，不见得。”随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突破之后，身法猛增，身体也不再受天道和法术，这些本领都是小道，真正的好处……你还没发觉。”


梁辛‘啊’了一声，一时间也顾不得去琢磨贾添明明是要杀自己，为何还这么耐心的提点个不停，脱口追问：“还有好处？是什么？”


贾添没急着回答，而是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反问梁辛：“你会下象棋么？”


象棋自古有之，梁辛自己没玩过，但是开饭馆的时候看过别人下棋，‘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跑翻山’这些基本规矩也都懂得，当即点了点头。


贾添目光一喜，居然真的挥手，摆出了一副棋来：“来来来，杀一盘！”


梁辛暂时也不多问，耐下性子，勉为其难摆好了棋子，结果刚走了五六步，贾添就哈哈大笑起来：“梁磨刀，你是个臭棋篓子！”


小魔头想笑又想骂，翻起怪眼瞪他：“我能把棋子捏碎了，算不算本事？”

第436章 规矩之外


贾添又笑了几声，似乎是觉得梁辛太‘臭’，下起来太无聊，他也不再走棋了，而是突兀说道：“这天下所有生灵，都是棋子。天地就是这幅棋盘，而天道，就是象棋里的规矩了，不管你是车马相仕，什么都好，只要是棋子，就全得按照规矩来走。你也不例外，一样是个棋子……就当你是个卒子吧。”说着，伸手向着棋盘上的一只卒子敲了敲：“以前，你一次走一格，过河前只能竖走，过河后威力大了一点，可以横走了……可不管怎么走，你都得按着规矩来。你在棋盘上，你在规矩里。”


贾添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笑意：“可是泥塘突破，你‘夺’回了自己的身体。你还是一只卒子，不过却变成了一只只听自己‘命令’的卒子，你还在棋盘上，但你已经不在规矩里了……这盘棋的规矩，管不到你了，你大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为什么卒子一次只能走一格？因为象棋的规矩如此；你不受规矩，只要你愿意，你一步可以走两格。”


“只能进不能退？那是别的卒子。象棋的规矩管不到你这颗卒子，你想进就进，想退就腿。”


“羡慕车么？人家车一次可以跑上一路，谁当杀谁，是盘中的大将，卒子不起眼，只能做炮灰。别的卒子都羡慕‘车’，唯独你不用，你想当车，那你就是车；你想当马，那你就是马。”


“下棋是为了什么？为了赢。”


“怎么赢？想办法杀了对方的老帅。”


“为何要想办法？因为象棋有象棋的规矩，大家都得按部就班，老实巴交地去走棋。只有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说到这里，贾添探手，拿起一枚还没走动过的卒子，斜插大半座棋盘，直接砸在了对面的红帅上。不是普通的‘吃棋’，而是指尖灌力，用手上的卒子，把那颗‘老帅’彻底砸碎：“这盘棋不用下，你就已经赢了！”


砸毁老帅之后，贾添把手里的卒子扔给了梁辛：“还是那句话，你是卒子，你在棋盘中，可你已经不在规矩里。关键是，你现在还以为，自己仍在规矩里，还当自己是以前的那个卒子，一步一格，有进无退，拼命想过河……能听懂么？我说的，你若能领悟，才有资格和我一战。”


说完，贾添就此收声，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船舷上，举头望天，再不去看梁辛一眼。


梁辛死死盯着手中的‘卒子’，凝神思索……他一动不动，可他的‘情形’，却无时无刻不再变化着。


前十天里，梁辛的皮肤、头发、甚至眼中流露出的目光，都在一点点地黯淡下去，老实和尚的眼力也不错，很快就看出了他的变化，和尚的神情也越来越忐忑，梁辛变得越来越‘黯’，就说明他的生机在不停枯萎，这样下去，整个人迟早会‘枯死’！


差不多第六天的时候，涵禅再也等不下去了，突然跳起来冲向梁辛，想要打断他的冥思，可在他们身边还有个贾添，老实和尚哪能冲得过去，他才刚刚一动，就被贾添按住了。


贾添摇头笑道：“莫急，这是他的造化！”


和尚费力挣扎着，少见地怒道：“妄言！造化会是这样？”


贾添才不把和尚的叱喝当回事，好整以暇地应道：“再正常不过，他要真正突破，就得弄明白‘在棋盘中，却不再规矩里’，不过这个道理也不是那么好懂得，他想弄清楚，就得按部就班的来。”


说完，停顿片刻，也不去理会和尚再说什么，贾添又继续解释道：“若我没猜错，他现在光想着‘不在规矩里’，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就离开了‘棋盘’。泥塘经历后，他就真正掌控了自己的皮囊，身随心动，他心思不在‘棋盘’，身体当然也不在人间，生机渐渐沦丧，再正常不过！”


贾添的道理玄之又玄，和尚哪有心思去深究，只是一个劲地吼道：“那他会死，万一没能悟道，就死了！”


贾添冷晒：“哪能没点风险，值得！再说……万一没死呢。”


和尚挣不脱贾添的控制，再怎么着急也没用，只能眼看着梁辛一天天的变‘黑’、变‘黯’、变得死气沉沉……直到第十天，梁辛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发肤迅速恢复‘光泽’，不多时，整个人的精神都饱满起来！贾添见状，‘哈’的笑了一声：“好得很，回来了，心思回来了，人也回来了，不会死了！”


可梁辛并没有就此清醒，继续沉思着，而接下来的十天，他的身体又有了古怪变化……身体生机勃勃，但整个人又变得僵硬起来。


虽然不像第一个十天里那样眼看着一点点‘枯萎’，但也渐渐的，越来越不像个活人，反而愈发像座石头雕像。


眼看着梁辛又要变成‘活死人’，和尚又开始着急，可怜巴巴地望向贾添：“这又是怎么回事？”


贾添仍轻松得很：“他的心思回来了，可还是没能想明白那个道理，现在应该是‘人在棋盘中，也在规矩里’，所以身体越来越硬，所有的‘规矩’都被他背到身上去了，不变成石头像才怪！”说着，随手掂起一颗棋子，扔向梁辛。


棋子是木头的，打在梁辛身上，竟发出‘梆’的一声响，如中顽石。


梁辛全无反应，但羊角脆勃然大怒，吱吱叫着跳起来就去抓贾添的脸，贾添吓了一跳，赶忙把小家伙抓住，塞给了老实和尚：“你要不想让它死，就把它抱稳，别让它胡闹。”


老实和尚死死抱住小猴子，又指了指梁辛：“他的身子……真、真好像石头，怎么会这样。”


贾添笑答：“这个说起来太麻烦，总之还是那句话，他身随心动，心思突破，也是对身体的洗炼，他有什么样的心思，就会有什么样的身体！”


……


第三个十天，梁辛又起变化，而这一次，变化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神情。


本来已经僵硬如木石的身体，缓缓松动，逐渐恢复弹性，神情也越发清透、生动起来，贾添在旁边看着，目光里满满都是喜色，大力拍着巨舟甲板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他在破‘规矩’，小卒子在棋盘上，却不在规矩里！”


直到第三十一天正午时分，‘啪’的一声，手中那枚棋子爆碎，梁辛抬头，望向贾添。


贾添的眼神异常明亮：“怎样？”


梁辛点头，起身，对贾添长身而揖：“要多谢你。”


身随心动，当梁辛真正明白‘棋盘中、规矩外’的道理之后，他的身体也得以再度洗炼，至此，这一次突破才真正完成。


突破的，不止是魔功，还有他自己……或者说，老魔头将岸传下的‘天下人间’，在执念破道之后的下一个境界，就是以魔功为引、为序，引导魔头成为天地间真正的另类！


可能连老魔头将岸自己也没想过，‘天下人间’真正的大用处竟在于此……


梁辛对贾添的那一声‘多谢’，发自肺腑。魔功虽然神奇、自己的机遇也属难得，可要不是有贾添这个洞悉天机的高人从一旁点化，只怕他永远也没机会成为那颗‘张牙舞爪、随心所欲的卒子’。


贾添居然难得的郑重起来，千万碎片再度聚拢，凝成一个肃穆表情，认真还礼：“恭喜梁先生。”


梁辛用三十天去领悟的，只是自己的魔功心的，不是什么登天大道，所以在心境上不会有丝毫变化，被贾添的一声‘梁先生’喊出了一后背鸡皮疙瘩，笑道：“别，还是喊我名字吧。”


贾添却正色摇头：“你有资格与我一战，当得‘先生’两字。”


梁辛神情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望着贾添：“一战？现在？好啊。”


不料，就在他声音落地，凝神备战之际，对方的神情忽然‘崩碎’，所有‘碎片’又各行其是，同时语气里也恢复了先前的懒散：“你觉得，我这个人傻么？这次我要真想和你动手，也犯不着先给你疗伤，再给你讲道理，让你脱胎换骨、战力暴涨吧？”


说完，也不等梁辛回答，贾添又呵呵地笑起来：“我做了那么多事，是因为……它们！”说着，贾添伸手，向着天空一指。


梁辛循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略显疑惑：“这个、到底是什么？冲我来的？”


天空之中，一重重乌云从四面八方滚荡而现，正接连、融合在一起，此刻已经隐隐成形，乌云相接后的形质也特为怪异，并非满铺天空，而是串成一条长链……龙云！


虽然还没完全成形，梁辛已经明白认出，这条龙云与他在巨岛上见过的那一条，完全相同。


空中不止龙云，在另一个方向上，层层赤色光芒绽放，每次红光闪烁后，都会出现一片火红色的古怪霞云，乍看上去，像极了神凤掉落的长翎，‘古怪霞云’越来越多，从天际徐徐向着巨舟所在的方向飘来。


天显异象，梁辛发呆……而且，这次面对龙云时的感觉，也和上次有所不同。


在巨岛上乍见那重诡异天象，梁辛觉得心惊肉跳，打从骨子里去抵触它，不过在当时，‘龙云’摇摆着‘身体’，仿佛要择人而噬，但并不针对自己，或者说，龙云无视于他的存在；


可是这一次，梁辛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从龙云中散发出的森然敌意，它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另个方向上的那些‘凤翎霞云’也是如此。


两处怪云都与天劫有些相似之处，可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它们比修士的飞升劫要更可怕得多。


梁辛能明白，两重怪云应该会是两重劫数，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应劫？干爹的魔功是‘人间道’，本来就不该有劫数一说，即便退后一步去说，就算有劫，也犯不着一次来俩吧，怕一个打不死他么？


龙凤成劫，还在凝聚，尚未成形，可气势已经牢牢锁上了梁辛，现在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待劫数成形后，也会突现在他头顶，逃跑全无用处，还不如呆在原地省些力气，凝神备战。


这个时候贾添开口了：“你去巨岛捣毁大眼，主要是想先断了那些仙道怪物的大梦，逼疯他们，不过在你心里，也存了份恶心我的念头吧？”


也不容梁辛承认或者否认，贾添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所以，有件事我没告诉你……真大眼虽然枯萎脆弱，可它到底是阳极灵穴，是有天命护佑的，伤了大眼之人，要遭劫数反噬。”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那道龙云：“喏，就是它了，这重劫数唤作‘逆鳞’，灵穴就是中土世界的逆鳞，你把它毁了，就应上这重劫数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中土的格局已经被鲁执修改过了，巨岛大眼荒弃，所以由它衍生出的劫数，也不会太过分，威力上也就和大五行灭绝差不多吧，如果你没有泥塘突破，差不多会死在‘逆鳞’上，现在你又迈上了个新境界，应该能应付得了。这个劫数我没告诉你，本来也是想恶心你一下的……千辛万苦捣毁大眼，从无数仙道怪物手上逃得性命，费尽力气爬出大眼化境，结果抬头一看，天上还有道劫数等着你，哈哈，我一想到你当时的表情，就觉得有趣。”


梁辛明白了，为什么贾添把自己从苦修手中救下时，会说‘没想到你能回来’。


逆鳞劫数，威力与大五行灭绝相若，就连老叔都险些在五行劫中魂飞魄散，凭着自己以前的修为，自然也没法度过‘逆鳞’。


梁辛侧目，斜忒贾添：“你不是说，不容别人伤我，一定要亲手杀我么？”


贾添皱了下眉头，似乎觉得梁辛提了个傻问题，不过也还是耐心解答：“你看，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我是大眼，所以我就是中土，你死在中土世界的劫数上，就是死在我手里，这是一回事，我不想别人杀你，但‘劫数’不是别人，它是我啊。”


随即，贾添又把话题拉回来：“看你能活着回来，我意外的很，不明白你怎么可能逃过‘逆鳞’，后来问过老实和尚，这才大概明白，你根本就没应劫！”


事实的确如此，大眼被毁，巨岛上空龙云横跨，但这重劫数并未落下来，小魔头得以安然逃脱。


说到这里，贾添停顿了下来，意思再明白不过，要等着梁辛来问他‘为什么当时龙云没打我’，不料梁辛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梁辛也纳闷，可就是不问，反正不是憋死你就是憋死我，没啥大不了的。

第437章 禁忌之道


等了片刻，还是贾添先憋不住了，干脆也不等梁辛了，咳嗽了一声，自问自答：“为何当时逆鳞劫数不曾为难你呢？原因简单得很……因为你突破了。”


这个说法古怪，梁辛忍不住问了句：“怎么说？”


“魔头将岸当得惊采绝艳四个字，悟出了‘执念破道’的法子，找到了天道破绽……不过，天下人间的功法虽然玄奥，但也只有在施展魔功的时候，你们才能算是天道的漏洞。不用魔功的时候，在天道眼中，你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贾添不是将岸弟子，但他的心智通天，尤其对天道的了解远超所有人，这番评论说的头头是道，梁辛也不禁地点头。


见梁辛应和，贾添显得挺开心，继续说道：“但是我先前可想不到你还能再度突破。泥塘突破让你脱胎换骨，从那时起，你就是天道的漏洞了，与是否施展魔功无关，你自己，就是个漏洞，不再受天道管辖，所以你从大眼中爬上来的时候，‘龙鳞’劫虽已成型，可它看不到你，它找不到人，就没法打……或者说，它不知道该打谁。”


说到这里，贾添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连念叨了几遍‘有意思’。事情的确有些好笑，但梁辛此刻哪有心思去咧开嘴巴乐一乐，径自追问道：“那‘逆鳞’现在怎么又来了？还有，那些霞云又是怎么回事。”


“逆鳞暂且放一放，先来说说它们，”贾添收敛笑声，向着天空另边的‘凤翎霞云’一指：“中土格局方整、乾坤明朗，天道规则也格外清晰，万事万物皆在其中，出了什么样的状况，相应就会有什么样的天道来制裁。将岸以执念破道，找到了天道的漏洞，你们这一脉魔头弟子也都成了天道的‘漏网之鱼’，的确，没有任何一条天道能管辖你们，可你们不知道，在重重天道之中，还隐藏着一重‘禁忌之道’。一旦有人悖逆了所有规则，不受天地约束，便会触犯到这重‘禁忌道’！”


“刚刚说过，将岸创出的天下人间，只有在施展的时候才能成为漏洞，平时你们都还是普通人，所以不会引动‘禁忌之道’，或者换个说法……你们的功法虽然特殊，但本人还在规矩之内，是不会引来这道劫数。可你突破了，你成了张牙舞爪、随心所欲的卒子，禁忌之道也随之而来！”


“但是，你这孩子浑浑噩噩，在巨岛上的突破也不明不白，明明已经晋升了全新境界，自己却还不知道，愣是没能领会新境界的含义……所以那时你所处的位置也不清不楚、模棱两可；所以还是不能真正触发禁忌道；所以这重天道下的劫数始终未至；所以我才要点醒你、让你真正迈入你应在的境界……”接连四个‘所以’之后，贾添长长吁出了一口浊气：“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这番辛苦没白费，总算帮你把禁忌道给惹来了！”


“那些好像凤凰翎羽似的霞云，就是禁忌道下的劫数，唤作‘涅槃’之劫。它的威力么……我不知道。”贾添一摊双手，略显无奈，跟着又把话题一转，拉回到‘龙云’上：“你真正突破、也因此悖逆了天道中所有的规则，这才引来了‘涅槃’劫数，而天道相通，先前始终没能找到你的‘逆鳞’，也随之而来。哈哈，我刚刚恭喜你，其实不是因为你成功晋升，而是恭喜你成为中土第一人……第一个同时要渡两重大劫数的人！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我给你疗伤，让你恢复全盛时的劲力，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来扛这场大热闹。逆鳞、涅槃，梁先生命中造化，贾添能促成此事，与有荣焉。”


“对了，还有件事，这两重劫数，在击杀时动用是天地原力，考较的也是真正的力量，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天道、神通，对你也不会无效。”贾添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语气也好、神情也罢，都没有一分戏谑之意，全是真正的欢喜，他真把此事当成了中土胜景。


梁辛的脸色很不好看，心头也一阵阵的发紧，却不是因为即将压顶而来的两重大劫，而是因为干爹……‘执念破道’，老魔头穷尽五世的成就，找到了天道的漏洞，更是他毕生骄傲，可又哪里想到过，天道中还藏着一重‘禁忌道’，如此说来，天道根本就没有漏洞！天下人间之所以能横行无忌，归根结底是因为魔功还在天道允许的范围之内……如果干爹在天有灵，得知了这重真相，怕是、怕是会心灰意冷吧。


贾添似乎总能明白梁辛的心思，也不再笑了，对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禁忌之道，隐藏于天意之中，中土成形万万年，‘涅槃’从未现身过，莫说将岸，就连鲁执、浮屠、天地岁这些太古强者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我是因为自己就是‘大眼’的缘故，能够通晓天命，才会知道世上还有此一劫。当年鲁执何等手段，也只是因为妄动乾坤引来‘无应劫’，却没机会见识这道‘涅槃’……明白了？待会不管你是死是活，能够引出‘涅槃’，本身就是绝世荣光了。放眼天下，就只有将岸创出的功法，才有资格‘涅槃’！”


……


大海深处，逆鳞、涅槃‘交相呼应’，威压浩荡；在中土的另外一隅，天空中也都现异象，苍穹震颤不休，浮云仿佛受惊鱼群，四散崩离仓皇逃散，片刻之后，一只通体洁白、晶莹无暇的巨蝶突兀现身，沉落于重重雨林之中。


南疆，天舟。


几条人影相继跃出天舟，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面相粗犷，尤其醒目的，他的右臂寒光闪烁，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一块块金属碎片接驳而成……大汉双足落地，目光转动望向四周，神情淡然且傲慢，显然不把这一方天地放在眼中，这个时候，在他身后忽地传来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闪开，这么大的个子杵在这里，生怕后面的人没地方落脚么？”


大汉的威严神情立刻一扫而空，换做尴尬，赶忙转身让开几步，语气里略显讨好，对着刚才从身后叱喝他的那个老头子低声道：“您老先……小心脚下。”


老蝙蝠冷哼，迈步，根本没去看谢甲儿一眼……


梁辛不知道自家的至亲强者返回中土，他正收敛心神，缓缓活动着身体……到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逆鳞、涅槃，两重劫数将至，逃不掉躲不开，只能撑起来看！


龙云、凤羽，或许不像鲁执当年经历的‘无应劫’那么夸张，但也是‘一等一’的大劫，尤其是‘涅槃’，自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现身人间，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贾添看梁辛如临大敌，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好心劝慰，站起来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也不用太紧张。禁忌之道下的那重劫数叫做涅槃，自然就包含了一份‘死中求生’的意思。你要是真能撑过去，说不定劫数就会变成造化。”


梁辛侧目，略显好奇：“怎么说？”


贾添耸了耸肩膀：“具体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反正这道劫数，与飞升天劫有几分相似之处，是杀劫，但也是个考验，毕竟天道本意是生，而不是死……”


自从知道梁辛要渡劫，老实和尚的神情就变得复杂起来，忐忑、担心、害怕，还有些不服不忿，他想不通，梁辛几乎消弭了‘浩劫东来’、救了整座中土，为何还会遭天谴，听贾添说到这里，和尚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做了好事，反遭劫数，这不是天道无情是什么。连三岁娃娃都知道天道无情，你却说它主生不主死。”


不料贾添一反常态，眼中显出庄重目光，认真道：“这你就错了，天道重重，都是为了匡扶众生……”话说着半截，贾添忽然笑了，似乎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去和涵禅较真，摇了摇头：“总之，天道不是无情之物，就是因为它对人人都有情，所以人人都觉得它冰冷森严；就是因为它绝对公平，所以天下众生都觉得它不公平，天道这个‘差事’，吃力不讨好得很。”


贾添伸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不再和他废话，又对梁辛道：“你犯了禁忌之道，所以要应‘涅槃劫’。可你要想一想，为什么是涅槃劫，不是无应劫？”


无应劫，不死不休，就连当年以鲁执为首的十一仙魔应劫，到最后也只幸存了一人。天道‘掌握’着这样的大劫数，要真想杀死梁辛绰绰有余。


但是小魔头已经成了漏洞、成了叛逆，面临的劫数却并非威力最大的必杀之劫，而是含了一份考验之意的‘涅槃’……或许天道并非真的无情吧。


贾添也不再去罗嗦‘天道非无情’这个题目，又把话题拉回到‘涅槃’上：“天命里，这道劫数就唤作涅槃，必然有其深意，虽然不知道终归会怎样，但也不妨去揣度下。我姑枉一猜，你就随便一听好了。”


梁辛笑而点头，对他做了个‘你请说’的手势。


“你已成禁忌，中土天地估计是容不得你了，否则也不会降下劫数；不过涅槃又不是必死劫，所以我估摸着，如果你要真能挨过此劫，说不定会被天道送走。不过你要是没能挨下来，那就哪也去不了了。”


梁辛没理会贾添的最后半句话，追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问道：“照你猜测，我会被送到哪里？巨岛？或者无声仙界？”


“这个就没法猜了，我也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化外某处吧……宇宙玄奇，你我都是坐在荷叶上的蛤蟆，充其量只能看到另外几片荷叶，却看不到池塘外的景色。当然，或许池塘外面根本就什么都没有，这个谁能知道！”说完，贾添又想了想，跟着说道：“还记得，在咱俩下棋之前，我说只有蛮力能伤你，要你多小心，你却会错了意，说世上只有我的蛮力比你大，只要小心我就是了……”


梁辛点头应道：“当时你说‘不见得’，神情也有些古怪。”


贾添笑了笑：“在中土世上，应该没有人会比我蛮力更大了，不过，涅槃之后，你要真能‘跳出池塘’，说不定就会遇到更凶猛的家伙……当时我提醒你小心的意思，本意是在这里。”


事情越说越大，已经大过了天，梁辛干脆也不再白费脑筋了，低下头沉思片后，又转头望向了贾添。不用等他开口，贾添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当即点头道：“我答应你，你若死了，你家的亲戚朋友我决不去碰。”


对方这么痛快，这倒让梁辛略感意外：“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上次在皇宫见面的时候，梁辛也曾对他提过‘我若死，请你放过旁人’，当时被贾添断然拒绝。


“这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渡劫，好好演一场大戏给我看么。何况现在神仙相已经不成气候，大局已定，你身边的那些魔主、怪物，就算再来给我捣乱，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看你的面子，不计较便是了。待会看过你渡劫，我就回中土去了，和尚也自去疗伤，再带了小猴子和棺材去猴儿谷。”贾添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你这个娃娃有些魔障，我总觉得你是个祸害，你死了我才安心，可就这么直接杀你，多少又有些舍不得，现下好了，你要死在天劫里，不是我亲自动手，但也算死在我手中；万一你要能扛过劫数，也会被‘涅槃’送走，再休想回来了，这个结果也还算不错。”


贾添的目光轻松，真就好像解决了个大难题，跟着又把语气掉转，诚恳道：“两道劫数，都是你的，这是真正的天意，和那些被篡改的假飞升劫不一样，只打你一个，也只能由你去抗，旁人根本帮不上忙，我也无能为力，待会你自己小心吧。”


梁辛笑了笑：“无所谓，不过你答应我的事情，不可再反悔。”


贾添正色应道：“我决不会食言，你放……啊！”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发出一声惊呼……梁辛跑了。毫无征兆，梁辛突然跃出巨舟，迈步入海。


跨了一步，他就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是魔功身法，更不是缩地成寸之类的急行法术。瞬息千里，是因为梁辛‘想’，他在棋盘中，却不在规矩里，张牙舞爪随心所欲的卒子，一步逾距，中土人间，他无处不能去得，只要他‘想’！


随即，梁辛的大笑声从天角尽头传来：“想把我应劫当猴戏看？做梦！”


贾添先是发愣，跟着也笑了起来：“唱戏的跑了，看戏的就追呗……”，话音落处，他的身形微晃，就此消失不见！


过了一阵，贾添的声音又在巨舟中缓缓响起：“和尚，这条船送你了，疗伤之后自己去吧！”


刚刚梁辛的大笑是‘传音’，是从他消失的方向、跨越千里传回到船上；贾添则是‘留话’，他的声音不是传回来的，而是他离开前说的，但直到他走后半晌才‘绽裂’、出声。


这个时候，‘逆鳞’、‘涅槃’也终于凝聚成形，两重古怪天象相继一震，也告消失。不用问，它们也追赶梁辛去了。


巨舟之上，就只剩涵禅和尚和被梁辛留下的羊角脆，一人一猿四目相对，不知所措……

第438章 在劫难逃


几乎就在两道劫数成形、去追赶梁辛之际，在南疆深处，刚刚才踏出天舟不久、正准备与同伴启程、赶赴离人谷的曲青石，突然愣在了原地。


身旁的柳亦见状，关切问道：“怎了？”


曲青石的神情古怪：“不知为何，墨剑有些……有些躁动”说着，掐起指诀想要从须弥樟中取出墨剑，不料，指诀尚未掐稳，曲青石又突兀闷哼了一声，面色痛苦，额头青筋暴露，双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墨剑反了！


先是躁动，跟着在剑中封存的那段元神，荡起古怪却浩荡的魂力，将曲青石炼剑认主时送过去的那一缕元神彻底搅碎。


曲青石早就探到过，在剑中还有另外一段鲁执留下的元神，不过它无智、无为，任凭曲青石如何试探都没有反应，再之后的使用中，它也只帮忙不捣乱，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待在剑中。


可是这一次，它却突然发狂，‘夺回’了墨剑。法宝中那一缕元神受损，主人也随之受创，曲青石立时重伤倒地。可事情还没完，就在他摔倒同时，自他的左臂上传来‘啪’的一声闷响！


曲青石左臂鲜血迸溅，墨剑自内而外，突破了他的须弥樟，急飞冲天。


事情发生得太快，即便是巫秀蛊煦这样的大宗师都来不及有所动作，唯独谢甲儿应变奇快，叱喝声中左手五指急弹，魔功凌空发动，想要锁住墨剑所在的那一方小空间，将它截下来。


霸王的空间奇术随心而起，肉眼可见，墨剑在疾飞途中明显一滞，可是下一个瞬间里，墨剑又轻轻一震，只听半空里传来‘嘭’的一声炸响，它竟突破了谢甲儿的空间之锁，划起一道黑色长虹，向着天边飞去。


这一下连谢甲儿的神情都变了，只有他才能明白，刚刚墨剑的反震之力何其雄厚。虽只是一挣，就已经搅动的自己血气翻涌！如果这一剑不是‘逃走’，而是杀过来，现在自己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其他人也全都惊呆了。


他们感受不到墨剑爆发出来的力量，但至少也能明白，谢甲儿的空间桎梏之力，就是真正飞升的罗刹鬼也挣脱不开。


墨剑在曲青石手中，发挥出的威力，充其量也只比着一蛮之力强上稍许，可这一次，当墨剑回归那段无智元神统御，爆发的力量比着嫦娥境还要更强得多。


青墨关心哥哥，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曲青石，后者法宝被‘抢’，须弥樟破碎，连遭两记重创，不过性命无妨，选了几枚灵丹给吞服下去后，犹自有些失神，口中喃喃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连曲青石这个墨剑主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旁人又如何能想得通。


柳亦吞了口口水，试探着问同伴：“要不追下去看看？”


短短片刻功夫，墨剑早都飞得无影无踪了，曲青石也摇头苦笑：“怎么追？它破去了我的元神，从此再无联系了，谁知道它跑到哪去了……丢了法宝倒没什么，只是这把剑是鲁执的，突然就这么发狂了，让人有些心惊肉跳，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说着，曲青石转目，望向老蝙蝠。其他人也一样，全都望向了老爹。


这次回来的人并不太多，只有北斗星阵中的六人、梁辛的三个结义兄妹、师兄谢甲儿外加一个开船的天嬉笑和一个驾驭辗转神梭的茅吏。一行人中辈分最高的就是老蝙蝠，拿主意的自然也是他老人家。


墨剑的事情突兀，就连谢甲儿都一改往日豪迈，面色阴沉起来，可缠头老爹却明显兴奋起来，桀桀怪笑着：“要出大事？好得很，老子这趟回来，怕的就是没有大事！”说着，把手一挥，传下谕令：“先回离人谷汇合了风习习，顺便让小白脸进小眼养伤，然后找梁磨刀，若他回来了最好，万一没回来，咱们就逆流而上，去混沌之海的那一头去转转。”


众人齐声答应，茅吏将一众同伴接入神梭，随即发动咒法，玲珑辗转腾空而起，下一刻就要施展遁法赶往离人谷，可谁也没想到，飞梭才刚刚跃起，竟也突然‘发疯’了，在半空里疯狂跳跃起来！


老蝙蝠、柳亦、宋红袍等人几乎异口同声，怒道：“茅吏，你又搞什么鬼！”小丫头青墨则死死扶住重伤的曲青石，圆圆的脸蛋上藏着几分笑意……茅吏也不过如此嘛，瞧这梭子晃得，比着自己当年可要激烈的多了。


茅吏顾不得回答旁人的质问，大声吼喝着咒诀，想要稳住神梭，可始终无法成功，梭子狂跳半晌之后，终于一头戗在了地上，溅起碎石泥土，遁术也没能就此发动。


辗转里的人全都摔成了滚地葫芦，就连谢甲儿也不例外……神梭斜插于地面，不过也总算安静了下来，茅吏这才松了一口气，应道：“外面大力轰涌，灵元暴乱，辗转无法成术，梭子用不了了。”


柳亦一惊：“你的意思，有人强袭飞梭？”


“不是，不知道，少问我，你们出去看看就明白了！”茅吏的脾气也大得很，唱动法咒，又把大家都送出了飞梭。


柳亦唤出‘懒虫’蛊力护身，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小心戒备，但即便如此，他离开辗转之后，还是‘哇呀’怪叫了半声，一屁股摔坐在地！


蛊煦如此，巫秀也不例外，而从仙界返回中土的众人，除了谢甲儿和他稳稳扶住的老蝙蝠之外，其余众人全都摔倒在地，神情变色。


如茅吏所言，外面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天昏地暗、狂风呼啸，平时隐匿于空气中的灵元，现在变得暴躁不堪，彼此撕扯、互相攻伐。天地乱了，五行乱了，无论什么法术都无法成形。而这场大乱的源头，就是不久前墨剑消失的方向……柳亦两口子也和梁辛一样，对修真事一知半解，此刻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老蝙蝠等人却能明白，远处正有一场天威暴乱，让他们所处的地方也受到了波及。


仅只是‘波及’，就让大宗师无法站稳，让玲珑至宝无法发动。


不久之前，海上那两重劫数还在凝聚，只是天象诡异，但并无力量波动，是以南疆的众多高手都不曾察觉，此刻劫数开始发动，引发的灵元轰鸣辐射万里，莫说谢甲儿等人，就是中土东南海岸的渔民都被惊到。


老蝙蝠不惊反喜，一时间都忘了和谢甲儿的‘间嫌’，抓着霸王的胳膊笑道：“赶紧，赶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甲儿答应了一声，迈开大步向着暴乱发生的方向赶去。


其余众人也都跳起来，跟在霸王身后。


灵元躁动，无法施法自然也不能飞遁，就只能靠着身体的力量徒步疾奔，谢甲儿外粗内秀，始终压住步伐，和身后同伴保持着一样的速度，事情来的太蹊跷，说不定真会有大凶险，一行人中自己战力最高，这个时候宁可慢一些，也不能独自离队。


柳亦把曲青石背在背上，一边跑着一边问道：“你怎么看？”


曲青石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形不清楚，不过照现在的样子来看，远处应该是有人遭天谴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劫数，至少比起咱们上次经历的大五行灭绝，要强得太多。”


青墨就跟在夫君和哥哥身旁，闻言后咯咯咯地笑道：“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不知惹了什么大祸，居然招来这么凶猛的劫数……”话没说完，青墨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声音立刻干涩了起来：“不、不会是梁老三吧？！”


就是梁老三……


梁辛从巨舟上‘逃’走，纯粹是一时兴起，就为了不让贾添‘看戏’，不是为了躲劫数，他明白劫数躲也躲不过，事实果然如此，龙云与凤霞真正成形后，只轻轻一震，就出现在梁辛的头顶！就算他在一步千里逾距而行，也逃不开这两重大劫的追袭。


当先一击，来自逆鳞。


劫数虽是以灵元凝聚，可最终轰出的却是力量，百炼成劫、返璞归真、最简单也是最纯粹的力量，黑色长云仿若神龙，现身于梁辛头顶，向着他一探、一击。


梁辛真就感觉，整座天空都被龙云掌控，逆鳞的杀劫，不是一片古怪地长条云彩，而是万里长空，压顶！


无处可逃，更避无可避，想要活命就只有挥拳向天！


遥遥望去，梁辛双拳合拢成锤，做轰天之势；黑色龙云绷得笔直，倒垂于天海之间，龙头正冲梁辛双拳——轰的一声爆裂巨响，龙云反挫卷首翻天，簌簌颤抖不休。


此刻梁辛仍置身于大海，他也受重力震荡，却并未陷入大海，而是仿佛喝醉了似的，脸色殷红如血，在海面上来回错步、头昏眼花的样子，可随他每一步落下，方圆百里内的海水，也随之坍陷、沉降，小魔头在海上‘转’了几步，视线之内偌大一座汪洋，就已经被他踩塌百余丈！


片刻之后，梁辛恢复如初，不仅没有气馁，反而更加精神了些，昂首望天狂态迸现，戳指点向龙云‘逆鳞’，怪叫着嘶吼道：“再来！”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弥漫起无尽霞光，红的凛冽、红的惊艳、红到淋漓尽致……


自从中土世界成形以来，就从没有过‘一人同时面临两重劫数’这样的事，何况还不是一般的飞升劫。


‘逆鳞’，因灵穴被毁而生，所幸中土格局已变，这重劫数的威力已经小了许多，如果梁辛毁掉的是现在正主掌着中土气运的镇百山小眼，这一重劫数的力量，怕是还要再扩大百倍。


可即便如此，‘逆鳞’之威，也堪比曾经重创老叔的大五行灭绝。


而真正让人窒息的，还是那道从没人知晓、第一次现身人间的‘涅槃’。


在逆鳞一击之后，涅槃也就此发动，千万片‘凤翎’飘落，绕着梁辛轻轻而舞，只有无尽旖旎，却没有一丝杀意。


无数霞云就那么围着自己翻飞打旋，好看得要命，梁辛等了片刻，仍不见涅槃中的杀劫现身，倒是‘逆鳞’陡转回来，和他换过猛烈一击。梁辛越等越不踏实，足下发力想要冲出霞云包围，可无论是靠‘逾距’还是催动身法，涅槃始终如影随形，全没有突围的余地。


几个呼吸之后，龙云第三击袭来，对撼之下梁辛身形斜掠，穿过一片凤翎霞云，云絮轻飘飘的混不着力，被他一撞就散乱了，但眨眼之后又重新凝聚成形，继续飘荡着，显得那么逍遥。


龙云再度聚力，梁辛也觉得身体发热，不再理会‘故弄玄虚’的涅槃，只在心中小心戒备着，同时舒展身体，体内充沛劲力流转不休，这一仗还有的打！


三击过后，又是三击，逆鳞轰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初时蓄力一次需要半盏茶的功夫，而六次轰击过后，在一个呼吸间已经能够接连发动两次强袭！与龙云相争，全无花俏而言，纯粹是力量的对抗，不过梁辛也并非站着不动硬抗硬打，每次轰袭到来前，他也会发动身法，虽然不可能躲过去，但至少也能选择一个比较有利的迎击角度……到现在为止，梁辛还能从容应付龙云，接连发力也还不见太大消耗，就是有些燥热，不知不觉里全身大汗淋漓。


梁辛随手扯掉上衫，深深吸气，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愣住了，以至对龙云的下一击都没能及时调整位置，直接挥拳上去……不该那么热的，就凭着他现在的身体，劲力充沛时完全不会有这些冷热不适。哪又为什么会热？不是梁辛，而是因为涅槃。


到了现在，梁辛终于恍悟，涅槃的杀劫，到底是什么……


炼。


没有法术轰杀，不是浩力强袭，涅槃的杀劫就是这一个字：炼。它会越来越热，最终化作足以烧穿天地的熊熊恶炎，它考验的不是你有多强的力量，不是你有多大的神通，它只问你：身体够不够强？


全无投机取巧的可能，只看劫数中人的身骨，能不能撑过这一团涅槃之火！


涅槃越来越热、逆鳞发动轰击的频次也越来越高，在开始后不久，劫数内蕴的天地原力便真正流转开来，待贾添赶到时，已经看不到梁辛的身影，在他眼中，只有一团方圆千丈的熊熊恶焰，另外还有一道黑色龙云，身形摇摆在火焰中穿梭，不停发出雄浑猛击……


天意相通，这两重劫数看似各自为战，其实已经合而为一！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在见到眼前异象、感受到巨力颤抖时，贾添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放开声音，对着‘涅槃’喊道：“梁先生，我来观战了。”


“滚！”


涅槃焚身，逆鳞狂袭，梁辛只觉得头昏脑胀、血脉贲张，身体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不过，在焦头烂额之间，他还是回应了贾添一声。


贾添呵呵呵地笑了，正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神情骤变，那副永远都好整以暇、懒懒散散的神气瞬间消散，换而仓皇失措，就连脸色都变得苍白无比，颤声惊呼：“怎么可能……鲁执！”


随着他的惊呼，一柄墨剑裹挟风雷，于猎猎激鸣中疾飞而至，并不理会贾添，而是直直冲向了那两处劫数！

第439章 天昏地暗


贾添是鲁执炼化、养育才得以成形的，可他在破山而出的瞬间，就经历天劫飞升巨岛，而第一次‘浩劫东来’时，鲁执早已坐化于青莲小岛。


自始至终，贾添也都不曾见过鲁执，他也不识得墨剑。


贾添也曾试图寻找鲁执尸体，可是中土偌大世界，想要找到一个死人，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寻之不遇，找过一阵此事也就作罢了，不过，虽然没能亲眼见到尸体，贾添却能笃定：鲁执已死。


他是鲁执炼造的，又同为山天大兽，由此两人在心念中也牵了一线‘灵犀’，并非心语、传音，这一线灵犀很古怪，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但贾添能感觉到鲁执的生死。


从巨岛回归中土，贾添便知道了，鲁执已死。没什么道理可讲，很像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就是能知道。


鲁执死后，墨剑也彻底沉寂，最终落入曲青石手中，经他炼化、认主，成了威震中土修界的厉害法宝，不过墨剑虽然凌厉，却始终没有透露出丝毫与鲁执有关的气息，否则贾添又哪会毫无察觉。


可就在现在，墨剑飞射龙凤双劫，而贾添也明明白白的感觉到，剑中绽放的煌煌威势，饱蕴鲁执怒意。


墨剑回神，不为任何人所动，它正在做鲁执让它做的事情。


贾添目光游散，神情‘乱’成了一团……突兀飞来把墨剑、剑上弥漫着鲁执才有的气势，贾添的心思又怎能不乱，不过，就算心神失守，他也能明白，不是鲁执死而复生，而是鲁执有遗命附于此剑。


还不容贾添多想，墨剑就挥荡而起，闯入劫数之内，裹挟万钧之力，向着龙云狠狠斩下！苍穹震颤，龙云中剑、瑟瑟抖动着向后摔退。


下一刻，两重劫云之中传来轰轰雷鸣，天地怒意迸发，也向着墨剑发起凌厉反扑！


墨剑杀入两重劫数，而它的凶猛攻势，全都是对着龙云而去，几乎不理会那些荡漾着炽烈高温的凤翎；天道相通，逆鳞和涅槃同时降临，到现在虽然看上去泾渭分明，但实际上两道大劫已经连成了一个整体，龙凤同生共舞，两劫一起猛攻墨剑。


巨力轰荡，天昏地暗！本就被两重劫数搅得沸腾了的大海，又因为墨剑的加入，彻底乱成了一团。


墨剑是鲁执留下的宝贝，能爆发出对抗‘天劫’大威力，本来也不值得奇怪，贾添却忍不住失声惊呼……墨剑发力不足为奇，但‘不可能’的是，它竟真的和劫数‘打起来’了。


问题不在于墨剑，而是那两重劫数。


逆鳞，因梁磨刀灵穴被毁而生；涅槃，因有小魔头悖逆天道而生，两道劫数都只针对梁辛一人，这是梁辛的劫。


这个时候，就算把中土所有的人都喊来，钻进劫数笼罩之地，除了梁辛之外，也绝不会再有别的人受伤，因为龙云的苍穹之力，只打梁辛一个；凤翎的炼狱之火，也只烧他一个，它们不会浪费丝毫的‘力气’去轰击不该应劫之人；


劫数不打别人，而同样的道理，劫数之力，除了梁辛之外，绝不会受到其他外力干扰，如果贾添凝聚修为，无论是神通法术、手中天道或者单纯蛮力，什么本领手段都好，向着两重天劫发出一击，唯一的结果就是，贾添的一击贯穿劫数，却不会产生丝毫影响。


劫数不应该去打墨剑，但现在打了；劫数也不应该被墨剑轰击，但此刻它们正在受到墨剑的干扰……


不可能、不应该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就发生了，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墨剑被人加持过邪门法术，因此能够攻击劫数、同时也让劫数‘误以为’此剑也该应劫。


施法之人，当然是鲁执。


可关键是，鲁执为什么要这样做。贾添想不通！


不止贾添，想不通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梁磨刀。


两重天劫，龙云蛮力轰击，涅槃烈焰吞吐，前者还能应付，后者却异常可怕，梁辛早已大汗淋漓，身体中的血液仿佛也都被烘烤得沸腾了，在流动着荡起难以言喻的剧烈痛楚，可涅槃的烈焰高温，还在不停的加强着，梁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再撑多久，正苦熬中墨剑杀到，着实让梁辛吃了一惊。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二哥御剑来帮忙，但很快就发觉自己想错了，曲青石的修为虽强，但比起墨剑现在爆发出的威力，还差得实在太远……对龙凤双劫的理解，梁辛可没有贾添那么细致，他纳闷的是墨剑怎么来了？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大喜过望，墨剑入场，逆鳞、涅槃虽然没有就此放过自己，但两重劫数的大半威力，都被墨剑吸引了过去。


龙云十次轰击，倒有八次都去轰击墨剑，至多只有两次来打自己；


凤翎中也卷扬起新的烈火，却灼烤墨剑，而困住梁辛的恶焰，升温的速度明显缓慢了下来。


梁辛压力大减，喜不自胜！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干涩的声音：“梁磨刀，到底怎么回事？曲青石的墨剑，怎会透出鲁执的气势……这把剑是鲁执的？你又了解多少？”


贾添冲入了天劫中，就在梁辛身旁，目光仍旧散乱着，显得失魂落魄。


龙凤双劫只打犯忌之人，这个道理是不会错的，可道理也不能包打天下、也有靠不住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墨剑之事，贾添也绝不会自己钻进劫数之内，平白来冒一份大险。


他的话才刚问完，还不等梁辛回应，墨剑突然急促颤抖起来，发出声声剑吼，声音高亢而嘹亮，还带了一份威严之意、一份杀伐之气，仿佛号令雄兵的催战号角，直冲苍穹！


莫说梁辛，就连贾添的心神都为之所夺，脸色愈发苍白了，愣愣望着墨剑出神，口中呐呐：“这、这又是干什么啊。”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之后，锐金之意充斥于天海之间，万柄森森长剑，分从五个方向疾飞而至，每一支长剑都在疾飞中发出刺耳鸣啸，应和着墨剑的长吼。


龙凤双劫的大半威力，都在杀灭墨剑，就算墨剑神奇，在浩荡天威之下也难以支撑，发出剑吼穿透乾坤。五金剑窟中的神兵尽起，奉墨剑之命赶来助战！


在神剑阵中，还夹杂着无数金属人偶的残骸。


墨剑的鸣唱长短不一，高低不同，虽是剑吼却应住了古怪音韵，像极了修士的大声咒唱，万剑随它的吼鸣翻飞穿插，看似混落不堪，实则错落有致，结做大阵是杀入劫云！而那些五金奴才的残骸，居然也奇迹般地片片拼凑，转眼结做人形，随同剑阵一起入劫。


由此，这一方天地也真真正正地炸裂开来！


金尊之下，万剑斜横，五金剑主神采飞扬；龙云连连震颤，翻滚不休猛击不休；凤翎早已失了云霞惬意，化作道道烈焰，与剑阵交击时，发出的却是锵锵锐响……剑为神物，而劫是天威，混在一起滚滚恶斗，荡漾起的巨力几乎要毁天灭世。


所幸这场天罚浩劫发生在大海上，若是在中土人间，方圆三千里之内，休想能幸存一草一木。


得了神兵与剑主相助的墨剑，实力暴涨，不过它追打的仍只是龙云，全不去理会‘涅槃’，似乎它就是为了龙云而来的，至于其他事物，完全与墨剑此行无关！


两重劫数与墨剑都已绽放出最大的力量，各自发挥到淋漓尽致，几乎才一开始就是决胜之争，剑阵中不停爆起啪啪地脆响，每个瞬间都有数十柄神剑被劫数摧毁，崩碎摔落，墨剑的长吼也渐渐嘶哑、低沉；而黑、红两重劫云，也肉眼可见的变浅、变淡！就算梁辛对劫数、法术全不了解，也能看得出，照着这个样子斗下去，用不了多久恶战就会结束……


神兵与天威斗得难解难分，正主梁辛反倒被冷落自一旁，虽然还陷在劫数中无法脱身，但因为神剑扬威，他承受的压力比着刚才更小了些，甚至还有心思纳闷一下：那五个人偶剑主身形怎么整齐？


五金奴才是感受到墨剑之意，用残骸临时拼凑起来的身体，这些残骸碎片是梁辛师兄弟在虚空裂缝里小心收集起来的，一片也不少，能拼出完整身体不值得奇怪，可这五个人再怎么‘整齐’，至少也要却一条右臂吧？梁辛可不知道，现在正率队向着大海深处赶来的师兄卸甲儿，正在破口大骂。耗时良久、辛辛苦苦炼化成的右臂，刚刚突兀崩裂开来，重新化作残骸碎片，飞向墨剑去往的方向……


梁辛正瞎琢磨着，耳中忽然又响起了一声炸雷般地怒吼：“我在问你话！墨剑到底怎么回事！”


脸上的万千碎片，每一片都透出一份隐隐的疯狂，贾添完全变了个模样，再没了往日的闲散，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瞪着梁辛吼道：“讲！”


事关鲁执，贾添又变得疯魔了。


也许是境界突破后，眼界也不同了，见到贾添变成好像要吃人的野兽模样，梁辛不仅不觉恐惧，反而觉得挺好笑，摇头笑道：“不讲。”


看贾添发狂，梁辛挺开心来着。


两个人是天生的对头牌，互相为难了不知多少次，除非一方死了，另一方才能真正安心。虽然从‘六趣三返’开始，两人有过几次‘合作’，可每次都被贾添牵着鼻子走，到最后倒霉的那个肯定是梁辛。


而贾添给过梁辛的好处，也无一例外，在好处后面，保证会有个‘天大的亏’接踵而来。


现在小魔头又哪能让贾添称心如意。


贾添眼睛血红，全身都紧绷起来，死死盯住梁辛，随时都会爆起发难！梁辛也收拢余力，全神戒备，回瞪对方：“两重劫数、鲁执神剑，天崩地裂的，不应景跟你打一架，我自己都不甘心。”


说完，梁辛居然笑了起来，身边的‘景致’了得，刚好打架！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才刚刚笑了两声，劫数之内猛地震颤起来！震动来的太突兀、太猛烈，以至梁辛都不及反应，立足不稳，哇呀怪叫着摔到了一旁。


震颤的是空间、是劫云笼罩的这一方小天地，贾添虽然身处其中，但他不在‘劫数’内，所以全受影响，乍见梁辛摔出后，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恍悟，仿若梦呓般喃喃道：“劫数将尽。”


巨震不停，梁辛东摇西晃，倒也听到了贾添的自言自语，也不仅愕然：“这就完了？”跟着他又‘咳’了一声，明白自己又说傻话了。两重劫数的威力，有八成都轰响来搅局的墨剑，落到梁辛身上的力量少得可怜，所以他才不觉得什么，若非如此，天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活着。


劫数与墨剑几乎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每个瞬间里释放出的力量都大到难以估量，是以短短一会功夫，神剑大阵尽毁、五金剑主又复散碎、墨剑上也生出条条裂隙；而‘逆鳞’与‘涅槃’也到了尽头！


逆鳞将尽，黑云消散；可涅槃之威，到了最后还会有一重‘死中求生’。


事情正如贾添所料，就算梁辛‘撑’过了火云烈焰，中土乾坤也再容不得他了，巨震之后就是一场接引……去往何处无人知晓！


重击消弭，烈焰不再，只剩下剧烈的震动，梁辛没死在劫数中，但马上就要离开人间，梁辛心中忐忑起来，去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而这个时候，忽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大吼声传来，贾添势若疯魔，全无中土第一人的威仪风度，就好像个撒泼的莽汉，跳着脚嘶吼：“你不许走，事情不说清楚，哪里也不许去！”


梁辛苦笑：“不是我要走不是……”


话没说完，贾添突然一愣，似乎才想起来不是梁辛要走，而是劫数使然，他非走不可。


而下一刻，贾添遽然爆发出一声猎猎长啸，大袖迎风鼓荡，全力出手！


滚滚乌云布满长空，嘎啦啦的闷响中，无数紫弧从云间粗穿梭而过，弹指之后，万道闪电汇聚成一道雷霆之瀑，弥漫十里境地，从半空奔流直下；


视线尽头，海面陡涨，肉眼可见一道道巨浪从千里之外突兀拔起，从四面八方向着贾添脚下凶猛涌来，不过眨眼功夫，诸多恶浪也汇聚在一起，猛冲苍穹！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梁辛甚至看到了泥泞海床……贾添拔干了海水，兴风作浪；


海天之间，黑色气息弥漫开来，一只足以捂住整座京城的巨大手掌伸了出来，手掌晶莹洁白，温润如玉，唯独指甲漆黑，掌后没有手腕、没有胳膊，只是一只手，只手遮天；


还有惨白色的狂风；七彩盎然的虹；死气沉沉的阴兵；威严煌煌的天神法相……天海之间再度乱成了一团，贾添一人之力，唤起无数可怕神通，而所有的神通法术，都只有一个目标：涅槃劫云。


‘送走’梁辛的主谋，此时拼出全部力量，以求消弭接引，又想再把梁辛留下来！

第440章 去往何处


‘送走’梁辛的主谋，此时拼出全部力量，以求消弭接引，又想再把梁辛留下来！


可是天意如此，贾添非劫数中人，就算他唤起的神通能毁灭整座中土，也无法打断‘涅槃’的接引，贾添暴怒成狂，完完全全地疯打，但劫云中的震颤越来越猛烈了……终于，贾添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语无伦次地嚎啕着：“拦不住，拦不住！你还回来么？墨剑、鲁执，怎么回事。”


一边哭吼着，一边还在发疯乱打！


梁辛已经没了先前那份‘笑话贾添’的心思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贾添竟会如此。


刚刚的那场劫数，场面大到不得了，墨剑也来得古怪异常。可不管真相到底怎样，归根结底，墨剑不过是因劫数惊醒，执行了鲁执了一段遗命。


鲁执已死，中土格局已定，事情都不会再有本质改变了。


但是就为了一段于鲁执生前有关的事情，贾添疯狂如斯！他的大力足以撕裂天地，却无助得像个娃娃……仅只因为，此事与鲁执有关，他不知道，他想知道。


梁辛心中有些不忍了，在被劫数剧震掀得东倒西歪中，勉力说道：“墨剑的事，问我两位义兄便是了，你对他们说‘磨自柳亦、刀自青石’，有了这句话，他们自能明白，是我让你去问的。你多等等，他们应该不久后会赶到吧。还有，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决不可伤他们！还有……鲁执的事情，差不多就得了！”


磨刀的别号，就取自两位义兄，这件事算不得什么机密，但也只有梁辛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磨自柳亦、刀自青石’这句话，就相当于个‘信物’，否则凭着曲、柳两人的性子，又哪会去回答贾添的问题。


贾添闻言立刻跳了起来，脸上的颓丧尽数化作欢喜，没口子地答应着：“我绝不为难他们，决不会为难，你放心，多谢你！”


现在的贾添，哪还是那个‘鬼’脸枭雄。


其实，梁辛主动提起‘墨剑之事可问义兄’，也不全是心软，还有一份自己的心思在里面。


墨剑现身了，便说明义兄他们已经返回中土，现在贾添心智不整，连情绪带脑筋全都错乱了，但过后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想到墨剑是曲青石的，大可去找曲青石等人追究此事。


以前，梁辛只知道贾添凶猛，但对方到底有多强，他看不出，直到突破之后，他才明白了，全盛的贾添是真正的中土第一人，就算师兄和老叔对上他，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自己走后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何况，贾添还牵扯着整座中土，在他身后是万万条凡人性命，这个顾忌永远也躲不开。


贾添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义兄等人又都生了一副宁死不屈骨性，本来应劫前贾添已经答应梁辛不再和曲青石等人为难，可以后要真是因为墨剑，双方较起真来，自己人怕是会吃大亏。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在‘临走’前促成此事。


就在贾添絮絮叨叨的道谢声中，梁辛突然觉得眼前金光炸碎，可耳中却寂静无声，身体的感觉则异常古怪，就像幼年时的梦魇，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层层‘沉降’，被褥仿佛变成了大片流沙，要把自己吸到地心深处似的……


涅槃之后，接引成形。


梁辛的感觉虽然漫长，可这个过程落在贾添眼中，却只是一个刹那。


海面归于平静，法术消失、劫云消失、梁辛也消失不见。剑阵与五金奴才尽毁，早已沉于海底，墨剑上爬满裂纹，被贾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


梁辛在大海深处应劫，距离南疆有数千里之遥，而劫数暴躁，中土灵元也受其影响，变得混乱不堪，难以承载任何法术，就连辗转神梭都用不了了，谢甲儿一行也无法施法疾飞，只能靠着强悍体力纵跃飞奔，赶往劫数爆发之地。


等大魔君、老蝙蝠一行人抵达时，大海上早已风平浪静，梁辛不知去向，只有贾添独立于海面上，手中捧着墨剑，愣愣出神。


这一队人都是梁辛最亲近的同伴，就算有没见过贾添的，也听梁辛提过他不知多少次了，对贾添‘千万碎片’拼成的相貌早都了然于胸了，一见守在此处的竟然是他，人人心中吃惊，立刻打醒精神严加戒备。


唯独谢甲儿，乍见对方后先是微微一愣：“贾添？”


跟着，霸王的一双豹子眼明显亮了起来，显出少有的兴奋，又说了一句：“很好！”


梁辛被‘涅槃’接引离开，已经有一段功夫了，贾添的心神已经稳定了些，疯癫狂态不再，但仍失魂落魄，以至对众人地靠近都没能及时察觉，在谢甲儿开口之后，他才恍然抬头：“你是……”


贾添目光浑黯精神涣散，全无一丝强者气度，谢甲儿皱起了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卸甲？梁磨刀的师兄？”虽然素未谋面，贾添还是很快认出了霸王，而就在这一句话之间，贾添也变了……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但精神却变了，从眼中的神采到整个人的气度，转眼饱满起来！


不是贾添故意做作，而是谢甲儿‘危险’。


只对望一眼，贾添就看出霸王的强壮、凶猛！贾添的强横毋庸置疑，一旦察觉到危险，他的气势也立刻播散开来。


见贾添变得生动、变得犀利，谢甲儿喜色更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问此间的情形，诸如‘梁磨刀在哪里、刚刚这里怎么了、墨剑为何在你手中’之类，可终于还是没能压住那份突遇强者之后、打从心底涌起的亢奋，迈开步子踏平海面，向着贾添走了过去……有什么废话，都等打过一架再说吧。


谢甲儿战意昭彰，贾添虽然恢复了神采，却全无应战之意：“我答应过梁磨刀，不和他的朋友动手。”


谢甲儿脚步不停，独臂一摆：“与梁辛无关，是我自己要打，不算你背誓。”


贾添摇头：“另外，我今天的心思不整齐，不想再打斗了，改日吧。”


武林拼杀也好，修界争斗也罢，从来都是‘趁你病要你命’，又岂有‘我心思不整’就不用打的道理，可谢甲儿就真的停下了脚步，又仔细打量了贾添几眼，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也好，等你全副精神时再打。”


贾添居然也客气得很，对着谢甲儿点了点头：“好，多谢你。”跟着他把话锋一转，直接言道：“梁辛去过了神仙相所在的巨岛，毁掉了灵穴大眼，也覆灭了九成的神仙相，浩劫东来几乎被他一人消弭了，其间具体情形，你们可以去问涵禅和尚，他随着梁辛一起回来了，我不再啰嗦。”


话一出口，包括谢甲儿在内，人人神情耸动！


也不等旁人再追问，贾添就继续说道：“不过，梁辛也因为巨岛之行，引来了两重重大劫数，刚刚的灵元暴乱，就是他在应劫。”


曲青石本来正在凝聚着一个笑意，闻听此言，神情在转瞬间又阴戾下来！


贾添声音不停，又把‘逆鳞’、‘涅槃’这两重劫数的成因、梁辛应劫的过程、墨剑突兀出现的情形，都给众人交代了一遍，最后，他徐徐吐出了一口浊气：“不管怎样，梁磨刀没死，他撑过了涅槃，被劫数的接引之力送走了。”


“他去了哪里？”一个切金断玉般的清冷声音从老蝙蝠身后响起，开口的是小汐，神情一如当年青衣游骑时的冰冷，只是眼中饱蕴泪水。


“涅槃之后会去哪里，本来就没人能知道，何况，梁磨刀这次应劫的情形特殊的很，”一边说着，贾添一一细数：“双劫并至、合一，‘逆鳞’对‘涅槃’本身就有了影响；而后墨剑突兀杀来，又干扰了劫数；还有最后，我心神失守，对着劫云乱打了一阵，虽然无法阻挡接引之力，但对它肯定也有干扰……原本就不知道结果，中间又出了这么多变数，他会去那也就更无从判断了。”


贾添收声，小汐的身体也轻轻一颤，突然软倒了下去，如果不是青墨及时辅助，她就已经坠入海中……昏厥同时，眼泪也终于留了下来，滑过脸庞，滴落，消失。


缠头老爹不气馁，仔细询问有关‘涅槃’劫数的种种细节，最后问道：“涅槃天罚，先是杀劫，而后是接引之力，又何尝不是一场飞升？既是飞升……”


说到这里，青墨丫头的眼睛亮了：“老爹的意思，梁辛有可能去了仙界？”


不等老蝙蝠应声，贾添就摇头否定：“修士的飞升劫与涅槃天罚根本就是两回事，虽然过程相近，但无论道理、威力或者其中蕴藏的天意，都大相径庭，两重接引天差地别，又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目的地。道理上的东西，你们不用多想……这么说吧，你家的孩子如果被狼叼走了，自然要到狼窝去找，这是没错的；可梁磨刀不是被狼叼走的，他是被大鹏鸟抓去了！你们还去狼窝里找，能找到才怪！”


“飞升与涅槃两重劫数，前者如狼，荒地游走，深山为家，虽然凶狠可终归还是地上的畜生；而后者便是大鹏鸟，扶摇九霄，击天为戏，和狼子根本就不是一个境界上的东西，梁辛被他抓了，没地方找！”


贾添的语气斩钉截铁。说完之后，他微做停顿，又把话锋一转：“你们也不用太沮丧，梁辛得涅槃接引，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无人知晓，但那个地方，一定会是个玄虚境界，这是他的造化！”


正如贾添所言，梁辛到底去哪了，根本没有人能知道，就连梁辛他自己也还迷糊得很……


在涅槃接引之中，眩晕、恍惚、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随风而飞，又好像在不停沉落如坠梦魇，熬了良久，终于，一阵无法言喻的凉爽感觉，就仿佛一眼湛湛清泉，从胸膛中涌了出来，化作清溪，转眼流转全身！


‘清凉’来得并不猛烈，感觉轻柔、但却清晰到无以复加，梁辛全然无法自控，面带笑意昏睡了过去。


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或许一梦万年，从未有过的香甜沉睡，时间也变得再没了任何意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一片郁郁葱葱之地。


身下草坪柔软，头顶绿荫茂密，透过树荫间隙，可见蓝天高远清澈，纯粹地仿佛要滴出水来。身边也不停有清风徐徐掠过，裹挟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梁辛翻身跃起，不料身形才刚一动，体内筋骨突兀响起一串爆豆般的噼啪脆响。


梁辛猝不及防，险些有一跤摔回地上，踉跄着勉强站稳，收敛心神内视身体，这才恍然发现，体内异响源自骨头……全身上下数百块骨骼，此刻都在急促颤抖着，互相轻轻撞击！


如果不内视，梁辛倒还能站得稳，内视之下‘看见’自己的骨头都在乱晃，他不自禁就全身发软，觉得自己就像个乱了套的提线木偶似的，手脚关节劝不听使唤了，惊呼着又摔倒在地。


小魔头趴在地上，满脸惊慌……身体异响半晌不停，梁辛的神情中，惶恐渐渐消失不见，换而神采飞扬，兴奋快乐！体内骨骼在乱颤，并没有丝毫疼痛，恰恰相反，每一次骨骼轻撞之后，都会绽放出一蓬梁辛以前无法想象的力量——生命力。


骨骼不停撞击，那份旺盛的生命原力也随之弥漫开来，全身上下三万六千只毛孔都开畅开阖，体肤滋润、筋骨舒展！


过了不知多多久，‘躁动’的骨头终于安静下来，梁辛坐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正想再内视验查身体，突然觉得眼眶发酸，居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流泪。要知道，在泥塘突破之后，梁辛就已经成了自己身体唯一的主人，不是说他不能流泪，但一定要他想哭的时候，才会有眼泪，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哭’起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疑惑同时，梁辛扬手去擦眼泪，不料泪水触手，竟带了一份黏稠、滑腻，低头一看，手背上一片猩红……他眼中流下的，又哪是泪水，根本就是两道淤血，不仅颜色暗淡，还带了浓浓地腥臭。


突兀泣血，梁辛大惊失色，还不等他做什么，脸上湿热感觉突然大作，不止是双眼，还有双耳、鼻孔、嘴巴，七窍之中血如泉涌，全不受控制。


梁辛吓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措，可他没发觉，他此刻的情形，又何止只是七窍流血那么简单！


他全身的皮肤都在迅速枯萎，肉眼可见一道道皱纹就那么出现、成形、勾连，不片刻的功夫就爬满全身；再过转眼功夫，干枯的皮肤再不足以裹住身体，片片崩裂开来，就那么连皮带血的掉在地上！旧皮掉落后，下一刻新肤又生，稚嫩、滑润、晶莹莫名，可好景不长，新的肌肤才刚刚生成便重蹈覆辙，又开始迅速枯萎、皱纹横生、再度崩裂……


还有他的一头黑发，先是两鬓斑白、随即青丝染雪，随后一把把地掉落，同时新发茂盛，带着昂昂生机生长出来，却也未能坚持片刻，又由黑转白、断落，又有新发长出……

第441章 正有此意


现在梁辛的情形，就仿佛把百年人生、生老病死浓缩入一盏茶的功夫里，不停的新生、衰老，一次又一次轮回不停，而七窍中的脓血也涌流不休，不多时，在他所坐之处，就已经淤积起一座小小的血沼！


不过，在这个时候要是有人不嫌腌臜，去给梁辛洗上一把脸的话，就能看出他的神情里，不仅没有了先前的惊恐，反而还带了些畅快笑意。


身处的情形异常恐怖，但是梁辛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一次旧皮脱落、白发散断，自己的身体就会变得更轻盈一份，而七窍中的流出的脓血，带走的也是以前无法感觉到的、身体中的那份‘浊’。每一次‘生老病死’的轮回，都会带来噬魂剧痛，但同样，也会让梁辛清晰体会那种生命原力的旺盛与流转。


梁辛不是傻小子，到了现在，已经隐隐想到，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四个字：吐故纳新……


涅槃劫数，死中得生，当梁辛成功度过杀劫之后，被接引到莫名之地，同时他的身体也得到了一次洗炼。不同于飞升劫后的五行灵元洗炼；更和仙界恶土之力的洗炼真身毫不沾边，涅槃对‘过关’之人的洗炼，是‘生命’、是‘活着’。


陷入接引时，梁辛体验到的那盏‘透骨清泉’，就是他的成功渡劫的‘报酬’：强大而旺盛的生命原力；‘落地之后’，通过骨骼撞击，这道原力被彻底激发，运转开来；而后一次次的生老轮回，才是真正的洗炼，浊气与根骨中的凡性被不停送出体外，新的元基缓缓成形，脓血四溢、发肤散落中，酝酿的却是又一次脱胎换骨！


梁辛在莫名之地，得涅槃洗炼，而这个时候，在中土大海上的贾添，也把有关梁辛应劫时的诸般情形都清楚交代完毕。


老蝙蝠等人尽数沉吟，默不作声，没人再向贾添发问……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梁辛到底去了哪里，可这件事贾添也回答不来。


贾添转目望向了曲青石：“梁磨刀走前，给我留下了一句话：磨自青石、刀自柳亦。他说，凭着这句话，我能问你们一些事情。”


曲青石和柳亦都是一愣，又在对望了一眼之后，曲青石对贾添缓缓点头：“什么事？”


贾添扬起了手中的墨剑：“就是它，有关它的所有事。”说着，贾添微微犹豫了下，再度扬手，把墨剑掷还给了曲青石：“它已被你所得，是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曲青石长着一副小白脸的阴狠模样，但为人却痛快得很，既然有了梁辛的‘磨、刀’留言，他就直接把有关墨剑的事情告知了对方，不过把得到墨剑的青莲小岛、和鲁执的尸身所在这两件事略过不提。


青莲岛是日馋的后院、仙草园，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如此重要的地方，当然不能透露给贾添。


墨剑重逾千斤、威力了得，但是真正能称得上‘稀奇’的地方，就只有一处：剑中的封存的那一段无智元神。


贾添听得认真，立刻追问曲青石：“你现在探一探，剑中的元神还在么？”


曲青石苦笑了下：“我探不出，还是你来吧。”说着，又把墨剑抛还给了贾添。曲青石在来之前就受伤不轻，尤其元神受创，难以动用灵识，何况凭着他的修为，就算全盛时也无法探查墨剑，之前他也是在炼化墨剑认主时才发现那段有元神的。


贾添并不废话，接回墨剑凝神探索，片刻之后说了句：“现在剑中什么都没有，那段元神已经散去了。”说话的时候，他并未抬头，仍旧皱眉思索着，入神的很。


足足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贾添才举目望向了曲青石：“剑中元神的事情，你怎么看？”


曲青石略感意外，他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和贾添凑到一起探讨些什么……但曲青石也不去矫情，应道：“剑中的那段元神，是因为那两重劫数才苏醒的，鲁执把炼化它入剑，是为了应劫……”说到这里，曲青石的神情微微一悚，语速也明显缓慢了许多，一边思索着，一边缓缓开口：“这样算来，鲁执生前预知自己将有一次劫数，炼化元神、封印剑中，是他为了应劫准备的手段。但是直到他坐化，他以为的那道劫数也没有降下，由此，墨剑也始终保持原样。”


