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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荣耀·珍珠传奇
作者：沧溟水
内容简介
贵为储妃的沈珍珠，清婉隽秀，丽质天成，广平王李俶，丰神俊朗，霸气多情。二人一见倾心，刻骨相恋。李俶对珍珠爱如珠玉，呵护备至。但君王的爱情，没有恒常的主题曲。在安史之乱的兵马乱世中，在争权夺势的宫廷暗战中，珍珠以薄柳之身，承载命运的跌宕与流离。她愿意与夫君共同进退，虽屡遭丧乱，仍甘之如饴，毫无怨言；但她无法承荷他的猜疑、欺瞒与背叛。珍珠想要的，只是一份恒久如新的情；李俶不能舍弃的，除了她，还有这锦绣江山。从烟波浩渺的太湖畔，至富丽繁华的长安城，再到朔漠无边的回纥，阴冷孤桀的少年玩伴安庆绪、睥睨天下的夫君李俶、声威震世的回纥可汗默延啜，在她的生命中交错出现，对她深情拳拳、不离不弃。一程烟水，万重羁绊，沈珍珠柔情千斛，情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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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一章 曲江池畔春如织
天宝十二年三月初三，一扫素日来的阴霾，湛蓝的天隐隐透出和煦温婉的光泽。从长安城至曲江池，逶迤十数里，尽是绵绵不绝的人群：幞头袍衫神态闲适的男子，衣裳华美浓妆重彩的妇人，窄袖银带衣饰简约的少女，甚且夹杂些奇妆异扮的波斯、高昌人和昆仑奴。虽未至辰时，东西两市早已喧闹非常，一路过来，酒帘飘摇，自有千娇百媚的胡姬立于酒肆正门，兰陵美酒郁金香，葡萄夜酒逞轻狂，还有波斯的三勒浆、龙膏酒，都是香醇无比。
这是自古相传的上巳日，更是大唐法定的三大节日之一，从圣上至庶民，莫不喜悦盈腮，华服出行，曲江池畔饮宴游春，东坊西市猎购心仪之物，尽享天下太平的舒闲。
春光懒困倚微风，嫩蕊商量细细开。曲江池畔早早赶到的女子妇人，以竹竿挂起罩裙遮蔽初起的阳光，三三两两散坐于堤岸，这红的紫的蓝的“裙幄”，映照在清澈嫩绿的江面，交织在江畔连绵起伏的宫阁亭楼之间，别是一番情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小姐，你瞧这曲江水，碧波荡漾，温顺平和，倒真不比咱们太湖逊色。”说话的是散坐在东岸一名侍女装扮的，梳着低鬟，小山眉，全身牙白的衫裙，似模似样的吟着诗，手已止不住去拨弄那缓缓流过的江水，面上宜喜宜乐，娇俏可人。她湖蓝色的罩裙，已成为“裙幄”，在以红紫居多的“裙幄”群中，倒也是异数。
被呼作小姐的那名女子，便是沈珍珠，以本朝观点而言，她身量略嫌纤弱，但面颊线条圆润流畅，五官细致精巧，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尤其明眸若水，神韵流动，睿智可窥；长眉入鬓，疏密均匀，英气暗蕴。自去岁赴京探望官任秘书监的父亲沈易直，她便羁留至今，现已春暖花开，过了这长安城最繁华鼎盛的“三月三”，就该打点行程，返回吴兴了。她本自一直临江怔怔出神，听了侍女的话，点头笑着赞许道：“素瓷，你最近果真进益了，我要考考你，你可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这可难住了素瓷，好在她向来和小姐亲厚，吐吐舌头，实话实说：“没有小姐教授，我哪里知道？不过昨天我帮你收拾书案，看见一本书正翻开，上有这句诗，觉得顺口好听，读了几遍，才勉力记住了。”
“这是屈原《渔父》中的一句，字表意义浅显，但内蘊深意。所谓微言大义，莫过于他了。”沈珍珠眉头深蹙，似乎有什么烦恼解不开。
“屈原！我记得小姐以前曾对我说过，”素瓷想了想，有些艰涩的背道：“小姐说：屈原大夫，刚直不回、偏执重情，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可惜报国无望，自沉汨罗江而死。”见深珍珠点头，又说：“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小姐你还没说呢！”
“当初屈原被流放，在江边苦吟，凄苦憔悴，忧愤欲绝，一名渔父上前询问道：『你不是三闾大夫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故遭放逐』。渔父就说了你吟这段句子，实质上含有隐喻，用水清濯缨比喻明世则仕，用水浊濯足比喻昏世则隐，意思是劝屈原大夫随波逐流，不必过于执着，不过屈原最终没有采纳。”忧思千年以上，她眉宇略带愁绪，如入氲氤。
“哦，我说为什么！原来屈大夫的故事触动了小姐的心事，小姐正在为该入仕，还是隐逸发愁呢！”素瓷十分聪明，怪怪的笑了起来，顺带朝沈珍珠做了个鬼脸。
“小丫头，说些胡话！我一个女子，有什么入仕、隐逸的！”沈珍珠嗔道，抬手做势要打素瓷。素瓷弓腰一闪，跕起脚附在沈珍珠耳畔，微声说道：“选妃，难道还比不上科举入仕么？”沈珍珠脸上一红，低声道：“偏你什么事都知道，谁告诉你的？”
素瓷微有迟疑，便回答道：“是夫人，她……让我多留意你呢！”沈珍珠早已料到，心中微有酸意，说道：“母亲倒是很盼望我选妃的！”侧头问素瓷：“你怎么看？”
素瓷笑答：“小姐万事自有主意，我可不敢胡说！我只是觉得，小姐才华过人，若不选妃实在可惜。”
正在说话间，忽听得一声清越的鸣杖开道之声，遥遥望见对岸一行三辆华彩车辇飞驶而过，辇内美妇人高冠入云，珠宝缀身，贵气喧天，辇后是捧满玉馔珍肴的侍者和仆从，眨眼间已进入池边新筑、侍卫林立的六如亭内。
国夫人、贵妃……女宠……擅权、安禄山……游人星星点点的议论，一只蜻蜓掠水而过，江面涟漪微微。
“才华？”沈珍珠苦笑着摇头，本朝有才华的女人多了，从则天皇后、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至中宗韦氏、去世不久的武惠妃，有几个不是身背骂名，血溅五步，凄凉收场，终于轮到自己去趟皇家这浑水了。
“小姐不乐意，那就不去呗，”素瓷见沈珍珠犹豫不决，不以为意的又蹲下玩水，嬉笑开解，“反正以小姐你的相貌品行，要找个好夫婿，那还不容易！咱们吴兴的诗礼望族，京城的达官贵人，多少的公子少爷，准得踏破府宅的门槛，老爷夫人一个个的挑拣过来，那也不比广平王、建宁王选妃派头差！”
“你呀，”沈珍珠见素瓷仍然一派天真灿漫，不觉哑然失笑，回想她自五岁买入沈家，一直与自己相伴，说是侍女，但吃穿住用处世做人从未吃过苦头，自然什么事都想得简单直捷，又把近来折磨自己的这件事再从头想了一遍，幽幽叹道：“世上的事，哪能都尽如所愿。”
“反正小姐去哪里，我都跟着侍侯，我是一辈子赖定你了。”素瓷想也不想，接着说。
“小姐，素瓷，咱们快去桥上，一窥曲江池全貌！”另一名侍女红蕊在这时兴冲冲的从曲江桥方向跑过来，她头裹青蓝幞头，足蹬乌皮靴，淡扫蛾眉，素来以男装相从以保护珍珠，唐风盛行女着男装，路人见了也不以为异。
“好，走！今天我们要尽兴一游！”曲池桥在百步开外，桥上人云如织，指点美景，观望亭台。沈珍珠被撩起兴致，携起红蕊之手朝曲池桥快步走去，素瓷忙的七手八脚收好“裙幄”，紧忙紧急的跟上。
“闪开──，闪开──”尚未上得桥，听得身后喧杂非常，只见一骑马风驰电掣直奔而来，曲江池两岸道路固然宽阔，行人犹避之不及，马上人兀自一边狂呼闪开，一边长挥马鞭，所及之处，已有数人倒地，一时秩序大乱。
“不过跋扈而已！”红蕊性情直爽，不免高声斥责。
“红蕊──”沈珍珠话音未落，那骑马已正巧从三人面前冲过，马上人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头也不回，将马鞭一卷，直向红蕊抽去。红蕊倒也不逊，本朝习剑舞成风，皇上以前的侍女公孙大娘便是剑术名家，红蕊幼时得名师指点，颇有几分真功夫，当下腰间紫玉小剑出鞘，“噗”的一下，生生就将那马鞭斩为两截。
“噫？！”马上人显然甚为惊异，猛勒马缰，马长长的嘶鸣一声，回转过身来。沈珍珠三人这才看清了马上人的面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紧袖箭衣，腰系一条宽板带，上别一把看来厚重却并无华饰的长剑，脚蹬厚底黑色软缎的长靴，煞是精神，二十上下年纪，额头宽阔，面部棱角分明，浓浓的眉毛，冷冷的毫无表情，黑亮的眼睛朝红蕊、沈珍珠、素瓷三人身上一扫而过，那目光凛冽如刀割，饶是红蕊，也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但同时也认出了马上人是谁，“安──”，红蕊的声音未落，马上人已探身伸手一起一落，动作利索之至，沈珍珠身上一轻，已经被抱上马背，马上人加劲催鞍，马仰天长啸，奋力发足向前驶去，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那马神骏非常，发足疾奔数十里，远离曲江池，到了长安城远郊之处。日光如银，白茫茫洒在初初冒出新枝的草地上，芳草鲜美，空气甜沁，说不出的让人舒坦。沈珍珠这才抢过马缰，拉马止步，轻轻巧巧跃下马，大声对马上人说道：“安二哥，你也疯够了！下来歇歇。”
马上人面上仍是冷冷的不动声色，眼睛瞅着远方，声音清冷而不失刚硬，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总是这样，败人兴头。”
“你这叫什么兴头？满大街横冲直撞，不管别人死活，也叫兴头？”沈珍珠先是斥责，再看他神色茫然，仿佛失了方向，配在这样一张冷酷而英俊的脸上，竟会让人心碎。她心一软，上前将他拉下马，并肩坐在田埂头，问道：“又有什么伤心事，说吧！”
依稀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明媚的三月天，吴兴冠族沈氏的深宅大院，她是最金贵的千金小姐，贴身侍奉的婢女，教养生活的老妈妈，围着她一大圈子人，看她踢键子。
“一个毽儿，踢两半儿，打花鼓，绕花线儿，里踢外拐，八仙过海……”，盘、拐、磕、蹦、蹬、弹、跃，键子越踢越快，越踢越高，“好呀，好呀，小姐，这里、这里，快接住！”她没有接住那键子，键子堪堪落在了他的手上。她有些惊异的望着这个外来的穿着落魄的少年，那么瘦，桀傲的脸冷冷的瞅着她，没有一丝笑容。她见过许多和他同龄的少年，富家的公子哥儿，金玉之质的，或败絮其内；也见过贫穷佃户家的小子，瘦而快乐的劳作着，却从来没有见过象他这样，好象这个世界跟他有仇。
跟在后面的沈府仆从满脸堆笑上前禀报：“小姐，这是二夫人家的亲戚，投亲暂住来的。”
于是就这样相识了──安庆绪，安禄山的二儿子，她唤作安二哥，他仅比她大一岁。安禄山那时不过是范阳一名小小副将，成日里胡天酒地，妻子卢氏一怒之下，带了小儿子庆绪千里跋涉返回吴兴娘家，哪里想到离家多年，父母都已去世，竟然已无家可归，贫病交加之下，只得打听着找到了沈府，找到了沈府的二房夫人，她的远房表妹。
这样的寄人篱下，虽然主人家热情好客，不会为了一两个人的衣食住行而计较，但仆人们的白眼与冷落少不了。谁能料到，十年人事几番新，如今不仅二夫人扶正成了大夫人，那安禄山更是身兼范阳、河东、平卢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人人谈之色变。
只有沈珍珠，对这两母子有着特殊的关心。起先安庆绪不为所动，拒绝沈珍珠一切结交的好意，冷冷的为自己与外界封了一堵墙，直到不久之后，卢氏生病发热，不到七岁的沈珍珠亲自拧着毛巾守候一夜，才与安庆绪成了朋友。从此溜出府宅游玩，四处惹祸胡闹，有了忠实的同伴，直到一年后，卢氏在沈府病逝，安禄山差人接回安庆绪。
“林致她，居然要去参加选妃，她想嫁给建宁王。”沉默许久，安庆绪徐徐吐出一句话。他口中的“林致”，全名慕容林致，是当朝大学士慕容春的女儿，也是安庆绪的师妹，二人都曾在号称杏林第一人的国手神医长孙鄂门下学过一段时间医术。
沈珍珠一愣，随口答道：“那就去罢，你当师哥的，管得了这么多？”
“不，我不想她去！”安庆绪面上肌肉一抖，仿佛撕裂了疼痛，马缰着力在身侧的一株大树上一抽，留下一道划痕，沈珍珠立时明白了他的心意。
“安二哥，我要劝你放手，慕容小姐既然已经决定选妃，那现在已经不能有任何改变；就算没有决定选妃，以慕容大学士和你父亲的格格不入，你认为慕容大学士可能把女儿嫁给你吗？”
“只要林致愿意，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带她离开这里，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安庆绪紧抿着嘴，狠狠说道。
“她愿意吗？”沈珍珠问，随手拾起一把小石子，一个个的朝远处抛去。
安庆绪摇头：“她说她喜欢建宁王，去年龙舟集赛时，第一回见着他就喜欢上了。”转头问沈珍珠：“珍珠，我不明白，我和林致相识这么多年，她可以对我无动于衷，偏偏一个刚认识的，竟然能这样轻松喜欢上。”
“我不明白。”他重复一遍，依然茫然看着远方。
沈珍珠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一缕苦涩泛过，戏谑回问：“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会对慕容小姐用情如此之深。”
“那是因为──”一丝浅笑在安庆绪脸上闪过，转过话头：“这是一个秘密。”又问沈珍珠道：“听说，明天你就要回吴兴了。”
沈珍珠“嗯”了声不置可否，听安庆绪说道：“那抱歉我明天可送不了你。我决定今晚回范阳。”
“回范阳做什么？”
“求父亲向慕容大人求亲，我要比皇家早一步娶到林致。这是我唯一求父亲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得办到！”
沈珍珠倒抽一口冷气，的确，要劝安庆绪放手，是多么的难，是多么逆他的性子。只求他别弄出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才好。
她展开手心，一缕温泽的光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竟是一枚珍珠，用右手拈起那枚珍珠，展给安庆绪看：“你不会忘记吧，当初你送我这枚珍珠时，说过我可以凭这枚珍珠，要求你做任何三件事！”
安庆绪接过珍珠，宝光莹韵，合浦还珠，天底下最好的珍珠，多年前清冷的夜晚，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怀中仍捂着这枚珍珠，如今余温仿若在手。他面容一肃，担心的抬头看沈珍珠，怕她阻止自己范阳之行，嘴上却干脆利落的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
“好！”沈珍珠截手拿过珍珠，说道：“现在我就要你为我做第一件事：痛痛快快的陪我玩一天！”
他心中一松，爽快应道：“好！你想怎么玩，我奉陪就是！”
沈珍珠认蹬上马，极目远眺，朗声道：“我只要象方才那样，自由自在，策马驰骋，就行了！”
天色，渐的黑了下来，行驰在旷野中，风，呼啸过面颊；人生，莫非如此，疾驰，再疾驰？
幽深冷落的小院，阶前乏人打扫，苔痕上阶绿。昏黄灯烛下，青灯古卷，那位夫人的话语如此清晰明却：“你当真甘心流入平泛人家？自己好好思量一番吧，你本是该选妃册后的人物。”
她的回答是如此犹疑：“奸邪当道，朝纲待振，珍珠只怕无力为之……”
“正因如此，难不成你想将命运掌控他人手中，步我后尘？身为世家女儿，即使是嫁入普通官宦之家，莫非能少得了争权斗柄？眼看三五年之内，我朝必有一大祸事，覆巢之下啊……咳，咳……”叹息里有咳嗽之声。
她竟然哽咽：“夫人，夫人……您真忍心将珍珠置入那万劫不复之地么？”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我，不是求你，更不是逼你，就以你的性子来说吧，你是要一生平淡，逆来顺受；还是迎风而翔，尽展所能？前途固然步步艰险，以你才智，又何足道？想想吧……，皇上对太子……，”声音更加低沉，几不可闻，“固然有猜忌之心，但对广平王，从来是钟爱有加……只有你，能真正扶佐他，成就他……”
广平王……皇长孙……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她长长的迟疑着。
“广平王，十年前，你见过的。当年救你性命的人，算起来应该是他，不是我。”
“三月初三未时，我在这里，等你的答案；如果……你没有来，我就当你同意了……”夫人的声音飘荡在半空中，混杂在马蹄声里。
将至戌时，沈珍珠与安庆绪方回马长安城内，安庆绪将她送至府邸大门，见她仍然神采奕奕，面有红晕，双目闪着晶亮的光芒，似乎有泪珠蕴涵其中，细看之下，又没有，不由得心中惊异：“珍珠，你今天似乎很高兴！”
“是！”她简短的点头。为什么不是？从今而后，再无今日这般的只属于已身一人，自在由心；明日，或者后日，她将会游往另一方天地，望能如故乡太湖之浩淼，无涯无际。
“可是，我觉得你高兴得有些不同寻常。”
“真的么？”她的笑容在夜晚绽放。安庆绪见她之笑容，瞬间忽感京城寂夜突放万千烟火，繁华陡生，自己身在这烟火之中，绮丽不知归处。沈珍珠已进入府邸之内，朱漆大门“轰”的合上。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二章 凤吐流苏带晚霞
三月十六，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圣上颁下诏令：册秘书监沈良直长女为广平王妃；册大学士慕容春次女慕容林致为建宁王妃。
三月二十八，行亲迎之礼。当日长安城人头攒动，万人空巷。此番皇家大张旗鼓为两位皇孙选妃，惊动甚大。一般而言，由册命至亲迎，一番繁文缛节下来，总得一年半载，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要娶过门来。莫非皇家也等不及了，皇帝这么急着纳孙媳妇？当然，这是市井的笑言。
二位皇孙都是太子之子，广平王居长，建宁王居三；尤其广平王，诞下时便被玄宗皇帝封为“嫡皇孙”，算得上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广平王俶身材适中，姿表飘逸，容光焕然，眉宇间自有帝王家辉辉气度，着上绣日月星辰的大红衮冕，乘御赐玉辂车，未时三刻便自广平王府起行，执烛、前马、鼓冲、待从、护卫逾千人，浩浩荡荡过永兴、崇仁、胜业、道政四坊，亲自赴常乐坊沈府迎娶正妃，是为“亲迎”。至于建宁王，则会迟一刻钟由建宁王府起行迎亲。
这是长安城市民第一次亲睹广平王的风采，虽被层层侍卫所拦，只能遥遥相望，仍纷纷赞叹不已，“龙兴凤举”，要怎样人材的妃子，才堪配上如此的皇孙？可见这沈妃福泽荣厚，非常人可及。
头几日，已有宫中尚仪局女官来沈府专为教授大婚礼数。本朝寻常百姓对于婚礼已经极为讲究，更何况是宫廷，大至布席、设甒醴、进筵、降席、拜叩、受觯、设洗的方法，小到叩、拜分仪，都一一演练，不可出半分差错。
沈珍珠此际正端坐于闺房之中，一方轻薄的红色皂罗掩住了她的花容月貌，却遮不住她的胡思乱想。从三月以来，她经历了人生的最大选择。她一向不相信命运，但总会有意无意的思索：一生，在这一个月，在短短的三十天内已经完全改变了。假若没有被册妃，她现时在哪里？在返回吴兴的路上？装璜豪华的牛车，侍者如云的随从，理所当然会引来路人的侧目，但仅此而已，从此她就湮没在历史之中，没有人知道，在天宝年间，曾经有一个名唤沈珍珠的女子。这，未尝也不是好事。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皇家的玉牒已记上她的名字、籍贯、父母，她注定要与那个陌生的世界同生死共进退，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三月初三，她晚归后与父亲夜谈一宿，具体什么内容，她仿佛全都模糊，只有一句话，她记在了心上，数次午夜梦回，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句话：“人生宿业，纤维必报。孩子，欠了人家的，总归要还。”多少有些可笑，父亲是典型的儒生，临到劝说女儿，居然用到佛学那一套。
红蕊轻手轻脚的进来，附在沈珍珠耳侧说道：“我刚从安府打听到，安二公子被安大人捆在范阳，过不来京城了。”红蕊和素瓷是陪嫁的侍女，在阖府上下忙得上蹿下跳的今天反而格外轻松，才被沈珍珠派出打探消息。
沈珍珠一直为安庆绪惴惴不安，听了话大松口气，心想这就好，只要他别在这亲迎大礼中造乱，就谢天谢地，等成了亲，尘埃落定，再闹也无济于事。
沈珍珠的大哥沈介福在这时慢慢的踱了进来，他一向最疼自己这个妹妹，父亲迂直，母亲不过是继母，自从妹妹册妃以来，府外车如流水马如龙，攀结交纳者盈室而坐，自古祸福相倚，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天降横祸。再说这门亲事，殊实勉强。朝内外莫不议论，贵妃的姐姐韩国夫人一心要把自己女儿也嫁给广平王，听说选了正妃是沈珍珠，哭哭闹闹扰了皇上贵妃好几天，贵妃倒也罢了，据说她不太理事，只是编歌排舞，也有些嫌恶她那刁钻占强的外甥女；反而是皇上心中不安，几乎要改了主意，最后竟是广平王的父亲──一向温顺和善的太子殿下，在圣前发了极大的脾气，甚而摔碎了杨国忠送的玉杯，这才定了下来：沈珍珠为正妃，韩国夫人女儿崔氏为孺人，同一天迎入王府。这样的开端，杨氏一门圣眷正浓，妹妹今后日子怕是难过。（唐制：孺人为亲王妾，二人，视正五品，媵十人，视从六品。）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道：“珍珠，你这一去，千万要珍重──”他嘎然而止，除了嘱咐珍重，他还能做什么？一切早成定局，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枉为人兄长，难怪自小父亲总会指着他的鼻梁怒骂，性子如此懦弱，恨铁不成钢，竟比不上妹子万分之一。
“哥哥不必担心，你看妹妹我从小到大，哪里任由人欺负过！”沈珍珠掀起皂罗，不慌不忙的笑道：“不过哥哥和嫂嫂今后要多来看望妹妹才好！嫂嫂近日可有书信，几时回长安来？”
提起妻子，沈介福不由苦笑：“二娘胡闹，成日家疯疯颠颠，到处游历，前日来书信说到了黄山，连姑子大婚也不来，真是岂有此理！”沈介福的妻子公孙二娘，正是剑舞名家公孙大娘的嫡亲妹子。
“我倒是羡慕嫂嫂，嫁得哥哥这样的好夫婿。”沈珍珠既是打趣，也有由衷之感。
还待再说几句，听得外面鼓乐喧天，便知道是广平王已经到了。沈介福无言，沈珍珠笑笑，伸手微微握哥哥的手心，轻声道：“哥哥，你放心。”
“妹妹，你要记住，凡事须得忍让，莫要强出头，更不可锋芒毕露。切记，切记！”临出房门，沈介福按耐不住，最后叮嘱道。
接下来就是冗长而繁琐的婚礼，不停的叩、拜、揖。饶是珍珠天资聪颖，短短十日博闻强记，没出过一丝差错，真正行起礼来，仍然辗转不知方向，任由陪嫁的素瓷和红蕊扶持指点。
这或许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日吧。她的夫君，广平王，或在对面，或在左侧，她看不见他的容颜相貌，奇异的是，她似乎能摒开纷杂的礼仪，清晰闻到他均匀温和的气息；垂下眼睑，能看见他流光溢彩的衣袂。她和所有新娘一样，充满了娇羞。
最后一拜别父母，由素瓷扶将出大门，素瓷在耳畔提醒，“该上辂车了”，她暗自点头。皂罗下，依稀可见辂车轮轴，雕龙画凤，从未见过的精美。玉辂车素来只有太子纳妃时才有，寻常亲王本无先例，这回由皇上御赐一辆，算是异数了。
“请王妃登车！”司仪官的高声唱喝未落，从辂车上已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这是礼仪中没有的啊！她听见身畔观礼人丛起了微微的喧哗，司仪官的声音有些打结，仿佛半空鸣箭，但不过瞬息间的事，很快一切恢复如常。这手温厚如玉，又强劲有力，被他稍稍一带，竟轻轻松松登上了辂车，“有我，别怕！”他低沉的声音似近若远，沈珍珠脸上居然一红，心里暖暖的，目光低垂，又落在他流光溢彩的衣袂上。
蓦的想起十年前，她从溺水的昏迷中悠悠醒转，全身酸疼难禁，慢慢睁开眼，华美装饰的房间，陌生的贵妇人，陌生的空气，陌生的世界，八岁的她从懵懂中生出恐惧，尖叫着蹦下床往外跑。原来这竟是她向所未见的一艘龙舟，无比广大的空间反叫她心中虚虚的无所适从，斜喇里一双少年的手伸出扼住她的手：“有我，别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起行罗──”鼓乐声填满了长安城整个空间。
被送入新房时，她已然筋疲力尽。素瓷和红蕊小心拿下她的皂罗，两旁各四名女婢垂手环侍。
目光所及，全是耀眼夺目的红。黄昏遣嫁，此时已近深夜，新房的雕花小窗半开着，莹亮的月光融融入室，两尊硕大的龙凤宝烛，烁烁的映著火焰，房外，远处，依稀的笑闹声、酒令、奴仆侍从由房外穿行而过的脚步。
一名小婢进入内室，跑地而奏：“禀王妃，按例，崔孺人在外叩请参拜。”
素瓷和红蕊忙上前为沈珍珠正正衣冠，扶她到了外间。崔孺人早已站在那里等候了，她也着一身大红嫁衣，珠圆玉润的模样，十分的美丽，看见沈珍珠出来，袅袅婷婷的迎上来，半福了福，拿腔作调的说道：“崔彩屏参见王妃！”话音未落，司仪女官按例唱道：“依礼，由崔孺人对王妃行三跪九叩！”另一名司仪女官已经拿上了一个大红的蒲团，以备崔孺人跪拜之用。崔彩屏的面色立时就变了，声音又尖又高：“什么！我连爹娘也没这么跪过！我不干！”
沈珍珠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崔彩屏果真和传说中的一样，今后同在王府相处，必定是个麻烦制造者，自己若是天天跟她纠缠，那可太不必要。向红蕊使了个眼色，红蕊明白，从怀中取出几个以红纸包裹的小金锭子，一一塞到几名司仪女官的手中，沈珍珠笑道：“我们姐妹，哪里要施行这么重的礼，各位姐姐，原谅则个？”几个司仪女官也知道崔彩屏的一些故事，又忌惮杨氏一门的权势，再兼得了好处，也就不言语，告辞自回宫去。
这边沈珍珠已拉起心中仍然恼恨的崔彩屏，从怀中拿出早已备好的一支晶莹通透的玉钗，轻轻插入崔彩屏发髻之中，握住她一双纤手，喜道：“刚才听见，原来妹妹名唤彩屏，真是绝好的名字！从此我们便是姐妹，要两相照应，共助殿下才是。妹妹是见过大世面的，姐姐我匆忙之间，也没甚么好东西，这支玉钗，切莫嫌弃了。”沈珍珠一番话，看似平谈无奇，客气套话而已，实是含有深意。一是以姐妹相称，虽是拉近了关系，但也分清了正室妾室，坐实了自己正妃娘娘的身份；二是以“共助殿下”提醒崔彩屏，二人在同一条船上，莫逞着如今贵妃得宠，杨氏权倾天下就为所欲为，做出不利已身之事。再说那枚玉钗也不是泛泛之物，蓝田盛产美玉，沈珍珠的先祖曾于百年前远赴蓝田游历，无意中得了一块美玉，温润细腻，呈脂肪光泽，其声若金磐之余音，绝而复起残声远沉，徐徐方尽，乃聘请能工巧匠打造了几枚玉钗和玉石，这枚就是其中之一，杨氏虽然权倾天下，但这样的玉钗，料不能多得。这崔彩屏从来专横跋扈，连父母都让她三分，本想趁今天过门，寻些衅子和正妃闹上一顿，立些威风，让阖府上下不能小看她，谁知沈珍珠竟是这样待她，自己仿佛浑身是劲，但无处可施，只得汕汕的和沈珍珠姐姐妹妹说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夜渐次深沉，喧闹声愈来愈淡，一名女婢竟然忍耐不住，暗地里打了个哈欠，料峭三月，夜里有些冷。
再过得半个时辰，又走进来一名女子，长相清秀、眉眼中有一股子精明之气，模样装束是名婢女，但又与其她婢女不同，没有着大红的喜裳，穿着白色窄袖襦，上加绿色背心，浅红色长裙，单髻上别着一支小小的簪，从从容容向沈珍珠欠欠身算作施礼道：“奴婢独孤镜，忝居王府副总管，给王妃请安。殿下现正被几名王爷缠着喝酒，一时怕不能来，王妃劳动了一天，还是先歇息歇息。”
说着，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婢女已经端上了满盆满攒的点心，一样样的端开来，豌豆黄、芸豆卷、翡翠糕、和平糕、咖喱卷，琳琅满目，全是精巧细致的苏式点心，沈珍珠不觉“噫”了一声，独孤镜已接着说道：“这是殿下亲自嘱咐奴婢做的，王妃尝尝，可还顺口？”
沈珍珠慢慢的点头笑起来：“听你口音，也是江南人氏？”
独孤镜答道：“奴婢祖籍扬州。”
“那倒是离吴兴很近，咱们算是同乡呢！”
“奴婢不敢。”独孤镜依然是不动声色的一板一眼答着话，荣宠不惊的，倒让沈珍珠有些无趣。独孤镜又有条有理的指挥一帮婢女枕的靠的，把沈珍珠服侍得妥妥贴贴，才告辞而走。
沈珍珠整日没有吃什么东西，早就饿了，只是不好开口，拣了几片点心吃了，倚着床柱，竟自慢慢的睡着了。
朦胧中仿佛有双温润如玉的手抚摸自己额头、面颊，轻绺自己发丝，还有微曛的酒气，她猛的醒过来，手被握在眼前人温暖的手心，当年的少年，现今的广平王──她的丈夫。
他的相貌与十年前相差不大，同样的朗眉星目，英俊非常，不同的是，十年前的少年稚气，换作了眉宇间隐隐凸现的冷峻尊贵之气，喝的是新酿的桂花酒吧，好闻的气息在暖阁里飘荡，目不转睛的瞧着她，没有开口说话，却自有一股凌然气势压迫而来，让人呼吸不得，那双眸子深沉晶亮，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她面红过腮，四周望去，偌大的房间只余了他们两人，她忽的感到万分窘迫，只得垂头低低说道：“殿下，你醉了……”饶是才富五车，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别叫我殿下，叫我俶！”李俶柔声命令道。她是天赐给他的，那年与父王母妃出游江南，都在龙舟上赏游，偏偏只有他看见了在水中挣扎的她，连想也没想，就跳下湖去救她，他那时能有多大？吓破了周旁侍卫的胆，倒底是将她救起来了。有好多年，宫里内外谈起这件事，竟然成了佳话，“广平王殿下从湖里捞出了一枚珍珠”，她叫珍珠。选妃，那样多的待选闺秀，自己不能插嘴，甚至不能对皇上有任何暗示，越是被捧得高的，越易被人挤兑，原以为没有指望的，却让自己得到了。
沈珍珠脸红得发烫，哪里叫得出口，想起自己满头金钗玉钿尚未卸下，沉甸甸的殊不好受，忙探手去拔发上的一支。
“我来帮你，”李俶心神荡漾，站起身来帮她拔那堆首饰。他一贯对事物拿捏有度，今天虽然被灌了许多酒，也不过三四分醉，此时面对玉人，倒好象多添了几分醉意，笨手笨脚，勉强将四蝶金步摇拔下，半晌没拔动那支金镶宝石碧玺点翠花簪，反弄得沈珍珠头发吃疼，皱起眉头轻轻呻吟一声，却觉唇间一烫，李俶已就着她粉色的唇瓣深深的吻将下来。
一吻之下，沈珍珠全身酥软，全身暖洋洋的使不出一点力气来，只由着李俶将她放倒在床塌上。
“殿下”，沈珍珠轻轻唤了一声，“叫我俶！”他持续地加深这个吻，沉醉于她口齿的清香甜蜜，她的手脚仍旧无力，嗅到他体内的气息，那么熟悉，随着他愈加缠绵的热吻，手纤弱地缓缓攀上他宽阔的肩臂，依恋的搂住他的身体。他似乎得到鼓励，唇、眼、额、发、脖、颈，点点的吻从温柔而发，至排山倒海而来，恣意而狂妄的吻得她全身无力，虚软如泥，气息渐粗。