‘法随身灭’，是修真道上亘古不变的真理，但鲁执不知靠着什么手段，打造了一段古怪的元神，将所有应劫时所需的法术，都承载其中，只要元神不灭，那些法术就永远有效。


曲青石在得到墨剑之后，也曾遇到过‘飞升劫’、‘大五行劫’，剑灵始终沉睡不醒，唯独这一次爆发了，可见鲁执准备渡的劫，是‘逆鳞’和‘涅槃’的其中之一。


无需特意催动，将剑灵炼化成功之后，只要一遇到鲁执‘指定’的那重劫数，墨剑便会自行发动。


鲁执以为自己要渡劫，但劫数并没有来。


他要防备的，不是逆鳞，就是涅槃……这个时候，贾添忽然开口：“是‘逆鳞’。其一，涅槃劫天下无人知晓，鲁执也不例外，他连劫数是什么都不知道，又何谈‘防备’；其二……你刚才不在场、没看到，墨剑追打的，始终是逆鳞龙云，对涅槃凤翎几乎不闻不问，只不过两重劫数貌似分明、实际已经合在了一处，所以墨剑也担下了‘涅槃’的大部分威力，梁磨刀这才侥幸过关。”


墨剑闯入天劫，事情看似离奇，但稍加推敲之后，很快也就清楚了，归根结底也就是一句话，鲁执生前，准备了一个手段，专门用来对付‘逆鳞’之劫。


到了现在，别说曲青石、柳亦这些‘明白人’，就连一向迷糊的曲青墨都恍然大悟，指着贾添毫不客气地骂道：“你这人狼心狗肺，还误会鲁执要杀你，却不知，鲁执为了你专门炼化了墨剑，准备来帮你挡下‘逆鳞’，他要真想杀你，又何必炼化剑灵。”


这个说法顺理成章，鲁执曾派贾添去巨岛摧毁大眼，逆鳞劫就只有在灵穴被毁的时候才会出现，那鲁执炼化剑灵的目的，当然也是为了保护贾添不受劫数所伤。


青墨出言不逊，又句句不离‘鲁执’、‘大眼’这几个贾添的心结，众人全都暗中戒备，以防对方会恼羞成怒、突然翻脸发难，霸王更是横踏两步，直接把青墨挡在了自己身后，对贾添道：“丫头骂你的事，算在我头上，你要气不过，大可冲我来。”


谢甲儿和曲青石，两人以前说过的话，全部加起来也凑不齐一百个字，全无交情可言，不过凭着霸王的性子，把强敌担在自己身上，也再正常不过了。


贾添的神情并不见愠怒，更没有要出手伤人的意思，听到霸王的话，也只是摇了摇头：“没事，我不会计较，她说的不对。”


这次倒是谢甲儿有些迷惑了：“丫头说的哪里不对，我觉得挺对呵。”


“鲁执点化我们十九大兽，早在我们出山、飞升之前，他就曾明言相告，在我们摧毁大眼后，会遭逆鳞劫数反噬，不过那时大眼已经荒弃，逆鳞威力有限，莫说我们十九个人合力应劫，就算只有我一个……”


刚说到这里，青墨就又忍不住纳闷问道：“不是说劫数只针对毁灭灵穴之人么？怎么你们还能合力应劫？”


“如果我们十九个人同时出手击毁灵穴，逆鳞不就是会同时来打我们十九个么？当初，我们本来也是这样算计的。”说完，贾添又‘由衷’的叹了句：“梁磨刀的小妹怎么这么笨啊。”


青墨用大白眼珠子翻他。


贾添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要知道，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我们飞升过去之后会修为骤降。而巨岛大眼被毁之后，逆鳞的威力，鲁执早就算准了，根本就伤不到我们。”


按照鲁执的算计和贾添对天道、天命的认知，巨岛大眼衍生出的逆鳞劫数，威力只会随着中土格局的改变而改变，和真大眼荒废的时间长短并无关联。这便是说，贾添和十八同门如果在千万年前执行了鲁执交代的任务，击毁了真大眼，他们要承受的逆鳞威力，和不久前梁辛抵御的龙云，是完全一样的。


如果没有涅槃，只有逆鳞，梁辛一定可以安然渡劫。


伤不到梁辛的劫数，自然也伤不了贾添。


贾添的声音不停，又继续说：“何况，巨岛和中土有混沌之海的阻隔，连鲁执本人都过不去，他的法术就更不用说。另外，墨剑应劫时爆发出的威力，也远远超出了巨岛大眼被毁后的天罚之力。他以墨剑为基，炼化的迎劫法术，根本不是为了救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贾添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疑惑，目光异常平静，在停顿了一阵之后，对着面前的众人的问道：“现在……明白了？”


曲青石、柳亦、老蝙蝠的等人都点了点头。


青墨急得直咬牙，一个劲地拽柳亦的袖子：“明白啥了？什么跟什么，你们就明白了。”


柳亦明白了，但媳妇不懂，他也坚决‘不懂’，摇晃着脑袋低声道：“谁知道他说的是啥，我点头应酬他呢……我看天嬉笑目光清透、神情舒展，他应该是真明白了，咱问他去！”


丑娃娃哭笑不得，不过也还是应道：“鲁执炼化剑灵以求‘逆鳞’不假，但他要对付的‘逆鳞’，威力远超巨岛大眼衍生出的‘逆鳞’，此事与救贾添无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鲁执打算亲手摧毁一座灵穴……当然就是贾添出身的猴儿谷大眼了。剑灵应劫的法术，是他自己渡劫用的。”


贾添是‘假大眼’，但他这座灵穴已经在‘格局’之中；而巨岛大眼虽然是真的，可它已经不再格局中。是以，击毁前阵爆发出的‘逆鳞’，要比后者衍生出的劫数威力大上许多。


墨剑这一次‘发作’，几乎抗下了两重劫数，单以鲁执留在墨剑中的应劫法术威力而论，就能明白，他不是为了对付从巨岛来的逆鳞。


谜团揭晓。说来说去，鲁执墨剑的‘爆发’，更证明了贾添的‘鲁执要杀我’之说！


也许因为面前众人‘不是亲戚’的缘故，贾添这次提及此事，并没像皇宫时那样痛哭流涕，从眼神到语气，都异常平静。


贾添吸气，长吸……犹如巨鲸取水，仿佛不如此，就无法再压住五内的躁动、无法再维持现下的心境！一口气，整整吸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作罢，贾添对着曲青石点了点头：“事情弄清楚了，多谢你。还有……墨剑已残，无法再炼化，没什么用处了，你还要么？若你愿意，我用这几样宝物和你换。”


说着，一抖袖子，亮出七八样古怪法器，就连见识最广的老蝙蝠，也不知道它们的来历、用途。但是即便一行人中修为最差劲的郑小道，也能看的出，贾添亮出来的法器，无一例外玄光流转、古篆清晰，现身后或与苍穹呼应、或融入大海之势，绝不是凡物。


凭着贾添的修为，大可带着墨剑一走了之，谢甲儿也未必能拦得下他；论起传承的话，不管贾添和鲁执之间都发生过什么，他也还是鲁执的传人，本就应该是墨剑的主人。


可他全不提这些，只说要‘换’。贾添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期盼，认真盯住曲青石：“请你成全。”


也许是曲青石心底对贾添的遭遇也稍有些同情；也许是贾添的态度正迎上小白脸‘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曲青石摆了摆手：“也不用换，墨剑你想要便送你了。”


“我又哪能白受你的好处，这几样东西你拿去吧。”贾添笑了笑：“即便如此，我也要多谢你了。”说话时，身边几件宝贝凌空飞起，落到众人身旁，曲青石还想说什么，柳亦却一点没客气，挥了挥大袖把它们全都收下了。


贾添哈哈一笑，又不嫌啰嗦地对曲青石重复了句：“多谢你！”话音落处，双手忽然用力一搓，在他手中的墨剑猛地发出一串哀鸣，被贾添彻底碾碎，化作片片凡铁。


贾添目无表情，挥手把残剑碎片抛入大海，曾随鲁执征战八方、扬威诸界的金尊墨剑，就此被毁、散碎！


众人吃惊之余，这才明白过来，贾添换下墨剑，就仅仅是为了毁掉它来泄愤。


老蝙蝠不为了墨剑可惜，反倒觉得贾添这人挺对胃口：“你这人，倒还算得上有趣。今天打不起来了，有什么事情都放到下次见面时吧。”跟着回过头对着众多晚辈一挥手：“走了，先去海上，把那个老实和尚找回来再说。”


说完，也不再和贾添道别，招呼着大家就要离开。却不料，就在他们施法飞天的时候，贾添忽然咳嗽了一声：“就这么走了？还有件事，你们可始终没说起过，我还一直等着呢……鲁执的墨剑既然被你们得了，那他的尸身坐化何处，你们总该知道吧。”


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语气也变得懒懒散散，又变回了平时的那个贾添！


老蝙蝠转回头：“你找他的尸首做什么？好像你对付墨剑的样子，把他挫骨扬灰？”


贾添点头而笑：“正有此意，还是要请你们成全。”


“这件事成全不了，我生平敬佩的人不多，鲁执算一个……”说着，老蝙蝠桀桀地笑了起来：“还以为今天打不起来，原来想错了！”

第442章 二楼有人


所有人都掉转身形，从半空里摆出扑击之势，体内真元流转，暗指贾添。


可贾添见状，反而后退了几步，笑道：“不打不打，不说就算了，以后我再想办法查便是了！”


这次不等老蝙蝠说什么，谢甲儿就当先皱眉：“就这么算了？”


贾添背负双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答应过梁磨刀不再为难你们，可不就这么算了呗。”说到这里，贾添的目光又变得古怪了起来，反问霸王：“你觉得，以我的性子，会被一句‘誓言’困住么？”


谢甲儿摇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贾添笑了起来：“就是啊，我的确是答应梁磨刀不伤你们来着，不过……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做，还得看当时的情形和我自己的心情，本来，事关鲁执尸身，我是一定不会放手、更不会放你们离开。但是梁磨刀临走的时候，还对我说了一句‘鲁执往事，差不多就得了’……嘿，这是句好心话，是句劝慰话。有了这句话，我再想对付你们的时候，难免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今天就算了，你们走吧！”


可才刚说完，贾添又皱了下眉头，举目望向中土方向，似乎发现了什么，跟着又摇头笑道：“你们的人来了……还有个厉害丧物！”


很快谢甲儿等人也察觉到，一蓬凛冽煞气正从中土方向迅速靠近！青墨的神情最为惊喜，低低地欢呼了声：“是师父，他们都好了！”


片刻之后，巫风鼓荡，煞云密布，大批巫士赶来，为首的正是大司巫和女巫娜仁托雅。


此间诸事了结，贾添本就不想再多待，见了巫士自然也没什么话说，遥遥对着谢甲儿等人挥了挥手，招呼了一声：“先走一步了！”说完，转身要走，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此时从巫风中突兀传来一声怒喝：“你就是贾添？”


叱喝响起的同时，一道人影如电窜出，向着贾添发出迅猛一击，威力之大就连远在另一边的霸王卸甲都为之变色。出手的是老叔，梁风习习！


风习习也刚刚痊愈不久，离开小眼后就赶赴草原，按照浮屠事先的指点，以鬼王之力入阵泥犁四方，助北荒巫脱困，而后他们也察觉到大海上灵元暴乱，有人应劫，风习习担心此事与梁辛有关，立刻启程赶来查探，巫士们是仇必报、恩必偿的性子，也结阵而起随老叔同行，希望能帮上些忙。


贾添那副容貌再特殊不过，老叔一眼就认出了他，在风习习心里，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此人是大敌，几次都要杀少主！当即想也不想，出手就是全力一击。


轰然巨响，巨力交叠之下，威压裹挟气浪向着四下席卷而去，除了谢甲儿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立足不稳，被气浪催得东倒西歪。而霸王的神情却更惊愕了……他看的明明白白，面对老叔的迅猛一击，贾添没躲也没挡，竟以胸膛相迎，甚至都没倒飞卸力，用身体硬生生地扛下来鬼王的轰杀！


挨下老叔重击，贾添连喷三口鲜血，他的脸色也随之接连变化，先是酡红如醉，第一口血吐出；跟着又散出淡淡的惨金，第二口血吐出；随后苍白如纸，又吐了第三口血……而三次呕血后，贾添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仿佛没事人似的，对着风习习咋舌道：“好家伙，这么横的力道，梁磨刀身边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好手、凶手，难怪他总那么底气十足。”


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却仅止于说笑，全无反击之意。


风习习也没想到竟会如此，一击得手之后，老实人的性子发作，就此收手，愣愣问道：“你、不还手？”


贾添还是那句话：“我答应过梁磨刀的。”


这个时候谢甲儿插话：“你答应梁辛不为难旁人，没说挨打的时候不能躲……”


贾添哈哈一笑，伸手遥指霸王：“你这人，怎么总逼着我说实话？”跟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里有些憋闷，挨了一下，痛快多了，痛快多了！”


说完，贾添不再理会旁人，脚踩浊浪转身离去了。


谢甲儿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等你心思平整了，我再去找你！‘浩劫东来’已经消弭，要是再和你‘失之交臂’，这一趟中土我就白来了！”


贾添头也不回：“三柱清香，我便知道你找我……不过，我不一定会现身，看情形吧！”


话音落时，贾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角尽头。


贾添走后，老蝙蝠破天荒地、主动走上前问谢甲儿：“你觉得怎样？”


老爹的问话莫名其妙，谢甲儿却能明白他的意思，仔细寻思了一阵，最终还是摇摇头：“风习习那一击要打在我身上，我就算不死，也非得重伤不可，绝没法像他那么从容；还有……我全力出手的话，猛击之力，也未必会比着风习习刚才的轰击更重。”


老蝙蝠满脸不耐烦：“便是说，你也不是贾添的对手了？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何必罗嗦这么多。”


挨了数落还在其次，真正的大麻烦是贾添战力远超想象，挨上鬼王猛击竟都若无其事。可谢甲儿的神情里，却不见丝毫的沮丧，反而更加兴奋了些。


这个时候青墨早已赶到北荒巫的队伍中，和师父、师姑以及大群同门问安，柳亦、曲青石等人也都过去打招呼，北荒巫士平安归来，本来是一件大大的欢喜事，但是因为梁辛下落不明，人人心中都有些忐忑，略作寒暄之后，众人分散开来，或升至高空鸟瞰寻找，或掠海疾飞散出灵识搜索，开始寻找涵禅和尚的下落。


贾添之言不可尽信，还是要找到老实和尚，加以验证，才好准备下一步的行止。


大群高手，好一番搜索，直到七天之后，终于在距离梁辛应劫处以西三千里的大海上，找到了贾添留给和尚的那支青叶巨舰。


涵禅与羊角脆都在船上，小猴子欢蹦乱跳，和尚却沉睡不醒……先前他遭苦修重创，伤得极重，随后几个月里贾添都不许他疗伤，直到梁辛去应劫的时候，涵禅才动用天道，伤势顷刻痊愈，但是因为耽搁了太久，伤势痊愈的同时，他也昏厥了过去，直到现在。


若非如此，依着涵禅的性子，早就循着天劫时的灵元痕迹赶去给梁辛帮忙了，哪还用旁人来寻找。


和尚很快被救醒过来，跟着他就被漫天的凶神恶煞给吓坏了。论起威压、气度，登上巨舟的这群梁辛朋友，比起神仙相来大都远逊；可是论起那身邪气、混横气，神仙相可差得远了……幸亏曲青石也在队列，和他是旧相识，涵禅见了他就明白遇到的是朋友了，惊魂稍定后，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人都讲了出来。


涵禅和贾添的话，彼此印证前后吻合，而梁辛的下落，也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众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涵禅又突然响起了一件事，从怀中取出一叠小小的阴沉木耳：“这个……梁辛临走前给我的，说七蛊星魂都在其中，要我转交给缠头老爹。”


巨岛之行，为了以防万一，梁辛把七蛊星魂都带在了身上，在应劫前他把星魂留了下来。


老蝙蝠露出了个苦笑，将星魂收回，转头望向天嬉笑：“你再跑一趟，回仙界看看吧。”


贾添已经明言，梁辛不可能会‘飞升’到仙界去，可是眼下的情形，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毕竟，这次‘涅槃’中异变接连不断，万一梁辛被送到仙界了呢……就当是碰碰运气吧。


……


莫名之地，也有日升月落，七个昼夜之后，差不多就是曲青石等人在大海深处找到和尚的时候，梁辛的‘生老轮回’与七窍涌血也同时停止，杂质尽去，他又修养片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皮撩开，眸中精光四溢，灿若朗星；同时肌肤中也流传出层层彩晕，要是能有面镜子摆在跟前，梁辛就能发现，自己现在干脆就是个大个的人形琉璃灯，周身上下流光乱穿七彩煌煌……


不过就算没有镜子，梁辛也能看得到自己的胳膊腿全在发光。


这次梁辛倒没一惊一乍，他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周身的玄光，不过是脱胎换骨之后，体内的精气外泄，完全可以控制。


梁辛开始眨眼。


每眨一次眼睛，眸子中的精芒就黯淡一份，十余次之后，他的目光就恢复了正常，身上的异色光芒也随之收敛。


至此‘涅槃’洗炼终告结束，梁辛长吸、长呼，刚刚洗炼而成的身体，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让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强健与生机，梁辛甚至觉得，如果在自己身上种下一粒种子，只要弹指功夫就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因为有了强大的生命，所以得到强大的力量，但梁辛还是梁辛，他自己是不会变的，涅槃的洗炼让他有了一副更好的身体，有了更大的力量，却不会影响他的境界。


梁辛纵身而起，随意游走……至少从格局上来说，此间与中土也不见太多区别，换过了一副棋盘，但这的规矩，也不见得比着中土更大，梁辛依旧是那颗随心所欲的卒子！


有时一步千里，有时‘脚踏实地’，一切都看小魔头的心情，不过，不管他怎样走，身边永远是一片鸟语花香、青郁连衫。


四季如春的猴儿谷、奇葩遍地的青莲岛、木行昂然离人谷……在中土的时候，梁辛去过数不清的洞天福地，但是，没有哪一个福地，会有万里之大！梁辛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无论何处都透出盎然生机，都透出安详清静，这一座天地浑然一体，干脆就是一个辽阔无边的大福之地。


闲逛了一阵，梁辛停下了脚步，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神情里带了些好奇，低着头仔细看着脚下地面……地面上芳草、野花交杂，蝴蝶、野蜂一应俱全，茸茸青绿间，还有些蚂蚁在忙忙碌碌、爬上爬下，显得生机勃勃，那份几乎要用精致来形容的闲逸，只应画中才有，哪会现身人间？


要真是较真算起来，梁辛是个粗人，再美丽的景致落在他眼中，除了心神舒爽之外，也不会有什么感慨，当然更不会去在意青草野花那些小趣，他的灵觉，正深入泥土，深入地心深处。


草下有根，根下有些蚯蚓、土中小兽，再之下，则是厚土、地矿、暗河。一切都没什么异常，可要是继续向下……灵觉之中一片空旷！


灵觉不会‘空旷’，除非哪里真的空无一物，地心深处便是如此，在厚重的一层地岩之下，竟是个一片硕大的‘虚空’。


梁辛的灵觉已经发挥到极致，但也无法探到虚空的尽头。


给梁辛的感觉，这个世界仿佛是个‘双层的楼阁’，自己正站在顶楼，灵觉透过楼板，可是因楼板实在太厚，他也勉强只能发觉下面还有一层楼，却没法查知‘一楼’的景象。


这个发现让小魔头好奇不已，双层世界，这事新鲜了。正犹豫着，是先把‘二楼’转完，还是打穿‘楼板’直接去‘一楼’看看的时候，他又突然昂起头‘咦’了一声，没有急着‘下楼’，而是赶往西北方向四百里外……小魔头的神情明显兴奋起来，‘二楼上’有人！


一步逾距，瞬息而至，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一副足以撑爆凡人目光的场景，落入梁辛眼中：


狩猎。


一头体型堪比巨大丘陵的异兽正在发力奔跑，狂奔之际落足踩踏，引得周遭地势也随之猛颤，在怪物身后不远，正有一群少年，用梁辛全然听不懂的语言，彼此间大声招呼着，猛追巨兽……


巨兽模样丑陋，轮廓上有些像犀牛，但身后拖着一条粗大的尾巴，而且全身批满长长的骨刺，在奔跑中时常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大吼，那时便可见它口中獠牙密布，锋锐入刀且颜色幽紫，显然藏蕴剧毒。


此物的体型实在太大，每一落足便跨出数百丈，加之动作迅捷，虽然只是在地上奔跑，但比起中土上五步修士的疾飞也毫不逊色。


而赶在他身后的几十名娃娃，个个都唇红齿白、长相俊美，年纪看上去从七八岁到十四五不等，虽然年幼，步伐却异常矫健，与巨兽追了个首尾相衔。


莫名之地，俊美少年，看上去应该只是此间的平凡土著，但是单以身法而论，就足以让中土上那些活了几百岁的修士们汗颜了。至于那些少年的力量和手段……就算是傻子也能想得到！如果真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撵着一头小山似的恶兽四处乱跑。


追逐之间，本来正仓皇逃窜的恶兽，在中途突兀转向。也许是野兽本能察觉到梁辛是‘外来人’，不顾生死它也要来攻击；也许是真被追得晕头涨脑、慌不择路，巨兽竟向着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梁辛，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梁辛本来不想多事，可怪物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又哪舍得不借机来验证一下自己新炼化的身体、力量，顺便还能帮那群漂亮娃娃们一个忙。


巨兽直奔，梁辛跃起……二者体型相差太大，看上去就仿佛一头发疯的大象，遭遇了一只更发疯的蜜蜂。

第443章 喝血吃肉


梁辛的拳头，恐怕比着巨兽身上那些粗大的毛孔也大不了多少，但仅就一拳，堪比大丘的恶兽五内具裂惨死当场。


梁辛微微有些失望，怪物冲击的力量有限得很，充其量六步初阶，实在配不上它的大块头。好在现在梁辛劲力能做到真正的‘收发自如’，如果是‘涅槃’之前，他要打死这头大家伙也毫不费力，但先前把对方估计的过高，用力猛了，一拳下去回彻底打爆巨兽，留不下全尸。


追在怪物后面那群俊美少年是在狩猎，梁辛可不想毁了他们的‘口粮’。


巨兽轰然倒地，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丧命了，那些少年没想到梁辛会出手，更没想到他轻轻松松就打死了这样一头大家伙，一时间全都愣在了原地。


梁辛对着他们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怪物，对少年做出了个‘送给你们’的手势。


初到贵地，先送份礼物出去总不会错的，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少年回过神来后，全都皱起了眉头，在望向巨兽尸体时，他们的神情里交杂了沮丧、心疼和无所适从；而瞪向梁辛的目光里，则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愤恨。


梁辛没看出来对方的怒意，心里还挺得意来着，伸手把恶兽向前一推，笑道：“拿去，拿去，能听懂不……”话还没说完，娃娃们中一个年级稍大些的女孩子突然怪叫了一声，向着他狠扑过来，左手五指如钩猛抓而下，同时右臂变得柔若无骨、如蛇摇摆！


随她鹰爪挥舞，冥冥之中鹰啼大作，劲风呼啸而起；随她蛇臂翻转，空气中扬起阵阵腥臭，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起。


不见雄鹰或者蛇群，但少女的迅猛攻击中，却明明白白透出了金雕的狠烈与毒蛇的阴戾。


一个动手，其他的娃娃也发一声喊，尽数咆哮着向梁辛冲来。每个人的攻势都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都唤出了一份兽势。一时之间周围腥风大作，长嗥浩荡，几十个娃娃如插花般穿梭跳跃不停，他们荡起的攻势，真就仿佛万兽震怒。


向野兽借势，这样的打法在中土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只不过这几十个少年借来的力量，未免也太大了，他们的合击，当得两蛮之力，足以让长春天落荒而逃……


以前梁辛‘飞升’过一次，所谓仙界只不过是个聋哑世界，那里的土著，比起中土凡人也不见更前，可这次，他才一入境就遇到了一群能够击毙大宗师的少年！


梁辛‘哈’的一声笑出了声，他不怕土著厉害，只怕自己这次又落入一个‘凡间’。


土著厉害，便说明这个世界神奇，自己这一趟才算没白来。而更加的重要的是，此间越玄奇，自己就越有回去的希望。若是另一个‘凡间’，普通人、普通事，一切按部就班，自然也不用再盼着能找到什么机会返回中土。


两蛮之力，就算打在梁辛的身上，他也只当清风拂面，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他也不能真正出手把这群孩子都打死，一边错动着脚步轻松避开强袭，一边比划着笑道：“这个怪物，是你们养的？难道不是打猎，是放牧？”


少年们根本连理都不理，就一个劲地追着他猛打，一个个双目血红，眼光愤恨，甚至还隐隐透着些绝望的神情，真好像和梁辛不共戴天，小魔头看着也有点心虚，心里嘀咕着，不是狩猎也不是放牧，难不成自己打死的那头巨兽，是人家奉养的神兽？


可是奉养者撵着自家神兽满世界跑，这又是个啥风俗习惯啊……


少年们发动的强袭虽然霸道，却无法持续太久，不到半个时辰，梁辛没还手，娃娃们自己就已经累得浑身大汗，眼看着再也打不了太久了，其中开始边打边大声说话。


吐字清晰，但音节却异常古怪，梁辛全然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也分不清他们是在交谈还是唱咒。几个大孩子刚一说话，其他那些小娃娃也‘哄’的一声同时开口，你一句我一句，一个个煞有介事，生怕自己声音小了同伴听不见……梁辛眨了眨眼睛，算是明白了，自己这次又遇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娃娃帮。


叽叽喳喳，乱糟糟地讨论一阵，终于有了‘结论’，两个孩子退出战团，转身向着他们出现的方向跑了回去，其他的娃娃则加紧攻势，以求能拖住强敌，不让梁辛去抓那两个撤走的同伴。


梁辛明白娃娃回去叫人了，他巴不得能来几个明白事理大人，和他把事情说清楚。至于‘打死神兽’的误会，总有办法能澄清的，实在不行，自己再去帮他们捉几只回来就是了。


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除了最先动手的那个少女还在继续追打外，其他所有人都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不是梁辛伤了他们，是他们自己实在没力气打了，全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给‘大阿姐’加油。


梁辛心眼厚道，生怕‘大阿姐’好强，会把她自己累到脱力，免不了大病一场，当即不再躲闪，站在挺胸硬受对方重击。


少女的力气不小，可又哪能伤得了涅槃洗炼的身体，一连串重击打上去，梁辛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小魔头的本意，是想‘大阿姐’知难而退，大家坐下来，歇一会聊几句，没想到那个少女执拗得很，在发觉自己伤不到敌人之后，先是愣了愣，跟着咬住嘴唇又冲了上来，拼出自己所有的力气，围住梁辛转着圈的狠打不停，最可恨的是另外那群娃娃，一个个大声喝彩不休，少女更不肯停手了。


梁辛干脆盘膝坐在地上，任凭少女乱打，他自岿然不动，等着他们的大人过来。


‘大阿姐’用尽了办法，却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也不曾伤到，总算颓然住手了。梁辛伸手拍了拍地面，示意她坐下歇会。少女率性，也不矫情什么，一屁股坐到梁辛对面，恨恨地盯着他，秀眉微蹙，还在想着对付敌人的办法。梁辛笑呵呵地，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和他们沟通，试探着正想说话，不料少女双指一探就来扣他的眼珠子。


梁辛吓了一跳，得涅槃洗炼之后，身体的灵活、坚韧都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可他也不知道眼珠是不是也跟着一起变‘硬’了，哪敢让对方扣个试试，苦笑中扬手荡开了少女的双指。


‘大阿姐’却以为自己总算找到了强敌的‘罩门’，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又复翻身跃起，再度开始扑击不休，想方设法来戳梁辛的眼睛，小魔头哭笑不得，正和她纠缠的时候，远远飘散开去灵觉忽然一震，先前去搬兵求救的两个少年又回来了！


不见大队人马，在两个娃娃的身后，只有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


不多时，老太婆就赶了过来，见她到场，娃娃们立刻来了精神，欢呼着从地上爬起来，围拢到她周围，哇啦哇啦地喊叫着，时不时回过手来指点梁辛，不用问，他们都在给小魔头告状。


老太婆不理会娃娃们，眼睛始终盯住梁辛，目光阴冷森然，片刻之后遽然出手！


老妪只是扬起了枯瘦的拳头、迈步冲了过来，毫无花俏。可这一拳，比起当年的白狼劲力也不遑多让，且梁辛明明白白的感觉到，这方圆百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每一寸泥土、甚至草根下的蚯蚓老鼠，全都变成了帮凶，将自己的气势尽数散发出来，融入她那一拳。


坐拥五蛮之力的老太婆，引入百里万物入势的干枯拳头！


不过这场轰轰烈烈的扑击，也还是太慢了些。老太婆在扑击中，只觉得目中一花，再看眼前，哪还有梁辛的影子，惊诧之下，老妪立刻调运全力护住要害，同时硬生生地中途转向，改前扑变上跃，以防强敌近身偷袭。


想象中的强袭并未发生，老太婆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等她重新落回地面，再度发现梁辛身影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梁辛正站在她先前所处的位置，那群少年中间，笑呵呵地望着老太婆。


见老妪惊骇，梁辛赶忙摆手，以示自己绝无敌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别打，不用打。”


直到他出声，那些娃娃们才愕然发觉自己身边已经‘换了人’，轰得一声就炸了窝，胆小有的撒腿就跑，凶悍的咬牙出手，还有些反应慢些的站在原地愣愣发呆……


孩子们不懂事，老太婆又怎会不明白，陌生青年看上去土头土脑，但战力强到远超想象，他要真想为难，眼前又哪会再剩下一个活人？


老太婆扬声喝住了娃娃们，犹豫了一阵后，先对着梁辛缓缓点了点头，对他比划了个古怪手势，梁辛不懂这个手势的含义，但是从对方的神情来看，对方应该是‘致谢’，谢他没杀人。


梁辛赶忙‘还礼’，又指巨兽又指娃娃，示意自己本意是要帮忙，没想到打死的是‘神兽’……老太婆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了个干瘪笑容，示意理解，但目光里却还带着重重无奈。


跟着，老太婆又做出几个手势，请梁辛在一旁稍等，她自己迈步走向了巨兽……老太婆的举止古怪，先是窜上恶兽的头颅，揭开巨大眼皮，仔细检查着它的眼睛，跟着跳回地面，绕着尸体游走了两周。


而后老太婆开始‘画符’，围着尸体，每走上三四步，就用左手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古怪篆字，同时刺破右手手指，将一滴鲜血滴入篆字。


梁辛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心里胡乱猜测，估计老太婆是在施展一个古怪的祭奠。娃娃们则一改先前的混乱状况，大的搂着小的，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偶尔有人会转目望向梁辛，目光里仍是满满地敌意。


小山一样的巨兽，躺在地上，足足占了数里方圆，老太婆围着它去‘祭奠’，画了不知几千上万个篆字，每个篆字都有她一滴鲜血，若是普通人，只怕不等画到五分之一，就该失血而亡了！


老太婆的动作迅捷，但也整整忙活了五六个时辰，直到子夜时分，才终告结束，又回到了原地，盘膝静坐，修养回气。


梁辛不敢打扰，也怕会再引来误会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坐在一旁，耐心等待着。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老太婆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睁开了眼睛。她张开眼睛的时刻，也正是第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天幕之时。


破晓时分。


让梁辛万万不曾料到的是，当曙光初透、稍显凌乱地散落于他们的所在之处时，老太婆先前勾画过的那些篆字，陡然爆发出一蓬灿灿生气，而后，被血篆包围的那头巨兽，尾巴微微一抽，身体颤了几颤，接连发出几声低吼，竟从地面挣扎着站起来，它又转活了过来！


怪物是梁辛亲手打死的，他又哪能不知，巨兽的尸身看似完整，但它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暗力搅碎，死得不能再死，绝无再站起来的可能。


可巨兽现在明明白白正在起身……这样算来，老太婆不仅有一身凶猛战力，还有一重类似‘回天之术’的神奇本领！


梁辛由衷钦佩，转目望向老妪，跟着他又吃了一惊：先前老太婆大概七十几岁的样子，虽老但还有些生机，但现在她的目光混沌，皮肤干枯，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比着干尸也只是多口气而已……到了现在，梁辛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打死了人家的‘神兽’，虽然还能复活，却要极大损耗老妪的精力，那些娃娃不愤恨自己倒奇怪了。


小魔头心里忐忑，暗中定议，这个世界总也会有些奇葩仙草的，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弄些回来，帮她治养。


此刻，‘神兽’被救了回来，耳听着娃娃们齐声欢呼，梁辛也还是松了口气，而接下来的场面，又让他忍不住差点瞪爆了自己的眼珠。


巨兽复活、起身，神智也恢复清醒，扬起四蹄又欲逃走，那些娃娃们又哪会容它再跑，可他们并没有施法、结绳去困住对方，而是个个扑跃纵起，直接跳到巨兽身上，张口就咬！


每个娃娃都化身罗刹，满嘴鲜血，连皮带肉地去啃噬巨兽，巨兽嗷嗷长嗥，吃痛之下疯狂的甩动着自己的身体，想要把那群嗜血的‘小狼’甩开，但娃娃们早有准备，双手扣入它的肌理，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它身躯上，一口一口，喝血吃肉。


梁辛恍惚着懂了……不是放牧、更没什么‘神兽’，这群娃娃就是在狩猎，但他们要活吃这头大家伙！


‘饭’死了？


复活它。


吃！


饿了就吃无可厚非，但也犯不着一定要吃得这么残忍吧。

第444章 番子请客


娃娃们的衣着都由藤草、兽皮编织而成，异常简陋，可他们都长相俊美，由此梁辛也就对他们印象不错，全没想到这些娃娃居然是‘生番’。


就算是真正茹毛饮血的生番，怕也不会像他们现在这样，抱着一头活物来啃、来吃。


梁辛也不是没吃过生肉，早在苦乃山矿难的时候，曲青石和柳亦就带着他吃过鸟、他自己坐蛇蜕在大海漂流的时候，更吃了数不清的生鱼，可不管怎么说，也都是先杀后吃，又哪会像娃娃们现在的样子！


怪兽的长相丑陋，口中腥臭、獠牙之间还挂着残碎肉屑，显然也不是什么善类，梁辛不会去心疼它，但是对土著们的好印象也一扫而空，脸色阴沉下来。


土著中，唯一没去啃食恶兽的就只有那个老太婆，坐在原地眼看着一群‘儿孙’吃得开心，不仅不觉有什么不妥，反而在那张干枯的老脸上，还透出了欣慰、轻松。


另外，在她的神情里，还隐隐透着一丝忧虑……


小生番们的牙齿里似乎带了剧毒，开始的时候恶兽还在乱跳乱跑，但很快就没了力气，软倒在地，只剩不停的哀嚎，娃娃们则啃得更卖力了。


先前娃娃中的那个‘大阿姐’，自己吃的满嘴流血同时，单手用力，又从巨兽身上撤下来连皮带肉的一大块，抬手扔给了老太婆，后者接过来就吃，眨眼功夫吞了个一干二净，随后老太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对着‘大孙女’喊叫了几声。


少女闻声后，显得有些不情愿，低声地嘟囔了一阵，但还是遵照老妪的吩咐，手上再度用力，又活活扯下一条鲜肉，扔给了梁辛。小魔头这才知道对方居然是要请客，向后退开，根本不伸手去接，任由兽肉落在自己身前。


老太婆却‘不依不饶’，挣扎着站起，来到梁辛跟前，俯身拾起血肉，不停比划着手势，口中依依呀呀，示意梁辛吃掉它。


血肉腥臭，那股味道让人直欲作呕，梁辛想不通他们怎么会吃得这么香甜，神情厌恶地摇了摇头，迈步走开了。老太婆略显尴尬，讪讪地笑了笑，张开大嘴，把那条肉吞进了自己的肚子……


生番们的‘饭量’一般，一会功夫就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跳回到地面上，因为吃的肉是臭的，在他们身上，也隐隐透出了一股古怪气息，不过这股味道不是靠鼻子闻到的，只是一种‘感觉’，若非小魔头五感发达也无法察觉。


恶兽的体型实在太大，就算生番再多十倍，也啃不光它的一条腿，‘被吃了一顿’，看似残忍凶狠，但实际对它的伤害，也不过是个不太严重的皮肉伤罢了，待所有的生番都离开后，它又恢复了活力，重新站起来，扬撒四蹄‘轰轰轰轰’地逃走了。


而这一次，娃娃们就任由它离开，没再去追赶。


这倒让梁辛略感诧异，就这样放过了巨兽？留着下次继续生吃么？那也不用放掉，圈养起来随时都能吃岂不是好？


不过疑惑归疑惑，小番子们最后放了巨兽，又让小魔头生出了些许好感。这件事现在再来看，或许……只是饮食习惯的差异吧？


老太婆吃过了生肉，精神也未见好转，要靠娃娃们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稳，很有些费力地对梁辛比划着，问他从何而来。


梁辛费了大把功夫才弄清对方的问题，可弄懂了问题，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了，眨巴着眼睛想了半晌，最后伸手指了指天，老小生番一起，随着他的手势举头望天。


片刻之后，娃娃番子们回过神来，又轰得一声各自出声哇哇乱喊，彼此比划着、吵闹着，争辩这个连生肉都不吃的怪人来自何处。


这些番子有自己的语言，但是他们自己交谈时，也要用上大量的手势。应该是开化未久，言辞匮乏，单靠说话没法把事情表达清楚，还需手势配合。


吵吵嚷嚷中，越来越多的娃娃‘达成一致’，纷纷把手指向地下，看来他们觉得梁辛不是来自天上，正相反，认为他来自地下，来自‘一楼’。正主梁辛被他们晾到了一旁，满脸无奈……


那个老太婆没有参与争吵，但也不舍得去阻止孩子们吵闹，只是咧着干瘪的嘴唇，满眼慈爱，笑呵呵地望着他们。一直过了半晌，几十个小番子全部手指地下，再望向梁辛时，目光里充斥着憎恶，但是在憎恶下，还隐隐藏着一份恐惧。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闭嘴，老太婆才咳嗽了一声，开始比划着‘说’了起来，这次是一番‘长篇大论’，她说的那些梁老三当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因为手势繁多，他也勉强看懂了些，老太婆在告诉晚辈，自己不会是从地下来的，地下的‘人’不会‘打不还手’，饶过他们。


随她的解释，小番子们对梁辛的敌意渐去，但也有个别少年仍自认定他来自地下，口出怪声和老太婆争辩，‘大阿姐’就是其中之一。


被晚辈们‘顶撞’，老太婆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对着小番子的时候，她始终都在微笑，真正微笑！


老太婆最终也没能说服那几个最倔强的孩子，就此挥了挥手，结束了话题，转回头望向梁辛，这次却扬起了拳头。


梁辛以为她还要再打，但很快就发现，对方面带笑容，并无动手的意思，在挥了挥拳头后，老太婆指了指她自己，又伸手一划所有的小番子，最后又把右手手掌摊开，比划了个‘五’。


要是别人，现在怕是早就跳脚了，唯独梁辛，在猴儿谷学艺五年，天天对着大小天猿，其中绝大多数都不会人言，天天都靠着比划来交谈，此刻丝毫不觉烦闷，追着老太婆的手势仔细琢磨，很快也就明白了，老太婆的意思是：她比着所有的娃娃加在一起，还要再厉害五倍。


小番子的合击有两蛮之力，老太婆的拳头重如白狼，再加上她能引百里地势入拳，五倍之说不虚。


见他会意，老太婆同样又挥了挥拳头，不过这一次，她指了指自己和梁辛，随即目光中流露出询问之色……她在用自己做‘标尺’，想问的是梁辛的实力。


即便是赶赴巨岛、捣毁那时的梁辛，也和面前的老太婆不再同一个档次，更别说现在。梁辛随手指了一个娃娃，又指了指老太婆：他的意思在明白不过，老太婆和自己的差距，就和一个单独小蛮子与老太婆间的差距相若……其实，双方真正的差距还要更大得多！


所有人都看懂了梁辛的手势，小蛮子们尽数撇嘴不信，唯独老太婆面露喜色，对着梁辛做了个‘随我们一起回去’的手势，跟着又对娃娃们吆喝了几声。


小番子们齐声喝应，‘大阿姐’亲自背了婆婆，一窝蜂似地向着来的方向撒腿狂奔，梁辛想要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状况，与其一个人瞎撞似的乱逛，远不如跟他们回去比划个三天三夜来的简单些，当下也就跟在了番子们的身后，随他们一起返程……


番子们的栖身之地，是一座静谧的小小山坳，此间并没有‘大人’，所有的番子梁辛先前都已经见过了，他们这一族，就只有一个老太婆和四十来个少年。


这一点梁辛先前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如果还有青壮，又哪会轮到一群孩子去狩猎、一个老太太去救人。不过让他真正感到意外的是，在回家之后，随着老妪的吆喝，小番子们有的升起篝火，有的去山坳外采摘野果，有的取出早已腌制好的咸菜、酱肉，热热闹闹地做起饭来，小小的山坳里，一时间香气四溢……


不长的功夫，诸般熟食都准备停当，左一盆右一盆，全加在一起足有几十样，虽然谈不上精致，可味道着实不错，尤其妙的是他们居然还有自酿的果子酒……梁辛头一遭来山坳，对什么情形都不了解，但是看那些刚刚吃过生肉小番子，此刻脸上又露出了馋像，倒也大概能明白，这样的丰盛饮食，对土著们来说恐怕也不多见，都是为了自己这个‘客人’才会如此。


在开饭后，周遭有不少小兽都追着香气赶来。小番子们来者不拒，并未驱赶，更没把它们抓来吃掉，而是挑出些边角下料、肉筋剩骨，去饲味小兽。


其中，有一种小狗大小的六耳小兽，尤其受小蛮子们的宠爱，咯咯笑着一边喂食一边同它玩耍……


现在的生番们，又哪看得出一丝残暴。


梁辛越想越觉得疑惑，他们吃熟食、擅烹调，甚至还自酿美酒，烹饪时工序复杂、香料繁多……哪又何必去活啃那头臭气熏天的怪物。


随着境界、身体的突破，他的五感也大大增强，刚刚在老小番子啃巨兽的时候，就已经明明白白地探知，恶兽的腥臭血肉，对他们的修为、力量没有半分好处，只是平白让他们多出一股怪异气息。


凭着梁老三的心思，到了现在又哪还会想不到，小番子们活啃‘臭兽’，怕是另有原因。


正疑惑的时候，老太婆找到梁辛，她的表情凝重，应该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她先前施法复活怪物，消耗实在太大，现在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梁辛‘既来之则安之’，也不急在这一时，眼看老太婆这副模样，干脆比划着告诉对方，请她先去修养，自己暂时不会离开，有什么事情都等她恢复了精神再说。


老太婆也是实在难以坚持了，对梁辛笑了笑，勉力抬手比划了个‘七’，示意自己七天后会回来，又吩咐晚辈们要好生照顾客人，随即在几个娃娃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进入一个僻静山洞修养去了……


也许是未脱天真生性好客，也许是因为老太婆的‘严令’，小番子们对梁辛的敌意迅速消弭，除了那个‘大阿姐’外，其他人很快就和他打成一片，一连几天里，都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当然，招待梁辛时，他们也跟着大快朵颐……


梁辛是猴儿谷出身，再复杂的‘话’也能靠着手势‘说’出来，就是遇到没手没脚的秃脑壳，他都能‘聊’得有来到趣，更别说面对一群四肢俱全、能比手势能画画、仅只语言不通的番子娃娃。几天下来，梁辛就弄熟了他们的手势，‘交谈’也越来越流畅。


有了沟通，有关这个世界的情形，梁辛也了解了不少。


这一方天地幅员辽阔，比起中土要大上不知多少倍，又是整整的一座洞天福地，由此物产丰饶，少见精怪、恶兽，此间人物天生大力，个个身强体壮，即便最普通的娃娃，比起中土上的普通修士也只强不弱。


不过，在这里根本没有‘飞仙’、‘天劫’这种说法，当然，娃娃们也没听说过，有谁会被雷劈了、不见了……


人强、兽弱，自然和美，按道理讲应该处处人烟才对，可实际这里的人却不多。据娃娃们所知，偌大一座世界，就只有十座人间城。


所有人都活在城中，山坳中的这一小支生番，也是‘十城’出身。


听到这里的时候，梁辛忍不住皱眉，比划着问道：“为何要逃？”


‘大阿姐’对梁辛抱有敌意，所有的话都是由其他娃娃‘说’的，她只是坐在一旁冷眼监视梁辛，此刻她突然哼了一声，飞快地打出几个手势，面色冰冷地回应了他的问题：地下有恶鬼，喜食人肉，兴建十座大城，‘圈养’地面上众人。


城中人，是恶鬼饲养的牲口，统统都是‘吃食’。


先前梁辛已经靠着灵识探到，自己身处‘二楼’，在厚厚的地壳下，应该还藏着一重乾坤，对此小蛮子们并不了解，毕竟他们谁也不曾深入地下。但是他们却知道，在地下，还藏着大群的厉害怪物。


两层乾坤，上层为人间，下层则是凶域。


对于凡人而言，下面的那一层世界无异于幽冥地府，只要下去就必死无疑；但是在‘一楼’那些怪物眼中，上一层的人间，根本就是他们的牧场，不仅予取予夺，甚至还兴建了十座城池，把可口‘美食’养起来……


娃娃们说的事情，着实让梁辛吃了一惊。这群娃娃合在一起有两蛮之力，如果放在中土甚至可以横着走了，老太婆的战力更不用说，从他们身上，足见此间凡人的强横。可这么强的力量，竟也只是‘粮食’。这样算来，一楼的那些家伙，未免也太强了些吧！

第445章 天大好人


‘大阿姐’先入为主，一直都把梁辛当做敌人，但她的心思、眼光，在娃娃帮中也是最强的，见梁辛的皱眉，就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女娃子仍是冷着一张小脸，对他摇了摇头，继续比划了起来。


地下的怪物凶猛，这一点是不错的，不过凡人对它们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不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而是‘制约’……当此间的凡人对上‘楼下’的怪物时，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对怪物造成的伤害，都会削弱整整五成；而反过来，怪物伤人时，伤害又会增强一倍。


此消彼长，这便等若，在怪物对战凡人时，会凭空增长四倍的力量。


这个‘制约’虽然古怪，但却不难理解。这是‘规则’，没道理可讲，没有缘由可供追溯，不可动摇不可悖逆，它本来就是如此，它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一！


凡间十城自古有之。城中人皆为‘美食’，但凶魔们的‘饭量’也并不太大，是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吃掉，城中人也有生老病死，将近半数凡人，能得其终老。


会不会被吃，是要看运气的，但终归还有五成机会平安过活，再加之反抗无用，所以大多数凡人也都隐忍了，天命如此，不敢争？没得争？或者忘了争。


十座大城分布于上一层世界的各个角落，也和中土相似，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座城池的风土人情各不相同，梁辛面前的这些娃娃出身地，性情直率、民风彪悍。千万年来，其他九城都平安无事，唯独此处躁动不安，城中人吃的苦头比起另外那九城要多得多。


大约在三年前，他们的城池又起暴动……说到这里，‘大阿姐’的眼皮忽然跳了几跳，对着梁辛冷哼了一声，就此收‘声’，不再搭理他，起身走开了，大有‘我犯不着你和说这些’之意。


梁辛没去和小女娃计较，但也没追着她去问，面前的娃娃多得是，梁辛对着人群中一个年级最小，但是最爱‘说话’的小胖子招了招手，示意他接着‘大阿姐’的话茬继续说……


此间的凡人，对地下的恶鬼又憎又怕，而他们最恨的，不是吃人的魔鬼，是那些拜奉凶魔为主、助凶魔统治大城、欺压同类的‘鬼仆’。


鬼仆也是凡人，专司替地下的凶魔来管辖十城，这些人本来就生的强壮，又得凶魔的刻意栽培，实力着实了得，否则他们也压不住城中的同类。


那次暴动，也根本没轮到地下魔鬼出手，就被鬼仆大军扑灭了，大人们尽数殉难，本来这几十个娃娃也陷入绝境，不料危机时，城中一对再平凡不过的‘一家三口’突然出手。


一对老夫妻，带着一个傻乎乎的中年儿子……一场大战之后，老头子独挡爪牙，傻呼呼的中年汉子冲在最前打破凶魔在城外布下的禁制，老太婆护着这群娃娃逃了出来。


再之后，中年汉子在突破禁制时受伤太重，不治而亡，而老头子始终没能来和他们汇合。


梁辛开始模棱眼珠子了。


那次暴动的首领，是‘大阿姐’的爹，在城中凡人算得数一数二的强壮人物，其他娃娃的爹娘、跟着他起事的人也不乏好手，不过，他们比起名不见经传的老夫妻，着实还差上不少。


现在这些娃娃，之所以能合击出两蛮之力，也是因为老太婆调教有方。


梁辛点了点头，大概能明白，老太婆和娃娃帮，和这里的凡人比起来，实力要更突出一些，不是随便谁都能有他们这样的战力的。


有活人逃出大城，这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凶魔的震怒可想而知，三年中从未放弃过追捕。


这个世界天生就‘偏向’着一楼的怪物，它们可以轻易探到活人气息，他们逃出大城，就算有老太婆这样的绝顶人物押队，前途也渺茫的很。不过，老太婆却知道一个逃避追捕的‘秘方’……那头大丘般、浑身散发恶臭的巨兽。


先前梁辛见过的那头巨兽唤作‘千仞’，当然，名字是没法比划出来的，梁辛是靠着娃娃们发出的古怪音节才得以了解的。


只要吃过‘千仞’的血肉，地下凶魔就无法再查探到他们的凡人气息，基本上‘饱餐一顿’，能管用一两个月，但必须是活着去啃，若是巨兽死掉，就再没了一点用处。


如果从巨兽身上活撕下来一条血肉，存放一两天再吃，也还是有效果的，但‘千仞’体质特殊，它的血肉无法保存，无论什么样的环境，三天之后就会腐烂、化作一滩脓水。


千仞大兽的性情倔强，绝不容饲养，否则它宁可活活把自己撞死。另外，这种怪兽虽然不算罕见，但也不是到处都有，运气好的时候，十几天就能寻获一头，运气稍差，怕是要三五十天才能发现它的踪迹。


梁辛缓缓呼出一口闷气，总算弄清楚自己先前见到的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小番子’们残忍，他们啃食巨兽，其实就是在活命，又难怪那时会有一份贪婪、有一份香甜……贪的不是肉，是命；香甜的不是肉，是命！


叹气中，梁辛伸手摩挲了几下小胖子光秃秃的头顶。


小胖子福灵心至，居然看懂了梁辛的心思，圆滚滚的脑袋摇个不停，比划着告诉他：千仞巨兽的肉闻上去虽然不咋地，但仔细嚼一嚼还是挺香的……


另外，老太婆带着几十个娃娃，到现在仍‘逍遥法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地下的怪物，每隔三十天才会出来一次。它们不喜欢日月光华，只在朔月时才会冲出地面来搜捕‘逃犯’，待日出前就会返回地心。


至于那些‘鬼仆’，他们也不许离开大城，不能出来给主人帮忙，全不用担心。


梁辛挑了下眉毛，用手势反问：地下的恶鬼害怕日月光芒？小胖子又摇了摇头。那些怪物不怕日月，只是不喜罢了……‘美食’逃跑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怪物们要把他们抓回去碎尸万段的心思毋庸置疑，但是也犯不着为了‘几块肉’就去违背自己的习惯。


平时里，地下的怪物并不现身，包括选取‘美食’送入地下等诸般事务，都由那些凶奴打理，而怪物们始终也没能找到娃娃，否则又哪有现在这座生气勃勃的小山坳，所以娃娃帮里，上至‘大阿姐’、下到小胖子，没人见过地下恶鬼的模样。


娃娃们和梁辛说的这些，有的是家人前辈的口口相传、有的是亲身经历，有的则是来自老太婆的猜测揣度……娃娃把自己所知的事情尽数相告，只可惜，其中最重要的两点：地下世界的样子，那些凶魔到底是什么样的实力，他们无从得知。


其实事情本身倒不算太复杂，关键是双方语言不通，想‘说’点什么都得靠手，实在太耽误功夫，等梁辛把小番子们知道的事情都弄清楚后，七天已过，老太婆准时出关。


短短几十个时辰，远不足让高深人物恢复，这几天也不过是略作修养罢了，老太婆的脸色并未见好转，仅只眼中的生机多出了几分生机。


见梁辛还留在山坳中，她神情一喜，并没急着说什么，而是带着梁辛回到了自己平时栖息的山洞中，那些孩子都被留在外面。


等走到山洞深处，老太婆转回身，对着梁辛笑了笑，忽然双膝一软，想要跪倒在地，现在的梁辛反应何其迅捷，即便事出突兀也能及时应变，立刻伸手扶住了对方，同时说道：“有什么事情婆婆尽请吩咐……”


说到一半，他就省起老太婆听不懂，当即先是摇了摇头，示意她千万不可如此，而后又点了点头，告诉对方，无论什么事情，梁磨刀都应承下！


一摇头、一点头，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却稳稳压过了无尽言语，老太婆又咧开了干瘪嘴唇，还了小魔头一个笑容。


梁辛搀扶着老太婆坐了下来，自己则谨守晚辈礼仪，不肯去坐，只是垂首肃立一旁……这个样子虽然显得矫情了，但梁辛实在找不到其他办法，对老太婆表示出恭敬之意。


对敌凶狠，对友亲近，梁辛行事简单、直接，但始终还是俗世中人，无法向干爹将岸那样真正甩脱行迹，若是老魔头在此，对方交代什么，他去办就是了，才不会理会这些俗礼。


老太婆不再多做客套，径自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之前七天，梁辛和小番子们比划过的手势无数，基本能做到沟通无碍，现在再和老太婆‘聊’起来，也比着初见时畅快了许多……


三天后就是朔月之时，届时魔物出洞追捕‘逃犯’，老太婆想请梁辛留下来，帮他们度过这次‘难关’。


即便不提那些小番子有多讨喜，但以老太婆一家三口的所作所为，梁辛就会答应下此事，不过他还有些纳闷，比划了个‘吃’的手势，同时说道：“千仞！”


梁辛亲眼看到，山谷中所有人都吃过大兽，气息得以遮蔽，这一次朔月，魔物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找不到他们，又何谈‘难关’。


老太婆的神情有些担忧，缓而又缓地摇了摇头。这次‘吃肉’的情形与以往不同，‘千仞’先被打死而后复活，‘药效’似乎也差了些，老太婆怕还不足以遮挡凡人气息……梁辛骚了个大红脸，不等对方说完，就赶忙点头，先把此事包揽下来，又赶忙岔开话题，追问地下怪物的情形。


可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婆竟然也没见过它们……


老太婆了解的事情，比起娃娃们也只多些有限，她只知道，地下怪物兴建十城时，曾和凡人着实打过几场恶仗，他们兄妹的祖上当时就是人间健者，在大军中地位极高。最后凡人一败涂地，要么被杀，要么被圈养，先祖重伤，隐忍于大城，以求他日东山再起，可这一忍，就是千万个年头，再无出头之日。


先祖早就死了，后辈香火传续，但雄心早已不在，他们本来就是强族出身，体格天生就要比着凡人同类更强，又有炼体的秘术传承，所以实力超群。至于‘千仞肉可避魔物追捕’的偏方，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在老太婆的‘话’里，提到‘兄妹’，梁辛并未多想，只是‘随手’问了句：你的哥哥还在城中？


不料老太婆突然热泪充盈，她的兄长，就是她的夫君，舍命阻挡爪牙的那个老头子。梁辛不仅一愣，兄妹通婚，在中土是不伦之事，又难怪他们会有一个傻乎乎的儿子。可老太婆在说起此事的时候，神情再正常不过，显然此间的风俗，并不觉得兄妹结亲有什么不妥。


梁辛不再去追究‘兄妹’、‘夫妻’的事情，又向老太婆问了另外一件事：先前娃娃们曾说，这里的凡人无论多厉害，都没有飞仙一说，梁辛想弄清楚，究竟是这个‘没有飞升’，指的只是凡人，还是二楼凡人、一楼魔鬼都无法破道。


对‘飞仙’二字，老太婆全没概念，但祖上口口相传提到过，古时征战里，曾有绝顶厉害的恶鬼遭遇天雷猛轰，继而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梁辛点了点头，有这句就足够了，不能飞升的，只是二楼的凡人。


这个世界果然‘偏心’得很了。


梁辛答应保护山坳，老太婆的精神也明显放松了许多，干巴巴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笑意，比划着和他闲聊起来。


很快，小魔头又一次面露惊讶，老太婆居然说，从内心而言，她根本不喜欢那些被她救出来的娃娃……


老太婆说，这辈子运气不错，没被装进篮子、送到地下做肉羹；


老太婆说，她老了，没多少年可活了，虽然身手不错，但早就没了雄心壮志。在城里的时候，也谈不上什么希望、愿望，就等着撒手闭眼的那一天了。


老太婆说，以前，她唯一的牵挂，就是自己的儿子，不过她也不太担心，儿子是个憨子，却也因祸得福，不会被凶魔看上，至少平安终老应该没什么问题。


老太婆说……她没想到！


她没想到，一次暴乱，一生隐忍的老头子竟不肯再忍这最后一次。


老头子愤然出手，老太婆又哪能坐视不理啊！


她没想到，不光城中有一群虎狼兵，魔物在城外竟还布下了厉害禁制。老头子击杀了数不清的爪牙，又凭着一人之力，挡下了众多追兵，掩护他们逃走。


老太婆护着娃娃是因为老头子的嘱咐，可她最心疼的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她让儿子跑在最前头，不料儿子却一头扎进了城外的禁制……她不知道啊，她也从未出过城，又哪会知道外面还有厉害布置！


老头子的身体很好、傻儿子才到中年，老太婆一直以为，自己会先死，她没想到呵，原来自己才是最后一个。


老太婆天性有些冷漠，除了自家的儿子之外，都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嫌他们闹、嫌他们烦、嫌他们动不动就哭，可外面的那些几十个娃娃，是老头子、儿子用命换回来的‘东西’，就算她再怎么讨厌孩子，也舍不得不管他们、舍不得一走了之！


只要山坳里的娃娃们活着，她的儿子老公就没死……老太婆说，逃亡的日子没个头，活到那天算那天，这次她得死在这群小东西前面。一定。


梁辛眼眶发酸。


你管他们是不是不伦，你管她是不是真心喜爱娃娃，他们救了人，他们就是好人，天大好人！


神力远逊、手段远逊、心智远逊，可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鲁执呵。

第446章 朔月之夜


巨兽‘千仞’死而复生，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但体内气血虚弱、血脉流转也不如死前那样顺畅，所以味道‘减弱’了许多，老太婆担心它还不足以掩盖娃娃们身上的活人气息，这才请梁辛留下来。


老太婆没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娃娃们，说了也没什么用处，又何必让他们跟着一起担心害怕。


而后三天梁辛暂时辞别山坳，四下游走，搜索周围数千里境地，想要帮娃娃们再寻一头‘千仞’，梁辛不怕和地下的恶魔打上一场，但最好还是先找到巨兽，把小番子们置身事外，可世事就是如此，不想见时巨兽会自己跑到你眼前，想要找时却偏偏又找不到了……


三天时间转眼而过，逢初一，是夜朔月！


黄昏时分，梁辛独立于山坳百里外的一块巨岩上，负手远眺，看着夕阳缓缓垂落。


他特意离得山坳远了些。突破之后，他已经跳出规矩之外，只要他不愿意，别人就无法发觉他的气息，住在一楼的那些怪物也不例外，应该不会发现他。可世事无绝对，万一千仞的肉有效果，怪物本来探查不到山坳，但因为发现了梁辛而暴露了那些娃娃，又会平添大把的麻烦。


平心而论，究竟能不能从容对付一楼的食人凶魔，梁辛也没有太多把握，这种事总要见过面、打上几次才好说。


今天是特殊之日，娃娃们也没了平时的喧闹，午饭过后就退入山洞，不敢再发出一点声息。


小番子们都在山洞深处，只有‘大阿姐’和老太婆两个人，站在山洞入口，身上斜跨着一支梁辛从未见过的朱红色长弓，神情警惕，戒备四周。


凭着梁辛的灵觉，山坳中的风吹草动全都落入心底，‘看着’女娃子小大人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日薄西山，看似缓慢却无可阻拦，该来的总是会来。终于，漂浮半空的那一抹余晖，在猛地一亮、最后一次绽放之后就此消失不见，夜幕席卷开来，转眼吞噬整座天空。


就在夜幕降临的同时，一蓬蓬淬厉气势从远处涌起，自下而上直冲苍穹，一直升到千里高空，古怪气势又轰然散碎，化作无数团劲风，向着四下横扫开去！


也不过是个眨眨眼睛的功夫，原本安详宁静的甜美世界，就化作了幽冥鬼蜮。星光惨淡，狂风呼啸，风中蕴着冲鼻腥臭，隐约可见一道道模糊身形藏匿其中，偶尔还会有尖锐笑声，好像刀子似地从耳鼓一直扎进心里。


山洞入口处，老太婆的脸上全无表情，眼皮低垂，根本都不向外面的天空去望上一眼。正日子到了，‘千仞’肉有没有用、梁辛会不会真正出手，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老太婆心里只确定一事：死在前头。


‘大阿姐’的脸上也看不到恐惧的神色，朔月每逢三十天就会出现一次，届时地下鬼物遨游四方、猎杀城外活人，自从出逃后，这样的情形她数不清见过了多少次，早已司空见惯。可是不久之后，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一次和往时不一样！


空气中的腥臭气味越来越重，怪物的呼啸始终萦绕在这方圆百里的范围之内，还有几团污风来回游弋不肯离去，似乎发现了什么线索。又过了一阵，终于有一团污风掠过山坳，同时风中传出一声欢快呼啸。


另外几团污风接到同伴传讯，就像在嗅到血腥气味的鲨鱼，陡然转向，一起向着山坳疾飞过来。


对方速度奇快，眨眼就从高空逼近山坳入口，‘大阿姐’的小脸骤然煞白，正想翻手取下背后长弓时，耳旁忽地传来了一个还算熟悉的笑声：“放心！”


毫无征兆之间，梁辛突兀现身。不是飞掠、不是纵跃，就仿佛从虚空中跳出来一样，稳稳跃入冲在最前、正要冲入山坳的一团巫风中！下个瞬间，偌大一团巫风在‘嘭’的闷声中四散崩碎，一个赤裸女子七扭八歪地摔落在地，目光里既有怨毒也有恐惧，死死盯住梁辛。


女子长发，皮肤白皙长相美艳，身材凹凸有致，尤其一双腿丰润修长，当得‘尤物’二字，可梁辛却毫无惜香怜玉之心，走上前去双手一错，咔吧轻响，直接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自从‘朔月开始’，梁辛的脸上就显出了几分惊讶……漫天腥风滚荡，其中透出的气息，他却似曾相识。以前和这里‘一楼’的怪物打过交道。不是在中土，而是另外一次‘飞升’，仙界中，罗刹鬼。


小魔头的体质特殊，五感尤其敏锐，对‘气息’尤其敏感，上次在仙界先后与轮回双鬼、五神变罗刹生死相搏，对它们的记忆异常深刻，现在又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刚刚被他击毙的那个，看上去是个曼妙女子，梁辛却笃定无疑，此物空有人相却无人心，罗刹女。


恶鬼种类繁多，无一不是虐戾之物，罗刹这一族，即便在魔域中也能占得一个‘最’字，不是最残忍、最凶猛，而是最自私、狡猾，见梁辛突至，于刹那间就狙杀它们一家之中实力最强的罗刹女，其他几个不仅没想着要报仇，反而惊呼一声，滚荡污风就想逃走。


梁辛已经杀了一个，又岂会就此放手，身形在夜空中闪了几闪，就像一根锋锐的锥子，每次寒芒绽放，必有一团污风被刺破，内中恶鬼骨断筋折，惨死落地，无一例外都是罗刹，不过除了头一个，其他的都是男鬼，身材强壮、乌皮红鬃，绿眼獠牙……前后不到一次呼吸的功夫，来袭山坳的六头罗刹便尽数丧生。


不过他们死前的惨叫，也远远传出，播散于夜空之中。


对此梁辛无动于衷，这几头罗刹能找到山坳，便说明‘千仞’的肉这次不好使了，迟早还会有其他恶鬼冲杀过来，有没有惨叫都一样。


几个罗刹在梁辛面前全无还手之力，瞬间丧命，可实际上它们的实力都不差，单以战力而论，为首的罗刹女还要稍强于山洞里的老太婆，另外那些男鬼也仅仅略逊老太婆半分而已。


这样的力量，已经能和普通的神仙相一战了。如果不遇到贾添、霸王、老叔这些逆天人物，就凭着这一伙罗刹，足以横扫中土。


造化使然、天意注定，诸般恶魔天生就只能修习佛家本领，因为体质与神法相克，想要悟道也异常艰难，或许实力早就达到、甚至超过了嫦娥境，只因无‘悟不到’，就无法飞升，所以即便不曾飞升的恶魔，实力也不容小觑。


此间妖魔，登天不以七步而计，修为超过中土大宗师、但还在苦苦修行无法破道的，有的是！


夜空里的风声越来越响，罗刹临死前的惨叫震颤苍穹，也惊动了方圆千里内的同族，腥臭翻滚中，不断有裹挟污风的罗刹鬼赶来……


罗刹狡诈，同族相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彼此间全无信任可言，所以从不群居；而它们自身实力比起湿婆、大修罗这一类的魔物有差了许多，单独存活不难，可一有争斗就会吃上大亏，由此，它们也不会单独行事，大都以亲缘为枢纽，结做小群，少则三两只，多也不会超过七八头。


现在正赶来的罗刹也是如此，三五成群，东一簇西一伙，在山坳上空来回穿梭不停，但是敌人实力不明，它们谁也不肯先出手。


梁辛没去理会天上的怪物，而是把先前杀掉的五头罗刹归拢到一起，仔细检查它们的尸体，与仙界见过的罗刹不同，这几具尸身上，差了一样‘东西’——红色煞纹。


小活佛曾经说过，长了煞纹的罗刹，是经历天劫、飞升过的恶鬼，是称赤涅罗刹。


刚死的那五只都没有煞纹，只是普通的恶鬼，并未掌握天道。从实力上也能看出来，‘一家六口’的力量虽不小，但别说比起‘五神变’，就是轮回二鬼，也要比它们强得多……


查验过尸体，梁辛猛地大喝了一声，身形再度跃起，辗转之中，污风团团爆裂，几十头罗刹又被击毙，这里的造化都‘偏向’恶鬼，可小魔头早已跳到了规矩之外，即便现在已经换过了一副棋盘，他仍是那只随心所欲的卒子，就凭这些欺软怕硬的罗刹，谁也挡不住他的挥手一击。


尸体噼里啪啦地摔到地上。无一例外，新死尸身上也不见煞纹。


此间罗刹，尚未破道……


天上的罗刹鬼们乍遭突袭，一下子就炸了窝，看到小魔头凶狠，谁也不顾同伴死活，只恨自己飞遁的法术不够快，仿佛一群被石块惊飞的苍蝇，轰的一声四散逃去。


而小魔头在击杀数十恶鬼，验证它们都是不曾破道的普通罗刹后，又守回到山坳入口处，侧头想了想，忽然放开声音，唱起歌来。牧民节庆时的调子，只不过歌词被译成了中土汉话，还是他在铜川开饭馆时学来的。


躲在山洞里的娃娃们应该都被那些恶鬼吓坏了吧？


歌是唱给娃娃们听的，不懂歌词也没关系。梁辛的嗓子不怎么样，却胜在底气了得，把牧民调子中那份开朗、喜庆之意唱得十足响亮！


见污风袭来时，‘大家姐’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全没想到梁辛竟真的挡下来、杀掉了众多恶鬼，从容地好像在抻懒腰、打哈欠，现在他居然又唱起歌来……女娃子的脸色仍苍白的很，嘴角却轻轻抽了几下，想笑。


就在笑纹才刚刚成形、还不及荡漾开来的时候，大家姐忽然觉得周身一冷。一股阴寒、潮湿、甚至还略带咸腥的浩荡妖威，从远空席卷而至！不久，呼呼的振翅声响彻天地，无数头巨鸟集结一处，几乎遮挡住大半苍穹，向着山坳突飞猛进。


巨鸟的速度奇快，‘大家姐’在眨了几次眼睛之后，就能清晰看出对方的模样……面目丑陋神情狰狞，头顶长角背生毒瘤，四肢短粗肋有双翼，飞来的哪是什么怪鸟，分明是一大群夜乞叉。


相比罗刹鬼，夜乞叉这种魔物智力稍差、天生的战力也略有不如，但它们生性悍勇又团结无比，每一出动必成群结伙，动辄就是数千之众！


大群夜乞叉闯入山坳上空十里时，梁辛的歌才刚唱到一半。杀过罗刹，又见夜叉，倒也没什么奇怪，梁辛懒得多想，从他无意中击毙千仞时就已经注定，这一次朔月，是货真价实的杀戮之夜！


歌声仍在山坳中回荡，梁辛却已一飞冲天，直直杀入夜叉的大阵。


迎头而上，随着梁辛的逆冲，昏暗天空里，突然现出了一条狰狞的血线，仿若判官以血为墨，一笔画断苍穹！


夜乞叉还有个名字，唤作‘迅捷鬼’，足见其身展灵活速度惊人，但是在梁辛面前，它们又哪有躲避的余地，小魔头插入大群魔物阵中，甚至都不用出拳，单凭身体就足以碾杀面前的一切。凡是被他触碰、哪怕只是擦上一点点油皮的夜叉，都会立刻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得粉身碎骨。梁辛冲的笔直，所以他在半空里‘画’出的那道血线也笔直，当他周身一轻，彻底割裂对方阵势的时候，第一头被他撞碎的夜叉尸体，还尚未落地。


洞穿敌阵，梁辛掉转回头，从斜刺里再次冲入夜叉大阵，去画这血腥夜图的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夜乞叉大乱、大怒，或发动神通或舍命扑击，可是任凭它们使出生平所有的力气，都没法让那支听起来古里古怪的草原调子停顿一瞬。


歌声不停，调子里的欢快依旧……即便怒啸、惨叫、振翅、破空、轰鸣，诸般乱响纠缠一起，震得大地都在簌簌发颤，也仍不能丝毫影响梁老三唱给娃娃们唱的歌！


怪响连天，血肉翻飞，梁辛在大群的夜乞叉中横冲直闯，所过之处血光暴现，但他身上却干净得很，从头发稍到脚后跟，连一滴鲜血都不曾沾染！


半空里乱成了一团，数十里外一头刚逃开不久的罗刹女，似乎找到了一个接近山坳的好机会，散去污风、收敛气息，连法术都不敢去用，就靠着最最原始的身法，小心翼翼一路潜行。她嗅得出，不远处的那个山洞里，正飘出一阵阵香气，即便漫天腥臭也遮掩不住人肉香气。


潜行中，罗刹女的目光始终都注视着天上的恶战，只要那个凶神恶煞般的人间小子稍一露出回防之意，她就会立刻逃走。恶战不休，那个人杀的兴起，似乎都忘了山坳中的同类。罗刹女又紧张又想笑，一杯茶的功夫，她就潜到山坳十里之外。这样的距离，她只需再一窜就能直接扎进那座‘人肉飘香’的山洞里，可也就在此刻，她的眼前忽然一黑……什么都没了。


女鬼伏诛，她到死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那些同伴却瞧得一清二楚：待罗刹女接近山坳十里之境时，本来正在天上里屠戮夜乞叉的小魔头忽然转身，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跨出了一步。


人在半空，相距十余里之遥，抬腿跨足仅止一步，落脚处不偏不倚，正踩在罗刹女的头上！


踩死一个比着大宗师还要更凶猛的罗刹，好像比着踩死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从一楼杀上来的魔物虽然凶猛，可还远远不够梁辛打的，至少到现在为止还差得远！梁辛忽然有些想念贾添了，突破、洗炼，全新的境界，连自己一时间都无法算清的庞大力量，可惜却没人能和自己一战。


不能打的时候，天天被人追着打；现在能打了，眼前又没了像样的对手，这让嗜武好战的小魔头无奈得很……梁辛没再冲回去，暂时留在山坳附近，仍是负手而立。


他挺喜欢‘负手’挺胸的这个架势，自己觉得很气派……

第447章 做不了主


莫名之地，朔月之时，梁辛为了四十几个小番子，挺身应战地心魔物，这一仗打得足够血腥，但也实在谈不上激烈。小魔头的实力堪称逆天，且他有在规矩之外，此间‘偏向’凶魔的天道对他毫无效果，就凭着那些还没资格飞升的怪物，根本没资格做他的对手。


梁辛打得没滋没味，情不自禁就想到了贾添，历数他认识的所有强者，除了困在小眼里的义气浮屠，也只剩下贾添才能和他畅快一战吧！


兄弟连心，就在梁辛念叨着贾添的时候，中土上的师兄卸甲儿，也嘟囔着同样的名字，点起了三柱清香，片刻功夫，贾添借青烟化形，现身在霸王面前。


谢甲儿精神一振，先嘀咕了声‘真够灵验的’，随即笑道：“修整得怎样了？有没精神一战？你说地方，我去找你！”


贾添的语气里，满满都是不耐烦：“不打，没兴趣，等着吧！你要实在闲的难受……初秋已至，东来的潮汐即将成行，倒不妨逆流而上去巨岛转转，那里应该还有些残存的神仙相，另外还有一个首领，够你消遣一阵了。”


谢甲儿‘哈’的一声笑：“正有此意！我估计着你现在还不想和我打，这次唤你出来，主要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说完，停顿片刻，谢甲儿又笑着劝道：“别总一个人闷着，出来转转，心思就平整了。”


毕生桀骜的霸王卸甲谈笑风生，不是因为贾添强过他，只因他们是‘同类’……


贾添也笑了，毫不隐瞒道：“一入混沌之海，大眼就和我没了联系，会让我实力骤减，到时候你们要对付我，我可就傻眼了，不去不去，少来诳我！”跟着，他把话锋一转，就此岔开话题：“梁辛的事情，你们有什么想法？”


谢甲儿耸了耸肩膀：“没法子的事情，想了也白想，能做的也就是派人返回‘仙界’去找找看。”


“那个聋哑仙界？”贾添摇头：“嘿，白费力气！懒得说话，走了。还有，没事别总点香喊我，烦得很。”


声音落下，青烟凝化的神情忽的散开了，谢甲儿哈哈一笑，也不当回事，伸脚踩灭香火，起身离开……


差不多就在两大中土强者‘废话’之际，那座聋哑仙界中云霞猛震不休，不久之后，坤蝶天舟破空而出，平稳落地。天嬉笑掐起手诀，把自己送出飞舟，不料他才甫一落地，灵识遽然猛震，一只灵元凝化的、神光灿灿的巨大金钟兜头照了下来！


法术袭来时，还有一声雷霆般的大吼传来：“钟、中！”


小活佛呲牙咧嘴，翻转手诀，指挥金钟猛扣丑娃娃……天嬉笑生性谨慎，不管是不是安全之地，他都时刻警醒着、小心着，猝然遇袭中来不及辨别究竟是谁要打自己，护身法术顷刻发动，身形急闪遁入泥土，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小佛爷的‘金钟罩’。


小活佛一击失手，却也不急着追踪，只是咧嘴大笑：“你跑不了！”


果然，刚刚遁入土中的天嬉笑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不是他想出来……在他身上，正缠着一条凝淬乌光的长藤，把他拽了出来。


长春天就站在小活佛身后，指挥着长藤把丑娃娃摔倒了地上，一字眉微耸，显得吊郎当的：“你接着跑啊？”


琅琊撅嘴说了句：“本来还想拿他试试天下人间的……”


不止他们三个，还有琼环跨两、屠子弦子等等，日馋妖人尽数在列！


天嬉笑这才明白，他是被自己人偷袭了，愕然道：“搞什么？”一边说着挣了挣，长藤捆得却愈发紧了，他挣不脱长春藤：“干嘛抓我？”


妖女脚步轻盈，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跟前：“你要跑，我们才抓的，我问你，你跑啥？”


长春天也跟着搭腔笑道：“是啊，你跑啥，做啥亏心事了？”


天嬉笑比谁都明白面前这伙子都是什么人，想跟他们讲道理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来得更干脆些，当即苦笑道：“有什么事情都能说得清，先把我放开来，反正我也逃不掉。”


琅琊笑靥如花：“那你说，是你先跑的，还是我们先抓的？”


“我先跑的！”天嬉笑才不去逞这个强。


妖女瞪大眼睛，‘咦’了一声：“刚刚跟你开玩笑来着，明明是小活佛先动手偷袭的……难道你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对不起我们大伙的事？”


一来是不能动、二来就算能动也打不过，否则天嬉笑早就拿脑袋去撞妖女了……


这个时候苗女琼环开口，几乎是磨着牙说：“废话个爪子么！先把胳膊腿子打折了再说！”


哥哥跨两是那个谨慎的，怪笑着‘劝’道：“先撅他两条腿好了，龟儿的手还要掐诀用哩。”


天嬉笑大骇，大家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要惹毛了这群妖人祖宗，吃上一大顿苦头可不新鲜……丑娃娃的心思一向不错，现在已经想到为啥他们会为难自己了，立刻大声喊道：“返回中土之事，是老爹说不用告诉你们……我也做不了主，只有听令的份。”


高深修士道心深重，断灭凡情，所有被梁辛送到仙界避难的高手也尽数如此，梦寐以求的仙界不过是个聋哑境地，飞仙大梦就此夭折，他们的心境，比起那些在仙界为虐的远古仙魔也不见得有太多区别。


只不过他们没发狂罢了……因为还有个‘无仙’，至少还为他们保留了一线希望；因为此间万事都有霸王做主，他们不敢造次；也因为梁磨刀为了帮他们救他们，不知生了几次死了几回，抛开实力，单以心性而论，大家谁也不想站到他的对立面去。


飞升大梦渺茫，日馋也好、秦孑也罢，包括木老虎在内，所有人都心灰意懒了，至少在无仙苏醒之前，他们都不会提起精神去做什么，中土的危难、与神仙相或者贾添的争斗，这些事情根本都不在他们心上。


当初梁辛把他们送过来的时候就曾明言：来日中土恶战，他们参与与否，全凭自愿。


这次老爹、霸王率领星阵和曲柳等人返回中土，干脆都没告诉旁人，连大小活佛都没知会一声，直接拉着天嬉笑就让他去发动天舟，凭着老蝙蝠师徒的性子，这样做也再正常不过。


日馋妖人没跟着一起回去，倒还真不是他们不讲义气，是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留在仙界的这些正邪修士，最近这一段平淡日子过下来，心里早就憋闷得很了，倒恨不得找到个敌人大杀一场，死也好活也好，至少不用这么希望渺茫的干耗着，他们想打，但是不敢在仙界撒野……所以这次天嬉笑一回来，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


丑娃娃大声辩解着，琼环却更加恼怒了，啐道：“做不了你妹的主！你是副帮主，除了梁娃就你最大，你龟儿做不了主，哪个能做主！”


天嬉笑想死的心都有了。


琼环总算是义气儿女，哪能真的痛打天嬉笑，骂过几句也就算了，又气呼呼地问道：“你龟儿又回来做爪子么？”


梁辛的事情关乎重大，天嬉笑立刻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实说出，免不了又是一番长篇大论，而事情曲折离奇，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在他刚说到一半的时候，长春天就挥手撤掉了藤子。


等天嬉笑说完，几位魔主面面相觑。这些日子仙界风平浪静，全无任何异常，绝不可能有人越界，何况梁辛要真到了此处，又哪能不来找他们。


琅琊的脸色，莫名其妙的苍白了，轻轻走开几步，双臂抱膝坐了下来，尖尖的下颌垫在膝盖上：“梁辛没来，他不在这里。”说完，她把螓首埋进了臂弯，再不肯抬头了。


这个结果并不算意外，丑娃娃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便回去了，你们跟我一起还是留在……”


话还没说完，天空忽的暗了下来，一层层红云突兀铺满苍穹，乍一望去整座天空，仿若火海！


火烧云现，恶鬼越界的征兆。


天嬉笑见状略显吃惊：“要赶快回去，将此事告知大魔君。”


可长春天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摇头笑道：“不用！你也先留下来吧，这么多人在这里，还怕一两个越界的恶鬼么？”


长春天本来想要搭乘天舟和丑娃娃一起去中土的，但是见到恶鬼越界的征兆，他又改了主意……回中土是因为憋闷的难受，想要大大的打杀一场以求宣泄。既然如此，去中土去打神仙相，和留在仙界打恶鬼，又有什么分别，又何必回去？


在场众人几乎都受过‘草木邪术’，一身妖元不惧天道，且个个都是宗师，这一仗稳赢的。而更重要的：霸王立誓守护仙界，他玩忽职守跑到中土去，自己这些人替他击杀了凶魔……这一来，谢甲儿就欠了他们一个人情。


以谢甲儿的性子，有恩必报，这个人情大大的值钱。


既能恶斗泄愤，又让霸王领到一个人情，这样的算盘，长春天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噼啪乱响！


可要想做成这件事，最首要的条件就是天嬉笑不能回去，否则他回去、把谢甲儿又带回来，什么算盘都打不响了……


……


莫名之地，血腥之夜！


铺天盖地而来的夜乞叉大军，被梁辛一个人冲得七零八落乱成了一团，不过此物的性子最暴躁，一旦和敌人对上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纵然明知不敌，也还要在纠缠下去，趁着梁辛离开的空子，几头大夜叉怪叫咆哮，重整队列准备再次冲袭山坳；


而一群一伙的罗刹鬼比夜叉们要‘务实’得多，它们早已看出下面那个背手唱歌的古怪小子，绝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但直到刚刚梁辛一步逾距踩死罗刹女后，它们才真正明白，远不止‘无法对付’那么简单，它们甚至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


罗刹们早已退到距离山坳百十里之外，这样的距离看似遥远，可对方如果想杀，自己也还是没有逃命的机会！罗刹惜命，极少会做冒险之事，更不会为了看热闹去搭上自己的性命，此刻裹荡污风，准备撤回地下去了。


不过，它们才刚想要散去的时候，其中一头体型巨大，尤其强壮的罗刹忽然打出了一声嘹亮的呼哨，伸手指向远方的天际……一团乌云正蠕动着、逼近着。


遁空飞天的法术大都会有自己的‘威势’，或剑华或神光或风云滚滚，驾乘乌云实在算不得稀奇，而正从天边冲来的这一团乌云，却是湿的……仿佛一大团湿漉漉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偌大一片，看上去就让人气闷、恶心。


山坳中的滚滚恶战，终于惊动了凶猛的魔物！


最先发现‘乌云’的那头罗刹，神情异常异常兴奋，口中嗷嗷低啸不停，询问着同伴，是就此逃回去，还是冒险留下来再看一看？


可它喊了半晌，周围全无任何回应，罗刹心中纳闷，不等它回头查探，耳边就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么高兴？”


不知何时梁辛已经来到身边，和它并肩而立，正抻着脖子顺着它手指的方向远远眺望。


其他的罗刹早都跑得不见踪影了，只剩下这头‘傻子’还兴高采烈地招呼着……‘傻子’吓了个三魂出窍，不敢逃跑更不敢反抗，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梁辛面前。


梁辛不看他，向着远天里那团乌云张望一阵，又笑道：“湿婆么，也不见得让你这么开心吧？”


梁辛见识有限，对恶魔道上的诸多怪物不怎么了解，在今夜之前，他一共也只在仙界见过三头罗刹鬼……可是莫忘了，那三头赤涅罗刹之中，有两头掌握轮回天道，它们不知被师兄杀了多少次，轮回里来回变换，几乎把像样的魔物都衍化了遍，夜乞叉、湿婆、大修罗这些‘东西’尽在其中，个个都算得上小魔头的老熟人。


那头罗刹鬼捣蒜般的磕头不休，乞求梁辛能留下他的性命，梁辛把目光收了回来，笑呵呵地看着他，也不说什么。


罗刹被梁辛笑得心里发毛，咬了咬牙，又连忙打着手势，示意梁辛稍等片刻，跟着胸腹肌肉收紧，耸肩缩背作势欲呕，而后猛地一抻颈子，从口中吐出一枚仿佛鸡蛋黄似的珠子，托在手中，毕恭毕敬地举到梁辛眼前。


跟着罗刹又想起一件事，忙不迭伸手从自己身上扯下一把长鬃，小心地把珠子上粘连的胃液、口水擦干净，再度把珠子高举而起，递送了上去。


这倒让梁辛有些好奇了，伸手接过珠子。

第448章 真正凶魔


触手冰凉，梁辛马上察觉，珠子里正有一道生命原力在缓缓流转，‘气质’上与面前这头罗刹一般无二。小魔头有些不明所以，干脆伸手抓起罗刹，另只手托着珠子，返身回到山坳中，去向老太婆请教。


此时，天边乌云蠕动着，渐渐接近，大群的夜乞叉虽然重整了队列，但是见到湿婆‘驾临’，它们也不敢造次，暂停攻势、振颤着双翼退到一旁。刚刚炼狱般的战场，难得之极地迎来片刻清静……


梁辛手中的珠子，老太婆没见过，但听说过：罗刹魂丸。此物只有一个用途：效忠。掌握了魂丸就能若把罗刹的性命握在了手中，生杀予夺，对方全无反抗余地。


那头罗刹脸上始终维持着一个丑陋笑容，它的体型巨大，比着梁辛足足高出两头有余，在落地后却一直躬着身，塌着腰，绝不肯高过‘主人’分毫。


收个罗刹鬼做奴隶？梁辛无所谓的，要是罗刹女或许他还会犹豫下……不过，就在他想要伸手捏死怪物的时候，老太婆却拉住了他。


老太婆没太多心机，可毕竟活了百多年，眼光也还算不错，短短几天接触下来，早已明白梁辛不是此间人物，迟早他会探索‘一楼’，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罗刹鬼做奴隶、向导，事半功倍。


而且这头大罗刹实力还不错，身强体壮不说，就在湿婆现身时，一群罗刹鬼中它是第一个发现的，足见其强于同类。


随着老太婆的比划，罗刹鬼不停点头，时不时也比划着‘插口’，把忠肝义胆全都写在了脸上，梁辛也干脆的很，翻手握住珠子，心念流转中，珠子里那一缕罗刹生机被他融入体内。


从此，这头强壮罗刹与梁辛同命共生，主人若死他也会魂飞魄散，对梁辛的命令，他也全无一丝反抗余地！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罗刹鬼咕咚一声又跪在地上，满脸欢喜，重重磕头，好像能服侍梁辛本就是他毕生宏愿似的，磕头同时，抽空伸手指着自己，连声道：“凸！凸！”


梁辛问：“你叫兔？”


罗刹凸认真点头。


梁辛笑了，他和梁一二不是血缘亲属，不过名份上也总算是一家人，他们姓梁的这一脉天生就和妖魔鬼怪有缘，当年梁一二收了个小鬼为奴，今天自己又收下了个罗刹做仆。


其他的罗刹们早都逃散了，可半空里还聚集着大群的夜乞叉，山坳中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它们眼中，眼看着‘堂堂魔物’竟拜奉一个人间小子为主，夜乞叉怒不可遏，纷纷发出凄厉长嗥，怒骂罗刹‘凸’。


罗刹凸毫不示弱，撑开身形尽展妖威，站在山坳中也对着夜乞叉破口大骂，凭一人之力舌战大群夜叉，骂架途中还不忘照顾主人，时不时回过头对着梁辛点头哈腰地谄笑几下……


烦乱中，‘湿漉漉地乌云’已经靠近上来，在山坳上空十里处停住前进势头，而后一声冷冰冰的咳嗽从云中响起，夜乞叉立刻收声，罗刹凸则不管那套，继续挺胸大骂，不过脚步却在悄然错动，躲到了梁辛身后。


直到梁辛挥手，罗刹凸才闭上嘴巴，又躬身塌腰，努力让自己矮过主人……


乌云悬浮高空凝滞不动，云下的空气却连连颤抖起来，片刻之后，一个穿红挂皂、只能用五彩斑斓形容的侏儒现身。身高不过三尺，身体瘦弱得不盈一握，顶着一颗极大的头颅，铜盆大小的脸庞，五官却挤在一起，占‘地’尚不如娃娃的掌心大，更显眼的则是侏儒头上青丝如瀑，倒悬而起，直直连入乌云之中。


湿婆是‘神奇之物’，并非交媾所生，而是与山天大兽一般承天造化，只不过大畜长于山内，它们生在海中。在恶魔道中，湿婆地位颇高，但它们不懂法术，不修身体，穷其一生它们只炼化一样本领：头发。


湿婆没有群族、没有亲属，从生到死都孑然一身，不过只要修为到了，一根头发就是它们的一个‘分身’，每一个分身也会长出一头浓发……由此，一个湿婆，既是一人，也是一群。赶来山坳的湿婆也不例外，在她头顶上的乌云中，正藏着千万个分身，而这一片乌云，干脆就是众多分身以鬼发织就而成的。


现身的湿婆并不去看梁辛，大头僵硬转动，望向了退到一旁的夜乞叉，头一转，头顶的乌云也随之缓缓旋转。夜叉首领立刻振翅上前，‘鬼话连篇’把先前恶战情形尽数呈报。


来了又不打，梁辛哪有耐心等他们废话，正琢磨着一步登天去扯碎那一大团恶心的头发，不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歌声！


调子熟悉，正是梁辛不久前为了安慰小娃们唱的牧民喜歌，梁磨刀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知道，现在唱歌的居然是罗刹凸。尤其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凸’长得愚蠢丑陋，记性却好得吓人，这首调子他只听过一遍，现在唱出来竟分毫不差，歌词发音他一字不解，可硬是能重复出来。


罗刹凸不知道这首歌得意思，还道是凡人间的战歌，眼看着又要开打，立刻拉起嗓子给主人打气……好仆人，这点眼力价是必须有的。


梁辛啼笑皆非，天上的湿婆则勃然大怒，随手把正向他‘禀报军情’的夜叉掴飞，口中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嘶鸣，细小的脖颈向下猛地一摔，那片弥漫百里的鬼发乌云向着山坳猛扑而下。


乌云中交杂着无数分身的戾笑，没有人比它们自己更清楚，这一团乌云会有什么样的威力，说它天崩地裂或许夸张，但所过之处‘海枯石烂’却绝不过分，上一次湿婆发怒，还是七百年前，也是这样一甩‘长发’，一千多头犯上夜叉尽化枯骨。


湿漉漉的乌云，湿漉漉的头发，扑涌而至，哪管什么山坳、人命，只要它覆盖之处，一切都会化作尘埃碎屑，梁辛却站着不动，直到那‘第一缕’头发攻到身前，他才蓦地伸手一抓，继而跨步，瞬息千里！


小魔头突兀消失在山坳，而老太婆、大阿姐、罗刹凸等人眼前也随之一亮……离开的不止梁辛，还有那一团黑压压的头发！或者说，梁辛扯着湿婆的头发、发动身法，把它远远地抡了开去。


湿婆玩全来不及反应，就觉得发根撕扯剧痛，一股自己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正把自己抡起来，狠狠地甩向千里外的坚硬山岩！


就算时光轮转，让正在发生的事情重演十遍，湿婆也仍还不敢相信，它以发为法器，乌云就是头发，这是不会错的，可这满头鬼发经过千年的锤炼，看似有形实则无质，是头发，也是灵元、是法术，任谁都会触手成烟，就算是大罗金仙，也绝不可能抓住自己头发。除了湿婆自己，它的头发不会被任何人抓到手里，这是‘规矩’，这是‘法令’，这是自己这一族能成为恶魔世界强者的关键啊。


更何况，头发就是它们的法力所在，不管是谁只要一碰到，就会立即倒毙。湿婆歇斯底里的尖叫，却丝毫改变不了被抡起狠砸的势子。


湿婆不知道，它的规矩，早就不再是小魔头的规矩了。在梁辛眼中，头发就是头发，只要是头发他就能薅、能扯。


湿婆仓皇、无措、不敢置信，但是心里却并不算太害怕，它的身体天生坚硬，就算被甩到地上，最多也就是砸踏一座大山、砸出一盏平湖，只会让山崩地裂，它自己不会有事。


在它启程时，大修罗也告动身，就这样被摔上几次，虽然狼狈却不足以致命，只要再坚持片刻，等来大修罗，敌人再强也不用担心了。


直到他落地之时，湿婆才猛然发现，哪还有被摔上几次的机会，仅这一次，它就会骨断筋折，变成一滩肉泥！


山石地面都不如它身体结实，但真正要命的，是沿着头发穿梭过来的可怕力量！这股力量实在太大了。这便仿佛，从三尺高的地方摔进水里，任谁都安然无恙，可要是从千丈高空落水，就只剩死路一条。


下贯的力量大到无以抗拒，湿婆的碎骨烂肉，足足迸溅出数十里开外……


人影一闪，梁辛又回到山坳中，罗刹凸先惊后喜，急忙扯开嗓子，把刚才停下来的喜歌又续上了。


就在歌声重新响起的刹那，一道红色光芒突兀出现，从视线尽头直扑千里！击杀夜乞叉时，梁辛曾在天空划出一道道血线，而此刻浮现于夜空中的，却是一条河，货真价实的血河。


大修罗。


天挂血河，魔焰昭彰，凶威弥漫天地！跟在梁辛身后的罗刹凸嗓子忽的干涩了，受强势重压，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山坳中的老太婆也闷哼了半晌，竟无法再站稳，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倒是大阿姐，修为浅薄，反倒不受影响，急忙伸手去搀扶婆婆。梁辛却仍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大修罗的实力应该很不错，可它再强也在‘规矩’之内，又怎么可能是梁辛的对手！


梁辛甚至都没抬头去看天空里的血河，而是微微皱着眉头，有些走神了。罗刹、夜叉、湿婆、修罗，诸般魔物轮番登场，一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从这些怪物身上也可见一斑。


无一例外，全是魔物……梁辛总算想到了些正经事，又略略寻思片刻之后，伸手唤过罗刹凸，正想比划着向他询问一件事，悬于半空的血河突然滚荡开来，血腥气滚滚播散，大修罗的狂妄笑声也同时响起，凶魔神通已经准备妥当，堪堪就要发动！


小魔头满脸不耐，斥骂了一声‘滚’，身形一跃而起！并未扑向空中血河，而是一步跨到百里之外，双手大张，做了个熊抱。他抱住了一座山。


山大，人小，与其说是抱住一座山，倒不如说他把自己扒在了山岩上，可他的姿势、模样、甚至神情，都是去‘抱山’，继而小魔头拧腰、转身、双手高举过顶，将‘怀中大山’向着血河猛砸而去！


山仍在原地，岿然不动，梁辛是虚掷，但冥冥之中却炸起浩荡巨响、空气里荡起滚滚风雷，而那道血河，被他一‘砸’，竟也向一条遭遇重创的大蛇般，蓦地倒摔开去，暴退数十里。


大修罗的笑声戛然而止！而真正让观战的众多魔物几乎瞪裂眼眶的是：在梁辛‘掷山’后，一阵清风掠过，那座被他抱过的轻轻山岗，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就此化作齑粉，随风飘散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山未动，但此山所有的生机、所以的气势，都被梁辛拿了去、投了去！


梁辛砸出去的不是山，而是山之势。


山势不再，山也就此粉碎！


这一击，还是他从贾添饲养在猴儿谷周围的那群人形大畜‘学’来的，但威力要猛烈得多，那些大畜引山势而攻，不等山势枯竭他们自己就先累死了；可小魔头只一伸手，就夺下了整整一座山峰。


一个‘学’字，说着容易，做起来难若登天，声势天成，哪能说借就借，至少在突破前他不行，但是在全新的境界里，小魔头不再受‘规矩’束缚，世间万物任他取用，大山之势也不例外！


一山轰下，血河乱晃，而梁辛又跨出百里，第二声‘滚’字喝骂中，又一道山岗大势轰砸而去，跟着，第三座山、第四座、第五座……十步之后，空中的修罗血河彻底被轰散，而千里之内，除了小番子们栖身的那道小小山坳附近，就再无一座雄峰。


血河破修罗殁，尸身散碎四处，只有一声嘶哑的惨叫还在夜空中回荡不休。


‘夷平千里’的一战，不过三两个呼吸之间。


梁辛又回到了山坳中。


咕咚一声，罗刹凸再度跪倒，用力磕头……这次磕头完全是由心而发，罗刹鬼也实在想不到其他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恐惧了。它先前就知道梁辛厉害，但从未想过他竟厉害到这种程度。


刚刚惨死的大修罗，是此间有名的凶物，实力卓绝，在罗刹凸想来，小魔头就算能赢，至少也要和对方狠狠打上一阵，哪想到，场面天崩地裂，过程也快得惊人，它还没活过神来大修罗就已经死了。


大修罗一死，聚拢在山坳周围的众多魔物也轰然散去，就连生性悍勇、拿拼命当游戏的夜乞叉也逃了，威风了无数年头的怪物们，现在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凶魔！

第449章 保命大咒


梁辛不去理会那些逃散的怪物，拉起罗刹凸，带着它来到一具先前被击毙的罗刹尸体跟前。


梁辛伸手，蘸着鲜血，在那具尸体的颈下，画了五颗佛珠样的圆环，跟着抬头望向罗刹凸，目光里带了些询问之意。后者立刻点头，虽然还不明白主人究竟想知道什么，但是这五颗颈下佛珠纹路，代表的意思它再明白不过：天眼，天耳，宿命，他心，神足，一颗‘珠子’就是一路佛家大神通，五珠俱在，便是修成五神变的绝世强者。


见罗刹凸认得这个纹饰，梁辛精神一振，继续比划着问了起来……他要问的事情再简单不过：这个世界上，是否曾有过一个修成五神变的小个子罗刹？


罗刹凸脑筋不错，很快就弄清楚了梁辛的意思，丑脸上满是惊奇，愣愣地点了点头，跟着又打出几个手势，告诉主人，以前这里的确有过一个‘五神变’小罗刹，不过后来它悟出天道，渡劫飞升了，而后又连声说道：“苦煮、苦煮。”


从此间飞升去的、那个五神变小罗刹，名字唤作‘苦煮’


梁辛生怕事有巧合，继续比划着问对方，在‘五神变’飞升前几个月，是否还有一对罗刹也飞升了。


罗刹凸笃定点头，同时它神情更惊讶了，全不明白梁辛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正想大着胆子去问问主人，不料眼前突然玄光乱晃，梁辛周身都涌出七彩流光，眼珠子更亮的吓人。


罗刹被吓了一跳，梁辛却手舞足蹈哈哈大笑起来，他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究竟落在了哪里……十界之中，除了仙界之外，唯一没有被鲁执修改过格局的恶鬼世界！


只要是十界之内，坤蝶天舟就能到达，自己就还有回去的希望，狂喜之下梁辛精力外露，又变回了那只大号的人形琉璃灯。


按照贾添的估计，梁辛不可能落在十界之内，不过他自己也说，劫数之中接连几次突变，每一次都会影响接引……要是没有那些突变，梁辛说不定也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但是双劫合一、墨剑爆发、贾添发狂，一次次干扰涅槃，最终把小魔头送到了恶鬼世界。


贾添先入为主，一直以来都以为梁辛会被送到‘池塘之外’，再加上劫数被干扰，梁辛去哪里就更不得而知了，却没想到就因为这些干扰，梁辛竟没能离开‘池塘’，他还在十界之内。


就在梁辛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天边曙光初透，朔月已过，一夜血腥也终于告一段落。


梁辛还有些担心，刚刚那一夜的恶斗，只怕已经彻底触怒了整座恶魔世界，地下的恶魔仅只是讨厌、而不是惧怕日月之光，狂怒之下多半会在白天出袭。对此他自己倒无所谓，但山坳里的老小土著可经不起恶鬼冲击。


罗刹凸自有就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长大，很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看梁辛的神情就明白了他的担心，当即比划连连，示意他全不用担心。一楼中的恶魔众多，但完全是一盘散沙，魔物性子又都带了几分自私。没有梁辛的时候，它们追踪‘逃犯’异常精神；朔月时小魔头扬威，其他那些厉害魔物虽不会就此臣服，但多半不会再主动来惹这个麻烦。


那些小番子们，不敢说就此安全了，可至少不会比以前更危险，总之，他们换个地方，之后一切照旧，该啃千仞啃千仞、该躲朔月躲朔月，以前怎么做，以后继续怎么做也就是了。


梁辛还有些不放心，随后十几天里，都守在小番子们身边，帮他们一起搬家、狩猎千仞，事情也正如罗刹凸所言，朔月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二楼’上处处祥和，全不见魔物踪迹，没有凶魔来追捕‘逃犯’，更没有强者来替湿婆、修罗报仇……


直到娃娃们又抓到、活啃过一次‘千仞’之后，老太婆主动找到了梁辛，示意他不用再担心，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说’完，也不等梁辛回应，老太婆就对娃娃们呼哨了一声，四十多个小番子全都围拢上来，屈膝跪倒在地向梁辛磕头致谢。朔月之战，本来就是梁辛惹来的，现在哪肯受他们的谢礼，赶忙把他们一一扶起，笑呵呵地对罗刹鬼一招手，后者会意，立刻开口唱歌，喜庆调子，分别在即大家谁也不用难过。


老太婆也在笑着，又问起他的行程打算，梁辛这些天早就想好了，指望着天嬉笑主动飞过来不太可能，他得找人给‘仙界’的同伴传个‘口讯’。


从恶魔世界去仙界的唯一办法，就是‘飞升’，梁辛打算去往一楼，让罗刹凸带着自己去找那些突破在即、可能会飞升的厉害恶鬼。


罗刹凸也是第一次听梁辛说起，他们要深入地下去找那些‘大宗师’，当即比划着，一副大包大揽的神情，示意主人放心，找人的事情就包在它身上。


临别之际，免不了又是一通叮嘱，罗刹凸明白主人心意，特意给老太婆留下了一件传讯用的铃铛，遇到危机时发动此物，就算梁辛主仆人在一楼也能得到讯息、立即赶来。罗刹传下铃铛的用法，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两人就此启程。


双层世界，其间有诸多‘通路’相连，罗刹凸轻车熟路，很快找到其中一条，一路向下，全不费周章，不长的功夫，两人就已经置身‘一楼’。


一上、一下两重乾坤，凡人界的地壳，就是恶魔界的‘苍穹’，两个世界如双圆相抱，同心但并无交集，中间相隔大片虚空……


让梁辛大感意外的是，真正的恶魔世界，和他想象得天差地别！在他以为，恶魔世界应该是穷山恶水、白骨遍地、泥沼腥臭才对，料这里竟是一片琼瑶之地，目光所及，处处都是琼花玉树，模样古怪但色彩艳丽的小鸟翻飞穿梭，比着‘楼上’的景色还要更美的多，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但山水盈盈、花草盈盈，都透出些彩色光华，把一切都迷离、恍惚，仿若梦境、仿若仙境。


罗刹凸面色得意，放满了速度，给梁辛指点着周遭的景色，也不嫌麻烦，双手比划个不停。梁辛是天生的好奇性子，到了恶鬼界，又哪能不好好逛一逛，由好奴才带着，着实游玩了一阵，其间也遇到过不少恶鬼，这些魔物一见活人，无一例外立刻发威，不过大多数都不用梁辛动手，罗刹凸就抢先一步出手打发了，个别有几头凶猛的，也挡不下梁辛随意一拳。


此间恶魔，实力了得，但也没强到随便拉出一个都是大宗师的程度，游览一阵，再加上罗刹凸尽心介绍，梁辛也就明白了，魔物实力参差不齐，大抵能分作三等，下等老弱实力不济，就算有天道偏向，它们也不敢去二楼撒野；中等魔物修炼小成，常常会趁着朔月上去透口气；另外还有些高深怪物，对一楼二楼都已失去兴趣，专心修炼以求舞蹈飞升。


不用说，梁辛要找的，就是那些道行最高的怪物。


恶魔天地，是十届中鲁执唯一没去过、未修改的天地，小魔头打从心底对鲁执有一份敬佩，如果有机会帮他完成遗愿，梁辛必会竭尽全力，可修改格局这种事情他全不摸门，根本不知该怎么做，倒是应付之后的天罚他经验十足……


罗刹凸尽职尽责，一边领着梁辛四处玩耍，一边就近去踢厉害魔物的‘道场’，它倒也真够实在，领着梁辛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一处势力庞大的夜乞叉巢穴，算上老小这个巢穴中足足栖息了数万头夜叉，其中的五个首领，都是一楼的著名凶怪物，每一个都比着梁辛在朔月时杀掉的那头大修罗更强。


到了地方，小魔头想都不想，先‘抱’起周遭的群山砸进巢穴，而后护着罗刹凸，也不施展逾距，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打进去……无数夜乞叉上下翻飞，分不清是它们自己疾飞猛冲还是被梁辛砸飞的；惨叫和怒啸声交织到一起，震彻数百里！又是轰轰离烈的一战，可梁辛现身到打趴下最后一个首领，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光景。


打完一仗，巢穴之内哀号连天，到处都是血浆残尸。这里的夜叉太多，一时之间也杀不干净，还有不少怪物战力犹存，却再不敢扑击了，只是气喘吁吁地散开一旁，神情惊恐，目光散乱而绝望。纵然人多势众又有什么用？数千夜叉集结一起轰出的神通，连对方的一根头发都伤不到，而对方随便一击，就会有大群恶魔惨死。


而从始至终，梁辛挥手杀‘人’，害了数不清的性命，他仍干干净净，周身上下连一滴血迹都不曾沾染。倒是罗刹凸，身上泼满血浆，还在丝丝冒着热气。


纵然夜叉天生悍勇，此刻也完全绝望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上的战斗，面前的梁辛在他们眼中，无疑就是一尊佛，绝无法战胜的佛！


五大夜乞叉首领也都还活着，梁辛还指望他们‘飞升传话’，自然不能一杀了之，不过他们几个有的翅膀撕裂，有的胸口塌陷，全都身负重伤，乱七八糟的摔在一处。打过之后，梁辛负手站到了一旁，被溅了一身血的罗刹凸精神抖擞地走出来，按照梁辛事先的吩咐，用鬼话对五个夜叉首领道：“我家尊主这次上门，有两件事，认真听好哒哒！第一件事，从今日起，再不许以凡人为食。第二件事，有朝一日你们悟出大道、破戒飞升去往仙界，等到了地方哒哒，还会杀劫降临，要想保命，记得大吼一声：‘梁辛在恶魔世界！’”‘哒哒’两字，是恶魔鬼话的习惯，一般都加在句子末尾，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是助词，依语气不同来表示各种情绪，类似汉话中的‘啊、呀、嘿’。


最后这一句，是标准的汉话发音，在恶鬼们听来，倒还真想一句‘保命大咒’。在五个夜叉首领把‘咒语’记住、重复无误后，梁辛转身就走，从始至终他一个字没说，‘闷’得惊天动地，罗刹凸还不依不饶，一边矮着身子跟在梁辛身后，一边回头对着夜叉们大放狠话……


离开夜叉巢穴，梁辛也不歇息，让罗刹凸领着自己再去下一家，打倒强大魔物后，交代下‘两件事’，说完就走，跟着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七天之后，梁辛突然又回到了最初过去的夜叉巢穴，仍是二话不说进门就打，而这一次出手比着上次更加狠辣，甚至连‘飞升传话’都不顾，把五大首领中的两个直接击毙！


打杀了好一阵子，梁辛才罢手，夜乞叉的大头领又惊又怒又无奈，咬着牙斥问罗刹凸：“为何回来大开杀戒？”


罗刹凸应道：“今天我家尊主去了趟上面的人间大城，得知这几天里还有凡人被送下来做佳肴。”


夜乞叉愤而摇头：“不是我们，这几天里我们从未碰过人肉哒哒。”


罗刹凸撇嘴，对它摇了摇头：“我们不管，只要还有魔家食人哒哒，尊主就会找你们算账，想我们别再回来，除非再无凡人被吃。这件事你们也得多费些心思、多费些力气！”说完，马上又换上一脸谄笑，引着梁辛离开了。


盯着两人背影，夜叉的大首领把牙齿咬得咔咔响，全身紧绷着，可最终它还是颓然坐倒，唤过手下，令道：“传话给外面的各族，最近这段时日，谁……谁也别再食人了！”


打过了夜乞叉，梁辛毫不嫌麻烦，又把七天来‘拜访’过那些魔物，重新又一一登门，放手打杀，最后还是留下的话都一样‘要想我们不再来，除非再无凡人遇害。’


人肉爽口，是魔物眼中的美味珍馐，每天不知有多少魔物都会去吃上一顿，梁辛哪有精力去一一惩戒凶手，也只有眼下这个法子最直接、有效。


你没吃人，但只要有人被吃，你就会受到连累……因为小魔头的横空出世，此间的厉害凶物突然发现，自己的性命福祉，竟和以前眼中牲口一样的凡人，牵扯到一起了。


十几天里，小魔头两次登门，手段狠辣攻杀无情，让它们吃足了苦头，也正经镇住了它们。要知道，能被梁辛选中、打杀的这些，莫不是此间‘德高望重’、最有望飞升的魔物，无论势力还是影响，都颇为了得，这些大魔生怕梁辛会第三次上门，也都和夜叉首领一样，传谕千里，不许别的魔物再去吃人。


梁辛则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一家一家的找上门去……一个月之后，小魔头的凶名在恶魔世界也远播开来，现在再有魔物遇到他立刻就会转头逃走，哪还敢去再惹麻烦。梁辛也犯不着去追杀，这是整整的一个世界，梁辛在这里横行霸道，但也休想杀光所有怪物。


小魔头战无不胜，几乎成了恶鬼中的恶鬼，罗刹凸仆以主贵，威风异常，乐得合不拢嘴，梁辛却越打越不开心。被他击败的魔物，实力都堪称了得，但就飞升而论，似乎还差了不少，比起轮回双鬼也还要差上一大截，要指望着他们‘飞升传讯’，运气好的话，等上三五百年再说吧。


又过了半个月，找到的魔物越来越不济，梁辛甚至都有些懒得去留‘保命咒’了，就算他对恶魔的修炼一窍不通，也能看出面前的对手根本没机会飞升。


见梁辛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罗刹凸也急得不行，好奴才为主人分忧责无旁贷，干脆暂时停下‘踢馆’，把梁辛安顿妥当，他一个人跑出去打探，到底哪里还有真正的厉害魔物……


直到大半个月后，罗刹凸才回来，满脸都是喜色，梁辛精神一振：“找到了？”


罗刹凸与梁辛共处了两个多月，已经学会了些汉话，可以和梁辛简单交流了，认真点头道：“西坑隐，夜乞叉，真正厉害哒哒！”


罗刹凸学了汉话，但还给自己保留下了‘哒哒’……


梁辛大喜：“哪还费什么话，快带我去……走啊哒哒！”

第450章 只撕翅膀


西坑，恶魔世界中的一座深渊，亘古便有。


恶魔世界虽然静谧美丽，但也有地震、海啸、火山等等诸多天灾，不过无论什么天灾，都不会对‘西坑’产生丝毫影响，万万年里，那座地窟岿然不动，仿若开天神兽的大口，静静张开、静静等待。


深渊无量，没人知道它通往何处，从太古时就有恶魔高手进入其间，想要探寻它的根底，不过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久而久之，西坑被认作不祥之地，凶魔绝足、恶鬼远避，所在方圆数百里范围内渐渐荒芜，早就成了不毛之地。


去时路上，罗刹凸操着生涩的汉话，口中‘哒哒’不休，给梁辛解释着‘西坑’的由来，本来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但它汉话不灵，一边说，一边翻着眼皮现想词，足足叨咕了好一会，才算把事情讲清楚，值得一提的是，从头到尾，罗刹凸硬是没加一个手势去辅助，好家奴是铁了心要尽快学成主人的汉话了。


梁辛随口追问了句：“西面有个坑，那东面呢？是不是也得有个坑？”听上去，西坑倒有些‘中土灵穴’的味道，大小眼对称，两个坑才对……


罗刹凸满眼的莫名其妙：“就一坑，在西面，别的地方没有。”


梁辛呵呵一笑，没再追究，灵穴也好、深渊也罢，他都没太多兴趣，他最关心的是隐居于西坑的夜乞叉，到底是不是个真正强者，够不够资格引劫飞升。


对此罗刹凸满脸笃定，认真点头：“夜叉凶猛，撼天本领！能上九天揽、揽……”


“月！”梁辛实在见不得它那副绞尽脑汁的痛苦样。


罗刹凸欢喜得紧：“对！能上九天揽月，能下五洋捉……捉……”‘捉’着‘捉’着，它又开始翻眼皮，死活想不起来到底该‘捉’点啥。


“鳖！”小魔头啼笑皆非：“凭你这汉话，就别急着拽词儿了。”笑了几声，他又把话题拉转回来：“如你所说，西坑隐这么厉害，你以前竟不知道？”


罗刹凸略显尴尬：“这个夜叉是隐士，名气很不浓，好长久的一番打听，才有了消息……”


魔性自私，这个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趋炎附势之徒，以前罗刹凸不过是个小脚色，见识浅薄，身边的熟‘人’圈子也一样登不上‘台面’，但是现在梁辛的名头如日中天，它也仆凭主贵，这次出去替主人寻找像样的高手，有数不清的魔物都主动靠上来帮忙，几经辗转，果然被他找到了一个‘西坑隐’。


罗刹凸罗里罗嗦，解释着事情的经过，梁磨刀也就漫不经心的听着，忽然间，他远远播散出去的护身灵觉接连震颤，小魔头不禁皱了下眉头。罗刹凸并未发觉主人的神情有异，在说过‘西坑隐’的消息来源之后，又伸手指向前方：“再直行三十里，便是西坑了。”


声音刚落，突地一阵冷哼传来，三头夜叉联袂于千丈外现身，挡住了主仆两人的去路。


三个夜叉强壮足矣、凶威也着实了得，可模样却着实有些狼狈，或少了一只翅膀，或头上的肉瘤被打扁，身上都带了不轻的伤。再看他们的长相……居然是熟人：梁辛下到‘一楼’之后，挑翻得的第一家夜叉巢穴，幸存的那个三个夜乞叉首领。


罗刹凸也大为不解，不明白这三个夜叉怎么会在这里，当即抢出几步，摆上一副忠心护主的架势，正想开口叱喝，不料天地间陡然破空声大作，大群夜乞叉，从四面八方振翅而至！


都是夜叉，但体色各不相同，身形也略有区别，显然同源但不同宗、不同族，片刻功夫，夜叉大军接连接连天际，梁辛目光所及，尽数被它们填满……罗刹凸的脸色也渐渐苍白了，它不在乎夜叉，而是恐惧梁辛。


它带着主人过来，又被大群夜叉围困，这件事看起来，实在像个陷阱。


罗刹凸双膝一软，又跪倒在梁辛跟前，口中诅咒哒哒、发誓哒哒，急声辩解着自己对此事全不知情，身体也在微微发抖，生怕梁辛会一转念就抹掉自己的性命。


梁辛伸手把它拉了起来，笑道：“别那么丢人，知道没你的事。”


夜叉鬼来得铺天盖地，拥有宗师战力的比比皆是，可它们和梁辛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够弥补的，就好像千万只蝴蝶也对付不了一头金龙，无论境界、身体、力量还是功法，完全都不在一个层次上……百万头夜叉，和一头山羊，在梁辛看来并没有太多区别。


简言之，梁辛眼中，根本就没有这些夜叉的位置。


他在恶魔界中横行无忌，一家家的‘踢馆’，罗刹凸全程跟随，整个世界里最了解梁辛实力的，就是它了，它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既知主人‘无敌’，又哪敢去搞七搞八弄这些没用的事情。


何况恶魔界里那些憎恨梁辛的凶物，对狐假虎威的罗刹凸也照样恨得入骨，没了梁辛，它下场绝对凄惨无比，凭着它的狡狯心思，又哪能想不通这一重。


罗刹凸还有些不安，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解释几句，梁辛烦得不行，直接挥手：“过去问问，它们想怎地。”


不等罗刹凸开口，曾遭梁辛两次重创的那个夜叉大首领就先森然开口：“我得同道传讯，前几天你曾打探西山隐，便知你们要来找他麻烦，等你们多时了。”


这句话能洗脱‘谋逆大罪’，罗刹凸立刻翻译给主人听，这一段汉话说也得无比流利，远胜往昔，而且一个‘哒哒’也没掺。


“西坑隐是我族尊长，不容打扰。”夜乞叉的声音尖锐、难听：“西坑隐从不沾荤腥，当然也没碰过凡人；另外哒哒，他老人家隐遁了几千年，修身修性，与世无争，不会伤你，也不会妨碍你什么。你们还是请回吧。”


说话的时候，远处阵阵墨焰弥漫，又有新的魔物赶来，不再是夜叉，而是一群大修罗和几个湿婆，这些新来魔物，其中有不少都在梁辛手上吃过苦头，自知不是对手，但还是缓缓的靠近上来。


夜乞叉不喜外族，先前一直在说话的那个首领眉头大皱，转头对着刚赶来的修罗、湿婆等魔物叱喝：“此事于你等无关，退开哒哒！”


一只湿婆阴森森地应道：“西坑隐曾有恩于我，它有事，我非来不可。你还是专心顾着那个凡人小子吧，少来管我们！”


罗刹凸可忙坏了，凑到梁辛耳边，不住口的翻译着魔物鬼话。


在西坑修炼的那头夜叉是个真正的隐士，可它全不是罗刹凸说的那样‘名气很不浓’，正相反，它极富盛名，只不过它的名气只在夜乞叉族内和最高级的魔物间流传，罗刹凸地位太低，所以以前才没听说过它。


梁辛显得挺开心……无数魔物不请自来，只为保护西坑隐不受打扰，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同凡响，这一次总算找对人了。梁辛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拍了拍罗刹凸的肩膀。后者受宠若惊，一张丑脸上满是荣光，转回身对着周围的魔物大声咆哮：“还想活的就快滚哒哒！”


夜叉首领毫不退让，双翅猛震，鼓荡风声如雷，大吼回应：“再不走，夜乞叉当以倾族之力……”


梁辛听不懂鬼话，但只看对方的神情，又哪猜不到它在说什么，对罗刹凸笑道：“这一仗你来打。”


随即也不解释什么，拉起罗刹凸迈步向前走去。不是纵跃急行，不是破空逾距，就那么步步紧逼，向着罗刹首领走了过去。


如果要把梁辛换成曲青石，即便小白脸杀性深重，此刻多半也不会和这些看不上眼的魔物纠缠，一步逾距跨入深渊、直接去找西坑隐就好了。


但梁辛不然。四十多个小番子父母尽丧、老太婆痛失爱子……小魔头在把他们认作朋友的同时，就已经把此间魔物都列为仇敌了。既是仇敌，那便不依不饶，想拦路，就一定要挨打。这就是他的魔头心思。


梁辛一动，群魔尽起！凄厉长嗥震颤千里，千万头夜叉同时向着梁辛猛扑而去。


自从梁辛横空出世，就有厉害魔物在研究克制他的法门，恶魔世界中不乏见识卓绝者，已经隐隐悟到，神通法术对他全然无用，要对付他，就只能靠蛮力击杀，这一次夜叉大军发动的猛攻，就只有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撞！


一头撞不动就百头，百头撞不动就万头、十万头、百万头……就算梁辛真的是一尊佛祖，夜叉们也要把他的金身撞碎。


夜叉首领身先士卒，大翅摇动，直冲小魔头！它的身形快若流光，几乎是甫一跃起，就冲进梁辛身前两百丈，而此时，夜叉首领再度扬声大吼，额头毒瘤陡然爆起金色光芒，一身修为尽数集结于此！


梁辛也不再继续前行，但也没停顿原地，而是抖抖手抖抖脚，古怪‘抽搐’起来，动作诡异莫名，可小魔头的目光却清澈的很，略略带了些嘲笑，静静望向急冲而至的罗刹们。


罗刹首领看不懂梁辛的眼神，在它心里，就只想着、只盼着‘那一撞’！可它做梦也想不到，就在自己刚刚冲到梁辛百丈范围，随着对方笑呵呵地问了句‘烧死三个罗刹，这算什么因果？’，它的千年修行，陡然消散无形！


咕咚一声，变作‘废人’的罗刹首领，直挺挺地摔倒在地，那张狰狞脸孔上，惊愕、骇然、恐惧、不甘……诸般神情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两字：绝望。


不止它一个，所有靠近梁辛身前百丈的夜叉，全都修为骤降，顷刻间从强魔、健者，变成最不入流的小鬼。


天下人间，想不到。


除了湿婆之外，魔物们也是靠着修行才得到一身强大力量的，只要修行，就有机缘、就有因果、就会被‘想不到’所擒，当那一重因果断灭，转眼就沦为平庸。


恶土真身、两重魔功、规则之外、涅槃洗炼……


此间恶鬼，凭什么去和这样的梁辛去斗？


鲁执已死，浮屠受困，放眼所有的已知世界，除了‘我即大眼、我即中土’的贾添，又还有谁能与这样的梁辛一战！


‘想不到’覆盖百丈范围，所有‘越境’恶鬼，尽被小魔头剪断因果。凭着梁辛突破后的身法、心境，魔功笼罩之地还能再扩大许多，不过梁辛没兴趣这么做就是了，本来就是无趣之战，又何必大张旗鼓。


罗刹凸从旁边早都看傻了眼，直到梁辛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去吧，记得别离开我百丈之外，还有，只撕翅膀就好了，不用伤它们性命。”罗刹凸这才如梦初醒，底气十足地答应一声，纵身而去，放手大干……


在梁辛眼中，恶鬼死不足惜，杀了也就杀了，不过这一次它们是为了‘义气’而战，它们该死，但这一仗里不该死人，只撕掉翅膀就足够了吧。


断灭因果的恶鬼，剩余的战力，比起中土那些三四步的修士，也不见得更高明，而罗刹凸的实力，不在当初的卸甲白狼之下，双方差距实在太大，罗刹杀尽夜叉群中，真就好像一只猛虎一头扎进了兔子窝，所过之处鲜血暴散、翅膀翻飞。


罗刹天性卑鄙，一辈子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凸大人跟在梁辛身后两个多月，狐假虎威跋扈的很，可美中不足的每次都是主人出手，自己最多只是个‘吆喝’的，心里未免有些小小遗憾，这次终于得偿所愿，罗刹凸越打越精神，打从心眼里泛起来的笑容，开心到实在没法说了……想要哈哈大笑，又觉得主人还没笑呢，自己笑显得有些‘不规矩’，可不出点声音，实在憋得难受，福临心智中突然响起了主人‘战歌’……


片刻之后，战团里突然响起了中土草原上的欢喜调……


陷入‘想不到’的夜叉鬼全无挣扎余地，而外面的夜叉大军则毫不动摇，仍按照首领事先的布置，一次次决绝冲锋。蚍蜉撼树？只求一撞！


夜叉躁动，罗刹大吼，所有人都热血沸腾投身恶战，唯独梁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夜叉拦路，所以它们要挨打，不过这样的仗，打起来也实在没什么味道。可是，在恶战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小魔头的表情变了，嘴角向上，略带微笑；目光明亮，饶有兴趣……战场中多了个夜叉。


战场上已经乱成一团，谁也没太注意，一头‘装束’古怪的夜乞叉悄然现身。


这头夜叉身后，背着一副造型奇特的金色枷锁，看上去，枷锁仿佛量身打造，刚刚锁住了它的双翼，让它无法振翅飞天，而更让梁辛兴奋的是：在对方的颈下，赫然‘挂着’五枚佛珠般的纹饰。


‘枷锁夜叉’没有深入战团，而是停留在梁辛身前百丈处、刚好是魔功覆盖外，正侧着头仔细观察着梁辛的魔功，并无要出手的意思。


梁辛维持着‘来不及’，同时向着对方靠近了些：“不进来试试么？”


五神变之中还有‘他心通’，能让凶魔看穿敌人的心思，同时还能言汉话，当初仙界中遇到的小罗刹便是如此。但现在梁辛境界突破，天道不受、神通不受，就算是‘他心通’，也只能‘看到’小魔头想让对方看到的事情。


不过，凭着这道神通，枷锁夜叉能够口吐人言，对着梁辛摇了摇头：“你这重本领我破不了，进去了也会和他们一样，不去。”


梁辛语气体恤：“破不了这个？那我换一个，你试试看？”


枷锁夜叉居然点了点头，目光里跃跃欲试，小魔头哈哈一笑，唤起杀心恶性撤换因果执念，‘想不到’消散而‘来不及’顷刻成形，仍是方圆百丈，时间陡然凝滞！


魔功之内万物冻结，而百丈之外，夜叉大军还在猛扑强袭，它们的情形与梁辛以前的那些对手一般无二，前半身冲入‘来不及’，旋即被稳稳冻住；后半身却还在魔功之外，踢腿振翅玩命挣扎……可又哪里挣得脱！


夜叉大军前仆后继，多到无以计数，区区百丈方圆，转眼就被它们填满，未曾陷入魔功的夜叉还想扑击，可眼前全是半身活动的同伴，再没有了丝毫空隙可供前进，一时之间，怪叫连天，大队夜乞叉欲拼命却无路……


从高空鸟瞰，情形壮观且诡异，战场正中是一团百丈方圆、密密麻麻的恶鬼堆，而外面无数夜叉汇聚成黑色大潮，围住它层层打转！


枷锁夜叉仍站在原地，皱眉苦思，半晌之后终于摇了摇头，叹道：“破不了！”


梁辛的笑声响起，挥手撤散魔功，同时劲力外泄，轰得一声闷响中，就像被大洪火雷炸飞的碎叶、木屑，那些陷入天下人间的夜乞叉，都被远远地掷了出去，梁辛身前百丈，除了一个手里还拎着一片夜叉翅膀的好奴才，就再无一人！


不过，也仅仅是瞬间的清净，夜叉悍不畏死，接下被重创的同伴后，又纷纷厉啸着，振翅陡转准备再次扑击。梁辛挑了挑眉毛，打就打，他无所谓的。


就在这个时候，枷锁夜叉忽然踏上一步，双手合十，开始低声禅唱。


禅唱同时，一阵清幽香气弥漫开来，飘散全场。幽香隐隐，置身其间让人心旷神怡，可若用力去嗅，却又什么都闻不到……梵音、禅香，汇聚一起，化作一阵清凉，转眼抚平了战场中的躁动。


诵经时，枷锁夜叉神情虔诚，周身上下竟也真的氤氲起淡淡佛光。


大群魔物尽做愕然，这才发觉枷锁夜叉的到来，大军中的几位头领立刻施礼，以鬼话恭声问候，其他夜叉都随首领一起躬身。


罗刹凸撇掉了手里的翅膀，快步凑到主人跟前，好像献宝似的，满脸欢喜：“这个就是西山隐……”


梁辛哪还用得到它来提醒，刚刚一见面他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第451章 西坑夜叉


西坑隐笑容谦和，对众多罗刹、凶魔认真还礼，客套了一阵之后，才有望向梁辛：“你找我，什么事？”


“你快飞升了吧？”梁辛先反问了一句。


西坑隐点了点头：“不错，这事我心里有数，算算日子，两年左右吧……怎了？”说着，他居然苦笑起来，毫不隐瞒自己的‘不情不愿’，别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对他却仿佛天大的委屈。


梁辛才不去管他委屈什么，径自说出来来意：“你飞升之后，应该会遇截杀，若想保命，记得告诉对方‘梁辛在恶魔世界’。”自始至终，他都‘忽略’了一件事，梁辛知道师兄谢甲儿已经抵达中土，但是在他看来，‘浩劫东来’基本消弭，残存的神仙相贾添应付起来绰绰有余，中土平安，师兄也不会多呆，很快就会返回仙界。


上一次谢甲儿遭小罗刹重创，主要是不了解‘五神变’的厉害之处，且又想着借罗刹力送走飞舟，吃了不少暗亏，可即便那样，谢甲儿也和小罗刹拼了个两败俱伤。莫忘记，当时小罗刹身边，还有一双嫦娥战力、总也杀不死的轮回恶鬼相助。


若是一对一，小罗刹不是霸王的对手。


现在的谢甲儿，已经打过一次五神变，这个西坑隐飞升过去，在他面前绝讨不到好处，可梁辛又哪知道，此刻仙界中没有霸王，只有一群日馋妖人，正起哄似的、摩拳擦掌等着打飞升过来的妖怪……要是他清楚仙界的状况，宁可自己回不去，也会把西坑隐当堂击毙。


听了梁辛交代下来的事情，西坑隐好奇问道：“你说的那个‘梁辛’，就是你自己么？你让我给仙界的人带话，这么说你也是从仙界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西坑隐的脸上，尽是好笑的神情，显然他不信此事。


梁辛懒得和他解释什么，径自追问了句：“你真从未吃过人肉？”


西坑隐摇头：“从出生那天起，我就开始修行，从未沾过一点荤腥。”


梁辛点头一笑：“很好，那就不为难你了，走了，你渡劫的时候，我来给你帮忙！”好容易碰到一个飞仙在即的，梁辛可舍不得它被天劫神雷轰成渣子。


正经事说完，梁辛也不想多呆，招呼了罗刹凸一声，转头欲走，不料西坑隐闪身拦住他们……相隔数十丈的距离，也是一跨而至，但并非纵跃、飞度，就仿佛它踏出一步，本就该从数十丈外迈到梁辛跟前。


看上去，与梁辛的‘逾距’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西坑隐突兀挡住去路，罗刹凸吃惊同时，开始露出凶相，准备狐假虎威，梁辛伸手把它拉到身后，笑呵呵地看着对方：“想打架？”


西坑隐却摇了摇头：“不是打架，是比试。”随即它又苦笑起来，语气里很有几分感慨：“我是夜叉，骨子里天生就带了几分争胜好强性子，遇到强的，就总忍不住比一比，嘿，就是因为泯不去这份争胜之心，所以才逃不脱飞升事。”说着，他翻转手臂，敲了敲锁在双翼上的枷锁，当当作响：“我给自己带上这副锁铐，就是用来锁扣气焰，逃避天劫的，可惜，这副铐子也快要压不住了。”


罗刹凸面露愕然，凑到主人跟前：“他的枷锁，是用来锁自己的气势的，以求拖延飞升……”梁辛伸手把它推开了：“西坑隐说的是汉话，不用你翻译吧。”


大好家奴讪讪退开，夜叉西坑隐则对着梁辛摇头道：“罗嗦了，和你说不着这些。”说着，他把话锋一转：“我前阵就听说过你，败尽此间名宿，刚刚也见识了你的奇特功法，了不起的很，我不是对手。不过我也有几样专擅的本领，想要和你比一比，比如速度，看谁能跑得更快些；又或者……”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打断道：“身如意通，天下无处不可去得；宿命通，百世修行牢记于心；还有他心、天眼、天耳……五神变是了不起的本领，不过没用。除非你能修成漏尽通，六神通于一身，真正成佛，否则不管比什么，你都会输。”有关五神变、六神通这些事情，都是在仙界打小罗刹时，听小活佛给他讲的，梁辛脑筋不错，都牢牢记住了。


“人间小子，居然懂得这五路佛法神通，”西坑隐略略显出了些惊讶，跟着神情里的跃跃欲试之意愈发浓厚了，笑道：“既知五神变，还要这样说，我可就更不服气了。”


梁辛也笑了下：“五神变里，天眼、天耳两能，让视、听双根深重……那你仔细看看我、听听我，要是能发觉什么，就算你赢！”


这番话说的不明不白，西坑隐微微发愣：“看什么？听什么？发觉什么？”


梁辛语气轻松：“恁多废话，看过听过，不就知道了！”说着，双手抱胸往夜叉身前一战，身体随之放松，笑吟吟地看着对方……时值此刻，小魔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贾添永远都是那副‘懒懒散散’、‘混不在意’的模样，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那样，会如此只因两个字：无敌。


无敌，所以此间无大事，自然慵懒。


西坑隐也不再废话，发动天眼天耳两路神通，仔细探查着面前的小魔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找’啥，可是片刻之后，他的神情忽然变了！仿佛真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连身形都踉跄了下，脸色转眼苍白：“你……苦煮……你身上怎会有苦煮气意？你杀他、夺力！”


苦煮，就是飞升仙界的那个五神变小罗刹。在击杀它的时候，梁辛靠着仙界恶土与坤蝶帮忙，夺去了它的两成修为，而后这些力量都被炼化入体，变成了小魔头自己的力量，外人再难察觉，不过西坑隐发动耳目双绝，终于也还是探到了些端倪。


梁辛哈哈大笑：“好夜叉，果然探到了，算你赢了！”


罗刹凸赶忙跟随主人一起大笑，对着它以前都没资格见上一面的西坑隐连连赞道：“好夜叉，好夜叉……”


大笑声中，梁辛再次迈步欲走，他杀‘苦煮’的过程，犯不着对西坑隐解释，让对方明白‘第一个五神变死在他手中，第二个五神变也毫无胜算’也就是了。


五神变，是恶鬼修持的顶峰，真正的神佛也只具六神通，仅比它们多出一道‘漏尽通’，可就是这一道神通，让双方差距如云泥之别。如果西坑隐真修到了神佛境界，不用它来挑战，梁辛自己就会手心发痒；可现在这头夜叉，梁辛实在没兴趣和它去比什么。


即便再怎么无聊的娃娃，也不会去和乌龟赛跑，就是这样的道理了。


再看西坑隐，眼神涣散了，显然‘苦煮之死’对他打击极大，蹒跚着后退几步，嘴巴大张，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咔咔’的声音，再望向梁辛的目光，也古怪到无法形容。


罗刹凸见状，桀桀笑着：“夜叉，怕了？吓得？”


它话音刚落，西坑隐忽然‘咕’地一声怪笑起来，并未知难而退，居然混不成体统的大张双臂拦住了梁辛，高声尖叫：“你不许走！”


梁辛终于有些不耐烦：“夜叉，你真当自己刚才赢了么？”梁辛身上带有‘苦煮’气息不假，但也是他想让对方察觉，对方才能够察觉到的，如果梁辛不想，西坑隐就算再修出‘天鼻通天舌通’，抱着小魔头的胳膊去闻去舔，也发觉不了苦煮的事情！


似乎是察觉的事情太惊人，西坑隐仿佛一下子魔障了，眼中尽是痴狂，满脸癫疯模样，尖声怪笑同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你不许走’！


清心修持数千年的隐士，就因为‘梁辛杀了苦煮’，所以突然发疯了？梁辛和罗刹凸对望了一眼，主仆两个的神情一摸一样：惊讶、好笑、纳闷。


苦煮的‘死讯’一到，西坑隐立刻发疯，但他又跳又笑又叫，不像是气疯的，倒像是开心的发疯，罗刹凸吞了口唾沫，对主人低声道：“看样子，西坑隐和苦煮似乎有仇……他不让咱们走，莫不是要报恩？报您老替他手刃强仇的大恩？”


清醒时的西坑隐梁辛都不当回事，何况现在这个‘发了疯的’，闻言冷晒，可还不等他再开口，疯癫中的西坑隐，又猛地大吼出声：“不把事情说清楚，你们谁也不许走！”疯喊着，双手一错竟发动了神通阻拦，随它心意流转，金色佛光暴现，转眼凝化怒尊法相。


梵唱霍然大作，如惊雷滚荡，震彻千里，怒尊扬起手中钵盂，裹挟洪浩巨力，向着梁辛主仆狠狠罩下！


罗刹凸好歹也有白狼战力，虽比不得此间的绝顶凶魔，但一身恶鬼修为也绝不差劲，可是当钵盂罩来，它只觉得周身都被紧紧桎梏，空有一身恶力却根本使不住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小丘般的神钵，向着自己倒扣下来。


不过，即便西坑隐‘发了疯’，贸然动手，它唤出的神通手段也只是‘拦’、只是‘困’，并无伤人之意。


周遭还有无数夜叉、恶鬼，个个都盼着西坑隐能‘教训’那个凡人小子，此刻终于见它出手，全都精神大振，齐声爆发出一阵欢呼，但欢呼声才刚刚响起，其中的欢喜之意就陡然消散，换而惊讶、骇然……一场振奋欢呼，变作惊慌怪叫——紫金钵飞了。