“珍珠，十年了，我终于要到了你。”他俯身将她压在身下，附在她耳畔喃喃说。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三章 连天展尽金芙蓉
广平王府紧邻皇宫宫城而建，占了辅兴坊的大半，从府门至宫城安福门不过二里多路。与其他王府一样，由一道东西隔墙分为内府、外府。外府主要是广平王议事、府设参军办公之所，议事在元德殿，该殿由前、中、后三殿聚合而成，三殿均面阔七间，前殿进深三间，中、后殿约进深四间，中殿左右有二方亭，亭北在后殿左右有二楼，称为郁风楼、飞云楼，参军办公和侍卫住宿都设在飞云楼中。自楼向南有架空的飞楼通向二亭，自二亭向内侧又各架飞楼通向中殿之上层，楼亭廊庑衬托着三殿，气派殊为不凡。隔墙有门，通往内府。内府其实比外府要大许多，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东侧是广平王和妃妾们起居之所，最大的清颐阁由沈珍珠居住，紧邻广平王书房，其次方是琉璃阁、文瑾阁、绣云阁等，崔彩屏住在琉璃阁，其余全部空置。清颐阁与琉璃阁一南一北，相距甚远；西侧是针黹、杂役、侍女等人用房；中侧分别是用餐、娱乐休闲和内府议事的厅堂，由东至西，皆以回廊相连，府内中部是阔大的园林和亭阁，并有一泓水池，清泉汩汩。
原该在大婚第二日就进宫参拜皇上贵妃、太子太子妃，谁想当日清晨宫中已传下谕旨，皇上贵妃起驾东京洛阳，太子太子妃随行，不仅这新妇拜见翁姑重要一课先被搁下，就连李俶也不得不扈驾前往。一来一回，总得一月有余。
虽然李俶不在府内，但前来贺喜拜访的总是络绎不绝，一概由总管刘润接待应酬，沈珍珠每日不过翻翻奴仆、侍女名册，看看书，听听素瓷和红蕊的汇报。素瓷和红蕊虽说是新来的，到底是王妃的陪嫁，且都聪明伶俐的，王府上下，谁不陪着些笑脸？不两天时间，就将王府诸种情况掌握得七七八八。王府总管刘润乃是宦人，原先跟随太子，几年前新造广平王府后，拨至广平王府的；独孤镜是副总管，更是广平王的贴身侍婢，十分的精明强干，上上下下的侍卫奴婢，没有不暗地里怕她的，只是近一两年来，她总是早出晚归，管事较少。
崔彩屏耐不住寂寞，十余天内回了三趟娘家，都未按礼向沈珍珠告假，沈珍珠也不去理她，只着内府知事好好的记下。
这日天气晴朗，早上用过饭后，沈珍珠正准备由红蕊陪着去园林里散心，素瓷来报刘润求见。出得外室，刘润已候在那里，打了个躬，尖着嗓子拉长声音说道：“老奴原不敢惊扰王妃，但兹事体大，少不得请王妃示下。”沈珍珠见着他那张松弛的脸上并无慌张之色，就不紧不慢的坐在软榻上，笑道：“什么事，刘总管慢慢说就是了。”
“回王妃，崔孺人的贴身侍女银娥失踪了！崔孺人正指着老奴要人啦。”
沈珍珠一晒：“这样的小事，刘总管自行处置不就行了？”接过素瓷递上的一盏茶，慢慢啜了一口。
“老奴不敢，这名侍女失踪得蹊跷。”
“哦，”沈珍珠仍然笑道：“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什么时候失踪的，仔细查了没有？”
“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昨晚亥时银娥侍候完崔孺人就去歇息，同房的侍女睡得死，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回房。今天早上，崔孺人传她去侍候，就左右找不着她了。又看她床铺整整齐齐的，敢情昨晚上根本没睡过。开先老奴还没上心，以为是小丫头片子爱玩，躲哪里偷懒去了，后来崔孺人又来催，老奴带人将府内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再问值守前后府门的侍卫，也都说没见人，查了她的随身物什，哎呀，衣褥、首饰并钱币，一样没有少。王妃，您看这事蹊跷不？”刘润倒是绘声绘色。
“再蹊跷的事，也难不倒刘总管你。”沈珍珠轻描淡写的道。侍女失踪之事可大可小，银娥是崔彩屏陪嫁侍女，闹大了，广平王府被指个虐杀侍女、抛尸灭迹的罪，也不是玩的，但沈珍珠瞧刘润不慌不忙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已然有数，不禁暗骂刘润老奸巨滑，必有下文。果然，刘润接着说道：“老奴惶恐，本来是极小的事，可偏偏崔孺人的侍女玉书说，银娥怕是被人谋害了！”
“无缘无故，一名小小侍女，谁去谋害她！”
刘润似乎是小心翼翼的说道：“她说，是王妃的侍婢红蕊害的！”话音刚落，在旁的红蕊已经忍耐不住，大声分辨道：“她胡说，好端端的，我害银娥做什么！”
“嘿嘿”，刘润皮笑肉不笑的拉扯了两下面部肌肉，走近红蕊：“红蕊姑娘，昨日下午，你在浣衣房和银娥起过争执，是不？你还扬言要打死银娥，是不？”
红蕊怔了怔，答道：“是又怎么样，她故意用水泼脏我的衣裙，还口出秽言讥笑于我；至于说打死她，本就是气话，我红蕊性格直快，要为这样的理由就要打死人，那我早已入了刑部大牢，不会在王府里待着了！”她说话又急又快，但刘润仍然保持着极慢的语速，笑着说道：“红蕊姑娘这么说，老奴是信，王妃肯定也信，只是不知崔孺人信不信。”
“天啦，我的丫头怎么会不见了呢？”正说着，崔彩屏已经哭哭喊喊的闯进来了，一见沈珍珠，便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嚷道：“姐姐可要为我作主，银娥打小跟我，最贴我的心，别是什么人看不惯，把她谋害了！谁这么狠心呀！”边说边拿出一方手巾拭面，觑眼恶狠狠的瞅着红蕊。沈珍珠冷眼旁观，先不说话，但看见崔彩屏竟真的流出了几滴眼泪，不由暗暗纳罕。
崔彩屏说话口无遮挡，倒是身旁扶持的侍女玉书见势不对，忙说道：“夫人快别这么说！”
“啪”的一声，玉书脸上已经吃了一记耳光，“住手！”沈珍珠把手中的茶盏往软榻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崔彩屏见沈珍珠脸上是从未有的凛然，不知不觉中住了口，也放开了玉书，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妹妹，既然此事已经发生，又牵涉到我的婢女，我自会秉公处置，给你一个交待。”刘润和崔彩屏，一个明知究里却有意旁观看热闹，一个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多少人看着新王妃的治家手腕。沉吟顷刻，对崔彩屏说：“妹妹管辖侍婢一向得体，今日之事，本也不是大事，在我这儿议议也就明白了，可好？”意思是不要大张旗鼓，移到议事厅内弄得全府皆知。
“那是自然，难道要让别人说我崔彩屏无用，当妾室就罢了，才嫁过来几天，连贴身侍女都保不住！”崔彩屏兀自喋喋不休，她是直肠直性，心机不深，没能理解沈珍珠话中玄机。
沈珍珠这才转头对刘润说：“那好，刘总管我问你，今日早上当值的府门侍卫，可仍然是昨夜那批？”
刘润点头道：“正是，还有半个时辰才换岗！”
“好，速传左卫率！”
不一会，左卫率严明到，三十上下，孔武精神，他昨日轮休，刚刚回王府就被传到王妃处，还不知所以，当下恭身立在下首听令。
左卫率官居六品，负责王府全部警戒和侍卫，沈珍珠对他颇为客气：“严将军辛苦了，请你亲自领二名侍卫暗地守候于王府侧门，如有任何人进来，一概缉拿到我这里。”严明不敢有误，急急的领命去了。
果然不出一刻钟，严明并两名侍卫带进一个人来，崔彩屏定晴一看，正是银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冲上去扬手就是一耳光，骂道：“贱婢，死去哪里了！”伸手勒住银娥的手臂就往房外拖，“回去我得好好教训你！”
“且慢！”沈珍珠出言喝止，正色道：“妹妹，银娥触犯府规，必得问明情由，按规处置！”
严明朝室外手一挥，几名侍卫捆粽子般推了两名侍卫装扮的进来跪下，严明也自跪倒：“某治军昏聩，求王妃责罚。”
“治军之道，得之于严，失之于宽。严将军，我来府不足半旬，不过偶尔瞧过你几回训练侍从，本不该多嘴，宅心仁厚本是好事，但放在治军理家上，过于仁厚，则不足以效法。”本朝对女子干政已有戒心，务必韬光养晦，沈珍珠廖廖说几句便示意刘润扶起严明，问道：“都问明白了。”
严明低头答道：“回王妃，问明白了，昨晚当值侍卫王平、王右兄弟接受银娥私授的钱币，放她偷偷出府。”
“如果我没记错，府内普通侍卫一个月的俸禄是三千钱？”沈珍珠点头问刘润。
刘润连连答是。
“刘总管，你比我清楚，以长安市价，三千钱可以买多少斛米，多少匹绢？”
“回王妃，可买15斛米，20余匹绢。”
“可够中等人家一月的吃穿住用？”
“回王妃，绰绰有余。”
沈珍珠又问银娥：“说说，你给了那两名侍卫多少钱？”
银娥早吓得瑟瑟发抖，嗑头如捣蒜，哆哆嗦嗦的答道：“回，回王妃，是……一人二十钱……”
沈珍珠猛的一拍几案，茶盏“晃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连崔彩屏也被唬了一跳，见沈珍珠不怒自威，说道：“王府待这些侍卫不薄，如此区区小利，就能买得他们罔顾职责，要来何用？严将军，你是左卫率，你说该怎么处置？”
严明稍一踌躇即朗声答道：“依府规，王平、王右应各打四十杖，扣除一月俸禄，即刻撵出府去；至于在下，应同打四十大杖，罚俸一月！”
“严将军也不必自加罚度，按律，你只需领杖二十。”沈珍珠稍有宽解。
银娥听了七魂去了六魄，声泪俱下只是嗑头：“王妃开恩，王妃开恩，求您别把奴婢赶出府去！”侍卫赶出府只是失了职位，她从小被崔家所买，赶出府就没活路了。崔彩屏在旁焦急得暗自搓手，饶她平时话比谁都多，现在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珍珠冷冷看了银娥一眼：“至于你，我不问你为何私自出府，出府作甚。但是府规难饶，看在崔孺人的面子上，罚打二十杖，到尚食房作劳役三个月。”尚食房每日要料理阖府上下近千人的饮食，极为辛苦，银娥仍然如蒙天赐，谢恩不迭，自去领刑。
一时人都散了，沈珍珠见唯有刘润还立在当地，面上似笑非笑，就说道：“刘总管，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刘润咧嘴一笑，他满面皱纹，长相萎琐，笑起来殊实难看，一揖到地，对沈珍珠道：“老奴对王妃实在佩服得紧。”
沈珍珠淡淡说道：“这一番热闹，你也瞧够了。”
刘润仍然笑：“老奴只是不明白，王妃为何为不严加拷问银娥一夜的去向？”
侍女私自出门一夜不归，又未和人私奔，左右不过是私会情郎，有什么可问的，总得给崔彩屏留几分颜面。沈珍珠不答反问刘润：“独孤姑娘哪里去了，怎么一天到晚见不着人？”
刘润一怔，随即答道：“这──，王妃可得问殿下，独孤姑娘得过殿下特谕，不属老奴管辖。”说着干咳两声，接着道：“韦妃娘娘果然有巨眼，王妃当真有经世纬国之才。”
“韦妃娘娘？”沈珍珠心中一惊，面上神色却未变，朝侍立门口的红蕊微使眼色，红蕊便出去三言两语邀着守在门外侍候的几名婢女走了。
刘润瞬间老泪纵横，伏地跪下：“韦妃娘娘为太子妃时，对老奴有天高地厚之恩，曾一再札付老奴，要尽心尽力侍奉王妃。老奴今日斗胆试了试王妃，还望王妃恕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沈珍珠，巧夺天工的金栉，内壁一个细细的篆字“韦”，沈珍珠这才信了几分，起身将刘润扶起，心中怏怏：“我倒有许久没见着韦妃娘娘了，上回见她，又比以前清瘦几分。”
刘润顿时咬牙切齿：“韦妃娘娘一家的仇，老奴但凡有一口气在，定会想法报的。”
这是一年前的事，李林甫上奏皇上，称太子妃韦氏的兄长韦坚与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构谋，皇上遂给韦坚定了“干进不已”的罪名，将他由刑部尚书贬为缙云郡太守，皇甫惟明则以“离间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职务，贬为播川郡太守，并籍没其家，后来李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死。太子以与韦妃“情义不睦”为由废妃，韦妃从此在禁中佛寺削发为尼。韦坚一案牵连甚多与其交往的官宦人家，唯有沈家处事低调外人不知，万幸未被牵连。刘润知情知底，又有韦妃信物，看来可以信任，只是沈珍珠见他对此事如此不忿，心中倒有说不出的不安。
银娣一事虽然未大肆宣扬，但不出半日广平王府上上下下全都知晓得清清楚楚，莫不知王妃持家有道，精明聪慧，莫不心怀敬畏，提起精神，谨慎办事。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四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
马啼声急。一队骑者行进在入东都洛阳的大道之上，当前并辔的是广平王李俶和一名胡装娇艳女子──他的同母妹妹德宁郡主。德宁郡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不时驱马扬鞭，李俶神色自若，只在不经意间，双目透出犀利之光，在夜色下熠熠闪烁。
入皇城，过应天门，进宫城，弃马疾步，后跟的一大堆随从气喘吁吁，及到了东宫太子寝殿前，才各自停下脚步，两名侍女抢上前来要替德宁郡主解那枣红的披风，德宁郡主不耐烦的一掌推开，蹬着精制的小皮靴，咚咚咚的踏进殿去，李俶自已解下披风，扔给身后侍从，也跟着进去。
太子玙正与太子妃张氏在灯下对弈，他身材瘦弱，面容憔悴，自从登上太子之位来，掣肘纷呈，明争暗斗无处不在，几乎已不堪疲累。张妃中等身材，本是太子良娣，自韦妃被废后才立为太子妃，一双大而有神的丹凤眼和那高高的鼻梁相配，在端庄中透着风流，在凝视中更觉深邃。
小黄门通报的声音未落，德宁郡主已经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径直一把掀翻了棋盘，黑黑白白的玉制棋子叮叮当当撒落满地，几名掌灯的小太监慌得趴在地上找个不休。
“婼儿，你放肆！”太子对最宠爱小女儿的这番行为不由得发火。婼，是德宁郡主的小字。上下打量她一通，更加生气，“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衣裳，这胡服民间女子穿着也就罢了，你堂堂郡主，居然敢穿进宫来，不怕圣上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我许配给郑巽？！”德宁郡主根本不理不顾，直冲着太子的面嚷了起来。
太子虽已料到有此问，但瞬间神情也黯然下来，张妃忙上前扶他坐下，连连使眼色想让德宁郡主不要说下去。德宁郡主却将手中的马鞭往地上一掷，呜呜哭将起来：“父王您也太狠心了，那郑巽又丑又笨，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你老大不小，说话就十六了，该懂点事情了吧……”太子再说话时，口气已经和缓许多。
“不是你父王狠心，实在是，”张妃接着说道：“实在是李林甫专为此事求了你父王多次，郑巽是李林甫的表弟，你父王也是没法子。”
“李林甫怎么了，就算他是右相，可父王是当朝太子呀，我也是堂堂郡主，用得着这么看人眼色吗？用得着这么委屈吗？”德宁郡主伤心的说道。
太子一时还真没话可说，告诉自己这名娇纵惯了的女儿，自己一直被李林甫处处威胁，自身难保？怪只怪自身软弱，怪只怪这个女儿成天东游西逛招惹是非，竟然被郑巽瞧中。抬头看见广平王李俶也跟了进来，问道：“俶，你来干什么？也来为你妹妹求情吗？”
李俶躬下身子，淡淡答道：“儿也觉郑巽其人，委实配不上婼儿。”
太子仰望大殿顶部，黄澄澄光泽晦明的黄铜瓦片，当了八年的太子，很累很累。长舒一口气道：“圣旨已下，明早便会颁布，我已无力回天。”
“不！”德宁郡主长叫一声，哭着说道：“父王您可以据理力争的，就象王兄娶沈妃一样，您不是在圣上面前拒绝纳韩国夫人的女儿为正妃吗？”
太子勃然变色，沉声问道：“谁告诉你的？谁说是我在圣上面前相拒的？”
“长安城有一半的人──！”德宁郡主“都知道”三个字尚未吐出，已听太子喝道：“休得胡说，圣上英明通达，哪里是我可以左右主意的！再不准说这些话！张妃，领婼儿到你的侧殿歇息去！”
德宁郡主恨恨的一跺脚，悲切的喊了声“父王，我恨死你了”，便调头向殿外跑去，张妃急忙叫人：“李辅国，快带几个人跟住郡主，千万别让她乱闯走失！”李俶也要跟着去，却听太子唤道：“俶，你留下来！”又对张妃说：“你去歇息吧，我们父子还有些要说。”
屏退左右，大殿内只余下这对父子二人。
太子凝视李俶说道：“你是在回长安路上折回的？”
李俶答“是”，伫立当场，再没一句多话可说。
太子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儿子，愈来愈越有帝王处事端凝沉着的大器，然而这几年却愈来愈与自己疏离，说道：“你知道还在怪我，怪我为当初忍心离弃你韦母妃。”韦妃虽不是李俶生母，但一手将他抚育长大，胜似亲生。
“儿不敢，儿知道，父王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太子咀嚼着这句话，有些苦涩，又说：“你的王妃病得不轻，知道吗？”
李俶的眉毛闪了闪，但太子没看见，听他答道：“是，儿正准备赶回府。”
“那就早些动身吧，我不留你了。”
清颐阁内兰气氤氲，李俶有些诧异，照说沈珍珠已病了十来天，该是满阁药味才对。素瓷、红蕊等见王爷回来，都纷纷跪下见礼。
这才发现发出兰香的是放置在几案上的一只青色的釜，釜下支着一只小火炉，釜内水沸声如松风，问道：“怎么病了不煎药，反而煎起茶来？”
素瓷答道：“回殿下，王妃自半月前偶感风寒，请了无数大夫延治，反倒病势日沉；王妃才命奴婢们停了药，专煎点茶喝，这两日却还较以往强些。”说完凝神听釜内水声，又回道：“殿下恕罪，水已煎好，奴婢得煎茶了！”李俶点头道：“你们都起来！”
素瓷起身从橱柜中取出一只竹漆小匣，打开量取半匙茶末投入沸水中心，以竹箸慢慢搅动，只见那水如潺溪而茶末在水中如绿云，又如湘蛾头上轻盈欲堕的发髻，悠香彻骨，胸中烦襟顿开，李俶不禁微微一笑，开口赞道：“真是好茶！”素瓷笑着答道：“殿下，这是自然，但若没有王妃的煎茶之法，也不过是糟蹋了这茶中极品剑南蒙顶石花茶。”
“原来这煎茶之法，是王妃教你们的？”李俶问，隔着织得密密细细的珠帘，依然隐约可见内室大红的帐幔，里面的人儿仿佛在微弱的咳嗽，转瞬又没了声息。
“奴婢不过是学得一点皮毛而已，不及王妃十分之一。”素瓷边说边拿出两个釉色似玉而又微泛淡青色的茶盏，这是越窑的名品“如玉”，从吴兴带来的，只有四只，银娥失踪之事那天沈珍珠已摔碎一个，素瓷后来痛惜了老半天。将釜从火上取下，把茶汤和汤花分在盏中，嫩绿的茶汤在下，回潭曲渚青萍般的汤花在上，呈上一盏递与李俶：“请殿下尝尝。”李俶却只是微点下头：“先搁着吧。”说着，走进内室去。
沈珍珠仍在昏睡之中。银娥之事后一日，兄长沈介福探望她，顺便带来些公孙二娘托人捎的雨后新茶，兄妹两人不免漏夜秉烛谈心，离别时又送至府门，这样就着了凉。她素来身子强健，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延医问药，想着过几天自然会好。哪知这一病竟然愈来愈重，到了四五日后，已不能下地行走，刘润把宫中、长安城数得着的大夫已经请了个遍，该用的药都用了，并无起色。
躺在床上的沈珍珠是如此娇弱，滑亮如缎的秀发只挽了个环，半散半开洒在枕上和肩头，遮住了她雪白的脖颈，那细腻而精致的脸上却只有苍白的感觉，眉尖微蹙，想是不胜病力。李俶不由泛起了几丝愧疚和怜惜，忍不住去握她露出被外的纤纤柔荑，却蓦的一惊，这只手寒彻入骨，竟是没有半分温度，他压低声音朝外喊道：“刘润──”
刘润佝偻着背进来，李俶吩咐道：“速去建宁王府请建宁王并王妃来！”从怀中拿出自己的朱红名贴递给刘润：“就说本王延请建宁王妃屈驾为妃子治病。”
“是，老奴这就去！”刘润喜之不胜。建宁王与广平王一同在百孙院长大，关系亲厚，建宁王妃医术高明不在宫中太医之下，但若没有广平王开口，寻常人哪里能请到。
刘润前脚才出门，一个人影花蝴蝶般窜进内室，大叫声“王兄”，便凑上床前看沈珍珠，却是德宁郡主。李俶诧异：“你怎么这快来了长安，父王和母妃四处找你！”
德宁群主嬉嬉笑道：“嫂嫂好美哟，王兄你真是艳福不浅！”摸摸沈珍珠细滑的脸，又探手拭拭自己的脸，夸张的叫唤：“老天呀，你真是不公，怎么不让我也生了这一张脸呢！”
“我看你敢情是要疯了，前几天在父王那是要死要活的，今日又在我这儿胡扰，没看见你嫂嫂病了吗？”李俶没好气的说。
“我当然是要疯了，”德宁郡主说，“我要乐疯了！”她依然穿着胡服，紧束腰身，所以行动十分方便，说话间一蹦而起，双手勉强环攀上李俶的肩，乐滋滋的对她的兄长说：“你知道吗，我不用嫁了，不用嫁了！郑巽他死了！哈、哈、哈！”
李俶道：“噫，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德宁郡主又是一阵解气的长笑：“所以今天我要向王兄郑重介绍一人，是他帮了我。”说着连推带搡的把李俶带到外室。
外室果然有一人背向而立，听见声响后转过身来，对李俶半揖礼道：“安庆绪参见广平王。”
李俶欠身还礼道：“安副使公务繁忙，倒是有年余时间未见了。”安庆绪仍然穿着惯常的箭袍，面有风尘之色，更有几分倦怠，与李俶往日所见有异。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德宁郡主欢呼雀跃，叽叽喳喳介绍起来：“就是他──安将军，帮我刺杀了郑巽，他的剑法好不厉害！”见李俶的脸色逐渐阴沉起来，怯怯的放低声音，仿佛是可怜兮兮的拉拉他衣袖：“王兄，别生气了，你最疼我，肯定不忍心我生不如死，是吧？”
李俶一甩衣袖道：“你素性胆大妄为，不计后果。虽说圣旨已颁，婚书已下，但只要一日未娶未嫁，咱们总得想出法子的，现今郑巽一死，木已成舟，你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寡妇，知不知道！”
德宁郡主满不在乎的撅嘴道：“寡妇就寡妇，有什么好怕的，本朝当寡妇、二嫁三嫁的公主郡主多着呢！”
“殿下，”安庆绪插言：“此事不能怪郡主，都是安某一时性起，铸下大错，安某愿一力承担。”
原来那日德宁郡主负气冲出宫城，又气又恨，在洛阳城内放马乱跑，把跟随在后的李辅国等人甩得远远的。偏那郑巽人逢喜事精神爽，当日邀了一群狐朋狗友在酒肆里狂饮彻夜，醉后色心难禁，偎红倚翠一番才起身回府，这样就落了单，与德宁郡主在巷道狭路相逢。这郑巽也是该死，醉眼迷惺中认出德宁郡主，居然上前调戏，安庆绪偏巧路过，他最见不得男人调戏女子，平常杀人和杀狗杀猪一样没什么区别，当下想也不想，一剑就把郑巽剌死。二人骑了脚力强健的胡马，不分昼夜的往长安赶，竟堪堪只比先出发的李俶晚到一会儿。
李俶问明情由，得知当时并无第三人在场，才稍稍松了口气。暗忖郑巽之死，李林甫虽不会善罢干休，且其耳目众多，终有一日要疑到德宁身上，但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人是安庆绪杀的，安禄山须不是好惹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对安庆绪道：“安副使，方才得罪之处，还望鉴谅。妃子有病，咱们去书房好好叙旧，再备一桌薄宴，切莫推辞。”
却听安庆绪道：“原来王妃病了，……安某不才，早年学过一点医术……”
李俶喜道：“那样正好，要劳烦安副使了！”这点薄面，是得给的，李俶倒没真的期望安庆绪能治好沈珍珠的病。
本朝对男女之防本无避忌，当下请安庆绪入内室，安庆绪并没有把脉，只凝神观看沈珍珠面色良久，才抬头对李俶道：“依安某所看，王妃此病并不是受凉风感，倒象是中毒之状。”
“原来师兄在此，林致今天来得可多余了！”建宁王妃慕容林致在这时拂帘而入，她的名字取的是“林下风致”之义，纤敏苗条，说不上甚美，但雅淡秀逸，别有一种气质，说话声音似莺啼燕语。她早在一年前就与李俶兄弟相熟，常常外出同游，进出广平王府毫不客气。
安庆绪倒是一怔，扭过脸再瞧眼沈珍珠，突的抱拳辞道：“建宁王妃医术远胜于我，安某不便相扰，告辞！”
李俶一怔，有意挽留，却又心悬沈珍珠之病，只好说：“请安副使自便。”
安庆绪说走就走，经过慕容林致身畔时，左手微微一动，一件物是无声无息的塞进了她手中，慕容林致尚未反应过来，抬眼见安庆绪双目如鹰隼，光芒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心中打个突，迅捷无伦的将那物是藏进了衣袖中。
德宁郡主嚷道“别走啊”，紧忙的跟上去。
李俶道：“安庆绪真是个怪人！”
慕容林致目光飞快的一转，见李俶眼神飘渺，虚虚实实的望着睡着的沈珍珠，稍定定神，瞅瞅沈珍珠面色，想起安庆绪递给自己物是的大小形状，心念一动，笑答道：“我师兄就是这样，我瞧他今天的样子，更是怪了。”手轻轻搭在沈珍珠脉搏上，皱眉道：“师兄诊断得没错，她的确是中毒了。”把素瓷、红蕊等几个贴身的侍女叫来，一一的问了沈珍珠近来的症状、服用的药物等，才对李俶说：“嫂嫂这病起先确是风寒发热，无甚要紧，但有人在她服用的药中下过加重病情的毒物风香草，这风香草极为难得，寻常的大夫也诊断不出来，好在师傅曾经给我和师兄讲过。”
李俶听了脸色一沉，府内专有尚药房，大夫开方后药物的抓取、煎制、送呈均由尚药房负责，旁人根本无法插手，正要着人传尚药房的审问，刘润已快步进来，附在他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他不由得冷笑起来：“好，好一个杀人灭口，终于欺到本王头上了！”原来刘润刚刚得报，尚药房的两名侍女均被人用利器杀死在药房内。
慕容林致素知李俶喜怒不甚形于色，今天却颇有恼怒之状，忙开解他道：“倓在亭阁等你，快去罢。我来瞧你的王妃，虽然是中毒了，有我在，担保没事。”
步下亭台，春风依依，建宁王李倓一袭白衣胜雪，远远看见李俶走来，明净的面上露出灿烂笑容。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五章 两心宛转如萦素
这是一间秘室。十尺见方，以青石砖铺设墙和地面，陈设简单。
端坐在正中紫金交椅上的赫然是广平王李俶。一名男子侍立身侧，全身着灰色紧身束衣，蒙面，只露出锐利如鹰的眼睛。
“轰”的一声轻响，秘室门开，碎碎的脚步，一人走进来，原来是独孤镜。她神色有些疲惫，行过礼后道：“殿下，奴婢已细细计算过，本月收益逾九百万钱，加上从去年底累计下来，总共有四千五百万钱。”
李俶眉目微动：“竟有这么多！”对身侧的男子道：“木围，你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木围的声音不见一点波澜：“殿下，一切妥当，只等殿下亲自定夺。”
李俶道：“你们准备一下，一刻钟后我们出发！”独孤镜和木围不再多言，施礼后匆匆离开秘室。
待两人走后，李俶轻轻咳嗽一声，他座位后一方青石砖一转，闪出一个人来，同木围是一样的打扮，不过衣裳是青色的，半跪于地闷声道：“风生衣参见殿下！”
“查得怎么样了？”淡淡问道。
“回殿下，属下细细查过尚药房两名婢女近月余的行踪，并无可疑之处。”这倒奇了，李俶沉吟着，见风生衣欲言又止，道：“还有什么话？”
风生衣道：“以属下愚见，此番王妃中毒之事，用意不在王妃，而在殿下。”李俶“哦”了声，继续听着，“其一，下毒之物风香草极为罕见，尚药房两名小小婢女，根本无法得到，定是受人指使再被灭口；其二，这两名婢女行踪既无可疑，那直接指使她们的人，定然与她们极为接近，随时可以指挥行动，更能就近杀人灭口，恕属下大胆猜测，此人定是王府中人；其三，下毒的份量不重，并非要致王妃于死地。综合以上三点，属下猜想，主使者不过是要给殿下一个警告！”
“警告？”
“对，他是要警告殿下，连王妃他也能下手，殿下不能轻举妄动。”
李俶目中寒光一闪：“你是说，我们的事那个人已经知道了？”
风生衣点头：“在属下我、木围和独孤镜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泄漏了秘密。”
一抹笑在李俶面上方闪猝收：“到底不枉在刑部呆上两年，你看，你们三人中，谁个背叛我的机率高些？”风生衣哪里敢与李俶调笑，心中惶恐不已，思忖半晌方答道：“如今天下大势，明眼人当以太子和殿下为归，只有少股肖小，窥觑龙廷，心存不轨，陛下英明，料不能成事。木围跟随殿下多年，想不至于为蝇头小利背弃殿下；独孤姑娘无亲无故，自小入宫为奴，近年来又为殿下打理商贾事宜，背离殿下后，怎有更佳的安身立命之所？至于属下，却是例外，一非殿下旧属亲随，二来年轻识浅，多有可疑之处！”
李俶抬眉道：“此人到底是谁，你心中实已有方较，本王也一样。且不慌，让他露出些马脚，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沈珍珠这场病虽经慕容林致细心调治，也缠缠绵绵大半个月才渐渐康复过来。也因了这场病，她与慕容林致一见如故，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这期间李俶仿佛极忙，三五天回王府一次，且每回都来去匆匆的，与沈珍珠说不上两句话。
这天沈珍珠觉得身子大好，正与慕容林致在房内闲话诗词，李俶和建宁王李倓并肩着进来，李倓笑盈盈的道：“致儿，走，咱们看龙舟竞渡去！”沈珍珠暗地掐指一算，今日竟然是端阳，曲江上定然已是百舟待发，到时掉影瀚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该是何等精彩，正在神往中，李俶已开口道：“珍珠，咱们也一齐去。”
说走便走，四个人也没有带侍从，夫妻共骑，快马加鞭，不一时就到了曲江边。果然人山人海，鼓乐暄天，第一轮的龙舟竞渡已经开始，只见百浆击水、舟行如飞，呐喊助威声响彻云天。
李倓不由心痒，自告奋勇道：“咱们也弄个小舟，划来玩玩。”李俶笑道：“又没个侍从，难不成你亲自去弄？”李倓道：“那是自然，别小觑我！”说着一头钻进人海里，没了踪影。
慕容林致此时满心都是欢喜。第一回碰见李倓便是去年的今日，那是在洛阳。洛水支流多，贵族之家家家有船。她性情娴静，不喜出游，一年大半的时间在家中看书，医书、诗词、辞赋，仿佛其中有无穷的乐趣。那一回想起来全是鬼使神差，明明画画不到一半，妹子一撺掇，就疯疯颠颠的出去了。河流上，那样多的船，那样多的人，隔着一重又一重，洛河的水，层层叠叠的微浪，偏偏她一眼就瞧见了他，俊朗豪放，见之忘俗。她要庆幸，他只是建宁王，只是太子的第三子，社稷大臣对他的关注远远低于广平王，他可以在大殿上直言不讳：“我要纳慕容林致为妃。”没有人会反对，就这样定了。幸福来得这么容易，让她似乎总在梦中。李倓的腰间还系着她亲手结成的五色缕。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彩缕同心丽，轻裾映体鲜。太平的岁月，与世无争的生活，应该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多少的亲王都是这样过的。