怒尊法相现身，降魔之力贯彻天地，他以力而尊，动作却谈不到如何迅捷；所以梁辛的出手对抗，也不算太快，至少能让聚集附近的众多魔物看得一清二楚：当钵盂扣到头顶处，梁辛右手探出，抓住钵盂边缘，跟着手腕轻盈一转，竟把怒尊的法器，夺到了自己手中！旋即横臂一甩，把那只钵盂远远地扔了出去。


所有恶魔都呆了、傻了！不是因为梁辛有多强，而是……这件事，不可能。


现身此间的怒尊，只是一道‘法相’，来的不是‘真人’，扣向小魔头的钵盂也不是一件‘真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法术，都是灵元，都是西坑隐的修为，有形有力，却无质。


只要敌人的修为够精深，他就能击碎钵盂、甚至驱散怒尊法相，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夺下‘钵盂’，因为根本就没有钵盂，这件东西它不存在！


的确不能，唯独梁辛！他看到了‘钵盂’，那钵盂于他而言就真正在，只要他想夺就能夺下。而梁辛动作不停，右手扔掉钵盂同时，左手探出轻而又轻地，握住了怒尊空出来的手。


怒尊开声大吼，大群罗刹受怒吼声所制，惨叫着摔散四方，梁辛却神情不变，仍是握手。


一声声的大吼，一次次的加力，怒尊法相眉目狰狞，小魔头无动于衷，甚至还回过头对罗刹凸笑了笑，示意它不必惊慌。


怒尊不动，梁辛不动，西坑隐却开始筛糠般的颤抖起来……


夺钵、握手，都是不可能之事，周围大群魔物的心神都被梁辛的手段所夺，却没人知道，还有一件‘不可能之事’，正发生在西坑隐的身上：梁辛与怒尊法相双手相握，怒尊压过来的浩力，都被他轻松化解，但是梁辛送过去的力量，却并未攻入怒尊，而是压在了西坑隐的身上。


梁辛正通过西坑隐幻化出的神通，去‘袭击’西坑隐本人！


修士与自己唤起的神通之间，都会有一份‘联系’，可是这个‘联系’，是心念、灵元、法咒彼此影响下而生的，完全无迹可寻，只能归于冥冥。


梁辛却寻到了、控制了这条‘脉络’，他的力量，正从怒尊法相的‘身’上传递开去，源源不绝，冲击着五神变夜叉……怒尊是西坑隐唤出的神通，但现在事情已经完全由小魔头掌控，西坑隐就算想撤散神通也做不到！


梁辛一直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既不想毁了怒尊，更怕一使劲会杀了西坑隐。


小魔头总算‘货真价实’地笑了，他在使坏，他要打的也不是西坑隐，而是对方背脊上的枷锁。


西坑隐是靠着枷锁来逃避天劫的，梁辛要替它把金枷打碎，让它赶紧渡劫去。其实，梁辛只要一跨步、一挥拳，就能轻松了事，但他觉得现在这样……好玩。


梁辛之力，循着神通脉络，攻到西坑隐身上，再转压到金枷，其间不能毁了怒尊，更不能伤了夜叉，梁辛小心翼翼，玩得咬牙切齿，半晌之后终于大功告成，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枷锁断裂数截，散落在地！


小魔头哈的一声大笑，随手驱散‘怒尊’；西坑隐并未受伤，但心神早已涣散了，再也站不脚，晃了几晃委顿在地。


西坑隐倒下，周围大群的夜叉鬼又掀躁动，梁磨刀烦不胜烦，罗刹凸倒是偷偷显出了些兴奋，眼巴巴地望着主人，小声问道：“还是我来打？撕翅膀哒哒！”

第452章 第十七世


这一次没打起来，还不等夜叉大军再来拼命，西坑隐就跳了起来，此刻它已恢复了清醒，扬声喝止住了又要冲上来‘送翅膀’的晚辈。


不仅制止，同时还是‘驱散’，凭着西坑隐的见识，何尝不明白，大群的夜叉晚辈留在这里也只有添乱的份。西坑隐不问世事，但地位卓绝，它一开口，夜乞叉就算不甘，也不敢违背、反驳，诸多首领传令，带上伤者就此离去。


风雷轰鸣，黑影急掠，夜叉大军转眼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地血浆和数不清的残翼。


梁辛不理那些‘小家伙’，只笑嘻嘻地西坑隐：“枷锁碎了，该飞升了吧？”一边说着，灵觉远远播散开去，开始搜索寻找劫云踪迹。


“没那么快，枷锁虽然没了，我的气势也不会一下子窜出来。差不多……还能坚持一个多月吧，到时候再怎么不想走也得走了！”说着，西坑隐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容里，既没了刚刚的疯狂，也不见先前的那份对飞升的‘不情愿’，只有真正的轻松和惬意，这倒让小魔头好奇起来：“我毁了你的枷锁，‘害’你不得不飞升，你倒很开心？”


“无妨，反正去了仙界，也还能再回来，这样反倒更好！”西坑隐一边笑着，一边应道：“开始你让我给仙界‘带话’，我都没当真，还倒你是个本领高强的疯子，可没想到，你竟是真的从仙界来的！”


小罗刹‘苦煮’渡劫飞升，这是整座恶魔界尽知的事情，它渡劫时，西坑隐还专程跑去看过。已经飞升的恶鬼，死在了梁辛的手里……西坑隐不知道梁辛来到此间的过程何其曲折离奇，他只道那梁辛就是从仙界直接来到这里的。


梁辛能从仙界来，便说明此间与仙界之间有‘路’可通，西坑隐刚才欢喜发狂，和苦煮的死活没有一个大钱的关心，完全就是因为‘两界’相通，它就算飞升过去，也能再跑回来！


“我先前拦着你，不许你走，就是想请你告知，该如何才能从仙界回来。当时有些情急、有些失神，竟对你出手了……自不量力、贻笑大方，最要紧的，还要请你恕罪，千万别见怪。”说着，西坑隐双手合十，依着佛家礼数，对着梁辛深深一躬，神情诚恳。


罗刹凸大度挥手，替主人收下了西坑隐的致歉。


西坑隐站直身体，一点也不觉得罗刹凸‘代俎越庖’有什么不妥，继续对着梁辛说道：“从仙界返回此间的法子，望你能赐下来，刚刚在让孩儿们离去时，我已经传下话去，命它们干脆戒了人肉。其他强族我不敢说，但从今以后，再无夜叉食人之说，这个把握我还是有的……另外，修罗、罗刹、湿婆这几个大族里，我也都有些交情，我会去走一走、向他们说一说，老朋友的面子，它们应该不会驳回来。”


“你修天向善，是得道之人，却只顾自己修行，从不去看凡人疾苦，这又算哪门子修行哒哒？”不用主人开口，罗刹凸就抢上两步，疾声质问：“有求于我家尊主时，才想起传令制止你那些徒子徒孙去吃人肉？早干什么去了。”


罗刹凸义正言辞，满腔愤满，只是在说到‘人肉’两字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


“以前我也劝过娃娃们，不过也只是劝，并未传下严令。”西坑隐摇头：“而且我也不是劝他们别再吃人，是希望他们戒掉荤腥。”


人肉是荤腥，可荤腥不止人肉，鸡鸭牛羊、飞禽走兽皆在此列。西坑隐只是以佛法慈悲之念，去劝同族的晚辈斋戒茹素……恶鬼眼中，人和畜生也不见得有什么区别，西坑隐也不例外，在它看来，杀人固然不对，可是杀人、吃人所犯的罪责，也不见得比炖鸡烤羊更重。


所以，以前西坑隐只劝同类茹素，从未单独提过凡人。


罗刹凸撇嘴瞪眼，还想再说什么，梁辛则挥手打断了它。凡人眼中，猴子和其他畜生没什么区别；恶鬼眼中，凡人也变成了‘猴子’；若是浮屠来此，恶魔和凡人一并都成了‘肉’、成了吃食……这样的事情，永远别想辨出一个道理来。一层又一层，没有一个是错的，因为没有错的，所以也就没有了对的，所差的，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恶鬼吃人没错，梁辛闯进恶鬼世界大开杀戒也没错。他们或许都不对，但也都没错。


西坑隐静静看了梁辛一阵，终于点了点头：“你能理解就好。”


梁辛摆了摆手：“理解归理解，可只要有凡人被吃，我就会惩戒恶鬼，这是两回事。谁让我也是个人呢。飞升前你到处跑一跑，劝恶鬼们戒掉人肉，总归是一件功德，帮了凡人，其实也是帮你们自己。”


西坑夜叉挑了下眉毛：“好家伙，听你的意思，要是我们不能戒掉人肉，你就要屠灭此间……你的本领了得是不假，可凭你一人之力，也杀不光整个世界吧？”他的话听上去颇有挑衅味道，但声调平静语气带笑，全无争执之意，只是就事而论罢了。


梁辛的语气轻飘飘的，显得很‘不认真’：“我一个人杀不尽一座世界，可我一个人能搅得所有恶鬼不得安宁。”说着，笑呵呵抬头，直视西坑隐：“你信么？”


“我信！”西坑隐回答得斩钉截铁。


随即，西坑隐好像把梁辛当成了个晚辈似的，伸手虚点他的额头，无奈道：“你这个人……可也真够啰嗦的，好容易留下来，说了会子话，却全都是不打紧的闲话，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不想飞升？为何我一听说飞升后还能再回来，就高兴得发狂？从头到尾你可都没问过一句。”


梁辛却愣了愣，自己啰嗦么？片刻之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扬手搔了搔后脑勺……然后笑得更欢畅了，西坑隐的无意之言，倒让他想通了一个没什么用处的‘道理’：为什么贾添总是罗里罗嗦的？


因为贾添实在太强，强到几乎什么事情都不用放在心上。或许除了‘鲁执心结’，这天下对他而言就没有要紧事了。


说话时，他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或许手下来找他商量，一百个神仙相结阵攻来该如何应对，可这件事也不见得比贾添感慨昨天晚饭不好吃会更严重，因为无大事，所以话题就没了重点，全都随着他的性子来说，东一句西一句，当然会显得啰嗦。


梁辛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如此，西坑夜叉愿不愿意飞升，一只麻雀明明能飞却始终在地上蹦来蹦去……这两件事有区别么？


见主人抽风似的突然发笑，罗刹凸赶紧也咧开大嘴呲出獠牙，随着他一起笑，但梁辛只笑不说话，好奴才可实在忍不住好心好奇，笑了一阵，还是望向西坑隐问道：“你为啥不飞仙哒哒？”


西坑隐噗地一声，竟也笑了起来：“幸亏梁辛身边还跟了你这样一个大好家奴，否则我都找不到话头，来说一说正经事！”说完，它倏地收敛笑容，很有些突兀地问梁辛：“你到底有多强？”


这句话可把小魔头问住了，自己有多强？这件事模糊的很，根本没法具体去说，寻思了一会，才试探着问道：“你们这……下象棋么？”


他不知道该咋说，想搬出贾添那套‘棋盘、规矩、疯狂卒子’之说，可惜西坑隐对他摇头反问：象棋是什么东西？


罗刹凸也不懂，不过不耽误他对西坑隐面露鄙夷。


梁辛搓着手心，又想了想，干脆把‘禁忌之道’、‘涅槃天罚’解释了一边，最后说道：“我已成‘叛逆’受禁忌天罚，又得涅槃洗炼……算起来，只要还有天道的地方，我应该没有对手。你们受天道所制，我却在规矩之外，你们当然不是对手。”


这一番话是正经的长篇大乱，其间还引用了不少‘中土方言’的道理，罗刹凸听得头晕脑胀，但西坑隐因‘他心通’能通晓汉话，它自己又是高深修者，很快就弄明白了梁辛所处的境界，点头同时凶猛夜叉眸子晶亮，眼中压抑不住的兴奋，看上去好像又要发狂了，全不顾‘危险’，伸手猛拍小魔头的肩膀，一个劲地大笑道：“那应该够了！没问题了！”


癫狂一阵后，西坑隐又一把拉住小魔头的胳膊：“跟我来，快跟我来！”旋即双翅震动，向着西坑方向疾飞而去……


……


西坑隐，在恶魔世界声望极高，不食荤腥、平日里为人谦和，都是一副得道长者的样子，唯独一涉及‘飞升’之事，就会变得古里古怪，给自己打了副枷锁来逃避天劫不说，而且在发现‘飞升了也还能回来’欣喜若狂。


它的修为虽然精湛，但只要是‘凡间’人物，就不可能知道仙界真相，西坑隐不想‘走’，就只有一个原因：它在此间还有牵挂。


可它的牵挂，又和梁辛的实力有什么关系？


小魔头对西坑隐没什么坏印象，但对方毕竟也是一头恶鬼，只要是魔物，梁辛就一概不存好感，对方有什么‘牵挂’他也不会出手相助，不过跟去看看倒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罗刹凸已经知道梁辛是从仙界来的，心眼里满满当当都是好奇，恨不得立刻得知仙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它谨守家奴规矩，主人不说它就不问……


自己不问也就算了，可西坑隐居然也不问，这让罗刹凸大为不满，当即凑上前去，问西坑隐：“夜叉，你飞仙在即，就不想知道，仙界到底如何美妙么？怎么过去问问我家尊主？”


“就是因为飞升在即，几十天后我就能身临其境，到时候就能自己去看，现在又何必去问？这世上有趣的事情不多，再不给自己留些悬念，就更没味道了。何况……”说着，西坑隐又笑了起来：“我更想探索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他们一行三人飞的并不快，但区区三十里，两句话的功夫也就到了，西坑就在眼前！


深渊静静‘趴伏’，占地百里左右，边缘岩石如犬牙交错，乍看上去，像极了一个‘破口’，仿佛万万年前，有过一头凶兽从地心深处冲出、飞走，才留下了这样一座地窟。站在深渊边缘向下俯视，视线尽头，还有些类似蝙蝠的鸟儿飞翔盘旋，而再向下则是无量黑暗，即便以梁辛的目力，也看不到它的尽头。


看着看着，小魔头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里气候与恶魔世界其他地方并无差异，温暖却不燥热，潮湿但不憋闷，舒服得很……让梁辛觉得发冷的，当然不是因为温度有什么变化，而是地窟深处那种浓稠到化解不开的黑暗！


寒颤不是因恐惧而生，而是一份莫名其妙的‘刺激’……


西坑隐见梁辛一到深渊就有所反应，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到了什么？”


梁辛的灵觉、目光，都未能探底，他能探到的，就只有两个字：玄机。地窟深处，浓稠黑暗中，隐藏着重大‘玄机’，这种感觉很古怪，梁辛不晓得那份玄机究竟是什么，但他就是能知道，深渊奇妙！


梁辛没理会夜叉，而是吩咐罗刹凸：“探一探这座深窟！”


罗刹凸正抻着脖子向下张望，既没发现主人的异常，更没察觉地窟深处的黑暗里还隐藏着重大玄机……可它知道这座‘西坑’来者通杀，听到主人命令，吓得险些昏厥过去，丑脸转瞬苍白，直接说出了实话：“不、不敢哒哒。”


“不是让你下去哒哒，是让你找块石头扔下去哒哒！”小魔头摇头而笑，这事还真不能怪罗刹凸，是他自己没说清楚。


罗刹凸‘死里逃生’，精神大振，一边用梁辛绝对能够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一个劲地称赞着尊主体恤下人，是仁义之主、大德贤能，一边抱起一块巨石，双臂灌力，呼地一声掷了下去。


巨石翻滚，下落途中又碰到深渊侧壁，溅起大片碎石，轰轰荡荡地随它一起坠下，不久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目力追不上了，但石头还在灵觉之内，梁辛专心致志追踪巨石，又过片刻，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石头不见了。


不是石块跌出灵觉之外，而是在浓浓黑暗中，忽然划出几十道古怪力量，每一道力量正中一块石头，而且这些力量拿捏得极准，刚好能把‘它’要‘对付’的石块彻底轰灭。石块化为乌有的同时，袭出的力道也同时消弭……梁辛的神情终于变了，真正的变化，从神采到眼神，全都‘飞扬’了，这个世界里，总是有一件能让他觉得有趣的事情了！


梁辛把目光从深渊中收回，转头望向西坑隐：“说说吧，这个坑，到底怎么回事？”


西坑隐笑：“讲给你听没问题，但事先说好，你要下去的话，一定要带上我。”说完，他猛地想起梁辛的‘混账’脾气，又赶忙摆手道：“千万别误会，不是要挟你，算是请求，能下去看一看、探一探，是我毕生之愿！我苦苦忍着不去飞升，也是为了这个坑！”夜叉语气认真，态度诚恳，眼前这个小魔头实在太强，完全不受控制，要不赶快把话拉回来，说不定他理也不理直接就跳下去自己探深渊去了。


西坑隐说的诚挚，梁辛倒还真不好意思自己下去了，也点点头笑道：“便依你，你先把事情说清楚，然后你我一起下去。”


话刚说完，罗刹凸快步强上，一个头就磕在梁辛跟前：“尊主去哪，凸服侍到哪！”


深渊之中，莫大危机，下去必定会遇到大凶险……不过罗刹凸能算清楚一笔账，自己现在在恶魔界已经彻底‘臭’了，不知多少厉害魔物都恨不得活剥了它，梁辛要是死在了深渊里，它在上面也没几天好活。既然如此，还不如随着主人一起去冒险，还能显得自己衷心耿耿。


小魔头脑筋不错，哪能不明白罗刹凸的心思，不过也不去点破，只是哈哈一笑，应付了句‘你跟不跟去，一会再说’，跟着又对西坑隐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它先把自己对这座深渊所知之事说清楚……


西坑隐却沉吟了起来，看样子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而他说的事情和深渊也并无关联：“五神变之中，有一路宿命通，你应该了解吧。”


梁辛随口应道：“六道轮回，生生不息，这一世修成了宿命通，那以前的每一世中发生的事情，都能重新记起，前生的法术、学问、本领，他今生尽数用得”


西坑隐点头，继续道：“大概两千年前，我修成‘宿命通’，得知我前生共有四十三世，而后随着神通不断精进，也渐渐记起了诸多前生往事，你知道，我是佛家修持，讲究禅意禅心禅境，追求清净心，所以前生的那些事情，纵然再怎么精彩、激烈或者委屈，都对我没太多影响，可唯独有两世让我唏嘘、挂怀……”


“其一，是我的第一世，出生时混沌初开，万象不正，天地都是歪斜、扭曲的，那样的情形啊，看过了就再也不会忘记了……那一世我活了千多年，谁能想得到，就在这千多年里，天地轮廓就渐渐清晰起来，虽天灾不断，但万物也不停疯长，到我死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能亲眼看着一座世界逐渐‘整齐’了，小子何其幸哉！”


说话的时候，西坑隐的脸上尽是感慨，长长呼吸，半晌之后才再度开口：“另一，则是我的第十七世了。那一世，我只活到十三岁，那一世，我是个傻子、瞎子、哑子……哑，却不聋。”


说到这里，西坑隐深吸了一口气：“那一世，我就死在了这座深渊之中！”

第453章 欺软怕硬


第十七世的西坑隐，只是一头不入流的小鬼，而且先天不全，心智混沌、盲哑双残。不过，或许是上天眷顾，让它的耳力大大异于常人。


这份耳力，与‘天耳通’全无相似之处，后者是修炼而成的，是高深法术，发动之下耳根延展万里，只要是这个世界上的声音，都能为它所闻；前者是天生异禀，它听不了太远，但却有一样：它能听到‘冥冥之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十七世的西坑隐，降生之后耳边就萦绕着轻轻禅唱，不知从何而来，更从未停歇过片刻……那时它是个痴儿，始终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日日被梵音围绕着，心里说不出的开心、愉快。等它稍稍长大了些，就启程出发，想要追寻梵音的‘源头’。


一个小小的傻子、瞎子、哑子，只为寻找耳中‘天籁’，吃了不知多少苦头，到最后它找到了西坑，小恶鬼开心不已，那梵唱就是从深渊中传出的，当即想也不想，一头就扎了下去……


西坑隐的第十七世，到此为止。它跃入深渊，很快被突然杀出的巨力搅碎，再入轮回。


前生往事很快说完，西坑隐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之后那些轮回，我的本领始终有限，直到今生今世，连续几次大机缘，让我心智脱变，修行不断提升，最终修成了五神变，由此也想起了那些往事……我已经试过不知多少次，即便我发动天耳通，也再没法找到十七世时听过的禅唱。”


十七世能听到、天耳通却无法捕捉的声音，只应来自另一世界……深渊之中，传来另域之音，而且还是永不停歇的禅音梵唱。


说到这里，西坑隐举目，稳稳望向了梁辛：“深渊之下，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梵音永驻，连一个小傻子听了都会心旷神怡，足见那里更像我们这些修持之辈要找的极乐世界。我始终不舍得飞升而去，就是想先到那个世界去看一看！现在你明白了？别人的仙界只能靠天劫接引，而我的神仙之域，说不定就在下面啊。”


自从恢复了‘记忆’，夜叉就来到了西坑，隐士修行的同时，也开始试着探索深渊中隐藏的玄机，可惜，两千年光阴虚耗，它啥也没能探出来。


西坑隐不知道仙界真相，也不是不向往飞仙，但第十七世的记忆复苏之后，让它对地窟深处隐藏的世界也从满了渴望，它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自己最想去的世界，但飞升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而深渊虽然近在眼前，却始终无法深入……这种纠缠，又何尝不是一份煎熬。


所以在它得知，能够在仙界与此间穿梭之后，才会欣喜若狂，这一来，即便飞仙了，以后也还有机会能够探索西坑；而强大到出乎意料的梁辛的到来，对它来说更是一件大喜事，又这样的‘强人’相助，足能让它试着下去探索一番！


其实，西坑隐说了半晌，也没说出太有用的东西，一切猜测的基础，都源于第十七世那个小小傻子的‘感觉’，要是别人听了，多半会笑它妄言乱语。


但梁辛却眯起了眼睛，兴奋时、认真时、心思转动时，他就会犯这个从二哥那里学来的臭毛病……他信西坑隐的话。


他听不到西坑隐说的‘禅唱’，但梁辛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地窟深处的浓稠黑暗中，藏匿着一份‘玄机’，虽然他还不知道这道‘玄机’究竟是什么。


若真如西坑隐猜测的，地窟下还有一个崭新乾坤，那这一整座‘世界’就不是‘二楼’，而是个三层楼阁……沉吟不久，梁辛站起身来，惯性地开始活动身体，同时对西坑隐说道：“说些有用的吧！”


西坑隐愕然：“能说的都说完，还有什么有用的？”


“这就说完了？”小魔头比着夜叉还更愕然：“你不是下去过，下面的禁制大概什么样子，威力如何之类的，说说这些事情。”


“哪个告诉你，我下去过？”西坑隐回答的理直气壮，伸手向着深渊下一指：“刚才你也‘看’到了，下去几十块石头，无论石头大小，都会有‘对应’的杀劫，那些杀劫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与石块同归于尽，绝不多‘浪费’一份力气，我要下去了，十成十也会有一道杀劫横出，和我同归于尽。你不知道，这两千年里，也有些厉害家伙想要下去探索，别的都还罢了，但是有一头修成永住金刚如意法相的湿婆，它下去了都没能再上来，何况是我。”


罗刹凸大感意外，不等主人开口，就忍不住问道：“那个湿婆比你还强？这个世界还有比你更凶猛的魔物？”


西坑隐如实回答：“论力气，它不如我；论速度，它更差得远……不过它有一点比我强，它的身体，比我结实得多。真要打起来，赢它再容易不过，但是想要杀它、毁了它的身体，我做不来。”


永住金刚，又名不坏尊王，是佛陀座下四大护法金刚之一，修成了他的如意法相，身体强壮举世无匹，若非如此那个湿婆也未必敢下去冒险，可它还是死在了下面，西坑隐哪敢再妄动。


梁辛才不关心什么湿婆，什么发现，两个恶鬼说话的功夫，他从旁边笑了半天了：“西坑隐，照你所说，你花了两千年的功夫，就光在大坑边上乱转了，从未下去过？”


“也不是绝对没下去，不过我最深就到那些鸟儿的位置。”饶是西坑隐涵养了得，回答的时候也显得挺尴尬：“嘿，就是知道深渊玄奥，所以才会生出敬畏之心，守着它越久，心中敬畏就越甚，越敬畏也就越不敢下去……”


梁辛笑而摇头，打断了它：“少罗嗦哒哒，我想下去探一探，你要不要一起？”说完，又笑着强调了句：“实话实说，下去之后会遇到什么，能不能应付得来，我现在也没把握。你要和我同去，可未必就一定能回来，好歹你也是快飞升的人了，自己琢磨清楚。”


话虽如此，但梁辛深入地窟的心思已定，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原因，仅仅是好奇……只是好奇，就足够了，‘千辛万苦’来了一趟恶魔世界，面对着一个‘玄机’，他又哪舍得不去探一探？要真能忍住，他也就不是那个事事有趣的小魔头了。


何况，梁辛现在甚至还巴不得下面能有个够资格和自己打上一仗的魔王、魔罗。


不料一直对深渊充满‘渴望’、急得好像随时都会往坑里跳的西坑隐却伸手拦住了他：“稍等，下去之前，还有两件事情要做……你一件，我一件，把事情做完再下去，就算真回不来了，至少也没了牵挂不是。”


说着，西坑隐伸手，指了指梁辛：“你要做的事情，异常简单，动动嘴皮子就成了……仙界的情形，你总得给我说清楚。真要死在下面，又何谈飞升。可哪个修持之人，能真的对仙界不憧憬？我也一样，不过深渊里的秘密，更让我放不下罢了。”


正如它所说，只要是修炼之士，就会在骨子里烙上一份对仙界的憧憬，西坑隐也不例外。


西坑隐的心性不坏，梁辛对它的印象还算可以，也不想它一飞升过去，就和师兄打死打活。而更重要的是，西坑隐不像其他仙魔那样对飞升充满强烈渴望，它更在意面前这座深渊中的秘密。由此，它也不会在得知仙界真相后，立刻发疯发狂。所以梁辛本来就盘算着，把仙界的情形讲给它听。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夜叉飞升，到了仙界之后和是师兄攀一攀交情，然后大家一起搭乘天舟返回这里……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见梁辛点头同意，西坑隐笑了笑，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继续道：“说过你要做的，再说我。我要做的事情麻烦得很，要累断双腿，在一层世界各大势力中跑上一圈，请诸家首领应承下‘不再食人’之事。探索深渊，是我毕生所愿，要靠你帮忙、相护才有机会得偿所愿，这次欠你的人情太大，不替你做些什么，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


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回来，所以西坑隐要在探索深渊之前，先去‘落实’恶鬼各族戒掉人肉之事。


它的做派，让梁辛好感大增，当即笑道：“好夜叉，有心了。我再另外答应你一件事，从今以后，就算再有恶鬼食人，只要不是夜叉所为，我就不会再找你族的麻烦。”


西坑隐却摇了摇头：“其实……无所谓的，修炼到了现在，在我眼中，已经不分夜叉还是罗刹、恶鬼还是凡人了，都一样得，不见得真有什么区别。”说完，它把话锋转回：“我这就启程，等跑完这一圈，你再来说仙界之事……要不要和我同行，路上还能赛一赛教程？”一说到‘比试’，夜叉又兴奋起来。梁辛对这种比试全没兴趣，摇头拒绝。西坑隐也不勉强，嘱咐了句：“千万等我回来，咱俩一起下去！”说完，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梁辛信了夜叉，所以不和它同行，而西坑隐也说到做到，奔波千万里，恶鬼界的诸多势力，一家一家去登门拜访……它修成身如意通，千里之遥不过心念几转，可即便如此，要把偌大一个恶鬼世界都跑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直到一个月之后，它才返回西坑边缘，梁辛守着约定，并未独自去探险，耐着性子等它回来。


而出乎意料的是，西坑隐身上居然带了些伤势，梁辛皱了皱眉头：“有人和你动手？”西坑隐混不在意，笑着应道：“先前自视过高，还以为谁都会给我个面子，没想到……没事，已经解决了。”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不过梁辛又哪能不明白，对它都不买账的恶鬼一定不是普通魔物，那一仗必定凶险……小魔头对着夜叉点了点头：“辛苦了。”


西坑隐哈哈一笑：“用不着矫情，我再怎么修持，骨性里也还是一头夜叉，最不怕的就是打架！”说完，就此换过话题，催促梁辛：“我这边的事情全都办妥，到你了，快说仙界，先说了去探深渊！”


梁辛也不再废话，直接讲出仙界的情形，西坑隐毫无意外，越听脸色就越苍白。


对不曾飞升过的修家而言，仙界的真相实在太匪夷所思，即便西坑隐对飞升不那么执着，也免不了被惊得心肝发颤。不过也就是因为真相惊人，所以‘故事’也就变得格外好听，夜叉骇然之余，也不住口的发问，想要追寻缘由，梁辛也越说越精神，从仙界说到鲁执兄弟一怒拔剑、十二凶魔辗转各界……最后，他把坤蝶天舟能够穿梭十界，自己还等着天舟来接自己回中土的事情，也如数告知。


整件事听完，西坑隐咋舌笑道：“这个鲁执，未免也太凶猛了些。”


罗刹凸也啧啧称奇，不过它‘另有重点’，时刻不忘溜须拍马：“中土世界，大完美天地哒哒，才能生出鲁执、尊主这样的顶尖人物！”


对这样的恭维，梁辛倒是开心得很，老家被称赞，游子与有荣焉。


见‘尊主’笑得欢实，大好家奴精神大振，不住口地去夸赞中土……西坑隐没去搭理主仆两人，又把故事仔细回味了一阵，这才挺胸站起，笑道：“清楚了，也明白了。”


罗刹凸有些莫名其妙：“清楚什么了？又明白什么了？”


“清楚仙界的真相了，也明白梁辛的心思了。”说着，西坑隐望向梁辛：“你放心，我要还有命去到仙界，绝不会和你的师兄、朋友动手，和他们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大家一起坐着天舟回来找你！”


梁辛点头一笑，没再多说什么，用力抻了抻腰身、四肢，伸手指向面前深渊：“怎样？现在下去？”


西坑隐稳稳点头，踏上一步，于梁辛并肩站于深渊边缘，苦苦盼了两年前的‘探索’近在眼前，而此刻夜叉脸上，既没有兴奋也不见恐惧，只有无尽虔诚！


罗刹凸也忙不迭挺胸抢上，紧跟尊主，它心意已决，要随着梁辛一起。


梁辛冲它呲牙，语气森然：“你可想好了！”


罗刹凸脸上筋肉抽搐，嘴唇动了半晌，哆嗦着想要表一表忠心，可到了最后，就只说出：“……哒哒！”


梁辛哈哈大笑：“哒哒就哒哒！”


大笑声中，小魔头纵身而起跃入深渊，夜叉与罗刹也不存半分犹豫，紧随其后！


……


小魔头有一步逾距，西坑隐有身如意通，都是破空而行的大本领，但两人谁都不曾去施展，只是谨守心意，在戒备中缓缓下坠。最轻松的反倒是罗刹凸，反正跟着一起跳下来了，再往后，杀劫要它死，主人要它活，不管是死是活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自下而上俯视时，视线尽头的飞鸟，在下落不久之后，盘旋于他们三人身边；又向下坠落一阵，那些鸟儿又‘回’到了视线尽头，只不过，是仰视的尽头……


三个人已经堕入浓稠的黑暗中，地窟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凭着梁辛的夜眼，也只能看穿百丈。其实到了现在，眼力已经不重要了，梁辛甚至都闭上了双目，专心以灵觉探索周围。


梁辛开口提醒：“那些石块，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被轰灭的，杀劫将至，都小心些。”一句话说完，不过三两个呼吸的功夫，黑暗之中陡然炸起两道淬厉弧光，直冲夜叉与罗刹双鬼！


只有两道长弧，只攻两个恶鬼，并没有杀劫去对付梁辛。


不过梁辛也不闲着，双臂大张，仿佛护犊子的老鹰，替身后的两个恶鬼同伴，稳稳挡下了突兀而至的长弧一击！几乎与此同时，他还嘿地笑了一声，叹道：“果然，刚刚好。”


小魔头的境界远超身后双鬼，所以他对西坑隐和罗刹凸的战力极限，也能精确掌握。由此，他在替同伴当下两道杀劫的同时，也能清晰感知，弧中所蕴的力量，仍是‘恰到好处’，刚好够与夜叉、罗刹同归于尽！


这样的杀劫，力量拿捏得未免也太准了些！不过杀向双鬼的劫数，在梁辛眼中全然算不得什么，轻松接下……杀劫来得迅捷异常，直到长弧退散，西坑隐和罗刹凸才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二鬼对望了一眼，神情都有些骇然。


梁辛倒还是笑呵呵的，下面的‘路’还长着呢。走着瞧吧！


浓稠黑暗中，三人徐徐下落……夜叉和罗刹未死，针对它们两个的杀劫并不罢休，接踵而来。不过从始至终，每次闪出的杀劫只对两头恶鬼，没有任何力量去对付梁辛……


有梁辛在场，自然用不着西坑隐和罗刹凸再出手，所有杀劫都被梁辛轻松驱散。坠落途中，两头早就‘该死掉’的恶鬼反倒轻松了起来，好像没事人似的，并肩躲在小魔头身后，罗刹凸放松之余，好奇心又起，捅了捅西坑隐问道：“为啥那些杀劫只对着咱俩招呼，却不敢打向我家尊主，禁制法术也懂欺软怕硬哒哒？”


西坑隐的见识比着好家奴要高得多了，摇头应道：“当然不是，禁制不打梁辛，是因为它们打不动！”


“因为打不动，所以不打？”罗刹凸撇嘴：“这还不是欺软怕硬么？”


西坑隐笑了起来：“还是个矫情的罗刹鬼！”

第454章 金翅大鹏


再怎么巧妙的禁制，也是无智之物，绝谈不到‘欺软怕硬’一说，更不会‘见人下菜碟’，它们不去打梁辛，便只有一个原因：梁辛超出了禁制的规则……黑暗中的法术，力量拿捏精准，不管什么东西下来，禁制都会打出与其‘玉石俱焚’的力道，不会多浪费一丝‘力气’。


‘玉石俱焚’，就是禁制设计、发生的规则。但梁辛强，禁制就算‘拼出’全力，也没法子伤害到他，又何谈同归于尽？


小魔头强横得超出了禁制的规则，在‘禁制眼中’，他便不存在了！


在罗刹凸想来，禁制就是禁制，本质上和老鼠夹子不该有什么区别，都是‘一触即发’才对，就算是一头大象踩上去，鼠夹也照样会发动，伤不伤得到是一回事，但打不打又是另一回事……甭管做得多漂亮、多精致的老鼠夹子，只要它没成精，就不会有‘只打老鼠、不打大象’的本领。


法术禁制也应如此，有人闯入只管打杀就是了……


在听了西坑隐的解释之后，罗刹凸又琢磨了半晌，才撇着嘴巴嘟囔了句：“就是禁制法术罢了，还要弄出个规则来，搞得好像、好像天道似的。”自从拜奉梁辛为主之后，即便是‘喃喃自语’，罗刹凸也改用汉话，既显得自己‘积极上进’，也避免主人疑心猜忌。


它可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自语，却让梁辛笑了起来，转回头对它说了句：“不错！”


罗刹凸受宠若惊，急忙谄笑着回应主人：“都是尊主教导有方哒哒！”同时，心思玩命转动，寻思着自己到底哪里说得‘不错’了。


西坑隐却若有所思，眸子变得愈发明亮了：“你的意思……这里……”才刚说到一半，梁辛忽地冷哼了一声：“有东西过来了，长见识的很，睁大眼睛瞧着吧！”


声音落下，一蓬炽烈金光遽然炸碎于三人眼前，将浓稠黑暗一扫而空，一头恶兽突兀现身，即便西坑隐修成眼耳双神通，也没能发现它是如何出现的。


恶兽形质古怪，以肚脐为界，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鹰隼模样。人面狰狞，嘴若鹰喙，头戴一只尖尖的古怪宝冠，长发披散着，身上穿着五彩天衣，通身金黄颜色，下半截鹰身，翎毛丰健，双翅向外展开，后尾奇长，垂散在身后。半人半鸟的怪物体型极大，双翅展开足有百丈开外，梁辛等人和它一比，渺小的仿佛三只蚂蚱……


金光绽绽，威压滚滚荡漾，恶兽长成这幅样子，却不会让人觉得丑陋，反而更添威严，让人几乎不敢正视！


梁辛不认得这头恶兽，心里仍轻松得很，会在深窟中遭遇凶物，这是早在下来前就想到的，意料之中事。但他身后的罗刹凸，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哭号似的惨叫：“这是……迦楼罗法相！”


惊叫中，罗刹凸心智完全被巨大的恐惧湮灭，心神失守，本能使然只想转身逃走。


身旁的西坑隐比它还要镇静些，急忙伸手拉住了它：“走不得，你哪跑得过迦楼罗，何况还有层出不绝的杀劫，妄动只有死路一条！”说着，夜叉陡然放开声音，对罗刹凸沉声喝断：“唾！”


罗刹凸修为已经不浅，被西坑隐‘当头喝棒’，心智立刻复苏。


脸色依旧苍白，目光继续涣散，身体仍控制不住的、筛糠般地颤抖着，但人已经清醒了回来，不再惶恐挣扎。罗刹凸无比吃力地吞了口口水，勉强镇静着，对西坑隐点点头以示感激，又颤声提醒梁辛：“启禀主上，这个东西是伽罗楼的法相。相传……此物除佛陀之外，不奉他人召唤，能施法唤请它的法相现身之人，恐怕不好对付，您老千万小心。”


其实，这次到不能怪罗刹凸胆小。在佛陀座下诸多护法神中，迦楼罗也不算最高的，至少比不得西坑隐以前唤请出的那个怒尊。但它的性子最为刚烈、也最嫉恶如仇，专以毒龙恶鬼为食。罗刹凸是真正的恶鬼，天生就对此物异常恐惧。


上一次西坑隐唤请怒尊法相，罗刹凸不害怕；但这次见到级别更低些的迦楼罗，它反倒心智失守，差点吓疯了。


梁辛仍是一派轻松，听了罗刹凸的话，略显纳闷，回过头问道：“迦楼罗？这是个什么名字？拗口得很……”


西坑隐也紧张的要命，见梁辛还有空去追究这些细节，苦笑了下，不过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迦楼罗是梵语，译做汉话，这头怪物的名字唤作：金翅大鹏！”


梁辛的神情这才变化了，不见惶恐，而是兴奋：“这就是金翅大鹏？我还以为是个子很大的鹰，原来是头半人半鸟的怪物！”


金翅大鹏迦楼罗，传说以毒龙为食，内具纯青琉璃心，外有三重法相：全鸟身形、鸟面人身、鸟身人面。


三重法相因修行而递进，眼前这一头就是最高境界：鸟身人面。


他们说话之际，现身而出的迦楼罗法相并未振翅猛击，只是双翅大张摆出了一副扑击的架势，与梁辛对峙。


西坑隐生怕梁辛轻敌会吃大亏，忍不住又嘱咐道：“罗刹鬼说的没错，一头迦楼罗的法相不足为惧，但它轻易不奉诏，能唤请它法相现身的人，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你一定要小心。”


梁辛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头鸟不算什么，倒是指挥它的那个，应该有些意思。还有……”


说着，小魔头转回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上齿，看上去就让人想和他一起去笑：“你再仔细看看，这头金翅大鹏，真是法相么？”


西坑隐闻言略显迷惘，随口应道：“当然是！不是法相，又是什么……”


正迷惘时，迦楼罗忽然开口，发出一串长长啼鸣！此物啼声天生悲苦，让人闻之心丧，而随着悲声远播，在三人周围，刺目金光不停炸散，一头又一头迦楼罗接踵现身，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


‘法相’是什么？


所谓‘法相’，不过是一门神通、一道法术，施法之人催动灵元，凝华成天神虚形，但因借来了天神之形，所以或多或少，也能唤起神仙威势，让法术的杀伤力大增。


一样的道理，不管什么样的神通，都不会直接把灵元团成一团乱砸过去，而是会幻化成各种形质，如刀剑者，是要借凶刃的杀气；如雷霆狂风，则是要借自然之威，总之神通凝化成什么样子，就会‘借’来什么样的威势。


唤请神仙法相的层次虽然比着束元成刀更高些，但本质是一样……


归根结底，再怎么逼真的‘法相’，也不过是个虚空间的‘投影’，不是真的，仅只法术而已。


可刚刚跳出来的那头迦楼罗，如果它只是个‘法相’，又怎么能判断出梁辛凶猛、不去攻杀而选择对峙；如果它只是神通幻化的无智虚影，又哪能扬声悲啼召唤同伴来相助？


西坑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全身血液都冲入天灵，头疼欲裂，深渊中杀来的迦楼罗，并非法相，而是真身！


护持佛陀的天龙八部之一，大鹏鸟迦楼罗。


活的。


即便西坑隐已经是恶鬼世界的顶尖高手，在它面前，也不必一条毛毛虫更强。要知，这些半人半鸟的怪物，是真正神物，佛陀座下护法！而真正让夜叉失魂落魄的，还有另外一重原因……西坑隐声音如哭如号，更干涩得好像拔裂了：“迦楼罗真身护法……那下面、下面有什么啊！”


梁辛却笑着接口：“是啊，想得人心里痒痒。”


一共百余头大鹏鸟，上下翻飞，威严浩荡如山，压得罗刹和夜叉憋闷欲炸，但仍只是对峙……迦楼罗虽是神物，梁辛则是禁忌之‘魔’，在他身上，没什么威严气势，也见不到嚣张气焰，可神鸟却能明明白白地看到一点：危险。


看不到对方有多强大，只有一份莫名其妙的危险，而这份危险，又变成莫名其妙的压力……


大鹏不冲杀上来，梁辛也不打过去，下坠始终不停，对峙也持续了良久，就这样闷声不响的、不知多了多久，突然一声冷哼响起，又有四头迦楼罗现身。


这次不再是金光炸碎、神物现形，四头迦楼罗毫不张扬，从地窟深处并肩飞来，它们的体型和同类比起来，也要小得多，不过才真人大小，样子倒没有太多不同，只是头顶的宝冠更尖了些，冠上各有一道宝珠嵌成的梵文篆字。


西坑隐声音发颤，小声提醒：“天下迦楼罗，都由威德、大身、大满、如意四大迦楼罗王统领……应该、不会就是它们四个吧？”


而梁辛的神情，也终于凝重了一些，对两个同伴应道：“我先送你们两个回去吧！”


罗刹凸忙不迭点头，西坑隐却问了句：“你打不过他们？”


梁辛摇头：“赢下来或不难，但可能护不住你们……”不等他说完，西坑隐就摆手打断：“可能护不住，也可能护得住！到了这里，我不甘心回去……何况，我没时间了，劫云将至，我心里有数。”


罗刹凸恨得直跺脚：“就算飞升了，不是还能回来么？等尊主料理好一切，再下来探寻究竟就是了，我俩在此，反倒碍手碍脚。”


迦楼罗真身在此，罗刹凸的心都已经吓得拔出不知多少裂璺，先前‘随我主赴汤蹈火’的豪迈早就不知跑哪去了，恨不得赶紧回到地面上去。


西坑隐却坚定摇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我不甘心！”


梁辛哈哈一笑：“成了，飞升好歹也算一劫，劫数之前，总要遂了你这份心愿。”身形微微一顿，止住了下落的势子，凝立于虚空之中，踏上一步同时，双手还不忘背负身后……川渟岳峙，一派宗师气度，一副天下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小魔头最喜欢的姿势。


而那四大迦楼罗王，在‘入场’、乍见梁辛之后，丑陋面容同时显出一份惊讶，并未想西坑隐想象的那样，直接扑过来开打，而是围在一起，口中怪音不停，低声商议着什么。


此刻梁辛‘止步’，摆出了准备开打的架势，四大迦楼罗王也就此收声，横做一排向他缓缓‘走’来。


罗刹凸牙关打颤，货真价实地‘哒哒’起来，两只鬼爪子死死抓住西坑隐的胳膊，西坑隐也不嫌累赘，就任由它抓着……在夜叉的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也不停冒出来。


可是让两头恶鬼大感意外的是，双方并未就此开战，四大迦楼罗王走到梁辛身前三丈处，不仅没有出手，反而并肩向他躬身行礼。


梁辛也错愕无比，背在身后的拳头险而又险就砸出去了，又忙不迭收敛力道，改打架为抱拳，算是换了个礼数，同时问道：“打？还是不打？听得懂汉话不？”


对面那四个神物并不回答，起身后同时对梁辛露出一个微笑，又缓缓地向后退去，直到百丈开外，它们四个才一挥手，带领着众多大鹏转身散去。


迦楼罗来的突兀，散得也极快，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梁辛三个面面相觑……小魔头搓着手心，一边纳闷一边嘀咕：“这就不打了？”


罗刹凸惊魂未定，但满腔‘豪迈’已经涌了回来，对着迦楼罗离开的方向呲出獠牙：“金翅大鹏，护法八部……一见我家主上仙尊法度，就吓得落荒而逃！”


说着，还不解气似的，低头啐了口唾沫：“什么嫉恶如仇、天性悍勇不畏生死，都是蒙鬼的，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它光顾着骂，全没注意自己那口唾沫都啐到西坑隐脚上了。


先是黑暗中的禁制，再是成群结队的大鹏鸟，罗刹凸自己‘欺软怕硬’，所以看什么都‘欺软怕硬’。


西坑隐开始还有些恍惚、失神，过了一阵才回过神来，摇头道：“迦楼罗不是害怕，它们这种神物，天生禀异，根本就不懂得害怕，也谈不上欺软怕硬。”说话的时候，觉得脚面上滑腻腻的难受，低头皱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挨了口唾沫。


罗刹凸撇嘴欲辩，西坑隐没容它开口，又继续说道：“它们不打这一仗，不是因为恐惧，应该是另外一重原因……级数、级别。”


迦楼罗虽是神物，但也未脱飞禽天性，未成道前它们以群而居，族内等级森严，由此此物的‘级别’之念深重异常，它们和梁辛拼命，不是恐惧或者怕死，而是觉得，梁辛的层次要在它们之上，此战逾距，不应该打。


梁辛听得直皱眉，这种说法未免有些太玄了……不用问，这些迦楼罗是奉命在此守护，可一遇到比自己‘更高级的’，就‘上仙驾临，小神就此告退’？


“这就是迦楼罗的天性，没道理可讲，它们退去了不是更好么。”西坑隐不用‘他心通’，现在也能看出来梁辛的想法：“再说，传令迦楼罗守护于此的那个‘人’，事先又怎么可能想到，这世上还会有比它们更高一筹的神物？”


说着，西坑隐伸手一点小魔头，笑道：“莫忘了，你本就不该来这里！”


梁辛寻思了下，摇头而笑：“要不是它们，我都不知道自己也算是仙魔中人了。”


西坑隐的眼角抽了抽，觉得小魔头这么自卖自夸怪没劲。


罗刹凸也顾不上去矫情什么，又专心专心开始溜须拍马，颂词肉麻自不必说，不过这一次，底气比着以前那一次都更要充足得多！以前它只知道梁辛厉害‘天下无敌’，却从未想过，他竟是能让‘迦楼罗’自甘低头、‘更胜一筹’的仙魔。


大好家奴在心里给自己算了笔帐：自己是家奴，算是比主人低一等，主人则比着大鹏鸟还要高，这样一算，‘凸’大人岂不是和迦楼罗平起平坐，平级而处了。


罗刹凸喜上眉梢，西坑隐却耐心不多，又催促着梁辛：“继续向下，快走快走！”


梁辛哈哈一笑，放松身体，带着两个同伴再次启程，向着黑暗中急冲而去！


深渊无尽，自迦楼罗散去后，梁辛一行再没遇到过阻拦，就连针对杀劫也消失不见，但前路漫长到无法计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梁辛没用一步逾距，但下坠的速度比着开始的时候已经加快了太多，就算比起宗师的全力疾飞也毫不逊色，可即便如此，灵觉之内也始终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黑暗，散不去的黑暗。


梁辛甚至有些怀疑，跳进这座深窟，只要能躲过那些杀劫、大鹏，就绝不会摔死……因为地窟无量、无底，永远也不会着陆！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西坑隐和罗刹凸被浓浓困意包围，脑子里变得昏昏沉沉。


凭着它们两个修为，就是一百年不睡觉也不当回事，但深窟之中，虽然没了大鹏和杀劫的威胁，仍有重重莫名压力回荡，极大‘磨损’着它们的精神，让它们困倦不已，恨不得立刻就倒头睡去。


也许是不再规矩中、也许是涅槃洗炼让身体太强，梁辛全不受古怪压力的影响，仍旧神采奕奕，不过前途遥遥，让他倍感无聊，随口哼起了个小调。


罗刹凸本来还在死死支撑，咬着牙和困意对抗，努力让自己别睡去，结果听了梁辛的哼哼唧唧的小调，一会功夫就扯起呼噜来了……


罗刹之后，夜叉又撑了一阵，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苦笑着对梁辛说：“我得先睡一会，等到了地方，记得叫醒我。”


梁辛转回头，表情里带了几分笑意：“你再仔细探查下，保证提神，让你不舍得再睡！”


西山隐又恍惚又迷糊：“探什么？查哪里？现在和刚才有什么不同么。”话虽如此，但也还是强提精神驱散困意，凝神去感受周边的变化……


片刻之后，西坑隐‘啊’一声低呼，神情又惊又喜，一把抓住梁辛的胳膊：“怎会如此？先前我怎会毫无察觉？”

第455章 天花乱坠


西坑隐发现的事情很简单：此刻他们不是再继续向下坠落，而是在向前急掠。


急速的势子不变，但是方向变化了。可之前西坑隐竟丝毫不曾察觉，全靠梁辛提醒才恍然大悟。改下坠而前行，这样说来……到底了？一想到此，夜叉果然困意尽散，精神大大振作。


梁辛应道：“咱们已经转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了！你没察觉倒也不奇怪……刚才转折的，不是道路，咱们也不是坠落到底然后又改作向前疾飞。”


西坑隐纳闷：“哪又是怎么回事？”


梁辛语气轻松，呵呵笑道：“是空间陡转，能明白么？转向的不是咱们，而是此处的‘宇’。咱们没变，但是空间变了。”


话说的有些拗口，但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西坑隐完全能明白梁辛的意思，惊讶、骇然、同时还有些兴奋，喃喃着感慨道：“不着痕迹，折叠四方，仙佛的手段……”说着，它抬眼望向梁辛，目光里满是询问之意，想要问他是否也有这样的本领。


梁辛会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我不能，不过他怎么折我就怎么走呗。”


“这么说你的手段不如对方？”说着，西坑隐突地停止了前冲的势子，低头沉思了片刻，才再度望向了梁辛，夜叉的神情坦然且平静：“那你回去吧。前辈相送之恩，夜叉铭记五内。”


西坑隐一声‘前辈’，把梁辛喊出了一溜鸡皮疙瘩。而它说完，竟趴伏在地，要对梁辛以大礼相谢。


探索深渊，是西坑隐毕生所求。即便它知道梁辛对这座地窟也有好奇，可归根结底，还是觉得小魔头是为了给自己帮忙，才护着它进入此间的。


深渊之中，先是和天道一样有规则限制的杀劫，又遭遇只应存于灵山的迦楼罗真身，走到现在干脆遇到了‘空间陡转’这样的神奇事情，先前遇到的那些，梁辛都能从容应付，所以西坑隐也不去假惺惺地客套。此刻梁辛坦然承认‘自己没有对方这样厉害的手段’，西坑隐怕再前行，会害了这个同伴的性命，由此，想要大礼拜别梁辛，不让他和罗刹继续冒险，剩下的路由它自己去探。


梁辛伸手拦住了它，后者却会错了意，伸手一拍自己的额头，赧然道：“是我疏忽了，太着迷这座地窟，却忘了你的大事。这样好了，我们一起回去，我渡劫、飞仙，带了你的同伴回来找你，呃……这样的话，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一趟，再把我送到此处，否则面前那些杀劫、大鹏我可应付不来。”


西坑隐唠唠叨叨，自说自话，也不管梁辛的想法，就把事情定下来了，梁辛也不着急，一直等它把废话说完，才摇头笑道：“三件事，你一共弄错了三件事。”


“第一个，我下来探这座窟，和你没有一个大钱的关系，走到现在了，你可拦不住我；第二件事，我不会折叠四方，可会不会这样本事，有关系么？我还不会五神变呢，不照样是你‘前辈’？”


西坑隐眉头紧皱：“不一样的，五神变说到底也还是法术、神通，是凡俗本领，但折叠……”话没说完就被梁辛挥手打断：“他划了路，我就沿着路走呗，这样就能分出强弱？我是个卒子，我能随心所欲不理规矩，可我也会按部就班、一步一进过河拐弯……咳，忘了你不会下象棋这事了。反正你要明白：我想走，所以才会走，如果不想走，管它空间几叠，我只要一步就能跨到此间尽头！明白了？我按着它的规矩走，只是好奇路上会有什么，如是而已。”


西坑隐目光闪烁，真想问梁辛一句‘你有病么，能一步探底，还这么又坠又飞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放着身如意通不用，非得直挺挺地向下跳。不过它的身如意通和逾距一步却没法比，前者虽然号称无处不可去，但必须是在‘灵识之内’的所在，‘看’不到的地方，便去不得；逾距一步却是‘想得到，便能走得到’。


但逾矩一步纵然再怎么神奇，梁辛也不能一步跨回到中土去，不在规矩之中是没错的，但这个‘规矩’，指的是棋盘里的‘规矩’，梁辛不受‘天道’约束，但他自己也还是会有个极限……


或者说，有一个规矩能‘限定’他，这个规矩，就是他自己、他的心境，他的力量。


西坑隐没再坚持，笑着对梁辛点点头，再度启程向前飞纵，同时问道：“我弄错的第三件事是什么？”


“你还记得你多大了么？”梁辛问得挺实在。


西坑隐实话是说：“这一世修到真滋味，所以活得也就格外长一些，到现在大概……五千年总是有的。”


梁辛点头：“我这一世也活得格外长些，全都算上的话，估计一百岁也冒头了。”


夜叉被‘一百岁冒头’的前辈吓了一跳，再望向梁辛的目光，比着刚才看到迦楼罗时还要更惊骇：“你还是个娃娃？”


西坑隐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但对梁辛具体的修行、经历都不了解，理所当然把他当成了万年老魔，平日以‘你’相称都无所谓，但刚才那场‘拜别’大礼，当然要用上敬称。


梁辛打从心眼里笑出来的得意：“以后别前辈长前辈短的，差了这么多，占你便宜实在有点不忍心。”


夜叉‘哈’的一声笑：“从头到尾，就喊过一声，总算还没太吃亏……”


正说笑着，梁辛忽然提起鼻息，长长吸了口气，有些莫名其妙地赞道：“香得很呢！”


“前面有香气？”西坑隐一无所觉，跟着又随口说了句傻话：“怎么我嗅不到？”


“等你修成天鼻通就能嗅到了！”梁辛说得很认真。


西坑隐没搭理他，提起身法向前疾奔，梁辛单手拖住罗刹凸，紧跟在夜叉身后。


也许是有意成全西坑隐，不知不觉里梁辛变化了位置，从打头先锋变成了‘随从’，落后了夜叉几步。


急行一阵，西坑隐也嗅到了清幽花香，真相似已近在眼前，心中既忐忑又兴奋，先前的困意早已一扫而空，更没注意梁辛已经悄然滞后，只顾发力飞纵，而不久之后，眼前景致突变……


黑暗陡然消散不见，一片浩瀚花海，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两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全无一丝过渡，就那么直接、僵硬的切换过来。


西坑隐好歹也是一代强者，修为比着小罗刹苦煮只强不弱，眼前景致来得突兀，它的应变也随之而起，快若光电的飞纵之势说变就变，好像一根钉子似的，猛得将自己扎在地上，停在花海边缘。


在两人眼前，天空湛湛青蓝，透彻的仿佛要滴出水来！恶魔世界，二楼才有天空星月，一楼则是黯淡天地，这座一楼下的深渊更是漆黑一团，但又有谁能想到，深渊尽头，竟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不止晴空、花海，还有叠叠花雨，数不清的漂亮花朵，正从空中悠然飘落……芬芳无边，艳丽无边，好一场旖旎大‘雨’。


这个时候他手中的罗刹凸猛地打了个喷嚏，口中嘟囔着“怎么这么香……”就此转醒回来，随即发觉自己竟睡着了，不仅没能服侍主人，反倒要被主人托着，脸上惶恐忐忑，同时还有些受宠若惊，翻身跃起，正想要躬身告罪，可还没开口，它又发现身前异景，美艳得仿若仙境，一下子又愣在当堂，脱口问道：“这是哪里？”


不等梁辛解释，西坑隐就梦呓般的搭腔：“罗刹啊，你倒仔细看看，这些……这些是什么花，认出了它们，又哪还会不知身在何处！”


恶鬼世界中所有的魔物，修炼得都是佛家神通，就算是个小鬼崽子，对佛学见识也极为了得，罗刹凸自不例外，使劲眨了眨眼睛，仔细端详花海景致，很快它的目光就变得散乱了。


面前景象虽然震撼，但花海、花雨中的花却再平常不过，梁辛都认得，看两个恶鬼都好像梦游似的，忍不住插口笑道：“地上的那一片都是莲花，天上正下的花雨，都是‘山茄子’，苦乃山里就有不少。”


大好家奴忽然发了疯，身体紧紧绷起，额头青筋暴露，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对着梁辛尖声怒斥：“是悦意天花，什么山茄子！哪来的山、哪来的茄子，哪来的小子胡言乱……”怒吼到一半，罗刹凸猛地清醒回来，想起来自己是谁、它正怒骂的人又是谁，愣了愣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哭丧脸：“是山茄子，就是山茄子，主上说的没错，前面漫天下着山茄子雨。”


一边说着，罗刹就要跪下请罪，小魔头哈哈大笑，哪会去计较这样的事情，伸手架住了它：“别，还是悦意天花吧……啥是悦意天花。”


主仆又叫又闹，西坑隐也回过神来，先哭笑不得地对梁辛说了句‘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而后解释道：“你听说过‘天花乱坠’么？禅意动天，香花如雨。乱坠天花有四种：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四种香花皆为梵语，译作汉话，统统叫做悦意花。”


花雨之中，最多、最显眼的，就是曼陀罗花，这种花在苦乃山中也不少，一直被称作‘山茄子’，倒也不能算是梁辛胡说八道。


空中天花乱坠，可无论是什么花，落地后都会化作一盏白莲，地面上一座白莲花海，层层叠叠，直连视线尽头。


莲花因出污泥而不染，于佛家中表示纯净和断灭，象征纯净、纯洁。梁辛就算再没见识，也见过寺庙中的菩萨佛祖，端坐莲花台。


深渊中的迦楼罗真身，面前的天花乱坠、莲花之海……就算是个憨子也明白，这些事情代表着啥，罗刹凸都有些站不稳了，声音遏制不住地发颤：“这里、前面、真有佛吧？”


出乎意料的，它才刚提到‘佛’，花海尽头就有一蓬淡淡的金色光芒闪烁而起，佛光之中，隐隐现出一座宏伟大寺——说有佛，那就有佛！


就连梁辛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神奇景象，惊讶同时，整个人也明显兴奋了起来。可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头……罗刹凸见主人神情有异，忙不迭去追问原因，梁辛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了句：“好大的庙！”


罗刹凸听得莫名其妙，愣愣和夜叉对望了一眼。


而就在天边大寺隐现之际，三人身后风声又起，那群迦楼罗再次现身，不过并未靠的太近，只在百丈之外游弋。


梁辛不再去看‘好大的庙’，转回头望向那四个大鹏首领：“怎么？不许靠近么？”四个首领同时摇头，没出声，没阻拦，甚至还向后退开了几步，以示恭敬之意。


对方客气，梁辛也客气，对着它们笑而点头。西坑隐也随他一起向着迦楼罗行礼，而后才对梁辛道：“咱们过去，另外，你……我知道你什么不在乎，不过那一边毕竟是佛，慈悲、普度，当受尊崇膜拜。”


梁辛明白它的意思，呵呵笑着应了句：“放心，我晓得。”说完，琢磨了下，又瞪着夜叉笑道：“这也要嘱咐，你真把我当成逮谁打谁的武疯子了？”


西坑隐乐了，没吭声。很快它又收敛笑容，换做虔诚恭敬，整肃衣衫之后，对两个同伴点了点头：“我们过去！”说着，身形一晃向前窜出！


而后只听‘嘭’地一声闷响，西坑隐竟一头撞在了‘墙’上，手脚歪斜地摔回了原地……


罗刹凸吓了一跳，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西坑隐怎么就摔回来了。梁辛也满脸愕然，失声笑道：“不是，你没看出来，这里是化境？”


天下天，境中境，面前花海分明就是一方小乾坤、化外境！


梁辛真不是故意使坏，明明看出化境还不告知同伴、让它去撞‘墙’，他以为凭着西坑隐的眼力，早就发觉真相了，还道它的身如意通也能‘越界’，哪想到它会直挺挺地一头撞过去。


可梁辛就忘记了，以前他钻小眼、去大眼、深入蜀藏残茧、挨上玲珑偷天、甚至楚慈悲的那座黑色天舟……他和各种各样的化外境都打过交道，能认出这座化境再平常不过；而恶鬼世界，除了西坑尽头之外，根本就没有化外之境，西坑隐前后四十七世，从来都见过这样的‘两重天地’，就算它听说过化境，也全无实际概念，再加上即将‘拜见佛祖’心情激动，不一头撞上去才怪。


西坑隐爬起来，听小魔头大概解释之后，脸上不见懊恼，反而更激动了些，先嘟囔了句‘佛陀所在，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而后才问道：“那该怎么进去？要发动身如意通？”


梁辛正想点头，突然又改了主意：“按道理身如意通也能进去，不过还是算了，我带你们逾距，以防不测。”说着，伸手拉起两个恶鬼同伴，一步迈出，直接跨入了花海天地。


而外面那些迦楼罗，脸上却同时变色！


佛陀所在，岂同反响，这片花海化境凝结浩瀚法力，自有神奇之处。外人到此，凭借蛮力绝难打穿壁垒；但若是靠着身如意通这一类的破空法术，又会触发化境中的‘规则禁忌’，闯入之人不仅进不到花海中去，还会直接被送至飘渺虚空，永远也休想再回来。


也幸亏梁辛多加了一份心思，否则西坑隐现在，就已经置身虚空了！


迦楼罗本以为这三个人会就此‘消失’，全没想到梁辛竟真的一跨而入！花海壁垒的规则，即便这群大鹏鸟也无法突破，现在，就算它们能克服天性、无视级别限制，也没法去阻拦梁辛了……


花海之中，梁辛带着两个同伴从容前行。


化境之内，就是佛陀境地，两个恶鬼沐浴花雨，踏足花海，诚惶诚恐。它们不敢施法而飞，那样显得太过无礼；可它们又把会踩坏了脚下白荷，高抬脚、轻落足，走得无比可笑无比吃力。


梁辛咳了一声：“用不着那么谨慎，放心走吧！”


西坑隐却认真摇头：“不可不敬！”


梁辛好像有些不耐烦，没有‘不可不敬’，反而‘不管不顾’，迈开步子，乱踢着向前走，所过之处花断茎折，直接趟出了一条‘路’来，同时对两个同伴笑道：“你们跟我后面走就是了，不敬的是我，与你们没关系。”


西坑隐又急又怒，脱口叱道：“你这人，怎么、怎么这么混，到了这里还要撒野！”说着，它从梁辛身后闪出，不肯去走那条‘残花路’，仍小心翼翼地落足、前行，不去伤片花只叶。


这次就连大好家奴都不帮‘家主’了，罗刹也学着夜叉的样子，摘地落足。


梁辛笑了笑，想要解释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摇摇头，没出声，由得两个恶鬼同伴那么辛苦去走。


小魔头这一路，不知踢飞了多少纯净白莲，西坑隐满眼的心疼，恨不得伸手去扶小魔头脚下的残花，可它却不知道，自己看到的这番景象，在外面那些迦楼罗眼中，又是另一幅样子……


迦楼罗都在化境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一路远去，而化境中的梁辛，不管趟碎了多少荷花，它们也毫无察觉：


在它们眼中，荷花依旧繁盛，颗颗挺拔、盛放，不管梁辛怎么踢，花都不受影响、岿然不动。


一样的荷花，境内看，被梁辛碾碎；境外观，却犹自盛开……只因，花海只是眼中色相。


梁辛向着荷花踢了一脚，两头恶鬼知道他的本事，以为花会被践踏，所以花儿在夜叉和罗刹的眼中，就残损了、破败了；外面的迦楼罗虽知梁辛凶猛，但更笃信境内佛陀，它们觉得就算梁辛再怎么凶，也休想会破坏化境中的一草一物，所以迦楼罗看来，荷花依旧，长盛不衰。


想什么，才会看见什么；以为会怎样，所以就会怎样。


可梁辛却比恶鬼、大鹏‘看’得更清楚，也只有他知道，这座化境之中，花雨也好、花海也罢，不过都是虚像，统统不存在！


跳出规则，才能看到真相！

第456章 一道影子


两个恶鬼‘蹦蹦跳跳’，小魔头趟‘花’而行，天角尽头那座宏伟大寺愈发清晰，西坑隐激动得全身轻轻发颤，神色虔诚，再不敢抬头直视。梁辛忽然开口：“在你眼中，庙很大？”


西坑隐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前行的速度虽慢，但化境也不像真是天地那么广阔，走了一阵，三人就来到大庙近前，梁辛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嘟囔了句：“也不知道庙里有没有香，三柱就够了，就是不知道在这里点香好不好使。”


两个恶鬼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罗刹凸谨守家奴本分，不敢指摘主人，西坑隐可不管那套，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皱眉对梁辛道：“清静之地，谨慎言行。”


此间是夜叉的梦中瑶池，梁辛笑了笑，没去矫情什么……直到大寺脚下，梁辛都没在胡乱说笑。


大寺山门，高高在上。六段长阶，寓六趣之意；每段一百零八阶，寓一百零八种烦恼，踏上一阶便跨入一法门、甩脱一烦恼；每一个台阶都有九丈高，寓意九九归真，可得大圆满。


西山隐和罗刹凸依阶而上，一阶一叩首，身上再不见恶鬼凶戾，只剩由衷虔诚。梁辛不磕头，但也没直接窜到庙里去，只是跟在两个同伴身旁，层层跃上，这一趟台阶着实着走了良久，才总算到了山门前。


山门上高悬巨大匾额，弯弯曲曲的梵文篆字，梁辛不认识，也懒得问。


两个恶鬼少不了又是一番虔诚祷念、大礼相参，这才站直身体，西坑隐踏步上前，‘咚、咚、咚’三声，轻敲山门。


庙宇宏阔，比起大洪朝的祭天神庙浩荡台不知要大出多少倍，但庙虽大，开门却奇快，西坑隐叩门三声，最后一响尚未消散，偌大山门便发出吱呀怪响，打开了。


不是‘无风而动门自开’的法术，在吱吱呀呀的门轴声响中，大寺里货真价实地下来个人，从里面将山门打开了。


夜叉和罗刹诚惶诚恐，正想躬身行礼，告打扰清静之罪，可一见到开门之人，两头恶鬼同时发出了嘶哑的惊呼，西坑隐双腿发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罗刹凸更干脆，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厥过去……


开门的，细眉、长目，宽额、薄唇，双耳垂肩，头顶髻珠连环，身形雄伟强壮，面上挂着微微笑意，亲切、却难掩庄严宝相，不是佛祖是谁。


西坑隐早就想着、盼着，能在这座莲花境中大寺见到菩萨、佛陀甚至佛祖，可它做梦也想不到，竟会是佛祖来亲自开门！


佛像庄严，护佑万物同时也受万物护佑，天下妖物多不胜数，但没有一个能幻化出佛陀法相来骗人，就算能也没人敢这么胆大妄为，梁辛那个老伙计小活佛是个例外，它是佛像成精、造化使然，天生的，没办法。


西坑隐热血沸涌，涕泪俱下全无法自控，早在穿越花海时想好的恭偈此刻全忘了个一干二净，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佛仍微笑着，垂下目光看了看西坑隐：“你将飞升？”


四个字，发音古怪，不同于恶鬼语言，而不是中土汉话，可梁辛和夜乞叉却全都能听懂他的话。梁辛忍不住挑了下了眉毛。


西坑隐则赶忙点头，而后又拼命摇头，干巴巴地说道：“弟子不、不求飞升，只求永侍……”


不等它说完，佛就再度开口：“该飞升，就飞升去，早有定数，不应改，也不能改。”说完，又转目望向梁辛，开口欲言，可很快又愣住了，缓缓皱起了眉头：“你……是什么？”


梁辛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


佛说：“像个人。”


梁辛听得眼角直跳，干脆笑道：“你先和夜叉说话，你俩说完，咱们再聊。”


佛颔首，再次望向西山隐。


堂堂夜乞叉尊长，历经四十七世轮回，今生数千年修行的西坑隐，此时此刻却好像个小娃娃，想要伸手去抱佛祖大腿，可又不敢，只能一个劲地抽泣着：“我不走，弟子不飞升，求佛祖慈悲，留我……”


佛摇头，声音轻柔却绝不容拒绝：“走吧。”


梁辛则开口问夜叉：“走或者不走？我听你的。”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西坑隐不想走，那它便不用走，若佛祖怪罪，自有小魔头一力承担！


西坑隐双肩颤抖着，沉吟片刻，最后还是对着佛深深叩拜：“尊……法旨。”


佛的笑容不变：“我送你回去，当牢记‘缘法’两字。”说完，伸出一根手指，在西坑隐面前轻轻一划！


几乎与此同时，梁辛对佛祖低声道：“我去即回！”而后伸手抄起罗刹凸，一步逾距而去。


西坑隐没听到梁辛对佛说的话，它只觉得眼前玄光乍起、乍灭、又复乍起……三次闪烁之后，再看自己竟又回到了‘一楼’，正处在深窟边缘。


而梁辛单手托着罗刹凸，正站在它身旁：“怎样，还好？”


西坑隐的心思还在恍惚游散，见梁辛也跟了回来，迷惘问道：“佛祖把你也送回来了？”


梁辛笑着应道：“是我自己回来的，我怕它使坏，会借机害你，或者把你扔到虚空里去，就沿途护送，跟你一起先回来。”


此言大不敬，西坑隐又现怒色，不过还不等它说什么，梁辛就把罗刹凸往它怀里一塞：“我还有话没问，得再下去一趟，你等在这里就好，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再说。”


西坑隐接过罗刹，急声嘱咐着：“你可千万不要放肆……”不等它说完，梁辛又复逾距而去，再次遁入深渊。


只一步，他就回到莲花境山门前……只不过，在他眼中根本没什么大庙，只是一座大些的院落罢了。


一人眼中一份色相，只有梁辛能看透真相，化境真实存在，但其中从未有过天花乱坠、也不见莲花汪洋，更不存什么宏伟大寺，化境之中，就只有一座院落。那尊‘佛’，正倚门而立，等他回来。


庙不是庙，佛也不是佛，只是个老头子罢了，和普通人唯一的区别也仅仅是，他没有眉毛，双眉位置，是两条血红煞纹斜飞入鬓，带出几分犀利气势。


老头子没有把‘客人’往里面让的意思，梁辛也不硬闯，站在门口向着对方点了点头：“魔罗？”


以前他听小佛陀讲过，魔罗形似凡人，唯独眉间飞煞。老头子并不否认，痛快承认下来：“不错，你的眼力很好。”


梁辛饶有兴趣，打量着眼前的魔罗：“魔罗的胆子都这么大么，敢冒充佛祖……我有个朋友是石像精怪，它也喜欢冒充佛祖，不过装得不如你像。”


魔罗老汉却坚决摇头：“你弄错了，我没冒充，我从未自称释迦牟尼。是那头夜叉和罗刹把我当做了佛。从头到尾，这座莲花境中的种种，不是法术神通幻象，而是缘法色相，眼中的一切，并非由我幻化，而是因它们而起。”


“你没冒充，是它们认错人了？可你也没澄清否认不是？”虽然是辩驳，但梁辛的语气里不带丝毫火气，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魔罗摇头依旧：“在你眼中，我是个魔罗，但在恶鬼眼中，我就是佛。我不是你的佛，可我是它们的佛，它们不曾认错我，我又为什么要否认？如果我不是佛，守在深窟中的那些迦楼罗，你又怎么解释？它们是真的八部之一，所以我也是真正佛。不过不是你的佛罢了！不是你的佛，就不是佛了么？可笑。”


梁老三听得都恨不得动手了，皱眉苦笑：“能好好说话么？”


魔罗也笑了起来：“这座世界都因我而生、因我而有，我不是它们的佛，又是什么啊。”


这句话梁辛听懂了，精神也随之一振：“这座世界因你而生？怎么说？先有的你，再有的这座恶鬼世界？”


见对方点头，梁辛又追问：“那你又是从哪来的？你是什么人？”


魔罗呵呵一笑，开口欲答，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来，而他的神情也渐渐变化了，变得急躁、变得焦虑、变得痛苦异常。


一件事，自己应该熟知的一件事，但偏偏就想不起来了。


我从何而来，我是什么人，一直以来，魔罗都以为自己知道，可直到梁辛问起，他才猛地发觉，自己竟忘记了……


梁辛能看懂他的表情，对着魔罗摇了摇头：“你不是忘记了，而是你压根就不知道。”


魔罗愕然抬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充其量……是我忘记了，我活得太久，我平时太忙，我日夜精修，忘记些什么也再正常不过！”


梁辛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对方。


魔罗神情慌乱，情绪越来越不稳，在院子门口来回踱步，越走越快，时而咬牙攥拳，时而双手抱头……情形古怪，只有两个当事之人，才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不知多久，魔罗终于平静了下来，而他的身体，竟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模糊了些。


魔罗望向了梁辛：“你是不是……是不是看出来什么？”


梁辛点头，初见时，他就看到了‘真相’，就连这头魔罗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


魔罗追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不知道以前的事情？”


梁辛继续点头。


魔罗长呼、长吸，沉声再问：“到底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可能会关乎你的生死，你真要听？”梁辛不是危言耸听，正因如此，他才没把自己发觉的真相直接说出来。


魔罗的想法简单得很：“我若该死，就不能活；若能活，就不会死，与‘真相’无关的，你说吧。”说完，见梁辛还在犹豫，他突然断喝：“讲便是！生死是我的生死，真相也是我的真相，你既知，就要讲！”


梁辛不再铺垫，直接开口：“你不是魔罗，你也不是创出这座世界的佛祖，所以你才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不记得你从哪里来。”


魔罗苦等答案，不料却得到了这样一句话，当即怒极而笑：“身体在此，拳头在此，我怎么可能不是魔罗！”说着，单手成拳，猛地一击自己胸口，发出了嘭地一身闷响。而后他又伸手向外一指：“外面有迦楼罗真尊守护我的法驾，我若不是此间之佛，它们为何还会留在此地？”


“有身体，有拳头，就是魔罗了么？佛祖座下，诸多佛陀、菩萨、金刚罗汉……这些全都不算，至少天龙八部是也应是齐全的吧？你只有几十头迦楼罗护法，不嫌得太单薄了么？”梁辛的语气平稳：“你既不是魔罗，也不是佛祖，你只是……”


说着，梁辛伸手一指脚下。


化境之中，虽不见日月，但天空清透明亮，伫立此间，地面上也会投出淡淡人影，梁辛手指的，就是自己的影子。


魔罗惊讶：“我是一道影子？我……我是他、他的影子？”


梁辛坦言：“我看不出你说的那个‘他’，但能看出，你只是一个投影。高僧守禅，枯坐数十年，说不定便会在对面石壁上投下一道影子，高僧悟禅而去，而投影永存于石壁……你的情形，大致如此，我能看得清楚，你只有法相，却无本相。你能用去拳头打到自己，其实也是你说过的那种‘色相’。”


随着梁辛说话，魔罗的身形更加模糊了，已经隐隐现出消散征兆，魔罗却对自己的变化恍然未觉，只是在口中喃喃念叨着‘怎么会是这样、怎会如此啊’。


这个时候，自从到了恶魔界就眼界空泛的梁辛，忽然对着他躬身施了一礼：“我能看破的事情，已尽数相告。”


魔罗并未还礼，而是缓缓坐倒在地，两膝相盘，双手手心向上，置于下腹前，右手压住左手，两手拇指指尖相触，结做禅定之印，目光低垂，口中却未曾念诵佛经，而是淡淡地念着：


“曾有神仙，于此境参悟天机，凝造世界，他本相是一头魔罗，但也因创世而成此间佛，他才是真正在。我不过是他参禅时投下的一道影子，却因与他相对万年，受禅法熏染得了灵智。”


“创世后，魔罗离去，我渐渐苏醒，我以为，我是他。”


“我是他的影子，得他一线法力，所以天龙八部中，迦楼罗众留此守候。”


“此间天地早已成形，魔罗远去，我却还煞有介事，忙着，忙着，不知忙些什么……不该有我的、‘本来无一物’啊。”说着，‘魔罗’睁开了眼睛，再度望向梁辛，露出了一个笑容：“要多谢你，不再迷糊了，很好。”


梁辛摇了摇头：“你会就此散去？你会死？”


“我会散去，但不会死……以前执着相，如今窥破真相，得解脱。散去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死的，估计应该再入轮回吧。佛法即缘法，我能从一道影子转活而生，便是有缘人了，轮回之道才是精进之道，终有一日我会记忆尽起，到那时，就是我的涅槃了。”


小魔头轻松了不少，嘿嘿干笑了几声：“不会死啊，那就成了，我还挺内疚来着。”


‘魔罗’哈哈大笑：“谢你还来不及，你又何谈内疚！”大笑之中，全身都随之颤抖，而一次次抖动之间，他的身形也越来越‘轻’、越来越‘透’、越来越浅淡。


眼看着对方渐渐消散，梁辛心里很有些不忍，同时脑子里还有大把疑惑，魔罗创世，那这个魔罗是什么人，他从而何来，他如何创出的这座世界，创世之后他又去了哪里……可面前的，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以为自己就是魔罗，但他是在真魔罗离开后才苏醒回来的，梁辛关心的那些‘真相’，他也一无所知。


梁辛低头不语，‘影魔罗’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伸手向着身后的院子一指，对梁辛说道：“这座院子，是他留下来的，里面的一草一木，我都不曾动过……你要有兴趣，可以去转一转，或能有所领悟。”


梁辛大喜，正想道谢，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皱了皱眉头，起身对‘魔罗’道：“今生这最后一程，我不能送你了，夜叉的天劫到了，我得去助它。”


‘魔罗’点头，双掌合十、垂头：“生生世世，或许再无相见，保重。”


梁辛心中百味杂陈，认真还礼之后，最后也留下一句‘保重’，随即跨步逾距！


……


西坑边缘，劫云滚荡不休，紫弧湛湛穿梭不休，正彼此纠结、凝聚，随时都会泼天而起。


西坑隐正襟危坐，双手不停翻转，盘印不休，正为渡劫做最后准备。


见梁辛回来，西坑隐略显意外：“这么快？还以为你赶不上了。”说完，停顿片刻，又说道：“不用担心的，你当知，我早就够格飞升了，凭我现在的修为，渡劫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梁辛笑着应道：“以前不担心，不过你刚从下面见过佛祖，心思估计不怎么整齐，说不好就会有个闪失，万一你败了，我怎么回家？还是亲手把你送走更踏实些。”说着，目光转动，没找到大好家奴，又问道：“罗刹呢？哪去了？”


“你下去不久他就苏醒了，本来和我一起等你，后来劫云现身，它对我说了句‘小心啊哒哒’，撒腿就跑了，这会……应该跑到千里之外了吧。”


梁辛和夜叉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之中，劫云猛震，天劫神雷当头轰至！

第457章 三排大缸


这是真正的天劫，威力远超中土‘被拉长’的飞升劫，但是在小魔头眼中也不过如此，轻轻松松地帮着西坑隐化解杀机，同时交代着、嘱咐着一些只有亲近之人才会知道的、自己的一些事情，要夜叉一到‘那边’就赶紧说出来，以免打上一场冤枉仗。


凭着西坑隐的心智，听过一遍，就牢牢记住，等梁辛都说完之后，它又突然开口问道：“深渊下面的，真是佛祖么？”


梁辛闻言一愣，笑道：“怎么，你生疑了？”


西坑隐摇头：“不是生疑，只是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有些不敢信。”


梁辛并没隐瞒，但一时也没法说得太细：“是不是佛，不容易说清楚，等你回来我再仔细说给你听……待会我还会再下去一趟，去院子里转一圈，看看那里还留下什么。”


西坑隐纳闷：“什么院子？”


梁辛咳了一声，笑答：“先甭问那么多了，你该走了，早点回来！”


真正飞升劫，威力磅礴而时间短促，谈谈说说里，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在轰出狂猛一击后，劫云消散无形，西坑夜叉也消失不见……倒是不远处，有一头罗刹，在探头探脑，呲出一双獠牙，遥遥对着梁辛谄笑……


西坑隐飞仙而去，天舟降临恶魔世界之日指日可待，小魔头心情大好，开心同时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欲走，想再回到深渊中探查。魔罗大神通，创造恶鬼世界，这件事和梁辛没太多关系，但是此事与‘创世’有关，实在有些太大、太玄，梁辛现在有机会一探，他又哪舍得不去。


罗刹凸快步跟上来，先前‘尊主’已经从深渊中两次从容来去，足见下面的佛祖也奈何不了他，好家奴胆量大增，一定要和主人一起‘赴汤蹈火’。


梁辛呵呵一笑，拉起罗刹凸，一步跨回莲花化境。


罗刹凸知道梁辛的逾距本领神奇，心里早就盘算好，只要一‘落地’，立刻就要大声赞颂主人身法惊仙，可当它又回到化境时，还不等赞颂出口，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涩声道：“怎么会这样？”


化境在罗刹眼中，本应莲花海、天花雨，一座宏伟大寺直上云霄。但是现在，洁白花海中每只莲花都已枯萎、凋谢，放眼望去一片残黄；空中洒下的也不再是悦意香花，而是黑紫色的灰烬、火屑，飘飘荡荡弥漫天地；那座佛光盎然的大庙，山门歪斜庙身扭曲，金漆也失去了灿灿之色、剥落之处随眼可见，露出黝黑丑陋的墙体……


花海尽枯，花雨焚灰，神庙斑驳，罗刹凸的目光之内，只有一片末世残败。


罗刹凸几乎都站不稳了，它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看到眼前的情形，也能明白：佛死了，怎么死的？当然是被主人打死的。


梁辛看它的表情就知道它在想什么，笑着骂道：“少瞎想，我可没杀你家的佛祖！”


罗刹凸急忙点头：“能把它打跑也是，也足见尊主通天彻地之能了！”


梁辛啼笑皆非，咳了一声，没再废话，由得罗刹去胡猜了……


恶鬼眼中的‘神庙’，就是梁辛要探访的院落，‘影魔罗’现在已经彻底消散、再入轮回。


虽然人已不再，梁辛还是在心底默默祷告了几句，这才推开门跨入院子。罗刹凸跟在主人身后，进门之后忍不住又‘咦’了一声。这倒不怪它大惊小怪，院落中并没有佛法加持，恶鬼眼中的色相不再，换做真实景象。对罗刹来说，这便等若跨一木门、换一世界，眼前的情景突兀切换过来，不惊呼才怪。


院落不小，差不多能赶上猴儿谷的四分之一，正中位置，摆放着三排大缸，每排都有十五口，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再无一物，在院落尽头，还有一间小小的屋子。


梁辛先没去端详大缸，直接走入小屋，结果大失所望，屋子比院子还要更干净，只有两样东西：地上摆放着一只蒲团，蒲团对面摆放着一盏巨大铜镜。


不难想象，当年魔罗曾于蒲团上修行，穷尽年月，终获成功，而他的影子也投入铜镜内……不过，魔罗打坐时，为何还要在自己跟前摆上面镜子，这件事小魔头想不通，‘他’是个女人么？天生爱美，随时也不忘照照镜子？


蒲团和镜子历久弥新，自然不是凡物，但两件东西也只是出奇耐用，不是什么法宝神器，梁辛查不出什么，干脆一掐指诀，把它们都收入了须弥樟。


小屋里算是一无所获，主仆两个又跑回院子里看大缸。


缸有大半人高矮，形质和中土人家用的水缸差不多，不过是在外壁上多出一串串梵文古篆，缸无盖，凭梁辛主仆的身高，不用施法悬空，只一低头就能看清楚缸里的东西。


而一看之下，梁辛就是微微一愣，先不说缸中盛了些什么，单只第一口缸内的‘空间’，就是一方小小化境，是另一重单独天地……


第一排，第一口缸，只有半缸黄沙，干燥得绝不会存下丝毫水分。罗刹凸满脸纳闷，不明白‘佛祖’弄这堆沙子做什么。


梁辛也皱起眉头，调运灵觉仔细感受着……半晌之后似有所悟，伸出一只手，试探着伸入缸内。化境相隔，挡得住外力侵袭，却拦不住小魔头的试探，肉眼可见，当梁辛探手入缸时，本来无形的空气，突兀掀起阵阵涟漪，颤颤不休。


而梁辛的手，已经稳稳探入沙堆。片刻后，梁辛撤手，对着罗刹凸道：“沙子是热的。”


罗刹凸不明所以，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主人的话茬，眨巴着眼睛，愣愣问了句：“有多热？”


“被烈日灼烤万年的沙漠，热的冒烟！”梁辛的回答莫名其妙，却也不多解释什么，又走到了第二口缸前。


仍是缸内化境，自成天地，不过里面盛着的，不再是沙子，而是半缸水，颜色浑浊，还带了怪味，梁辛仍以手相探，而后还舔了舔手指，咂么下缸中水的味道，笑道：“又苦又涩又咸，好像海水。”


第三口缸，有水、有泥沙，但表面却被一层坚冰覆盖，缸中冰冷异常。


第四口缸，比着前面三座都更神奇了些，小小天地中，温度变化奇快，且异常极端，前一瞬冷得仿若千年玄冰，而下一刻又热的仿若烘炉，缸里的景象也随环境在不停改变着，时而万物冰封，时而水枯沙起……


第五口缸也差不多，只是冷热变化稍见缓慢，而后面一连十余座大缸也都是如此，不过温度升降越来越‘柔和’、越来越缓慢，而极端的冷或者热也越来越少见。


等梁辛主仆走到第一排最末一口缸的时候，缸中的气温变化，已经真正平缓了，最冷时，虽也结冰，但远不足封杀万物，最热时，梁辛的手感，也就差不多中土盛夏的样子。


不仅冷热均衡，在这口缸里，甚至还有了‘天象’，云卷云舒，流转纷纷，有的地方晴天万里，有的地方则乌云密布大雨滂沱，以梁辛的目力，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乌云中还有些小小的闪电穿梭。


缸中乾坤的时间，比着外面的大天地要快上许多，外面弹指一瞬，缸中已经转换过一轮四季，不过时间虽短，梁辛也能清晰感受，缸中四季清晰转换从容，丝毫不乱。


四季分明，天象整齐，所以缸中的‘天地’也稳定下来，小小世界，有海、有岛、有‘大片’的陆地，陆上有山、有川、也有平原和沙漠……


到了这个时候，罗刹凸也若有所悟，低声道：“佛祖是用这些大缸来、来推演四季、推演气候、推演世界形状？”


梁辛点了点头，一缸一天地，面前的这些缸子，干脆就是数十个小世界。第一排的十五口缸，‘四季’从无到有，‘世界’从混乱到整齐，直到面前这一口‘小小乾坤’，已经完全具备承载生灵的条件了。


梁辛暂时没去多想什么，迈步走向第二排第一口大缸，罗刹凸跟着主人一起，抻着脖子向缸里看，跟着诧异笑道：“有活物了？可惜太小，看不清楚。”


梁辛的眼力比着罗刹要强的太多，‘世界小’，其间的‘活物’就更小，但他也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与‘天候推演’相近，再向后的一连十余口大缸里，是‘自然推演’的过程，先是植被，而后是些不知名的蠢鱼、爬虫，继而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一步一步，到了二排末尾，缸里万物兴盛，众生聚集，世上该有的，缸里全都有，就唯独差了一样：灵智之物。


缸里没有人，没有精怪，也没有恶鬼，全是花木和无智蠢兽。


第一排缸子，魔罗创了天地、四季；第二排缸子，魔罗赋予天地造化，有了自然、万物。


到了那第三排缸……果然不出所料，缸中世界，终于有了‘灵长’，人、妖、鬼怪一应俱全，梁辛看了一会，突然笑出了声，三排首端的缸中世界，里面的灵长居然都是胖子。


这座小世界里，物产丰饶，吃喝不愁，其间灵长全不用劳作，小的时候就吃了睡、睡了吃，全都长成了胖子，可很快小魔头就不笑了，温饱无虞，胖子们长大后开始‘荒淫无度’，不仅男女随意交媾，血亲之间也肆意淫乐，虽繁荣富足，但却是个奢欲淫荡世界……梁辛正看得出神，却不料，从缸子深处，突兀卷起一蓬烈焰，转眼将小世界中的万事万物烧了个一干二净！


灭世烈焰并未冲出化境，但梁辛也还是吓了一跳，差点就出手把缸子捣碎……


烈焰过后，缸中生灵尽化灰烬，可不久之后，甘雨洒落，滋润大地，丛林冒出，生灵复苏，新的纪元开启，新一茬小胖子们出现，又是一个荒淫世界，而后又是一把灭世之火。


下一口缸要贫瘠的多了，而缸中灵长又开始互相攻杀、掠夺，人人残忍，甚至生啖同类，这样的骨性还不如上一家，不用问，过不多久，又是地火灭世。


第三口、第四口……每一口缸的环境都不同，生灵性情也随之改变，但总也达不到平衡，一次次地火翻卷，一次次世界毁灭。


梁辛一边浏览着‘诸多世界’，一边随口把看到的景象告诉罗刹凸，后者听得目瞪口呆，口中喃喃念叨着：“佛祖对这些‘人’都不满意？那、那他直接创出一种最满意的‘人’不就是了……”


事情好像很简单，就以第三排首端的缸子为例，魔罗直接抹掉灵长心中的‘淫性’，就可以皆大欢喜了。


梁辛摇头：“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可能……魔罗能创世，造人，却变不了人的性子，只能靠自然世界去调和吧。”


最后这一排大缸，显现的就是魔罗以‘自然’来调和‘人性’的过程了。


但是，即便到了最后一口缸，也还是免不了业火灭世，只不过，越向后，业火出现的频率就越小、纪元生存的时间就越长罢了……


三排、四十五口大缸，数十个世界依次而进，渐渐‘丰满’、渐渐‘完备’，到了最后一口，或许细节上有所差异，但大致情形，已经和真实世界差不太多了。


梁辛从头看到尾，充其量也就用去了几天的功夫，可是这短短几十个时辰中，不是见识了多少生死、多少诞生、毁灭，心底的震撼，已经完全没法子用语言去表达了。


罗刹凸也挺震骇，但它看不见最后一排大缸中的‘生生死死’，感觉比起梁辛差了许多，它更多的是纳闷，不明白‘佛祖’弄出这些大缸来做什么？琢磨了好一会，丑脸上终于现出恍悟神色，直接跪到梁辛面前，大唱喜歌：“恭喜尊主，天大的福缘啊！”


梁辛被它吓了一跳，瞪着它问道：“什么福缘？”


“佛祖留下四十五口法、法缸，推演、显示创世过程，只有有缘人才能得见，主上就是这个有缘人，接传佛祖衣钵，以后可再开天辟地，另创一世界……呃，我错了！”罗刹凸本来越说越激动，可说着半截，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久前它刚刚猜测，是梁辛杀了、或者打跑了佛祖，哪有接衣钵的弟子把传道人打杀了的道理，当即住口认错。


就在这个时候，梁辛忽然闷哼了一声，叹道：“该走了！”说着，拉起罗刹凸，离开了院子。


院落之外，莲花化境又起变化，已经不再是‘残败’两字能够形容的了，地面层层龟裂，嘎啦啦的巨响中，一条条狰狞裂隙疯狂蔓延，裂隙下熔岩滚滚，清晰可辨；先前的晴空也变成了妖红色，仿佛被涂了一层厚厚的血浆；狂风来回鼓荡，夹杂着让人窒息的古怪恶臭……整座化境即将崩塌。


化境自成一隅，崩塌就相当于‘无量劫’，境中一切都会随之毁灭，梁辛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不过也没必要去冒这个险，赶在此间毁灭前离开也就是了。


罗刹凸也明白这个道理，盼着主人赶快带自己走的同时，又提醒了句：“那些大缸要不要带上哒哒？”


梁辛摇了摇头，缸中虽然也是独立世界，但他能察觉到，那些法缸与这座莲花化境，也有一份冥冥联系，缸里的天地也只有滋养在莲花境中，才能存在、演变，把它们带出去，缸中世界转瞬枯萎，和直接伸手打碎大缸几乎没有区别。


莲花境将倾，缸中天地已然无救了，小小世界中的小小生灵，也将迎来灭顶之灾！


梁辛能冲破规则，但却不能修改规则去制衡旁人，对那些大缸他全没办法，也只有拉起罗刹凸，一步跨了出去，重返西坑边缘……


过不多时，深渊中传出‘啵’地一声轻响，声音比着戳碎一个水泡泡也不见得更响亮，梁辛却明白，地窟尽头的莲华化境就此毁灭，彻底消失了！


梁辛身边依旧和风徐徐，气候温暖，化境消散对恶鬼世界全无影响。


地窟还在，目光尽头的那份浓稠黑暗也没什么变化，但先前那种‘玄机’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西坑仍在，但随着尽头化境的崩塌，窟中禁制消弭、守护迦楼罗遁走、深处那道‘陡转的空间’的空间也恢复正常，从此以后，西坑只是一座普通的深渊了，即便罗刹凸都可以独自下去探底、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过也不会再有任何发现了。


梁辛有些唏嘘，魔罗曾居于莲花化境，后来才创出了这座恶鬼世界……这座世界的起源之地，就是西坑深处的莲花境，此刻化境毁了，世界却还好好的，甚至不受一丝影响。


其实，深渊尽头的化境，早在真正魔罗离去后就应该崩塌了，但是就连创世魔罗本人也没想到，在他走后，铜镜中的‘自己’竟有转活了回来。


‘影魔罗’由创世魔罗而来，前者具有后者的法相和部分法力，与其说是‘影’，倒不如说是由另类方法炼成的分身。就是因为‘影魔罗’的存在，所以莲花化境还能勉强支撑，西坑深渊中的一切照旧，这才让梁辛有了个一个探索‘世界成形’缘由的机会。


当梁辛点破真相，‘影魔罗’明白了‘我不是我’，法相成烟再入轮回，维系莲花化境的最后一份力量也就此消散，西坑从此再无玄机！

第458章 魔头归来


等人无聊，梁辛拉着罗刹凸，把包括‘影魔罗’、‘创世魔罗’在内，他在深渊下所有的经历，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不只是闲聊，也算是梁辛的习惯，在复述的时候他也会把所有的事情再重新梳理一遍，检查是否有所遗漏。


事情惊人，罗刹凸听得头皮发炸，张大嘴巴半晌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憋了半晌，就憋出一句：“难怪这里的天道会偏心我们这些恶鬼，原来创世的，是个魔罗！”


罗刹的无心之言，却让梁辛仿佛想到了什么，可‘那件事’飘来飘去，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没法抓住……想了一阵，梁辛最终还是摇头放弃，又另起话题：“院子里那四十五口大缸，也不是留给什么‘有缘人’的，更不是魔罗传承下的衣钵，照我估计，它们应该是魔罗对创世过程的‘摸索’。能明白？”


罗刹凸一遍琢磨着，一边回应主人：“尊主之意，是……先有的那些大缸，再有的这座世界？大摩罗在缸里凝造化境，逐步探索、试验，直到最后他觉得满意了，才开始真正出手，创造大世界？”


梁辛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本来魔罗一走，化境就该毁灭，那些大缸根本就不该被别人看到，自然也不会是魔罗故意留给后人的，这样一来，也就只剩下一个解释：缸里世界，都是魔罗的‘预演’。


“这么说，魔罗来之前，还不会创造世界？”罗刹凸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神情：“那他又何必劳心费力，来干这个差事，创出一座世界，很好玩么？有或者……能得到什么好处？”


梁辛摇头不语，‘魔罗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创出一座世界？’，是他始终想不通的几件事之一。另外还有，这个魔罗从哪来？他的浩荡法力究竟是天生的还是修炼来的？创世之后它又去了哪里？中土、仙界、另外那些天地是否也如恶魔世界这样，是被厉害人物‘无中生有’，硬造出来出来的？


这些疑惑暂时无解，而真正让小魔头感到震撼的是……天上，还有天！


以前以为，飞升就是尽头，得永生快乐，得逍遥自在；后来大眼巨岛和仙界的秘密相继破解，又知飞仙原来是个笑话，破劫而去，看上去是冲破了一层天，可实际上，不管去了大眼还是到了仙界，其实都是‘原地踏步’；可现在，梁辛却知道有仙魔创世，而后离去。


事情果然像贾添所言，自己只是荷叶上的蛤蟆，看得到另一片荷叶，却不知池塘外的景色……在恶魔世界，梁磨刀探到了一重真相，平添了几份迷惑，也多出了些许敬畏。


不过，这些太古、神魔的事情，都和自己没太多关系，转过天来梁辛就不把它太当回事了，带着罗刹凸从一楼上到二楼，开始眼巴巴地当着‘老家’来人。而西坑隐也真没让他失望，再两天后，极远处苍穹震颤，空气如水纹播散，跟着在风雷滚滚中，‘坤蝶’现身！


小魔头霍然大喜，就在天舟落地的同时，他已经一步跨到近前……第一个从坤蝶中跳出来的是琅琊，妖女笑嘻嘻地，却还轻轻咬着嘴唇，这么古怪的表情，在她做来却只显得精灵俏皮。


琅琊的眸子轻灵，望着梁辛问道：“小魔头，想过我没？”


梁辛实话实说：“想过！”初到‘二楼’时，梁辛以为回去的希望渺茫，不知把中土的所有亲人朋友想过了多少遍，就连铜头都不例外，何况面前这个漂亮妖女。


琅琊忽然收敛了笑容，对着梁辛点点头：“我也想你了。”说完，目光一转，不再看梁辛，开始打量起这座新奇世界。


“梁娃儿，想老子了没？”妖女之后，血河屠子大步跃出，涂满白垩的脸上满满都是笑意，显得他那张血红大嘴更惊人了。


“想了！”梁辛笑答，正想说什么，长春天又跨了出来：“哎呀妈呀，梁磨刀，我老想你了！”


梁辛哈哈大笑，挥手道：“有完没问，谁也不许想了……”


再后面跃出来的那个，果然没提‘想你想我’这码子事，而是手持玲珑修罗，狞眉瞪眼地叱喝：“听夜叉龟儿说，此间遍地吃人恶魔，在哪里，带我去！”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寻路出发，去恶鬼世界大开杀戒。


跟在琼环身后的是离人秦孑，大祭酒伸手抓着了苗女的手腕，笑道：“别人都能去，唯独你不行，你一戴上面具，这里的恶鬼就都把你当成了亲戚朋友，好酒好肉一端上来，你就不好意思跟人家动手了。”


秦孑之后，大小活佛、丑娃娃弦子、东篱先生、木老虎、欢喜、小吊、屠苏……当然也少不了大群的日馋妖人，梁辛在仙界的‘狐朋狗友’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就连一向乐观积极的梁磨刀，都曾一度以为和大家再不会有相见之日，此刻重逢于恶魔世界，真正的‘恍如隔世’！心里那份欢喜，也实在无法言喻了。


来接梁辛的，绝大多数都是邪道妖人，不成体统不讲规矩，聚在一起大笑大闹，惹出的动静就连一楼的妖魔鬼怪都被他们惊动了，不少大小恶鬼都上来查探。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梁辛就已经搅得天下大乱，现在他又招来了千多个同伴……这是要占领世界？


说笑半晌，梁辛才知道师兄等人并不在仙界，诧异同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幸亏西坑隐成了朋友，否则要是真打起来，后果实在不堪想象。


亲友相见过后，梁辛又拉过西坑隐，把深渊下面的事情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夜叉的神情，比着罗刹凸初闻真相时的样子也强不到哪去。


西坑已经名存实亡，仙界更是个笑话，新世界、新境界又变得虚无飘渺了，梁辛本来还担心西坑隐会就此发狂，不过对方很快就平静下来，它还要再去深渊中探索，寻找蛛丝马迹、魔罗线索，用夜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就算要发狂，也等我从西坑里上来再说吧’。


梁辛伸手拍了拍西坑隐的肩膀：“真正飞仙，应该确有其事，否则创世魔罗从何而来？不过……你我一时还找不到罢了。”


西坑隐瞪他：“你这是……安慰我呢？”


梁辛乐了，晃动指诀，将得自莲花境的蒲团和铜镜自须弥樟中取了出来：“这两样东西，都是创世魔罗留下来的，还是由你保管吧，我这便回去了……此间凡人，还要请你照应下。”


西坑隐点头应承下来，笑道：“放心，我绝望、发狂之前，这里都不会再有恶鬼食人之事。不过凡人肚里生的，也不是菩萨心肠，没有了恶鬼压力，他们说不定又会窝里反，真有那样的事，我不会管。”


梁辛没再多说什么，对着西坑隐躬身行礼、示谢。


不管小魔头平时和大家如何相处，毕竟他还有一个‘日馋宗主’的身份，他一动妖人尽动，包括琅琊在内，所有人都随着梁辛一起，向夜叉行礼。


西坑隐并不去阻拦、也没矫情什么，这一礼，它当受，也受得起！


告别之后，所有中土人士登上天舟，主人如果不在，大好家奴在恶鬼世界一天也混不下去，当然要随着梁辛一起离开。


罗刹凸乖巧得很，明白眼前这伙子人，虽然修为大都不如自己，但是在梁辛心里，他们的身份要更尊贵的多，是以始终把谄笑挂在脸上，不管冲着谁，即便在小和尚欢喜面前，它也缩背哈腰，不让自己高过对方。


东篱先生见状，对罗刹凸笑道：“等回到中土，见到了宋红袍，我看你怎么办！”


罗刹凸不知宋红袍，但能听东篱先生的话，它也能明白那个‘宋红袍’一定矮得很，心说大不了我趴在地上！


飞舟腾空，先返回仙界，按照丑娃娃天嬉笑的话来说，是‘宗主离家已久，一定要先回仙界见一见老太君’，其实是天嬉笑不认识‘路’，他没法把天舟直接从恶鬼世界开回中土去，非得从仙界转折不可。


一路平安，梁辛在仙界见过母亲，自然另有一番悲喜，逗留了几日，众人重新蹬舟，向着中土飞去！


……


中土世界。


自从四个多月前，天嬉笑驾驭仙舟去往仙界，就始终没再回来，消息就此隔绝。日馋中真正的精锐、梁辛最最亲近的那几个亲友，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觉得梁辛还会再回来……他没死，但再也回不了了。


谢甲儿面无表情，老蝙蝠眼神阴鸷，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此刻他们正站在贾添送给老实和尚的那座青叶幻化的巨舰上，背后是无尽汪洋，前方不远却是一片纯净之光——混沌之海的边缘。


众人都站在船头，静静望着混沌之海。在他们身后，是大群的北荒巫士，身着黑袍、周身上下煞气缭绕……


老叔风习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等不得了，我去！你们别去……万一……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蝙蝠、谢甲儿等人返回中土时，‘浩劫东来’基本消弭，就只差最后一两百个神仙相，按照他们的想法，本来是要趁着潮汐成形，逆流而上直击巨岛，彻底铲灭余孽。


不提北荒精锐，只说老蝙蝠这一行人，人数淡薄但实力极强，谢甲儿坐镇、北斗星阵凑齐，阵中还藏了个绝世鬼王风习习，何况他们身边还跟着个‘天道神医’涵禅。可是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一趟巨岛之行，竟迟迟无法启程。


他们找不到潮汐。


不是潮汐没来，恰恰相反，九星连线进入‘最后关头’，对大海的影响陡增，今年的潮汐，比着往年都要更强上许多，从初秋开始，知道现在，历经四个月，还未曾消失。


但是谢甲儿他们，全对海事一窍不通，想要从茫茫大海中找到一条暗流，就算他们本领通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轱辘岛已毁，唯一精通海事、能够追寻洋流的司老六虽然没死，但早已下落不明，不知道是不是被贾添变成了傀儡，谢甲儿点香召唤了几次，贾添始终不再回应。


曲青石当初在潮汐‘入海’出种下了戒备禁制，按理说循着禁制所在，就能找到潮汐，但是几个月前，墨剑造反，小白脸的元神遭遇重创，与以前布下的法术联系全部被斩断，后来他在小眼中疗伤痊愈，不过丢掉的‘联系’却没法再找回来……


这些日子里，一群日馋的核心高手在大海里钻上钻下寻找潮汐，忙得一个劲地骂娘，直到几个时辰之前，终于找到了、确定了那一道从巨岛直击中土的洋流。


可现在已至初冬，即便星象力量大增，今年对大海的影响也即将结束，潮汐此刻还在，但也许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贸然逆流而上，九成九会在途中失去指引，到不了敌人老巢不说，还会永远迷失在混沌中。


今年去不了了，有什么事情都只能等到明年再说，众人都沮丧的很，但心中也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想法，唯独风习习，一想到梁辛曾在巨岛被打得重伤、险些死在上面，他就怒不可遏！何况，梁辛遭遇两重天劫，一去不回，也和巨岛的经历密不可分，老叔才不管是梁辛‘主动去找事’的，直接把这笔账也算到神仙相头上。


少主不回来了，梁风习习能不能再回来也就无所谓了，老叔想要冒险抢渡！


见老叔神情坚决，老蝙蝠忽然嘿嘿嘿地怪笑了起来，谢甲儿也把浓眉一轩，跟着一起发笑：“其实……打神仙相，本来也没什么意思，倒是抢渡这件事，有趣了，也刺激了。”


黑白无常本还以为他们是要拦住老叔，哪想到他们竟是要一起去，急得只想咬牙，心里反复念叨着‘怎么都这么混’啊！


谢甲儿又转头望向其他人：“不想去的，现在就下……”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冷哼了一声，双目如炬，望向中土方向。


老叔与他几乎同时发觉异常，可他的反应却古怪得很，一伸手把涵禅拉到自己身后，小声道：“别抬头。”


几个呼吸之间，远空浮云被风雷震碎，大群苦修弟子冲入视线，黑洞洞的眼窝，只望向涵禅一人！


梁辛刚从巨岛返回中土海域时，曾和苦修爆发冲突，后来那些苦修尽丧，连他们的首领也不例外。苦修持自然也有联络同门的手段，首领死前，传回去不少信息，涵禅、贾添、梁辛，都在其中。而后苦修门下集结，开始寻找那几个与首领之死有关的人物，偏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结队杀到。


老蝙蝠满脸不耐烦，正要说话，不料一阵懒懒散散的笑声，从不远处响起：“你们可真行，到现在居然还在海边转悠。”


笑声之中，几个月里都不曾露面的贾添突兀现身，背负着双手，凝立百丈外的海水上，对着谢甲儿等人点头示意。随后又把目光一转，望向苦修中的老太婆：“先前那个首领，还有跟在他身边的人，统统都是我杀的，想报仇么？”


贾添早就对梁辛说过，他容不得苦修持，不是苦修对他有威胁，而是因为对方曾惹过他、冲击过皇宫……贾添从不是个宽厚之人。这次苦修倾巢而出，刚好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他也追踪而至。


苦修未说话，老蝙蝠就‘哧’地冷笑一声，昏黄色的眸子翻起，望向老太婆：“先前那些苦修，不分青红皂白，围攻梁磨刀，本来他们伏诛，此事也就算了，你们却又巴巴地找上来，很好。”说完，他又望向贾添：“你帮梁辛，杀了苦修，人命帐都算在我们这里，与你无关。”


鬼王老叔本来也是想着，上一波打梁辛的苦修都死了，就不再去计较了，可是在听了老蝙蝠的话之后，他的眼中再现凶戾，阴森鬼意从他的麒麟身上弥漫开来，转眼天寒地冻！


还是不等老太婆说什么，涵禅又从老叔背后转出来，双手合十，拜过了贾添拜苦修，最后又去拜船上的同伴，结结巴巴地开口：“当时苦修是为了抓我、梁辛是为了护我……一切都因我而起，不、不用打，我随他们去。”


当初那场杀戮，的确是因他的‘神仙相貌’而起，和尚生怕几方再起冲突，多伤人命，他宁可自己跟着苦修走。


谢甲儿独手伸出，按住涵禅笑道：“和尚，有我在，这次你可做不成好人。”


霸王又是什么人，岂容别人在他面前把同伴从容带走？


谢甲儿都懒得去看空中苦修，对和尚说过话后，又望向了贾添，神情里略显出几分兴奋：“怎样？现在心思整齐了没有？打走了这群瞎子后，你我一战？”


“谢甲儿，你不觉得……乱套了么？”说着，贾添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么想打，干脆也别等打过瞎子之后了，大家一起动手，各打各的，好像不错……”他正笑着，脸上千万碎片忽然同时显出惊诧之意，脱口道：“小魔头回来了？”心神震荡中，踩在海面上的鞋子、裤脚都被一道小小的浪花打湿。


几乎与此同时，绿色巨舟上木铃乱响不停，从老蝙蝠到宋红袍，纷纷取出怀里作响的铃铛，刚听了几声，就人人色变：惊讶、欢喜、不敢置信！


此刻天舟已经落入南疆，大群日馋妖人，把能摇响的木铃全都摇响了，所说的都是一件事：梁辛归来！


本来剑拔弩张、随时都会爆发混战的海面上，陡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轰得一声，绿色巨舟上的所有人都腾空而起，赶赴中土南疆，贾添也破空而去。眨眼之后，海面上就只剩下大群愣愣发呆，全不明白怎么回事的自苦修持。

第459章 神魔无种


贾添速度远胜他人，梁辛这边才刚刚落地，他就已经赶到了，快得就连小魔头都吓了一跳：“这么快？”


贾添应道：“我好歹也算中土之主，你这样的不受规则的外道邪魔越界，我立时就会查知！”语气轻松、还略略带了几分玩笑之意，不过他说的却是实情，涅槃之后梁辛已经‘异类’，他一到中土，即便与贾添远隔万里，后者也能马上查知。


说完，贾添又扫了罗刹凸一眼：“好家伙，还带回来一个罗刹。”


罗刹凸点头哈腰，正要咧嘴谄笑，旁边的琼环就伸手拦住了它：“巴结他个抓子么，龟儿不是朋友！”大好家奴立刻挺直身板，绽放出自己的凶猛气势，对着贾添怒目而视。


贾添不理它，又望回梁辛，双掌合拢，居然并手对他执礼，正容道：“贾添恭迎梁先生！”


小魔头咳了一声，甩着手笑道：“打住打住，你还不知道，我可应酬不来这些。”


贾添哈哈一笑，说了句‘不是应酬，你当得这一礼’，跟着把话锋一转，满目兴奋：“快说说，有什么奇遇，可到了‘池塘’之外么？”


几句话的功夫，老蝙蝠等人就已经联袂赶到，梁辛哪还顾得上理会贾添，大喜迎上。老叔、义兄、小汐、师兄、缠头老爹……最难得的是，老实和尚还一直带着羊角脆，小猴子三两个纵跃，轻车熟路骑上了梁辛的脖子。


这一行才是梁辛最最亲近之人，相见之下，自然又是一番大大的热闹。


而罗刹凸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骇然。先前它和日馋妖人混得不错，屠子、跨两等人跟它少不了要自吹自擂一番，让它以为中土世界的精锐尽在眼前，表面上虽然巴结着、客气着，但罗刹心里也稍稍有些‘瞧不起’，日馋弟子的修为虽然不错，但受根骨所限，实力远远比不得它老家里的那些恶鬼，甚至比起罗刹凸，他们大都也差了不少。


罗刹还以为，中土世界也就是出了异种梁辛，余众不过如此，直到它看见风习习和谢甲儿，才真正明白，中土的顶尖人物是什么分量！


卸甲独臂，老叔怯懦，乍一看上去也不过是两个普通人，但稍一体会，罗刹凸就能察觉，这两人即便气势内敛，也足以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在感觉上，他们比着恶魔翘楚西坑隐威压更甚、实力更深。


至于贾添的气势，罗刹凸层次太差，根本就察觉不出来……


包括老四曲青墨在内，大家都是梁辛的兄弟、叔伯，重逢下毫无顾忌，或环臂熊抱猛拍肩膀，唯独小汐‘地位’不同，眸子里盛着满满的兴奋，却老实巴交地等在一旁，看着梁辛和其他人把臂大笑，这个时候琅琊走到她跟前，侧着下颌，对小汐道：“我已经问过梁辛，他在外面‘游荡’时，很想念我。我本还打算代你问一声他有没有想念你，结果当时一欢喜，就给忘记了。”


小汐不生气，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苦乃山的铜头、猴儿谷的天猿、青莲岛的蜥蜴……你敢不敢再去问问他，这些有他不想的么？他想你，再正常不过呢。”


琅琊的下颌扬得更高了些：“你说话的时候别咬牙，再把牙齿要坏了……”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咯咯地笑出了声。


亲友重逢，悲喜交加，好一阵亲热、说笑，贾添暂时被冷落一旁，他自己倒也无所谓，也不急着追问、打扰梁辛，自己一个人围着坤蝶前转来转去，时不时还会伸出手去摩挲一阵。


坤蝶飞舟，就连当年鲁执也没法将其随身携带，众人自不怕贾添会偷了它逃走，就任由他围住飞舟打转，唯独罗刹凸，知道此人‘不是朋友’之后，始终用盯小贼的眼光牢牢瞪住贾添……


着实热闹了一阵后，老蝙蝠最先不耐烦了，挥手呵斥着小辈们：“闹一会就成了，散开了，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抱头痛哭！梁磨刀，说正经事，你去了哪？又遇到些什么？”


跟着老蝙蝠又眯着昏黄的眸子，斜忒了丑娃娃天嬉笑一眼。


天嬉笑心里翻了个个，知道老爹怪自己一去几个月，中间都没选个消息回来。天嬉笑可不敢背这个黑锅，抢在梁辛之前，先开口告罪，把自己一到仙界就被‘按住’，而后仙界显出恶鬼越界征兆，他被强留下来，与一伙日馋妖人准备围杀越界恶鬼的事情交代一遍。


他们当时可没想到过，飞升来的夜叉，才一落地，身上还冒着烟就开始开口大喊‘我是梁辛朋友，他人在恶鬼界’……


对此事，众人一笑而过，梁辛的遭遇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小魔头似模似样地清了清嗓子，把自己这次‘飞升’后所有的经历，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别人都不曾插口，即便长春天、琅琊这些已经听过他经历的人，也都聚精会神，再重新听上一遍，就只有罗刹凸，琢磨着自己也算当事者之一，坐在主人身旁，不时搭上一句‘不错哒哒’、‘正如此哒哒’。


‘故事’的前半段平淡无奇，真正玄虚的是小魔头到达西坑以后，三探深渊，发现影魔罗、院落中那三排大缸……而听到‘西坑’部分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包括老蝙蝠在内的绝大部分人，脸上只有震惊；谢甲儿也惊讶，但更多的却是兴奋；而贾添则双眉紧蹙，目光闪烁不停，显然在潜心思索着其中玄奥。


梁辛把事情说完，又仔细想了想，把一些疏漏掉的细节补充回来，确定再无遗漏之后，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说完了。”


他一闭嘴，义兄、老爹等人纷纷开口，大家议论的焦点，自然就是西坑、创世魔罗的谜团，不过说来说去，大伙的疑问和梁辛先前的纳闷之处一模一样，不外是‘魔罗哪来的’、‘魔罗去哪了’之类，全没什么新意，更找不出有用的见解。


梁辛却丝毫不觉厌烦，还一本正经地点头着、讨论着，同时开心不已。


贾添也不理他们，就坐在角落了一个人静静寻思着整件事，半晌之后才再度抬头，正看到梁辛‘煞有介事’，当即笑道：“商讨个毫无头绪，也破不开的谜题，你居然也高兴成这样？”


梁辛哈哈一笑，摇头道：“你不懂的！”他的开心与是否破解谜题毫无关系，而是和亲朋好友‘凑到了一起，扎推着商议、讨论’的这个过程。


以前他可从未想到过，大伙都在身边，七嘴八舌，竟也是件快乐事。


说完，梁辛又把话题转回到‘谜题’上，问贾添：“怎样，你有什么想法？”


贾添点头：“倒还真有几个想法，不过题目太大，我也不知自己想得究竟靠不靠谱。”


梁辛早就想过，有关‘魔罗创世’之事，自己认识的、唯一一个有可能会有见地的人，就只会是贾添，现在听对方这么说，小魔头精神也为之一振：“说来听听！”


“先说魔罗面前的铜镜。”贾添也不铺垫什么，直接开口：“你们照镜子的时候，会有什么想法？”


一群妖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怎么回答，唯独血河屠子，发出了‘幽幽一叹’，梦呓似的说了句：“太好看了，人中龙凤。”


就算在场众人大都道心深重，也不禁哄的一声大笑出来，跨两、琼环更是率领着一群缠头旧部怪声喝彩。屠子存心捣乱，听到喝彩不仅不以为耻，还笑嘻嘻地来回点头示意。


贾添也跟着呵呵大笑：“创世魔罗的脸上可没涂白垩，他在蒲团面前摆放一面镜子，多半也不是因为自己有多漂亮。”之后，他又笑了一阵，再开口时，只有莫名其妙的三个字：“我是谁？”


“在照镜子的时候，有人对着镜子问过：我是谁么？”贾添收声，目光环视众人。


梁辛还糊涂着，但老蝙蝠、长春天这些见识高深者已经若有所悟，沉吟片刻后，就有人问道：“你的意思……那面镜子，是他悟道用的？”


见贾添点头，梁辛忍不住追问了句：“我是谁，和悟道有什么关系？”


不料贾添却‘咦’了一声，仿佛这个问题谁都可以问，唯独梁辛不该问似的，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就从未想过‘我是谁’么？”


梁辛还没来得及摇头否认，贾添又补充了句：“或许不是‘我是谁’，而是、而是……就这么说吧，你的功法精进奇快，不算你在小眼里的修炼的话，短短几年功夫，你就从一个山中小子变成禁忌之‘魔’，你经历过数不清的突破，而突破之后，就没有一次迷惑过么？突破前苦求不到的珍宝，在突破之后一下子变得唾手可得，力量猛地提升了，方向却不见了……”


不等说完，梁辛就明白贾添的意思了，这样的疑惑他的确有过，印象最深的是自己第一次从大海归来，那一次，他突破了‘天下人间’的第二阶段，炼真元入体；完美统御了真力大增的七蛊星魂；还找到半条红船、得到巨大的阴沉木耳……战力一举突破玄机境，跨入六步中阶的实力。


而上岸之后，得高健告知，自己已经成了‘朝廷侵犯’，可他却全不惧怕，由此引出了那份‘迷惑’，突然变得强大，颠覆了以往对力量的认知，也颠覆普通律法、人间规则对他的限制……


真正惹出‘思考’、让他几乎迷失的‘迷惑’，就只有那一次。


再之后梁辛又先后有过几次重大进境，但每一次都在生死须臾、刻不容缓之间，甫一突破就投入到苦斗中，同时随着‘浩劫东来’、‘鲁执搬山’这些重大题目显现，他的突破也显得微不足道了，是以，进步虽比着第一次大海归来要更大，却反倒没了那份迷惘。


至于最后一次‘涅槃’，在应劫前他就已经得到了贾添的点化，心思晴朗，自然也不会迷失方向。


梁辛三言两语，把自己有过的那次‘迷惘’讲了下，贾添点头笑道：“这就是了，其实和‘我是谁’，完全是一样的道理。”


见梁辛会意，贾添也没再详加解释，就此把话题兜转回来：“总之，那面镜子是他悟道用的，天天照着、自问着，不料却造出了一个‘影魔罗’来，这只是细枝末节，不过，这面镜子倒暗示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个创世魔罗为什么会迷惑？为什么要靠着一面镜子来悟道？”


贾添一贯罗嗦，车轱辘话转来转去，可在场的众多修士，却没人嫌他嘴巴琐碎，恰恰相反，人人都精神了许多！


魔罗也有迷惑，便说明他曾经历了一次重大突破，以至力量突飞猛涨……既然是突破，那之前就必有修行，这头魔罗不是天生的神魔，他也是靠着修炼、精进，才‘走’到‘创世’这个层次的。


即便不知道他是如何修炼的，但他至少能证明，神魔无种，精修有路！


对早已对修行死心、只当飞升是个笑话的日馋妖人而言，魔罗留下的一面镜子，一下子又照出了一条仙光大道！虽然还不知道这条路在哪里，但也足以让众人大大地兴奋一场了。


贾添说明白了‘镜子’，声音不停，又继续对梁辛道：“第二件事……你说那个西坑隐，到现在一共经历了四十七世？”


梁辛点头。


贾添再度追问：“在他第一世时，混沌初开、万象不正？”


梁辛还是点头，羊角脆这次总算跟上了主人的‘调子’，一起郑重点头。


贾添这才说道：“这样算起来，恶鬼世界还‘年轻’的很呢。四十七世，就算夜叉每一世都活满一万岁、每一次轮回再耽搁上一万年，到现在也不过百万年的时间。”


说着，贾添伸手拍了拍地面：“咱们的中土世界，比着它可要‘年长’得多了。”猴儿谷大眼是鲁执造出来的，但它主掌了中土灵气，成了真正的‘定盘星’，由此与之同命共生贾添也能够‘知天命’，虽然他不知道中土究竟成形了多久，但可以肯定，中土比恶魔世界要久远许多。


梁辛呵呵笑道：“这个说法倒是有趣，不过……还隐藏着什么深意么？”


贾添摇头而笑：“深意没有，明摆着的道理倒是有一个。”


恶魔世界‘年轻’，再加上个意外而生的‘影魔罗’，那座连通创世源头化境的西坑才得以保留到现在；中土世界没有‘西坑’，却不能说明从没有过‘西坑’，也许早在千万年前，中土的西坑已经枯萎了。


西蛮南荒草原或者中土内陆，说不定某处深渊里，曾经也有过一个化外境，境中有个创世神魔照镜子……


老蝙蝠呼出一口闷气：“你是说，中土世界也是由神魔所创？”


“我没这样说，不过……这种可能到是不算小。主要是恶魔世界还太年轻，不仅比中土小，说不定它就是十个世界中最年幼的，所以鲁执穿梭诸多世界，始终也没能发现别的‘西坑’。”


说过了第二件事，贾添正想在接着说下去，忽然又叹了口气：“阴魂不散啊，本来挺开心，打算饶你们一命的。”说着，举目向着东南方向望去。


自苦修持又跟了上来……千多人的阵势，他们的修为本就精湛，又各以神通护身，荡漾起的威压着实不算小，压得南疆深处万木低头。


为首那个老太婆，黑洞洞的眼眶中早就没有眸子，但却仿佛还有目光似的，在贾添和老实和尚两人之间，来回转圜，根本不去‘看’其他人。


梁辛伸臂，虚拦了一下贾添：“这些人，我可不容你毁去。”


贾添不置可否，只是冷晒一下。梁辛则抬头望向半空：“散去吧，打起来没好处。”苦修持不听道理，也不讲道理，行事较真、执着，梁辛已经知道和他们废再多的话也没用，就只开口‘劝’他们离开。


而老太婆首领却明显吃了一惊！她双目已盲，但一身修为直追‘嫦娥’，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她的灵识，有没有眼睛都一样，可之前她根本没能察觉梁辛的存在，若非小魔头开口说话，她完全不知场中竟还有一个‘大仇’！


梁辛笑了笑：“散去吧。”他也不再收敛气势，在老太婆的灵识中‘缓缓’现身。


而先前被苦修气势压得低头的草木，也随着梁辛现身，又变得笔挺起来，小魔头一个人，于不着痕迹中，轻轻抹掉了所有苦修荡起的威压！


就在此刻，谢甲儿扬手探出两指，遥遥对着空中一剪，老太婆手中的苦修仗在‘啪’的一声脆响中爆碎成齑粉……老太婆的神情再变，凭着她的修为，又哪能不明白，独臂大汉的双指，剪得是空间！


贾添则呵呵笑道：“看你们发威，我也忍不住想卖弄……放心，不伤人，吓唬人。”笑声之后，他轻喝：“搬！”


一字轻喝，而后只听咕咚一声，一直没把贾添当回事的罗刹凸，一屁股摔坐在地，目瞪口呆，喉咙里咔咔作响，傻愣愣地望着天空……没有天空了。


烈日、浮云都消失不见，换而万顷汪洋。贾添搬来了‘一座’大海，悬空。

第460章 捡鸡蛋的


大海悬空，并无一滴水漏下来，凭着众人的目力，甚至能看到，还有些古怪大鱼在海中穿梭、游弋……


老太婆一言不发，带着门下弟子转身就走。


苦修为人执着，不在乎生死，但也不是明知必死还要冲锋的莽人，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这一仗对苦修而言根本没法打。


对方撤走，贾添动了个手诀，半空汪洋转眼消失。


如此磅礴的一项法术，要是放在以前看到，梁辛多半也会傻眼，但现在却只有兴奋，笑道：“你好像……又精进了？”


贾添摇头而笑：“算不得什么，不说我了。倒是你，涅槃后又得洗炼，实力也更有精进吧？”


梁辛实话实说：“精进的是身体、力量，但境界没变。”


“什么境界？”贾添明知故问。


梁辛懒得和他矫情，直接道：“棋盘之内，规矩之外，随心所欲的卒子。”


贾添呵呵地笑了起来：“好家伙，这几个词可都是我说的，你记得倒清楚……”说到这里，他突兀收敛笑容：“不过，我说错了，什么‘这之内那之外’的鬼话，你还是赶紧忘了吧。”梁辛大是意外，不明白贾添怎么又冒出这么一句，自己在涅槃后的实力，恶魔世界有目共睹，说‘随心所欲’或许稍显夸张，但也确实当得‘横行无忌’四字，自己已经明明白白跳到了规矩之外。


贾添却不急着解释什么，转头望向了天嬉笑：“你到仙界后，那里便出现了火云烧天、恶鬼越界的征兆，对么？”


天嬉笑也不知哪来的快活心思，没去回答，而是伸手一指羊角脆，小猴子见状，立刻对着贾添郑重点头。


贾添也笑了，又对梁辛道：“咱们算算时间吧！你在恶鬼世界从二楼打到一楼，直到西坑隐飞升，用这个过程，去和天嬉笑赶到仙界的时间，却印证一下。”


梁辛开始还满脸纳闷，但是在仔细算计了一阵之后，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旋即脸色骤变！


四个多月前，天嬉笑抵达仙界、发现恶鬼越界的征兆。那个时候，正奉梁辛到达恶魔世界后的第一个朔月之夜，梁辛为了保护四十几个小番子，与冲上二楼的魔物大打出手。


而后梁辛又在‘二楼’逗留了大半月，跟着去往‘一楼’，连番大闹，前后用去两个月多些的功夫，这才寻到了西坑隐。


可是莫忘记，梁辛与西坑隐初见时，夜叉身背枷锁，直言飞升还需两年功夫，但梁辛‘发坏’，打碎了它的枷锁，这一来，西坑隐就只能再坚持一个来月，就会飞升了……


从仙界显出火云烧天的征兆，到夜叉飞升而至，正好是四个月的时间；


从朔月之夜，到西坑边缘夜叉渡劫，也是四个月的时间……但是这其中有个变数：西坑隐本来还要两年多才会渡劫，但它的枷锁被梁辛打破了！


仙界火云烧天，这个征兆是冥冥天意，但已经成为‘天道漏洞’的梁辛，反而又成全了这道‘天意’。


……


如果梁辛没去打碎夜叉的金枷，那仙界的预兆就是错的；可梁辛亲手毁掉枷锁，让西坑隐提前飞升，正合中仙界出现的预兆。


而另一重关键在于：仙界的火云征兆，发生在梁辛遇到西坑隐之前。


仔细计较起来……‘天道漏洞’梁磨刀，一时兴起打碎夜叉金枷这件事，早就落进了天道的‘算计’！


事情玄虚，解释拗口，但道理却异常简单：所有人都以为梁辛已经跳出了‘天道’，不料，他仍在天道的算计的之中。


其实这个发现，对梁辛的战力、境界都毫无影响，他仍是那个横行无忌的卒子，但梁辛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说不出来的不甘心，皱眉追问贾添：“禁忌之道、涅槃劫数……你先前说过，只有悖逆了所有天道，再不受规则制裁，才会惹来这道劫数。我能惹来这道劫，不是就已经证明，我跳出天道了么？”


千万个碎片，片片拼凑，最终拼成了一个苦笑：“或许……或许真有第二重天道吧，你跳出第一层大网，可外面还有第二层网。”


天道究竟有几重，谁也不知道，包括贾添、鲁执这些真正强者在内，中土所有人都在第一层‘网’中挣扎，理所当然也就认为只有一重天道，可也只有挣脱了第一重，才有希望发现那‘第二重’。


但至少，梁辛的经历证明了，‘天道’之上，还有‘天道’！


贾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莫在追究了，至少现在还说不出什么真意，瞎子摸象罢了。”


这个时候，一阵又轻又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的声音，从角落中响起，琅琊‘耳语’小汐：“这个梁辛贪心得紧呢，明明已经是十界第一人了，却还要矫情自己到底是不是‘天道中人’……你说，他这么不知足，将来会不会觉得一个老婆太少了？”


小汐愕然：“这都哪跟哪？”


老蝙蝠对这小汐吆喝：“丫头，要不要结星阵？咱们北斗一心，一起帮你对付妖女。”


琅琊满脸委屈：“小汐要打我，她一个人就足够了，我又哪敢还手……也不敢跑！”


老蝙蝠哈哈大笑，挥了挥手，不再理会琅琊，眸子一转望向贾添：“以前知道你修为凶狠，知道你心机深沉，却没想过，你的见识也如此了得，梁辛经历的那些，我们除了惊骇，也还是惊骇，全没什么想法，你却能把几条细节都说的头头是道，我服了！”


贾添笑着应道：“这就服气了？这才刚哪到哪，真正要紧的，我还没说嘞！”


老蝙蝠饶有兴起，三字断喝：“继续讲！”


“创世魔罗身上，系着三处重大疑惑：他从哪来？他为何要创世？创世后又去了哪……先说第一个，他从哪来，其实全不打紧，他从哪来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也是修炼而成的。再说第二件事：魔罗为何要创世？好端端地，他闲得难受么，创造一个世界来消遣么？”贾添叹了口气，语气感慨：“那可不是什么简单事情，而是创造一座世界啊！开拓虚空、分割阴阳、协调五行……这些还都是小事，要想创造出一个平衡世界，远不止打造出一双天地那么简单，最最要紧的、也最最麻烦的是，是规划出这座世界的重重规则、无尽天道。”


梁辛也面露恍悟！西坑毁灭之后，罗刹凸曾说过一句‘原来是魔罗创出了恶魔世界，难怪这里的天道偏向恶鬼’，当时梁辛若有所悟，但始终没能抓住重点，直到此刻听贾添提起，他才猛地领悟过来：魔罗不止是开拓着一片天地，他还制定了世界的规则。


而贾添还在自顾自地感慨着：“我知天命，由此得窥天道玄机，我比你们都明白，天道二字说着简单，可实际它何其复杂，重重道道、千头万绪……这样算来，那个人的脑筋、心思，还要比我强上千万倍？”


梁辛咳了一声，忍不住催促道：“这里没你什么事，赶紧说回正题，别总说你自己了。”


不料贾添却摇了摇头，笑着应道：“好，说回正题，不过……要说正题，还是得先说我！”跟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与大眼同命共生，勉强算得上半座中土，因为有了这个‘出身’，我不仅能知晓天命，同时也能探到万物生机……你们体会不到，可我却能明白感受，这世界上的万生万物，在生死循环，荣枯轮回之中，每一时每一刻都会释放出、释放出一份特殊的力量……姑且唤它做应该是‘生命本源之力’吧”


“中土世界阴阳制衡，五行生克，支撑起了天地，也支撑起了无数生灵的生老循环，草也好、龙也罢，都是从无到有、从生到死，但只要是活着，它们就会释放生命之力；等它们死了，又会有新的草、新的龙诞生。生命循环往复，力量也滚滚不休！”


“以前我以为，这些生命源力会游散而去，最终散入虚空，消失不见，可现在却有了个新想法，不一定对，但一定能说得通……这些力量，都被创造世界的那个‘仙魔’抽走了。”


“这个过程……就好像散养山鸡，圈一片林子，建几排鸡舍，再把大群山鸡放进去，剩下来几乎不用再做什么，山鸡白天就会去林子里找食，天黑自己就会回到鸡舍，主人只要每天在林子里转一圈，去把鸡蛋捡回来就是了……世界就是圈起的林子、鸡舍，此间生灵就是那些山鸡，至于生灵于生老过程中不停释放出的生命原力，自然也就是那些鸡蛋了。能明白么？”贾添又望向了梁辛。


“明白，那些创世仙魔，其实就是捡鸡蛋的。”梁辛说笑了一句，马上又转会了正题：“反正你的意思，仙魔创世，是为了从世间获取力量。”


“不错。”贾添点头：“这就是第二个疑惑之处，魔罗为什么要创世？他创世，是为了攫取所创世间里、万生万灵于生长时散出的生命原力。”


说到这里，贾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先是皱眉不语，而片刻之后猛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大笑着，一边伸手指向谢甲儿，仿佛霸王脸上长出来一朵山茄子似的。


谢甲儿被他笑蒙了，纳闷地瞪着贾添：“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说话时，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脸，跟着又问就坐在自己身边的梁辛：“他到底笑个啥？”


谢甲儿不过是随口一问，全没想到梁辛居然了解了贾添的意思，苦笑着问他：“师兄真要听？”


在场之人不乏多智之人，但谁都不明白贾添到底为何大笑，唯独小魔头‘领悟’了……梁辛自少年时被两位义兄锻炼，心思上本就颇有可取之处，在涅槃后心智变得更加通透，不是说他比着以前更聪明，而是应变更快、心思更加敏锐，所以他比着同伴想得要更快一步：“按照贾添‘神魔创世是为攫力’的说法，有一件事情倒是能够解释了：仙界。我说的是鲁执诛仙的那个聋哑世界。为啥领悟了天道的人，在渡劫后会被丢去那里？”


对普通修士而言，天道是一条分水岭，领悟之后，修士本人也会变成‘天道的一部分’，无论是飞升到仙界的恶鬼还是被‘扔’到巨岛去的神仙相，他们都能掌握、发动一重天道，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天道即规则，世间万物都归天道统御，重重规则彼此辅助的同时，也彼此制约，算得上是‘恰到好处’，天道平衡了，世间才能太平。


修士悟道，他们以为领悟的‘整座天道’，可实际上每个修士参悟出来的，都只是重重规则中的一条。当他们悟道时，自己也就变成了所领悟的那重规则的一部分，这一来，有一个修士悟道，便等若有一条规则变得更强大了些……维护世间元转的天道，今天这条强大了一点，明年那条有强大了几分，久而久之，规则间的平衡迟早会被破坏。


对世界而言，悟道之人，又哪是什么神仙，干干脆脆就是‘害虫’。


而修士们在悟道之后，心境大幅提高，对身体和原力的控制再上层楼，到了这种层次，不会有精气外泄，也不可能在散出生命原力，对创世只为攫力的仙魔而言，‘他们’根本就没用了。