“哇，你们也来了！”德宁郡主总会不失时机的凑热闹，笑逐颜开的出现在三人面前，且朝着远处喊道：“快过来，快过来！”
远处，一人正在垂柳上系马，李俶不禁皱眉：安庆绪。近来听说德宁总与安庆绪一起，看来情况不假，安家大公子庆恩已经娶了荣义郡主，这样下去，圣上赐婚这两个人也不是不可能，但总是不妥，朝野上下对安氏心照不宣。
安庆绪大踏步过来一一见礼后，对慕容林致道：“师妹，我有几句话对你说。”师兄妹说话，份属平常，慕容林致只得随他走到一处僻静所在，不等他开口，先劈头说道：“你放心，她吃了你的药，已经全然没事了。”
安庆绪一愣，道：“怎么说起珍珠来了？”
慕容林致叹口气，用带着些许悲哀的眼睛瞧着安庆绪，叹道：“安庆绪呀安庆绪，到了此时，你为甚还不明白自己的心？”
安庆绪莫明其妙，反问道：“我的心？”
慕容林致道，“这些年来，你总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笑了一下，“我也以为是的，可是，你知道吗？你心中真正喜欢，真正爱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沈珍珠！”
安庆绪薄笑反驳：“你怎的胡言乱语起来，我和珍珠只是朋友！”
慕容林致俏眉飞扬，语含讥讽：“朋友？如果你心中真的这样想，为什么她生病了你不亲自医治，倒把药偷偷给我，让我治她？为什么方才不敢正视她一眼？安庆绪，这是你平常的性子吗？她在病塌上，你当时瞧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有多么的欢喜她。”
安庆绪顿时似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将目光移至曲江绮丽的水面，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不，不，不是这样。……当年我掉入湖中，不会游泳，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我才九岁，我不想死，哪怕我恨这个世界，我发过誓，谁救了我，我爱他敬他，给他世上最好的。”双目平视慕容林致，无波无浪，“是你救了我，当我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你。你梳着小髻，素净平和，我还以为已经死了，到了天上。”
慕容林致愣住，缓缓吐出一口气，背身道：“原来这就是你心中的死结。”回过头看着他深遂的眼睛，把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师兄，别怪我狠心，如果早知道你的死结在这里，大错不会铸成，一切都怪我──你素来少话，从来不问，我竟从没想到这件事，也没告诉你！”
安庆绪茫然的看着她：“你说什么？”
“当初真正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沈珍珠！”
“你说什么？！”安庆绪听这话好象在梦中，恍惚不知所从，惟五脏六腑似有把刀在慢慢磨，若是钢刀也罢，痛得直捷痛得畅快，偏那把刀是钝的，每过一下有一世纪长，悠悠，悠悠，浑身上下跟着战栗。过了半晌，方一把扯住慕容林致的手，直直的又问了一回。
“你生长胡地，毫不识水性，掉落太湖中后呛了多口水，不久便昏迷了。太湖烟波浩淼，你本来必死无疑，幸好沈珍珠识得水性，拼着命将你的头拉出水面，坚持着我们的船靠近将你救起，沈珍珠反而被水浪打散，听倓说，她是给李俶救的。她嫁给李俶，大半也有这个原由吧。”
她不敢直视安庆绪的眼睛，多少年来她亲眼见他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心如九天玄冰不可化，低下头去：“师兄，我很自私──如果不将这件事捅破，你不会这样伤心。尤其是……珍珠，她……”
安庆绪闪电般抬起头来，问道：“珍珠，她，怎么？”
慕容林致幽幽说道：“我近来和她很要好，偶尔谈起你来，瞧她的神色，倒是还很记挂着你呢。这，真是一场错……”
“舟找来了，就等你们呢！”李俶平淡的声音忽在身后响起，慕容林致方觉刚才说话入津忘形，也不知李俶有没有听见二人的谈话，回身笑答道：“倓到底是中用的，这就来！”匆忙中不忘一瞥李俶神色，见他面色平常，从容自在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天玩到日暮，又找了一家酒肆用过膳方尽兴而归。沈珍珠病后体弱，洗漱后斜倚在软塌上，随手拿起一册书，素瓷奉茶后便自动退下。
李俶仍是不紧不慢的呷着茶，红烛高照，沈珍珠看的依稀是《奏谳书》，不过是些议罪案例的汇集，不知她为何如此有兴趣，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射出一道浅浅的阴影，眼中射出的柔光里干净到没有一丝阴霾，浑身散发出温和优雅的光泽，他的心好似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情不自禁慢慢上前，坐在她身侧，伸出手臂将她缓缓搂入怀中。夜凉如水，这是五月的夜晚，该开的花已开了，该绿地方也都绿了，什么话也不用说，这份宁静详和，只盼能到天长地久。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世纪长，又好象方顷刻之间，听得房门被轻轻扣了下，李俶问道：“什么事？”
回答的声音战战兢兢，是玉书，“回殿下，崔孺人请殿下……”虽然成亲后李俶从未去过崔彩屏的琉璃阁，但崔彩屏此举也殊为无礼，怀中玉人身子仿佛颤动了一下，他加大臂力，更加紧搂住她，心中竟然起了一个誓：只要她开口，开口留住他……一瞬间，背胛上起了薄薄的汗──我竟沉沦至此，竟不知利害关系，竟不知前途打算！心中却有千百个愿意，甘于沉沦──只要她开口。
怀中却轻了，她非常巧妙的离开他的怀抱，背向着他，抬手轻抿两侧发鬓，吐出三个字：“你去罢！”
他的心好似坠了块巨石，明明跌到了谷底，却仍然不停继续朝下坠，无穷无尽。白天无意听来的话，如今一字一句在他胸中翻腾。她到底不是全心全意对他，她到底心中还有别人。她只将他作为丈夫，尽该尽的义务，做该做的事。他是广平王，她是嫡王妃，如此而已。把他推向别的女人，她是够本份的，她从小聪明睿智，自然知道怎样做一名合格的王妃。
他瞅着几案上并排放的两只“如玉”，原先看着是何其入眼温泽，此时嫌那白的过于亮锃，青处晦暗难堪，浮光四射，仿佛成了件赝品。心中一股烦躁从脚底升腾，绞着，恨不得一掌将几案掀翻，又恨不得一脚踹出，将那守在门外的奴仆侍从踢到九霄云外。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起身整整衣冠，头也不回的冷冷说了声“我去了”，径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清颐阁正中的红烛忽哧乱闪几下，终于熄灭了。
李俶依然还是忙，三五天回府一次，不过再没有来过清颐阁，偶尔滞留府中，都是眠宿琉璃阁。倒是慕容林致，常常来探望沈珍珠，眼见着她身子已是渐趋痊愈，人却消瘦不少，又见李俶对沈珍珠情状大与以往不同，心中又诧异又狐疑，但牵涉已身，只不好开口。
这日可巧李俶也在府中，一大早李倓夫妇二人便过府来，慕容林致方踏进清颐阁门槛，独孤镜已领了三四个侍女，用朱漆大盘托了花团锦簇的朝服鱼窜而入，禀道：“请王妃换了朝服，入宫觐见。”
慕容林致回身笑道：“今天大好的日子，圣驾昨日方回鸾就急着见你们，定是圣上想你们夫妻俩了。”边说边走出清颐阁，向广平王书房方向去。书房内广平王已经换好了朝服，正与自己的丈夫李倓相谈甚欢，就在门口唤了声“倓”，李倓忙告辞跟着慕容林致往府外走去。边走边问妻子道：“怎么样，他们两口子可比我们恩爱？”
慕容林致抿嘴一笑，说道：“我瞧你王兄这回是上心了。”
李倓诧异的问道：“上心？对谁上心？”
慕容林致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沈珍珠了。”
李倓道：“可我听说王兄最近独宠崔彩屏呢！这事可透着古怪，端阳节还是好好的，俶倒是转心得快，不过春风一度……”余下的不说，只坏坏的笑。
慕容林致怔了怔，吞吞吐吐的说道：“这我也闹不明白，不过最近我瞧他的神气，明明对沈珍珠一见钟情，十分在意，却偏偏……总之，你这位王兄越来越让我搞不懂了，哪里象你……”玉指狠狠戳上李倓额头，嗔道：“这么直肠快嘴，没有城府。”
李倓笑道：“那是当然，王兄日后必定是承继大统，君临天下的，我呢，既不想和他争，也争不过他，只要象现在这样，一辈子逍遥自在就好。”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六章 流云半入苍龙阙
这套朝服原是比着沈珍珠身量做的，不过因生了这场病，清瘦许多，显得略宽大些，反倒有几分楚楚可人。步出王府大门，李俶想是等得久了，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无半分感情，说了声“快上车走罢”策马先行，崔彩屏也穿着朝服，神气扬扬眉飞色舞，不与沈珍珠招呼自顾自的登了后一辆车。沈珍珠在红蕊的扶将下登上前一辆车，车帘一放，百般滋味上心头，触及腮边微烫，一摸之下，竟然不知不觉落下两粒眼泪来。
玄宗皇帝刚下朝便在兴庆宫南薰殿召见了李俶妻妾三人，贵妃、太子和太子妃陪侍在旁。他做了近三十年承平天子，身形已渐的臃肿，只有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老练威严。近年来他已较少亲自临朝，军国大小事务多半交给了左右相李林甫和杨国忠处理。今天兴致很好，特地的临朝，却被搅得心烦意躁，不过为了郑巽死后出缺的御史中大夫一职，李林甫和杨国忠针锋相对、话里藏话，争得不可开交，太子在旁一味不作声。郑巽死得蹊跷不着痕迹，李林甫疑是杨国忠所做，杨国忠反唇相讥嘲笑郑巽愚鲁歹毒，该当被戗。李、杨两系大臣群起争论，把个好好的朝堂弄得东西两市一般。他不得不叹息自己老了，想当年亲冒白刃，出生入死，形势何等恶劣险峻，自己何曾皱一下眉头？自十二年前，一日连杀三子后，他蓦的手软起来，归其原因，或许不是老了，而是倦了，累了。
一番例行的见礼后，玄宗把沈珍珠和崔彩屏上下打量了，先问沈珍珠：“没选妃之前，朕就听说，秘书监沈良直的女儿是天下少见的才女，说的可是你？”
皇帝自有皇帝迫人气势，沈珍珠心下一阵乱跳，脸也红了：“回皇上，父亲膝下仅我一个女儿。”
“好，”玄宗点头道：“那朕得考较你的诗文。”回首见贵妃手中握着一支新制玉笛，说道：“就以笛为题，作诗一首罢。”
沈珍珠道：“长笛音色柔美清澈，或明朗如清晨煦日；或婉约如冰澈月光，是好乐具。”其实她雅工器乐，尤其对长笛最为擅长，却并不提及，只略一思索，道：“孙媳献丑了。”吟道：“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夜阑无奈客思家。”
众人听得首句“夜凉吹笛千山月”，已觉起始不凡，待短短四句吟罢，玄宗已叹道：“真是妙极！与李白前月作的那首『谁家玉笛暗飞声』，也不惶多让。”他一说好，周旁众人都个个夸赞不已，唯有李俶忖度诗作内容，心中竟隐隐不安。
听沈珍珠又道：“孙媳班门弄斧，舞风弄月一翻，论起做诗，哪里及得上李太白万一，更比不得陛下的豪气万千，陛下答司马承祯作的那句『宝照含天地，神剑合阴阳；日月丽光景，星斗裁文章』才是千古绝唱呢！”
玄宗果然欢喜，再道：“朕还要考较你一个问题。”
沈珍珠只得答“是”，凝神听着。
“你说说，朕今日为何会在兴庆宫召见你们？”
答案就在沈珍珠嘴边，兴庆宫原是皇上为临淄王时的宅第，少年英姿雄发，青年斩诛敌寇。她心中辗转难决，想起刚刚偷觑的皇上容颜，垂垂老矣，年华逝去，英雄迟暮，心中居然一酸，低声回道：“孙媳愚钝……”玄宗目光一动，她的踌躇尽收眼底，眼中竟有嘉许之意。
“陛下，陛下，我知道！”崔彩屏不合时宜的插嘴。
“彩屏──”贵妃在旁提醒式的唤道。
“哟，那你说说看，”玄宗似乎有了兴趣，看看面前神采兴奋自得的崔彩屏，对贵妃说道，“玉环，不妨事，小孩子家，说说罢。”把赞同的目光淡淡送至崔彩屏身上，她受到了鼓舞，大声说道：“我听娘说，这兴庆宫最舒适最豪华，皇上最喜欢，当然会在这里召见我们了！”
哈哈哈，玄宗大笑起来，对贵妃道：“玉环，彩屏果然有趣！”贵妃脸上有些不自在来，张嘴似要反唇相讥，但终于忍住。玄宗又对太子道：“你有此佳儿佳妇，可要羡煞为父的了。”太子惶恐的站立起来，面色嚅嚅，生以为皇上说的是反话，不知答什么的好，反倒是张妃立身笑答道：“俶儿若不得父皇平日的钟爱教导，哪里有福娶得到这么好的两个媳妇！”
玄宗拈须对贵妃道：“只可惜了你的外甥女，现今辈份可是乱了。”崔彩屏是贵妃姐姐韩国夫人之女，要比李俶高了半辈，皇上故有此说。
贵妃神色已回复，菀尔一笑，不答话，放下玉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珠宝玉饰，按位份赏赐给沈珍珠和崔彩屏。
这是沈珍珠第一回见皇上和贵妃，贵妃果然艳绝天下，倾倒众生，怪道民间皆暗以牡丹喻贵妃，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牡丹一出，天下万花黯然失色。步步是棋步步险的皇宫，在温和的谈笑中让她初步见识一番，心惊不已。皇上谈笑风生中隐藏老辣和阴隼，贵妃温婉中隐藏机心，太子太子妃懦弱中又会隐藏什么？她手心居然出了一层汗，腻腻的，贵妃赐给的玉饰在仿佛拿捏不住，随时滑落。侧眼看身旁的李俶，脸上带着浅笑，白暂的脸更显俊美。果然，玄宗爱惜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俶儿，近来在做些什么？”
李俶答道：“孙儿近来跟随吴太傅研习《周礼》。”
“学到哪一篇了？”
“已到冬官。”冬官也称为事官，讲的是管理工程建设兼及沟洫、土地、水利等，是《周礼》的最后一篇。
玄宗沉吟片刻，唤了声：“拟旨！”话音未落，内廷总管高力士已领着一名笔墨纸砚侍候的宫女由内殿出来，倾耳聆听，“敕封广平王兼领刑部尚书。”刑部尚书一职因李、杨二系纷争，已空悬日久未作讨论，总由侍郞代行职务。太子的脸一瞬间有些发白，又似乎有些喜悦。玄宗已经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李俶，更象是对太子说道：“俶儿已经大婚，总得学以致用。”
太子和李俶均下跪谢恩，玄宗冲着沈、崔二人呵呵笑道：“不必谢朕，你得谢你的妃子，”眼光在沈珍珠身上轻轻一扫，“妃子”两字有心不着意点她，“要不是有这么妥当的孙媳妇，你求朕，朕也未必肯！”蓦的笑容一收，道：“都退下罢，改日朕制宴，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李俶、沈珍珠一行辞别皇上，出兴庆宫，绕行过大同殿，出兴庆门方有车辇等候，步行较长路程。现下天气渐热，太阳明晃晃当头直照，沈珍珠大病初愈，身子犹虚，仍然紧紧跟在疾步向前的李俶之后，崔彩屏本就略为偏胖，朝服又厚，多走了几步，仗着新近得宠，嘴里先是咕咕嚷嚷听不清说些什么，见李俶没有反应，干脆提高声音娇声叫道：“殿下，慢一点，我走不动了！”
李俶忽的回过身来，冷冷的看着她，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来！”崔彩屏目触他凌烈的眼光，乖乖的垂头不说话。李俶想起她方才在殿上出的丑，还想骂她几句，转念一想，实在是不必要，一甩衣袖，道：“走！”
“殿下，小心！”恰在这时，沈珍珠突见面前白影一晃，来不及多想，抽身挡在李俶身前，“砰”，什么东西狠狠撞上她的后背，她向前一个趔趄，头发昏，站立不稳，结结实实的扑入了李俶的怀中。李俶顿觉芬香满怀，揽住她腰肢，纤弱不堪盈手，若水明眸与自己相接，翦翦秋瞳羞怯迷蒙，带着似有若无的轻愁，一时难以自己，将她扶在身侧，轻挽她的手臂，竟然忘了放手。
宫墙后笑嬉嬉的跑出来高力士和一名小太监，小太监三步并两步捡起了那撞了沈珍珠之物──原来只是一个皮制的小鞠球，有些沉甸甸的，绝计伤不了人。高力士着力拍拍小太监的脑门，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叫你玩乐的时候当心点，偏不听话，看，惊扰了殿下，真是死罪！”
小太监跪下连连嗑头：“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求殿下饶了奴婢这回，奴婢再也不敢了。”
高力士又笑着对李俶道：“殿下，这小奴才固然该死，但就奴婢看，这事也是一件好事。”
李俶问道：“这怎么说？”
高力士狡黠的笑了笑，道：“若没有这件小事，殿下怎么知道王妃对殿下情深逾海，在危难之时，能以身相挡呢，呵呵。”高力士话说得直白，沈珍珠刹时脸红如蜜桃，李俶脑中灵光一闪，已明白究里，挥挥手，高力士拉着小太监退下。
等李俶一行走远，高力士从怀中掏出一把散钱塞进小太监手中：“今天你当差不错，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小太监躬声道谢不迭，等抬起头来，高力士已经不见踪影。
高力士入兴庆宫，进兴庆殿，贵妃正在指挥一众乐匠舞姬排演歌舞。这回排演的是柘枝舞，正在跳舞的是贵妃最喜爱的舞姬谢阿蛮，她头戴绣花卷边虚帽，帽上施以珍珠，缀以金铃，身穿薄透紫罗衫，纤腰窄袖，身垂银蔓花钿，脚穿锦靴，踩着鼓声的节奏翩翩起舞，婉转绰约，轻盈飘逸，金铃丁丁，锦靴沙沙。
玄宗笑吟吟的在旁看着，左右献上酒和小食。他静悄悄走到皇上身边。
“事情办好了？”皇上仍然昂首看歌舞排演，嘴上问道。
“是。”高力士低声答道。
“可有成效？这小夫妻俩好了没有？”
“禀皇上，以奴婢看广平王和王妃的神气，事情十有八九了。”当下低声一五一十的将方才情景描述一番。
“不行，不行，”高力士原指望着玄宗大加赞赏，谁知玄宗竟连连的摇头起来：“朕这个皇孙，性子可是执拗，最拉不下脸面，力士呀你这点伎俩没用处，可得下猛药。”
“下猛药！”高力士迟疑起来，稍顷陪笑道：“这奴婢可想不出法了，还请陛下示下。”
玄宗拿起小酒杯抿了口酒，周旁宫女忙接过了，回头看高力士愈发发福的身体，笑道：“力士，你且少在朕面前装假，这天底下还有你想不到的东西么？不过……”突的一转念，道：“这件事颇为有趣，朕倒想亲自部署……”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七章 倏烁晦冥起风雨
已近黄昏，碧森森的一带林子里缭绕着一团团黑云，左右不见别的人影。沈珍珠很是失悔，贵妃邀她郊游，她很久没有出府，一时贪恋景色怡人，竟然与大队人马走散，闯入这个从未进过的林子。所幸的是，红蕊仍跟在身旁，彼此可以依仗，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时已至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个林子里也是闷热难禁，沈珍珠和红蕊脸面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红蕊性急，想见这林子极大，天色已暗，如果不早些走出去，只怕得在这林子里野宿了，心中叫苦不迭，对沈珍珠道：“糟糕，我曾听说南郊有一片黑松林，足有几百亩地大小，其中密道形如蜘蛛网，定是这里了！小姐，这有三条叉道，我们走哪条？”
沈珍珠思忖着，这林子越走叉道愈多，闯入时那条叉道虽然还记得，但往回走又有叉道，难保不会迷路，当然可以做记号以为指引，偏天色已暗，此法行不通。想到自己与大队人马走失，贵妃发现后必然会遣侍卫四处呼喊寻找，在此处却连一丝呼喊的声音也未听到，莫非已与他们南辕北辙？还是另有蹊跷？
猛的一阵櫜櫜蹄声，前面林木间闪出一骑，宽大的粗布袍，中等个头的老者，满面长髯，眼角皱纹毕现，那坐骑却是一匹老青驴。那老者半眯着眼，晃晃悠悠的在驴背上直朝沈珍珠二人方向走来。红蕊又惊又喜，冲上去作个揖道：“老人家好！”那老者慢慢张开眼来，饶有兴致的将面前二人打量一番，乃笑道：“好俊的两位姑娘，敢情是迷路了吧！”红蕊仍着男装，却被他一语道破。
沈珍珠忙上前施礼道：“我们姐妹贪玩在林中迷了路，还请老人家指点，哪条路可通外界？”
老者呵呵一笑道：“这黑松林条条路都可通外界，若碰上不会走的人，只怕一年半载也走不出去！”沈珍珠听他语带双关，不禁暗暗称奇。又听他说道：“老朽正无事，指引你走一段吧！”扭过驴头，沈珍珠二人连忙跟上。
一骑两人前后走了二十来丈路，沈珍珠见那驴的鞍座后挂着个大葫芦，开口问道：“老人家可住在这附近？家中有几个儿女？”
老者头也不回的答道：“老朽云游四海，家中无儿无女。”
沈珍珠“哦”一声，道：“那小女子和老人家算是有缘，葫芦里可有水，小女子口渴得紧，可否借用一口？”红蕊暗里嘀咕，小姐向来爱洁，怎么肯开口向别人借水喝，当真是渴得厉害了。那老者闻言回头取下葫芦，递给沈珍珠。
沈珍珠捧着那葫芦，慢慢的喝了一口，又递与红蕊道：“好喝，你也来一口！”红蕊接过葫芦，闻那葫芦里竟隐隐透出酒香，甘醇中杂有辛辣，正在迟疑中，忽听沈珍珠附耳低声道：“小心，此人有诈！”抬头见那老者已猛的回过头来，驴鞍微动，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已握在他的手上。
红蕊反倒没有惧意，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老者一声冷笑，道：“老朽无奈，也是奉人之命，取你二人的性命。不过老朽倒不明白，我处处小心，哪里露出破绽让你知晓了？”
沈珍珠秀目一扬，道：“你说云游四海，当是长年骑驴游荡，拿葫芦喝水是常事，何能如此手笨，还得特意回头拿取？你手掌上虎口处茧少，五指处茧多，分明是长期舞剑之人；至于那葫芦内的酒，以小女子拙见，竟不是世面上普通佳酿……”顿了顿，抬头说道：“而是，宫中御制的胡酒！”
“好，好！”那老者一时惊诧，沉声道：“可惜可惜，广平王妃，好个精细的女子。”明明要杀人，倒叹起可惜来。
红蕊已抽出缠在腰际的长软剑，咤道：“先别忙说可惜，且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剑，说不定倒是我们来为你叹息！”说着，已与那老者游斗起来。
那老者剑法刚猛凌厉，招招皆是咄咄逼人，红蕊剑法柔韧自如，无丝毫滞顿，刚开始二人方是平手。但时间一长，因红蕊剑法主讲守势，且红蕊到底年纪轻，气力不济，渐渐的落了下风，红蕊只得边对沈珍珠喊“小姐快走”，边绕树不断游走，以期缠斗。老者听了阴笑一声，说声“一个也走不了”，一忽里向红蕊连刺出十余剑，剑剑不离她几处要害，转瞬间红蕊臂上便添了几道伤痕。红蕊冷汗涔涔而落，当机立断，左手拇指疾的一扣一弹，“嘶”一响，一道指风应手而出，老者虎口流血，剑坠落地上，老者微微怔了怔，道：“小姑娘，手底下倒还有两下子！”
红蕊见机搀起沈珍珠便跑，却听林间忽哧哧响动，七八个蒙面人从林中窜出，将二人团团围住，方知这些人原是埋伏好的，这老者不过是引她们入津罢了。这几人武艺不弱，虽那老者旁观不参与打斗，红蕊仍是左支右拙，十分吃力。这等性命相搏最忌分神，红蕊方得个破绽，飞腿将一名精瘦个头蒙面人踢出老远，扭头见沈珍珠已被两名蒙面人缚住，一个恍惚被另一胖胖的蒙面人点中臂上曲池穴，身形一滞，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架在颈脖之上。她望了眼沈珍珠，面如土色，颓然将软剑掷于地上，道：“你们到底是甚么人，奉了谁的命来？叫我们主仆也做个明白鬼！”几名蒙面人上来将她缚得结结实实。
那老者阴笑不答，再半眯眼睛沉默一会儿，忽的睁眼，目中精光四射，虽此时已近天黑，仍是炯炯精神，与方才的落魄闲逸大不相同，对红蕊道：“待老朽结果了王妃，再来与你理论！”说毕，左手握剑，直直的向沈珍珠刺去。红蕊只恨不能以身替，沈珍珠唯有暗自叹声“我命休矣”，闭目待死。
“铛”，电光火石间，一把剑斜插里进来，堪堪将那老者的剑格开。沈珍珠蓦的张开眼：格开那柄剑的人霍然竟是李俶，铁青着脸，发鬓略有松散，想是急急忙忙起来的，眼中的惊慌之色还未散尽。在他身后，已有一名全身青衣的蒙面人与那老者打斗起来，那青衣蒙面人身手矫捷之至，一时难分胜负。
不知为甚，那些围困沈珍珠、红蕊二人的蒙面人，见了李俶似是为他气势所迫，均嗫嚅着不敢上前挑斗，反倒不由自主的各自退了几步，任由李俶将沈珍珠身上绳索割断。李俶一言不发，俯身察视沈珍珠有无受伤，一滴汗珠由额间缓缓掉落，沈珍珠不由心随意动，身在其中，伸袖为他拭去汗珠，又顺手绺起他散落的发丝，淡淡一笑，低声道：“俶，没事，不用担心。”
“哈哈，好快的剑！”忽听那老者一声长啸，收剑而立，青衣蒙面人也只得还身回剑，犹疑的看着这老者。老者上前对李俶一揖到地，道：“老臣参见广平王殿下。”一拂脸面，取下假髯，露出真实面目，李俶一愣之下，见礼道：“原来是张九龄大人。”沈珍珠不禁大奇，张九龄原是本朝左相，自从开元二十四年因李林甫牛仙客进谗罢相后，不是听说当年便病逝了么？怎么却还在此处现身。
张九龄想是明白沈珍珠的心思，仰天呵呵一笑道：“广平王妃聪明绝项，须知生寄死归，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空，老朽现今超脱，王妃虽人在局中，却总有领悟的一天。”沈珍珠细细嚼咀这几句话，仍是似懂非懂。
张九龄一拍巴掌，跟着他的蒙面人松开红蕊身上绳索，各自解下外罩黑衣，内里皆着深绿明光甲，银带九銙，竟然全是内廷内飞龙使的侍卫。内飞龙使素来由皇帝亲自指挥，李俶和沈珍珠都不由得大吃一惊，疑云重重。
听得张九龄呵呵笑道：“老臣此行全奉皇上之命，皇上果真没有哄骗，这趟差使畅快淋漓之至。”附在李俶耳畔说了几句，李俶狐疑全消，对张九龄揖道：“请大人回禀陛下，孙儿仰叩天恩”。张九龄摇摇头：“那得殿下亲自去拜谢，老朽办好了这椿差事，真的要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不知几时再回返西京。”省视伫立在侧青衣蒙面人一番，说道：“峨眉门下高手频出，回去跟你掌门讲，我张曲江问他的好！”青衣蒙面人恭身答是，也不多言。
说话间张九龄已收剑入鞘，牵过驴头，顺口对随同他来的飞龙使侍卫道：“你们且先护送殿下出林，再自回内廷覆命罢！”
跨上青驴，回首抱拳与李俶和沈珍珠唱喏道：“殿下，老臣去也！王妃，──有缘──再见──”说到“见”字时，身影已在林中消散，惟有他吟颂的诗随风飘送：“万木柔可结，千花敷欲然。松间鸣好鸟，竹下流清泉。”
李俶遥望张九龄去处，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对沈珍珠微声道：“张大人终于归去，开元二十四年罢相，专任李林甫，此理乱之所分也。”沈珍珠从没见他此际之沮丧，接言道：“我总记得张大人闻名于世那首《感遇》『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如今人事已更，张大人当初怨而不怒，现时万事都能放下。未尝不是好事。”李俶道：“可惜朝廷又去了名良相。”扶住沈珍珠：“天色将晚，我们快走！”
沈珍珠答应，方迈出一步，“哎哟”一声叫唤，李俶脸色一变，急问道：“怎么了？”
沈珍珠面露苦笑，蹙眉道：“不妨事，想是扭了脚筋。”李俶蹲下一瞧，脚踝已肿得老高，毫不迟疑弯身将她横抱起，沈珍珠羞不可抑，埋首在他坚实的颈项边。细雨霏微，滴在他紫色大科袍服上，滑不沾手，滚落下来。他听说了消息，连真假也来不及辩，就那么心急火燎的从刑部府衙赶来，一路上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敢想，就这么赶来，她终于在自己怀中了，丢了她那样久，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是那么的害怕失去她。他微微弯起唇角，面上似有笑意荡漾，高声喝道：“走！”
“殿下，小心──”远处仿佛有某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他错愕中本能的一闪身，一道寒光堪堪贴面而过，沈珍珠发出一声惊呼，青衣蒙面人和红蕊已同时拨剑出鞘，迅捷无伦的将偷袭之人剑柄打落。那人失了兵器，兀自苦战不休，然青衣蒙面人有红蕊助战如虎添翼，只斗了十余招便将他制服，将其双手反扭到背部。一看之下，这偷袭之人，竟是方才的内飞龙使之一。
“殿下，殿下──”远处的人气喘吁吁跑近，发丝散乱，白裙上泥土淀淀，竟然是独孤镜。见那内飞龙使已被制住，她停下脚步，远远的大舒口气，迎头与李俶寒冰冷刃般目光相接，心头雪亮，面色初时如纸，旋即恢复如常，站在当地垂首不动。
“贱婢，都是你坏了好事！”那被制住的内飞龙使朝着独孤镜狠狠骂了一句，身子忽的委顿倒地，一动不动。青衣蒙面人忙上前看视，回李俶道：“殿下，此人已咬破牙中密藏毒辣，自尽而死。”
李俶点头：“此人是死士，不必搜他身了，谅也搜不出甚么”。双目冷冷朝余下多名内飞龙使面上一一扫过，诸人均是不寒而栗，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听他说道：“混在众内飞龙使中，意图趁今日之事对本王不轨。”目光一敛，咬牙对青衣蒙面人道：“杀无赦！”
青衣蒙面人正是风生衣，早已明白李俶的心意，听他一声令下，挥剑向那群内飞龙使斩去，他们猝不及防，沈珍珠掩耳不听惨叫声，绻缩在李俶怀中，身子不断栗动，待得声响渐息，隐约听李俶对尚有气息的飞龙使道：“明日本王回禀陛下，本王与王妃在林中遇刺客袭击，你们皆力战而死，你等可放心去啦！”
她心中一时感触，一时难受，一时悲痛，千回百转，悠悠抬头见李俶脉脉深情凝视自己，虽天色已暗，眸中晶亮如灯，轻轻勾手挽住他的脖颈，头枕在他胸脯之上，缓缓说道：“我明白，这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挂念她，他怎会只带豢养的人前来相救，让这些内飞龙使都知道广平王私自豢养武林高手，人多口杂，若传到了玄宗耳中，岂难保又有昔年李瑛三王之灾。
听李俶若无其事的对风生衣和独孤镜道：“李林甫真是耳目众多，他那个月堂倒没白修。”月堂，据说是李林甫府上特设的厅堂，坚固秘密之极，专用讨论陷害谋害朝廷中人所用。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八章 欲卧鸣皋绝世尘
金城郡外峰峦层叠，林木葱郁，三乘马车并前后各两队骑士正穿山越岭向城池方向缓缓迤俪而行。
居中那乘马车，车帏频频掀开，露出沈珍珠清秀的面颊，贪婪饱览沿塞上绮丽风光。身侧李俶，想是难禁一路来颠簸之苦，合眼小憩。沈珍珠爱惜的拿过被褥，方小心翼翼的盖上他身，他已惊醒过来，揽腰将她抱入怀中，半睁着眼说道：“你怎的不累，也休息会儿。”她籍于他怀里，笑着摇摇头，他也轻笑了声，微声道：“倒也是，虽然一路辛苦，却是难得的清静，只我们两人，再好不过了。”