既‘危害’世界，又‘不肯’给‘主人’送力，这样的废物，当然不能再留在世上。


梁辛口才其实还可以，可一遇到‘讲道理’这种事就不成了，翻来覆去说了半晌，才大概把事情说明白。贾添接下话题，继续对谢甲儿说：“说穿了，悟道的修士就是些垃圾，那座聋哑仙界干脆就是个垃圾桶！你千辛万苦地破碎虚空、砸碎壁垒，其实一直是在玩命向垃圾桶里钻……不止你，还有当年的齐、楚、鲁三兄弟，嘿，这么好笑的事情，我又哪能不笑。”


谢甲儿撇嘴，没啥可说的……


贾添也笑够了，挥了挥手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魔罗是修炼而成、创世是为了获取大力，前两处疑窦说完了，就还剩下第三件事：他去了哪里？”说到这里，他把双手一摊：“那头魔罗的手段、力量何其了得，天下无敌，享无尽寿数……可他还要创世、去追求更多的力量做什么？而最重要的……那个魔罗不见了，他走了！他去哪了我不知道！但是我敢大着胆子去猜一猜：仙庭！”


而后贾添声音不停：“把咱们说过的所有的事情，串起来看一看吧！”


“有一头魔罗，日夜精修穷尽无数岁月，终于得以真正突破，获得浩荡神力，进入一个你我都不了解的高深境界，可他仍未成道，未能抵达仙庭，被困于虚空之内。”


“他苦思、领悟，终于发现通往真正仙庭的办法，但是他的力量不够，或许是壁垒，或许是应劫，反正他明白，凭着他当时的修为，还不足以踏入仙班，他需要更多力量。”


“由此，他凝造化境，于继续领悟的同时，开始试着创造一座世界，以求得到力量支持……恶魔世界成形，魔罗获取巨力，如愿以偿破界而去。”


“完了。”仙界的天兆证明，在梁辛突破的天道之上，还有更深天道；对魔罗来历、去向的推测，也得出了个‘天外有天’的结论，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众人而言已经足够明白了。


贾添笑了起来，笑得很不好看……这番推断，就好像一群小兔在议论麒麟大兽的出身、归宿，这个过程让贾添第一次发觉自己很‘渺小’。


远古时，有魔罗，精修得道，进入虚空；创世攫力，破空而去。


魔罗进入了更高境界，早已消失不见，但留下来的线索，却让所有中土精锐都恍然发觉：头顶上的天，比着以前高远了不知多少倍！

第461章 我活就好


琅琊起身，对着贾添道：“晚辈还有一事不解，望前辈赐教。”说着，盈盈敛衽，小妖女对比她更强之人，从来都恭敬客气。


待贾添点头后，琅琊才继续说道：“即便把‘垃圾桶’也算上，一共也只有十个世界，这样算来，仙庭里一共才十个神仙么？这……好像少了些吧。”


“你会下棋么？”贾添又来这一套。


琅琊一本正经地应道：“会一些，不知前辈指的是哪一种，象棋、围棋、弹棋、宫棋、六博，还有牧民的草上飞、乡间的田头乐……”


“够了够了，你会得还真不少。”贾添呵呵笑道：“你就把一个世界当做是一盘棋，把那些悟道修士看成是‘弃子’，他们没用了，就被从棋盘中拿下，扔进废子篓中。”


琅琊点头，示意明白。


“比方：虚空中有一百盘棋，却只有十个废子篓，而且每个废子篓收纳的弃子只能是一种……”贾添继续道：“象棋的弃子，被扔进象棋的废子篓；围棋的弃子，被扔进围棋，彼此并不混杂。能明白吗？”


琅琊笑得很甜，心中念叨着‘明白才怪’！


“这么说吧，仙界是象棋的废子篓，中土、鬼界等九个世界，都是一盘象棋，所以‘弃子’都被扔到了仙界；也许另外还有千百个世界，但它们是围棋、是六博，甚至是马吊、牌九，那它们生出的‘弃子’，就会被扔到另外的废子篓中……说穿了，体系不同罢了！仙界接连的九座世界，都是阴阳对应、五行生克，由两仪化四象、转八卦、化万物而成，不管这些世界是由哪一类灵长统治，世界的原理、规则几乎都是一样的；可其他的那些世界，或许是另外一套规则，咱们无法想象，但想不到不代表就没有。”贾添越说越精神，但很快也就回过神来，又摇头笑道：“都是我猜的，不做准，更不用当真的。就算你觉得天上只有十个真正神仙，也无所谓的。”


琅琊展颜而笑：“受益匪浅，多谢前辈。”


贾添摆了摆手，笑道：“事情越说越远，也越说越大，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到此为止吧，总之梁老三这一趟鬼界之行，让你们明白了天外有天，也就足够了！”


梁辛耸了耸肩膀：“不止是我们吧？你还不是一样明白了，中土世界都是仙魔为攫力造出来的，你这个‘我即大眼、我即中土’也不见得多风光。”


“风光不风光的，我不当回事，天外有天于我也毫无干系，反正我的天就是中土的天，守好自己的园子，外面再有什么我懒得管。”贾添应了一句，跟着又略作停顿，之后又道：“还有，你说中土世界是仙魔为攫力而造……”


梁辛皱眉：“怎了？”


“你忘记还另外一种可能了……没准，中土就是个缸呢？”


没人知道，中土到底是不是个缸！


……


贾添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不再去提魔罗、创世、真正仙庭那些事情，而是问梁辛：“回到中土，后面有什么打算？”


梁辛想了想，应道：“先去一趟巨岛，见见剩下的神仙相，有的谈最好，没得谈干脆清剿干净。”潮汐即将消散，别人都不敢进入混沌之海，但梁辛有逾距一步，同时又不在规则之内，混沌之海是否还能拦得住他都不好说，何况实在不行还能召唤蟠螭相助，他想去巨岛再简单不过。


日馋、北荒众人都兴奋起来，不用问，小魔头去巨岛他们都会随行，必胜一仗谁都喜欢打。


跟着梁辛又继续道：“等神仙相的事情彻底解决，我还想和你商量下……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你麾下的傀儡大军都唤醒过来。浩劫东来不再，那些草木兵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了不是。”


贾添挑了下眉毛，略显诧异：“你有办法让它们恢复清醒？难不成，你给中土所有人都种了天梯木？”


梁辛笑道：“是就好了，我也想呢。反正都等我从巨岛回来后再说吧。”


贾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成，等你回来，记得点香找我。”说着，仿佛有些感慨，又喃喃地叹了句：“想不到，你还真能回来，嘿，真回来了！”


嘟囔过后，贾添转目望向谢甲儿：“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打一场么？就现在吧，趁着大伙心情都不错。”


谢甲儿眼睛一亮，贾添又赶忙摆手笑道：“提前说好，打归打，但需留些分寸，差不多就好了，别伤人，更不能闹出人命来。你要死了，梁老三非得活啃我了不可；我要死了，中土可也就完了。”


霸王哈哈一笑：“晓得了，有的打就行！”


两个顶尖人物准备动手，众人立刻退散开去，腾出战场，梁辛知道师兄的脾气，也没去阻拦，笑呵呵地退开了。


谢甲儿深吸、长呼，却并未急着攻向对方，而是认真说道：“我的手段，撕裂的是空间，空间一破，其中所承之物也会随之散碎，你要多加小心。”说着，双指轻轻一剪，啵地一声轻响传来，一片正从贾添身边飘落的枯叶爆碎开来，化作一团尘埃。


说完，谢甲儿又道：“我的身法，能够搬移小空间。”说话时，他随随便便向前踏出一步，旋即整个人陡然消失不见！


就在他消失的同时，谢甲儿又从距先前所处十丈外的地方突兀现身，声音不停：“这重身法发动起来，我无处不在，但也不在任何地方，你也要小心。”


贾添早就知道霸王的本领，目光里并没有太多意外，但却足够凝重，认真点头：“先领教你的剪断乾坤之术。”说完，右臂扬起、平伸，跟着又笑道：“别直接剪我，万一真把我给剪断了，那可大大地不妙，剪这条胳膊就好……请出全力。”


谢甲儿再不废话，独臂一探，五指急促颤抖，天上人间全力而起，攻向贾添探出的胳膊。


……


战场寂静，在其他人眼中，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也只有梁辛能看懂，一瞬之间谢甲儿足足发动了数十道猛攻，贾添扬起的那一只手臂，从指甲、指节、掌、肘、直到肩膀，每一处所在空间尽数绽裂。


手臂还在，甚至连衣衫都丝毫无损，谢甲儿的一轮猛攻，即便是一座大山，也会化作齑粉，贾添却只当清风拂袖，毫发无伤！


“找一个纸盒子，盒子里放上一只蚂蚱，娃娃一脚踩碎盒子，盒里的蚂蚱也变成了肉泥……可是，如果盒子里放的不是蚂蚱，而是一块铁疙瘩呢？小心硌了脚。”贾添收回了胳膊，笑了：“不是空间破裂之术不够神奇，只是娃娃的力气还不够罢了。”


以前，梁辛曾对贾添施展过‘来不及’，结果引来了几乎整座中土的反噬；而谢甲儿的魔功，也脱变自将岸的‘天下人间’，去攻击贾添，效果也与梁辛那次相似，除非霸王能以‘天上人间’割碎整座中土世界，否则他就伤不到贾添。


贾添垂下胳膊，在地上抹了抹，抹了一手泥土，对谢甲儿笑道：“再请教大魔君的身法。”话音落处，两个人同时低叱一声，密林之中陡然出现了千百条人影！


所有人影，皆为霸王所化。空间层层撕碎，谢甲儿的身影‘闪烁不停’，当真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处，可无论他从何处跃出，贾添总能提前一瞬，举着乌黑的手掌，微笑相迎……


谢甲儿‘疯逃’不停，贾添却好整以暇，不久之后，他的声音又懒散响起：“空间挪移，幻化身法，实实在在当得‘神技’二字，可你莫忘了，你现在是在中土和我比拼。我即中土，在这里比试，就好像你到我家里来和我捉迷藏……此间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是我的耳目、我的眼线，你又哪能逃得过我……哈，逮到了你了！”


笑声响起时，贾添身形一转，涂满泥污的手掌，已经稳稳按在刚从空间裂隙跃出的谢甲儿身上。


在不远处观战的梁辛也提起全副精神，以防贾添会突兀伤人，这个人是疯的，谁都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梁磨刀全神以待，虽然贾添的手已经按住谢甲儿的胸口，但梁辛也有一半把握，一旦对方发力，他还是能赶上去救下师兄。


贾添不曾发力，谢甲儿毫发无伤，只是胸口上多出了个脏兮兮的手印……两场比试，卸甲完败，但谢甲儿却全无沮丧之意，反而眉飞色舞，笑得心满意足：“服了！输的一点也不冤枉！”


贾添显得挺客气，也笑道：“刚刚就说了，你会输是因为你人在中土，要换到其他地方去比……”


不等他说完，谢甲儿就打断道：“输了就是输了，你是中土之主，我自然就要和你在中土比，要真换个地方，我也就没兴趣和你打了。”


贾添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大笑：“我听梁辛说过你为人豪迈，以前还不觉得什么，打过才知道，你这人有趣得很！”一边大笑，伸手一拍谢甲儿肩膀：“你很好！”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随着贾添一掌落下，本来也在展颜欢笑的谢甲儿，脸色突兀一变，笑容消失不见，换而愤怒不敢，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身体猛颤中，暴退百丈开外，而后重重摔倒在地。几乎与此同时，梁辛也厉声斥骂，逾距而至，扶住师兄：“涵禅快来！”


在重返中土后，梁辛得知，自己在恶魔世界的那段时间里，贾添一直信守承诺，从不曾为难自己的同伴、亲友；而且就在刚才，贾添已经把手按在了霸王的胸口上，都不曾发力。


梁辛已经彻底放松了……可万万不曾想到，贾添于说笑之中，借着一掌拍向卸甲肩膀之际又突施杀手。


突显异变，在场众人尽数惊怒，涵禅和尚急冲到谢甲儿近前，正要施展天道疗伤，不料口中不停溢出鲜血的霸王猛地伸手把他推了个跟头，而后望向贾添，厉声笑道：“你偷袭在前，却还没能杀掉我，这一场谁输谁赢？”


贾添悬浮半空：“你赢！我可没想到，你把乾坤挪移都练到了五脏六腑上，这样居然也只能伤你，未能杀你……不过无所谓，你伤得不轻，打不了架了，也就足够了。”


谢甲儿伤得极重，涵禅的天道威力有限，拼命施展，也仅只让他稍稍好过了一些，绝无法再战。此时曲青石、长春天这些疗伤的行家也围拢过来，行针用药，救治霸王。


师兄好歹也还是活着，梁辛放心不少，起身望向贾添：“我不明白。”


不止梁辛，所有人都不明白，现在浩劫东来基本消弭，傀儡大军对贾添也没有了用处，双方之间的矛盾基本都已化解，贾添为什么还要再挑起事端。就算他真是个疯子，就喜欢杀人，也不用等梁辛回来再动手吧？


而梁辛的实力突飞猛进，再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小子，任谁想要和他为敌，都要先思量一番，贾添这么惜命的人，又哪会不明白这一点？


贾添仍是那副懈怠的语气，声音含笑：“我可没想到，你还能回来。既然回来了，那咱们两个里，总得死一个。”


梁辛挑了挑眉毛：“因为你以前说要杀我，所以见我回来，还要接着杀？”


“其实和以前说过什么没太多关系。关键是，你凶猛，你回来，所以你得死。”贾添笑吟吟的：“我是头老虎，我有座园子，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突然一天，有一头熊瞎子闯进来了，我该怎么办？就是这个道理了。”


梁辛怒极而笑：“你把中土当成自家园子，也没人理会你什么，我就算回来，也没想过和你争园子。”


贾添摇头：“不是争不争园子的事，而是这座园子里，就只能有一头大兽！可惜你葫芦师父不在，要不，现在它一定会给你说一声‘一山不容二虎’，或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座园子里，只要还有能伤到我的东西，我就不舒服！明白了？关键是你能伤我，而不是你想不想伤我。”


梁辛冷晒，忽然又问道：“如果我现在离开呢？去仙界，再不回来中土，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小魔头当然不是怕了，也没想过让步，贾添伤了师兄，他找挨揍，梁辛就一定会给他一顿好打，他这么问，也不过是好奇罢了。


贾添语气中的笑意愈发浓厚了些：“那就更麻烦了，你说你不回来，又有谁能保证你真就再也不来了？我家的园子，狗熊今天来了，明天走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再回来，我还得天天提防着……干脆还是杀了了事。”


“梁老三，还不明白么？”贾添侧头，仔细打量着梁辛的表情：“本来你被涅槃接引而去，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局，算得上皆大欢喜，可你又回来了。”


说到这里，贾添的语气变了，再无笑意，只剩无尽冷漠：“你打定主意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现在的局面了。你这个小子很有趣，以前总说要杀你，可总也有些舍不得……但你莫忘记，别说是你，就算那十八个和我同生共长、奉我为尊、忠心护我不计生死的山天大畜兄弟，我觉得他们有会威胁到我的时候，也照杀不误。”


提到那十八个山天大畜，梁辛这才恍然想起，贾添的眼中，其实就只有两个字‘我活’。


谁都可以死，只要‘我活’就好。


他所有的疯狂，都源于这两个字。


十八个同胞兄弟，只因一份可能存在的威胁，贾添都毫不犹豫的下手除去，又何况梁辛？论起亲戚关系、论起亲近程度，梁辛比起那十八头山天畜，都差得远了……


正如对方所言，梁辛早该想到的，自己回来，就一定要和贾添打出个生死！

第462章 传令江山


贾添又伸手一指日馋、北荒众人，对梁辛道：“待会打起来，这些闲杂人等指定会帮你，其他的都无妨，不过卸甲和风习习，这两个人麻烦些，我本想先弄死一个，剩下一个也就无所谓了，没想到谢甲儿还不错，从我手下逃了一条命去……咳，不计较了，伤了也成。”


说完，他猛地单手擎天，放声叱喝：“搬！”这次他搬来的，不是汪洋大海，而是千万雄兵！随他一声号令，贾添麾下所有草木傀儡，尽数现身南疆。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梁辛不回来，他和日馋、北荒也就没有深仇大恨；梁辛回来，两人生死相见，小魔头身边的亲朋好友，他也一个不留！


搬来自己的傀儡大军后，贾添对着梁辛比划了个手势：“我想这样，咱俩打咱俩的，他们打他们的，两个战团，别往一块搅和，你觉得成不……没别的意思，也没有什么阴谋算计，就是终于有了对手，我心眼发痒，想和你清清静静地打一架。这些木头的生死我才不放在心上，但你身后那些人，都是你的部下、朋友，真要换着杀，你吃亏啊。”


而后，贾添还怕梁辛不同意似的，又笑着劝道：“我是真心替你着想，不信的话，你看。”说话时，双手高擎过顶，做虚掷之态，仿佛真抓住了什么东西，向着南疆密林中的日馋、巫士众人用力一抛。


而随着他的动作，冥冥之中猛地绽放出一声巨响，一蓬巨大的阴影，就那么毫无张兆地跃出虚空，牢牢遮住灿烂阳光，山！


货真价实的一座大山，方圆百里开外。


按照凡人江湖道上的说法，高手境界，飞花摘叶都可伤人。花瓣柔软，但被灌入凌厉力量，就能变得锋锐、坚韧。一样的道理，日馋、北荒的高手们，各个精修，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比着山石更加坚硬，可是这座大山，是贾添砸下来的，来得不止是山，还有贾添灌注于山中的浩荡之力。


即便拥有白狼战力的罗刹凸，在发觉危机的时候，那座大眼已经翻滚着、呼啸着，压到了它头顶十丈之处，山势贲烈，满贯敌意！在梁辛身后的大群高手，除了一个鬼王梁风习习，就再没一个人来得及反应。


风习习怪叫、冲跃，唤起所有的力量，想要硬抗对方的猛击，以求替同伴当下灭顶一击。不过，梁辛在场，又哪会让老叔犯险。


就在风习习双脚刚刚离地时，梁辛已经一步抢上，单手在轰轰砸下的大山上用力一抽……南荒密林中的所有人，都觉得头顶一轻。山仍在，依旧翻滚、下坠，但整整一座山势，都被梁辛一把抽走，山已无魂、无力，嘭的一声爆碎成无边尘埃，而梁辛动作不停，甚至都不去想贾添即大眼、他死则中土丧，扬手将刚刚夺下的山势向着对方了回去！


肉眼可见，当浩浩荡荡的穷山恶势奔袭到跟前的时候，贾添的身影倏地模糊了一下，下个瞬间，‘恶势’归于清风，消散不见，而贾添也再度清晰了起来，笑道：“这是中土的山，它的势伤不到我……还有，你没觉得这山很眼熟么？是你最讨厌的乾山，我把它弄过来让你毁了，算是贺你归来的大礼！”


梁辛从未轻视过贾添，在恶魔界时，他甚至把贾添列做除浮屠外，十界中唯一一个能与自己一战之人。


不过，也仅只‘一战’而已，巨岛归来、悟道前，梁辛打不过贾添；悟道后、应劫前，两人伯仲之间；而梁辛又得涅槃洗炼，身体、力量再度突飞猛进，按道理，贾添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对手了。


可刚刚两个人再用乾山换过一击之后，梁辛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贾添之力不逊于自己……小魔头翻着怪眼瞪向对方：“果然又有精进，你又得了什么造化？”


“我为何会再有突破，一会再给你说，放心，你想知道的、希望了解的，我从不会隐瞒。”贾添笑着，脸上的千万碎片都透露出浓浓兴奋、浓浓疯狂！


梁辛点了点头，没再和对方说什么，而是转目望向天嬉笑：“送所有人上天舟，你们先到仙界等我。”贾添与自己实力相若，这一战已经无法控制，众多同伴留下来，根本帮不上忙，只有被牵连、让自己分心的份。


传令之后，梁辛散出灵觉，全身以待，防备贾添在日馋众人撤离时发动强袭，可贾添全没动手的意思，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


天嬉笑俯首领命，当即准备发动飞舟带着众人撤走，不料才刚刚掐动指诀，丑娃娃陡然发出一声惨叫，翻身摔倒在地，掐诀的那只手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贾添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何必呢？自讨苦吃罢了。你们相见畅聊的时候，我在坤蝶上布下了些禁制，想发动它，难免要受些反噬。”


飞舟是由鲁执施法炼化，贾添又与鲁执一脉相承，虽无法毁掉它，但设下些禁制、不容旁人动它，对贾添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怎样？是我带着草木兵，你领着邪道妖人，大家混在一起打；还是你跟我走，两个战团各打各的？你自己选吧，不过最好快点，我这等半天了。”贾添笑得好整以暇。


这个时候，老蝙蝠阴森开口：“梁老三，去吧，一片枯树枝子，又能把我们怎样。”他说话时，小汐、红袍等人走近身边，跟着或前或后、各自踏出了一步，七星列阵！


巫秀、蛊煦两口子并肩而立，一个举头向天、一个垂首望地，各自盘出古怪手印；


长春天嘿嘿一笑：“我就是来打架的……跟谁打，无所谓！”在他身后，黑色长藤凭空跃出，仿若一条巨蟒，缓缓盘转着，藤条投影之处，草木疯长；


琼环看看哥哥，又看看曲青石，然后高高兴兴地跳到曲青石身旁：“曲娃儿，我俩并肩子打龟儿们！”说着，翻手将玲珑修罗扣到脸上，血腥颜色从她脚下转眼播散开去……日馋和北荒精锐，穿插纵跃，围绕在首领身边结做战阵！


……


梁辛翻手抱下小猴子，略略犹豫之后，把它放到了罗刹凸怀中，低声叮嘱：“给我看好它。”羊角脆对着罗刹凸郑重点头，后者好像捧着菩萨似的，把小猴子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而后小魔头举目望向贾添：“咱们走。”


贾添哈哈一笑，最后又对着日馋众人留下一句‘劝你们，专心结阵、应战，别想偷懒耍滑。’跟着周身空气氤氲颤抖，就此消失，梁辛则一步跨出，转眼不见，几乎就在两人消失的同时，南疆密林中陡然爆发出一串轰轰巨响，草木傀儡铺天盖地，浩荡杀来！


一众魔主与巫士首领高声传令，催动阵法迎敌，而第一记猛击，来自冥冥高空……下午时分，空中烈日高悬，但这一次白昼光芒却再难掩住七道星光，北斗真一接引天星巨力，轰轰烈烈整整砸中大群傀儡阵中！轰然巨响中，泥土爆起，黄沙飞扬，在星力笼罩下的傀儡被尽数抹掉。老蝙蝠开怀大笑，招呼着阵中同伴：“再来，再来。”


随北斗一击，南疆深处混战开始！曲青石冲杀片刻之后，确定贾添已经走远之后，沉声喊道：“茅吏，发动辗转！”


日馋之中两大神舟，坤蝶天舟能够破碎虚空，从容穿梭于十界；玲珑辗转没有坤蝶那么大的威力，不过在恶战中更加实用，它没法离开中土，但是众人也不用离开中土，只要冲入傀儡的包围、离开战场就足矣了……


……


京郊百里，大洪皇家神庙浩荡台旧址。


当初的一场大五行灭绝，别说浩荡台中的大片神殿，就连整座镇山都被夷为平地，如今乱石碎屑中，又长出层层荒草，更添荒凉。


贾添把梁辛带到乱石之间，止步笑道：“还记得？你我初见就在这里。那时候你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微臣不知’。”


梁辛懒得去和他‘叙旧’，只是笑了下：“你的身法了不起的很。”从南疆到镇山，一路过来万里之遥，梁辛只需一步，而贾添也仅仅是身形一‘震’。


在梁辛的灵觉中，对方的身形模糊了下，再次‘真实’后，他就已经置身镇山了。


“我的身法唤作‘神游’，无论何处，只要是中土所在，转念即至。”贾添语气轻松，全无恶战之前的紧张：“的确是精进了，以前我可没这么大的本领。”


以‘倒海’震慑苦修、以‘搬山’强袭日馋、现在又以毫不逊于一步逾距的‘神游’从南疆来到镇山……贾添修为的的确确又有大步突进！梁辛不忧反喜，目光都更加明亮了些：“到底怎么回事？前后才小半年没见，就变得这么强了，吃什么好东西了？”


“什么也没吃！到了我这个份上，吃什么也都不管用了。”贾添笑了几声，他又伸手遥指苦乃山的方向，话锋一转：“猴儿谷的那座大眼，虽然取代了巨岛上的真灵穴，成了主掌中土气运的定盘星，但它终归是鲁执违背天意、硬造出来的，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就好像谋朝篡位的皇帝。”


梁辛插口说了句：“恩，谋朝篡位这事，原来是你的老本行。”


贾添呵呵笑着，没理会小魔头的挪揄，继续道：“再说巨岛上那座真大眼，以前我可也没想到过，它荒废了这么多年，但它始终还都系着一份‘天命’，这种力量异常古怪，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就这么说吧，我当了皇帝，可是传国玉玺还被旧君把持在手里。虽然偌大国家都被我握在手中，威望却总也上不去，臣民都会听命于我，但也仅只听令而已，他们不爱戴我，更不会主动去为我做什么。”


“不过，在你打碎了巨岛上的大眼后，事情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旧君’已死，从此举‘国’一心忠心奉我为主，大到汪洋巨川，小到沙土石砾，所有的一切，都真正臣服了！”贾添的目光欢愉，望向梁辛：“明白了？你毁了巨岛上的大眼，由此我也从假大眼变成了真灵穴，一真一假，这两者间的力量相差云泥。我会如此，还是拜你所赐……”


贾添忽然收敛了笑容，有些没头没脑地问：“梁磨刀，你信命么？”虽是问句，却不等梁辛回答，他又径自向下说道：


“你得涅槃洗炼，本来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可猴儿谷的假灵穴变成了真大眼，我的力量也得以突飞猛进。又和你半斤八两了。”


“甚至在你落地之前，我都没想过你还会回来，变成真大眼的感觉虽然不错，但是说句实话，我也真不觉得力气大增还会有什么实际用处。”


“直到发觉你又重返中土，我才恍然大悟，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我的力气大增，就是为了对付你！”


“你不强的时候，或是算计有误、或是自己为是、或觉得还有要用到你的地方，我一直没能杀你；你强过我的时候，我千万年不曾变过的实力竟有猛增了许多……天生的对头，命中注定呵，你我之间要是不拼上一次命，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说到这里，贾添活动着肩颈，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语气又复轻松起来：“实话实说，我不如你，你的本事是自己的，不管到了哪里，你都是那个小魔头；我的力气则是中土的，只要离开了这里，我就什么都不是。”如他所说，两人依仗各不相同，梁辛是由内而外，而贾添是由外而内，如果换个战场，贾添根本挡不住梁辛一根手指，但在中土，两人不相伯仲。


“不在中土，还不和你打嘞，这是师兄说过的话，也是我的意思。”梁辛摆了摆手：“不过还有件事，我有点想不通……你觉得你能稳赢我么？”


两人实力相若，彼此都有资格成为对方的对手，胜负之数基本在五五之间，可梁辛想不通的就是这个‘五五之间’，贾添疯狂，但却惜命，只有五成胜算的仗，他会打么？


“要是打输赢，我只有五成把握。可这一次，你我打的是生死，由此，我必胜无疑！”贾添的笑容混乱，声音则响亮了起来：“还是那句话，我死则中土丧，你敢杀我么？”


“梁磨刀，你在那座恶鬼世界，都会为了些毫无干系的凡人去对付魔物；此间是生你养你、给你无数造化的中土故乡，你忍心让它毁掉么？”


“梁磨刀，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真正魔头，只凭一己好恶、随心所欲……嗯，随心所欲是没错的，只可惜，你的心是软的。”


“从我得知你回来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杀你，可你太强，我没有必胜把握，一时也没能想出太好的办法。直到你说出自己在恶魔世界的经历，我才恍然大悟，哈哈，你嘴巴再怎么硬，脑袋里的念头再怎么蛮横，可归根结底，你心软，你不敢毁了中土！那我又何必再去辛苦算计，直接开打好了，这一仗我已在不败之地。”


“实力相当，生死一战，你却不敢杀我，充其量也只是想着制服我……可能么？”


说完，贾添长出一口气，仍是笑着：“第一次见你是在这里，今天在这里杀你，也算有始有终了……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一声，你门下的那些妖人手中，不是还有一柄辗转神梭么？别指望了，那把梭子的遁法施展不出来了，没法带着他们逃走，他们只能打，没得逃。”


梁辛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与贾添见面后，对方一举一动都落在自己眼中，一时大意被他在坤蝶上种下禁制，但从始至终，贾添也没碰神梭一下……


贾添看得懂梁辛的表情，懒洋洋地说道：“我没碰过那把梭子，更不是什么禁制，我只是传令江山，让中土天下，不受梭子的遁法。”


传令江山！


听到这四个字，梁辛的脸色才真正变了，贾添则霍然大笑：“就是传令江山，我即中土……我即天下……我即世界！”


纵声狂笑之中，贾添的身形突兀消散……他的人仍在梁辛的视线之中，没有分毫的变化；


但是在梁辛的灵觉中，贾添就好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幻影，化作光怪陆离炫彩缤纷，同时，汪洋大川、巨山莽峰，影影重重突入梁辛的灵觉，向他凶猛袭来。


这一战，梁辛与江山为敌！

第463章 六步天涯


南疆，恶战，北斗大阵、众多魔主、北荒首领、另外还有罗刹凸、琅琊等人，日馋与巫士中的大宗师结成圆阵，苦苦抵挡着草木傀儡的猛攻，在他们身后，辗转神梭越阔越大，茅吏大声唱咒，不停把同伴‘拉’进飞梭，着实忙碌了一阵，所有人都撤入梭子，而后茅吏遁法发动……


巨大飞舟腾空而起，撞烂了不知多少傀儡，跟着猛地震动几下，可下一刻，本该遁入五行消失不见的梭子，竟轰的一声，又摔落地面！


跨两大怒：“搞什么鬼！”


茅吏声音仓皇：“遁法无效……天、天地不受，钻不进去……”话还没说完，轰轰巨震传来，草木傀儡围杀而至，或以神通或以蛮力，攀上飞梭拼命狠砸。


飞梭虽然结实无匹，但是在无数傀围攻下，也迟早会爆碎，到那时不用傀儡动手，梭中众人就会被爆炸波及重伤，老蝙蝠当机立断：“送我们出去应战。”


第一个杀出来的是老叔，鬼王归来，冥冥之中炸响万鬼哭号，阴森煞气霍然弥漫，所过之处傀儡尽化枯骨，风习习拼出前全力，将飞舟东面的傀儡大军硬生生推后十余丈！在他之后，巫秀蛊煦、曲青石、长春天、大司巫等人接踵而出，刚刚进入飞梭的众人又咬牙切齿地冲杀了出来。


首领们扬声传令，集结弟子重组战阵抗敌，可还不等站稳脚跟，一串串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天地，肉眼可见，数十条墨色长龙，陡然冲入视线，向着他们狠狠冲来……相见欢。


千万傀儡中，还有二十万精锐修士，其中半数并未参围剿，而是每三千人结做一阵相见欢，列于战场三十里外，整整四十门大阵，此刻尽数发动开来。


恶力如龙！有人都骇然失色，魔主们咆哮抢上，以求掩护身后同伴，强若老叔，凭一人之力便稳稳化解多道阵力，但其他人都比着他差了太远，修为精深些的，独力勉强能当下一阵，更多的则是三两并肩，化解掉一道‘墨龙’……


一道道‘墨龙’猛袭不停，潮水般的草木兵冲杀不停，妖人中的好手几乎都被相见欢拖住，连自保都难，又哪还能集合手下结成法阵，日馋和北荒门弟子凑到一起，虽然还没到各自为战的境地，但也变成了一盘散沙。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会被彻底冲散。邪魔外道们个人战力大都远胜傀儡，可敌人实在太多，若被冲散，身边少了同伴的护佑，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到了此刻，众人也总算明白了，贾添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撤入飞梭，阵势也不会散乱，等他们进了梭子再出来，也就再没机会布阵了！


老蝙蝠气急败坏，连声怒吼：“先想办法毁了相见欢！”


众人中有能力突破大军封锁，杀出数十里的就只有风习习，可空中轰轰杀到的墨龙，倒有半数都是老叔一个人咬牙挡下的，他一离开，只怕还不等杀到地方，这一边的阵势就已经崩碎了。


压力越来越大，堪堪就要抵挡不住的时候，谁也不曾想到，已经轰袭一阵的那些‘墨龙’，忽然散乱了起来！


本来，一道道相见欢此起彼伏，稳定有序，可忽然之间，它们的‘频率’就乱了套，不仅变得少了些，再轰杀过来的阵力准头也偏差了不少。


吃惊、大喜，有魔主扬声问道：“何人相助？”


半晌之后，一个苍老、生硬的声音回应：“冰原，自苦。”


苦修退去，却未曾远离，当傀儡肆虐、草木成狂的时候，他们还是杀了回来！


从老蝙蝠到郑小道，日馋众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至于北荒巫，从大司巫以下，人人修炼成一张鬼气森森的脸皮，从来都不会有什么表情，现在也不例外。


……


京郊，镇山墟。


梁辛的恶战……


目光之中，风和日丽，贾添距他六步之遥；


但灵觉之内，巨力滚滚天崩地裂，贾添不在、却又无处不在，他已化身山水、化身天地……旁人无法探查、只有梁辛才能体会的滚滚恶力，从中土的每一个角落中氤氲而起，被贾添调运而来！气数之力、运势之力、天地造化之力，重重叠叠，在攻入梁辛的灵觉后，又与贾添重叠在一起，重新还原成‘山形’、‘水形’，不是真的山水，但力量却一般无二。


梁辛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到过这样的打法。


以前打过的每一仗，从修士的飞剑、神通到神仙相的天道、甚至小罗刹的菩提灭世，所有这些在根本上，其实都和‘扔东西砸人’是一回事。只不过不同层次的敌人，‘砸过来’的东西威力也不一样罢了，普通修士扔得是土疙瘩、神仙相扔得是刀子、小罗刹扔得是大洪火雷……


贾添能够‘传令江山’，就算左手苦乃山右手混沌海，一股脑向着自己砸下来，梁辛也不会觉得意外。可对方的攻势，并非大砍大杀横扫千里，所有的强袭，都不存于真实天地，但也同样危险、足以致命。


‘天诛地灭’，只存于灵觉之内，只冲着他一人而来，而梁辛脚下的蚂蚁，还在石缝之间忙忙碌碌地爬来派去，完全不曾察觉有丝毫异样，更不知道就在它们身边正发生着这一方世界中最可怕的对战。


贾添的身法叫做神游，此刻他的战法，唤作‘神杀’。他是以元神入战的，攻杀的则是梁辛的‘元神’，而贾添的‘武器’就是这座世界的天地精气。


梁辛不是练气士，几乎没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这个过程，他的功法别具一格以修身为本，但他不修神，不代表没有‘元神’，只不过他是有由外而内，执念、心神和身体早已完美融合在一起了，他的‘元神’就是他的精神、他的执念，与身体协调且统一，从不曾分开也根本分隔不开。


因为有元神，所以贾添的‘神杀’对梁辛有效；因为身心协调、合一，所以添的强攻，考验的还是梁辛的身体；‘中土势力’要抹杀的，也是梁辛这个人，而不单纯是他的‘神’。


贾添恐怕比着梁辛自己还要更了解他，当然也能明白这个道理，他之所以会发动‘神杀’，一是这样的手段，其实和真的搬山倒海去轰灭，在威力上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不会波及其他罢了，毕竟，这一仗是在贾添的‘园子’里打的，他也不愿意打成狼藉一片；


更重要的则是，这样打，梁辛只能挨、只能抗，却没办法还手……梁辛连法术都不会，更毋论‘神识化剑虚空一刺’，在这一战里只能防挨打守却不能反击，在他周身上下，‘大山’轰荡‘恶浪’咆哮，本来虚无缥缈的精、气、势时刻不停猛轰着他的身体。


中土天下偌大世界，力量何其蓬勃，就连当年鲁执和十位凶魔都被这座世界的反噬杀得伤亡惨重，梁辛就在再怎么强，恐怕也比不上当年的鲁执。


所幸贾添调运精气、成术，威力远不如内含天机的无应劫……


‘无应劫’与‘神杀’，力量都来自中土世界的气运和势力，但两者间的区别，很有些像被鲁执篡改前后的飞升天劫，前者虽短促却暴躁，能够把巨大的力量在瞬间释放出去；‘神杀’打不出那么强的力量，但它‘绵远流长’、‘源源不绝’，迟早会有把梁辛消磨殆尽的时候！


贾添几乎稳操胜券，可在发动神杀不久之后，梁辛的身体忽然前倾，缓而又缓的抬腿……看样子，他要走向贾添。


‘识海’恶战，神游太虚，本来身体应该就像‘失了魂的皮囊’，完全帮不上忙，但梁辛身心合一，所以他的情形也与众不同……这种‘感觉’异常古怪，很像游走于阴阳边缘，他既在‘江山为敌’的神杀战场中；同时也在镇山墟这片真实天地中。


‘神杀’之中，灵觉之内，他无从反击，甚至无法逃脱，贾添已经容身天地，除非梁辛能够把整座中土的气势、气运全部消耗殆尽，否则都无法击败对方；但真实世界里，贾添距他仅只六步之遥！


梁辛还能动，还能走，只要走上六步，就可以撅敌人的胳膊、撕敌人的脸……道理虽是如此，但要想在整座世界的狂袭下调运身体、踏步上前，又哪有那么容易？


浅浅一步，梁辛整整跨了四个时辰！


等他站稳脚跟，准备再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了，夜空如洗，月色正浓。


不过今晚的星河，与以往大不相同，又七颗天星分外明亮，光芒夺目，就连那一轮满月都相应失色……北斗七星。


七星夺目，璀璨光芒皆因南疆！


老蝙蝠谨守天璇，风习习踏住瑶光，小汐红袍等人各入其位，随着老蝙蝠的连声呼啸，星阵滚滚运转，三十次变化只在一转眼间，跟着便是一道‘北斗真一’的巨力轰叠而下，袭入草木傀儡阵中。


傀儡以草木妖元为基，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被巨力横扫之下，血雨泼溅，残肢碎肉横飞，还有死前一瞬，恢复清醒时的不甘惨嚎……


星阵开路，一众大宗师策应左右，身后大群妖邪、巫士集结成阵，随着首领一路冲杀，向着南疆深处猛突，他们要猛进三十里，杀到傀儡们结阵相见欢的地方。


不久之前苦修仗义出手，打乱了傀儡的相见欢，日馋众人趁机稳住阵脚，得以集结，之后老蝙蝠一声令下，邪魔外道发动突袭！不是突围，而是冲向了南疆深处，他们要去接应、汇合那些自苦修持。


区区三十里，放在平时也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功夫就能抵达，可是在悍不畏死、只懂杀戮的傀儡大潮中，他们几乎寸步难行，几个时辰，也不过前进了五、六里的样子。


苦修狼狈，伤亡惨重，他们冲散了相见欢，但也陷入贾添麾下最最精锐的、十余万修士傀儡的围攻之中，而苦修的真正精锐，先后在围杀得胜、冲袭皇宫和海上恶战中沦丧殆尽。


再随着老太婆出来报仇的自苦修持，虽有千人之众，但战力远不如当初杀入皇城的那批同族，陷在潮水般的傀儡大军中，却渐渐连方向都迷失了……满眼血腥，只有血腥！视线之内，除了残碎尸体，就是双眼血红、脸上却仍挂着僵硬微笑的傀儡！


……


千万傀儡，经草木妖元炼化，变得力大无穷，同时又不懂生死不知疼痛，要知道，这支大军，本来是贾添用来对付‘浩劫东来’、对付两千多神仙相和数千大天猿的依仗！老蝙蝠这边的修士们加起来，也不过寥寥两千之众，纵然个个修为了得，又能坚持多久。


琅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透了，乌黑长发间也挂了些不知从哪里溅来的碎骨、肉屑，她的天下人间刚练到一半，只能‘冻’不能杀，在这样的恶战里全无用处，只有靠着身法游走，几次遇险全靠同伴相救才得以幸免，这其中尤其长春天出手帮忙的次数多。


琅琊当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能分出一份心思照顾自己的，居然是应该最恨自己的师父。妖女眯起眼睛，似乎想说什么。


“墨迹啥呢，不像你啊。”长春天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笑道：“你说啥都行，就是别问我为什么救你，大家都死到临头了，想干啥就干啥，哪还有为什么。”


恶战，人命变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即便是大宗师，也未必就能撑过下一个瞬间。


长春天满脸血污，笑容也由此显得异常狰狞。


琅琊犹豫了下，干脆也露出个笑容：“也不一定就没出路了，说不定下一刻，梁磨刀就擒下了贾添，这些傀儡当然也就散去了。”


长春天笑了笑，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但愿吧。”


梁辛的本领惊人，可大家也都能明白另一件事：如果没有打赢他的希望，贾添也绝不会向他邀战！何况，贾添的乾山一掷，手段有目共睹。


一般而言，高手较量大都会是两种情况，或一触即分胜负，或者就长长久久打下去了。梁辛到现在还没回来，自然不会是第一种情形，而后者的话，就凭着他们两个的力气，一架打上三两个月，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事实的确如此，梁辛的第一步，用去了四个时辰，而他的第二步跨出，却用去了整整三天！还差四步，走得完么？即便能走完，还要走多久？


区区六步，不吝天涯。


三天时间，南疆之中，中土修士中最后的精锐，还在咬牙苦撑，日馋与北荒也开始有了伤亡，不过众多魔主大都无恙，但‘突围’也毫无希望，傀儡大军依旧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让人想起了蝗虫……

第464章 混战南疆


之所以还能撑，仅仅是因为‘战场有限’。


傀儡雄兵有千万之中，层层叠叠围在外面，但是真正冲到最前方厮杀的傀儡能有多少？十万？二十万？真正的草木大军都还在集结着，等着前面的死掉、腾出地方它们再杀上……


三天时间，日馋、北荒的精锐，仍未能与苦修汇合，双方战团还差数里之遥。


琅琊还在长春天身边，在场众人里，她最最熟悉的，就是这个杀尽她父母亲人、又悉心栽培于她的师父了，梁辛未回来，所有人都在拼力奋战，所有人也都在苦笑，琅琊也不例外，真正没什么希望了吧，守在最熟悉的人身边，她的心里好过些。


黑色长藤挥舞不停，把冲上近前的傀儡层层绞杀，长春天杀得无聊了，随口笑道：“小琅琊，找些有趣的事情说来听听。”


琅琊咬着嘴唇寻思片刻，而后一本正经地开口：“以前我游历时，曾在南疆深处，结识一支隐族，他们身负创世仙魔血脉，拥有毁天灭地之力，说白了吧，他们就是天兵天将，刚刚我已经得他们传讯，天兵天将已经倾巢而出，要来助我们杀灭傀儡。”


话说完，周围所有的人都乐了，长春天摇头大笑：“你想逗我开心，也不用说这么蹩脚的笑话吧？”


琅琊笑得花枝乱颤，还不忘故作惊讶：“呀，你们都听出我是在瞎说了？”


可是还不等别人回答，正在北斗阵中风习习忽然开口：“噤声，听！”


老叔人缘好，但他太厚道所以威望不高，他让大家‘听’，大家就去听，可没人‘噤声’，血河屠子甚至还笑着说了声：“听个爪子么？难不成是天兵天将真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从极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呼呼’的破空声，仿佛正有一群大鸟在向着他们振翅飞来，破空声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串串清脆铃声。


片刻之后，一片巨大阴影遮蔽夜空，疾飞而至，逼近战场。


来的不是天兵天将，是巨蜥。三百头巨大的‘麒麟蜥’，卷扬狂风，鼓荡着闷雷般的巨响，不紧不慢地飞向战场，还有两个小小的蛮子娃娃，坐在为首巨蜥身上，手中金铃不停摇动……


当初梁辛用天舟把亲友、属下送往仙界避难的时候，可坤蝶只有三里大小，装下了亲友，就再容不下那群巨大蜥蜴，只得把它们都留下，大毛小毛舍不得这些大家伙，也一起留了下来，它们一直呆在青莲小岛。


不久前梁辛‘落地’，日馋众人以铃声传讯通知所有留守中土的同伴，两个娃娃蛮也接到消息，立刻催动巨蜥启程，此刻终于穿越大海，来到了南疆。


两个娃娃也没想到，这里竟然在打仗，他们哥俩修行浅、目力差、脑筋更不怎么样，只能看出这里有大片傀儡，却看不到、想不到挨打的是谁……


蛮子兄弟糊涂，被困住的妖人们可不傻，柳亦第一个开口吼喝，出声示警，大毛小毛一惊而醒，本来徐徐有序的金铃声陡然急促起来，三百头巨蜥同时发出窒闷长嗥，收敛肉翼、亮出利爪和獠牙，从空中轰轰烈烈地俯冲下来，狠冲敌阵！


这边的魔主也传令下去，所有妖人同时发力，战阵运转的速度猛地提升，自内而外向着援‘兵’方向猛冲！一个瞬间里，本来已经胶着的战场，陡然沸腾了起来！法器翻飞，神通滚滚，仿佛再次搅翻了血海，四处跌宕而起的血光，几乎遮蔽了所有法术荡起的光华。


数里之外的苦修们也得了妖人扬声传讯，鼓足余勇，奋力冲杀，向着‘友军’方向凶猛突去……


这一年多的功夫里，大毛小毛在青莲小岛，一直没闲着……苦乃山一役，众多妖人被困于六趣三返，其中大批人马都是靠着巨蜥‘首尾相衔’的肉盾阵法，才得以幸存，在梁辛等人走后，两个小蛮子一半是为了以后打仗、一半是觉得好玩，开始以金铃为讯、训练巨蜥结成这样的阵法去冲锋，已经有了小成，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整整三百头巨蜥，干脆结成了一片筋肉丘陵，全不理会周围的傀儡猛扑，只在金铃的催促下，一个劲地向着敌阵中猛突，在它们面前，惨叫不迭、草木傀儡人影乱飞；而在巨蜥身后，则是一条宽阔、平坦的血腥大道！


巨蜥的身骨结实、力量强大，在铃声之下，也和傀儡一样不畏生死、不怕疼痛，在这样的混战中，三百头巨蜥结成的‘冲车大阵’，甚至比着三百个大宗师还要更有效；而援兵杀到，不管它们的实力如何，单只‘援兵’两字，就足以让被困数天的妖人和苦修精神大振，三个方向同时发力，又杀出了一个血腥天地。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团澎湃妖气从视线尽头弥漫而起，阵阵腥臊冲鼻，可这股难闻味道，在日馋众人闻起来，竟是无比香甜……妖云摇荡转眼即至，云头上一只身形魁梧、腰挎葫芦的猿猴精怪负手而立，下颌微扬，双眼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高深莫测，尽显得道仙家的气度。


苦乃山，群妖杀到！


和大毛小毛一样，葫芦也在几天前就得了妖人传讯，得知梁辛归来，凭着这群大妖的本领，本来早就应该赶来，但葫芦老爷是什么人？岂能‘屈尊降贵’出山去见徒弟，硬是憋住劲不出山，等着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回谷来觐见师尊。


等了两天，葫芦还在咬牙强撑，得了消息的铜头却先耐不住劲了，不去守卫赑屃神碑，率领着自家儿郎溜出苦乃山，直奔南疆而来。


葫芦‘大怒’，立刻点起谷中妖猿，打着‘捉拿擅离职守的铜头归案’的旗号，追了出来，山中妖王一动，苦乃山中其他妖族也尽数出动。


至于‘天猿不得离开苦乃山’的祖训，之前已经破过了，这回再破一次也无所谓的。


路程未半的时候它们就撵上了铜头，不过葫芦又一本正经地传令下去：不要打草惊蛇，看它到底要去干啥……


山里最傻的妖怪都知道铜头去干啥、更知道葫芦心里想的是啥。葫芦师父不管那套，老神在在，不紧不慢地跟在铜头身后，直到发觉南疆正打得天昏地暗，才知道出事了，立刻赶上铜头，联袂杀到。


葫芦率领妖精赶到南疆，它的修为本来就强，再被草木妖元‘洗炼’一次之后，实力更上层楼，打从老远就发觉正挨打的，除了那伙瞎子外几乎都是老熟人老朋友。


妖精好热闹、讲义气，但最要紧的是……它们天生就喜欢打架……打是一定要打的，可葫芦是个讲究人，入战之前，它还想先说上两句。不过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成语，正卖力琢磨的时候，在场中苦战的小媳妇青墨咯咯脆笑着，大声喊道：“火尾天猿……”


四字之后，所有妖人齐声欢呼：“德艺双馨！”


猴儿谷神碑八字威名远播，葫芦老爷神色大喜，吼了声：“啥也不说了，下去打！”话音落处，千万妖精冲出妖云！


世上妖人、山中精怪、冰原苦修、三百巨蜥，几乎是中土世上最后的精锐力量，同时杀入南疆……


混战半晌，众人终于汇合到一起！


可也仅仅是汇合而已……不是日馋、苦修冲出了包围，而是妖族和巨蜥突入了战场。


傀儡实在太多，千万之众，其中最弱者也差不多有三步修士之力，面对这样一支大军，突围又谈何容易？何况傀儡的阵势也在时刻变化着，哪里出现空暇，傀儡们有的是‘预备队’补充上去……蜥蜴冲车和大群精怪向前突破的时候，在它们身后又已经补充上无数傀儡。


大毛小毛不用吩咐，在与众人汇合后，立刻指挥着大群蜥蜴挡在正前方；而生力军苦乃山精怪则挡在阵尾，妖人们压力减轻不少，老蝙蝠也暂停星阵稍事休息，接连几天苦战，对他消耗甚巨，再看北斗星阵中的其他几个人，就只剩老叔精神依旧。


老蝙蝠喘了片刻，转头对守在身旁不远处的柳亦：“照咱们现在的实力，有机会突围么？”


柳亦摇头，实话实说：“冲不出去。”


傀儡的围剿，与地形无关，也不需要辎重补给，几乎没有任何条件的限制，修士、精怪们一旦动起来，傀儡们的包围圈子也会随之而动，这倒有些像被倒扣在箱子里的猫，猫一跑，箱子也会被带着一起跑。


老蝙蝠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好的情形，就是带着傀儡的包围圈子一起动起来……”


无法突围，但是有希望‘移动战场’。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曲青石忽然开口：“要是把战场挪到离人谷呢？”


听到他说话的几个人，同时都是一愣……离人谷和南疆唯一的区别，仅在于：小眼。


如果把战场挪到离人谷，众人就能遁入小眼避难。他们的队伍中有大群巫士，个个都带着些丧家法器，足够大伙进入灵穴，而傀儡们却没法进入其间追杀下来，只要能冲到离人谷，大伙的性命就算保住了。


只是巫士们都修炼丧术，进了小眼就够呛能在出来，不过被困在里面，也比着死在无智傀儡手中强得多了。


其实曲青石早就想到了这一节，但是就凭着先前的日馋、巫士，又怎么可能带动千万傀儡的包围圈子，但现在，诸多势力汇合一处，让他们实力大增，至少可以试试了！


老蝙蝠点了点头：“所有人都向着离人谷的方向突进，只要能撑到小眼，就不用死了。”


大眼小眼两处灵穴，几个首领同时选择选小眼而非猴儿谷，主要有两重原因：小眼天成，有吸阴规则守护，傀儡下不去，大眼则不是，就算日馋众人逃进大眼，傀儡们也能跟着杀进去；另一重原因则更现实了些：镇百山距离南疆，要比猴儿谷更近得多。


离人谷中，一线生机！


众多首领层层传令，还有清脆金铃摇动，众人同时发动，开始向着离人谷的方向发动猛烈冲击！神通轰鸣不休，血浆层层飞散，苦修、妖族、日馋、北荒和巨蜥，几大势力彼此策应着交替前进，滚滚恶战之中，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战团，终于缓缓移动起来……正如魔主们先前所料，他们无法突围，但是他们能带动战场。


巨蜥猛冲，嘶吼，声音沉闷却能惹出土石共鸣共振，在这场血腥恶战中，像极了悲壮号角。


到了现在，从一群魔主到大毛小毛，竟没有谁还把希望放到梁辛身上，不是他们以为梁辛会输，而是……恶战至此，不论是谁，心底那一份凶性都被彻彻底底的激发出来，所有人都打发了性子，这是他们自己的恶战，不用别人来管！


哪还有人会念记傀儡也是可怜人；


哪还会有人再去琢磨，他们把战场从南疆转去离人谷，这一路迢迢万里，究竟会连累多少凡间无辜。


时至此刻，胸中就只剩一份杀心恶性，眼中就只有那道灿烂到心惊肉跳的血腥颜色……


生生死死，一战到底，想要抓住那万里之外的一线生机，就要用人命去铺路，敌人的命、同伴的命，无辜的命，或许还有自己的命。


当突袭开始，除了‘目眦尽裂’外，在妖人们、精怪们的目光里，也都透出了浓浓疯狂，老蝙蝠带动星阵冲在最前，狠打着，咬牙着，怪笑着：“不知前生几次修行，才换来了这场放手大杀。”


长春天附和着大笑：“按照老爹的意思，这场打杀，倒是咱们的造化了。既然如此，杀吧，杀吧！”


妖女琅琊没有了道心，此刻反倒比着师父更清醒些，撇着嘴嘟囔了：“要是再有些援兵就好了……”众人合力带动战场，‘推搡’着战场向中土内陆移去，看似势头强劲，可实际里他们推动的是千万傀儡，又岂是件轻松差事？


但他们又哪还会再有援兵，中土世界所有能与傀儡一战的势力，都已经集结南疆，都以并肩在此！妖女也只是随口感慨一句罢了，不过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话才刚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雷霆般的大吼：“梁磨刀可在阵中，梁辛在不在？”


虽是从远处传来，却仿佛在耳边断喝，震得琅琊都有些发懵……声音刚劲有力，但陌生得很，苦战中的大多数人都不识得，但也有人面露惊愕，老蝙蝠、跨两、曲青石等兄妹三人就在此列，其中柳亦最为诧异，扬声怪笑：“你竟还活着？梁磨刀不在！”


对方也听出了是柳亦，闷哼了一声，显然对他不存什么善意，片刻之后又问道：“梁辛不在，那缠头老爹可在？”


柳亦满脸不耐烦：“你到底要找哪个？”


老蝙蝠则开口应道：“我在此，忙得很，怕是没工夫见你了，有什么事情你说就是了。”


对方笑了起来，他对柳亦满是敌意，但对老蝙蝠说话时，语气中却充满敬意：“晚辈没事，拜见缠头老爹。”说完之后，他又陡地提高了声音，怪声断喝：“佛、昂、开……呐、律、喝、爱！”


七字咆哮，发音诡谲，既不是法咒也不是梵唱，可每一字都仿若惊雷炸断，吼声中并无灵元颤抖，但充满了无形却有质的洪浩大力，比着宗师法术也毫不逊色，直直轰入傀儡阵中。


虽然此人距离他们还远得很，但场中高手都能‘听得明白’，他是以声入道，他的声音就是神通，就是本领，就是力量，比起中阶宗师还要更加凶狠些……胖海豹，天眷，天音神力。


整座中土，就只有胖海豹一个人，因为‘啃’了天地岁，让他的天眷神力真正觉醒，从一个海匪中的小脚色，一举突破到宗师战力。


胖海豹平添巨力，整个人也为之‘虚浮’起来，叛出轱辘岛，与青衣爆发严重冲突，一夜之间从一个有些傻乎乎的海盗化身杀人凶魔，一路杀到中土内陆，被柳亦生擒，交由青衣大老板石林收押，石林因为他和梁辛的交情，当时曾承诺，容梁辛见他最后一面之后再开刀问斩。


可这‘最后一面’始终未能见到，石林也始终留着胖海豹没杀。


再后来傀儡邪术爆发，九龙司大牢中从看守到凶犯，或成了傀儡，或被傀儡所杀。胖海豹是天眷之人，不受邪术，趁机逃脱了，那时九龙司已经彻底瘫痪，哪还有人顾得上一个逃犯。


胖海豹游荡良久，差不多三个月前进入了苦乃山，他了解梁辛出身此间，进山就是想看看老朋友，但山中妖怪不怎么待见外人，他也不敢走的太深。直到不久前山中妖倾巢而出，他也远远缀在后面跟来看热闹。


果然，被他看到一场大热闹……胖海豹知道山中妖不理外物，绝不会平白无故去打仗，除非战场中有精怪熟人，胖海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梁辛被困于此，立刻扬声询问。


梁辛不在，他又多问了句缠头老爹，老蝙蝠在。


在他们探险麒麟岛时，大家都得了好处，唯独他两手空空。后来老蝙蝠传了一道‘咒法’给他作为补偿，就是他刚刚大吼的‘佛昂开……呐律喝爱’。这道‘咒’，和法术全无关系，是吐纳顺气、抑扬开声的法门。是老蝙蝠查阅古籍记载后、又按照胖海豹的特殊力量，专门研创出来的‘吞吐开声令’，虽然只有七个字，看似简单，但修习熟练之后，能把胖海豹的天音之力硬生生提高一个档次。


老蝙蝠于他有恩，小恩……所以胖海豹杀向傀儡。


平添巨力，让他的眼界空了，让他的心思飘了，可不管怎样，至少他的骨性没变，当年海匪与梁辛初遇时，他为了找梁辛，一个人跳入大海，此刻为了恩人被困，他又发动神力，孤零零，一个人，冲入无尽傀儡之中！


胖海豹，小角色，不入流，自己为是，恃强杀人，嗷嗷怪叫着往傀儡大军里冲！


柳亦全没想到对方竟杀了进来，手上的蛊术都不禁一缓，老蝙蝠更是皱眉，开口欲喊，这才发现自己根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略略迟疑了下才扬声道：“速速退去，多你一个也没用。”


佛、昂、开、呐、律、喝、爱……回答老蝙蝠的，就只有这一声声毫无意义，却充满力量的开天大吼！


身边全无同伴策应，日馋、苦修等人距他数十里之遥，胖海豹一个人，即便他已跨过逍遥中阶之力，在浩瀚若汪洋的傀儡雄兵之间，又能算得什么？


所有人都明白胖海豹的下场……老蝙蝠不再开声劝阻，而是转头望向柳亦：“你曾把他抓了送官？”


“是我该死。”柳亦独手挥起，自扇一记耳光，不算响亮但下手奇重，半张脸都变得血肉模糊了。


老蝙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该打，却不该死……该死的是它们。”说着，他伸手面前无尽傀儡雄兵，而沉默片刻之后，老蝙蝠忽然跳脚嘶吼：“老子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啊！”


吞吐开声，七字喝令，才刚刚念到第四遍，就戛然而止，再无声息。而日馋、苦修、精怪的阵中，却同时爆发出浩浩长嗥，神通、法术在一瞬间里几乎挣裂天空……有人想哭，有人怪叫，有人发疯般的跳脚怒骂，中土世间，最后一个援兵已死。


中土世间，最后一个援兵已死！

第465章 了却小事


七天之后，众人合力，把战场‘推’离南疆，正式进入中土内陆；而此时，梁辛也开始踏出第四步……


梁辛能够突破规则，但无法改变规则。


他是随心所欲的卒子，可以不管规矩，可以斜刺里飞出去杀掉其他棋子，但这并不是说，其他的棋子就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只不过，别的棋子仍得按着规矩来罢了……如果梁辛站在‘日字角’上，对方的马就能踩过来；如果炮与他隔山相对，照样可以轰到他。当前一战便是如此……他仍是那颗凶猛的卒子，但贾添能够调运盘中所有的‘棋子’来与他为敌。


贾添的神识，已经和整盘棋、所有的棋子都融为一体，每个棋子都是贾添，但贾添却不是任何一枚棋子！在‘神杀’之内，梁辛要想赢，就要杀光局中所有棋子。


那些源源不绝、被贾添接引而来的‘乾坤气势’，实际是最最简单、最最纯粹的力量，平日里虚无缥缈，看不到摸不着，但就是它们催动大河流淌、支撑高山傲立，这样的力量，只要足够多、足够大，完全能够对梁辛造成致命伤害。


而在‘神杀’之中，梁辛甚至都没办法逃走。芥子须弥，贾添传令江山、调运天地，他发动的‘神杀’，干脆就可以看做是中土世界在识海中的一个投影，两重世界看似无关，其实统一，道理玄虚的很，而真正的意义仅在于：梁辛逃不出中土，就冲不破‘神杀’。


打，就得抹灭整座江山；逃，除非能一步跨入其他世界。对付‘神杀’，梁辛全无胜算。所幸，他身心合一，虽然陷入对方识海猛攻，却也能体会真实世界、六步距离。


人力有穷尽，梁辛能突破第一重天道规则，但没办法突破自己，他也是有极限的，在承受神杀猛攻的同时，平时再简单不过的举足、迈步，也变得无比沉重，要知道，他几乎是‘背’着小半个世界在向前走，想要不摔倒都已经竭尽全力，又哪还能发动逾距。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步一步的走，走过去，就能扯贾添的他头发，就能插敌人的眼珠子，就能……赢下这一仗。


贾添的全副精神，都已经和源源不断汇聚而至的中土精气融合在一起，向敌人发动凶狠轰杀。根本不知道、也根本想不到梁辛还能向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不过贾添不是‘人’，他是人形大畜，天生拥有野兽洞察危险的本能，他不知道梁辛的‘行动’，但却能本能地察觉到正有危机逼近，由此，他的攻势也愈发猛烈了……第一步，四个时辰；第二步，三天；第三步，七天。


梁辛的第四步，用了整整十六天。


当他第四步站稳的时候，镇百山已经出现在曲青石、柳亦等人的视线之中。


第五步，四天之后，只差一步多些了……此时，中土上最后的修家们，距离镇百山只剩百里。


小眼，就在山中！


从南荒到内陆，整整一个月的苦战。始终突在最前的北斗星阵，早在十天前就‘散碎’了，星魂中的力量告罄，就算老蝙蝠等人再怎么想打想拼命也没用。


当时郑小道还有些不甘心，皱眉问道：“星魂不行了么？”


七颗星魂能在这样的恶战中坚持二十天，已经算是个小小的‘奇迹’了。只是郑小道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戾蛊星魂之中，还残存着一些力量，但无论怎样催动，都没法把它们激发出来。


老蝙蝠摇头：“星魂里最后那点力气，是它们保命用的，你我唤不起的，罢了。”说完，一生桀骜的老缠头颓然挥手，转身退入了开去。


从那时开始，老叔风习习就脱离了星阵、同时也接替了星阵，冲在最前替身后同伴开路。外有麒麟真身，内由浮屠以先天造化炼化千万年，绝代鬼王，再不见往昔懦弱，挥手间万鬼哭嗥，举步时幽冥隐现，他就是阴差、就是判官、就是阎罗王，一路走来，杀人盈野。


冲杀到现在，老叔的麒麟身外身已经损毁了大半，修为消耗极巨，老脸苍白如纸，就连脸上金钱斑都暗淡失色。他的修为远远高于同伴，但是在冲杀之中，依着他的性子，只要还能动就决不让身后同伴冒险，在最后十天的突袭中，风习习几乎凭一人之力，挡下了来自傀儡大军的快一半的压力。要不是他，众多妖人、精怪，也根本没希望看到镇百山。


而此刻日馋、苦修、苦区群妖也伤亡过半，三百巨蜥只剩下不足百头……可他们也真真正正，推着千万傀儡的包围、推着巨大的战场辗转万里，离人谷赫然在望！


一个月来，众人第一次停下了前冲的步伐，在抵挡傀儡疯狂围攻之中稍作休整。


镇百山仿若有灵，似乎也察觉不远处弥漫的滚滚杀气，山中无数锥子般的尖峰，也显得愈发淬厉了，仿佛随时都会激射而去，当空一击。


北荒的巫士们就在同伴之中游走、分发着丧家法器，以便战友们能够被小眼所吸，就连那些幸存的大蜥也不例外，或在颈子上套了个招魂锁，或在尾巴上帮了只通阴铃……


三十余天的恶战，把无数傀儡雄兵硬生生从南疆推到镇百山……它更像是一场‘血腥比赛’、一个‘血腥游戏’，能成功逃入小眼，他们就赢了，至于‘逃生’两字，也不过是赢了‘游戏’后的奖品。


这一仗，对世间妖人、山中精怪而言，其实早已和生死没有了太多关系，冲冲杀杀、咬牙苦撑，固然也是为了‘奖品’，但更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想赢，想有朝一日，能指着贾添的鼻子狂笑大骂上一句：“傀儡雄兵？狗屁！能奈何老子一根毛吗？”


赢，只差百里。


不久之后准备完毕，魔主层层传令，众人纵跃而起，齐齐地嘶吼中，再度开始猛冲，最后一次冲锋！却不料，就在他们正准备一鼓作气杀入山谷的时候，山中陡然炸起连串轰鸣，一重重尖锐的锥峰，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崩裂开来、拦腰折断！


与当初猴儿谷大眼遭遇‘乾坤一掷’、贾添发动守护禁制时如出一辙，镇百山中的层层峰岭从中央炸散，尘烟落尽，所有山岗全都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平台’，每座平台之中，都端坐着一个人。


人形兽、山天大畜。


小眼周围，也和猴儿谷一样，早就被贾添养下了大畜的禁制。


日馋众人大都了解梁辛、贾添在猴儿谷对付乾坤一掷时的情形，当然也能认得，眼前这些‘山中人’究竟是些什么，当然也能知道它们的力量何其可怕！


刚刚振作起来的士气，还没来得及用于冲锋，就轰然散碎；近在眼前的希望，一瞬间被数百头人形大畜挡在身后。


苦战万里，徒劳送死！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


在日馋中，血河屠子的地位不低，但他的修为比不得其他魔主，到了后来已经脱力，全靠着胸中一股戾气强撑着，此刻又见镇百山被大兽禁制把持，心丧之下再也支持不住，双腿发软一跤摔倒在地，目光涣散，口中喃喃念叨着：“贾添龟儿……他早都算计好了……他早就知道老子要来小眼避难！”


‘劝你们，专心结阵、应战，别想偷懒耍滑。’贾添带梁辛离开前，最后对日馋等人说的一句话，言犹在耳……


可到了现在，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再回头杀回南疆去？或者再来一个‘迢迢万里’、把战场推去苦乃山、去冲击大眼和贾添同归于尽？


凭着日馋、精怪、苦修等人残剩实力，无论是哪个方向，至多能再推动战场一千里。除了百里外的镇百山，他们哪也去不了。


而此刻，有人笑。大祭酒秦孑。


笑容清淡，笑声却决绝，一字一字说道：“即便搬了家，镇百山也还是离人谷的地盘，秦孑以上，离人谷列祖列宗，都见不得我家的山，被这群畜生把持！”说着，美目流转，又望向身边的屠苏，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呢？随不随我去？”


屠苏的修为浅薄，从头到尾始终都跟在秦孑身边，受她保护，并未受伤，闻言挺起胸膛，看样子想说上几句豪言壮语，可嘴唇颤抖着、喉咙哽咽着，最终也只说出了说出了七个字：“永侍大家姐左右。”


秦孑闻言大笑：“好孩子，不亏离人谷二祭酒，更不枉我疼你一场！”


屠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生离死别了？他舍不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大祭酒笑，二祭酒哭，哭笑声中青绿乍现，大片荆棘凌空而现，两位离人谷祭酒一起向前冲去！


跨两表情狰狞，分不清是在怪笑还是惨叫，呲牙咧嘴地说了句：“总不能死在娘们和娃娃后面吧！”


话刚说完，身旁的琼环就恶声骂道“娘们你妹、娃娃你妹，你还不是娘们生出来的、还不是从娃娃长起来的，杀龟儿吧，那么多废话做个爪子！”


“我娘就是你娘，什么娘们。”跨两哭笑不得，手中法术则陡然猛烈起来，与妹妹并肩突袭。


不止跨两兄妹，还有一众魔主，山中大妖，而大毛小毛和屠苏交情好的很，见他一动，金铃也再度响起，巨蜥振翅而起……明知火坑，还往里跳！跳了又有何妨，大不了再来一世轮回吧。