上月底由长安出发，经陇西，跋涉近半月，终于快到此行目的地金城郡。小小的金城郡守被刺身亡，原不须劳动李俶这亲王兼刑部尚书亲自审查，然他却在圣前请旨执意前往，且带着王妃，圣上竟是准了。为此，沈珍珠对李俶多有怪责，李林甫对他已动杀机，上回在黑松林中未谋杀成功，怎能再远离京畿，与他人可乘之机！李俶倒不以为然，说光大化日之下，李林甫无这个胆量，沈珍珠惴惴不安中又思量李俶事事有机心有部署，并非鲁莽愚钝之辈，多少放下些心来。
两人暝目相互依偎再不说话，只听得车轮辘辘，虽值盛夏倒有凉爽之意。
“殿下，”一人轻扣窗帏，李俶“嗯”了声，沈珍珠醒来坐直身子，窗帏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黑瘦的脸，报道：“殿下，只有二里路便到金城郡，金城郡副守率府衙一众官员正守候城门迎接。”李俶点头算是知晓了，那人自掉转马头，向前行去。此人是刑部书记冯昱，沈珍珠却早得李俶告知，他真名风生衣，早在五年前就被李俶养为死士。此番前往金城郡，风生生暗被负以保护二人重责。
不到半个时辰，车仗已来到宽阔的官道上，只见一道雄关赫然在前，两侧一面山石峥嵘，壁立千仞，一面大河滔滔，水漫城墙，城楼高耸，吊桥危悬，上书“金城关”三个大字，沈珍珠由衷赞道：“好个固若金汤的金城关！”
金城郡副守陈周四十上下，身形适中，带着六房、六厅官员、幕僚、书差衙皂呼拉拉在城门口守望得久了，见了车仗如蒙天惠，顾不得避忌，飞奔前来见礼。
李俶与他不假辞色，直道：“太守库钧在何处遇害，速速带我去现场！”
陈周打个哈哈道：“殿下一路辛苦，下官筹备了一席家宴，总得用过膳方好。”
李俶负手道：“不必了！”照直朝城门走去，陈周只得讪讪跟在后头，匆匆忙忙将库钧遇害的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这金城郡虽地处边锤，为大唐西北的重镇，与吐蕃相邻，多为吐蕃滋扰，但那郡守库钧倒是个风雅之人。日常里除了例行公务，常喜欢微服出行，寻访民间雅意，金城郡多有羌、高昌、高丽人，奇妆异服混杂在南北不足三四百步、东西不过七八百步的小小郡城内，别是一番风景，库钧通常流连忘返。
事发在二十日前，库钧清晨离开府衙，对杂役说是会一旧友，也没人十分在意。至了晚间交三更，竟然还未回府。库钧夫人前年病故，只有一侧室王氏掌家，方急差人去寻，到了第二日天方拂晓，在城东一家酒肆客房里发现了库钧的尸首。仵作查验之下，乃被人用利刃刺中心脏而死，现时那家酒肆已被查封。库钧尸首因现下沃暑难当，已先行下葬。
李俶冷笑道：“好个库钧，拿了朝廷俸禄，不思进取，终得死于非命。瞧你这一郡军士，士气低迷，想见是治郡无力。”陈周灰着脸，连连应喏，又问他：“嫌犯可拿到了？”陈周道：“已拿住一名嫌犯，只等殿下审查定罪。”李俶这才点头乘上软轿，朝郡府衙门去。沈珍珠自另分一路，由大小官员簇拥着去衙门旁的驿馆歇息。
驿馆早已被布置得奢华舒适。沈珍珠由素瓷、红蕊侍候洗漱，用了一些特色小食，直等到天色渐黑，李俶才回来。一同用过饭，忙问他案件进展如何。
李俶知她素来对典狱刑案有兴趣，一干案件无关大碍的，总会同她说，于是笑笑道：“不过一桩小小风流罪案罢。那库钧勾搭上酒肆卖酒的胡姬，常来酒肆与她厮混。谁知那胡姬原是有情郎的，只一直在外，那日回来刚巧碰上，恶从胆边生，将库钧刺杀当场。杀人者已出首认罪，此案已可结了。”
沈珍珠原以为案件复杂，却原来简单之至，有些失望悻悻。李俶捏捏她的手道：“怎么？我们不正可趁机偷懒，以查案为名在这多呆几日么？路途辛苦，我们还是早些睡下吧！”
沈珍珠确然有些倦怠，二人再窍窍说了会子话，便上床歇息，李俶也不来扰她，她合上眼睛，不一时便睡着。
她惯常睡眠极好，所以日间精力充沛。这日晚上原该一觉至东方大白的，却不知为何一夜多梦，辗转不安，朦胧中只握住李俶的手，方得些安心。睡至半夜蓦的醒来，手中空空，身畔床塌上不见李俶，她斜披薄被倚着床柱怔怔出了会儿神，披着外衣往外室走去。
隔着门板，听见外室里三人极低沉的讲话声，内有李俶的声音，她心里一稳，就往回走，却听到其中一人的声音高了半度，杂有“王妃”二字，忍不住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听那人沉声似乎在劝李俶：“沈良直虽被下狱，但一时半会未必有危险。殿下……”沈珍珠听得“沈良直”三字，全身寒透，动也动不得。
“不”，李俶斩钉截铁：“少不得我们须提前动手，李林甫那人，最擅杀人灭口。如今圣聪被蒙，他故伎重施，局势瞬息万变。”
“殿下，我们尚未完全部署好。”另一人的声音十分熟悉，沈珍珠省了半刻，方记起是风生衣。不由自主踮起脚，从窗棂的一处隙缝朝内望去：李俶、风生衣……最旁那人让她大惊──陈周！金城郡副守陈周！早不是先前所见阿谀奉承之状，一脸严谨肃穆，望之生辉。李俶啊李俶，你到底有多少秘密呢？
李俶微哼一声道：“这回不须我们动刀枪，陈大人功劳卓著，那胡姬你安顿好了么？”
陈周答道：“除了下官，再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哼，想不到那吐蕃蕃将阿布思真是个痴情种子。下官在金城郡也见惯了胡夷之人，要么就绝然无情，要么就天生被一个情字拧着，真是怪哉。为那妖冶胡姬，他竟答应赴京出首指认李林甫与他勾结谋反，洗清李林甫诬指沈良直大人与其勾连的冤屈。嗬，下官原指是以此事扳倒李林甫，倒未妨事有凑巧，竟起了两项用处。”
李俶道：“这就好，你立即与杨国忠献计，他正愁没有事端，自会想法打点，我们四两拨千斤，等着看就行了。不过，王妃的父亲……风生衣，你速传书木围，千万仔细看着！”风生衣低声答是。
“等等，”李俶忽的转念，道：“叫木围带几名好手，想法将沈大人从狱中劫出来。合同沈府其他人等，全都找个安全所在躲避起来，只等此事完了。”
风生衣迟疑半刻：“这，沈大人清白名声……”劫狱，沈良直就成了逃犯。
“什么名声，”李俶打断道：“若没了命，还管什么名声。只要木围别留了痕迹，李林甫一除，还怕名声不回？”风生衣应喏着欲走。
“等等！”内外室相连之门大开，沈珍珠立于门槛之处，风吹衣袂，飘扬若仙。风生衣一时无措，紧张的瞅了眼李俶，陈周倒是镇定自若，垂目不瞧。
“劫狱时，请带一句话给我父亲：人生宿业，纤维必报。”沈珍珠目光坚定直视风生衣，轻轻吐言，一字一句，清清晰晰。父亲迂直，宁受牢狱之苦血光之灾也必不肯逃狱，唯有告知他若不得清白必会累及广平王，才能打动他跟随劫狱之人逃走。
“就按王妃所说的做！”李俶面上神色不变，说话后挥挥手，风生衣、陈周二人自恭身退下。
“珍珠，”他欺身走近，她心中微叹一声，缓缓将头倚靠在他胸膛之上，闭目不言。他就这样站着，长久的将她拥在怀中，良久问道：“珍珠，都是我累及了父亲，怪我么？”
他称她的父亲为“父亲”，她怎能怪他，该早料到有这一日的，皇上的钟爱，李俶已成太子最大屏障，李林甫必欲除之方能除太子。而要除李俶，暗杀无功而返，明杀无胆而为，刑部差事抓不着痛脚，只能从广平王妃这一处着手。这天下终究没有一处安宁所在，就算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是痴心妄想，当年太子禀着这一想法，连最心爱的韦妃也保不住，李俶到底和太子不同。
“只是，我们得在金城郡多住些时日，”李俶扳正她的身子，凝视她如玉容颜，双眸如珍珠焕彩如烟，温声道：“等到李林甫事发。若回去早了，你定遭拘禁。”温柔的吻送上她额头，继续说道：“我不愿你受一丝一毫的苦。放心，李林甫，他决计活不过本月。金城郡全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天下……”说到“天下”两字，他笃定自若，好象整个天下都在他手中。
她想着库钧被杀一事，一箭双雕，何其绝妙。一一推演开来，陈周早已是李俶麾下士卒，金城郡退可守进可攻，李俶为自保计，除了大量豢养死士外，早已想将金城郡纳入囊中。库钧风流好色，陈周广布眼线将行踪喜好一一明确，又知蕃将阿布思酷爱一美貌胡姬，施计让库钧与那胡姬相识，说不定整个胡姬酒肆都是陈周安排的人设置。其后东窗事发，库钧被杀，按成例郡守之职应由陈周继任；阿布思被擒拿当场，杀大唐官吏已是死罪，更何况玉人被扣，陈周软硬兼施，阿布思为着那胡姬计，竟然不顾自己性命前去京城出首认罪，这步棋李俶或许未曾想立即便用，毕竟李林甫和杨国忠方斗未艾，总得在两败俱伤时出杀手锏最好，哪晓得李林甫先发制人，李俶一方不得不发。再换言之，这双雕之中第一雕尚好，第二雕若不是李俶、陈周等人拿捏得住阿布思的心意，换作个薄情寡义的蕃将，也是功败垂成。好个至情至性的胡人，想着想着，心中居然一跳。
跃过不想，虽觉有些事还未全部理顺想通，终归多少放下心来，倚靠他坚实胸脯，不知不觉慢慢睡着。
这十余天，异常短暂，又异常漫长。日间，李俶总会陪着她在郡内外游赏。她曾屹立金城关城楼，观边城威武，气象万千，也登过郡南五泉山，过崇庆寺、千佛阁，千年古刹，幽雅静谧。只有在夜间，李俶出去议事后，她独卧床塌，算计着风生衣秘押阿布思回京路程，等待李俶归来，才是无比的煎熬，耿耿长夜，心事连红蕊和素瓷亦不能诉。李俶已经十分体恤，怕打扰她，另改了地方与陈周等人议事，又知她夜夜等他归来，总是尽量简化缩短时间，匆匆赶回陪她入眠。得此夫婿，夫复何求。
“素瓷，先去睡吧，不用等了。”沈珍珠笑着摇醒趴在床案上打盹的素瓷。素瓷揉把眼睛四处看看道：“怎么殿下还没回来。”
沈珍珠道：“殿下今日会回来晚些，你看你，现在虽然是夏季，但这金城郡早晚凉爽，你的手脚都冰冷了，快去睡吧，不用管我。”
素瓷略搓搓手，踌躇着向外走去，方走到门口又回头犹犹豫豫的对沈珍珠道：“小姐，我知道现时和往日不同，有些事不该问的，当是不问不管。可我见小姐近日忧心忡忡，憔悴许多，小姐要当心自己身子啊。”沈珍珠心并头一热，答道：“好素瓷，没有事。”素瓷听了又回身为沈珍珠倒了杯热茶，侍候着她喝了才走。
沈珍珠吹了烛火和衣躺下，心中有事只是睡不着，好不容易寐了不到一刻钟，听得房门“卡”的极微细响声，睁眼起身柔声道：“俶，你回来了。”却没有听到李俶惯常的回答声，“查”，面前火光一闪，双目不适应突来的光亮，她几乎睁不开眼。当眼瞳适应光线之后，一声轻喊自她口中溢出：“啊，安二哥！”
来人正是安庆绪，他一口吹熄了手中火折子，曲身蹲在床侧。
“安二哥，你怎么来了这里？”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大胆的闯进侍从林立的驿馆，这安庆绪是犯了什么糊涂，远远的跑来金城郡，别是又为了摹容林致的事来烦她，她可帮不了忙。
他忽的一把攫住她的手，“跟我走！”她唬了一跳，用力想抽手而出，他的手腕如同铁箍纹丝不动。她又急又气，沉声喝骂道：“发什么神经，有什么事明日白天再说，我现在能跟你去哪里？俶，就要回来了。”
“珍珠，我要你！”安庆绪等她骂完，定定的说道，三个字如电闪雷鸣、净空霹雳，把沈珍珠震得头昏眼花，虽然夜晚深沉没有月光，仍可见安庆绪双目仿佛燃烧一团火焰，狂野中带着不羁，她的心不受节制的乱跳。
“珍珠，这辈子我只要你。我想了一个多月、矛盾了一个多月。从京城，跟着你到金城郡。你登山游寺，我都远远的跟着看着。今天我终于想通了，我真正欢喜的人，不是慕容林致，而是你！我已然错过一回，再不能错第二回！跟我走，别再做这个劳什子的广平王妃，在那李俶心中，皇权远重于你；跟我走，我们浪迹天涯，我的心里只会全心全意装着你，再没有别的什子！”
边说边拖着沈珍珠的手往房门走去，沈珍珠迷迷糊糊跟着他走，安庆绪心里欢喜，正说着“咱们不能由正门走，干脆跳窗”时，沈珍珠忽的将他手狠狠甩开，听她沉声道“不！”望向她的双眸全是决然的镇定。
安庆绪心中痛楚不已，却还怀着一线希望，问道：“什么？！”
她摇头道：“我不能，我是俶的妻子。”
安庆绪抓住了她的语病，语有欣喜：“你说『不能』，而不是『不愿意』。”
的确，这是两个概念。沈珍珠倒没料到他有些一问。
“不能”还是“不愿意”？
“不能”还是“不愿意”？
“不能”还是“不愿意”？
不过顷刻时间，她翻来覆去的想，头正阵阵眩晕，刹那灵台清明：这固然是两个概念，但此时对安庆绪又有何区别，自己左右不会跟他走的。开口道：“我说错了，我是『不愿意』！”
“哟，远客来访，怎么不叫侍从奉茶？”正在此时，门轰然而开，李俶语含讥诮的走进来，张臂将沈珍珠拥入怀中，扭头对安庆绪道：“安副使喜欢用什么茶，金城郡茶马互市，天底下的好茶名茶，本王都备有一些，说起来本王从未与安副使共同品茗对弈，今日倒是个机会。”
安庆绪脸色早已铁青，答道：“殿下好意安某心领，安某粗人，不懂什么茶呀棋的，堂堂男儿，都是以剑道论高下，不知殿下可有意与安某论剑一番？”沈珍珠面色都变了，她深知安庆绪剑法高强，李俶决计不是对手，忙拉拉李俶的衣袖。李俶却爽快答道：“这正合本王之意，明日午时如何？”
安庆绪却哼哼一笑：“殿下金质玉叶，安某可不想占便宜。依我看，这比试也不必过急，咱们以一年为期，殿下也可遍访名师加紧苦练，才不致于输了这场比试。哼哼。”
“那好，明年今日，本王在长安恭候阁下！”
安庆绪听罢一抱拳，目光如锥般在沈珍珠身上掠过，身如猿猴矫捷由后窗跃走。
“俶，我──”沈珍珠正想说什么，被李俶“嘘”的动作打断。他脸上竟而微微流淌笑意，轻盈将她横抱放置床上，用自己的手温暖她冰凉的双臂，说道：“瞧，怎么全身冷冰冰的，若是生病怎么了的。”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九章 寒云夜卷霜海空
李俶、沈珍珠一行自金城郡返回长安时已入秋。其间不断传来令朝野震奋的好消息。先是李林甫患病不治一命呜呼，接着杨国忠和陈希烈等人联名状告李林甫与番将阿布思联同异谋，玄宗一向宠信李林甫，盛怒之下不但下旨消去李林甫一切官爵，子孙除名流放岭南和贵州偏僻地方，还令剖毁李林甫棺木，剥光其身着的金紫礼服，将尸体随便刨坑埋葬。李林甫一生口蜜腹剑害人无数，终于惨淡收场。沈珍珠的父亲沈良直自然被还以清白、官复原职，沈良直固然不知道劫狱救他的到底是什么人，最难得的是玄宗竟然也没有追究。
然而，沈珍珠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广平王府后，还有一个莫大的惊诧等候着她。那就是──崔彩屏怀孕了！
崔彩屏在王府大门口迎候李俶二人的归来，平头鞋履窄衣裳，既是她最爱的打扮，也是时世之妆，她厌恶穿那些宽大笨拙的衫裙，怀孕不过三个月，从外表自然不易看出，和寻常人无异。倒是独孤镜上前贺了声“给殿下道喜”，李俶才明白究里。
从嫁入王府那天起，沈珍珠就知道有这一天，却未料到来得这么快，她心中隐隐的失望。然而她不能表露出来，她得笑吟吟的上前扶住崔彩屏，对她抚慰有加，对她关切有致，这才是一个识大体的王妃。她也是这样做了，整个过程中她不敢看李俶一眼，为什么？是不是她怕，她怕见他的欣喜，怕他的欣喜灼痛自己的心？崔彩屏的腹中，毕竟是怀着他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他高兴他欣喜全然应该，她无话可说。
她推开清颐阁的门，屋内纤尘不染，一如临走之时。生命中多少事情，总以为自身来去自如便可，岂知不仅天地无穷之大，海纳百川，人生之河汹涌淘淘，就连自己的心，也远非想象中可以控制。待听李俶唤了声“珍珠”，回过头，仍然如常笑靥相对。他叹口气，说道：“我宁可见你眩然若泣，是我负你。”当你有一日成了太子、皇帝，你会有数不清的儿女，象当今皇上那样，记不清每个儿女的相貌，你还会这样说么？
想起回府后有一人身影始终未见，问身畔侍婢道：“刘总管呢？”
那侍婢一怔，缓了缓才答道：“刘总管，已经没了。”
“没了？！”沈珍珠半晌回过神来，问道：“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
侍婢道：“没了有十来天，那日刘总管从外间回来睡得早，第二日早晨发觉躺在床上不动不动，原来已没气息了，仵作查验说是人老体衰，无疾而终。”沈珍珠盘算日期，算来刘润死去那日，正是李林甫病亡之时，莫不是他得知消息，了却心中愿望，喜极而逝？如此，也算是喜丧。
崔彩屏怀孕的影响显而易见。韩国夫人三天两头过府探望女儿，玄宗贵妃不时赐些珍贵补药，朝中大臣的夫人们捧着搜罗来的各色安胎补品，出入王府络绎不绝。李林甫一死，杨氏权势更灸，崔彩屏的怀孕更如旺火浇油，谁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珍珠每日总得亲自出面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来访者，听她们千篇一律重复那些恭维祝福话语，制宴款待。应对这些女眷，她虽然游刃有余，但身子终不是铁打的，渐渐的出现些不适，偶然头昏，偶尔胸闷。这却让素瓷、红蕊空欢喜一场，以为她也怀孕了，慕容林致随李倓去洛阳未返，便延请宫中太医诊治，结果却说只是操劳过度，开了几副方子就作了事。
这日李俶照例一早就去刑部府衙，临走时沈珍珠还懒怠起身，李俶见她面色比昨日更见黄腊，心中爱怜无比，说道：“你多睡会儿，不必送我。瞧你这面色奇差，上回来的显见是个庸医，回头我再找一个为你看看。”沈珍珠笑答道：“俗语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有一剂药下去就立竿见影，豁然痊愈的。”李俶想想也是，便自行穿戴整齐而去。
沈珍珠再躺得半个时辰，想起今日还有一古脑子的事，还是得起身梳妆管事。用过早饭，就去琉璃阁看望崔彩屏。按礼制本该是崔彩屏每日早晨来给沈珍珠请安的，但成婚后崔彩屏可一日也没做过，如今全然倒了个，沈珍珠都懒得计较。
韩国夫人过府甚早，正眼也不瞧沈珍珠，三人模式化寒喧几句，沈珍珠自回清颐阁。
前脚踏进门，素瓷后脚已端了热气腾腾的一盅药进来。沈珍珠因嫌这药苦，问道：“这药还有几服？”素瓷答道：“吃了这一服就没有了。”沈珍珠连念了几个阿弥陀佛，却听素瓷边往杯中注药，边接着说道：“只是小姐的病没好，还得再开方子。”
“再开方子，也不吃这服药！”沈珍珠忍苦勉强将一杯药喝完，觉得今日的药比昨日又苦了几分。
“小姐，你这算什么。我看崔孺人才难熬。这几天尚药房忙得底朝天，春雨、夏荷二位姐姐一日到晚为崔孺人熬制那些个千奇百怪的补品和安胎药，叫苦不迭。我道那些药会有什么好滋味，夏荷姐姐偷叫我尝了口，我的天！──恨不得把昨晚夜宵的玫瑰汤圆都吐出来。若是女人怀孕要受这样的苦，那我……”尽顾着说，此时方觉失言的捂住嘴。
沈珍珠已慢慢的又倒杯药，喝完后方轻声对素瓷道：“今后千万不可这样，尚药房的东西，不该你碰的，离得远远的，不该你问的，连瞧也不能瞧。”素瓷怔怔点头。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虽然隔得极远，沈珍珠已经霍然变色，她听出声音似乎是由崔彩屏居住方向发出。紧接王府中动静大起，喊人的呼来喝去，咚咚咚四处脚步声，如一大锅水烧开喧哗四溢，很快一名侍婢上气不接下气的来禀告：“王妃，大事不好，崔孺人她，她，她──”一连说了三个“她”，方吐出下半句话：“怕是要小产了！”
沈珍珠已知不好，匆匆又赶到琉璃阁。崔彩屏痛得在宽大的床塌上滚来滚去，捂着腹部，“娘”呀“娘”的直叫唤，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面腮往下掉。韩国夫人已慌得没了主意，见了沈珍珠如同捡到宝，一把拽住她的手，跺脚道：“已经见红了，怎生是好？怎生是好？”沈珍珠只得道：“如今妹妹的性命要紧。”
独孤镜在旁道：“奴婢已遣人去请太医了。”刘润死后，她外出已尽量减少，大多时间留在府中打理各种事务。
沈珍珠蹙眉道：“这太医在宫城内，一时半会只怕不能到，我听说西街有一名开馆行医的吴大夫，医术十分了得，离王府不过二三百来步距离，不如也差人请他来，或许能快一些。”韩国夫人连连称好，独孤镜自派人去请。
果真不过一柱香工夫，那吴大夫就来了。再过一时，李俶及宫中王太医也闻讯赶来。忙乱大半日，崔彩屏虽然失血甚多，因救治及时，并无大碍。只是腹中胎儿不足四月，无法保住。
王太医奇道：“前几日下官为夫人拿过脉息，顺畅平和，怎会有今日之事？”
韩国夫人垂泪懊恼不已：“我也不知，突然就这样了。”
王太医走近床塌旁几案，拿起上放的药杯，内里尚有药汁，问道：“夫人什么时候喝的药？”
韩国夫人想一想，答道：“大人不提我还不觉，就是在嚷肚子痛前服的药，服用后没过得一刻钟，她就腹痛难忍。”
王太医醮起一点药汁，先是以鼻嗅闻，再以小指醮了入口尝试，悚然变色对李俶揖道：“殿下，此药汁中含有份量极大的商陆。”吴大夫听了一惊，尝试后点头不敢再说话。
韩国夫人一听之下仿被电击，身子瑟瑟发抖，不自觉朝沈珍珠望去，谁想沈珍珠也正疑惑的往她看，二人目光一接，倏的得了主意，上前拽住沈珍珠右臂，回力一拖，又往外一推，口中已没头没脑的骂道：“定是你，贱人！心怀嫉妒下堕胎药害彩屏。”
沈珍珠不经意得个踉跄，直直向后栽。李俶见势不妙，已伸手来扶，终究晚了一步，已重重跌倒在地。忙趋前搀她起来，沾手欲湿，她竟然在出冷汗，倒底还是挣扎着站立起来，没等李俶向韩国夫人发难，冷笑一声道：“夫人真好见识，珍珠枉读几年诗书，倒不知商陆有何作用，原来竟可作堕胎之用，珍珠领教了。”
韩国夫人一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珠向上一翻，双手叉腰嚷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老娘生了几个儿女，难道还不知商陆么？”眼中早没了泪水，直冲李俶叫道：“殿下，你的孩儿被人害死，今日若不辨明真凶，将这沈珍珠缉拿问罪，老娘我决计不依。我定要告到御前，求圣上、贵妃为我作主！”说罢又没口子“彩屏，你好命苦”的乱叫一气。
李俶心中厌恶至极，皱眉一甩衣袖道：“依大唐刑律，拿人问罪须得证据确凿。”独孤镜心神领会，自去阁外吩咐通传尚药房春雨、夏荷等等事宜。李俶见沈珍珠自跌倒后冷汗透衫，面色在腊黄中显出苍白，显见身子极为不适，不过在咬牙支撑，急急扶她坐下，心中担心不已。韩国夫人气吁吁当仁不让坐在上首，一副听审的模样。
春雨、夏荷早知道出了大事，一直跪在阁外十余步阶下侯命。听宣进阁后，嗑头不止，连连叫冤：“奴婢实不知情，不关奴婢的事！”
独孤镜断喝一声道：“停口！韩国夫人、殿下在此，岂有你们喧哗的。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听她一一问二人，崔彩屏的药是由哪里来的，是哪一个调配煎制的，用了多少时间。两人一一答了，并无可疑之处。今日这盅药乃是安胎之药，方子是王太医所开，由夏荷照方配齐药材煎熬三个时辰才成。其间，两人并未离开尚药房，连早饭也是由尚食房送来的。这一条是沈珍珠前几个月被下毒后新改的规矩，防的便是有人趁间作祟。
独孤镜又问：“今日还有什么人去过尚药房。”
二人答道只有王妃的侍女素瓷和崔孺人的侍女玉书，皆是为自家主人取药。玉书先来，素瓷后到，四人说笑一番，因崔孺人的药先好，玉书先走，素瓷晚走。
独孤镜接着问道：“尚药房内可存有商陆？”二人答是，商陆本有消水肿、祛痰、平喘、镇咳之效，故尚药房中常备。
说话间，另派出的奴婢已呈上由尚药房搜到的几个煎药瓷罐。虽说这几个瓷罐大小模式全然一致，然王太医稍作分辨，便找出内中尚有商陆成份的一罐。
独孤镜乃沉声喝道：“如此，既然旁人没有可疑，定是你们二人监守自做。尚药房中一直存有商陆，这里有含有商陆成份的药罐，物证昭昭，你们可没得抵赖！”
春雨、夏荷听了魂飞天外，夏荷向来泼辣，此时关乎已身性命，死马当作活马医，情急之下对独孤镜道：“不，奴婢想起来了，还有一人十分可疑！”
独孤镜问道：“谁？”
夏荷答“是”，眼光四处游离，终于落在沈珍珠身后的素瓷身上，指着她道：“是王妃的侍女素瓷！”
独孤镜想是意外的“噫”了声。李俶伸臂暗暗去攥沈珍珠手，腕上一紧，她修长细致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握，有那宽大的袍袖遮掩，没人看见。韩国夫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笑颜。
听独孤镜问道：“这怎么说？”
夏荷见独孤镜让她继续说下去，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急急说道：“奴婢大胆，今日素瓷来尚药房后，曾自作主张让她试了口崔孺人的药。试药之时，奴婢也没十分在意，她若乘机在药中下了商陆，却也难说！”素瓷为早上一时贪嘴悔青了肠子，立时跪倒当地，哭辨道：“夏荷姐姐，你怎能信口雌黄，当时你和春雨、玉书均在场，三双眼睛瞧着我，我哪有时机下药？春雨姐姐，你得为我作证！”春雨一向和素瓷交好，见状不忍，心乱如麻，焦急中搜罗回想今日之事，磕头道：“回殿下，独孤姐姐，还有一人也十分可疑。”
这扯出的人愈来愈多，独孤镜问道：“还有谁？休得东扯西拉！”
春雨答道：“这个人是尚食房的银娥！”话音刚落，韩国夫人由座上一跳而起，凶巴巴搧了春雨一耳光，喝道：“小贱人，休得胡说，银娥跟了彩屏这多年，怎会害她！”
春雨忍痛负气，明明眼泪要落出来，生生逼将回去，心中一横，全然豁出去了，对答道：“奴婢并没有瞎说，银娥今日早上为我们姐妹送的饭。为着吃饭，她帮我们照看过火炉上煎制的药品，焉知她是否动过手脚！”
独孤镜正要张口传银娥，突听“轰通”巨响，沈珍珠突由座位跌落在地，玉山倾倒，僵直身子，一动不动。李俶一把揽起她，急的只唤“请太医”，浑然忘却身畔就有一名如假包换的太医。
王太医上前把把她的脉息，摇头道：“大大不妙，王妃腹中的胎儿，只怕也保不住了。”
李俶心惊胆寒，觉环抱沈珍珠的手掌滑腻，垂首一看，竟是满手鲜血。沈珍珠似未全然晕死过去，双目翕动，滚出一粒眼泪。
沈珍珠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楚。仿若回到十年前，她和他少年顽劣，偷划扁舟入湖，山川明媚，江河秀丽，他难得的嘴角一翘，丝许笑容：“不知十年后再游此地，该是如何。”她方才八岁，却少年作老成思，答道：“十年？你在何方，我在何处？”湖浪呼啸奔腾而至，排山倒海之势，“安二哥，安二哥，抓紧船舷！”……她快要窒息……腹中有千刀万剐，耳中如闻刀剑齐戗……一重又一重，将心痛与身体的剧痛剥离去，重叠来，反反复复，无穷无尽……迷离中玉冠锦衣的少年托着她的头……生命中一些东西，去了再不能回来……殿下，殿下，俶，俶……
李俶终于等到她的苏醒。她昏迷了一天一夜，穿流不息的太医、侍女，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只能让他颤栗。尽管太医说她只是小产，并无性命之虞，他还是这样一天一夜不眠不睡，寸步不离守候在她身畔。如果能这样守候她一生一世，那他是否还需苦心经营？但若不苦心经营，他又能否守候她一生一世？
“俶，”她轻轻唤他一声，方觉自己声音沙哑低晦，几不可闻。他俯身托起她，让她枕于自己怀中，渺渺发香弥漫，艰难的开口：“是我疏忽，害你受苦。父母亲大人探望你刚刚才走。”
她轻叹道：“他们定是失望伤心。”心中蓦的泛起一缕悲怆，和着那房内燃烧的檀香，缥缈回旋。回身与李俶四目相接，伸手细细抚摸他的脸，青青的胡子茬，低语道：“你瘦了”。忽的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伏在他胸前听他沉稳的心跳，那一瞬只觉身心舒坦至极，深深说道：“俶，永远别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你。”这般的哀怜无助，这般的深情相与，不是胸列珠玑的她，不是思维慎密，冷静机智的她，李俶胸中激荡，张臂将她紧紧的箍入怀中，他的力道强劲正衬托出她的虚弱无力，直搂得她喘不过气来，听他咬牙说道：“再也不许这样吓我！”她的泪水簌簌而下。
良久。问道：“素瓷？”
李俶道：“她正为你料理汤药。”
又问：“那银娥呢？”
李俶淡淡道：“已被我下令处死。”
沈珍珠别过脸，沉默半晌，幽幽吐出一句话：“我实在不知，你为何这般着力回护那个人？”
李俶一怔，稍顷道：“韩国夫人和崔彩屏有意加害于你，反害了自身，正应了引火烧身这句古话，崔彩屏此时已够凄凉，再去怪责也于事无补？”
沈珍珠合上双目，她一直面色惨白，精神倦怠，说话声低无力，李俶以为她又乏了，只静静的搂着她不再说话，怕引她伤神。岂知她又缓缓的吐出一句：“你明知我说的人，不是崔彩屏。”自作自的笑了笑道：“人若是愚笨，真真会少了许多烦恼！”李俶被她笑得心中绞痛：“你说什么？”
她睁开双目，继续说道：“韩国夫人和崔彩屏买通医官，指鹿为马，明知我怀孕却说只是疲劳过度；又怕时日一长，终叫发觉，指使银蛾在我的药中下放商陆。本来我在劫难逃，尚药房的两名丫头固然年纪小，但谨慎细心，决没有将我与崔彩屏的弄反拿错之理。这其中，定有人趁其不备，有意调换了我二人药罐。说起来，这个人也算是救了我和腹中胎儿一回。只可惜，救得了运，救不了命！”
她连说一大串子话，气喘吁吁。李俶急急为她捶背道：“有什么话，过两日再说好么？一切都是我的不是！你素来不信什么运呀命的，今天说这样的话，怎不叫人心慌。”
她连连摇头：“你，你以为我在盘算你的不是吗？我只是想不通，那个人，既下风香草害过我，这回又救我，是何居心？你任其为所欲为，是何道理？许我不该问，你心中有万千丘壑，原不该我触及。”
李俶因道：“你这是伤心负气之语，江山社稷本是男儿之事，许多事我瞒着你是怕劳你操心，你也不该过多的疑我。我对你的心，到了今时今日，你还不懂么？”还要再说下去，突的想到不久之后还有一桩事会让她伤心，慢慢停口不语。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章 城寒月晓驰思深
光可鉴人的铜镜，梳妆台上几枚花穗、缠枝钗，还盛着她未出嫁前的气息。几案上展开一张徽纸，廖廖两行字，笔搁置一旁，砚台墨汁近干。
炉中火焰渐微，红蕊进房添了块炭，火焰大盛，热气蒸腾，房内明显暖和甚多。见沈珍珠依旧临窗看书，只得开口说道：“小姐，入冬以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你好歹得爱惜自己身子，尽顾着看书，也得趋近烤烤火才好。”
沈珍珠听了收书笑道：“好好好，我遵命就是！”说着已放下手中书本，坐到火炉旁，“噫”一声道：“今年的炭火不错，强胜去年的。”
红蕊停一停，方说道：“这是，……殿下带过来的，听说是西凉国前几日进贡的，总共才百余条，取了个千吉百利的名字，唤作瑞炭；陛下赐殿下十来条，殿下都带到了咱们府上。”
沈珍珠点头不语，稍顷又去拿书。红蕊跺脚道：“殿下坐了大半日，还在厅堂等你呢，这样冷的天，他日日辛苦过来，你总得见他一面吧！红蕊耿直不会说话你一向知道。依我说，这世上哪里有化不开的结。这回的事，确是殿下对不住你，可红蕊也有眼有耳，你若过于执拗，今后可别后悔。”
沈珍珠听了微微笑道：“红蕊，你长大许多。”背过身，心中长长叹息，慢慢说道：“你去禀告殿下，我不过想在娘家小住，过得几日自会回返王府，让他不必挂牵，刑部公务繁忙，还得保重身体。”
“不回去，再也别回去！”沈珍珠的嫂嫂公孙二娘一脚踏进门，边说边解下腰间佩剑，重重放置几案上。她性烈如火，与姐姐公孙大娘的温婉平顺大不相同，厉声道：“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要叫咱们女人受那种委屈。珍珠，你上回嫁过去，是因我不在家中，不然非得阻挡。现在那李俶朝秦暮楚，已有一妻一妾，更兼妹妹这样的人才，尚不满足又纳侍妾，怨不得妹妹伤心。妹妹，你只管在家中住着，不必理什么皇家、殿下。我前月路经范阳、平卢，安禄山屯粮养兵，反象已现，左右不过一年，大唐天翻地覆。可笑长安城上下依旧萎靡奢华，人人醉生梦死，不知是充耳不闻，还是自欺欺人。我从此不再四处游历，只在家中守着父母亲和你们兄妹，有我公孙二娘一柄长剑，没人能伤咱们这一家人！”
沈珍珠虽知一剑一箫难以仗游天下，难得这份姑嫂情谊，想自己何其有幸，红蕊和嫂嫂固然观点不同，但无一处不是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感触道：“母亲去世后，嫂嫂对我最好。”
公孙二娘爽朗笑道：“谁叫我只有你一个妹子。”
红蕊见机退了出去。
恰在此时，素瓷带了名女婢匆匆走进。沈珍珠瞧那女婢面善，那女婢已纳头便拜，声音中带着哭腔：“王妃，王妃，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只有您能救她了！”
沈珍珠这才省起，此女乃是慕容林致的贴身侍婢之一，名唤萱草。不觉倒抽一口凉气，扶起她问道：“建宁王妃出了什么事？”心中大为骇异，以建宁王李倓与慕容林致的情义，慕容林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该有李倓出面周旋，哪里会轮到一名小小侍婢巴巴的跑来向自己求救。
萱草答道：“小姐失踪三日以来，我家王爷画影图形，各处张挂，又派王府诸人四处寻索，明查暗访……”
“慢着，”沈珍珠打断她的话，问道：“你说，你家小姐失踪三日了？”
萱草惊疑的抬头：“王妃还不知道么？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只怕全京城都晓得了！”沈珍珠汗颜，只顾自己伤心，没想到外间已出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李倓与慕容林致四日前从洛阳返回长安。他们夫妻不知沈珍珠已回娘家暂住，商议好了第二日来广平王府看望沈珍珠。那日他们同往常一样未用车舆，穿着平常，携手同游而来，哪想走到半路，李倓碰上几名论剑品酒的旧友，强拉去酒肆。慕容林致心悬沈珍珠没有同去，独身一人前往广平王府，等李倓酒过三巡赶至广平王府时，方知慕容林致根本没有来过。慕容林致自此日起便同人间蒸发，李倓懊悔难禁，还不敢禀报太子，由李俶暗地相助，只说是建宁王府侍婢失踪，三天三夜没命的找，长安城快被掀开来。
萱草说完又跪伏地上，泣泪交加，沈珍珠这才发觉面前这名婢女相貌出众，此时如带雨梨花，楚楚可人。听她说道：“现在只有王妃才能救小姐了。”
沈珍珠苦笑道：“这怎么说的？建宁王爷不是正在找么，连他也找不着，那我又有何能？”
“不，”萱草拖弋裙摆趋前跪在沈珍珠身下，昂头正与沈珍珠下垂视线紧密相接，迟疑的眼神一扫房内的公孙二娘和素瓷。沈珍珠才想说“不是外人”，公孙二娘已不耐的持剑出门，“轰”的提上房门，素瓷忙跟了出去。萱草方低声道：“奴婢这两天寻思着，小姐并不是如王爷所想，被人掳去或走失。”
沈珍珠心中一滞，双目炯炯问道：“你想说什么？”
萱草身子一缩，复又昂首，那小心谨慎的模样更惹人怜爱：“奴婢是怕，怕小姐乃是自愿随人走了……”见沈珍珠目露疑惑，更趋近说道：“王妃与小姐是蜜友，当知小姐与安二公子庆绪同门学艺，情意甚笃！”
沈珍珠又惊又怒，心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更牵动自己心中隐痛，恨不能代慕容林致“刷刷”掴这名女婢两耳光。好个忠心侍主的丫头，好个楚楚动人的萱草！从她述说时不经意流露的对李倓的倾慕，她早该看出一二。安庆绪和慕容林致倒底有无私情，她怎会不知？就算曾经是有，如今两人怎再牵扯一处？现时强行混淆明晦，用意险毒。
勉强压下怒火，不动声色道：“你怎知你家小姐定是跟着安庆绪走了，不是旁的原因。”萱草答道：“王妃且想想，由咱们王府至广平王府不过一箭之地，街市之中人声鼎沸，我家小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若是强人来掳，哪里会不惊动旁人。唯有自愿跟人走的，才会这般无声无息。再说，奴婢在这两日寻找小姐中，偶然听说安府也正在四处寻找安二公子。”
这可真是巧了，沈珍珠心里发笑，又问：“那既如此，你找我，想要我怎样救你家小姐。”
萱草道：“奴婢思来想去，为救小姐之命，只有一是请王妃想法找到安二公子和小姐，劝说小姐回王府；二是若小姐执意不回王府，或是找不着他们，恳请王妃出面向我家王爷解释明白小姐与安二公子青梅竹马，王爷通情达理，听了解释虽然伤心，但不至于回禀圣上和太子，让小姐背上不贞不节之名，阖府上下难逃噩运。”
思虑周全，是个厉害婢女。知道以自身婢女卑微身份向李倓诬言慕容林致与安庆绪之事，李倓十有九成不会信，反而会对她起疑心，便编了套花言巧语让自己去跟李倓说，李倓对别人的话未必信，但对她沈珍珠的话定会当真。这萱草用心歹毒之甚，真是前所未闻。只是也忒小看她沈珍珠了，沈珍珠岂是任人随意摆弄的。慢着，慢着，口说无凭，只怕这萱草身上还有物证，沈珍珠已笑吟吟将她搀起，说道：“只是你家小姐与安庆绪之事，并无任何凭证，教我怎么空口白话的与建宁王说？”
萱草听了已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上道：“这里有安庆绪写给我家小姐的书信一封，小姐一看便知。”匆匆一瞥，倒真象是安庆绪笔迹，却决计属于仿造，以安庆绪之性情，再怎么着也难有提笔写信之兴致。乃点头对萱草道：“你且回去吧，我找个时机去给建宁王讲。”萱草面上笑意几乎掩饰不住，磕头谢恩才走。
“红蕊，快，跟住她，看她出府后去哪里。”眼见萱草身影消失廊外，沈珍珠急吩咐已回的红蕊。
自坐房中思索半晌，仍是不得要领。萱草背后无疑有人，且许了她在建宁王府登堂入室的好处，正对了她的心思，那此人是谁？慕容林致与安庆绪同时失踪，意味着什么？
左等右等，红蕊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报道：“那萱草出了府门后七弯八拐，让我跟得好不辛苦，最后并没有直接回建宁王府，而入了胜业坊一家茶馆。我也忙跟进去，哪晓得茶馆上下不见她的踪影，只得叫了一碗茶耐心等候，过了半晌才见她由茶馆内室低头走出。”沈珍珠心想这必是接头之所，乃对红蕊道：“走，咱们再去那茶馆瞧瞧。”红蕊方才只知跟踪萱草，不知端的，此时听了沈珍珠的述说，不禁义愤填膺，只恨方才没有将那茶馆情形探听清楚。
二人略略商议，改了装束。沈珍珠扮作一清俊书生，红蕊改了先前男装，扮作书僮，仍怕再去那茶馆被认出，洗尽铅华不说，且在炉火上熏染一番，弄得面上有烟土之色才作罢。
由沈府后门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主仆二人已至胜业坊。红蕊指着前方悄声道：“小姐快看，就是这家茶馆。”
但见面前旌旗当风飘扬，双层茶馆，匾额上书“香茗居”三字，气派煌煌。进入茶馆，一股子暖流迎面而来，见茶馆阔大无比，一层厅堂人满为患，茶楼四角均支以炭火，暖气由此而来。并不见粗使小二乐颠颠跑过招呼，却是一眉目俊俏的少女上前揖礼道：“二位客官请上座。”声音柔软细致，迫得沈珍珠二人不由自主抬脚随她往内走。那少女又细细的问她们是否要入二楼的雅席，沈珍珠想着在雅室内不好观察茶馆动静，便回说“不必”。二层大厅只疏疏落落坐了三四桌不足十人，自得其乐的品茶。她自择了二楼一座位，与红蕊相对坐下，该座正可一窥茶馆两层大半部位动向。
甫一坐下，那少女已问道：“请问二位客官要用什么茶？”沈珍珠一怔，反问：“可有些什么茶品？”少女莞尔一笑：“二位客官瞧着面生，想是头一回来咱们茶楼，西京人人皆知，我们香茗居汇集天下名茶，从剑南的蒙顶石花，到湖州之紫笋，东川之神泉、小团、昌明、兽目，峡州之碧涧、明月、芳蕊、茱萸纂，福州之方山露牙，江陵之南木，常州义兴之紫笋，婺州之东白，睦州之鸠坑，洪州西山之白露，寿州霍山之黄牙，蕲州之团黄，莫不尽全！”
她口齿伶俐，有条有理一一报来，字字如银珠落玉盘，宛转动听。沈珍珠已借机把茶馆上下审视一番。这茶馆主人定是颇具匠心，全以十六七岁少女充作小二，女子与茶，万千风情自在变幻，堪是绝妙，沈珍珠对茶本是行家中的行家，以自煎自饮为乐，从不出外饮茶，未料到京城内竟有如斯饮茶之处，可叹知道得迟了。红蕊朝她努努嘴，看见一层帐台后有一侧门，茶馆诸少女进出皆是由此，已知今日萱草必是由此门入内良久才出。
报完茶名，那少女又如玉连珠般报了几十种茶果名，显是娴熟已至。沈珍珠乃笑道：“随意罢，我们对茶道知之甚少，全凭姑娘作主便是。”少女因道：“公子面目皎若明月，不如就用峡州之明月，如何？”见沈珍珠面有惊异之色，忙掩口腼腆：“奴家失口，不过似公子这般容颜，不只男子中从未有所见，就连女子，奴家也从未见过。”
沈珍珠忍笑点头应可，不过须臾工夫，少女已端来红泥小火炉，以炭火沸水，并以小碟盛有盐、酥椒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诸种佐料、果品，目不暇接。
那扇侧门以厚实的青色毡布作帘，少女们进出络绎不绝，不知内中乾坤。
“来人，来人，上茶，上茶！”茶楼中忽然动静大起，咚咚咚的一人气势赫赫奔上二楼，引得旁人侧目。沈珍珠一见此人，不禁暗暗叫苦。德宁郡主，实在是会凑热闹。她这回穿着美艳的回鹘装，头梳椎状的回鹘髻，俨然一回鹘少女。忙使个眼色与红蕊，垂眉侧面，好在德宁郡主似是有事，并未注意到她们，隔得远远的找个座位坐下，神色局促不安，似在等人。
那一直随侍在旁的少女见状对沈珍珠福了福道：“客官请稍侯，等至水沸，由奴家来著茶。”说罢自去招呼德宁郡主。
沈珍珠计上心来，趁着那少女背向而立，宽宽的袍袖在桌上一拂，已带了一碟椒泼将下来，“咣当”碟子跌得粉碎，她的袍裳上也醮上花花点点的椒末，唤了声“不好”，红蕊已上前帮忙，又拖带了一碗清水下来，愈发忙乱了。红蕊口中直嚷道：“这怎生是好，咱们还得拜会吏部朱大人，这样子可是失礼之至。”沈珍珠佯叹口气道：“只能作罢，这个模样怎能再去，再回客栈换也会误了时辰。”红蕊仿佛要急得流下眼泪来，怯怯的书僮模样：“都是小人惹的祸，公子好不容易与朱大人邀得今日的相会，小人怎可误了公子的仕途。”
那少女闻言已走过来，见沈珍珠袍裳上旁的还好，唯有袍子右边角湿湿的沾了一块椒末，虽等闲不易看出，总是不太妥当。红蕊已哀哀求道：“姐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清洗一下。我们主仆从江南赶至长安，十载圣贤书就在今朝。”那少女眨巴眨巴眼睛，显得颇为踌躇，但架不住红蕊苦苦哀求，终于点头：“公子请跟我来。”
沈珍珠起身便走，听得身后德宁郡主惊愕的“噫”声，生怕被她认出，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红蕊忙紧跟在后。
那少女在前引路，掀起一楼侧门的软帘，带沈珍珠二人进入内室。沈珍珠存了万分的警惕，却作亦步亦趋状，见这内室逼仄紧凑，一眼见底，三五名少女忙着洗涮杯碟，一壁上琳琳琅琅排满了备用的茶具，另一壁上则是各式各样的茶叶，均具以名字用茶罐盛着。
正在诧异寻思间，外间传来一声女子断喝，响彻云端，内室外间悄无言，唯听女子娇叱声：“安庆绪，你倒底是来了！”
德宁郡主，一贯咋咋乎乎的德宁郡主！
沈珍珠忽觉后脑一沉，“红蕊”，她软软的唤了声，随即坠入黑暗之中。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一章 孤舟一去迷归年
一寸一寸朝身畔摸索，恪手的木纹，绵绵密密，反复摸过成千上百回，只能解嘲而笑：这个囚笼倒真是精致。
“咣啷”，她听到熟悉的开锁声，“快吃！”那女子的官话说得极不齐整，带着浓浓的北地口音。手中如常被塞入一物，咬了一口，生硬的馍，她皱起眉头，手中又被塞入了一个水葫芦，“丝”的拔塞声，水喝下去寒彻透骨，她勉强喝下两口，就着好不容易吃完那冻硬的馍，身上一紧，手脚已被缚住；一块手巾堵上她的嘴。她知道，又要过关碍了。
通常的说法，人的耳鼻眼相通相补。一个人若是耳朵聋了，嗅觉和视觉就会格外发达；若是眼睛瞎了，耳朵也会特别灵敏。沈珍珠就是这样。
从被击昏后苏醒，她便惊诧的发现──自己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四周黑茫茫无边无际，寒气由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她也曾经悲哀至极。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将被带往何方，在这个硕大的行进中的精致囚笼里，她可以走可以动，她可以听见外边人的话语，只可惜，那是她听不懂的胡语！她衣衫单薄，倦缩于囚笼一角，而愈走天气愈冷，她甚至想到过死，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前途……
然而，她毕竟是沈珍珠，她很快清醒过来。她拔下头钗，每由那操着北地口音的女子喂她一顿饭，她便用冻僵的手在木壁上划下一笔，她清醒的计算着时日，留意着一路行程的颠簸。她记得慕容林致曾对她提过，她的这种失明因头被撞击引起，通常只是暂时性，医治及时不难复明，她必须得设法从拘禁她的这群人中逃出去。失踪了这些时日，李俶、父亲和哥嫂定在四处焦急找她，她未尝没有机会逃脱。
想起慕容林致，她更加担心，还有红蕊，是与自己同路被押解，还是……？她瞑上双目，不敢想那最坏的结局，“灭口”，是阴谋者最好的杜防措施，尤其这场阴谋全然是针对自己，慕容林致、红蕊，你们可还有活路？
后悔已经来不及，那个诡异的茶馆和幕后操纵者，布了这样一个局，连累了慕容林致，目的不过是引自己上钩，这件事自己委实太过冒失，安庆绪倒底有无失踪并不难打听，却一意孤行的去探访那茶馆，终致着了道。终是自身心慈手软致有今日，若再来一次，她必不如此。
她听见囚笼外隐隐有鼓乐之声，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伴随着嘈杂切切的说话声，走路声，叫卖声。囚笼外的世界精彩非常，她猜想此时是入了一座小城。这一路数来，共过关碍上十处，均是仿佛未作任何盘查就放行，也未经过任何城镇，思忖着这一行人定是有意绕开城镇抄近路而行，既然如此，今日进的小城至关重要，定是无法绕行的必经之路，须得打起精神，探清情况。
她挣扎着站立附耳于木壁，仔细听囚笼外的动静，奈何外间实在过于吵闹，反而什么也听不清。沮丧靠壁缓缓滑坐下来，忽听得“呯哐──”的鸣锣开道之声，震聋发馈，精神一振，听一男声唱道：“郡守陈大人今日升堂审问乔氏灭门血案，阖郡百姓可往听审！──”
郡守？陈大人？心头拂过那张严谨沉默的脸，有一点希望被擦亮，这里，竟是金城郡！是了，是了。早该想到，这群人明显朝西北而去，而金城郡，是大唐通往西北的要道，一出金城郡，往西过葫芦河，出玉门关，可至安西、北庭都护府，广阔的西域；绕道往北，越过贺兰山，则是瀚海茫茫的漠北回纥王庭。
金城郡，是她惟一的机会。一出金城郡，到时崇山峻岭、冰川雪海、黄沙大漠，李俶纵有通天本领，此身亦难再返中原。
她暗暗计算距离，果然囚车行驶不一会便停下来，想是已到出城检阅之处。她凝神静气听着。
操着官话的士卒在喝止一名没有出城文牒的：“没有关文，一律不能放行，速去郡衙补办！”
“你你，你们，干什么的，这后面两个大车是装的什么？”她一怔，原来不只自己一人被关在囚车里，另一人是谁？慕容林致？红蕊？还是两人都在？心里暗暗捏一把汗，只盼着士卒责令打开车查看。
“军爷，”那操着北地口音的女子声音响起，想是拿出什么物什给那士卒看了，“咱们是西凉国使臣，向大唐天子陛下奉岁贡归国。这两台车中，装的乃是大唐天子陛下馈赠咱们国王、王后的礼物！”
按大唐例法，边防要塞对过往行人、行李须得仔细盘查，虽是外国使节，也得遵行此规，何况只是小小的西凉国，因此这名士卒并不卖帐，凛然正声道：“请姑娘禀告使节大人，小卒遵例法行事，请打开车笼，容我检视！”
那女子想是通译，听了话叽里哇拉对使臣回计一番，使臣的声音淳厚中和，叽里哇拉一番话说后，那通译女子才答道：“军爷，咱们使臣大人说了，要打开车笼检视也不难，只是两台车笼均是贵国天子陛下御封，说过要由我家国王亲自拆除，如今军爷要拆只管拆，还请拆过后，一同回返西京，求唐天子陛下重新封上才好！”
沈珍珠暗暗跺脚不已。
果然那士卒十分为难，不敢擅自作主。双方正在僵持之间，听得一声暴喝：“什么事拖沓不行，堵塞出城？”那士卒道：“参见杜将军！”接下的话叽叽咕咕听不清，定是在向那杜将军汇报此事。沈珍珠记得那杜将军杜平，乃是城关副守，大腹便便，并不是与陈周一路的，衍领了职务，好酒贪杯，只为不碍着李俶、陈周的事，所以一直未作撤换。今日之事，必定要坏在他的头上。可以想见他此时摇头晃脑的模样，漫不经心的一挥手：“既是陛下御封，那便由他们去罢！”
“可是，广平王──”那士卒欲言又止。沈珍珠心中哗啦一响，李俶，李俶，你果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定是已飞书传信，责令边关之城严加盘查，以找出我的踪迹，可惜世人千奇百种，各有各的盘算主张，哪能尽如人意。
囚车又开始慢慢行进，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广平王府元德殿的灯火，足足已有半旬未熄灭。
李俶眼中血丝泛涌，沉沉坐在高高的金椅上，目光炯炯直对着殿内一轮巨烛，一言不发。身侧侍候的仆从曲腰垂面一动不动，殿下甚少发脾气，却不怒自威，王府上下个个对他噤若寒蝉，这十来天的光景，更是向所未见。这不言不语中，隐藏着淘天巨浪，谁敢触这个霉头。
“殿下，独孤孺人求见。”廊外侍女的声音中含着抖瑟。
“叫她滚。”他眉目未作稍动，淡淡吐出一句话。
怀中取出那卷徽宣，字迹遒丽，自她失去踪迹后，由她闺房所得。字字透着她温婉润泽的气息：“月明花满地，怜君恨独深；谁遣因风起，纷纷乱此心。”他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的看，仿佛幼读绵长的诗书，覆去翻来全是紧紧密密的字，圣人的教诲，永无止境的看不完。“怜君恨独深”，他早该知道她是那样的在意，只恃着她的忍让豁达，将她一伤再伤，逼得她步步后退。是的，他是恃着她的爱，而他给她的，偏偏是那样的少。
他将手搭上精雕细镂的椅把，缓缓放低那卷纸。大唐富有四海，疆域东至安东，西迄安西，北起单于府，南止日南，那是他的天下，他势必得到的天下。只在此刻，天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全被她挡在身后，他只要她，他只要她！
“殿下，”风生衣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建宁王府那名找过王妃的侍女，名唤萱草的，找到了！”
“嗯，”他抬起头，那是他意料中的事，眸中精光一闪，“找到的是尸首吧。”
“是。”风生衣连奉承的话也不敢多说一句，手中晶亮的一物奉给李俶：“这是属下从她尸首旁捡到的。”一枚晶莹通透的玉钗，光芒似乎是娇异的，他倏的一惊，他认得，他怎么会不认得？崔彩屏向他炫耀过，那是沈珍珠送给她的，又被她冷冷的扔在首饰匣中，再不问津。
他将那枚玉钗狠狠拍在几案上，悄而无声的断为几截，碎屑扎在他的掌心，慢慢的渗出血来。风生衣惊叫出声，他浑然不觉，扬手由身畔剑架抽起宝剑，沉声道：“走！”
风生衣还不明所以，但见李俶双目如火似荼，虽是寒冬，一股热浪直向殿外袭去，生恐他乱了方寸，当下也顾不得避忌，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衣袖，急道：“殿下谨慎！殿下谨慎！”只这一拖一揽，顷刻之间李俶脚步稍缓，昏乱的心境掠过一丝明晰，他停下步子，风生衣看他侧面凌厉如冰河洗剑，一缕思绪慢慢自下而上凝结眉宇，终于一字一顿道：“你说得不错，这件事，大有可疑之处！”
“殿下，殿下！”左卫率严明径直闯入大殿，长吞一口气，收了气喘，开口报道：“有王妃的消息了！”
李俶一怔，疾步向前，双目灼灼问道：“你说什么？”
“殿下，”严明喘过一口气，“某刚刚收到金城郡秘报，说是昨日傍晚西凉国使节过郡时，携带了两台装载陛下礼物的车辆，那两台车高及过人，十分可疑。”
西凉国，陛下的礼物，高过人的车辆，两台……不，陛下并没有赠送这么多的礼物！李俶蓦的转身，喝道：“传令下去，速备车马，即刻启程金城郡！”严明得令急急退下，李俶拂袖把剑，衣裳激荡，当先迈步出殿。
殿外廊下的阴影里，幽幽闪出瘦长的身影，轻轻唤道：“殿下。”李俶百忙中回眸匆匆一瞥，原来是独孤镜，稍有宽解的脸微微拉下，问道：“什么事？”他的声音如此阴冷，刺得独孤镜寒意丛生，廖廖三个字，原来他连对她多说一个字，问一声“你”都不肯给予，自己拼命的挣来这么多，换不得他青眼一顾。然而她还是抱着希望，不肯妥协的，她幼失双亲，孤苦漂泊，今日所有一切全靠自己双手争取，她不信命，不信永远，不信眼泪，什么都不信，她只信自己。正正嗓子，她保持着为婢女时的恭谨严肃：“殿下不能去金城郡，年关将至，陛下若没有殿下陪着守岁，只怕大为烦恼。”
年关，守岁？原来快要过年了，可他的珍珠，此时不知飘零何处，他的心，除了痛，就是慌乱与愤恨。他冷冷哼了声，朝她迈进一步，她不由自主向后退，逼视着她：“本王已让你称心如意，我能给你的，不可能再多。凭你是谁，我和珍珠的事，再别想插手！这回珍珠之事，若我查出是你干的──”他拨剑出鞘，剑光如雷电闪过，刹那间映亮了她清孤美丽的脸，剑身直没廊柱之中，唯有剑鞘上的宝石忽忽闪动。
独孤镜回过神，长长的廊道上，已没有他的身影。元德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她拖着长长的裙裾，一步一步走向那根廊柱，每一步似有千斤重，重得抬不起脚，重得她不想再走下去。她一直在梦想穿上这身衣裳，她到底是穿上了。这样还不够，她还可以走得更远，她要屹立于浩大威严的朝堂上，看谁敢小瞧──她这名出身卑贱的婢女。
终于走近了，她抬臂奋力一抽，居然将那剑拔了出来。这是他十五岁冠礼时，陛下赐给他的宝剑，剑气如霜人如虹，上缀宝石让人目眩神迷，就和她一样，这一生，都为他目眩神迷。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二章 玉雪为骨冰为魂
李俶冷冷一挥手，左右侍卫连拖带夹，将杜平往帐外拉。杜平魂飞天外，摇摆着硕大肚子笨拙的挣扎，却哪里挣得脱精挑细选侍卫的铁腕钢臂，只得狂呼“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李俶嫌恶的转过脸，陈周对领头的侍卫作了个砍头的手势，喝道：“拖远一些，别污着殿下的清音。”
营帐外朔风凛冽，吹得帐幕呼呼作响，如无意外，又一场浩大的雪即将降临。陈周打了个寒噤，李俶背向他而立，看不见他的神情。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劝道：“殿下，寒冬冷峻，趁着天色尚早，咱们还是速速拔营回郡城内……再说，建宁王想来已赶到金城郡，二位殿下先作商议，再定下策，可好？”
李俶没有回答，穿着厚实的锦袍，身躯颀长，玉树当风。陈周戎马半生，门弟寒微，由对高丽、吐蕃、大小勃律的数百场阵仗中一步步杀将出来，斩首数以千计，由小小队正，至校尉、折冲校尉，及至今日的一郡之最高长官。他是从刀中血中拼杀出来，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没有他不敢动的人，惟有对这年青的王爷，他的敬畏由心而发，甘心鞍前马后誓死效忠。这种敬畏何时而起，他无法追记，是他十三岁那年塞外引弓，一箭光寒十九州；还是那年远观其冠礼，王者之气君临天下？
“传令，火速拔营继续前行。”李俶忽的转身令道。陈周再也没想到是这样，偷觑李俶面庞，无喜无怒，满眸星火，映照得这幽暗的营帐也熠熠辉煌。方圆十几余里已细细查过，一无所获，西凉国在凉州以西，他是要直捣那边地小国么？他敢么？他会么？他简直不敢想象下去，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没用，只得传令下去。
侍卫牵过马来，李俶飞跃上马，天地昏眩，身躯似是不属自身，斜斜的向旁倒去，“殿下”，惊呼的同时，一双胳膊适时将他托起，他瞬时清醒过来，重新屹立马上，面前的风生衣焦急中带着恳切：“殿下，你需要休息，你必须休息！”不眠不休的十几天赶路，纵是铁打的身躯也受不了，更何况，他是金玉之质。
休息？他皱皱眉，他还有什么休息？他已没有退路，他必须得将她找回来，否则，这一生，他将无法安寝。
他猛的一扬鞭，率先飞驰而出。风生衣和陈周面面相觑，旋即跃马跟上，腰悬宝剑身佩长弓的上千校尉、骑士，大队的兵勇士卒，浩翰的队伍气贯长虹，朝雪岭塞外奔去。
雪，纷纷扬扬的飘落，开初，还带着几分中原雪的缠绵柔润，渐渐的，那雪便如疯似狂，一层层将草木山岭覆盖。李俶只策马狂奔，但见这天地茫茫，天色晦暗，哪里有玉人的踪影？
他的马仿佛也禁受不住这样的寒冷，磨蹭一下突的停下不动。“劣畜！”他狠狠的给了它一鞭子，那马抖了抖，仍然不动。
“殿下，马受伤了。”风生衣上前说，这才发现这匹他素来最爱的大宛良驹果然受了伤，右前蹄沁出丝丝血，在雪地映衬下格外触目。李俶下了马，风生衣在马蹄下一阵摸索，才道：“原来马被扎住了。”说着，用力拔出扎住马的物什，那马真是刚烈，虽然吃痛并不胡乱嘶鸣，风生衣已从怀中取出药物，撕下衣袍一角，三下五除二将伤处上药并包裹好。
“噫，这是什么？”陈周随手拾起风生衣抛在地上的物什，方要仔细查看，却被李俶截手抢过。那物什虽被践踏得不成原形，细察之下，仍可认出是女子用的钗簪之物，针脚弯曲，还沾着那马的血迹。李俶不动声色的缓缓看着，面色渐渐微白，猝然抬头，方觉自己声音竟在微微发抖：“三人一队，这前后二十里，给本王一寸寸的搜！”他以袖小心拭去钗上的血迹，先是紧紧握在手心，再捂入怀中，似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几名贴身侍卫在旁看得呆了。
“禀殿下，左旁树林中有异象！”一名校尉报道。
离正道百步之距的树林中，果然有不同寻常的踪迹。虽然十余日以来的大雪和雪后晴好天气，将原有的情形破坏，但破损委地的树木，树木上的刀剑之痕，遍地零零碎碎的绫罗锦缎，兵刃断木，零散的十几具尸首，死去的马匹，显见此处曾发生过激烈的搏杀。不祥的预感一分分渗上心头，李俶脚下一个踉跄，方发觉脚下绊上了一具尸首。风生衣低声道：“属下已一一检视过，尸首共有十六具，全是西凉男子。”
李俶默不作声，蹲下身看眼前这具尸体。这是一名壮年男子，虽是寒冬，因着时日较久，尸体已散发出恶臭，多处已然腐烂。然而他的眼睛竟然还是圆睁着的，面上的惊恐之意在死去十余天后依然未散，脖上一道腐烂的大口，一刀取其脖喉，是其毙命之因。一具具尸首的看去，几乎均是一刀致命，西凉国以刀法凶悍扬名，使团共十六人，其中不乏高手，竟全部在此毙命，不留活口也罢了，倒底是什么人有如斯神勇，夺十六人之性命如探囊取物，令这些死去的人如此惊惧？是独孤镜导演了这一切，知道自己来到金城郡，又杀人灭口？不，不可能。来前已嘱木围将她严密看守，再者，她没有这样的能耐，这样的高手，他生平未见。
他感到身子从未有过的寒冷，冷彻透骨。
“那是什么！”一名侍卫在身后小声说道，李俶抬头往树木深处望，那幽幽暗暗的木林丛中，还伫立着什么。他大踏步朝那个方向奔去，“保护殿下，”陈周低低的一喝令，数十名侍卫紧紧跟上。
近了，近了，高及过人的车笼，天色为什么暗得这样快，愈走近，他的心愈不受控制的狂跳。
陈周和风生衣晚了十来步，看见他颓唐的双手搭在车笼上，大口大口的喘着长气，仿佛已经耗完了最后的力气。车笼的门有刀剑劈破的裂痕，有破碎的御封，一触即开，里面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为什么只有一台车？为什么车内没有人？”李俶转过头，空空落落的眼睛，直问风生衣，让风生衣也生出虚泛无力来。
“禀殿下，”陈周忽的想起一事，突然出声，让李俶一惊，“下官想起，西凉使团入关时确然只有十六人，但据出关记载，竟有十七个人。那多出的一人，是名女子，并不在被杀西凉人之列。”
“有字！”风生衣伸手在那车笼中摸索一阵，忽然喜道。
李俶精神一振，朝风生衣所指之处摸去。细致的木纹中，要摸出字迹来实在艰难。他深吁一口气，瞑上双目。花纹是花纹，而在那一壁上，一条一划，由上至下，用钗刻下的细痕，越往下，痕印越浅越细，越显得她的微弱无力。他的心要滴下血来，可不知，她的身上，是否在流着血？
抚至最下方，他眉宇一收，这是一个字。回环曲折，这是什么字？
陈周转头低令“拿灯火来。”
十余支火把传至李俶面前，他陡的展眉，“回”，这是个“回”字！
他扬眉朝北方眺望，皑皑贺兰山，距此千里之遥。贺兰山的那一方，是方灭了突厥汗国，统一漠北的回纥王庭。
她在车笼之中昏沉欲睡，出金城郡行了多少天路，她快要不记得。迷离中听见那通译女子一声大呼“回纥人来了”，车马乱奔，她身不随已在车中巅来簸云，刀剑齐鸣之音不绝于耳，几声短促的惨叫后，万籁俱寂，马车奇迹般停下。面前响起一个男人果决而不容抗拒的声音：“你是谁！”
她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下意识的整理发鬓，悄悄收起那枚金钗，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淡然一笑，反诘道：“阁下又是谁？”
颌下一痛，那人仿佛擎起她的下巴，仔细察看她的容颜，重重喘口气，有着些些的失望：“原来你是盲女。”话音方落，沈珍珠腰上一沉，竟被那人揽腰提出车笼，将她扛于肩上，大步向前走去。她顿时慌了，但觉对方臂力惊人，稍作挣扎，如溺水之人抓不住半分浮萍。只得在他肩头毫无意义的又捶又打，大声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并不作答，行了约百余步，手臂竟然一松，沈珍珠毫不提防，仰天摔倒在地，倒不觉痛，触手处地面垫起了一层厚厚的雪，只是狼狈已极，心中又羞又恨。听得那人猛的一声断喝，声振云外，应者云集，总有百十人之众。用胡语吩咐一番，得令之人个个声调气壮如牛。
马蹄声近，她身子一轻，又被那人扣腰提高，重重放置在冰冷的马鞍上，听得他森森然的话语：“我不管你是谁，照咱们回纥人的规矩，我默延啜救你一命，从此你一生一世便是我的奴隶！”
她冷汗沁出。奴隶？一个回纥男人的奴隶？这样的活法，这样的受辱，不如死去，不如死去。她默默的捏紧手上金钗。默延啜已附身坐在她身后，左手毫不顾忌的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那手是灼热的，粗犷的男子之气，她心一横，提起金钗便朝自己咽喉所在刺去。
那痛是如此醒目，恍惚中她看见李俶与独孤镜，洞房明烛，笑语嫣然，在这个世上，她是否可有可无？韦妃要她扶佐他，他并不需要她的扶佐，他不需要她了……