冲杀，风雷滚荡，炸碎千里安静，生死大事变得狗屁不如，天地之间，只剩这最后一群野兽，为战而战！


柳亦、曲青石、青墨三人联袂，今生有幸兄妹一场、兄弟一场、夫妻一场，最后‘一步’时，谁又舍得离开另外两人，可惜老三不在，幸好老三不在，只是不知道，等轮回之后再见面时，他还能认得我们么？认不认得没关系，他能记得就好。


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又推动着巨大的战场开始缓缓移动，方向直指苦乃山！


厮杀中，青墨和其他人一样，不停地嘶吼着、怪叫着，曲青石和柳亦却一声不出，但他们的嘴唇一直在不停嗡动，青衣，唇语，无声交谈。


两个人在商议着最后一件事：待会杀入离人谷之后，怎样才能把青墨送进小眼。前面有大兽狙击，在场绝大多数同伴都会惨死，但也还有一线希望逃入小眼，两兄弟奢望着，把这‘一线希望’系在小妹身上……兄弟俩正商讨着，一旁青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曲、柳两人说了句：“我一会就回来！”说完，晃动身形穿插战阵，来到了秦孑身旁，脆声道：“大祭酒，有件事想问问你。现在有些不是时候，不过……怕是以后就没机会了你别见怪。”


秦孑决意一死但心神未丧，从容应道：“问吧，现在时机刚好，谁也不会再说谎。”


死到临头，又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青墨抓紧时间：“我哥哥……”


刚说了三个字，大祭酒就笑了，明白小丫头想要说什么了，打断了她：“青墨，你可知道我的年纪么？抹掉零头不算，已经两百岁了……就是你的父母、爷爷，见到我，也要喊我一声前辈。”


青墨才不把年纪当回事，摇头笑道：“也不见得有多了不起，才两百岁嘛，比我想得可年轻多了！”


“两百岁，不少了。”大祭酒笑而摇头：“这世上除了成仙一事，对我而言早都没有其他诱惑了。能懂么？”


青墨还有些迷糊：“你说的是道心？这个好办，关键是……”


还是不等她说完，大祭酒再度打断，柔声道：“不止是道心。你没活过，所以不懂得，两百个春秋见过的事情实在不算少了，他看到的，和我眼中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他觉得有趣的，我会觉得无聊；他喜欢的、羡慕的，我会觉得无聊；他重视的、珍惜的，我还是觉得无聊。这就好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就算身体再怎么结实，也不会去和娃娃们一起丢沙包、跳房子。”


说着，大祭酒浅浅一叹，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清淡道：“便是如此了。”


青墨不甘心，明知没用，仍忍不住又问了句：“真不行？”说完，又有些耍性子，跺脚咬牙：“大家都快死了，你就当、就当做做好事。”


“大家是好朋友，能死在一起，我很开心。但你说的好事，我做不来……何况，那样做反倒是看不起他了。”大祭酒一笑：“回去吧，真不行。”


青墨搭拉着眼角，回到哥哥和夫君身边，柳亦假装没事人，大呼小叫着施法、杀人，曲青石则呵呵笑着，抽空回手，摸了摸妹妹头顶：“多谢你。”


刚才一看青墨跑到大祭酒身边去，曲青石就立刻分出了一份精神，支棱起耳朵去听她们的说话。战场中轰鸣不断，但她们说话时没传音入密、曲青石的修为又很不错，是以听了个一清二楚。


其实大祭酒那番话，又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


做妹妹的，想要帮哥哥在临死前‘拉个嫂子’过来，虽然没能拉来大祭酒，但青墨的心思，曲青石又哪能不明白……被人回绝，滋味不好受，可至少在临死前了却了一桩心事，小事。


而另一个做哥哥的，又闪身跳到曲青石跟前，跨两。


生苗浑身血污，双目通红，模样着实吓人，声音却压得极低：“曲娃儿，跟你商量个事情，能去我妹子身边不？反正都是杀傀儡、反正大伙都得死，在哪里杀、在哪里死也莫子什么关系。”


众人都没发现，跨两说话的时候，数十丈外的琼环，攻杀的势头明显一缓，可惜她脸上罩着面具，看不出表情。


不等曲青石回答，青墨就抢着问道：“那你得先说，琼环姐儿喜欢我哥什么？”


跨两撇嘴，满脸不屑：“看上他小白脸，长得俏呗，还能有什么。”


青墨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没错，我们老曲家的男人就是长得好！”一边笑着，一边推搡着曲青石，连声催促着：“快过去快过去，咱们找琼环姐儿去！”


血缘羁绊，死到临头时，除了下定决心要死在对方之前，还要再为了亲人花费最后一点心思，让她能快乐些……两对兄妹‘胡搅蛮缠’着，巨大的战场在不知不觉里又向前推进了十里……或许这个距离已经到了禁制的守护范围，山中众多大畜终于爆发出浩荡妖威，同时跃起、动手。


可是让所有人都大为惊愕的是，大兽发动的攻击，竟没有打向战场，而是尽数轰向了镇百山正上方的高空……凝山凶势、虚空一掷！


苍穹湛蓝，空空如也，根本不存一物。


但是随着大兽一轮猛攻，空气霍然波动起来，层层涟漪……片刻之后，一群神仙相就此现身！


神仙相不足一百人，四十几个结成古怪阵法虚坐半空，另外几十人则游弋穿梭，另外还有不到两百头大天猿，在这主人的驱驭下，替那座法阵护法……巨岛上余孽，在贾添、梁辛两大势力决战时，悄然登陆中土。


中土天下最后一支仙道怪物，在飞升梦断后想要拉着世界陪葬，他们在几天前就到达镇百山了……


而日馋中的众多魔主也恍然大悟：镇百山中的禁制，是因发觉神仙相入侵而发动，与日馋、苦修等人无关，他们至多算是适逢其会。


贾添的确是在小眼附近布下了厉害禁制，但他也根本没想到，日馋、苦修、精怪和巨蜥会汇聚到一起，更想不到他们能把战场推进万里，在贾添以为，日馋北荒的妖人绝逃不出南疆，又哪会再安排大畜来阻挡他们。


山中大畜，都是他用来残余神仙相的……


木老虎伸手指了指端坐于阵法中央的神仙相，对身边魔主道：“他是凭鼎，仙家五大首领之一，修为最高的就是他。”


最后一个首领，最后百名神仙相。

第466章 不懂利害


自始至终，除了‘回寰’那一伙外，神仙相都是要通过轰击小眼的法子，来寻找猴儿谷大眼。


贾添在大眼附近布下了禁制，依着他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放任小眼不管？


巨岛上还有神仙相余孽，贾添却混不理会，执意要和梁辛一战，还把傀儡大军调来围剿日馋……因为他根本不怕、不在乎剩下的神仙相，他早有准备。


真正的大眼已毁，神仙相飞升无望，惨剩余孽再回到中土，就只剩下一个目的：灭世。他们不知道假大眼在哪里，但也不需要知道，他们要灭世，就直接来轰灭离人谷中的小眼便足矣了。


而镇百山内，还有大群山天畜守护，贾添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妥当了，他和梁辛决战时，神仙相不来便罢，若来了，也只有惨死于禁制这一个下场！


此刻的情形，也确实如此，在第一轮猛袭、破去神仙相的隐身法术之后，贾添布置在镇百山中‘禁制们’尽数发动起来，调运山势虚掷轰袭，重重大力猛击空中的神仙相。


巨岛上五行怪物暴乱，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情，幸存下来的人大都还有伤在身，在众多大兽的强袭下，很快就被打得歪歪斜斜，不停有天猿或神仙相的尸体在半空中炸碎，只怕再用不了片刻功夫，那些在外围游弋的神仙相就会被彻底铲除。


核心里那四十余个‘仙家’还在催动阵法，不知要唤来什么样的神通，阵法真正成形之前，他们几乎是全不设防，全要靠外围同伴护法，一旦外面那些怪物被清理干净，阵中人的死期也就到了。


还在镇百山九十里处苦苦挣扎的妖人中，不乏见识广博之人，虽然辨不出最后那一伙神仙相究竟在准备什么样的奇阵法术，但却不难明白，照现在的样子打下去，阵法根本来不及发动，神仙相就会被大兽剿灭。


显然，神仙相压根就没想到，贾添居然还在小眼中安排了这样的厉害手段……他们完了，虽然还在苦撑、但偌大一个‘死’字已经稳稳罩住了他们，时间问题罢了。


……


神仙相、山天兽，镇百山中突然爆发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恶战。


在弄清楚局势之后，众多魔主却有些踌躇了，向着山中猛冲的势头也随之一滞……若是再向前冲，那些山天大畜必会把攻势转向他们，妖人们连生死都抛开了，自然不在乎大畜出手，但是这样一来，就等若帮了神仙相的忙。


跨两暴躁，正杀到兴起时，不愿缓上半步，皱眉对着同伴吼道：“犹豫个爪子么，冲冲冲，冲进去！毁天灭地，好的很嘞！要真有中土陪葬，老子死得更快活。”


冲上去、大畜掉转攻势、神仙相阵法成形冲灭小眼……世界崩塌，大仇贾添也活不成，大家一拍两散！


跨两的话，也是不少妖人心中的念头，大吼之下惹出了一片呼应，可即便喝应声响亮，也没能压住老蝙蝠的一声低吼：“跨两，掌嘴。”


老爹开口，生苗二话不说抡起手掌狠狠给了自己一击耳光，手上并未偷减半分力量，几乎掴掉了自己半排牙齿，掌嘴之后他才问道：“为爪子么，要我掌嘴？”


“为什么要拉着中土来陪葬？”老蝙蝠反问。


跨两吐掉断牙，咧嘴笑了，没去回答老爹的话，而是反问道：“老汉儿，你咋个转了性子了？我死则天下灭，这才是你的脾气么！”


跨两的语气里，并无不敬之意，而是满满的稀奇纳闷，他们已经必死无疑，但眼前出现了个‘能拉着整座世界来陪葬’的‘大好’机会，跨两本以为，依着老爹那副凶狠的性子、那份咒骂天道的心思，第一个就会大笑赞同，哪想到老蝙蝠竟会不同意。


“我的性子从未变过，旁人的生死我也从未放在过心上。”老蝙蝠的声音平静：“如果杀尽天下，若能换回我自己的性命，我必做无疑。不过，若什么都换不回来，单只是泄愤、只是拉上无辜来陪葬……不觉得丢脸么？这样的事，我不做，也不想你去做。”


跨两倒好说话，老爹不让他去他就不去，只是伸手一指前面：“那现在怎么办？”


老蝙蝠应道：“等，等山天兽灭了那伙神仙相，大伙再接着冲。”


跨两大声应命，随即又翻起怪眼，瞪向同伴：“都听到没有！”说完，不再理会周遭的混战，又开始抓着曲青石往他妹妹身边拉扯。


镇百山上的恶战，没有太多的看头，局势几乎是一边倒，很快在外围护法的神仙相、天猿就被杀掉大半，而凭鼎指挥的阵法，还没有成形的迹象，他们的死期，绝超不过一盏茶了……遥遥可见，神仙相首领凭鼎双眉紧蹙，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焦躁不安。


他出关时，五行怪物的暴乱已经平息，岛上的仙家十者难存其一。真正的灵穴已毁，二次飞仙的希望散碎，剩下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


老蝙蝠不屑去做的事情，却是神仙相最后的疯——就用中土山河，万生鲜血来掩埋老子的飞仙大梦吧。


凭鼎率领手下冒险搭乘洋流末尾，只为毁灭中土而来，早在十几天之前，他们就抵达镇百山。当时他们也曾百般试探，笃定确认小眼附近全无威胁。


小眼外面没事，但里面还有个鬼祖宗浮屠，凭鼎他们不敢进入其中，就选了个最稳妥的法子，在小眼上空匿形、结阵，自上而下轰袭灵穴。


阵法宏大，威力强猛，但施法耗用时间较长，非得十几天功夫。前面一切正常，但就在阵法堪堪成形、阵中各道谕令、法咒施展到最关键的时候，山中大畜尽数现身、猛袭。


此刻若要撤阵，凭鼎倒是无碍，不过他身边的同伴、手下必遭阵法反噬。凭鼎自己都已生死不吝，又怎会关心手下的死活，若是以往，他早就抽身撤走了，可是这一次他不肯走……千万年的美梦化作青烟，那毁掉这座世界来就是他最后的快乐所在了！毁灭中土的机会仅此一回，他要拼，即便此刻的情势已经必败无疑，他还要拼。


连性命都不要的人，还有什么不敢拼的。


必败、必死之局，无论怎么看，凭鼎也没有丝毫胜算，可谁都不曾想到的是，就在外围护法的神仙相被剿杀干净，大畜们正准备攻击敌人本阵的时候，从镇百山深处忽然炸起一声闷响，数百头山天大畜仿佛身中魔咒，身子先是猛地一僵，而后开始簌簌发抖，它们身上的皮肤迅速地失去光泽，一道道皱纹仿佛细瓷上的裂璺，爬满全身；乌黑的长发也寸寸斑驳、转白……


肉眼可见，镇百山中，众多禁制大畜在‘疯狂’地衰老下去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它们就被冥冥中的恶力抽干血肉、抽干精气、抽干寿数，从凶猛无匹的人性畜化作一具具干尸！


突显异变，大兽莫名其妙地倒毙，从天上的神仙相到山外九十里的妖人精怪，全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凭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想知道，只有打从心底泛起地欢喜，心意催促，阵法急速元转……


一众魔主面面相觑，跨两转回头问老爹：“现在咋办？”


老蝙蝠森然应道：“突袭，进山，杀神仙相！”


大兽横死，冲入小眼的希望重现，但无论是为了自己逃生，还是为了拯救中土，都得先杀了那最后一群神仙相。


凭鼎结阵，端坐小眼上空千丈处；中土最后的修家力量，距镇百山九十里开外。


而老蝙蝠等人身外，还包裹着一支‘浩瀚大军’，草木傀儡无智，它们只懂听奉主人号令，在南疆开战之前，贾添传给他们的命令是两道：其一、剿杀日馋、北荒；其二，谁来打你们，你们就杀谁。


神仙相不去理会傀儡，傀儡就不管他们！


日馋众人又急又气，打到现在，他们也总算领教了傻子的另一重厉害之处：不懂利害。


摆脱不了傀儡雄兵，又要击破神仙相的法阵，相隔九十里之遥，在场高手中除了全盛时的霸王和老叔谁也没有这个本事，但阵中两大高手前者重伤无力、后者修为损耗巨大，此刻的战力甚至还不如罗刹凸。


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再度‘开启战阵’，冲入镇百山，和敌人拉进距离，倒是或许可以‘够得到’他们……只是，来得及么？


来不及。


巨大的战场又开始缓缓移动，所有人都拼出了全力，可他们的速度实在有限，几个时辰之后，镇百山只差三十里，而神仙相的阵法已经显出成形之兆！


飞云流转。


本来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冒出来数不清的白云，云如鱼，游弋着、翻腾着，混乱而毫无目的……白云越来越多，东一朵西一朵，突兀且无序地钻出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天空就变了颜色。


从青蓝变成纯白，整座苍穹尽数被白云倾盖！


日馋、苦修、北荒、精怪众人神情难看，任谁都明白，对方的大阵发动在即，除非梁辛或者贾添能及时赶来，否则小眼必然无幸……他们来不了，梁辛正陷在神杀之中，举步维艰步，最后一步半，又何尝不是一重天涯；贾添神游江山，他的全副精神都在唤势、成杀，醒不回来！


没有人见过‘白’的天，本来象征着纯洁无暇的颜色，此刻看上去竟显得诡异而压抑。妖人、精怪们被天色吸引、又在苦战傀儡，是以谁都不曾发现，小丫头青墨的嘴唇正在轻轻嗡动着。


咒唱声大作，四十余个始终沉默结阵的神仙相突兀开口，齐声唱起谁也听不懂的古咒大篆。


谕令越来越响亮，阵中的神仙相似也渐渐承受不住无形地压力，除了凭鼎一人仍岿然不动外，其他人都在微微摇晃，看上去仿佛随后都会从半空摔落。


诡谲的天象，也在阵令的催促下渐渐有些变化，就在阵法的正上方，云团就仿佛被投入薪火的雪堆，肉眼可见开始缓缓消融，片刻之后，云团就融除了一个茶杯口大的小孔。


而透过小孔，再之上竟不再是蓝色苍穹，而是至纯、深邃的黑色虚空！


云团消融地越来越快，小孔也渐渐扩大，从杯口到碗口、再到磨盘……最终扩大成一座方圆百余丈的大洞。


天空雪白，空洞纯黑，异常醒目。而下一刻，白色的云层猛地流转开来，仿若深海中的漩涡，层层滚动，层层翻卷，风雷声也随之而起，从无到有，由弱渐强，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轰鸣声就从若隐若现化作耳鼓深处的万马奔腾！


天已漏，强袭将至，傀儡们懵然未觉，仍一心一意地执行者主人临行前留下的命令，邪魔妖人们几乎已经放弃了突袭，只是本能地抵抗着傀儡的攻击，人人仰头，遥望空中，心中只剩颓然。


从南疆开始，鲜血、人命、怒骂、苦拼……原来是巴巴地赶来看中土是如何毁灭的，真是个笑话呵。


凭鼎的阵法唤作‘天漏’，天空破漏，接引虚空恶力。


来自虚空的力量，强大自不必说，而最最关键的是，虚空之力，除非击中目标，否则不受任何世上力量的干扰，就算灵穴中鬼祖浮屠也不行。


只差片刻了，就能成就平生最疯狂之举，凭鼎当然要笑！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执着，当一切都徒劳无功之后，也没有人会比他们更疯狂！


凭鼎的脸上显出了浓浓地笑意，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山外三十里的战场中，一个小媳妇模样的圆脸女子，忽然扬手，向着自己遥遥一点，口中大吼：“煞！”


凭鼎觉得很好笑，这种装模作样的法术，连冲透傀儡包围都难，又哪能伤得到法阵、伤得到自己？可他却全没想到，随着那个女子纤指轻点、口诵咒令，在他心里猛地多出了一份杀心——必杀那个女子之心！


而且这份杀心竟强烈到无以复加，即便他道心深重，也无法抵挡，此刻若不去杀掉青墨，他就觉得自己会彻底爆裂开来！千万年的道心，竟在瞬间被这份杀心所侵，凭鼎甚至都无法控制自己，全忘记了此刻阵法还未尽全功，在厉声怒吼中，凭鼎从自己的阵位上一跃而起，全身修为凝聚一起，天道与神通同时出手，向着青墨轰袭而去。


青墨施展了鬼话大咒，浮屠通过梁辛传给她的。


施咒之人，修为会消耗五成，而中咒者几乎全不受影响，只是体内凭空多出一丝阴丧煞气、心中多出一份杀掉施咒之人的‘执念’。


青墨是个懵懂丫头，即便到了最后关头，她也没想过挽世救天，发动鬼话大咒也不见得有多崇高的想法，单单就是讨厌神仙相，不想让神仙相如愿以偿，成功发动阵法罢了。


鬼话大咒是浮屠传下的，何其灵验，一经施展，对方除了来杀青墨，其他的事情竟全然不顾了，而凭鼎一脱离阵位，阵法立刻崩碎，白云轰散，天空迅速愈合，本来漏出的虚空大洞转眼消失，阵中的神仙相则立遭反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爆碎成一团血雾，只有阵心凭鼎无碍，丑脸狰狞，比杀青墨！


又是一次谁都料不到的突变，看似无可阻挡的‘天漏’，竟消弭的如此简单，众人欢呼之余，围在青墨身边的一群同伴纷纷强上，妖法、邪术、巫蛊手段、苦修之力并举，替青墨挡下了凭鼎一击。


神通对撞的巨响，彻底压过了傀儡强袭的动静，正面硬抗之下，凡是出手之人全都身形猛震，修为较高的魔主、妖王被震得口鼻溢血，战力低浅些的竟被凭鼎一击活活震死！


木老虎只知道凭鼎凶猛，却不知道凭鼎究竟凶猛到什么程度……神仙相五大首领，另外四个加在一起，也逼不出凭鼎的全力。


若是霸王或者老叔全盛，就凭着一个凭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现在……伤兵满营、强弩之末。


草木傀儡人数可畏、不过个体战力终归有限，且战场空间局促，自始至终都是一小部分冲杀在前，这才是众人能坚持到现在的根本。而此刻，又多出个绝顶‘仙家’，歇斯底里地从半空强袭，又让众人压力陡增。


青墨咬牙叱喝：“凭鼎要杀的是我，你们不用……”


不等她说完，长春天就呵呵笑道：“这是啥脑子啊，凭鼎杀了你，就会放过我们，一走了之么？”说着，长藤挥卷，与周围同伴合力，又化解掉凭鼎的第二次轰，啪地一声脆响中，长藤崩碎，长春天也遭受反噬，一跤跌倒，琅琊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


青墨毁了对方的法阵，保住了小眼，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也保住了大家最后的希望，只是在众人头顶，又多出来一个绝顶修为的强敌！


一个凭鼎，只两击，就伤了数十人，其中还不乏大宗师。老蝙蝠他们一共还剩多少人，还能挡得下几次轰击？


而就在此刻，一道乌光从众人阵中遽然闪出，快若光电掠过青墨身边，小丫头竟随着乌光闪烁就此消失，下一个瞬间里，乌光猛震，也告消失……玲珑辗转。

第467章 天下第七


在与梁辛决战之前，贾添曾传令江山不受辗转遁法，由此神梭也失去了最大的用途，只能像普通法宝那样随着队伍左突右冲，却无法带上大家飞奔逃命。


贾添已经成了真正的大眼，天命所归，偌大中土万里山水尽皆臣服，听他号令行事，只有一处地方他管不到：小眼。


两座灵穴平级而处，贾添管天管地，唯独小眼附近的山水对他的‘号令’全不理会……傀儡与中土修士的战场缓缓移动，于片刻前终于进入了小眼的‘统辖’范围，掌控神梭的茅吏立刻发觉此处天地‘恢复’正常。


辗转又能发动遁术，苦战到此的众人都有了脱困的希望，不过眼前的形式比起来时路上要复杂一些，除了无边无际的傀儡雄兵之外，天上又多出了个强敌凭鼎。


发动遁法不难，麻烦的是要把所有人都引入神梭，总得需要些时间；最要命的是，万里袭杀到现在，玲珑辗转的身上也绽开了一道道裂隙。


不是辗转不结实，而是它现在的主人太差劲，茅吏又怎么能和以前跟随鲁执东征西伐的仙魔相比，使用不当、养护不当、更谈不到人器相济，以至大好神器，现下已隐隐显出了崩碎之兆。


天上那个凭鼎，无论见识、修为、战力，都不弱于当年全盛时的‘百无一用’，若发现梭子展开、众人陆续蹬舟，想都不想用，他必会出尽全力轰袭神梭。要真是如此，只怕不等大伙尽数‘上船’，梭子就会被他轰碎。


茅吏为人有些木讷，但绝不是愚笨，在真正‘启运’众人之前，得想办法先把凭鼎‘弄走’。


在以前说笑闲聊时，他也听其他人提到过‘鬼话大咒’，明白至少在青墨死前，凭鼎都会专心致志地追杀她一个人；而关键则在于，青墨也曾是玲珑辗转的主人，神梭会主动‘接纳’她，这便是说，茅吏发动神梭、接上青墨、运转遁法，这个过程可以一气呵成，全不会耽搁一点时间，更不会给凭鼎轰击梭子的机会。


所以，神梭发动，带上青墨遁入五行，消失于战场之中！


凭鼎见对方逃走，想也不想，叱喝咒令纵身急追。


遁入五行，肉眼不可见，弹指千里间，听上去玄奇惊人，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重高深法术，它还在大天地之中，只要对方的灵识足够敏锐，也还是能查知梭子的所在和奔逃的轨迹。


神梭并未远遁，仅止三十余里而已，把青墨送到小眼跟前，茅吏一字咒令，又把她丢了出去。凭鼎紧紧追在神梭身后，青墨一跳出梭子，几乎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凭鼎中了鬼话大咒，必杀青墨而后快，突然又见到小丫头现身，他的心里既欢喜又狂躁，丑脸更兴奋得都有些扭曲了，双手凝力，正想把眼前这个‘恨到刻骨铭心的仇人’挫骨扬灰之际，不料一股莫名其妙却又强大到连他都无法抗拒的怪力，忽然从地心深处卷扬而起，硬生生地把他‘拽’了下去。


凭鼎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体内已经多出一丝煞气，就和当初浮屠设计的一模一样，一旦他靠近小眼，又哪还有逞凶的机会，立刻就被灵穴吸了进去！


青墨是真阴之身，遭遇也和凭鼎一样，但她早有准备，是一路咯咯脆笑着被小眼所擒……


从辗转乍起，一直到凭鼎、青墨同时被‘拉’进小眼，连串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不足弹指一瞬！


灵穴之中有浮屠坐镇，凭鼎就算再凶猛十倍，在浮屠眼中也不过就是块好肉，青墨的安全全不用担心，茅吏心情大好，大笑声中又驾驭神梭返回阵中，去接应其他同伴。


而苦战的众多精怪、邪道，也同时爆发出一阵响亮欢呼。


一个月的苦战，第一次齐声欢呼！


……


凭鼎懵懂着、惊慌着摔进小眼，还不等他弄清楚身边的环境、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耳中陡然响起了一声铿锵大吼：“肉！”


这是他今生今世听到的最后一个字。耳中吼声尚未散去，他就真的变成了‘肉’，被浮屠一口吞了下去……


青墨的脸上又惊骇又纳闷。惊骇是因为眼睁睁看着一个嫦娥高手，就被那颗圆滚滚地脑袋连皮带骨囫囵吞下；纳闷则是因为，小眼的情形，和梁辛、柳亦等人的描述却不太一样。


灵穴之中，不见骨海，只有一座丈多高矮、由累累白骨搭起的阴森佛塔！


浮屠本形，真身。


圆滚滚的脑袋，正嵌在骨塔中央，吧嗒着嘴巴，一双眼睛咕噜咕噜地乱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丫头：“你就是曲青墨？差点嫁给梁磨刀的那个丫头？”


青墨和凭鼎甫一进入小眼，浮屠就分辨出这两人一个施咒、一个中咒，那道鬼话大咒就是它传授下去的，当然能明白怎么回事。


至于‘差点嫁给梁磨刀’之说，都是浮屠从老叔那里听来的，梁、曲两个娃娃一起长大，没能喜结连理，他们俩都无所谓，可是着实让老叔唏嘘别扭了一阵子，风习习和浮屠在小眼里共处千万年，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风习习知道，浮屠全都了如指掌。


青墨见浮屠没一边喊着‘肉’一边张着大嘴咬过来，心里放松了不少，口称‘小丫头曲青墨拜见浮屠前辈’，伏地施大礼叩拜，起身之后才摇头笑道：“还有，我可从没想过要嫁梁磨刀……”


对小儿女的婚嫁，浮屠才不感兴趣，也不容她多说啥，又抢着问道：“刚刚被我吃掉的那个是什么人？滋味不错……”提到新鲜人肉，浮屠显出意犹未尽地样子，跟着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重要事似的，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真是曲青墨？那我问你……”


“柳亦是老大，曲青石是老二，梁磨刀是老三，我就是那个老四曲青墨，错不了的！”青墨哭笑不得，忙不迭又岔开话题：“你刚才吃掉的那个叫做凭鼎，修为了不起得很，吃起来当然……鲜、那个鲜美！”


浮屠不屑：“修为了不起的很？也没觉得什么。”


“跟您老当然没得比。”青墨笑嘻嘻地回答：“但是中土现存的绝顶人物里，除去您老、梁辛、贾添、老叔风习习和大师兄谢甲儿之外，就没人能再制服他了，算起来，凭鼎也是天字第六号的高手了。”


浮屠大摇其头：“错了错了，你少算了一个！就算凭鼎厉害，他充其量也就能排到天下第七。”


青墨大是奇怪：“少算了哪一个？”


“无仙！”


直到提及此人，青墨才省起无仙应该也在小眼中，随口应着：“无仙不是一直在昏迷么，他不算。”目光流转，想要寻找无仙，可小眼之中就只有一座身前一座森白古塔，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再无一物。青墨又纳闷道：“你把他吃了？死人可就更不算数了。”


浮屠嘿嘿一笑：“不久前他醒来了……现在还活着，我没吃他。”


无仙已经醒来了？


小眼中见不到他，而骨海凝塌、浮屠现出真身……就算青墨一向糊里糊涂，此刻也能想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骇然道：“你在用本尊真身镇压无仙？”


真正让青墨惊讶的，不是无仙醒来，而是浮屠以骨海之形都困不住他，非得凝化本尊真身不可。


浮屠总算点了点头：“无仙就在塔中。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你要不要猜个试试？”说完，浮屠眨巴着眼睛，满带期盼地望着青墨，真心实意地想让她猜一猜。


青墨才懒得猜，直接就问：“啥事？”


浮屠撇嘴，显得兴味索然，不过还是应道：“我就快困不住他了。”


青墨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起话来也毫不拘谨，直接笑道：“别闹，你会镇不住他？”


“真的快要镇不住了，我要是骗你……”浮屠满眼冤枉，话正说到一般，脸上突兀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与此同时骨塔上也传来一连串啪啪的爆响，浮屠的身体，竟真的爆开了一条条狰狞裂璺。


青墨吓得险些昏厥过去，语无伦次：“真的要镇不住了？那你、你刚还那么高兴？”


裂璺暴现，痛苦神情却一闪而没，浮屠又恢复了平时的神气，翻着眼睛应道：“愁眉苦脸有用么？该拦不住不还是照样拦不住。再加上刚才你送肉下来，我又哪能不高兴。”


浮屠倒还从容得很，说完之后，又眼巴巴地望向青墨：“你就不想知道，他是怎么醒的？前后都是咋回事？”爱听故事的人，一般也都爱讲故事，青墨现在急得搓手跺脚，可凭着她那点修为啥忙也都帮不上，闻言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料，她才刚一点头，脑子里就‘嗡’地一声闷响，仿佛被硬塞进来一段记忆似的，瞬间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浮屠的故事，不是用‘讲’的，青墨是阴煞真身，勉强和它算作同宗，是以只要双方愿意，浮屠就能发动鬼术，把要说的事情，直接‘扔’进青墨的脑海中。


按照浮屠的估计，差不多是在百多年前……


无仙被送来下来的时候，四肢尽断，身负重伤，之后始终昏迷不醒，伤势既没有愈合，也没有恶化，仿佛他的时间已经停滞、凝固。但是在他身上，那股‘先天味道’却越来越浓……直到百年前，无仙终于苏醒了过来，随他睁开眼睛，他的断肢重续、旧伤愈合，而身上的造化之气也猛一绽放，而后尽数收敛入体，再也感觉不到了，更惊人的是，不知何时，他歪倒脸颊上的嘴巴，竟也回归了原位。


无仙依旧，但再也不是神仙相了。


见对方醒来，浮屠也不怎么惊慌，骨海层层摇摆，将他稳稳稳困住，胖脑袋这才晃悠着‘游’过来问他：“先前你在悟道？”


待无仙点头，浮屠又问：“现在悟了？”


“应该是，我也说不太好。不过至少我弄白了一件事，我想领悟‘活着’，却在中秋恶战中求死中悟道……死是死，活是活，想从死里悟出活着的真意，实在是胡闹！嘿，那时候我也糊涂得可以了。”无仙目光清明，微笑回答：“以前我根本都弄错了方向，直到中秋之战过后，我才把这一重关键弄清楚……”


无仙的兴致很高，也不管他当前所处的环境，拉着浮屠着实长篇大论了一场，算一算时间，他至少说了几十个时辰。


无仙毫不隐瞒，哪怕是最小的细节，只要与‘活着’的领悟有关，他都仔细讲过，其实这个过程，远不止无仙高兴、拉着人说话或者他心中得意，不吐不快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无仙在‘复验’。


浮屠是从开天辟地起就存在的凶物，见识精深，虽然它受先天所限无法飞升，但对天道之说也颇有见地……当然，浮屠不会给无仙什么提示，自始至终它都在寻找对方悟道中的漏洞，而无仙则一一给出了答案、解释。


浮屠寂寞，只要有人说话，不管对方说的是啥，它都听得兴致盎然，不过青墨对此却毫不感兴趣，只是大概‘看了看’，就跳过了这段‘记忆’……小丫头一向懵懵懂懂，甚至都没去想一下，事关领悟‘终极’，无仙的这番言论、和浮屠的连串对答何其宝贵，若将其封入一片玉诀中、投入以前的修真道上，惹出的杀戮，比起当年的正邪恶战只会更强。


说过了‘活着’，无仙停顿了一阵，又问浮屠：“梁辛让你看着我，你怎么想？会拦我？”


清醒之前，无仙一直在‘悟’，身外事入耳不如脑，但所有有关自己的经历，和旁人在附近的说话都‘存进’了心中，醒来后，相关诸事都能记得起来。


浮屠闻言后，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你悟道了……能成真仙？”


无仙笑着摇摇头：“醒来时就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悟道，就算真成仙，走之前总还得有一趟天劫吧？”说着，他又把双手一摊：“至少现在，还是个活人，不能算神仙，有什么事都得等离开了小眼再说。”


小眼是中土的定盘星、根基所在，所以就算无仙真的悟道，飞升天劫也不会追进来打他，否则天劫撞毁灵穴，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天劫不入灵穴’，要真较真算起来，这也是一重规则。无仙先飞升，就非得到外面去领受劫数不可。


浮屠可关心的不是这个，也不再兜圈子，睛直接问道：“那你能把我带出去不？”


无仙哑然失笑：“不可能，小眼吸阴是中土规则，我可修改不了它。”


浮屠冷笑一声，正色应道：“浮屠重义、重诺，既然答应梁磨刀要困住你，就不容你离开此间！”语气大义凛然，但眼中却满满当当全是失望，话音落处骨海翻卷，层层裹住无仙，不许他离开小眼去往外间。

第468章 一声浅叹


在‘镇压’之初，无仙的反挣之力并不算太强，至少浮屠不用唤出真身，只凭骨海就足矣了，浮屠也没太当回事，可没想到的是，从双方翻脸开始，一道道饱蕴生机的古怪力量，就开始不停地从小眼外‘渗了’进来，全不受骨海阻隔，稳稳地融入无仙体内。


这些古怪力量，浮屠从未见过，但无仙则在这些力量的‘滋养’、‘支持’下，愈发强大起来，后来浮屠不得不凝化骨塔，以真身镇压。


这其间，浮屠也试图击杀无仙，但他‘动手’之后才愕然发现，不管它动用什么样的手段，竟都无法杀掉对方，悟出了‘活着’的无仙，仿佛真的就再也不会死掉了！


一个是亘古巨恶，一个是悟透终极的绝顶人物；一个要镇压，另一个则想逃脱，小眼之内两人足足较量了百年，不过镇、抗之间，力量始终都被控制在浮屠体内，小眼并未受到波及。


本来，按照无仙‘强大’的速度，浮屠真身再坚持个几百年也不成问题，可是大概‘三年前’左右，外面忽然又送入一股巨大力量，让无仙陡然强大了许多。


青墨理解不了那股支持无仙的古怪力量，但是小丫头会算时间。此间三年前，就是凡间六个时辰之前。在那时，镇百山中正巧发生了一件古怪透顶的事情：贾添养在山中的数百头大兽，突然被抽成了干尸！


无仙悟出的是‘活着’，如果它真的是第二重天道的话，那无仙在悟道时，他就和这重天道融为了一体，他能够抽取生命造化之力为己用，山天大兽身上的，正是这样的力道，且它们又在镇百山中……


青墨似懂非懂，可现在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无仙即将脱困！


一直以来，无仙都觉得他受了贾添天大的恩惠，所以才心甘情愿为贾添办事；而无仙又和梁辛一伙有大仇，若他出去……青墨几乎都不敢想象后果。


‘记忆’是浮屠直接塞过来的，无仙苏醒至今已经百年，但青墨只用了刹那功夫就了解了，就在她把事情弄清楚的时候，暴鸣声再起，骨塔上的裂璺越挣越大，越长越多，就凭着青墨的修为，甚至都已经能隐隐察觉，正有一头‘凶兽’，一边嘶吼着，一边在浮屠体内左冲右突，即将脱困。


没过多久，屠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了，哇哇怒啸着，骨塔倏然膨胀起来，眨眼间从一丈多些变成万仞鬼塔，而后‘嘭’地一声闷响，彻底炸碎开来。


真身破，浮屠惨死，万顷骨海尽数化作齑粉！


而另一件真正真正可怕的事情也同时发生，‘浮屠’爆碎那个瞬间里，从它体内炸散而起的巨大力量。


只能用疯狂来形容的力量喷薄，化作万道罡风，向着四下里横扫而去！这是浮屠的命火、本源，其间还夹杂着无仙‘冲关’时的残余力量，何其凶猛，何其了得！青墨首当其冲，全无抵抗的余地，甚至连闭上眼睛都来不及，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电光火石之间，无仙一步抢上，挥手替她挡下‘狂风’，救了她一命。


无仙救得了青墨，却救不了小眼；他能护住一个人，却挡不住袭向其他方向的万道罡风！


巨力乍起，来得突兀，但消散的极快，转眼之后罡风散尽，灵穴中又恢复了平静，小眼仍在，受到如此猛烈的冲击之后，竟全然无恙……


青墨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梁辛、老叔等人在小眼中的种种经历她都一清二楚，在她的心里早都把浮屠当成了个有趣朋友、仗义朋友，眼睁睁看着骨塔和那颗圆滚滚地脑袋轰然炸碎，心中悲痛交加，虽然得无仙庇护活命，她又如何肯买账，哭叫着催动全力，也不管打不打得过，巫家神通一股脑轰向无仙。


巫秀神通，至纯丧力，裹挟着阴森鬼笑直冲无仙、击中无仙、穿过无仙。


青墨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力道真正打过去、而且打中了，可那一串丧家神通竟未曾爆裂开来，而是毫不停留地穿越了对方的身体，滑向深处虚空……无仙明明白白的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完美到足以乱真的幻想，任由神通穿身，却毫发无伤。


连浮屠都杀不死的人，哪是青墨能伤到的？小丫头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眼前居然会是这样的情形。


无仙摇头而笑：“这样的力道可伤不到我。”


话音刚落，青墨又尖声嘶叫着，好像一头发疯的小母狮，神通乱打不停的同时，整个人也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无仙不想和她计较，摇头苦笑着打算就此离开小眼，可他才刚一动，又‘咦’了一声，随即满是诧异地笑了起来，挥手按住了发疯乱打的青墨，笑道：“你看，那个家伙是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向着小眼深处一指。


青墨随他指点的方向望去，立刻张大嘴巴愣在了当堂，先前脸上满满愤懑转眼消散，尽数化作惊喜！


视线尽头，正有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摇摇晃晃地向着他们飞过来，不是浮屠是谁？不过骨海不见了，在脑袋后面，只追着几十块残缺不全的骨头，看上去显得挺寒酸。


青墨怒得快，笑得更快，大声欢呼着迎上去：“你没死？”


浮屠还是原来那副神气，脑袋一晃：“已经死了，不过又活了。你知道我把梁辛药丸吃了的事情吧？”


浮屠吃过‘七级浮屠’。当时日馋妖人们还着实懊恼过一阵，天地间第一神奇的仙丹，被天地间最不需要它的怪物给‘尝’没了……那时谁能想得到此刻的情形。


无仙能够悟出‘活着’，倒不值得太惊奇，但谁敢想象，悟道后的无仙会强大如斯，竟能一举崩碎浮屠真身。


不过，七级浮屠和以前琅琊手中的那颗地藏印，在功效上还是有些区别的，两件宝贝都能够救人一命，但前者是死后重活，修为骤降；后者却是‘替死’一次，不损实力。


浮屠已经不再是那座能够吞吐天下，饱餐万生的恶鬼骨塔了，它只是个小怪物，如果拼足全力，大概能和羊角脆恶斗三百回合……想要恢复如初，非得再经过万万年的吞吃不可。


不管怎么说，浮屠没死就好，青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无仙的憎恨之意消减了许多，脑筋也重新活络回来，回想着刚才的情形，小丫头的脸上渐渐显出思索神情，望向无仙问道：“这样算来……你领悟到‘活着’之后，力量比着梁辛领悟‘禁忌’还要更强？至少，梁辛在飞升前，他应该打不过浮屠。”


梁辛被困在恶鬼世界的时候，老蝙蝠等人都在中土，那段时间里老叔曾几次进入小眼探望浮屠，自然也提起过梁辛的事情，有关诸事无仙也都听到、了解。听青墨这么说，无仙却摇了摇头：“又不是掰腕子，不能这么算，谁强谁弱，也只有打过才知道……”说着，他又笑了起来：“不过我可不想和他打，我知道他还炼成了‘想不到’，我可有一身因果，惹不起他，真要遇到他，我绕着走还不成么！”


梁辛、浮屠、无仙、贾添这些人，他们之间的战力强若，早已无法再用单纯的‘力量’来衡量，或者说，根本就无法衡量，除非真正比拼。


就算甲能打赢乙、而乙又胜过丙，也不是说甲就能击败丙。他们都坐拥巨力，且人人都有自己的‘道’，既有相克，也有相辅，都要看具体情形，这一次无仙能崩碎浮屠肉身，也是因为他的‘活着’，本来就是对丧物的克制，‘道’上占了极大的便宜。


青墨心情大好，咯咯笑个不停，同时又想起一件事：“你为何救我？”


无仙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八月十五，梁辛力挡修真正道，算起来，我也被他救了一命；而后又是你驾驭飞梭送我进入小眼，无仙才有了这个悟道的机会。你们多少也算对我有恩。何况刚才救你只是举手之劳，于己无损于人有利，做了也就做了。”


“你的意思，不和我们记仇了？”青墨眨了眨眼睛，继续追问：“那你出去之后？梁辛正和贾添打大架，你帮谁？”


无仙笑了起来：“谁也不帮，而且谁也帮不了。我一出去，十成十会有劫数临头，到时候自顾不暇，何谈帮别人？”


这情理之中的事情，可青墨先前却根本就没想到过，满是意外的‘啊’了一声，转目望向浮屠：“是啊，他一出去就得渡劫，对咱们无害，那你又何必抓住他不让他走？”


浮屠回答得理直气壮：“谁让他不肯带我一起出去！”


答案惊人，青墨傻眼了，无仙则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浮屠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远古精怪，生性凶猛，为了个瓜子都能性命相见，跟它们也实在没有道理可讲。


而且浮屠也确实没想到，无仙竟真的能把自己的真身崩碎，开始动手的时候没料到后果，到了后来，浮屠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但心里已经拼出真火，一根筋就要和对方分出个生死来……


笑了一阵，无仙才再度开口，伸手指了指头顶：“我这就上去了，浮屠，你还拦我么？”


到现在了浮屠还不甘心，深吸一口气，身后少得可怜地几十块骨头凝聚起来，层叠做塔，可这座塔充其量一尺高矮，中间嵌了个圆滚滚的大脑袋，看上去摇摇欲坠，立稳都难。


浮屠这才算是死了心，晃着脑袋驱散骨塔，正想对无仙再说什么，忽然从小眼深处，传来了‘啵’的一声轻响，听上去，很有些像一声浅叹。


青墨挺意外，皱眉问道：“什么声音？难不成下面还有人？”


浮屠和无仙却同时脸色骤变！刚刚那一声轻响，落在他们的耳中，无异于一声天劫神雷！


无仙本就是了不起的高手，又领悟到‘终极’，突破全新境界；浮屠是从太古活下来的凶物，即便修为沦丧，但先天那份敏锐灵识没变。两个人都从那一声轻响中，听出了‘天地震怒’，也都在刹那间领悟到，那声轻响究竟从何而来、究竟代表着什么……


转眼之后，小眼中的‘颜色’变了！


此间本来漆黑一片，全凭众人目力强健，才能清楚视物，但现在，到处都是一片白，比着人骨更阴冷，比着迷雾更凄迷，灵穴之中，突兀充斥起的惨白光芒。


青墨不明所以，小心戒备的同时，仍自追问着：“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了？”


“小眼毁了。”无仙的声音平静，语气却是绝望的……


梁辛毁掉巨岛灵穴的时候，冥冥中爆起洪钟大响，四下里血色翻腾；而此刻小眼出事，只是一声轻叹，和惨惨白芒。


巨岛上的大眼早被荒废，干涸、枯萎已久，所以一受冲袭就崩塌了；但镇百山中的小眼，还在主掌着灵元流转，就算遭遇猛袭，也不会顷刻被废，而是将袭来的恶力尽数收容到四壁，缓缓化解……能化解掉，中土最多是受一番震荡，但天地无碍；可若是化解不掉呢？


浮屠炸碎，万万年修行、积攒的命火、命力，巨大到即便是嫦娥飞仙也难以想象，这样的力量在同一瞬间释放，又有谁能消受得起？


小眼坚持了片刻，可终归还是无以为续，就此坍塌！


青墨面无血色，想叫想骂，最后却也只是望向无仙，嘶哑着说了句：“你干的好事！”


小眼崩碎，中土也就完了，世界都将不复存在，天道也会随之消弭……没了世界，就没了天道，自然也不会再有天劫，无仙也休想能再飞升！


无仙的目光涣散了，心神也彻底乱作一团，哪还有领悟终极后的从容和神采飞扬，就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娃儿似的辩解：“我、我以为浮屠镇不住我的时候，就会放开我的。”


以无仙的见识，在突围的时候，当然想到过有可能会伤及小眼，但他一直以为最后浮屠发现敌不过自己，就会受了真身放自己离开，所以突围中他毫无顾忌，施展全力，却没想到浮屠执拗，竟一直坚持到炸碎真身。


无仙刚刚脱困时，着实担心了一下，生怕小眼会被毁掉，但很快又见巨力消散，融入四壁，这才放下心，还道没事了。其实不止他，青墨和浮屠也都以为灵穴无碍，可他们又哪里想得到，灵穴不是不崩塌，只是稍稍缓了片刻。


即便到了此刻，浮屠也不忘还嘴，翻起怪眼等向无仙，应了句：“谁让你不肯带我走！”


无仙的声音干涩，在笑，却比着哭声还要更嘶哑：“现在行了，你能出去了！”


小眼已毁，吸阴规则不再，浮屠当然能够从容离开，不过，只怕他一出去，就会赶上一场真真正正的天崩地裂。


浮屠才不管那套，口中吼了声：“死也得死在外面！”纵身就向着上面飞去，青墨也如梦初醒，是啊，死也得死在亲人身边，身形一晃也向外飞去。


无仙惨笑着，跟在了两人身边……


小眼六年，人间不过十二个时辰，从青墨进入小眼一直到灵穴崩塌，对外面的人而言，不过短短地几个呼吸间，茅吏驾驭着玲珑辗转，才刚刚回到同伴阵中，正准备施咒，大地忽然‘沉’了一下。


只是地面突然沉降了些，但身边同伴依旧，周围傀儡依旧，不远处山川依旧……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只因一切都随同地面一起沉降。


而下一刻，突兀传来一声巨响，不远处的那一座镇百山，竟在毫无征兆之中轰然炸碎！


整整一座大山，就那么崩碎了，无边烟尘中，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向着四下里席卷而去。


小眼被毁，镇百山当先粉碎。


巨变来得太突然，不仅修士、精怪，就连那些不懂敬畏只知奉命的傀儡兵一时间都被震慑，木立当堂，转过头呆呆地望向小眼方向……


……


就在小眼被毁的瞬间，远在中土中央、镇山墟中与梁辛决战的贾添也一惊而醒。


贾添发动神杀，心神与中土气势融为一体，万事不为所动，就连诸多大兽惨死、神仙相发动‘天漏’都无法唤醒他，但小眼崩碎，中土山河气象转眼乱成一团，还是把他又重新拉回到现实中来。


六步之遥，四步都走完了，就只差一步多些就能击败自己天生的对头，没想到对方突然收了神通，这让小魔头气急败坏：“怎么不打来，接着……”话没说完，梁辛就察觉到异常，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神情骤变，惊呼出声：“小眼？”


贾添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发动神游，梁辛也一步逾距赶往镇百山。


两人赶到的时候，镇百山正在巨响之中崩塌散碎；青墨、浮屠和无仙三个人，正顶着满头尘灰重返世间。


而此刻，天空都变成了狰狞的血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云，把持了、占据着整座苍穹，一道道紫弧来回穿梭不停，仿佛在酝酿着灭世的血雨、雷暴……


青墨冲出小眼，抬眼正好看到梁辛，大祸临头时，乍见到亲人，毫无意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梁老三，小眼炸了，中土完了！”

第469章 未能成真


几乎在青墨大哭的同时，贾添也看到了无仙。


中土即将倾灭，大眼又岂能幸免，贾添和大眼同命共生，这一次他也活到了头，远远地一见到无仙，便立刻想到眼前的死局与之有关，满腔怒气全都发泄到对方身上，厉声大吼着“你该死！”，擎山举海就要攻向无仙。


无仙也不辩解什么，只是苦笑着摇头，呆呆站在原地……可就在这个时候，梁辛突然抢上一步，伸手拦住了贾添。


贾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手段，甚至所有的疯狂，都来源于‘我活’这两字，现在就要活不下去了，心智沦丧，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暴怒了，谁阻拦他他就轰灭谁，见梁辛上前，贾添破口大骂，手上的攻势一股脑砸了过来，同时转头对着地面上呆呆站立的傀儡们恨声咆哮：“愣着做什么，杀，杀，全都杀了！”


傀儡动，中土最后的修士们也随之而动……末世之前，最后的疯狂，竟还是一场血腥杀戮！


梁辛手舞足蹈，一边挡下对方的疯狂强攻，一边把青墨和浮屠都护在自己身旁，随即对着贾添大吼：“你往东面看，看那是什么东西，看一眼！”


贾添目光散乱，闻言后完全是下意识地转目望向东方，但一看之下，整个人先是随之一愣，而后目光迅速清透起来，脸上千万只‘碎片’，尽数展露喜色，当即收手不再强攻，又对着下面的傀儡大军传令，命它们也暂停攻势。


东方，天角尽头，正隐隐现出两重怪异天象：一道黑云凝聚，缓缓化作黑龙之形；几片红色的云霞徐徐飘落，仿佛凤凰的翎羽散落人间……又见‘逆鳞’、又见‘涅槃’，两道天劫现身！


有天劫，就说明天道还在，天道还在，那中土世界至少不会崩碎消散。


除去两道正在缓缓成形的劫数，漫天血云铺尽，紫弧层层穿梭，酝酿出一片末世征兆，可实际上，如果真的是世界崩塌，哪还用得着什么天象预兆，应该是天空瞬间散碎无形，大地顷刻化为尘埃，中土世界彻底消失不见。


那些血红云层，蕴藏着巨大力量，就连梁辛望去都会觉得心头发慌，但它们不是世界消失的信号，而是灵元暴乱的前兆……


一个是世界彻底毁灭；另一个则是世界上将有大灾横行，两者相差极远。


其实，凭着贾添和无仙的见识，本来能轻松分辨两者间的区别，但小眼实实在在地‘死’掉了，无论怎么看，中土都会随之被毁，两个绝顶怪物先入为主，再加之心神沦丧、脑筋不清，谁都没能发觉真相：小眼被毁，只是将引出一场可怕的灵元暴动，但至少，中土世界还在。


不是梁辛比着贾添、无仙更机灵，他的脑子也早都乱成了一团浆糊，只不过他以前经历过‘逆鳞’和‘涅槃’，对这两道劫数异常熟悉，它们才现身、未成形，梁辛的灵觉就有所感应了，这才能及时通传贾添，止住了乱战。


天劫现身，天道运转依旧，灵元暴乱会席卷万物，杀灭无数生灵，但这个世界还在……贾添明白自己不会死，心神也迅速回复清明，但脸上的喜色尚未退却，就又显出了思索的神情，口中喃喃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啊……”


小眼被毁，世界却没碎。


梁辛不去搭理贾添，带着青墨、浮屠纵身来到战场中央，与众多同伴汇合。


与傀儡的月余苦战，让众人伤亡惨重，所幸梁辛比较亲近的那些，或者修为了得，或者得老叔舍命庇护，伤得虽然不轻，但性命大都无碍，梁辛暂时也顾不得多说什么，直接问道：“天嬉笑呢，人在那里？大天舟不能用了，南疆不是还有一只楚慈悲炼化的天舟么？”


白色坤蝶上有贾添禁制，但梁辛等人还有一头黑色的，需要巨大的外力相助才能破空而去，凭着梁辛现在的力量，足够助它飞走。


灵元暴动，酝酿浩劫，这又何尝不是另外一场‘集结了中土全力的猛攻’、何尝不是另外一次‘江山之怒’。


这场天灾一旦发动起来，对梁辛而言，也不见得比着在神杀中对抗贾添来得更轻松，而且他也不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数千同伴要照顾。尤其可怕的，没有人知道灵元的暴动究竟会持续多久，十天？一个月？三年五载？又或者百年千年！


梁辛想用另一架飞舟送走同伴，结果这份希望很快被一盆冷水浇熄了：天嬉笑重伤，根本无法施法施咒。


天舟再怎么好使也没用，除了天嬉笑，没人知道该如何使用，别说飞走，连蹬舟没可能！


梁老三暴跳如雷：“怎么就没人跟天嬉笑学过驾驭天舟？！”


只有一个人会驾驭天舟，自然不妥当。邪道妖人都懂得‘规矩’，别人的本事他们不会主动去学，除非主事之人发话，老蝙蝠有这个资格，但老爹才不会理会这种琐碎事；另一个有资格的人就是梁辛了，他就更甭说了，要不是大难临头，他压根就想不到这码子事……


贾添苦苦思索，梁辛气急败坏，而半空里的无仙则遥望天边的两道劫数，愣愣出神。


片刻之后，无仙也落入日馋等人的阵中，伸手指向‘逆鳞’，对浮屠说道：“你毁了小眼，那道龙云是冲你来的。”


浮屠看了看龙云，口中大声应道：“来就来吧，老子不怕，浮屠重义、重诺，当初答应了梁磨刀要看住你，就死也得看住，在小眼里死了第一回，现在大不了再死第二回！”一边说着，一边那眼角一个劲地瞟梁辛。


无仙一眼就看穿了浮屠的心思，哈的一笑：“你甭瞟他，没用处，这是你的劫数，别人根本帮不上忙……”说着半截，他又猛地想起了什么，稍作停顿后继续道：“也不一定，梁辛是突破规则，说不定他真能帮你挡下这道劫数。”


他们说话的功夫，小魔头已经冷静了许多，他就是这样的人，有办法但却用不出的时候他会着急发狂，但真正没有办法的时候，他反倒踏实了，说到底，最靠得住的还得是老本行：拼命。


梁辛对浮屠笑了笑：“放心，我来挡。”五个字，说得很慢，说话的时候，梁辛的目光扫过了所有人，他准备要挡的，远不止那一道龙云逆鳞。


说完，梁辛又伸手指向‘涅槃’，问无仙：“那道劫是你的？这么说，你也成禁忌了？”重重天道中，隐藏禁忌之道，‘涅槃’就是禁忌道的劫数。按照贾添所言，当有人突破了所有的规则，才会迎来涅槃。


这倒的确出乎意料，无仙领悟了他的‘终极’之道，迎来的竟也是禁忌之劫。


无仙的神情很有些古怪：“肯定是我的，这重天劫的气数已经稳稳所在我身上了。可我有些想不通……或者，‘活着’的真意，也是禁忌？”


说着，无仙缓缓摇头，又开始凝神思索。


这个时候，一直悬浮在半空的贾添忽然抬起头，遥遥对着梁辛道：“有没有空，过来聊几句？”贾添的目光清透，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倦怠，显然，他想通了自己的疑惑。


梁辛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摇了摇头：“你不是中土之主么？浩劫将至，你不想想办法么？”


贾添好整以暇，摇着头道：“大灾将至是没错的，不过不是现在，大伙都还有点时间。”说着，他伸手指向了天边那两重正在酝酿成形的劫数：“天灾会给劫数让道的，有什么事情，都要等那两道劫数完结后。”


天灾与劫数并至，彼此间会互相影响，但‘涅槃’‘逆鳞’都是‘高级货’，灵元暴动会稍缓一阵，等待劫数消散后再发动，这也是天数注定。


解释过后，贾添一点不客气，闪身来到梁辛跟前。梁辛全神戒备着，生怕对方又会来算计大伙。


“放心，不打了，不想打，也没兴致打！”贾添呵呵一笑，转入正题：“小眼被毁，世界仍在，为什么？”


虽是问句，贾添却不等梁辛回答，就直接给出了答案：“只有一个解释：这世上某处，还有一座‘假小眼’，当镇百山灵穴掌管灵元大脉时，假的小眼毫无用处，只能‘蛰伏沉睡’，但当这里崩塌毁灭，那座小眼就‘苏醒过来’，与苦乃山大眼呼应，成了中土世界新的定盘星。”


说完停顿片刻，待梁辛点头后之后，贾添又问道：“好端端地，又怎么会多出一个假的小眼？”


仍是他自问自答：“仍只有一个可能：鲁执所创……他的确是在我之后又造了一个灵穴，但却不是大眼，而是小眼。”


鲁执创造过一个假的大眼，贾添又熟知‘师父’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执拗性子，明白他一定会利用灵穴再度修改天地格局，所以当年领命赶往巨岛、捣毁真大眼时，贾添会先入为主，以为鲁执创造了第二个假的大眼，来替换掉自己……


贾添当年的那番推断合情合理，完全能够解释通畅，如果硬要挑毛病的话，就只有一个细节难以弄清：鲁执靠着十位仙魔的尸体，才炼化了苦乃山大眼；那第二座假大眼，他没了材料，如何能够炼化成功？


不过鲁执的手段又岂是旁人能够揣测的，因此这个小小疑问，很快就被‘鲁执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没了材料他或许还有其他手段’解释了过去。


可直到此刻，贾添才终于想起了，整件事，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鲁执的确打造了另一座灵穴，可这座灵穴不是大眼，而是小眼。


贾添全不管梁辛有没有在听，一股脑地说了下去：


“创造大眼，鲁执有十个仙魔尸体做材料；创造小眼，他靠的是自己的身体。”


“大眼通阳、主生，所以鲁执在创出苦乃山灵穴的时候，需要造出一个‘活的神物’；小眼连阴、主死，所以鲁执要小眼成形，就得‘埋’进去一个‘死的仙魔’。”


“这一切都是对应的，即便你不懂法术，我不了解鲁执的手段，也完全能够理解……鲁执的坐化之地，就是他创出的那座小眼了！”


“鲁执最终要做的事情，是废掉原来的一对真灵穴，让自己创出的那套假灵穴来接管灵元大脉，彻底修改中土隔绝，永永远远消弭天劫。”


说完，贾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看不出表情，目光却显得有些……有些落寞了。


梁辛也情不自禁跟着一起呼气，但并没追着贾添的话往下说，而是略带纳闷地问道：“你又何必把这些事情告诉我……”


不等说完，贾添就打断了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心里也堵得很，就想找个人说说……不找你又找谁呢？”说着，他伸手一指青墨，笑道：“找你小妹么？她笨得要命，能听得懂才怪！”


梁辛没再矫情什么，拉回正题：“照着你现在的说法，你错怪鲁执了，他从没想过杀你。”


“先不提这个，”贾添一摆手，整个人都显得兴奋起来，根本都不抬头去看一眼天上的劫数、灾云，自顾自地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就连鲁执当年的算计、步骤全都一清二楚，要不要听？”


梁辛笑了下：“我要说不听，你就不说了么？”


“还是得说。”贾添呵呵笑着：“当年，鲁执算计的第一步，派十九大畜去往巨岛，捣毁真大眼。”


按照当时的设计，中土上前前后后，一共会有两真、两假四座灵穴。但是最后那座假小眼，要鲁执的尸体才能真正成形，可即便它成形，也没法像猴儿谷大眼那样、有三六九大阵相助、直接去把灵元大脉夺过来。


要想启动鲁执小眼，非得把镇百山的真小眼击毁不可，只有如此，天地灵元才会‘自动’寻到这座假小眼。


可是击毁了镇百山的真灵穴，鲁执小眼成功‘启用’，很有可能会出现另外一种情况：假小眼和巨岛大眼之间，形成循环。


毕竟，真的大眼才是天命所归，当镇百山下的灵穴被毁，天地灵元会有一次整合的过程，这就相当于重新洗牌，先前被荒废掉的巨岛大眼又会再度‘发威’。


所以，鲁执第二次修改中土格局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巨岛大眼。


“第二步，应该是和第一步同时进行的，我和同门兄弟赶赴巨岛，鲁执自己留在中土，在早已选中地点，施法、做好一切准备，只等自己的尸身置入，那一处就会变成小眼灵穴。”


“第三步，在有关假小眼的诸般法术都弄妥当之后，鲁执开始炼化墨剑。”贾添的声音不停：“第四步，也是最后一步，就是击毁真小眼了。”


说过第一步，贾添加上了大段的解释，但后面三步他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之后才不急不缓地解释起来。


巨岛灵穴，与中土相隔混沌之海，只能靠飞升去、潮汐回；但如果巨岛大眼被毁，其中附着的天命飘散，混沌之海虽然不会马上消失，但过上三五百年的功夫，也还是会渐渐恢复正常，到那时，十九头大畜就能够回来。


鲁执等不了几万年，但支撑上几百年，总是没问题的……在他的算计里，自己在死之前，还是能够和十九个弟子见上一面的。那时，他就会吩咐门徒们带上墨剑，去捣毁镇百山的真小眼。


要假小眼先成形，才能去击毁真小眼，这个顺序决不能错，否则中土立刻崩塌。


鲁执要以尸身入主，才能让假小眼成形，所以他不能亲手去捣毁镇百山下的灵穴，这个差事，还是要靠贾添和十八同门完成。


击毁灵穴，会引发劫数，但镇百山小眼是正在执掌灵元大脉的时候被击毁，由此，引发的‘逆鳞’远超巨岛大眼的龙云，鲁执怕弟子们抵敌不住、会有闪失，所以他炼化了墨剑，以求帮助弟子应付龙云。


梁辛也恍然大悟，为何墨剑中的残魂，会自行爆起，去对付‘逆鳞’劫数；而墨剑爆发的威力，又为何会远远大过从巨岛追来的‘逆鳞’。


这把墨剑，本来是鲁执用来帮助贾添、对付小眼‘逆鳞’的。


而那个时候，十八同门都应该还在，三六九大阵照常运转，击毁镇百山小眼引发的灵元暴动、天灾浩劫，能够被大阵消弭……


“鲁执的设计，就是这四步！”贾添笑了起来，语气欢愉：“若成真，四步之后，一双真的灵穴消失不见，假的大眼、小眼主掌灵元大脉，中土格局彻底改变，天下再无飞升劫数！”


一阵大笑，贾添神采飞扬，而半晌之后，笑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响亮起来：“若成真，鲁执虽死，与我阴阳相隔，但我师徒、父子却以灵穴相连，永镇中土，永镇世界，放眼天下，还能有什么比着此事更加惬意？更加快活？更加痛快啊！”


狂笑到此，在毫无征兆中，贾添忽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而血未落地，狂笑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若成真？


未能成真。


巨岛大眼未毁，十九弟子迟迟不回，鲁执最后也没能等来贾添，横执墨剑，坐化于小眼青莲岛，死不瞑目。


皇宫时，提到‘鲁执要杀我’，贾添大哭。


此刻，明白‘鲁执从未想过杀我’，贾添仍旧大哭。

第470章 打错人了


梁辛等人都不说话，一旁的无仙却开口了，对着贾添摇了摇头：“鲁执应该一早把事情告诉你……至少，也应该留下一份遗命，告诉你他的算计，免得你误会了这么多年。”


无仙能够领悟‘终极’，全靠贾添的传道，这份恩情对一生追求仙道的无仙而言，已经大过了天。此刻他‘涅槃’在即，不愿看着贾添悲凉难过，这才开口替他开脱。


“鲁执不是个爱多说话的人。”呕血、痛哭过后，贾添缓缓摇头：“他是不是把一切都提前告诉我，其实无所谓的，真正要紧的是，若我真的信他，就不会误会吧。”


“至于遗命……倒是应该留一份，可他没留，为什么？”贾添抹掉眼泪，笑了笑：“大眼仍在，我迟迟不归，凭着他的心思，自然能想到我疑了，我叛了，我以为他想杀我了。鲁执是什么样的人？是我误会了，错在我，他又凭什么要向我解释！我有资格去听他的解释么？”


贾添的神情已经平静了，不再痛苦大哭，但说到这里，泪水又不停留下，一滴一滴摔在衣襟上：“鲁执死前，气我。”不留遗命，是因为猜到贾添‘鲁执要杀我’的想法，鲁执为人执拗，又哪肯去解释一言半语，你若误会，那就误会吧。


“也未必，或许他留了遗命，但遗失了也说不定。”无仙摇头：“你在巨岛的时候修为骤减，这一重变数是鲁执没想到的……”


贾添修为骤降，无法自保，所以才没有立刻击毁大眼，而后才渐渐生疑，最终有了那场‘误会’。可实际上，就算贾添没误会鲁执，因为这重变数，他也没法毁灭大眼，只能等着潮汐归来。


其实，不论贾添是否误会，鲁执都不可能在几百年里等到贾添摧毁小眼，重返中土，这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可贾添却仍在摇头：“不用多说了，鲁执没想到那一点，但他没料错我这个人，他没留下遗命，其实何尝又不是一场怒骂。还是那句话，错的是我，不是他。”


跟着贾添摆了摆手，对无仙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明白得很，你不用替我开脱，好意心领了。还有……你也不用觉得我传道有恩，不过是利用你罢了，我也从未想到过，你竟能真的悟出来。”


无仙淡淡说了句：“无所谓的。”就此收声，又转目去关注自己那道正在成形的劫数了。


而贾添却又轻松起来，活动着胳膊、肩膀，目光里再没有一丝悲伤难过，只有由衷地欢愉，转头望向了梁磨刀，笑道：“刚刚失神，又哭又闹，让你见笑了。”


梁辛一晒：“这么快就不再别扭了？”


贾添哈哈一笑，同时还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原来鲁执没想过要杀我，我开心的要命，实在顾不得再去别扭、难过了！不说这件事了，说说眼前，梁磨刀，你会找我报仇么？”


梁辛没有丝毫的犹豫，稳稳点头。虽然师父、老叔、老爹、义兄这些他最亲近的人物都还活着，但日馋弟子、精怪朋友伤亡过半，他和贾添已经结下了死仇，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贾添也丝毫不以为意：“能不能打个商量……我打算做一件事情，想你能出手帮我，于大家都有好处的。”跟着，他又伸手一指日馋、精怪等众人，继续对梁辛说道：“涅槃、逆鳞之后，浩劫即至，我会送他们进苦乃山大眼避难。放心，灵元暴动席卷天下，唯独不会侵扰灵穴。大眼里的时间又奇快无比，进去呆一会，外面就风平浪静了，用来避难再好不过。”


贾添收回手指，呵呵地笑道：“这就算是个‘定钱’，只要你肯帮我，不管我能不能做成，过后，报仇的事情，我也都会再给你一个交代。”


这样的条件，又哪容得小魔头不动心：“你打算做什么事？”


“中土之主，当然要匡护中土。”贾添回答地漫不经心。


梁辛一愣：“你要抵挡浩劫？你有办法？你能挡住？”


贾添耸了耸肩膀：“办法笨得很，就是拼出全力去归拢混乱灵元呗。照我自己估计，九成九是挡不住的，不过总得试试……”


小魔头挑了下眉毛：“你要是挡不住浩劫，就会死在浩劫之中吧？”


“当然会死，但我不能死……这就是我拜托你的事情了，浩劫时，我会施法，你跟在我身边，若我支持不住了，救我回大眼避难！还是那句话，此事完结，你的仇，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没有什么可考虑、犹豫的，梁辛点头把此事答应了下来。贾添欣然而笑，又回头望向无仙：“我们这便返回苦乃山了，你自己保重。”


梁辛也跟着多了句嘴：“涅槃之后，多半你会掉落在恶鬼世界，那里的西坑隐是我好朋友，你可别伤他。还有那里的凡人，也请你多照顾。”