她再度醒来是在一辆马车上。原来，想死也并不容易。那个默延啜在关键时刻打飞了她的金钗。
“穿上它！”默延啜进入马车中，扔了一件东西在她脚侧。她躺在车上，漠然不动。要自刎难，这样冷的天，要饿死要冻死还不容易么？
她岿然不动，想是惹烦了默延啜，上前一把将她拽起，一样毛绒绒的东西生生被罩在她身上，她冰凉的身躯立时暖和起来，同时，一股呛人的膻腥之气直冲她的鼻眼。她许久未食荤腥，不禁掩口干呕起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才剥下的熊皮。”默延啜的回答漫不经心，沈珍珠听了浑身一颤，如遇鬼魅，伸手要脱，默延啜将她双肩一紧，她半晌喘不过气来，听那人狠狠说道：“你敢脱！你的命是我的，没我默延啜的点头，你休想死！”说毕将她重重一推，虚倒在马车上。
就这样，马车一路前行。默延啜三天两头来看她。她不吃，他反制着她的双手，强行喂食；气候冷得惊人，她偶尔落下的一粒眼泪，转眼便成了冰块，他打来一匹又一匹的熊皮为她御寒；他搜走了她身上所有利锐之物。
“过了这座雪山，我们就快到家了。”这天，默延啜进入马车，开口说了这句话。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沈珍珠冷冷答道。
默延啜触近她的面庞，发出一声冷笑：“这有区别吗？你就快是我的人了。”沈珍珠伸手朝面前掴去，却被默延啜牢牢箍住，手腕痛得要落下泪。她竭力咬牙忍住，愤恨喝道：“你敢！”
“哈哈哈！”默延啜仰天长笑，似是听到最可笑的笑话：“我不敢？我为什么不敢？漠北草原、雪山，天神赐给我默延啜的土地，这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我有什么不敢？”
沈珍珠浑身一震，默延啜，她敢情是糊涂透了，竟然忘记他是谁。
他是谁？回纥二百余年来不世出的汗王，声威震世，闻者披靡。十六岁登汗位，五年前，一人亲率五百精骑杀入突厥牙帐，生擒突厥可汗，继而联合拔悉密、葛逻禄诸部，大战突厥余部于乌德山、室韦等地，威撼大漠，尽得古匈奴地。此乃千古不世之功，连太宗皇帝也未能击破的突厥一部，竟在他手下灰飞烟灭。
她想了想，讥笑道：“想不到葛勒可汗也会做掳掠女子之事！”
“好！”默延啜不怒反赞，有些玩味的又抬起她的脸颊：“你这大唐女子，倒有些与众不同。不过，你最好弄清楚，掳掠女子的是西凉人，救你的才是我堂堂回纥可汗。”
沈珍珠闷哼一声，答道：“此时情境，你们难道还有区别？还有一辆马车吧，也被你『救』来了！”
默延啜答道：“你说那西凉女人赶走的那辆？本汗王刀下从不沾女人之血，那女人要跑也由得她──”说到这里，忽的醒悟沈珍珠在套他的话，声调一肃，喝道：“好个狡黠的女子。告诉本汗王，你究竟是广平王妃，还是建宁王妃？”
沈珍珠怔住。
默延啜呵呵一笑，放下抬住她下颌的手，说道：“你不必惊异，近几个月以来，大唐广平王向我回纥派出逾千名细作，找寻二位王妃行踪。若我不知究的，这个汗王岂不是白当。”沉吟一时，断言道：“本汗王远在回纥便已听说，广平王妃聪慧过人，建宁王妃温柔淑致。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是广平王妃沈珍珠！”
沈珍珠没想到这名汗王对大唐皇室也了如指掌，对他的佩服增了几分，然而气势上却是不能弱的，截口道：“可汗既然知道我是广平王妃，应知大唐与回纥历来交好，若将我送回故土，夫君广平王对可汗感激不尽。两国之间，更添一段佳话。如此两全其美，可汗何乐而不为？”
“王妃莫非认为，你还有条件对我循循善诱么？”默延啜嗤然一笑，道：“你可知道，本汗王改主意了。”迫近她的如玉面庞，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我要你做我的第二个可贺敦。可贺敦你想必知道是什么意思吧，用你们大唐的话说，就是皇后──”
沈珍珠大惊，脱口而出：“你休想！”转念又怕过于激怒他，补道：“你堂堂回纥汗国，让一个瞎子当可贺敦么？！”
“这不劳你操心，”默延啜断声道：“我回纥可汗要让自己的可贺敦复明，哪怕上天入地，也必能办到！”
她闻到他越来越逼近的灼热气息，她挣扎着要立起身来，反而将嘴唇蹭上了他的脸，他如被电掣，怀中忽的起了无尽的渴望，狂热的吻下她的颈项，“不，不要”，沈珍珠无助呻吟，默延啜却更加热烈的将吻渐渐向前延伸，一直吻到她的唇间，压迫得她没了呼吸，没有喘息。
“轰隆──”平地里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马车象是打了个趔趄，沈珍珠与默延啜都是向侧一歪，沈珍珠暂时摆脱了他的钳制，下意识身子向后一缩，全身不自禁的抖瑟。静默顷刻，默延啜声调镇定：“不好，雪崩了！”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三章 骏尾萧梢朔风起
这场雪崩撼天动地。
默延啜将她抱出马车时，天地都在颤抖，耳边轰轰隆的巨响，好似遭遇千军万马由高山冲锋而下，兵士尖叫，万马奔腾。默延啜抱着她健步飞驰，东腾西跃，让她感觉是在飞翔，唯有雪雹打在她身上咯咯的痛，提醒她正在经历骇人的天灾。人与自然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没过多久，默延啜放她下地，将她双肩一按，坐在地上，豪声令道：“乖乖的躲在这，不许动！雪崩时候，山上的一切都会铺天盖地地滚下来。有这块大岩石挡着，你会没事。”她下意识的拉住他：“你呢？”
默延啜一把推开她，声音渐远：“还有我的士卒！”
沈珍珠躲在那块岩石后，心中七上八下。人生际遇多么不可思议，一路而来，竟立于此雪山寒地，莫说双眼无法看见，就算复明，此际遥望中原，料也是罔然。
默延啜迟迟没有过来。真是可笑。这个人方才还想占有她，现在，她居然在掂记他的安危。默延啜，名不虚传，撇开其他不说，确然是一个英雄，是真正的王者。
她听见哗哗的积雪滑落不止，有名兵士在她身侧狂喊着，她情不自禁朝那个方向抓去，不经意就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救我！”那名兵士的声音是稚嫩的，汉语也不标准。这是一个小孩啊！她一手扶住那块岩石的边角，一手用尽全力去拉那只手，然而她的气力是那样弱小，不仅不能将那兵士拉上来，反而自己也渐渐向下滑落。“快放手，下面是悬崖，你也会没命的！”那名兵士感觉到了这一点，嘶声叫道。
“死就死罢，也没甚么可怕！”她黯然自语，更加抓紧那只手，任着自己朝下缓缓滑落。
“你这蠢人，在做什么？”默延啜的暴喝从天而降，沈珍珠身子一轻，已被他拉起来，同时听得那小兵士一声欢呼，想是也被默延啜救起。
默延啜喘着粗气，沈珍珠知道他又要开口骂人了。却听那小兵士一声大喊“可汗，小心，雪块──！”，尚未反应过来，全身被一个温暖魁梧的身躯包裹着，昏天黑地的朝地上滚去。吴兴冬天下雪，柔密如糖，甘之如饴，她常爱与素瓷、红蕊在府中花园滚雪球，雪球越滚越大，哥哥就会在旁喝止“快停下，这样冷的天，看明天又喝赵大夫的药！”
她现在便如同滚雪球，咕辘辘顺着那悬崖直往下滚，似乎停不了的往下坠，有石块从身畔飞过来，发出骇人的呼啸声，她时不时地碰到石块上，或者被飞来的石块狠狠地砸一下。
终于，她身上一阵巨痛，身子撞到没有滚动的岩石上，停了下来。
她手触到默延啜的身躯，推推他，“喂！”
默延啜没有动弹，再重重推一下，还是没有动！
她的心提了起来，慢慢的朝默延啜的身上摸去。他脸上有扎手的胡须，一触之下，她闪电般的收回手。手中沾乎乎，嗅在鼻下一闻，血！
这么久的黑暗生活，让她习惯用触觉来感应一切。她凭着直觉触摸到默延啜头部的伤口，伤口并不大，血却汨汨而出。雪崩已经停止，身下是厚达尺深的积雪，他再不醒来和止血，任是英雄盖世，也得葬身雪海。
沈珍珠只得继续重重的推他，他的身躯简直象座山；大声叫唤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她急了，长长的指甲摸索着向他的人中穴位置狠狠刺下。
“啊”，默延啜呻吟一声，立时坐起。他的身体极为强健，方才不过是头部被飞石击中，一时昏厥而已。沈珍珠纤长的指甲上，还残留一丝他的血迹，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终于说道：“想不到我默延啜一世英雄，今天要你这个女子救我。也罢，你我各不相欠，等回到哈刺巴刺合孙后，我自会差人送你回唐室。”
然而他们二人并未脱离险境。默延啜包扎好伤口，方发现二人其实正处于悬崖的当中一段。这悬崖高达千尺，若摔下来本份所当死，幸得悬崖积雪厚实，中部有块巨石突出，二人下滑后被巨石所挡，才侥幸存了性命。只是现时二人上下无路，天寒地冻，无水无粮，岂不坐以待毙？
凛风拂来，犹如刀子一样刺入肌肤，沈珍珠冻得浑身发抖。隐隐听见上达数百米兵士的呼喊，默延啜眉头一皱，听到又有何用？任是天神降临，也无法将他们救出生天，不如节省气力，谋求生存之法。
他极目四方，雪海茫茫，他的都城哈刺巴刺合孙被掩盖在雪山那一方，长吁一口气道：“不知王妃可有胆量同我一搏？”
沈珍珠数日来由生至死，由死至生，翻转了数个来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答道：“如何脱险，珍珠只把命交予可汗，全凭可汗作主！”
默延啜豪气干云，长啸一声，四方震荡，不容置疑的紧揽沈珍珠双肩，抱着她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已到哈刺巴刺合孙了？”沈珍珠问。悬崖下正是湍急的河流，默延啜身负奇功，落水之时减轻下坠之势，二人均得无恙。只是从悬崖之底回返哈刺巴刺合孙，多费了十余日功夫。
“到了。”黩延啜方才尚有几许兴奋，此时的声音仿若以冰水所渗，开初并不觉得冷，越用心体会，越寒入骨髓。
沈珍珠正在错愕中，肩头被默延啜向后一扳，听他压低声音道：“情况有变，咱们现在不能进城。”一把攫住她的手，东弯西拐，崎岖不平，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来。
沈珍珠抬头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默延啜道：“哈刺巴刺合孙城门守备将领是我的心腹，现与军士已全部被换，恐防生变。”沈珍珠暗自心惊，难道默延啜掉下悬崖，比大队人马晚十余日回去，回纥国中之人以为他已死去，要重立新君了么？问道：“那替换的将领是谁的亲信？”
默延啜冷笑：“是尼比斐──我亲弟弟的人。他等了这么些年，真是等不及了。”手掌往壁上一拍，轰轰作响，有灰土落在沈珍珠的发间、衣上，喝道：“痴心妄想！”沈珍珠拍下头上尘土，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默延啜道：“这是一个洞穴”。扬手往前推去，闷响一声，面前出现一道石门。对沈珍珠道：“跟我走，这有入我皇宫的秘道。待我整齐人马，杀他个措手不及。”
沈珍珠摇头退一步，道：“可汗，这秘道还有谁晓得？”
默延啜道：“这秘道建成一百余年，建成之日，施工民卒全被赐死。普天之下，现时知道这条秘道的只有我与我的可贺敦两人。”
沈珍珠又问道：“可贺敦与汗王可是情意笃深？”
默延啜听她之话大有深意，思忖片刻道：“可贺敦哈丝丽嫁我八年，生有一子。”
沈珍珠听了慢慢说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恕珍珠莽撞，以可汗所想，若可贺敦得知有人谋篡，会当怎样？”
默延啜想了想，说道：“哈丝丽刚烈机敏，若知尼比斐篡位，必会不允。”
“她若不允，尼比斐该当如何？”
默延啜心中一沉：“尼比斐心狠手辣，少则幽禁，重则对她和移地建下杀手。”回纥虽仰慕中华文化，但二百余年来游牧为业，过的是噬血而生的生活，对中原的所谓居天下须“名正言顺”之说嗤以鼻息，就算是尼比斐篡位夺权，杀人妻子，但成王败寇，无人会说闲话。
“那以可汗判断，此时可贺敦是否已知道尼比斐谋篡之事？”沈珍珠问。
默延啜十分不解，说道：“我回纥的可贺敦不同你唐室的王妃、公主，还有夜禁等等拘束，可贺敦哈丝丽常在城中游玩，与民同乐；百姓也不当她是王后，亲热非常。若是城门守将被换，她料无不知之理。”
他心系妻儿安危，攫过沈珍珠的手，往密道进去。
沈珍珠拂袖挣开，急声低喝道：“可汗，进去不得！”
默延啜回过头来，看她双目直直望着前方，虽失了神采，但脸上的急切之色显而可见。听她说道：“可汗是男儿，或者不如珍珠留心，可汗可曾闻到，这洞穴之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女子脂粉香气。”沈珍珠已数月未用脂粉，香气自然不是她所发。而依默延啜所说，这条秘道只有可贺敦知道，那么，这应该意味着，哈丝丽来过这里。
哈丝丽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发觉尼比斐阴谋，被其追杀，从秘道逃走时经过这里？还是？……
默延啜心上仿佛被重重一捶。
心中隐密的一页，明明知道有蹊跷却不愿直面的一页，终于，被揭开。是的，跟随他赴大唐边陲的全是心腹死士，若以为他堕崖已死，只会将死讯以最秘密的方式告知可贺敦哈丝丽。哈丝丽得知，就算不抱着最后的希望再去打捞自己尸体，也会立即联合亲贵股肱大臣，先是秘不外宣，再全力控制军队和要害之所，扶幼子移地建继位，怎能轻易让尼比斐夺了都城城门的守卫大权？
哈丝丽啊哈丝丽，你究竟是何心思？迈过这道秘门，通过长长甬道，当他步入皇宫之时，是否已隐埋万千伏兵，只等他若能侥幸生还，再将他缚于网中。
他该怎么做？身边无一兵一卒，哈刺巴刺合孙位于回纥王庭腹地，城外并无驻军，回纥地广人稀，最近的驻军在富贵城，由叔父奇斯掌控，离此三四百里。
他捏紧拳头，手指骨节“咯咯”作响。重重一掌击在那石门，石门粉碎，碎屑四泄，面上闪过一丝狞笑，扬声道：“虽万千兵马，我亦敢往！我默延啜，才是回纥可汗，天神所托！走，随我由秘道杀入皇宫──”一把揽住沈珍珠，依然朝秘道走去。
“不，”沈珍珠轻声道，“我会拖累可汗，我在这里等你。”
默延啜毫无顾忌扬声长笑，末了，说道：“你，永远不会成为我的负累。”
秘道狭长黑暗，根本无法埋伏伏兵，默延啜携着沈珍珠长驱直入，行了大约一柱香功夫，他侧身按住沈珍珠，附耳道：“前面是秘道出口的石门，别动。”沈珍珠便知已到秘道出口。哈刺巴刺合孙虽为回纥都城，从秘道的长度判断，其规模实实难与大唐长安、洛阳比肩。
眼见一场恶仗在即，默延啜精神陡长，对沈珍珠道：“你跟在我身后，且看我力克千军。”一时忘记沈珍珠双目已盲，哪里“看”得见。沈珍珠笑笑点头。
默延啜深提一口气，扬掌向那石门击去，石门破裂同时，左手拉着沈珍珠冲出秘道，右手弯刀挥曳。这秘道在皇宫内的出口，乃是内寝殿一处不起眼的墙壁。出口两侧和寝殿外原是密密麻麻的埋伏了上千名士卒，只等着万一默延啜未死，由秘道入宫，开启石门一拥而上，将他垛为肉浆。虽然十余日以来，未有动静，但当值之人丝毫不敢懈妈怠，每日轮值轮岗，寸步未曾离人。只未曾想到，默延啜竟然已识破阴谋，出其不意击破石门，自行杀将出来，猝不及防。默延啜刀法凌厉，转眼间弯刀所指之处，惨叫连连，有数十名士卒殒命，杀出一条血路，逼出寝殿之外。
一出寝殿，外间的士卒已层层逼将而来，刹那间刀光一闪，又是一排士卒倒于刀下。默延啜暴喝一声：“默延啜在此！有不怕死的，直管上来！”默延啜之神勇素来已为回纥军士神化，在场叛军原系尼比斐直属，未曾跟随默延啜南征北讨，也没福份亲眼见其神威，今日一旦亲识，一些胆小年幼的，已然胆寒后退。
一名士卒瞥见默延啜身后的沈珍珠，乘默延啜向旁处砍杀之际，挥刀朝沈珍珠刺去。哪知默延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脚反踢出去，那士卒飞起数丈之远，后脑撞在石阶上，当时殒命。默延啜怒道：“欺负妇人女子，我回纥没有这样的士卒！”
“听我号令，有拿下默延啜人头者，赏黄金千两，封万夫长！”潮水般的士卒由寝殿外四角涌入，对面的石阶上，优雅的走上一个人，朝在场士卒发号施令。
默延啜心中沉痛无比，她依然是那样美艳，一颦一笑勾魂夺魄。这是他最亲近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可贺敦。可是，此际她与他相距是如此遥远，他甚至分不清她嘴角的笑，是甜蜜，还是狰狞。
“哈丝丽，”他几乎是咆哮，“这是为什么？”虽然听不懂回纥语，沈珍珠也能听出这声咆哮中包含的痛楚、伤心和……失望。沈珍珠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默延啜孤胆赴会，未尝不是心中尚残存一缕希望。
只是，这缕希望，现在被狠狠掷地，已成粉齑。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四章 洪波汹涌山峥嵘
从石阶后阴暗处，慢慢踱出一个人，面容僵硬阴冷，揽住哈丝丽肩头。两人并肩，眼中充满杀意。
哈丝丽和尼比斐，他们果真合成了一路。若尼比斐继汗位，以回纥惯俗，哈丝丽当继嫁尼比斐，还是回纥的可贺敦。可是，移地建是她亲子，她难道不想亲生儿子继承汗位么，她的心肠何以如此歹毒。
默延啜点头道：“好……好……”蓦的仰空长嗥，声激长空，天地阖开。
尼比斐挥挥手，士卒汹涌朝默延啜杀去，嘴角流出冷笑。
默延啜弯刀划出的刀光形成一道道光环，四外飞舞间映得日月无光，紧守殿外石阶，护着沈珍珠。一批批的士卒攻上来，又咕咚咚滚下尸体，不多时，石阶上下梯步，堆满了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默延啜如此神威，尼比斐不禁暗暗变色，扭头对哈丝丽说：“快，去把移地建弄来！”
移地建才五岁，虎头虎脑，十分活泼可爱，很快被几名贴身士卒抱来。哈丝丽一咬牙，抽出侧旁士兵的长剑，直抵在移地建脖子上。移地建不明所以，张口叫了声“姆妈”，呜呜的哭了起来。
“默延啜，还不束手就擒！”哈丝丽一声高喝，打斗暂且停止。
默延啜目眦欲裂，喝道：“哈丝丽，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竟敢这样威胁我！”
哈丝丽开口，一句话一句话说将出来，竟是这样寒冷阴毒：“我从没当他是我儿子，他是冤孽，他是天神派来惩罚我的。我要他死，我要他死！”说到这里，情绪竟而失控，状似疯颠，真的提剑往移地建稚嫩的脖上抹去。
“你敢！──”默延啜眼望不得救，暴喝声中斩杀挡在面前数名士卒，飞身向对面石阶冲去。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之间，哈丝丽正提剑刺杀亲子，无人可以阻挡之时，忽的一声惨叫，右手腕被人拿住狠狠咬了一口，剧痛难禁，“咣铛”，长剑落于地上。
哈丝丽恼怒无比，回身见咬了自己手腕的竟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裳滥褛，黑黝黝倔强的脸。此时情况混乱，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小小少年竟跑上石阶，坏了自己大事。尼比斐已拿剑往少年身上杀去，但那少年身手颇为灵活，几闪几避，尼比斐的剑竟然近不了他的身，不禁大为光火，喝令左右道：“给我杀了这小子！”
“统统不许动！”尼比斐的话音未落，从天而降一道吼声，尼比斐剑势一缓，抬头望去，不禁倒抽凉气。
四面宫墙上，如黑云般密布士卒，居高临下，人人手中握着一柄弩弓，箭在弦上，只待发动。那领头怒吼之人，正是默延啜最信重的护卫首领詹可明，自他发动政变后，倏然失踪。此时二人照面，他顿时面色如土。
詹可明已从高达十余米的宫墙一跃而下，一提一携，转瞬便在尼比斐面前将移地建抱走，飞奔半膝跪至默延啜身前，朗声道：“可汗，詹可明听到长嗥，即刻率兵赶到，幸不辱命。”
默延啜欣然点头，一手搂抱起移地建，道：“移地建，有父汗在，别怕！”右手将詹可明扶起，拍肩赞道：“好詹可明，来得正是时候！传本汗王之命，叛军速速弃械投降，敢妄动者，一律射杀勿论！”
尼比斐见大势已去，犹作困兽之斗。提剑指着石阶上的沈珍珠令道：“抓住这个女人！”沈珍珠此时相距默延啜甚远，几名临近她的心腹亲随果真冲沈珍珠扑去，却听“扑扑”几声，宫墙上士卒箭无虚发，各中要害，倒地挣扎几下，断气而死。默延啜动若骄龙，弯刀出手如雷电掠空，尼比斐只觉面前寒光幻动，胸怀热血沸腾，仰天倒地。
哈丝丽浑身乱颤，仿佛不信眼前发生是真的，缓缓蹲下身子，见那弯刀正中尼比斐心口，人虽死去，双目不瞑，她面上一拧，笑了起来，先是轻轻的笑，笑声渐大，“哈哈哈”朝着默延嗓狂笑不止：“你杀了他？”一步步逼近默延啜：“你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哈哈哈，你终于也杀了自己的兄弟，哈哈哈！”
默延啜只用沉痛的目光望着她：“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这么多年，你早不是突厥王公郡主，你是回纥汗国的可贺敦。”
“我们突厥人，永远知道以血报血。你以为，你给我尊贵的名位，你宠我惯我，我生下你的儿子，我会忘了这血海深仇？不，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这一天。”她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金晃晃的刀靶，镶嵌夺目宝石，刀身出鞘，寒光四溢。“可汗，”詹可明欲上前夺除，被默延啜手臂一挡，只得停步不动。
“只可惜，”哈丝丽抚摸刀身，环顾四周宫墙的士卒，嘴角露出凄婉的笑，夕阳余光照在她面庞上，更是显得艳美无比，说道：“你终究没有全信我，你还留了一手，令得我，终于功败垂成。”
“哈丝丽，你太心急，”默延啜缓缓说道，“我嘱詹可明秘密训练的这批玄衣士卒，原是为防宫中生变。我一直在想，等再训练一段时日，就该告知你。”
哈丝丽摇头，“我不信，回纥人都不可信”，移地建睁大眼睛，懵懂的望着发生的一切。她猛的翻转刀头，用尽全力刺入自己腹部。慢慢的倒下，默延啜弯下腰，听到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我，决不让自己死在你的刀下。”
移地建这才扑到哈丝丽的尸身，“姆妈，姆妈”的哭叫不已。
默延啜面容一肃，伸臂将移地建提起，随手朝詹可明身上抛去，詹可明一怔，忙的接到怀中。听默延啜道：“带进去，哭哭啼啼，丢我回纥颜面。”
枭首皆已毙命，余下士卒纷纷放下兵器。
默延啜再也不看哈丝丽尸首一眼，大步迈上石阶，拽手将沈珍珠带入内殿，即刻升殿部署平乱事宜。尼比斐一党本就廖廖，不到天黑，全数落网。一场内乱，就此平息。
詹可明从宫中秘室放出被哈丝丽和尼比斐囚禁的默延啜亲随。默延啜抚着移地建的头，对那十二三岁的少年说道：“小叶护，你今日立了大功，救了我的移地建的命，要什么赏赐，只管说！”这名叫叶护的少年，便是雪崩当日被沈珍珠无意拉住，最终保得性命的那个士卒。原来默延啜一行遭遇雪崩后，身得幸免的亲随卫士即刻赶到宫中，向哈丝丽报默延啜遇险之事。谁想哈丝丽众人饮用的酒水中下药，猝然发难，将归来的全部亲随囚禁。唯有叶护年纪幼小，当时出殿方便，躲过这场劫难。才有了今日痛咬哈丝丽之事。
叶护答道：“叶护的性命本就是可汗所救，不敢再求赏赐！”
默延啜道：“你堂堂回纥汉子，又是小小年纪，怎么学起汉人的拐弯抹角、吞吞吐吐，我说要赏赐，就非得赏赐，快说，再不讲别后悔！”
叶护眼珠骨碌碌转动，忽的改用汉语，朝坐在一旁的沈珍珠拜道：“雪崩那日，幸亏这样姑娘拉住我的手，让我保全性命。咱们回纥人有句谚语，鹰在空中展翔，离不开母亲的胳膀。叶护是孤儿，今天有个不情之请，想认姑娘做母亲！”
沈珍珠大窘，默延啜一时怔住，继而哈哈大笑：“你这想法固然不错，只是，王……沈姑娘也不比你大几岁，怎么能做你的母亲？”
叶护正色道：“哪怕只比我大一个时辰，叶护也会敬之如母，待之如母！”
“好！”默延啜一拍桌子，高声赞道：“既然如此，本汗就为你做主。不仅沈姑娘认你做子，你救了移地建，移地建该当敬你为兄，本汗王也收你做义子，从此以后，你与移地建兄弟相称。沈姑娘，你意下如何？”
沈珍珠虽不能见这叶护的容貌，但听其话语言止，确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再说她救叶护在前，叶护救移地建在后，两事之间，颇有缘法在内，自己何必忸妮作态，当下微笑颔首。
默延啜大喜，立时吩咐宫人准备礼器，敬天神，实行拜母、拜父、拜兄长的礼仪。
这一觉如此酣畅淋漓，无梦无幻，无星无月，也无忧无惧，无思无虑。不知酣睡多久，听到远处有一种声音寂寂迴响，四周静寂深邃，兰香生烟，好似长安夜雨，密密沙沙，月华泻地。沈珍珠手往外一搭，开口唤道“俶”。真的搭到他温暖的手背，手却猝然一收，连带身子也坐起来，睁眼面前灰暗青蒙，听到面前沉沉的声音：“是我。”
沈珍珠沉默顷刻，脸上慢慢浮起笑容，说道：“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汗，珍珠见丑了。”
默延啜长吁一口气，良久才道：“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我从未见过有人象你这样能睡。”
三天三夜！连沈珍珠自己听了都哑然，面上起了羞赧之色，看在默延啜眼里，只在她一贯而来的漠然凝重上增了娇艳，听她自我解嘲道：“可汗的宫殿，高床软枕，铜墙铁壁，怎能不让珍珠放心安睡？”
“那你有没有改变主意，愿意从此留在我回纥？”沈珍珠话音刚落，默延啜已紧紧追问。
沈珍珠的眼睫闪动，长长的睫毛下，两枚眸子明明不能视物，仍是流动灵慧的光泽。而她的身躯如此瘦俏，与回纥女人的高大健硕相比，更显微小。这样的女子，堪佩堪怜，生该被强大的男子揉入骨髓疼爱。默延啜强自压下心中渴望，故作轻松哈哈一笑：“好了，方才我同你说着玩的。治好你的眼睛，我就送你回去。不过──”
他顿一顿，半蹲下身，让自己的眼睛正与沈珍珠的那对眸子平视，说道：“下面我要说的话，却十分认真，你要一字一句仔细听清楚了：如果你愿意留在回纥。不论是做我的可贺敦，还是长期居于回纥，我默延啜终此一生，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若你愿做我的可贺敦，我将再不纳姬妾，只以你一人为妻，而不象你的丈夫──广平王，三妻四妾，哈哈！老实说，要你与庸脂俗粉为伍，真是糟践了你！”
说毕，不等沈珍珠回答，拍拍手掌，朝外唤道：“哲米依，快来帮沈姑娘梳洗换衣！”
“哎，哲米依来了。”高亢利落的回答声，快步跑进一名少女。
默延啜转头对沈珍珠道：“我要去大雪山请阿林为你诊治眼睛，来回得半月有余。哲米依在哈刺巴刺合孙私学里学过汉语，让她照顾你，要嫌闷的话，宫中、汗城，都可以去走走。你放心，我布置周详，你安全无虞，叶护也跟我去。哲米依，听明白没有？”
哲米依似乎一点儿也不怕默延啜，扑哧笑出声来：“听明白了！可汗交待事情，哪一回象今天这样明白细致！”
笑声中，默延啜已经走了出去。可刚走至门口，好象方记起来似的，回头对沈珍珠说道：“哦，我忘了告诉你，──广平王已然抵达哈刺巴刺合孙。”
沈珍珠浑身一颤，听见自己的心掉落地上，清脆的声响，脱口说道：“不，我不要见他！”
默延啜似乎已料到有此回答，回身走来，手掌轻柔抚过沈珍珠乌黑长发，语气中充满宠溺：“好，不见就不见。我已经部署周详，料他再多一千个探子，也查不到你在宫中。不过，你自己出入谨慎，别让旁人认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哲米依年轻活泼，有问必答，大概其汉语少有用伍之地，现在来了个如假包换的大唐女子，自默延啜走了后，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边梳洗边说话，沈珍珠方知在自己昏睡的三天三夜里，默延啜已经传过哈刺巴刺合孙城内最出名的几名大夫检查她的眼睛，均是摇头而辞，她的失明，本是小事小病，只因时日耽误太久，难以入药。
哲米依为沈珍珠换上一袭回纥女装，挽起锥状的回鹘髻，听她又问道：“那大雪山在哪里？什么是阿林？”
哲米依答道：“大雪山在咱们哈刺巴刺合孙以北，终年积雪不化，现在才是三月，更是冰天雪地。阿林嘛，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学者』，大雪山上住着那名阿林其实也是汉人，精研医术，却从不下山。不知可汗亲自出马，能否请动他老人家。”
沈珍珠笑着，心思恍惚。
这一路行来，自己不是无时无刻盼望见到他么？他的浅笑，他的冷峻，他的温柔，他的决绝，弥漫过她的整个天地。
他终于来了。
为什么，这样害怕？是害怕他看见盲眼的自己，还是自己怕面对未知的前程？如果此生下去，注定要装做眼盲心盲，是否还有与他携手的必要？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五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哈刺巴刺合孙的三月，雨雪连绵。
算来算去，默延啜已该从大雪山返回，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哲米依急得天天跺脚，果然天朝的女子难侍候，这位沈姑娘在王宫中锦衣玉食，却一天瘦比一天，临窗而坐常常半日一动不动，不见哭更不见泪，和她说话总是和和气气，淡淡然然。
她比来时还愈发的瘦，这可让哲米依如何向可汗交差。
这日雪后初霁，天气晴好。一早，哲米依便极力撺掇沈珍珠出宫游览哈刺巴刺合孙城。沈珍珠架不住她拳拳好意，穿戴齐整后，全身罩了青色幕离，遮住容颜身段，和哲米依相伴而出，数名精干侍卫换了家常衣裳，散布在二人四周以策万全，堪的是内紧外松。
哈刺巴刺合孙当初系沿请汉族工匠设计修建，城小却颇有汉唐建筑之风，规划齐整，气势浩大。沈珍珠虽目不能视，但听哲米依绘声绘色一路说来，也算是津津有味，更何况清晨空气清新，怡人心脾，让人暂且忘怀烦忧。
“噫，这不是哲米依吗？”听见有人用回纥语唤哲米依，她们停下脚步。沈珍珠虽不懂回纥语，但十余日来听惯他人唤哲米依，此时一听便知。
哲米依一声欢呼，跳上前搂住眼前人的脖子：“阿奇娜姐姐，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奇娜答道：“回来有一个多月了。”
哲米依嗔道：“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哦，我晓得，有了姐夫忘了妹，快说，你把姐夫藏到哪里了？我要亲自过目！”
阿奇娜伸出指甲在哲米依面上一刮，噪她道：“哲米依妹妹，你真是愈来愈不害躁了。我从特尔里来，肃达可是天天念叨你，说过了四月祭月节，就亲自向可汗下聘。”
哲米依面孔板起，尖刺刺的说道：“谁要他念叨，他那是白费心机，我不嫁，一辈子不嫁也不跟他！”
阿奇娜低声笑语：“那你难道就一生呆在王宫，跟着可汗？”
哲米依面上一红，道：“那也没什么不好。可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侍候他一辈子，也强胜嫁个草包。”