与无仙道别后，梁辛逾距、贾添神游，并肩返回猴儿谷，跟着贾添聚首‘搬兵’，依诺将日馋、苦修、精怪等众人一个不落，全都挪入谷中。


同时，贾添把他的傀儡雄兵也尽数搬了过来，置于谷外、苦乃山中。


“待会我施法抵御浩劫，还要靠这些傀儡相助。”贾添解释了句，又伸手指向深潭，对葫芦、老蝙蝠等人说：“大家都下去吧……除了浮屠。”


浮屠摆出吃人的架势：“为啥我不能下去？”


“你有劫数在身。”贾添应道：“平时里，劫数不入灵穴，让你进去也无妨；可现在灵元已乱，天道多少都会受到震荡，真放你下去，说不定会惹出大祸。”


青墨从旁边追问：“你的意思，逆鳞可能会追着浮屠打进大眼？”


贾添摇头：“具体会怎样我也不知道，现在已经乱的很了，浮屠要是再下去，便等若乱上添乱，平白又增加了许多变数和危险。”


梁辛迈步走上前，对浮屠笑道：“逆鳞劫数，由我一力承担，请你放心。”


浮屠怪眼翻来翻去，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留在外面。可是精怪之中又掀起些纷乱，任凭铜头等人如何劝说，葫芦和麾下天猿就是不肯退入大眼避难。


猴儿谷是天猿世代栖息的家园，葫芦对此看得极重，无论如何也不肯‘祖宗留下的基业毁在自己手上’，一定要留在外面，抵抗浩劫护卫家园。


天猿犯了执拗性子，谁也劝说不动，梁辛也不例外，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师父呵斥：“闭嘴，站到一边去！”


浩劫将至，连贾添都‘九成九’挡不住，凭着天猿的实力，又怎么可能护得住猴儿谷，小魔头心里转动念头打算用强，把天猿们先禁锢在大眼里，不料葫芦平时马马虎虎，此刻却异常精明，瞪着眼睛森然道：“你若动手，就算逃过浩劫，放开我后，老子立刻自断妖筋，死在你面前！”


说完，葫芦想了想，又纠正自己：“是师父，不是老子，不可弄混了。”


梁辛不敢妄动，急得直咬牙，目光转动打算去向两位义兄求个主意。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般紧急的关口，曲青石、柳亦两人却全不理会，而是站在人群中，以唇语密谈不休，另外一个深谙读唇的青衣小汐也站在两人身旁，秀眉紧蹙……


这个时候大司巫与娜仁托雅并肩走到葫芦跟前，大司巫声音生涩，语气却从容得很：“守卫猴儿谷，巫士会出力。”


虽然并肩打了一多月，葫芦还是不喜欢这个活死人似的家伙，皱眉摇头：“好意心领，不过不用，咱们又没什么交情。”


女巫娜仁托雅接口笑道：“就是因为大家没交情，就更不能欠你们的人情不还！”说完，也不再等葫芦回应，两位当世大巫挥手传令，幸存下来的四百余名北荒巫当即散开、游走，片刻之后，于猴儿谷中结成一座大阵：泥犁四方。


北荒巫性情古怪，但恩怨分明，南疆混战时，天猿率领山中精怪杀入重围，这才让大家集结成军，有了坚持下去的机会，在这件事上，北荒巫觉得自己欠了天猿的人情，现在见天猿要誓死留守猴儿谷，他们立刻就要还了这个人情，结成大阵与葫芦并肩抵御浩劫。


越乱越添乱，不仅天猿一族不肯下去，就连北荒巫也跟着留在外面……青墨贵为巫秀，但从未和师父、同门演练过阵法，是以无法入阵，急得只跺脚，跑到梁辛跟前连声催促：“这样不成，他们又哪里挡不住，快想个办法让大家下去。”


还不等梁辛说什么，大祭酒就走上来，伸手拦住了青墨的肩膀，从容笑道：“丫头，怎么还不明白？这天底下有一种人，就连送死都不容别人阻拦的……你们两个的师父，都是这种人。不用劝了，没用的，徒增纷扰、徒增烦恼。”


不止天猿、巫士，苦修也不肯走。


苦修的心中没有恩怨错对，只有救世护天，他们留下来与天猿的相救之恩全无关系，单单只是天上这场浩劫会涤荡天下，如此大灾，他们绝不会后退半步，更不会独善其身。


能自苦身躯替世人赎罪；能自剜双目匡护人间，又怎么在乎身外这一件皮囊，迎抗浩劫，本来就是他们留在人间的目的。


仿佛还不够乱似的，老蝙蝠满脸不屑，桀桀而笑：“北荒巫不走，西蛮蛊就胆小偷生么？”日馋之中，梁辛是正牌‘宗主’，但真正威望最高的是老爹，他一留下来，日馋妖人们也都不肯走了。


此外，山中精怪世世代代厮混在一起，天猿要死撑，其他精怪也跟着一起攥拳咬牙，幸存下来的几位妖王大吼大叫，指挥着小妖东一簇西一簇，跑来跑去忙活个不停，看上去也像在摆阵……其实精怪不受道统，它们会个狗屁阵法，干脆就是瞎跑，待会动手也是乱打。


好像起哄似的，除了把伤者被送入了大眼，其他人全都留在猴儿谷中，梁辛抬眼正看到长春天和琅琊并肩而立，忍不住问了句：“你们真不下去？生死大事，得想清楚。”


长春天摇头笑道：“想啥啊，现在下去，脸皮就丢到鞋底子上去了……先留下来看看情形，待会贾添要真撑不住，再下去估计也来得及。”


琅琊先十足响亮的喊了声：“师父圣明！”跟着又嘻嘻一笑：“其实我也这么想的，现在实在不好意思跑，等撑不住的时候再跑呗。”


日馋的妖人们哄笑，到了现在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纷纷喝应，他们十个人中，倒有八个和长春天、琅琊是一般的念头。


梁辛哭笑不得，贾添对这些妖人、精怪的‘胡闹’全不关心，只是凝神盯着天角尽头那两道渐渐凝聚成形的厉害劫云，片刻之后，他淡淡开口，提醒道：“来了，小心些吧。”


话音刚落，凤霞、龙云倏然而动，前者直奔镇百山、无仙所在之处，那是无仙的劫数；而后者在翻腾中，重重一跳。


只一跳，龙云已到苦乃山！


与此同时，浮屠放声狂笑，身后几十片残骨一齐哗哗猛震，尽显凶物豪迈，仿佛真是它自己要拼力应劫似的。


逆鳞发动，龙云先是回卷，而后探首直扑而下，当头一击！


可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逆鳞轰袭的，竟不是浮屠，而是小丫头曲青墨。


青墨的头发都快乍起来，哇呀怪叫着摔倒在地：“打错人了！”


同时还有一声怪叫，和青墨丫头喊得一模一样：浮屠：“打错人了！”


梁辛也惊起了一身冷汗，他一心一意护着浮屠，哪想到龙云打得居然不是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所幸梁辛早已今非昔比，应变奇快，闪身从浮屠身旁横移到青墨头顶，继而‘来不及’发动，险而又险地救下了曲老四。


天劫当然不会打错人……


当时浮屠爆碎，命火巨力冲击小眼，青墨以为浮屠惨死，不顾一切向无仙发动强袭，不过她的法术、神通，都‘穿身而过’，最终也还击入了小眼。


比起浮屠的命火，青墨的力道比着一只蚂蚁也不见得更强，但她的‘机缘好’，打出去的丧家神通，偏巧就是那压塌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此刻，大伙也都恍惚明白了，小眼最后是毁在曲青墨的手里。


一直在和柳亦以唇语交谈的曲青石，见状一愣，脸上先是显出愕然，而不久之后他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扬声对着青墨喊道：“妹子，了不起的很啊！”


喊声未落，妖人、精怪、甚至不少北荒巫士也哄地一声大笑，乱糟糟的吼道：“果然了不起”


青墨被护在、冻在天下人间里，全听不到同伴的哄笑，小脸上尽是惊骇，眼眶里好像还有泪水，呲牙咧嘴仰望天空，傻呆呆的样子……

第471章 祥瑞之兆


‘来不及’之内，时间凝固万物冻结，逆鳞劫数也不例外，遥遥望去，只见龙云倒悬，龙首被魔功锁住，硕大的龙身挣扎不休，场面蔚为壮观。


就连当年鲁执也要炼化墨剑，来帮弟子过关，足见这一重劫数的威力惊人，天下人间中的乱流反噬也狂猛异常，好在梁辛涅槃后又得洗炼，脱胎换骨，这才能支持得住。


万里之外禁忌劫数也同时发动，层层凤翎飘荡，涅槃之火越烧越旺，映衬得漫天血云愈发妖冶、诡谲。


无仙渡劫的情形没有人能知道，但猴儿谷上空的劫数却显而易见，龙云狰狞翻滚，梁辛脸色凝重，而天下人间始终岿然不动，不让劫数越雷池一步！


青墨也岿然不动……想动也动不了，倒是浮屠，发觉原来天劫和自己没有一个大钱的关系，一下子放松不少，看了一阵天劫，觉得没啥意思，嘴里嘟囔着‘怎么也看不见只山鸡’，拖上几十片骨头开始随意游走，片刻后看到了巫士们布下的守护阵法，凶物哈的一声笑道：“泥犁四方？似是而非，快改快改，老祖宗要亲自入阵！”


泥犁四方，本来是囚禁阵法，借力幽冥凝化‘地牢’，后来被巫士改作守护大阵，曾用来抵挡贾添的傀儡邪术，现在又摆出了这座阵法来相助葫芦。


这座阵脱变自远古法阵，阵图中的修改之处都出自娜仁托雅之手，但女巫的见识虽然了得，又怎么比得上鬼祖宗浮屠，浮屠兴致勃勃，指挥修士移动阵位，不过调整不大，阵法未脱本形，但是按照浮屠的说法，经过它修改之后，阵法的威力至少提高了七成……


在谷中的修士、精怪之中，关心青墨的人着实不少，小丫头渡劫，大伙也跟着咬牙，每一刻都变成了煎熬，时间也缓慢到让人心中憋闷、几欲窒息！不过，‘天下人间’之外，时间始终还是在不急不缓地流淌着，不知不觉里，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龙云的挣扎愈发猛烈，搅荡起浩浩罡风，席卷四周，吹得一群高深修士都东倒西歪，几乎站不住脚。而此刻，贾添也缓缓开口：“梁磨刀，听得到我说话么？”


‘来不及’会让时间止步，陷落其间的任何生灵都与外间隔绝，但梁辛是魔功里的主人，他能动，便说明他与外间还是同步的，或者说，他就是‘天下人间’与正常世界的唯一联系。梁辛点头：“你说！”


“没啥大事，劫数将歇浩劫即至，就是提醒一声。”贾添声音懒散：“另外还有件事得提前说一下，我要集合傀儡雄兵，布一道‘相见欢’大阵，是用来做最后一击、来消弭浩劫的，你千万莫误会。”


说完，贾添纵声传令，苦乃山中的傀儡迅速列阵。


傀儡无智，要他们列阵，全靠主人的心念催动，贾添也着实了得，数百万傀儡雄兵，前后也不过几乎呼吸之间，就结阵完毕。


几百万傀儡结成的大阵，绵延十余里，阵势着实惊人，列位阵首的傀儡，居然是大伙的老熟人，金玉堂老九。


小胖子的脸上，早都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而是和其他傀儡一样，浑身血污、目光呆滞，唇间却还挂着僵硬地微笑……


见傀儡列阵，一直没出声的柳亦忽然追问起了细节：“相见欢的阵力，能够抵挡浩劫？”


贾添耐心好得很，点头应道：“其实要较真说起来的话，相见欢不是用来抵御灵元暴乱的。”


天地之间，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数不胜数，比如五行之力、比如山河气势、比如灵元大脉……另外，还有一股随着世界一起成形而来的‘戾恶’，这些‘戾恶’也可以看做是一种‘气势’，顾名思义，它是恶的、坏的，是杀人的。平时它们看不见摸不着，都蛰伏于无形，但一旦有大灾现世，这些‘戾恶’也会升腾凝聚，倒冲下来扫荡人间，很有些‘狐假虎威’的样子。


所以严格算起来，浩劫其实其实分作两步，第一步是灵元暴乱，在前，会当先发生；第二步就是‘戾恶’肆虐，在后，会在天灾结束后发动。


‘戾恶’，本身它们也是天地乾坤的一部分，由此全不受世间之力的影响，但草木傀儡是贾添硬造出来的，它们的力量不再中土范畴之内，刚好用来对付第二步浩劫。


贾添几句话解释清楚，最后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我侥幸撑过了灵元暴动，会有‘戾恶’凝聚高空，在其堪堪成形、尚未倾泻前，举阵而击，当能将其击溃，到那时，真正大功告成。”


事情不算复杂，可道理却云山雾罩，最最主要的是多出了个‘戾恶’之说，柳亦听得直皱眉毛，不过浮屠倒是随声附和道：“他说的没错，每有浩劫，都会有虐戾恶势相伴而来，他用的这个法子还算靠谱。”


柳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翻身退回到曲青石身旁，而此刻，龙云接连几次猛震，在最后一轮疯狂发力之后，终于‘嘭’地一声，消散于无形，‘逆鳞’终告结束！


‘逆鳞’与‘涅槃’，两道天劫一起来也一起去这边龙云散去，远天的凤霞烈火也化为青烟，无仙已经消失不见，不知是被成功接引还是被熊熊烈焰烧得形神俱灭。


梁辛撤散魔功，浑身大汗淋漓，甚至连气息都有些不匀称，呼呼地喘个不停，心里着实有几分惊骇，自从涅槃之后，他从未疲惫过，此时竟觉得手足酸软，恨不得能倒头睡上一觉。


青墨也从魔功之中解脱出来，站在原地晃了晃，终于一跤摔倒在地，眼眶中的泪水也留了下来，嘴里还犹自嘀咕着那句：“打错人了……”


而劫数消散的瞬间，就是灵元暴乱开始的刹那，空中巨响轰鸣，从苍穹绝顶一路而来，直直轰入众人心底，漫天血云也层层翻卷开来，贾添双手不断变化、结印，但他还是抓空子对梁辛笑着说了句：“血云一散，雷暴就会倾泻而下，席卷整座山河……”说到这里，手印准备完毕，猛地向天一举，双唇嗡动，一连说出八个谁也听不懂的古怪音符。


别人听不懂，唯独浮屠，一张大圆脸肥美色舞，大笑道：“他竟懂得太上古咒？这八个字译作汉话便是：山河共济，随我擎天。”


山河共济，随，我，擎，天！


只是呐呐而言，可声音从贾添口中传出之后，转眼飘散万里，一道道回音从中土各处挥荡而起，八字咒唱席卷中土！每一山、每一川、每一草、每一木，视线之内，所有的一切都在都迅速地‘氤氲’了一下、‘模糊’了一下，而贾添的身形虽无丝毫变化，但他甩在身后的影子，越陡然疯长起来，转眼延伸到视线尽头……


贾添全力出手，统领他的中土、率领他的山河，迎抗引小眼被毁而来的浩劫！


随着他的手印、咒诀，半空里，一道纯白色的光芒迅速炸散，辐射四方，紧紧包裹住天上的血色云团。


若血云散去，雷暴就会倾泻而出。


要是雷暴来袭，或许极道强者能够独善其身，但谁也挽不回中土万万生灵的灭顶之灾……贾添的法术洪浩而深邃，绝不是普通人能了解的，但衡量这一仗胜负的关键，即便是最没见识的凡人也能看明白：血云不散，雷暴就不会来。


贾添唤起的白色神光，就是用来‘禁锢’血云，不让它们崩散开去的，只要他的手段能够坚持到灵元重新‘归整’、汇入大脉，这一仗就打赢了！


要坚持多久，散乱的灵元才能回归大脉？贾添自己也不知道。


但才刚刚坚持了片刻，贾添的身体就开始簌簌发抖，脸色很快苍白下来，不是他不够强，更不是江山之力不够浑厚，而是这场浩劫之中，包含了苍天震怒，这是比着贾添还要更加‘高级’的力量……


真正的天只有一个，不是贾添！


众心中一沉，贾添失败早在意料之中，但谁也想不到他会败得这么快，连他都支持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可就在贾添的身形开始剧烈摇晃，就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冥冥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梵音清唱，同时只有寺庙中才会有的佛香气息，悄然无痕地弥漫开来，东南方向，一道淡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


佛光，也如同贾添的唤起的白色神芒一眼，冲到血云便轰然散开，与白芒共济相辅，将堪堪便要冲破封锁、炸碎开去的血色云层，又桎梏地更加紧了些……


梵唱、禅香、佛光，每一样都荡漾着淡淡地慈悲之意，感觉上并没有蕴含着多洪浩的力量，但甫一现世就帮助贾添迅速稳住了颓势。


转眼之间，贾添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身形也不再颤抖、摇晃。


突如其来的‘救星’，让众人在大喜之余也吃惊不小，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唯独小活佛，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向着佛光冲起的方向叩首，欢喜大吼：“是楚慈悲！”


眼前的佛家气息，小活佛似曾相识：仙界，五神变小罗刹发动灭世‘菩提’时，也是这般的情形。


梁辛把楚慈悲的尸体运回中土，早已放置于青莲小岛、鲁执身旁，不过小魔头从未想到过，他带回来的，不单单是一具老人的尸体，还是一具全身舍利、一尊肉身菩萨！


此刻中土的浩劫，与仙界时的‘菩提’何其相似，当有大灾降世，肉身菩萨又怎会‘坐视不理’。


金光弥漫，每一道都是楚慈悲；禅音颤颤，每一声都是楚慈悲；佛像飘散，每一缕也还是、也都是楚慈悲！


楚慈悲生前的修为、战力，与大师兄谢甲儿在伯仲之间，他的死后真身，‘威力’也谈不到多么强大，至少比着贾添的‘江山共济’差了不少，但佛光中‘慈悲之意’的境界却高高在上，消弭了大半浩劫中的‘苍天震怒’。


这一来，贾添便不受压制，虽然还在劣势，但至少有了坚持下去的机会。


小活佛满脸虔诚，磕头不停，大活佛则早已踏上一步，双手合十盘膝而坐，口中大声念诵经文，与冥冥中的禅唱和应，将自己的一份佛家修为，也融入佛光。浩劫当前，他的力量微不足道，可至少他能出力，大活佛混混沌沌，大活佛知足而笑。


欢喜小和尚、老实和尚涵禅，甚至罗刹凸也同时抢上，与大活佛并肩而坐，朗声唱经。只不过罗刹凸用鬼话念经的时候，‘哒哒’之声也不绝于耳。


而真正让人惊喜万分的是，不久之后，一道又一道的金色佛光，从中土各处冲天而起！中土世界，一度佛学昌盛，上下无数年头里，不知多少修行高深的僧侣，炼成‘全身舍利’，把肉身留在凡间来弘扬佛法，此刻尽随楚慈悲而‘起’，一起来消弭这场巨灾。


贾添得‘他们’相助，也终于扳回了劣势，稳稳坐在地上，盘印双手稳如磐石，专心调运中土气势，遏制血色红云，牢牢困住灭世雷暴。


这一仗不是朝夕功夫就能够打完的，而猴儿谷内，除了修佛的几个，其他人全都帮不上忙，精怪、苦修和巫士的泥犁四方，都是要等雷暴时再出手，现在他们只能干着急……


一天、三天、十天……血云蠕动不休，云层里雷电依旧穿梭，还不见消失的迹象，贾添也不见有什么异常，但从中土各处涌起的金色佛光，已经渐渐有了枯竭之象。至于大活佛、罗刹凸等人，早都脱力了。


又过三天，除了小眼中的楚慈悲之外，各处佛光相继散碎，梁辛等人看不到，但完全能够想象，随着佛光消散，那一具具肉身舍利也化为尘埃，于风中消散、不见。


到了第十六天的时候，连楚慈悲荡起的佛光也明显淡薄了，此时贾添的脸色也开始有了变化，不是苍白，而是渐渐失去光泽，缓缓变得灰败、暗淡。


青墨满脸的不甘心，咬着牙跟身边的三兄弟说：“这都会输？这场浩劫是不是也太狠了些。”


曲青石摇了摇头：“应该挡不住了，浩劫……浩劫！”


梁辛和柳亦都默然不语，琅琊却没心没肺地接口笑道：“要知道，小眼是在主掌灵元大脉时被曲仙姑一举击毁的，随之而来的浩劫能小了才怪！”


青墨用眼角夹她，正想反唇相讥，脸色却突地一变，低低地‘哎哟’惊呼一声。


非常时期，谁的心里都出了一份紧张，三兄弟听到青墨惊呼，几乎同时抢上把她护在中间，异口同声问道：“怎了？”


青墨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进自己的乾坤袋，摸索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那两枚麒麟蛋。


她的这只乾坤袋是新的，是由女巫娜仁托雅亲手炼化而成，容量奇小，连一张茶几都放不下，可这只袋子有个神奇之处：它能装‘活物’。干脆就是专门给小丫头来装麒麟蛋的。


麒麟蛋中咔咔轻响个不停，一道又一道细细的裂璺，从蛋壳上蜿蜒着、爬行着……两只麒麟蛋居然同时孵化，眼看着小麒麟就要破壳而出了。


小汐、琅琊、琼环这几个少女立刻就来了兴致，赶忙围拢过来，一边低低细语，一边满眼期待地等着两头小家伙出来。


片刻之后，葫芦、铜头等一群精怪围拢过来；再过一会，众多妖人也凑上前去，围偌大一个圈子，你挤着我，我挤着他，脸上笑容满满，口中啧啧称奇。


终于，啪的一声，第一枚蛋壳碎裂两半，第一头小麒麟登足跳出，刚出世乍见这么多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立刻乍起几根嫩须，做出一副混横不好惹地模样；而后第二头小麒麟也挣脱蛋壳，但它的反应却和哥哥截然相反，身子软绵绵地缩成一团，脑袋摇摆着，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眼睛里满是讨好的目光……


不是麒麟出壳又多么稀奇，而是在这个当口——贾添与肉身菩萨败象已现，灭世雷暴即将倾泻世间、万生万灵即将被扫灭一空，这样的时候，一对簇新、脆弱、又憨头憨脑的小生命降世，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感觉暖融融的。


暖融融的，即便那些道心深重的大宗师们也不例外。


琅琊也爱煞了这对小家伙，不知道是怕挨咬还是怕吓着麒麟宝宝，伸手犹豫着一直想摸却不敢摸，跟着她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忙不迭警告青墨：“千万小心浮屠，它嘴馋。”


青墨赶忙点头，同时目光转动，寻找浮屠。果然不出所料，浮屠早都离开了阵位，那颗圆滚滚地脑袋，正‘站’靠里的一排，口水早都流了满地……


麒麟现世，本是祥瑞之兆，但眼前的情形，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浩劫。

第472章 最后算计


又过一天。两头麒麟宝宝，对着身边这群妖怪、少女、闲杂人等熟稔不少，已经不再害怕，正被青墨一手一个地抱着呼呼大睡。


青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姿势，不敢稍动，生怕扰了两头小家伙地好梦，琼环、琅琊等几个女娃子和她围坐在一起，都面带笑容。只有偶尔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她们脸上的笑容才会突兀消散，换做沉沉黯然。第十七天了，天空中最后一抹金色佛光，也悄然消散，肉身菩萨的力量彻底耗尽，楚慈悲遗体化作枯槁灰烬随风而散，从此容身天地……


天上的血云依旧妖冶，不见丝毫变化；而贾添却已经失去了‘颜色’，皮肤肌理之间，再没有了一丝光泽，看上去全无生机，像极了一具尸体，唯一还能证明他仍活着的迹象，仅仅是颤抖——施法结印的双手，在簌簌颤抖着。


在这个时候，自从施法以来，始终没说过只言片语的贾添，忽然转过头，皮肉僵硬着，对梁辛露出了个难看笑容：“我已经算出浩劫……再有二十个时辰，就会消散了。”


只差一天多些，浩劫就会消散无形，包括梁辛在内，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贾添却发出了一声沉沉叹息：“可惜，我再也坚持不到了……功败垂成，可惜了啊。”


梁辛深深吸气：“已经了不起的很了，最后这二十个时辰我来顶。”


贾添微微一愣，侧目问道：“你来顶？你有办法挡住浩劫、护住中土？”


梁辛咳了一声，摇头：“我要是有办法，也不会让你自己撑到现在……我指的是谷中人。”


梁辛强则强矣，可他是修身而强，不会浩大法术，现在修炼到了极致，也还是如此。他是一支百炼长剑，要他把天空击穿或许不难，但要他像根柱子那样撑起苍穹，他做不来。


待会雷暴倾泻，梁辛能做的，也只是护住山谷中的同伴们，至多再把范围扩大些，连同谷外集结的那座傀儡大阵一起护佑下来。


想要护住整座中土，梁辛没这个本事，涅槃之后修为精进，天下人间的范围扩大了许多，但就算再疯长百倍，也不可能冻住整座天空。


结印的双手颤抖地愈发剧烈了，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支持不了太久，贾添对此并不关心，都不在去抬头望天，而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鲁执忙东忙西，归根结底为得只是四个字：两全其美。他要搬山，他还要中土太平生灵繁茂，结果一直忙到把自己炼化成了小眼，也还是功亏一篑……我想帮他完成遗愿，护佑着中土逃过此劫，可惜，力有未逮，我做不到。”


说着，他又抬眼望向梁辛，冷晒：“明白了？我关心的是中土，至于山谷中这些修士、妖怪，我才懒得理会，待会你记得自己承诺的事情，把我送入大眼……”


刚说到这里，他蓦地闷哼一声，一口鲜血逆冲，从口鼻中同时呛溅出来，手中也同时发出一声瓷瓶炸碎般的脆响，十指鲜血淋漓，手印彻底散碎，贾添自己也一头栽倒在地。


调运江山气势、曾得肉身菩萨和中土无数全身舍利相助、苦苦坚持了十七天的法术，至此再也支撑不住，就此消散。


天空中的白色神芒转眼消失不见，血色灾云终于挣脱了桎梏，浩浩荡荡地向着四周崩散开去……只待它们散尽，灭世雷霆就会就洒落人间，事已至此，再无可挽回！


猴儿谷中，贾添居然说倒就倒，梁辛惶急之中也顾不得多想，一步而至，依照事先的约定，伸手将其抓起，单臂用力把他掷向深潭。


大眼神奇，其中短短片刻，外间就是几天光景，梁辛要留下来助同伴抵御浩劫，哪有功夫在大眼中耽搁，当然不会亲自把他送下去。


雷暴堪堪来袭，小魔头想要护住同伴，最好的办法还是‘天下人间’，由此贾添也不能留在附近，否则他对‘来不及’影响太大。


但就在梁辛的手指堪堪触及贾添的瞬间，本已倒地、发抖的贾添遽然翻身而起，双手又重新抱印，沉闷吼叫了一声：“困！”


又是江山入势！贾添不仅给自己留下了一份力气，而且他还要伤人……时值此刻，他还是要对付梁辛。


小魔头十几天前抵挡过一场‘逆鳞’，尚未恢复；但贾添刚刚才施展过一个浩大法术，消耗更甚，十成力气此刻剩下不足一成，又怎么可能杀得掉梁辛？


但贾添不用亲手杀掉对方，他的法术也只是‘囚困神通’，引动山河之力，只要能困住梁辛片刻就足够了……猴儿谷外，贾添还有一座大阵！


集结数百万傀儡的相见欢，就在贾添偷袭的同时，也就此发动开来，巨大的力量凝结在一起，锋锐处直指梁磨刀，只需呼吸功夫，阵力就会扑涌而起！


贾添早就算准了一切，在相见欢轰杀之前，梁辛绝对无法挣脱自己的困术，死局已定！贾添大笑声中，也不再理会旁人，纵身跃向猴儿谷深潭……


……


随着镇百山小眼被毁，贾添想通了鲁执的所有的设计。正如他所说，鲁执之所以会落得‘坐化小眼’的下场，就是因为那四个字：两全其美。


鲁执想要两全其美。


当贾添明白‘鲁执从未想过杀我’后，他心里想的，也只有四个字：我父遗愿。


他想做、要做鲁执没做完的事情，或者说，这些都是鲁执留给他去做的事情，所以他才要拼出全力，明知不敌也要硬撑、去试着消弭浩劫。


因为鲁执不想让中土蒙灾，所以贾添拼力出手，仅此而已。若非如此，依着贾添以前的性子，多半会直接逃回小眼……毕竟园子被扫荡，灾祸过后还有又重新繁荣起来的时候，又何必冒着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去保护园子。


但是到了现在，他已经笃定，自己扛不住浩劫，灵元暴动无可避免，中土万万生灵都将被摧毁，唯一能够幸存下来的，就只有他自己和猴儿谷中的一众人等。


可谷中人，无一例外都是修天之辈，偏偏是‘最不该活下来的’……鲁执的两全其美，指的是：中土繁荣、搬山。很明显，在鲁执心里，前者更重些，否则他也不会落到死不瞑目的下场。


而此刻前者被毁已成定局，贾添最后能做的，就是让后者成真。


动用相见欢杀掉梁辛，山谷中人无一能扛过浩劫，即便他们向往大眼里撤，也过不了贾添这一关，所有人，包括傀儡大军、妖人苦修精怪，一切地一切都死在浩劫之中，当天灾过后，中土又会是一个崭新世界，此间没有幸存修士，再无天劫，再无飞升，新的生灵遍布乾坤时，我父或会在九泉之下对我一笑！


浩劫成真挡无可挡，就决不能让身边这伙修士活下去……除了他自己，只有两个人能活，其一是谢甲儿，他还要替楚慈悲镇守仙界；另一则是天嬉笑，他要把发动天舟的法子传授下来再死。


有朝一日，当谢甲儿醒来时，会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仙界，而天舟不再，中土上发生的一切，他永远不会再知晓……这是贾添最后的算计！


……


贾添又算计了梁老三，不过这一次与两人间的恩怨无关，只是为了鲁执的遗愿。贾添大笑纵向大眼，但他心里却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被困住的梁辛，并没有想象中的惊骇、愤怒，相反，他居然还有些兴奋。


傀儡大阵即将发力，谷中众人呆呆发愣、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切都正常得很，贾添也实在消耗太大，没心思再去多想什么，待会那些幸存的邪魔外道们会发疯似的向大眼里冲，自己还要保留最后一点力气阻止……


可贾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自己双脚已经落入深潭，而水间涟漪还没来得及波散开的瞬间里，长春天陡然开声大吼：“师兄！”


声音刚起，一个始终被日馋妖人簇拥在中央、看上去仿佛没什么修行的老头子，向着横置于身前的一棵小树苗伸指一点……而后的一切，都在瞬间发生：


树苗蓦地转活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青木神将，木举人早就准备好点化法术，伸手即点活；


护在木举人身边的跨两狞笑出手，直接捏死了那个青木神将；


站在相见欢阵首的金玉堂老九，仰天打了个喷嚏，神情猛地恢复清明；


不知何时已经溜出山谷、就等在老九身边的柳亦，把一只黑漆漆地长弓直接塞进老九的手中，喝道：“引弓一射，才能活命！”


老九全不知所以，但也不多问一句，伸手接弓；


贾添这才恍然大悟，厉声叱喝中，翻身飞扑老九；


吃不到麒麟宝宝、早已悻悻返回巫士阵中的浮屠开声咒令，蓄势以待的‘泥犁四方’顷刻发动，围困贾添；


泥犁四方由浮屠亲自主持，但也困不住贾添太久，不过，就和贾添偷袭梁辛一样，不用太久，只要片刻功夫，就足够了。


兔起鹘落，接踵变化让全不知怎么回事的青墨等人呆立当堂！


天梯木、慈悲弓，是挽救傀儡的唯一办法。当初为了应付贾添的邪术，所有梁辛的亲人、同伴都接种了‘天梯’，算起来，就只有两棵天梯神木，被种到了‘外人’身上：金玉堂秦痩、老九。


等到梁辛在皇宫乱战之后，天梯木也都派上了用场，日馋、精怪尽数回复，最后在木举人手上，就只剩下那两个‘外人’的天梯。


秦痩还在其次，老九才是‘重中之重’，因为相见欢的大阵在后来修改过一次。


大阵修改前后的差别，仅在于：修改之前，只是将千钧之力，凝化‘墨龙’劲力击出；修改之后，大阵将同样的力道化作真元，去催动法宝，从而让杀伤再成倍提升。


老九的修行是以身入剑，他就是那件‘法宝’了。


或者说，他就是相见欢的刺。


这一次，贾添必杀梁辛，催动的相见欢，务求威力达到极致，当然也动用了老九这根‘刺’，如果一切正常，数百万傀儡的力量，都会汇聚到老九身上，化作劈斩天地的一剑。


可老九醒了，大阵依旧运转，只不过那一剑，变成了引弓一射……这便等若，数百万傀儡同时拉开了慈悲弓！


所有傀儡都会在一箭之后苏醒回来，而掌弓之人是老九，那一箭之威，自然也不会再打向小魔头。


你算我也算，贾添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破绽，会被对方识破，他的借傀儡杀人之计，到最后居然成全了所有傀儡的清醒！


老九满弓，趁着片刻的情形，大吼着问柳亦：“射向哪里？”


柳亦脸色狰狞，伸手向着猴儿谷中、正在泥犁四方里挣扎的贾添一指。


此刻，空中血云消散殆尽，轰轰雷鸣震彻天地，万道雷光彼此纠缠着、簇拥着，从高空里洒向人间……浩劫当头，所有人都疯了吧。

第473章 江山依旧（大结局）


老九想也不想，依照这里柳亦的指点，遥遥一箭射向贾添。


数百万夺舍傀儡的妖魂！神箭甫一离开弓弦，冥冥之中就陡然炸起一窜撕心裂肺的鬼哭之声，箭上荡漾着金色光芒，就仿佛一轮灿灿骄阳坠落人间！


贾添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炽烈金光咆哮而至，旋即金色光芒砸碎了他眼中的江山，身边的一切都剧烈摇晃起来，贾添失神、更站立不稳，倒头摔倒在地……


但很快贾添就惊奇发现，自己竟还活着，仍在泥犁四方的阵中，毫发无伤。跟着身边人影一晃，梁辛已经挣脱了‘江山围困’，逾距抢入‘泥犁四方’，把他带出了巫士的大阵。


贾添犹自有些失神，皱眉望向梁辛，后者神情平静，伸手向前一指：“你看。”


贾添随他手指望去，愣住了……慈悲神箭上裹荡的无数妖魂，已经尽数融入丧家大阵的阵力，换作幽冥气息，快若流光向着四下里游散开去，铺满人间！


又有谁能想得到，继贾添、楚慈悲和诸多肉身舍利之后，原本微不足道的‘泥犁四方’，竟成了中土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大阵滚滚运转，阵力浮于地面百丈之处，死死抗住了雷霆的轰杀。


泥犁四方，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巫士们集结的阵力只是用来打通幽冥，而召唤阴曹势力才是真正的威力所在……这是一道借力之阵、以小力借大力之阵。不过几百个巫士的修为终归有限，即便能借来百倍的幽冥力量，也不足以挽回浩劫万一。


可箭上附着了数百万草木妖魂，它们成于木行，脱于木行，此刻只是魂力、丧家力！对泥犁四方而言，恰好是最上乘的补品。


柳亦指点的的确是贾添，但不是要与此獠拼个同归于尽，而是要把箭上魂力注入泥犁四方！


另外，大阵被浮屠修改过后，达到小圆满境界，能够极好地收容外来助力……数百万妖魂汹涌入阵，泥犁四方发疯般地运转开来，唤起的幽冥之力仿佛一蓬爆起的汪洋，浩浩荡荡冲入中土世界，在大阵的约束下层层流转，抵御天雷。


人世间的最后一道屏障，来自阴界死域。


幽冥之力，瘆瘆惨绿，鬼哭狼嚎响成一片；灭世雷霆，煌煌耀目，叠叠巨响尽显苍天震怒，一护、一毁，两股从未现身人间的恶力，转眼撕扯在一起！


贾添目光闪烁：“你早都安排好了？”


梁辛赶紧摇头，笑：“我要说‘是’，你自己信么？”


梁辛的脑子还不错，可又哪能把这样一串大事都安排到丝毫不差？至少，在贾添摆出‘相见欢’之前、在浮屠一时兴起去帮巫士修改‘泥犁四方’时，谁也不曾想到过现在的情形。


贾添也呵呵一笑，又追问：“你早想到，到最后我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杀你了？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没破绽，你做的事情都不留痕迹，不过……我把咱俩换了个位置。”说到这里，梁辛打从心眼里笑出来：“我要是你，如果保不住中土，就一定要场中修士杀个干净，至少，将来是一个新天地。”


贾添一生都为‘鲁执’两字所困；而梁辛也有一位惊采绝艳的义父，若做出‘仙界诛仙’‘逐界搬山’的那个是老魔头将岸，梁辛也会杀尽谷中修士！


当贾添调运傀儡雄兵进入困乃山时，曲青石、柳亦曾面露怀疑、以唇语秘议，梁辛虽然看不懂两位义兄在说什么，不过他自己也开始转动心思，仔细琢磨着这件事的始末，‘易位而处’之后，事情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一旦贾添撑不住，他最后是要杀人的。想通了这一点，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当贾添专心应对血云时，梁辛、义兄、魔主等人就已经开始商议对策了……


梁辛得意，高兴得不行：“怎样，还是有哪里不明白？”


贾添毫不隐瞒自己的疑惑：“相见欢、那柄古怪神弓，能为泥犁四方注力、抵挡浩劫，这件事你要提前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偷袭你了。你当清楚，鲁执想要两全其美，但他还是把中土安危摆在搬山之前，如果你们能为护卫中土出力，我绝不会动你们的。”


梁辛终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提前相告？你做梦，好容易能扳你一局……姓贾的，你算计我这么多次，也该输一次了吧！”


小魔头手舞足蹈乐不可支，自从和贾添对上开始，自己的确是坏了对方不少‘大事’，但真讲到心思、算计，无论哪一回对被贾添戏耍于股掌之间，梁辛这口气憋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贾添愕然：“就为了赢我一局？那你算得清楚么，这期间你冒了多大的风险？若开始的泥犁四方拦不住我呢？或着神弓带不动那么多妖魂呢？又或者……”


不等他说完，梁辛就摆手笑道：“哪有那么多‘或者’，现在不是挺好？”


贾添失笑摇头，正想在说什么，泥犁四方中的浮屠忽然开口大吼：“阵力到了极致，但撑不足二十个时辰！”


梁辛神情一整，笑容换做凝重，正想开口，贾添就挥手晒道：“用不着废话了！”说着，盘膝坐地，双手又开始翻转盘印，准备用自己最后的一份精力来调运山河，与‘泥犁四方’一起抵抗雷暴，不长功夫手印准备完毕，贾添又开口说了句：“对了，有个事你要弄清楚，我姓鲁，不姓贾。”


说完，也不等梁辛再开口，贾添手印发动，白色神芒重现于空中，与幽冥阵力联袂并肩，共担浩劫！


最后二十个时辰，慢似二十个甲子，可一切终归又结束的时候，就在第十八天的入夜时，漫天雷霆终于消散不见；而这一次，贾添也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甚至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软倒在地，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住了天空。


雷霆消散，浩劫未完。


暴乱的灵元现在重归大脉，趋于平稳，但随着雷暴升腾而起的乾坤‘戾恶’也凝聚成形，片刻后，还会再有最后的浩荡一击！


入夜时分，星河灿烂，但与以往不同的，这一晚空中有两枚月亮。真月如钩斜挑天角；而当空正中，还有一轮紫得几乎透出些靛蓝的诡月。


贾添没力气伸手去指、也不用再指：“喏，紫月，戾恶。”


梁辛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浮屠则再度喊道：“绝抵挡不住，发动相见欢吧！”泥犁四方唤起的不是中土的力道，倒是能够影响到‘戾恶’，但是大阵运转到现在，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力量太弱，消弭不了紫月的轰击。


其实不用浮屠开口，谷外那数百万清醒过来的傀儡也早都准备完毕……


不止刚刚清醒回来的傀儡们，日馋、精怪这些‘老牌傀儡’也都加入相见欢，以求增添轰袭的力道。


随着柳亦大声传令，相见欢即可发动，仍是以老九为‘刺’，只见一柄巨剑迎风而长，裹挟着浩荡神力，正正劈中紫月。


轰然巨响，天地动摇，妖人和精怪们则纵声欢呼……可是当刺目的豪光退散之后，欢呼戛然而止！紫月仍在，虽然暗淡了许多，但仍垂挂在半空。


就连贾添也不曾料到，相见欢的倾力一击，居然还不能彻底消弭‘戾恶’。


仿佛生怕大家还不够‘恶心’似的，浮屠的声音再度传来：“现在这样也抵挡不住，赶快想辙。”


柳亦应变奇快，忙不迭大吼传令，准备再次发出猛击，可眼前这是一座数百万人参与的大阵啊，要重新整列，几个时辰都不够用，又哪还来得及。


此刻半空里的紫月也渐渐地‘氤氲’开来，‘戾恶’之威顷刻便要发动！


相见欢一击未尽全功，梁辛想也不想，一步登天，调运所有的力量，向着紫月一拳轰出！但出乎意料的，这一拳竟徒劳无功，轰轰巨力，尽数‘穿越’了紫月，最终游散到虚空去了。


梁辛一愣，跟着气急败坏的叫道：“怎会如此？”他已突破规则，又在恶鬼世界得到洗炼，无论从哪里去看，他的力量都与中土无关，又怎么可能对‘戾恶’无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贾添，脸上、眼中，既有无奈也有恍悟，摇头叹道：“你是在中土应上的劫数，才得以洗炼……由此，‘它’把你的力道算到这个世界，也算说得通。”


梁辛咆哮：“它是谁？”


贾添放声大笑：“它是王八蛋！”


眼看着紫月即将散去、化为恶力席卷中土，小魔头也仅还剩一个办法：天下人间、来不及。


他要冻住这枚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月亮！


只要冻住了，就有了时间，几个时辰之后相见欢还能重新列阵。


干爹无法无天，创出的魔功更无法无天，就连那个‘它’也管不到，管不起！手舞足蹈中，魔功笼罩紫月。


反噬。


强猛到出乎意料的反噬。相比现在，十八天前冻结‘逆鳞’而来的反噬，干脆就是轻柔春风！魔功才刚一成形，梁辛就痛吼一声，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肩膀上飚起一抹血光。


小汐惊呼出声，一向冷冰冰的女子，眼中显出一抹心疼、脸上显出几分担忧时，却显得分外妖娆。琅琊和青墨也同时开口大喊，各说各话，却是同样的意思：撑不住，快回来。


中土的命和我的命比起来，哪个重？梁辛或许有几分侠义心肠，但从来不是个真正英雄，刨除亲人不算，让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天下，他想都不想就会摇头，可现在……不是那么算的。


梁辛撑，不撤散魔功，不回去……如果让他自己来解释，九成九他会说上一句胡话：我没想着中土，我只想着‘挽救中土’这件事。


关键只是‘事情’这两个字本身，一路走来步步惊心，到了现在只差最后最后的一咬牙，要他就这么放掉了、带着大伙逃进大眼避难，他不甘心！


与中土无关，与救人无关，这只是他的事事有趣。


在天下人间里强抵乱流、盼望着多撑一阵，或会有转机，其实和他当初开日馋、被妖女识破机关、天天赔钱请客，他却还不肯关门，完全是一样的道理。


小汐泪水涟涟，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老蝙蝠向她快步跑来，老蝙蝠张口就骂：“哭个屁，跟我上去！”说完，他又转头望向风习习师徒三人：“你们三个也一起，还有宋红袍、郑小道。”


风习习比谁都着急，恨不得钻进天下人间去替换梁辛，听到老蝙蝠召唤就明白他有办法，想也不想立刻大声答应着，与黑白无常一起，带上星阵同伴，直奔梁辛飞去。


老叔只做事不发问，郑小道却满心好奇：“咱们已经无法唤醒星魂，上去还能做啥？”


老蝙蝠露出了个古怪地笑容：“有一句话你听过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星蛊本来是梁辛的……当年那个小魔头闯荡时，靠得更多的不是‘天下人间’，而是‘北斗拜紫薇’！梁辛自封紫薇，他就是君。


七枚星魂为臣，现在它们只剩最后一点维持‘性命’的力量，即便老蝙蝠也无法再让它们动一动，唯独梁辛能唤起它们。


戾蛊红鳞在‘来不及’中，能移动自如且不受乱流反噬，如今换成了七个人也依旧如此，七人列阵，围在梁辛身旁，时隔多日，又见北斗拜紫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正如老蝙蝠所料，阵势一成形，本已蛰伏不醒的星魂立刻躁动了起来，星蛊中最后的一份生机，要换来最后一次合击。


遥望星河，北斗明亮，帝星紫薇也泛起隐隐神韵！


小汐朗声相询：“老爹，打哪一月？”


合阵之后，他们已经练成三十‘天’连打的‘北斗真一’，能成阵任意一月。老蝙蝠应道：“和应天时，打一月！”


春节已过，中土世界正是正月时节。梁辛却摇头：“月阵不够，真季才可以！”话音未落，闷哼再起，他又被一道乱流击中。


还是郑小道多嘴：“真季？从未打成过……”


老蝙蝠厉声而笑，说出的话却莫名其妙：“不打真季，老子还真有点不甘心了！”


星蛊垂死，惨剩的力量充其量只能发动一次星阵就会魂飞魄散，可真月之力，远不足消弭紫月，紫薇也好、七星也罢，他们都没得选择，只有拼力一试。


随着老蝙蝠一声叱喝，观战众人，再也看不见魔功中的八个人，在他们眼中，就只剩层层涟漪。


在‘北斗拜紫薇’之中，梁辛最辛苦。想一边躲避反噬，同时还要呼应同伴，协调阵位，无法两事兼顾。小魔头舍前者而取星阵，对避不开的乱流，就只有硬抗，但身法阵位绝不肯错过丝毫！也正因此，小魔头迎来了一份天大的惊喜：北斗七星在‘来不及’之中，能够从容移动，但颤起的涟漪，却比着魔功之外稍稍慢了一瞬。


以前他从未发觉到这一点，一是以前他自己成阵，充其量只能振起一个‘假季’，而此刻八人结阵，涟漪层层荡漾，快到无以复加，因为太快，所以也就显出了以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慢’；而另一重原因则是因为他强了，天下人间也随之强大无数倍，冻结之力猛增，对‘涟漪’多少也增了一丝影响。


一个又一个‘一瞬’，最终成全的，是第一道涟漪尚未消散、最后一道涟漪就已经震起，整整六百三十个星位、六百三十道涟漪，当大阵成形，梁辛开声开声猛喝，撤散魔功，护着七个同伴撤回猴儿谷……夜空中的八颗星宿，同时绽放出炽烈神光。


修士的灵识、小魔头的灵觉、甚至贾添的‘山水探报’，一切一切的感知都被强到无以言喻的八星神芒湮灭，全然无法探知身边究竟发生了事情……几个呼吸的功夫，星光退散，夜空如洗，那一轮‘戾恶’紫月已经消失不见。


苦乃山中当然要升腾起一阵欢呼大笑，而贾添却脸色煞白，很有些吃力地对梁辛道：“你散出灵觉，‘看看’谷外、山外的情形。”


梁辛还道事情没完，不敢大意，依照贾添所言，将自己的灵觉远远播散开去，仔细探查异常……小魔头脸上的凝重不再，换而惊愕、骇然：在他的灵觉之中，虫鸣蝉唱，柳绿花红，本来正值冬末的中土世界，竟一下子进入了初夏时节！


贾添喃喃：“北斗真季，星蛊奇术，真正了不起……”刚刚的那一道北斗拜紫薇的星阵，竟硬生生的中土世界的时间向前推出了三月，让中土从冬末直接跨入初春！不用去想这一阵究竟能唤起多大的力量了，只此‘跨春入夏’一项，就足以说明它的威力了。


……


浩劫消弭，江山依旧，一切尘埃落定！


鲁执亲手打造的两座灵穴，终于成了中土世界的定盘星，牢牢控制住灵元大脉，从今以后，此间再无天劫；穷尽天地，此间再无飞仙！


贾添四躺在地上，不像中土之主，更像个形销骨瘦的落魄中年：“梁磨刀，有没有觉得像一场梦？”


梁辛心情不错，摇头笑道：“这种梦还是少做才好，太吓人。”


“真就是场噩梦！”贾添笑了：“不过还好，醒来后发现，他没想过要杀我，开心得紧……送我去看看小眼吧。”


梁辛也不多说什么，拉起贾添赶往青莲小岛。


从猴儿谷到青莲岛，对梁辛而言不过一步距离，等到了海上，梁辛不禁一愣，小岛的样子变了……五瓣青莲犹在，但鲁执的坐化之处、莲心那座珊瑚白岛沉陷海底，消失不见了。


梁辛伸手指向当初珊瑚岛的位置：“就是那里，我带你入海去找。”


不料贾添拦住了他：“远远看一眼就够了，真要进了小眼……你觉得，我有脸见他么？”说完，沉默了片刻，贾添又问梁辛：“你们那边，有人知道鲁执的长相么？”


梁辛摇头。


贾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的样子。”


这个时候，一滴泪水，从贾添的眼眶中溢出，顺着那张千万碎片凑成的丑脸，缓缓流下。贾添恍然未觉，仍对梁辛唠叨着：“当初以为他要杀我，心里又是气恼，又是怨恨，他不让我活，我就偏要活，活他个千秋万载，活他个天荒地老，谁拦我谁就死吧。”


“直到不久前才明白，鲁执从未想过杀我。其实说穿了，就是个误会罢了，不见得有多了不起，但是我一想到自己居然会以为他要杀我，就满心愧疚，就无地自容，就无以自处。”


“这下可麻烦了，活得满心愧疚、活得无地自容。活得无以自处……这还怎么活啊。可偏偏我又不能死。”


“我一死，中土真正就完了，这倒无所谓，但我有哪能让鲁执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梁磨刀，你说我该怎么办？”


说话时，那一滴眼泪终于滑落腮角，翻滚着落入大海，而后，便是一声浩浩巨响！


不过是一滴泪水，竟在瞬间之中激起翻天巨浪，整座大海仿佛都被连根拔起，倒冲苍穹！突如其来的风暴，成形的无端、散去的突然，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海面又归于平静。


风暴散去之后，梁辛明明白白感觉到，大海的海面，足足升高了三尺有余！


贾添的一滴眼泪，三尺汪洋。


梁辛惊骇交加，结结巴巴地说：“别、别再哭了，中土该淹了。”好容易挡过了浩劫，结果再因为贾添一哭海水倒灌，大伙可就真白忙活了。


贾添笑而摇头：“这样的眼泪，你以为我能哭出几滴？一滴就足矣了、一滴就足够了。”


对方的话莫名其妙，梁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足以了、足够了……啊！”


话未说完，就变成了惊呼，面前的贾添，身上皮肉正层层开绽，肉眼可见，那一片片血肉莫名剥落、摔入大海，照这样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贾添就会把自己‘脱’成一具血淋淋的骨头架子。


贾添脸上的皮肉也在散碎着，再也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平静异常，不带丝毫痛苦：“不用惊慌，我死不了。还记得先前和你说过，浩劫过后，你我之间的仇怨，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么？就是现在了。”


梁辛皱眉不语，贾添也不去解释什么，而是就此岔开话题，淡淡说道：“还有一点时间，你听说我就好，有三件事要拜托你。”


“第一件事，黑龙州府，长白大街，街尾有一座大宅院，地上地下一共有两千三百人，这些人里，有一个能做皇帝，其他的个个都能做官、做好官！”


贾添篡国是为了修改风水，研创草木邪术，当抵抗过第二次神仙相东渡后，就会辞位而去。他当然明白，先是邪术覆盖中土，而后又会有一场傀儡大战神仙相，中土世界必定会乱成一团，所以提前就开始搜罗、储备人才，准备在浩劫之后重建天下时启用。两千多人，或是他亲自挑选、或是当年国师认真指点，无一不是栋梁之才，有了这套班底，大洪天下、中土凡间不出三十年，又能重现繁荣。


“第二件事，是那些修士。依着我杀光了事，或者借助天舟把他们流放到真土境去。不过你多半不会这么做……反正你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最后一件事……送我回大眼去吧。”


声音落处，‘啪’地一声轻响，贾添的肉身就此散去，血光泼溅之中，一块拳头大小的晶莹玉胎摔落出来！同时，贾添最后的笑声响起：“从今以后，父子连心，永镇中土！”


贾添，山天大畜。此刻修为尽散、五听自封，又归于玉胎之形，他未死，但也不再活着了，回归大眼之后，就会再变成当年未出世、未觉醒时的样子……从此再无神智，但冥冥之中父子连心、联手，永远留在这座鲁执亲手改造、完全满意的中土世界。


这枚晶莹玉胎，是贾添给梁辛的‘交代’；也是贾添给鲁执、给他自己的交代。


梁辛无话可说，只有摇头一叹，带上玉胎返回猴儿谷，不料，他只离开一会功夫，谷中竟悲声动天，跨两兄妹、屠子、柳亦夫妇等人抢地大哭！梁辛大惊失色……缠头老爹，撒手人寰！


早在当年正邪决战中，老蝙蝠就散尽修为，算起来他已经是个普通老人了，而后研创身外身、训练星阵，心力损耗极大，这一次又带着自己的星阵、自己的儿郎，在中土冲杀月余，到最后一次结阵，打出北斗真季，当体内那枚天枢星蛊魂飞魄散之际，他也油尽灯枯。


老蝙蝠身边的娃娃们，不乏心思机灵嘴巴油滑之人，而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像样的悼词。除了大哭，还是大哭！


老蝙蝠的脸上，还是那副森然笑容。


被正道视作天大仇敌，被邪道也当做蛇蝎避之不及，千多年里，谁的帐也不买，为了半个朋友哭到吐血，为了半个仇敌布置数百年……行事只凭一己好恶，他才是绝代妖人。


当年中秋，黑色小岛上老蝙蝠曾说过‘活着，不外乎一呼一吸，呼是为了出一口气，吸则是为了挣一口气’。出气、争气，缠头老爹的修为远远算不得中土第一，但放眼天下，有一人敢看不起他么？


死前笑，死时笑，死后笑，他是真的笑，活了这样一辈子，哪能不笑呵。


春雷阵阵，不久前还清朗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初夏时分的一场雨水，生机勃勃！


……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苦乃山深处，浮屠拖着百多块骨头，正小心翼翼地潜行，神情警惕、口水横流……就在这时，一团阴风席卷而至，老叔风习习和黑白无常现身，还不等老叔开口，浮屠就勃然大怒，一蹦三尺：“吓跑了老子的野猪！”


风习习本来有事找它，哪知道鬼祖宗正在忙活晚饭，老叔一辈子胆小，口中呐呐不知该说点啥，黑无常跨上一步，对着浮屠点头哈腰：“您老息怒，我这就帮您再去捉回来。”


浮屠大脑袋一晃：“不用，你们要真有心，去把曲青墨的麒麟崽子给我抓来！”


黑白无常愣在当堂，这个事情如何敢应承下来，风习习更是惊得老脸仓皇：“那两头麒麟长得飞快，真要捉来了……谁、谁吃谁还不一定了。”


风习习是老实人，一向实话实说，浮屠可被它气得快要飘起来了，模棱着牙齿忿恨半晌，最后又乐了，把话题从‘晚饭’上岔开了：“三年不见，大伙都怎么样？”


三年前浩劫消弭，众人也就此散去，浮屠被困在小眼的时候，巴不得有肉下来和他聊天，可出来后还是喜欢独来独往，不跟着别人走，也不许别人跟着他，就一个人在山里游荡，与世隔绝。


风习习老脸上尽是畅慰：“大伙一切都好，曲、柳两位少爷重返京师，重建九龙司，现在都做了大官，光宗耀祖了！”


“九龙司执掌天下，那些残存下来的修士，谁敢不给他们哥俩的面子？没有人敢闹事。”黑无常接过话头：“可惜青墨丫头一直没有身孕……这个和她丧家身体有关，勉强不来了，不过众人之中，就数她威风，身边随时跟着两头小麒麟，这还不算，那些大蜥蜴都拜奉麒麟为主，又成群结队跟在麒麟身后，那气势！”


白无常继续道：“还有，两年前梁掌柜又重操老本行，带着小汐姑娘一起，开起了日馋，我们哥俩也跟着沾光，一间棺材铺、一间纸马铺，把日馋夹在中间，总之一切都是老样子，胆小别喝酒劲大不要钱，生意好得不得了。”


提到这件事，庄不周脸上显出几分恨恨：“就是街坊可恨，周围几家酒楼食肆见梁掌柜干的红火，就使了些黑钱，纠结当地乡绅，把咱们告到了知府衙门，说咱们哗众取宠、有伤风仪，知府也是个贪官，收了钱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派出衙役来封店……”


浮屠最爱听打架，乐不可支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日馋照常开铺，倒是知府衙门关门了。”


浮屠哈哈大笑，又问道：“梁老三和小汐丫头，还没结婚么？不结婚，怎么生儿子。”


提到此事，老叔的脸上满满都是欢喜：“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梁辛的娘亲、众人的亲属家眷都还在仙界，天嬉笑重伤后没办法把他们接过来，长辈不在，梁辛和小汐始终也没行礼成婚，不久前丑娃娃终于痊愈，启程赶赴，其他人则留在中土，替一对新人操办喜事。


按照日程计算，天嬉笑再有两天就能落地中土，之后再五天，就是梁辛和小汐的大喜之日。


而这三年里，长春天等人在铜川府的遗址大兴土木，建起日馋仙宗总坛，现在两喜并一喜，同时操办起来，马上就要有一场大热闹，老叔专程来请浮屠去观礼的。浮屠二话不说，拖着百多块骨头就跳上风习习的阴风煞云，赶往铜川府，日馋仙宗总坛……


浮屠到时，妖人们汇聚一起大笑大闹，小吊不知是崴了脚还是扭了腰，正哇哇大哭，青墨带着两头麒麟、麒麟带着几十头巨蜥，跑来跑去、忙东忙西。日馋总坛张灯结彩，正殿披裹红绸，被布置成喜堂。


随后几天里，各路宾客络绎不绝赶来，既有修真正道，也有朝廷要员，处处都是人，时时唱礼声……就这么闹着，七天时间转眼而过，大喜之日，可是天嬉笑竟然还没回来，这一下谁都笑不出来了，就在距离吉时还差一个时辰的时候，日馋总坛中突然木铃声大作，丑娃娃终于返航，带着众人亲眷平安落地。


这一下大伙才算放下心，梁磨刀一步去一步回，直接举着天舟返回铜川……他本来要亲自去仙界接母亲，但中土有习俗，喜日前三月，新人不许出远门，梁辛自己不在乎，但葫芦老爷不光讲成语、还讲究老礼，说什么也不许他走，小魔头这才留了下来。


乱！真正大乱，而亲人重逢的悲喜交加；当年共赴万里苦战、共担浩劫众人重聚的唏嘘不已；还有两桩喜事中的喜庆欢乐，诸多情绪汇聚在一起，也实在无法言喻了！


‘吉时已至’


‘新人见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


一声声喜唱，都被跨两、屠子、长春天这些妖人灌注真元，高声喊出，声音大过惊雷，轰轰荡荡传遍千里，铜川府办喜事，吓得苦雁关的娃娃们都哇哇大哭。


值得一提的是，新娘身边的两个喜娘，一个是大嫂青墨自不必说，另一个却是琅琊，小妖女眉花眼笑，不知从哪里学来无数吉祥话，从吉时开始直到摆开喜宴，愣是没重复过一次。


喜宴之中，长辈坐席之中设了两座虚位，一位干爹，一位缠头老爹；梁辛好友的坐席中，也同样有两具虚席，一个是胖海豹，另一个，是贾添。


前面是喜典，天嬉笑也不敢打扰，直到酒宴开席，他才抓了个空子，来到梁辛身边，躬身告罪：“属下回来晚了，险些误了宗主的吉时……”


梁辛哪会和他去计较，不过有些好奇问道：“因为什么耽搁了？”


天嬉笑如实回禀：“去的时候一切正常，可返程的时候遇到一件怪事……方向乱了，险些迷失在虚空里。”


梁辛更加奇怪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迷失方向？”


“是因为、因为多出了一界！本来十界虚空，突然变成了十一界，引斥之间扰乱了先前的航线！”


小魔头先是一愣：“多出来一个世界？”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恍然大悟：“无仙？”


“属下怕耽误了时辰，没去查探，不过，除了他能还有谁。”天嬉笑的两眼放光。


梁辛修的就是逆天魔功，突破之后被‘禁忌道’追打再正常不过；而无仙领悟‘活着’，居然成了禁忌、遭遇涅槃。


事后一众魔主曾讨论过此事，也大概有了个解释：‘活着’这个题目，或许真的是终极，无仙悟道，他就变成了第二重天道的一部分，这一来，他突破了所有的‘第一重天道’，在凌驾于它们之上的同时，也悖逆了它们，由此引发涅槃。


现在，如果无仙真的成了一方创世神魔，那又说明：涅槃劫数，才是真正的飞升劫。


总和以往种种，再按照这个结果倒推回来……创造世界，最难的不是开天辟地分割阴阳，而是规划天道。只有悟出‘活着’的终极，才能真正理解所有的规则，也才有资格去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


也只有如此，才能开辟出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神魔才能获得力量，冲破壁垒、踏足真正的仙界。


再说回禁忌道、涅槃劫，其实也是规则，悖逆了所有天道，就会触发它，可如何才能悖逆所有的规则？说起来简单：悟出‘活着’。


但是也有例外，老魔头另辟蹊径，如果把天下人间修炼到极致，也会和领悟‘活着’殊途同归，成为一方神魔，梁老三就是活生生地例子。


不过，也幸亏梁辛当初在‘涅槃’时连番遭遇干扰，没有落入虚空，而是被扔到了恶鬼世界。否则凭着他对规则的理解，造出来的世界指定乱成一团，杀人放火无法无天……


梁辛一边想一边笑，天嬉笑想的却是另一重：“另外，属下还有个想法……贾添说过，无声仙界是个垃圾桶，这点应该不会错的，不过那里既是垃圾桶，或许、或许也是一个历练场！”


领悟第一重天道的人，就会进入无声仙界，无法再修炼，但却拥有了无穷的寿命，没有了前进的目标、动力，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这又何尝不是领悟终极的一个关键！


梁辛的眼睛亮了起来，笑道：“果然有道理！”


当初，贾添的‘弃子篓’、‘垃圾桶’之说，有一个小小的破绽：如果真是当成垃圾丢过去，又怎会在‘飞升’还有一次灵元洗炼身体？


没有第一次洗炼做基础，修士就算悟出了‘活着’，在涅槃之火中也只有死路一条。


至此，修行、登仙的脉络也终于得以理清：修炼，领悟第一重天道——被送到无声仙界，得洗炼、长寿却无法再修行——为了活着而活着，若能领悟，则涅槃劫数——再得洗炼，成创世神魔——借新世界的力量破除壁垒，踏入真正仙界。


日馋正副宗主窃窃私语，可就忘了到场的，一百人里有九十九个都耳力了得，不知不觉里，喧闹喜宴已经变得鸦雀无声，人人都支起耳朵，听着两人讨论真正仙途……


无论正邪，在座修士全都是喜忧参半的神情。喜的是登仙有路，修行的尽头，果然不是聋哑仙界；忧的则是，中土格局已变，此间再无天劫，没有了第一次天劫洗炼，悟出‘活着’也只有被烧死的份。


梁辛一抬头，发现满堂宾客都左眼欢喜、右眼忧愁地望向自己，一时间有些发懵，这个时候东篱先生宣葆炯站了起来，对梁辛微笑道：“我有个想法，不知合不合适。”


梁辛知道老学究主意多，大喜道：“请先生指点。”


东篱也不寒暄，径自说道：“天舟！想修行的，全都送去恶鬼世界！那里的格局清朗，只要悟道了，就能渡劫，得第一次洗炼。”


“飞升之后，也不可以留在无声仙界，免得哪个发疯、会坏了鲁执对那里的一番眷顾。仍是天舟，把飞升到仙界的人，都送去真土境。反正到了这一步，修士也不用再修炼，去哪里都一样，只要悟道就是了。”


东篱毕生都在搬山，现在提出的法子，对众多修士当然也不怎么客气，但不可否认，他的法子差不多是唯一解决这件事的办法，算得上两全其美。


果然，他的声音刚落，修士之中立刻就有人大声应和……


恶鬼界凶险？仙路漫漫、步步惊心，也不在乎多出一重‘恶鬼劫’；真土境寂寞？领悟仙道，越寂寞越安静，就越好。


曲青石也走了上来，小白脸现在是正印九龙司指挥使，眉目森严，扫过全场，待所有人都收声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中土凡间，本来也不再适合修行，诸位若依从东篱先生之言，离开此间，曲某感激不尽，临别前，当会有一份薄礼相赠；若不想走的……”小白脸笑了笑：“也无妨，只要别滋扰凡间就是了，这事归九龙司搬山院管辖。”


重建九龙司，自然重建搬山院，柳亦就是这一院的大掌柜。


曲、柳二人一唱一和，前者说完，后者就站起来，抱拳作揖满脸笑容：“在座的都是好朋友，自然舍不得给我找麻烦，哈哈，更不会让我为难不是……对了，老二，刚刚你说，离开的人都有礼，是什么？”


曲青石笑得眼睛弯弯：“无仙离开小眼前，曾和浮屠前辈详解了自己悟道的经过，其间的言说、讨论，都被浮屠前辈一股脑塞进了青墨的脑子里，回头我会让青墨尽数抄录下来，肯走的人手一份。”


喜宴上就的一声炸了窝，‘活着’的大义、‘终极’的言说，这是何其珍贵的东西，又有哪个修士不想要，不想看，长春天的反应最快，闻言就大笑出声：“曲二爷是生怕咱们不走，这件礼物谁不动心！”


笑声未落，金玉堂宗主，大胖子秦痩噌的站起来，险些连桌子都撞翻了，大声问道：“第一班船什么时候开？”


曲青石笑答：“有什么事情，都要等这场喜事之后再说……喝酒吧！”


事情已成定议，所差的只是些细节，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恶鬼世界的危险，别回长春天等人一过去就都喂了鬼，这件事还要请西坑隐多照顾。


在恶鬼世界，梁辛和那头夜叉混得不错，有关‘终极’的事情，当然也不会瞒着它，所以可虑的就是，有朝一日西坑隐也悟出大道，成了一方创世仙魔，恶魔世界就‘没人管’了。


不过恶鬼虽然凶残，但本性小心，大不了以后自己多在两界间往返几次，常常去震慑下，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正琢磨着，鼻端一阵清香，琅琊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跟前，一字一顿，几乎有些恶狠狠地对梁辛道：“我不去恶鬼界！我想嫁的人刚结了一次婚！”


梁辛直接傻眼了，全不知该说点啥……


曲青石不关心修士，反倒是犯了‘职业病’，开始担心修士们会给恶鬼界的凡人找麻烦，正盘算着该如何加以约束，苗女琼环左手海碗，右手酒坛地走近他：“曲娃儿，要不要喝酒？”说着，把酒坛往他跟前一顿。


曲青石一看琼环，两颊飞红目光飘散，显然是半醉了，忍不住笑起来：“凭你的修为，要是喝醉了，你得喝了我家老三多少酒啊！”


琼环没听清他说啥，但见他笑，自己也跟着一起咯咯脆笑，憨态可掬，笑过一阵，突然说道：“给你讲个事情咯……当初打龟儿无仙，我的道心被毁了，以后就一直不怎么稳当咯！”


说完，一向泼辣的苗女垂下眼皮，居然有些不敢看曲青石了。


曲青石呵呵一笑，沉默片刻，认真开口：“道心不稳，就别去恶鬼世界了。”


说着，他情不自禁，抬眼望向与秦痩等人同桌的秦孑，大祭酒神采飞扬，眸子里满满都是兴奋，正和周围的修士们不住口的讨论着飞仙、飞仙、飞仙……飞！仙！

<h4>（全书完）</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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