阿奇娜又是低低的对她一阵笑话。
沈珍珠听身旁两人说得热闹，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也是笑吟吟的听着，哲米依真是个快活可爱的姑娘。自己在出嫁之前，也是这般快活自信，对人生充满希望，踌躇满志。
听着听着，她的双眉蹙起。这个与哲米依说话的女子，虽然声音低沉，尽力压抑自己的原音原调，却仍让她听出一缕似曾相识。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女子的声音？她是谁？
不动声色的回想，一种不详之感幽幽袭来，阵阵寒意从脚底泛上。
霍然抬头，她记起了！
她是那名通译名子，她是西凉国使团押解自己的那名通译女子！
沈珍珠缓缓的往后退了两步，深呼一口气，“快来人──”，朝左右喊的声音未落，兵刃锐利凉气袭面而来，哲米依狂叫：“阿奇娜姐姐，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拂袖挡面，“嘶”，长袖割破，幕离委地，锋刃之气凌喉。电光火石之间，腰肢陡然轻快，一人将她揽腰抱起，身子飞旋起来，贴面听见他极细微的闷哼之声，阿奇娜“啊”的惨叫，重重倒地。顷刻周遭动静大起，兵刃之音不绝于耳，有人用汉语喝道“要拿活的”，蓦的四周安详，只听见阿奇娜的呻吟之音，想见已有十数把刀架在了她的颈脖之上。
阿奇娜凄厉惨笑，长唤道：“阿布思，阿布思，我虽不能手刃仇人，也算是尽了力，天神无眼呀！”
沈珍珠俨然还被那人抱在怀中。哲米依被眼前变故惊得气喘不已，半晌方回过神，见面前男子虽容色憔悴难掩沉静威严，深敛赦然气度，依旧搂住沈珍珠腰肢不放手，虽知若非他相救，自己已无颜见可汗，仍不禁大恼，喝道：“快放开沈姑娘！”
他熟悉的气息拂过沈珍珠面颊，她的纤细手指触及他腰间佩饰，宛觉天地间雷声滚滚，云彩骤聚骤散，一层层的悲与喜翻涌而上，不可遏止，泪水潸潸而下。
他长吸一口气，竭尽全身力量，收臂将她牢牢困于怀中，看着她的眼泪，好似有千把刀万支刃在胸膛刮割，原来世人所说的千刀万刮，竟是这样。他低头，慢慢吻上她的额头，不顾侍卫在旁，一粒粒，吻干她的泪水，伏在她的耳边，声音如此暗哑低涩：“珍珠，我来得太晚。信我，我再不会让你受苦。”转头黯然一笑，对哲米依道：“我是她的丈夫，你叫我怎么放手？”
哲米依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合拢不上。在她心中，早将沈珍珠当作下任可贺敦的不二人选，哪想这位沈姑娘原来是有丈夫的。
“殿下，”一名侍卫陡的惊呼，“你受伤了！”
李俶浑若未闻，倒是沈珍珠闻言一惊，手臂摸索着往上探去，脸色煞白，惊叫出声──那柄刺向她的刀，现在刺在李俶的后臂上！
李俶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慰的贴入胸怀之中，复将她搂住，轻轻拍她的后背，心中痛楚无比，凝视她目不能视的双眸，那手臂上的疼反而不自觉，低声道：“这点伤算什么？与你受的伤相比，何值一提。”说话间，咬牙朝后一拔，刀被抽出，血光四迸，几名贴身侍卫忙上前包扎，所幸阿奇娜不懂武艺，伤口不深。李俶轻笑道：“这可真便宜我了。这一路找你而来，我总在想，就算为你死了，也不足惜。”
听到他说到“死”字，沈珍珠宛然心中剧痛，想要去掩他的口，忽然心神恍惚，头沉欲坠，软软的全身失了力气，他急切的呼喊声，“珍珠，珍珠”，只在耳边飘荡无依，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夫人身子本来强健，只因近来频遭大变，兼之思虑过多，如今已大大伤了根骨，须得加意调养。”半梦半醒之间，沈珍珠听到帐帷之外一个苍老清矍的声音。
“咱们回纥珍奇异物，应有尽有。长孙先生只管开方，我定然抓得到药就是。”这是默延啜在说话。他已经由大雪山回来了，看来还请到了那位阿林下山。
“嗯”，那长孙先生清清嗓子，说道：“病人之病重在心，可汗和殿下心意是到了，只是，让夫人少有忧劳，才是上上之策。”
“那，她的眼睛……”李俶轻声问。
“王妃脑中积有淤血，须用针炙之术，驱散脑部淤血，方能复明。”长孙先生不假思索，稳稳说道。
默延啜和李俶同时出口：“那请老先生速速为她施针！”
长孙先生沉吟片刻，道：“只是老夫年纪老迈，目花手颤，久不施针。这针炙之术，精细无比，要准确施入夫人头部穴道，稍有偏差，轻者毫无疗效，重则夫人性命不保。”见默延啜和李俶二人面上均有忧急之色，接着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让我的徒儿来施针。我那两个徒弟，殿下应当都认识，一个是现在的建宁王妃慕容林致，一个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嗯，你们不用担心，不会耽搁几日功夫。去岁以来，老夫身体不适，早在半年前已传书给林致那孩儿，让她赶到回纥，我一身衣钵，都得悉数传授于她。她接信后必会及时赶来，想来也差不到几天，入宫前，我已打发仆童在驿馆等着接应她。”
沈珍珠这才省起，原来这长孙先生便是天下闻名的国手神医长孙鄂。他自八年前便离开长安四处游历，没料到现时竟定居于回纥大雪山。
“这，……”李俶话语显然颇费踌躇，良久才低声说道：“长孙先生，有些变故您有所不知。慕容林致她……她恐怕不能来了。”
长孙鄂大惊，忽听得背后“咣”的清脆响声，一只茶盏翻滚帐帷之下，绽起满地碎片茶水。李俶快步走上，掀开帐帷，见沈珍珠已坐起身子张皇茫然四顾，李俶忙将她揽入怀中，握起她一只手，柔声道：“不要紧，打破茶盏而已。”沈珍珠伸手朝他臂上一攫，正抓住他受伤后臂位置，痛得直入骨髓，强自忍住不动，听她急急问道：“林致怎么了，还有红蕊，她们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长孙鄂微微咳嗽，起身与默延啜走出房间。
李俶拉过厚实的毛被，披在沈珍珠身上，迟疑片刻，低声慢慢说道：“你身子不好，我原想过一段时日才告诉你的。不过也知，事情瞒不了多久……今天就算不告诉你，你心中念叨，也对身子无补。无论如何，信我，以后万事都有我。”
沈珍珠颤声道：“她们，是不是，死了？”
李俶低声道：“珍珠你切莫过于伤心难过。……红蕊她，确是死了。”
沈珍珠身子一抖，长长的指甲掐入李俶掌中，听李俶说道：“你失踪后两个月，严明他们在长安郊外一口深井里，发现了红蕊尸首。由后背刺入，一剑致命，仵作说死去堪堪约两个月。”沈珍珠想起长安那家辉煌壮观的茶楼，自己在那里受袭，红蕊料不能免。再说话，声音仿佛在半空飘飘荡荡，木然的问李俶：“那林致呢，她也死了？”
“她没有死，”李俶长叹口气，道，“只是，她现在生不如死。两个月前，安庆绪在西凉国一家北里，将她找到。倓现已与她离居，慕容春大学士无法承受打击，数日后呕血而亡。”“北里”，乃是唐人对妓院的代称。
沈珍珠只觉耳边轰鸣鸣乱响，胸中气血翻涌。李俶见她陡的面色惨白，气喘粗重，慌忙紧紧将她搂于怀中，以自己面颊紧贴她的面颊，一句句的劝慰道：“不怕，不怕……”却听沈珍珠喘过一口气来，断断续续，面色转青，咬牙道：“那刺杀我的女子，是她，是她！”
她本来头脑昏昏然，此时猝然忆起那刺杀她的女子在被缚后曾大唤“阿布思，阿布思”之名，当时并不在意，此刻在强烈刺激之下，脑中灵光大现，颤声问李俶：“她，就是当初蕃将阿布思以身相救的那名胡姬？”
李俶默然点头，道：“她已招供，只求速死。”原来，当日李俶与陈周等人以胡姬之命，胁迫阿布思出首指认李林甫谋反之罪，终致李林甫死后被夺爵剖官，事后，阿布思也被处以斩刑。唯那名唤阿奇娜的胡姬，陈周关了一段时日，待阿布思事毕后，便将她放了。
谁想阿奇娜感念阿布思之情，竟然立意为他报仇。她对李俶无机会下手，只得以沈珍珠为复仇目标，掳来沈珍珠和慕容林致后，深觉一刀杀死二人实在太过便宜，只有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成，方合心意。因她学过汉语，便在西凉使团中谋得通译之职，游说使节将沈珍珠与慕容林致二人带回西凉国，献给国主，以博欢心。
那使节并非蠢蛋，当先便怀疑二人身份，哪里肯做这事。阿奇娜一不做二不休，率性挑明这两人乃是大唐广平王妃和建宁王妃，把那使节吓得魂飞天外，反倒觉得将沈珍珠二人运至塞外，献给国主，让二人失了贞节，无颜回国，也无法回国，掩了这段过失，方是上策。甚且起过杀人灭口之心，但面对二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他无论如何下不了手。一路忐忑不安行来，好不容易过了金城郡，离西凉国只数百里路程，哪里知道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使节并随从全部命死默延啜之手，唯有阿奇娜在混乱中赶了一部马车逃走。阿奇娜本以为赶走的马车内装的是沈珍珠，哪料竟然是慕容林致，心中忿恨难平，索性将慕容林致卖到西凉国的妓院。她本就是回纥人，便又回到家乡，必要置沈珍珠于死地。
李俶道：“若不是婼儿一时灵光，记起在香茗居看见的公子就是你，安庆绪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慕容林致。”
沈珍珠神情一振，截口道：“香茗居是一切的关键所在！”
李俶摇头道：“可惜香茗居已化为灰烬。安庆绪得知你失踪已在三日以后，婼儿也在那日才想起在香茗居见过你，两人匆忙赶去时，香茗居早在你失踪当晚被一把滔天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店中女侍无一生还。他们在当场细细搜寻，找到一块西凉使团的腰牌，即刻动身去了西凉。连带我，也是十数日后方知有此事。”
沈珍珠手足阵阵发冷，合目在李俶怀中偎了一会儿，轻声道：“我要起床更衣。”李俶抚她后背道：“还是躺着吧，起来作什么？是想亲自去问阿奇娜么？她区区一个女子，势单力薄，确不能凭一已之力掀起这翻天巨浪，必有合谋之人。但她抵死不说，且歇息几日，我们再想法子。我就不信，这天下有我李俶堪不破的谜局！”
沈珍珠只是摇头，在此时，才缓缓的落下泪来，“我断不能让红蕊白死，让林致白白为我牵连受苦。”
正在说话间，房外传来厚重杂碎的脚步声，默延啜当前一步迈进室内，高声道：“好消息，长孙先生的弟子来了！”
随后踏入室内的两人，正是长孙鄂和满面风尘之色的安庆绪。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六章 白云芳草自知心
遮护眼睛的纱布层层掀开，她勉力睁眼往四周瞧。影影绰绰，宫室帘幕，满室人影，说话声，仿佛都是在轻风中摇弋，那样的不真切，象是隔着千山万山，自己只在彼岸看花。
“珍珠，看得见吗，看得见我么？”李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别过头，明明的近在咫尺，身影却模糊不定，惟有他眼中血丝炽起，叫她心中焦痛。长孙鄂话中有喜：“好，夫人看得见了。夫人且别着急，现在看不清事物份属正常，你且合上双目，歇息片刻，再试试看！”李俶拉过她的手，也柔声道：“对，珍珠，不急，不急。”
沈珍珠依言又合上眼，良久才慢慢睁开眼。
李俶面容极为憔悴疲惫，但坚毅镇静之气毫未溃散，眼底是无尽的温柔和坚定，似是随时可在她虚弱倒下时，稳稳的一把将她扶起。“不，俶，这一生，我不会只让你搀扶”，她在心底默默说，经过这样的腥风血雨，以红蕊、慕容林致的性命和一生荣辱，换得她的平安无恙，此身非昨，她已脱胎换骨，再不会予人可趁之机，让自己轻易被击中打倒。
安庆绪在收捡针炙具盒，那么一个对万事都不在乎的人，眼中仿佛也有着焦灼。他是在怀疑自己的施针手法，还是怀疑其师的医术？不过，若是他再为人施针，也象这三日以来的手颤心抖，怕是无法承继长孙鄂的衣钵，将其医术扬名诸世。
默延啜，这创下不世功业的一代汗王，竟然如此年轻。他英伟挺拔，虎瞳色深邃下陷的双目，挺直的鼻梁，面色白中泛青，充满慑人魅力。叶护尚不及他肩高，这个少年碧深眸中已透出犀利而冷静的光芒，沈珍珠心中莫名一跳，宛觉自己从叶护上看到了少年的安庆绪，一种不安慢慢滋生。
再过来，已然接上须发尽白长孙鄂的目光，长孙鄂拈须而笑：“好了，夫人能看见了。”李俶喜极，安庆绪抬头，默延啜微微而笑。
连日来的拷问，阿奇娜遍体鳞伤，一头金黄的卷发胡乱披在肩上，绻缩于牢房一角。
沈珍珠慢慢走近，俯腰抬起她的下颌，虽然满面血污，依然是惊艳。这样的美人，仇恨，既真的可以让这样的纤纤女子变得蛇蝎心肠，那她沈珍珠，也不妨狠心一回。
阿奇娜恹恹的睁开眼睛，对上沈珍珠那晶莹明眸，不禁厉声尖叫：“你，你眼睛复明了？！”
沈珍珠淡淡笑道：“不错，让你失望了！”
阿奇娜紧咬下唇，眼中是猎猎恨意，虽知方才一问一答间，自己已输了半筹，却丝毫不肯示弱人前，直盯着沈珍珠的眼眸，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想让我说出我的同谋之人么？你妄想，阿奇娜就是万死不复，也不会说……”说话间，已扶着墙壁站立起来，嘴角一抹得意的笑，眼珠有着妖治的光芒，暗哑嗓子说道，“我要你防不胜防，要你知道，就算我阿奇娜死了，你还有敌人，躲在暗处，你那个敌人，可比我强我了……我诅咒你，死在那个人手中，惨不忍睹，哈哈，惨不忍睹……”
又叫又笑一番，见沈珍珠不动声色立在原地，只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又讥笑起来：“你们没有办法罢？任是葛勒可汗，广平王，哈哈，天底下所有的英雄来审我，也没有办法罢？阿奇娜死都不怕，更没有父母兄弟让你威胁，你还能怎样？趁早送我去天国，也省你们几顿饭食。”
“你自小父母双亡，确是无父母兄弟姐妹，”望着面前这个几近癫狂的女子，沈珍珠终于开口，“我方才听说过一个故事，在特尔里，有一个女孩，五岁时父母亲同染时疫，双双撒手西去。那女孩本会饿死，幸得一名乞讨为生的六旬老婆婆，每日给她一块捡来的吃剩的饼，她才活了下来。”
阿奇娜咬牙骂道：“哲米依那个死妮子！”昂然抬头，语气强硬：“你休想用老婆婆来威胁我。她年已老迈，死又何妨，我与她正好有伴！”
沈珍珠直盯她半晌，忽的冷笑摇头道：“你怎么这样想？我怎会伤害老人家的性命？”
“不会？你们当初可以用我的性命胁迫阿布思，再故伎重施又有何难，只是我不会再受你胁迫。”阿奇娜不得沈珍珠说完，已咄咄说道。
“不会，”沈珍珠分明感到自己的话语渐渐残忍阴毒，“我只会每日将老婆婆请到这监牢中，奉以高座，每日好茶好饭款待，让她日日看着狱卒历数你的罪状，再将你狠狠鞭挞。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直至──你肯全然招供！”
阿奇娜的眼珠慢慢红了，直瞪着沈珍珠，仿佛不可置信：“你，好──毒──辣！”
沈珍珠冷冷一笑，回道：“承蒙夸奖，却比不上姑娘万分之一。你现在是否心中万分不甘，却又莫可奈何？”
阿奇娜将下唇咬出血来，一滴滴落在肮脏的绯红衣领上，尤为狰狞可怖。
“我说。”她往后退一步，软软靠在墙上，嘴角浮起笑容，竟有讥诮之意，“老实告诉你，我也不知那与我同谋之人，到底是谁。”见沈珍珠有些震惊，呵呵怪笑起来，“那日下午，我正在客栈寻思如何报仇，却收到一封书信，让我到香茗居一行。我去了那香茗居，在内室中，就见着了昏迷不醒的你们三人。我那时并不识得你是谁，旁边一名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竟说你是广平王妃。我大喜之下，只想手刃而后快，那丫头不知为何，竟然知晓我复仇的心思，劝说这样太便宜，出了主意让我把你们弄到西凉国。甚且她们还知道西凉国原来的通译患病，正缺一个通译。我果然谋得那个通译职位，连夜弄了马车，把你和慕容林致由香茗居带出了长安城。”
香茗居，香茗居！好周详的计划，好歹毒的心思。香茗居那眉目俊俏的少女，当时报茶名之音如今依然清脆在耳，那声音仿佛一掉落在地上，便会断为两截，此时忆及，只会汗透衣背。紧问道：“红蕊呢，是你杀了她？”
“你说那个侍婢，”阿奇娜哼哼笑两下，面上尽是得意之容。“我倒没有动她，我要她来何用？不过，我听茶楼那丫头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姐姐说了，那侍婢身怀武艺，若留着只会坏事，趁早一刀结果了她！”
“姐姐？她说的姐姐是谁？”这茶馆少女也是奉“姐姐”之命行事，这“姐姐”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也不觉得有必要知道。”阿奇娜懒懒一笑，目光直挑沈珍珠。沈珍珠凝视她半晌，直至终于确信她没有撒谎，这才回身缓缓走向牢门。
“等等！”阿奇娜叫住她，“告诉我，你们把婆婆怎么样了？”
沈珍珠叹口气，目光怜悯，对她说道：“你一心念着报仇，想是有很久没有回特尔里了。你那婆婆，早在两个月前，已经年老病死。”
阿奇娜愣了半晌，方惨笑出声：“好，好，好，这一仗，你赢得漂亮。只是，你也切莫过于得意，我不过一死解万愁，绵绵一生，恐怕你受的折磨还久长着呢。哈哈哈──”
沈珍珠走出牢门。人与人存在世间本就各有艰难，却偏还要相互为难。阿奇娜以一杯毒酒了却此生，但香茗居的“谜”，尚没有解开。然而沈珍珠确信，离解谜之日，已然不远。
正午眩亮的日光映得脑中一阵发昏，脚下趔趄间，已被守候在外的李俶稳稳搀住。她苦笑道：“俶，今天你是见识了，我是不是阴毒无比？”李俶怔了怔，揽过她的肩，轻轻说道：“我宁肯你真是阴毒无比，只要不再被旁人所伤。你若要下地狱，我陪你就是。”
这件事看似线索已断，却至少有两处值得玩味追究。其一，香茗居从何而来？香茗居豪华考究并不足道，长安城富庶者大有人在，要治此茶楼并不难，难的是茶馆尽布天下绝品好茶，这货源从何而来？其二，慕容林致是怎样被掳？可惜以李俶所说，慕容林致被解救出来后已大异常人，无人敢轻易在她面前提及往事。再说，此事涉及皇家颜面，诸人遮掩尚自不及，谁会认真追查探究。
“禀殿下，陈大人特派驿吏十万火急书信送到！”一名侍卫疾步上前，将火漆封口的书信呈给李俶。李俶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笺。写信之人却是在长安的冯昱，落署日期在二十日前，想是他写完信后，由陆驿层层火速传到陈周处，陈周再特派金城郡一线最熟悉回纥地形的驿吏，直接日夜兼程赶至回纥都城，这才只在短短二十日内，将此信传至李俶手中。
纤薄两页纸，他一目十行，瞬息看完，不经意瞳孔微缩，沈珍珠尽收眼底，不由问道：“什么事？”
李俶瞥待卫一眼，那侍卫往后退几步，同时禀道：“那驿吏尚在驿馆恭候殿下。”
李俶这才对沈珍珠道：“长安有事。太府卿窦如知遇刺身亡。”太府聊为从三品，掌管国库和市场贸易，遇刺身亡果是大事，但亦然不值得李俶如此动容。果然听李俶接着说道：“倓被擒拿当场，陛下十分震怒。”
沈珍珠十分诧异，说道：“倓向来不喜欢与朝中官员交往，怎么会无端与窦如知扯上关系？”
李俶低声道：“慕容林致与倓离居后，陛下新定的建宁王妃，便是窦家的女儿。”沈珍珠呆了呆，李俶已抬手为她理好鬓角一缕散发，说道：“我去去就来，在房中等我。……我们，回家，好么？”肃声对侍卫道：“保护好王妃！”
在八名侍卫的应答声中，他已带了几名贴身侍卫去得远了。
沈珍珠立在原地默默想了半晌，耳边传来哲米依的声音：“沈姑娘，可汗有请。”虽已知沈珍珠是大唐广平王妃，她依旧未能改口。这几日为着阿奇娜之事，她容颜大为清减，心中定是颇受折磨，沈珍珠不忍，握住她的手，问道：“要去见阿奇娜最后一面么？”
哲米依垂下眸来，说道：“你们汉人也说，东流不作西归水，我与她姐妹情份已尽，也不必回眸顾盼。沈姑娘，可汗在侧殿等你。”
穿过青石板的长廊，随着哲米依指引，曲曲折折走过几座殿宇。再一折，面前闪出一排全副武装的回纥卫士，当先一人迈步挡在侍卫与沈珍珠之间，用汉语说道：“可汗只请王妃，请其余人等留步！”
领头的侍卫并不示弱，抱剑朗声答道：“我等奉大唐广平王之命，寸步不离保护王妃！”
回纥卫士哼哼一笑道：“这是回纥王宫，若无可汗之命，怎会容你们佩剑四处行走，切莫不知好歹！”
领头侍卫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小子还没出世时，你先代的回纥可汗就已向我大唐皇帝北面称臣！”
那回纥卫士面红耳躁，手按腰间，弯刀半离鞘口，回纥人向来性情直爽，眼看要按捺不住，剑拨驽张，沈珍珠断喝一声：“放肆，我等在回纥为客，岂能不遵规律，任行无为。你等在此守候，可汗对本王妃有救命之恩，本王妃正要当面致谢！”说毕，拂袖往内走去。
侧殿当前巍然而立，殿门外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宫人侍卫。
沈珍珠深呼一口气，抬起双手，浑厚的“轰”声，回荡在廊间院内。大门打开，一束光线射得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一股浓烈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萦绕四周。
这是酒气！沈珍珠倏的失悔，扭头往外走。然而手臂吃痛，整个身子被拉扯着回旋，耳边风声闪烁，已被人紧紧掐入怀中。带着浓郁酒气的吻霸道的、不容抗绝的铺天盖地而来，他强迫的抵开她的齿贝，让自己的气息漫入她的肌肤浸染她全身。她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惟有硬生生以手臂奋力推他的胸膛。可他全身仿佛均是铁打钢铸，不但挣脱不开，她的手臂反而吃痛不已，面上现出痛楚之色。她挣扎着慢慢向后退，他步步紧逼，蓦的脚下一滑，栽倒在地，堪堪被他压在身下。这也使得他的唇暂离了她的，她甩手而上，“啪”，清脆的一记耳光，喝道：“默延啜，你要做什么──”
默延啜这才慢慢放手，站起身朝后歪歪的退了几步，酒后的脸上略有红晕，增了几分放浪不羁。
“可汗，请自重！”明知此话真是世上最可笑的废话，沈珍珠还是气势汹汹的说出来。
默延啜却不理她，身子又后退几步，顺势坐上大殿正中的高椅之上，斜倚椅背，酒意醺醺：“你，已决定跟广平王走？”
沈珍珠想起那日他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你愿意留在回纥。不论是做我的可贺敦，还是长期居于回纥，我默延啜终此一生，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他对自己的深情，自己岂能不知，又焉能毫不动情。只是一个人一粒心，却是那样狭小逼仄，若是注定负他，又何妨永生缄默。当下答道：“珍珠自然是跟着夫君走。可汗对我的恩情，只能辜负。”
默延啜扬手提起身侧一壶酒，咕咕咕又是几大口，放下酒壶，眼渐渐的红了，说道：“恩情，恩情！原来你只认得我的恩情！”话音落处，袍袖狠狠扫过桌案，酒壶落地开花，，眼睛红如喷火巨兽：“我只恨那日没有要了你！……若我真要了你，不知你那夫君还会否对你不离不弃，奉若至宝？是否会和那建宁王一样，嫌弃妻子失贞，弃如敞履？”
沈珍珠面色渐白，默延啜所说，莫不正中她心病。她也曾无数次想问李俶，“若将我换作林致，你将会怎样？”然而，她始终无法开口相询。这是为难他，也是为难自己罢。他该当如何？金玉之质的男子最容不得瑕疵，李倓如是，李俶怎能幸免？
“知道你的夫君方才为何匆忙前去驿馆吗？”
沈珍珠一怔。默延啜，看似酒醉，却这样清醒明白，耳目灵通。酒，千古而来，均是凭借之物。
“我猜，他定是要问驿吏，如今坊间是如何传说广平王妃被掳失节之事。”
他果真是瞒了自己一层，当时见他面色有异，已觉不妥，该来的必定会来，堂堂的嫡皇孙和妃子，三四个多月来在宫中宴会、应制之时屡屡缺席，就算李俶刻意隐瞒，亦然足以引起有心之人的警觉。然而，此去就算是龙潭虎穴，千辱百折，她也得回去。
既然决定，无须再怯弱犹豫。
沈珍珠爽朗一笑，明媚自信重回面上，对默延啜盈盈拜道：“我与夫君今日便会离开回纥，重返长安，珍珠先拜别可汗，望可汗善自珍重。”
步出殿门，默延啜的声音仍在身后：“既你执意要走，我不会横加阻拦。你要记着，我回纥王庭之门，随时为你敞开。”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七章 岐路悠悠水自分
李俶尚未从驿馆回来。说是要走，却并无行李可以收拾。沈珍珠立于房前台阶上，任心海翻滚，思绪万千。
“义母，您真要走，不留在回纥了？”叶护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少年的眼睛忽闪忽闪，有着洞察世事的聪颖。
沈珍珠不禁愧疚，这少年认自己为母，可她别说尽母亲的天份，数日以来，连话也少跟他说。伸臂去握叶护的手，叶护下意识微微一缩，想是不习惯，但终于被她握住。她的手如此纤柔温暖，嗳喛暖意沁入他的心脾，听她说道：“叶护，可愿意跟我回大唐？我和殿下都会待你如弟如子。”说话时，她的眼睛凝视着他，慈爱仁厚，几乎让人不能拒绝。叶护自幼丧母，未及冲龄，其父也死，四处漂泊无依，后被默延啜收养，才有定居之所。
叶护毕竟是少年，心中是愿意了，却腼腆的低下头，口中嚅嚅，听不清说些什么。
“好了，”沈珍珠笑了起来，“就这样定了，叶护，你快回去收拾一下，我去向可汗讲──”说话间，长廊那头走来几名侍卫，定睛一看，竟是李俶带去驿馆的那几个贴身侍卫，自行按剑伫立于台阶左右其他侍卫旁。
沈珍珠觉得不妥，怎么李俶没有回来么？扬眉问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侍卫：“为何擅离殿下左右，殿下何在？”
“这──”，侍卫略有踌躇，答道：“殿下即刻便会回来。”到底是李俶训练的好侍卫，只唯李俶之命是从，也让沈珍珠更增疑惑。却听叶护已在旁说道：“义母别急，我方才来时，看见广平王殿下正与安将军讲话。”
“什么？”沈珍珠略有所思，缓步走至房内坐定，闷闷的想了一会儿。忽的心慌，将那侍卫唤来，喝道：“快给本妃说实话，殿下现在是否与安将军在一处？”
那侍卫本就心中忐忑不安，此时见沈珍珠声色俱厉，忙的半跪于地，回道：“是，是。属下不敢隐瞒。”
“他们在做什么？”
“属下没听清楚，好象他们提到什么……剑，殿下不许我们跟去，也不让告知王妃……”话未说完，沈珍珠已起身提裙疾奔而出。那侍卫愕然唤道“王妃──”，叶护已拖他一把，“还不快跟上”。
他们要比剑！虽以当初之诺，比剑尚有四个月之期，但安庆绪要学习医术，承继长孙鄂衣钵，根本无法准时赶赴长安，唯有将比试之期提前。这一点，为何她迟迟没有想到？
回纥王宫临高山而建，高达二十余丈，相较哈刺巴刺合孙其他平民建筑，直如一座拨地而起直入云汉的高峰，令人望而生畏。王宫西北，有一块高岗平地，两个男人，已是游斗正炽。
李俶拿的一柄宝剑，削铁如泥，占了兵刃上的优势。安庆绪由来剑术高绝，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着，层出不穷，李俶凝神静气，剑法纯采守势，身法步法紧守“八门”、“五步”的方位，丝毫不乱，见招拆招，安庆绪顾忌他宝剑厉害，也不敢和他硬碰。战至酣处，安庆绪忽的剑锋一颤，倏的飞起三朵剑花，竟在一招之间，连袭李俶三处要害，李俶这时也动了火，横刃疾劈，想一下把他的长剑削断，一剑劈出，正要喝个“着”字，安庆绪的剑势突然一变，来得奇幻无比，李俶不由得吃了一惊，幸而他招数并未使老，急忙一个盘龙绕步，回剑护身，但听得“嗤”的一声，衣角已被他的剑锋穿过。
沈珍珠已远远看到，惊叫声待要出口，又极力掩住不发，生恐令李俶分神。连带身后的侍卫和叶护，皆停了脚步，屏气静声，看这惊心动魄的一战。
只听安庆绪赞道：“殿下剑法在诸王皇孙中，当列第一！”一言甫毕，举剑又攻。一个攻得疾迅，有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一个守得沉稳，有如长堤卧波，不为摇动，当真是剑挟风雷，处处均见功力。
虽然如此，但看来李俶仍是处于下风，沈珍珠看得触目惊沁，手心淌汗。安庆绪攻势如同长江大浪，一波紧连一波，竟似不知疲倦，若是李俶稍有懈怠，只怕身上就会多出几个透明窟窿。沈珍珠想开口叫唤停手，又深知以李俶之傲气自负，怎肯弃剑认输；以安庆绪之胜劵在握，又怎肯轻易放手。
正在犹疑间，忽见李俶脚尖一点，倏的身形掠起，凌空刺下。原来两人游斗已久，李俶气力已然不继，想见要输，只得出此中门大开的险招。沈珍珠花容失色，失声叫道“啊”，安庆绪耳利至极，扭头望向沈珍珠之时，李俶之剑已然刺来，仓促中双腿下弯，腰肢后仰，长剑向上一封，“铛”的一声，双剑相交，李俶冲力较大且用的是宝剑，安庆绪功力淳厚，安庆绪之剑被磕破一个缺口之时，两柄剑都同时脱手飞出。
安庆绪目光由沈珍珠身上匆匆掠过，见她满面惊忧，堪堪只对着李俶，刹那间心灰意冷之至，思想前途茫茫，人生岐路，自此而分，再无半分迟疑。健步拾起长剑，还剑入鞘，抱拳对李俶道：“殿下赢了。”
李俶却暗暗叫了声“惭愧”，道：“安将军剑法远胜于我，今日之比不算数，改日再比如何？”
安庆绪仰天长笑一声，旋即面色一冷，答道：“不必，输了便是输了，安某心服口服。不过，安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安将军但说无妨！”
“请殿下回返长安时，照料家师同行。”
“安二哥，”沈珍珠问道，“为何不亲自护送长孙先生？”
安庆绪目望远山，答道：“林致才是继承家师衣钵的最好人选，安某既无医人之心，也无医人之量。”
李俶道：“长孙先生对珍珠有再造之恩，安将军只管放心。只是，安将军莫非不打算回长安了？”
“我离范阳已有年余，该是回去时候。”回纥另有一条官道可达范阳。安庆绪牵过马匹，纵身上马，沈珍珠忽的抢前几步，拉住马缰，问道：“安二哥几时再来长安？”安庆绪见她此时目光盈盈如秋水，心中悸动，竭力把持住自己，冷冷说道：“你该愿我永远不再去长安。”再来长安之时，只怕已是天崩地裂，此生不复。
听见沈珍珠低微话语，只在耳边：“你和俶，伤了任何一人，都是我所不愿。”然而他已扬鞭远去，她的话，细密轻微，被他狠狠一鞭抽在马上，七零八落，撒得满天满地都是。
“珍珠，这一局你只怕又是输了。”长孙鄂笑吟吟的拿下两粒黑子，说道：“你布局甚好，边角占尽优势，可惜这样的左瞻右顾，只作缠绕攻击，不以靠压为辅，难以形成并立的有力战法。”说话间，又拿下一粒黑子，白子中部连绵，形将成为坚固的实地，占据大壁江山。
“怎么样，何不弃子认输，重新来过？”长孙鄂得意的拈须而笑。
沈珍珠却不答话，思索良久，灵光闪动，放下一枚黑子。长孙鄂摇头道：“孤注一掷，再难起死回生。”漫不经心的随手下了一子。沈珍珠快要笑出声来，再补上一子，长孙鄂不禁大吃一惊。这乃是极妙的一手腾挪之术，将被切断的两处边角黑子连接起来，轻灵空巧，已对白子形成势压。
旅途冗长，长孙鄂难奈寂寞，常在中途休息之时拉着沈珍珠对弈几局。长孙鄂老精棋道，沈珍珠总是输多赢少，好在她聪颖非凡，一路下来棋艺大大见长，他才不觉未逢对手，没有乐趣。
这一局下来，虽说沈珍珠极力扭转形势，终是输了半目。长孙鄂犹是兴趣高昂，棋意正酣，唤道：“再来，再来，这一局老夫让你先走。”
“已下了三局了，长孙先生，好歹让珍珠歇歇。”李俶掀开马车的帷帘，拉起沈珍珠的手，就要扶她下马车。他是极不愿沈珍珠与长孙鄂对弈伤神的，此际见沈珍珠额角又起了密密的汗，忙伸袖为她细细的擦拭。
这气得长孙鄂吹胡子瞪眼：“不下棋？！两个又湊到一处说话去？夫妻俩日日坐在一辆马车上，哪有这么多的话要说，不管我这孤老头子了？好好好，走吧走吧！”
李俶与沈珍珠对视一眼，都觉得颇为不好意思，李俶陪笑道：“我陪先生下一局如何？”
长孙鄂双目一翻，挥手道：“去去去，虽你是殿下，那些点末棋艺，还入不了老夫的眼。”
沈珍珠无奈，只得又上马车，重新整理棋子，又和他下了一局。这一局果然大有进益，与长孙鄂腾挪搏杀，尽兴之至，终还是以一目之差败北。此时天已将暮，李俶催着赶路，这才放过沈珍珠。
李俶替沈珍珠除去头上发钗，扶她在车内躺下，说道：“劳损半日精力，快睡着罢，这一觉睡到明日天亮，就好了。”
沈珍珠答应一声，合上眼睛，听李俶吩咐“行慢一些，王妃要休息”。马车行进在山野丛林中，耳畔充盈虫吟鸟语。离开哈刺巴刺合孙，默延啜亲自送至城门，唯有叶护这个孩子，明明已答应要随同到长安，却临时变卦，坚持留在回纥。人在异乡为异客，背井离乡，想是任何人也不愿意，更何况要身处异族之地。
就这样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她恍然感觉脸上仿佛移来一片阳光，暖暖的，和煦的，不由得睁开眼，却在黑暗中正与李俶炯炯晶亮的目光相对。她微微一笑，听李俶道：“还没睡着？”就立起身来，偎在李俶身上，说道：“你也睡不着么？快要抵达金城郡了？”那也就是，长安不远了。
李俶没有回答，在黑暗中轻柔抚摸沈珍珠披泻胸前的秀发，极有频律的，宛若催眠。良久缓慢开口道：“有一件事，是关于……独孤镜的，我要告诉你。”
沈珍珠身子一悸，心口隐隐作痛，崔彩屏乃是迫于皇命，独孤镜却是他亲自而为。她既已隐而不问，你何必再揭伤疤。既要他说，不如自己来说，乃强自调定心神，口气淡淡的：“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一二。”
李俶惊疑，问道：“什么？”
沈珍珠笑了笑，仍是淡淡的说道：“你豢养大批死士，不仅要风生衣等人为你操劳，更需要数目惊人的钱币。以你每年岁供，根本无法支持。你必然有心腹之人，为你作各种经营牟利之事。独孤镜，便是这个心腹之人。”说着，又是淡淡一笑，说道：“说起来，她才是真正可以扶佐帮助你的人，而我，只能成为你的负累。”
她竟聪颖至此，李俶无比惊诧，又为着她那淡淡的语气，心中生出无限的惶恐来，急急扳正她的身子，低哑着嗓子道：“听我说。你切莫胡思乱想，有一些事情，你或许并不知道。”
他的手紧紧扳着她的肩臂，她看着他的眼，急切中带着慌乱。眼见他如此着急，她原该是温柔体贴，或是依旧淡淡对他，听他解释清楚，他该还有许多话要说，那也许是自己需要的理由。却不知怎的，心中一时迷乱，一股无名的冲动由腹腔直冲上来，劈手将他一把狠力推开，李俶头碰在马车一角，发出闷响，却急忙支撑起身，呆呆的看着她。只见她忽的捂住心口，仿佛痛彻心扉般，他伸过手要去扶她，听她大声喝斥中喘息难平：“你走，我不想听你说！”话音未落，身子猝然向后倾倒，李俶合身扑上，她白玉般的面庞在他的臂弯里，身子柔软，直如睡着一般。
长孙鄂怒气冲冲，直对着李俶的面斥道：“你们夫妻吵架了？又惹你娘子生气了？上回已经对你说过，珍珠身子须得加意调养，少有忧劳，如今连续三个月赶路已是操劳，你再弄成这样，神仙也救不了。”
“长孙先生，”沈珍珠悄悄拉了拉长孙鄂的衣襟，嗔道：“不关俶的事，昨日你不是也要我陪你下了四局棋吗？”
“这，”长孙鄂一时语塞，无可奈何：“好了，我不管了，我一把年纪，又不是你们的爹娘，真是瞎操心。”
李俶正要说话，听见外间咳嗽一声，走了出去，陈周附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他面上隐隐透出喜意，点头又回到房中。沈珍珠抬头见他额角突起，显是肿了一个包，歉意顿起，想支撑坐起，却全身乏力，李俶上前按住她的双肩，道：“既已到了金城郡，不妨多休息几日。”顿一顿，接着说道：“那些事，你既不愿听，我再也不说。我已部署妥当，诸种谣言自会灰飞烟灭。……只要你信我。”
长孙鄂长叹一口气，挥袖而出。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八章 试劳香袖拂莓苔
侍女小心翼翼在前领路，似是惟恐脚步声响惊醒这沉寂的庭院。已值初夏，庭院里不见草木葱笼，唯有隐约衰微气味。
门扉深掩，慕容夫人停下脚步，不到半年时间，她头发尽白，由雍容华贵的大学士夫人，变成鸠形鸡面的老妇。“进去吧，”她苍老的声音淡如死水。
侍女推开门，沈珍珠和长孙鄂一先一后踏入房内。
尚在外室，已听到慕容林致温柔婉转的说话声，“你略有暑热，须得以六一散、鲜荷叶、金银花、藿香、佩兰、薄荷叶、杏仁、连翘、鲜芦根，用水煎服。”内外室之间帘幕疏薄，见慕容林致着一袭素淡的家常裙裳，纤细袅娜，淡扫娥眉，由雕花小窗前立起，携了面前侍女的手，“来，我把方子写给你，你自己去照单抓药，”走近几案坐下，拿出一张小笺，调了墨，一丝不苟的写了起来。内室由外飘出缕缕兰香，慕容林致神色娴雅自若，写药方时嘴角笑意盈盈。
沈珍珠慢慢走近，隐隐觉得不妥，那侍女隔帘望见沈珍珠，嘴角一裂，透出苦笑。
“写好了，拿去吧。”慕容林致放下笔，再细细检查一回药方，递给侍女。“谢小姐。”侍女作喜笑颜开状福了福。
“林致。”沈珍珠开口唤她。慕容林致闻声望来，一对明眸清澈无垢，欢喜的叫了声，掀帘而出。沈珍珠上前就要握她的手，岂料她竟视同未见，裙裾一飘，错身而过。
“师傅！”慕容林致直撞入长孙鄂怀中，大发娇嗔：“你怎么舍得来看我？”
长孙鄂慈爱中蕴涵万千怜悯，抬臂轻轻抚过慕容林致发丝，强作笑颜，“致儿，想师傅了？”手已不动声色搭上她的脉搏。
慕容林致盈盈笑着点头，“师傅上月回洛阳嘱咐我看的书，林致已全部看完了，还写了一大摞笔记。落雁，快把笔记找来，给师傅过目。”那侍女神色尴尬，唯唯答应，站着不知所措，长孙鄂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又走回内室。
慕容林致这才看见站立一旁的沈珍珠，非常客气的朝她点头笑笑，向长孙鄂道：“好美丽的女子，师傅，你又新收弟子了？”沈珍珠满腹辛酸，忍泪回以一笑。此时方知李俶所说的“大异常人”是何含义。
“你愈发聪明，这正是为师新收的弟子，姓沈，名唤珍珠，比你年长，你得唤作姐姐。”
“沈珍珠？”慕容林致念了一遍名字，目中闪出怔忡之色，“这个名字好熟，好象在哪里听说过。”以手支额苦苦思索，似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渐渐的眼皮打架，掩口打个哈欠，十分倦怠的笑对长孙鄂道：“我这段时间也不知怎的，仿佛总睡不够，老是睡意沉沉……”说话间人已歪歪倒倒，沈珍珠急上前扶住她。长孙鄂眉头深皱，勉强放松语气：“夏日困倦不足为奇，快去睡一会。”慕容林致“嗯嗯”的答应声中，那侍女已上来将她扶入内室，头方挨着枕头，便已沉沉睡去。
“致儿虽然命苦，但如今这种模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慕容夫人不知何时已入房中，床塌上女儿睡容娇媚安详，似乎仍是当初待字闺中，美名远播的慕容二小姐，一切从未发生，一切从未经历，若世事皆能翻过重来，该是何其之好，“她得了失魂症，与倓有关的所有，全然不记得了，仍以为这里是洛阳旧居。”
“倓来看过她么？”沈珍珠问。
慕容夫人冷冷一笑，“别提那负心薄倖之人，若不是他这般绝心绝情，致儿不会至此，老爷也不会……”，声音哽咽，“你们可知，安庆绪将致儿送回建宁王府当晚，李倓便将她逐出遣回娘家。我可怜的孩子，方踏入府门就一头倒下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来后，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沈珍珠心中阵阵冰凉。慕容林致受辱之事，安庆绪和德宁郡主定会严守秘密，李倓何至如此啊，若他真心爱护慕容林致，又能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经历？妻子失节，固然再不能举案齐眉，又何苦将她往死路上逼迫？所谓情义，所谓爱恋，竟然这般难过风雨，这般易碎堪折，原来慕容林致与李倓的爱恋，不过如宫殿里的镏金镂花瓶，高贵绚烂却不堪一击。从高处跌下，旁观众人除了惊叹，婉惜的只是它的价值，而不是为何跌落。与林致相较，自己何其幸运。喟叹道：“林致种种苦楚，都因我而来。珍珠一定要找出幕后之人，还林致公道。”
慕容夫人摇头，“我慕容家已经这样，是是非非，再作计较也无助于事，只是……”，对长孙鄂道，“先生方才也看到，致儿别的还好，只是精神不济，每日除了早上还能看书写字外，大半时间皆在睡觉。这让我颇为担忧。”
“这并不是大事，”长孙鄂收回搭在慕容林致脉搏上的手，面上极有忧色，“只是有一层，不知夫人想到没有？”
“什么？”
“失魂症病起通常有两个原因。一是头部受剧烈撞击损伤；二是由心而起，经受剧烈刺激和打击后，心中逃避过往，乃得此病。可无论是哪一种原因，皆有恢复记忆的可能，若致儿到了那一日，不知如何自处？夫人，你又如何自处？再说，你又怎能永远守护她，她也不能一生一世呆在这一间屋里。”世上的事，总归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这，先生的意思是要帮致儿恢复记忆吗？”慕容夫人一时踌躇，但随即坚决摇头，“不，我宁可她象现在这样，能得一日快活便是一日。”
长孙鄂微微叹气。这般的境地，的确是不易劝说，何况慕容林致真的恢复记忆，面对层层打击和李倓的薄情寡义，焉知不会再度崩溃？只盼时间能让心智更加成熟，磨平创伤。
沈珍珠心中一动，蓦的起了个主意。
从慕容府出来，李俶将沈珍珠接上肩舆，问道：“如何？”
沈珍珠道：“我劝说长孙先生将林致接去回纥，慕容夫人已经答应。”
李俶见沈珍珠仍怏怏不快，乃笑着宽慰道：“这不失现今最好办法，若林致能承继长孙先生衣钵，说不定成为一代名医，震古铄今。”
沈珍珠凝眉答道：“若真能如此，或可稍减我心中负疚，我欠林致的，总归此生也难以偿还。林致远避世外，隐姓埋名，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
广平王府一如从前巍峨庄严，李俶携了沈珍珠的手稳稳踏入府门。
府内是这样宁静平和。巡逻的侍卫躬身行礼，似乎二位主人只是闲暇游玩归来，毫无诧异之色；仆役修剪花枝，婢女端盘拿物四处忙碌，迎面碰见李俶和沈珍珠的，不过家常的欠身施行。
沈珍珠迟疑的望向李俶，李俶笑道：“你看，我们这不是回家了？一切如常，和你离开时一样。”说话间已至清颐阁，已有侍婢端来饭菜点心，悄然掩门退下。
“来，你饿了一天，先吃块点心。”李俶随手拿起盘中一块小点心，送入沈珍珠口中。沈珍珠慢慢吃了口，神色略露愀然，李俶看在眼中，问道：“怎么？不合口胃？”捡了剩下的半块吃了，心下明白几分，唤了声“来人”，一名侍婢应声而入，听他吩咐道“把点心都撤了”。沈珍珠连忙阻挡：“这又何必，总归是她一番心意。”李俶却道：“你既不爱吃，何须勉强，全部撤了。”
看着那侍婢将点心一样样的撤完，沈珍珠才苦笑道：“我这样没有容人之量，传出去，你可要遭人笑柄。”
李俶一笑，“我就要让天下人知道，广平王爱妻如命，故而也惧其如虎。让那些市井流言，不攻自破！”
“只怕攻城易，攻流言难。”沈珍珠忽的冒出一句。
李俶眉宇一收，声音柔和：“珍珠，你怕吗？”
沈珍珠沉默，一双晶亮的眸子掠过绯红地毯，茶釜茶盏，珠玉门帘，淡雅帐帷。她忆起新婚那日，他揽了自己的手登上辂车，“有我，别怕”，那声音一遍遍回响，经历生死离别，前尘往事，错乱交加。假若，假若从未爱，从未用心，一生无心无肺，就如彼时新婚，明知与她人分享他，也不过坦然处之，无怨无艾，她仍做她自己，旁观世事的沈珍珠。然而终究是爱了，是怨了。她的心何尝未动摇，默延啜，会将她护在掌心宠溺呵护，而回返长安，却有无尽的风雨要与他共同去挡。原来自己气也罢，呕也罢，终归在心底最深处早已原谅他。
竟如有一个世纪那样长。李俶心悬若坠，忽的她抬眸开颜一笑，说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仿若天籁之音，李俶惊喜交加，不可置信的攥住她手，“你信我？你不再气我，恼我？”深深笑意已在嘴角，仿佛再不控制，就会裂放而出。
沈珍珠目光如水般柔软，轻轻抽手抚上李俶眉头，笑道：“人人都说广平王睿智深沉，机警识人，原来竟是误谈。……我的夫君，原来也是这样傻。”
是啊，他是这样傻，只为他是那样害怕失去她，从回纥将她寻到，再一路回家，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如履薄冰，生恐一转眼的功夫，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生恐她生气恼怒，对他淡若止水，忽远忽近。
此时，仿佛所有疑窦都消失了。她离自己这样近，不仅是她抚在额角的纤纤细指，不仅是她袖袍幽幽淡香，不仅是她耳鬓厮磨呼吸细碎，更是她的心。
李俶的心室，此时如同阴雨后的光风霁月，只剩下舒畅的宁静，温馨的快乐和更炽的爱恋。
他与她紧紧依偎。微风吹拂窗帷，霞光即将退尽，室内仿佛涌进了深蓝色的云霭，一切都犹如罩在浮动的交叠的薄纱之中，似清非清，似见非见，如梦幻般朦胧，如微醉般酣畅……
李俶第二日早上方允素瓷、崔彩屏和独孤镜来见沈珍珠。
沈珍珠与素瓷主仆重见，又念及死去的红蕊，不免涕泪交加，难过一番。
崔彩屏依然神采飞扬，举止张狂，看来虽吃过些苦头，并没有让她增长心眼和见识，此时难掩自得之色，入门不拜话语已至，“姐姐总算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彩屏总在家中担忧，生恐姐姐也学建宁王妃再不能回。”
李俶面色一肃，正待发作。沈珍珠以牙还牙，已抢先笑着答道：“多承妹妹关心。我不过暂回吴兴小住几月，倒让妹妹无妄操心。说起建宁王妃，妹妹这话真是奇怪，殿下非建宁王，我也不是建宁王妃，何以拿出比较？只是──”顿一顿，接着说道：“若妹妹也回蜀中老家暂住，不知会否学了建宁王妃？”跟在后面的独孤镜倒是从从容容上前施过礼，低眉垂头并不多话。
崔彩屏默了半晌，才将沈珍珠话中隐意弄通，气恼得白玉般的脸庞涨得通红，瞪着沈珍珠，“你，你—”她口齿笨拙，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话来回应，以她泼辣之性，只想姿意胡闹一通，最不济也得砸了这房中几件玉器，然她深自畏惧李俶，见李俶明显甚为回护沈珍珠，对自己毫无帮衬之意，她也不是傻子，只得恨恨跺脚，“哇”的哭出声来，对身后侍婢嚷道：“回房收拾，我们回──”忽听李俶重重咳嗽一声，她身子悚然一缩，生生的将“韩国夫人府”这五个咽回肚中，掩泪飞奔而出。独孤镜似是有些焦急，唤着“姐姐”便要去追崔彩屏。李俶凛声道“站住”，她惯以李俶之命是从，闻言立即停步，转过脸来。
沈珍珠也知自己方才说话太过狠毒，但她深恨崔彩屏母女当初起心下药谋害她的孩儿，方故作此语。崔彩屏虽有家世庇佑，但论其手段，实在不配与她沈珍珠为敌。反而是这肃立一旁的独孤镜，心计深沉难窥，兼对李俶暗蕴深情，实须着意防范。
当初崔彩屏小产之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莫不表明是独孤镜使出的手段。刘润死后，能自由进出尚药房的人，除了尚药房两名婢女，便只有每日在府内巡查的独孤镜。沈珍珠忖度，独孤镜当日亦是无意发现银娥在药中下商陆，起了疑心后特意将两副药调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崔彩屏与沈珍珠两败俱伤或许是她始料未及，但她着实是亲手导演了一出好戏，又置身事外，连李俶明明知晓根由，也不能责怪她──谁知道银娥放的乃是堕胎之药呢？况且，若她不换过，那一壶药下去，直接受害的不正是沈珍珠么？
沈珍珠正暗地思量诸种可能，听得“吱呀”门声，室内陡的一暗，门已由外合上。李俶目光幽深阴促，淡淡的看着独孤镜，独孤镜屏息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啪──”厚厚的帐簿掷于地上，扉页卷开。李俶不怒自威：“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沈珍珠拾起帐簿，翻开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由始自终，全是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领币若干钱”，时间由三个月前起，至昨日止，总记有足足上百页，领币人名姓繁多，也不乏有人月月都在领用，币数多则上千钱，少则二十、三十钱。
沈珍珠疑窦丛生，将那帐簿慢慢递与独孤镜。
独孤镜迅捷无伦的翻看几页，似乎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殿下，这是何意？恕奴婢愚昧不懂。”
李俶淡淡道：“哦，莫非你还要我说得一清二白？你自己做下的事，如今罪证确凿，还想抵赖不成？”
独孤镜“扑通”跪伏于地，仍无惊慌之态：“奴婢实在不知，请殿下明示。”
李俶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实是不知悔改。……这本帐簿上，难道不是你的笔迹？”
“这，确是奴婢亲笔所记。”
“所记何事？”
“乃是近三个月来，奴婢在西市新建长安城最大的绢行帛市，付与诸位匠人的工钱。”
“那真是机缘巧合，”李俶眉宇不动，直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本王近日捕住几个在市井之中散布王妃谣言的，他们的名讳，竟与这帐簿上其中几名，一模一样！”
独孤镜浑身一震，眸底精明敛去，却随即镇定，抬头沉着坚定的回道：“不！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怎样的事？”李俶并不放松她，依然紧紧追问。
“殿下若疑我买通他人，故意散布不利于王妃的传言，就请殿下将那捕来之人，与我当面对质，立时可见究的！”独孤镜眼中回复冷静的流光。
李俶不动声色与她对视片刻，忽的拂袖将她扶起，道：“好，我信你！”
“殿下！”独孤镜似是不相眼前之事，朦朦水光飘浮眸中。
李俶已回头携沈珍珠的手，征询问道：“珍珠，你认为如何？”指尖轻触沈珍珠掌心，沈珍珠心领神会，也笑答道：“我自然也信。独孤妹妹聪慧可人，怎能做出这种事情。《张仪传》中也说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看来有人着意要栽赃给妹妹，只可惜这方法太过蠢笨直捷，怎能瞒过咱们刑部尚书的法眼。”她这一说，连李俶和独孤镜面上都有了笑意。
“只是有一点十分不公平，我却不得不说，”室内气氛渐佳，沈珍珠接着说话，见李俶和独孤镜都是一愣，乃笑语上前挽住独孤镜之手，对李俶道：“独孤妹妹现已是孺人身份，还是左一句『奴婢』，右一声『奴婢』的，叫人听了好不自在。”独孤镜不好意思的低头，她虽被李俶纳为孺人，其实并无夫妻之实，少女的差涩还是有的。听沈珍珠说道：“再说，殿下你还让妹妹抛头露面，为你四处奔波，实在不妥！”独孤镜眼波一凝，心中着实一沉，却听沈珍珠又将话扯开了去，问她西市的绢行帛市何时开业，有哪些花色的布帛，这才放下心来，一一回答。
待独孤镜走后，沈珍珠才对李俶道：“你这样故意试探她，真有兵行险招之嫌。她若是反了你，将所知经营和钱帛悉数卷走，你真真就人财两空！”
李俶敛眉轻笑：“我敢试，就会安排周全，你且瞧着，今日之后她的一举一动，莫能逃出我的眼线。我总得知个深浅──她究竟在我背后玩过什么花样。”
“无论玩什么花样，她终究不是为了你？”沈珍珠带着戏谑的冲李俶笑了笑，这样的神情是李俶从没见过的，不由揽她腰肢入怀，笑问：“你呢？你可会象她一样，争我抢我？”
沈珍珠扑哧一笑，轻轻由他怀中挣脱开来，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不等李俶开口相问，故意皱着眉头，牙根狠咬，偏掩不住神色中的笑意喜悦：“你当初为何执意纳独孤镜为──”那个“妾”字尚未出口，樱唇已被霸道的狠狠堵住，她静静的闭上眼，沉浸在这一刻的悸动和温柔之中，这一吻甘甜沁骨，流连难舍，良久，良久，李俶唇齿附于耳畔，微声道“衣薄风香”，她只觉羞不可抑，耳根滚烫，连如玉粉颈也羞得通红，这更令他神魂微漾，托起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夏日紫湖纱衣无声委地……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十九章 横江欲渡风波恶
李倓被拘禁于太极宫后一间侧室，虽值夏日，室内依然弥漫着一股不去的霉腐之味，中人欲呕。玄宗此次是动了真怒，对他看管甚严，连太子也不许见，李俶回宫求恳半日，玄宗念及他们兄弟情谊方勉强答应。
李倓瘦了许多，落日余晖，远远望去，侧面的脸一半晴一半暗。听到门锁声响，他兀自立于窗前不回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窗外宫柳茂密繁绿，连成紧紧的片片树荫，森严静穆。
李俶缓步走去，问道：“怎会至此？”
李倓淡然而笑：“这是我咎由自取。当日我弃林致，如今天下弃我。”
李俶笑起来，拍拍李倓肩头：“我可没有弃你而去。我提审在场证人，虽说证词均对你不利，但我始终不信你会杀了窦老头儿。”
“窦如知腌臜泼才，寡廉鲜耻，贪污无度，我与他数次口角相争，在宫中朝野并不是秘密。若说一时争执后将他刺死，虽然惊骇世人，也并无奇怪之处。”
“正因窦如知此人龌龊，我才信你──你根本不屑以此人之血污你三尺龙泉。”李俶道，“来，将当时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为兄。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关在这里？”
李倓吁了一口气，面呈痛苦之色，说道：“那日是窦如知请我赴宴。我本欲不去，可你是知道的──陛下私下已定她的女儿作我的新王妃。那个女子，你想必见过，美则美矣，俗不可耐，我实不愿娶，只想在宴中一口回绝，断了他的念想。”这样当面回绝亲事，扫人脸面，只有李倓的任侠妄为，才做得出来，李俶暗忖，陛下这回如此震怒，或者不仅因为李倓涉嫌刺杀朝臣，更是因为倓对他意旨的违逆。
李倓将当日发生之事述说开来。
那正是三个多月前某日，他未带侍从，径直一人佩剑前赴窦府，到达时天已渐昏，窦府建造极尽奢华之能事，比之他的建宁王府不遑多让。窦如知得了通传，亲自迎他入内，在后花园内制宴饮酒，在场还有几位与窦如知亲好的朝中大臣。
李倓心情不快，既不向他人敬酒，也不接人敬酒，只一杯一杯的喝闷酒。正喝得有些酒意了，偏一名大臣凑趣，提起窦家女儿与他之婚事，并召来窦家小姐奉酒。李倓借酒佯狂，故意摔倒窦家小姐所奉酒杯，红着眼摇摇晃晃斜睨道：“小姐艳俗无双，倓无才以配。”
如此羞辱，那窦家小姐气得几乎要当场跳入桃花池中。窦如知更是恼怒无比，立时随手抽出李倓佩剑要与他拼命，一时酒宴大乱，烛火倒地熄灭，客人、婢女东奔西跑，瓜果茶点酒品狼籍遍地，侍卫不知何从阻止。
窦如知舞剑不成章法，只胡乱劈来劈去，李倓先是躲闪腾跃，直如老鼠戏猫。待觉得戏耍够了，见他又一剑斜劈过来，李倓倒扣手腕，剑尖反向，正对窦的心口。当时李倓轻蔑一笑，正要夺下宝剑，结束此场游戏，谁知后背被狠狠一推，酒后身子没有支撑住，剑势朝前送去，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便由窦如知胸膛没刃而出，窦当场毙命。
“那背后推你之人是谁，可看清楚了？”李俶问道。
李倓苦笑：“当时天色昏黑，我即刻转身，只看见一个人影闪入园中树木之后，转瞬便没了踪影，想要追赶，那群朝臣和侍从已将我围住拿下。”
李俶思付道：“如此说来，那背后施以黑手之人，应当不是在场的朝臣了。我亦去过窦府的后园，那里花木密集，在园中暗藏一两个人并不难，如此不仅当时在场的侍从和婢女均有有疑，连窦府所有侍卫、婢女、仆佣诸种人等均有可疑。这倒是要颇费周章。你再回想一下，那身影还有何不同之处？”
李倓回想良久，皱眉答道：“我只可肯定，那人绝不是女子──他推我之力猛烈强悍，且手掌粗大，那身材，……现时回想，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
二人再议论一番，再想不出其他，李俶只得决定回府衙后由窦府人员名册一一查起。
待到临走，李俶对李倓道：“你且在这委屈几日，过两天是贵妃寿辰，我设法再向陛下求情，指不定陛下一高兴，就将你先开释出来。”
李倓默默点头，问道：“嫂嫂回来了？可好？”
微微喜色爬上李俶眼睑：“她很好，只是清减了些，身子还要好好将养。”
李倓望向窗外，垂柳依依，在风中摇弋，说道：“她在回纥一切，难道你全不在意？”
李俶笑意微凝，道：“她所受苦楚，皆因我而起，我只会加倍爱她。他人传言，何必理会！况且──”嘴角略翘，眼中有凌厉之气瞬息而过，“过得几日，放眼宫中、市井，再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
李倓怔住，在这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的兄长已然逐渐真正强大，是力量上，也是气势上的。多年来他隐忍自持，暗暗积蓄力量，蓄而不发，隐而不现，却能将想要保护的人包裹于怀，不容他人伤害。这一切，都是他李倓远远不及。他容忍不了慕容林致的失节，也无力保护她不受伤害。一段情爱，终成苦果。所谓的天长地久，一生一世，鹣鲽情深，都抵不过现实的无情。罢了，罢了，从此撒手，人生最美好的，皆已成过往。此番若能出得牢笼，又该何去何从？又能何去何从？
李俶由宫中回到王府，匆匆折过弯道，方入内府，“咚”的一下，迎面与一人撞个满怀。退后几步一看，却是满面通红的德宁郡主，蹙眉道：“婼儿，这是做什么？冒冒失失的。”德宁郡主见是他，红了眼，也不搭话，依旧扭头往府外跑去。
“快，快拦住她！”李俶正在错愕中，却见沈珍珠远远边唤边跑过来，忙紧步上前，见她喘息方定，急急说道：“快拦住她，她要去范阳！”
李俶暗自吃惊，回头对侍卫道：“还不快去？”侍卫答了声“是”，抬眉偷觑李俶，似有犹疑，李俶已接着令道：“多带些人，绑也好，架也罢──只要把郡主弄回。”
贵妃寿辰在即，皇子诸孙、王公大臣的寿仪皆源源不绝运送入宫，李俶也备了礼品──乃是一樽四五尺高的白玉观音，质地细腻温润，佛像庄重祥和，线条流畅冼练。沈珍珠与崔彩屏、独孤镜等人啧啧称奇一番，却道：“恕珍珠直言，这东西极好，只是──”说到此处，做个了奇怪的手势，右手抬高指了指自己的发鬓。李俶立时明白过来，观音乃佛教之物，贵妃当年却出家做过“黄冠”，以此物相敬，怕有反讽之意，触犯避讳。当下他也着急起来，时日紧迫，该再准备什么寿仪呢？
沈珍珠似是灵机一动，说道：“我听素瓷说过，东市有一家专营器乐的店铺，据说尚私存珍稀琴谱，或可一试。”
李俶道：“只是倓的事尚在审理，我即刻要去府衙。”
沈珍珠笑了起来，“何需尚书大人亲自去，现有着两位妹妹在府中，与我作伴就行了，顺便也可散心不是？”崔彩屏却撅起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沈珍珠也不勉强，送李俶出门后，只与独孤镜两人共乘肩舆朝东市而去。
临近正午，街市人烟阜盛，车流攘攘，沈珍珠心情极佳，不时与独孤镜评说街市两边的行人少女，独孤镜却仍是一如往常的恭谨模样。至东市口，两人下了肩舆，由素瓷并几名侍卫陪着，简行进入市集内。
因有素瓷引路，很快找到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店，里面只疏疏落落摆了几样乐器。店主人不在家，守店的小子诚惶诚恐，从没见过这样天仙化人的贵夫人，问明来意，乃说道：“夫人要找琴谱，可真是找对了地方。店主人是收藏了几本绝好的，待价而沽。只是……店主人有事外出，只怕还有一会子才回。”
“无妨，”沈珍珠就近坐下，说道，“我们等他就是。”
滚烫的一壶茶喝得干干净净，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那店主人还没有回来，沈珍珠渐渐的有些心神不宁了。独孤镜看在眼中，不由问道：“王妃可还有什么事？”
“不甚要紧，且再等一会儿吧。”沈珍珠话刚说完，身旁的素瓷已小声提醒：“大公子和夫人怕会久等。”
“大公子？……”独孤镜反应过来，“莫非王妃的兄嫂要过王府来。”
沈珍珠轻笑道：“说是今日午后过来，没想到在这里耽搁了这么多的功夫。”问那店中小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答道：“方至申时一刻。”
时辰已然不早，沈珍珠只得对独孤镜道：“只怕拙兄嫂现在已快到王府了，劳烦妹妹在这等等，我先走一步？”
独孤镜似是十分为难，答道：“王妃之命，奴婢怎敢不从。可奴婢才疏学浅，怎生识得琴谱好坏！”
沈珍珠笑道：“你切莫谦虚，昨日晨间我听见琴声悠扬，自你绣云阁而来，不是你弹奏，莫非还有他人？”
独孤镜这才低头应允，似有腼腆：“王妃见笑了。”
沈珍珠带素瓷和两名侍卫由东市而出，上肩舆，心中有事，眼光只是随意往四周扫，忽的她大呼一声：“停下，停下！”肩舆暂停，她怔怔的朝前方望去，一个人的身影，恍惚中在转角处消逝，仿佛熟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胸中象被噎住，怪怪的殊不好受。
回到清颐阁，李俶已经在房中等待良久。问道：“怎么样？”
沈珍珠道：“她仅与两名侍卫留在那儿，余下的，就看你的人本事如何。”
李俶道：“她素来行事谨慎，这几日存在特意提防之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亏你想出这诱敌之计，制造机会让她外出。”揽过她的腰，附于耳侧低笑，“你倒也几分将帅之才呢。”
沈珍珠笑道：“那正好，不是陛下正有意让你遥领凉州大都督么，到时你且将都督帅印予我把玩几日，如何？”
李俶不禁失笑，却听沈珍珠已正色说道：“就不知独孤镜会不会中计。让我们摸出一些蛛丝蚂迹。我今晨送别林致，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那夜，枕边，她终于忍不住一再追问。李俶柔柔的抚摩着她窄细的肩头，长发随意飘散，慢慢开口说：“你可知道，独孤镜，原本是李林甫的人。”只这一句，已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他娓娓道来，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与他们不相干的故事。说独孤镜何时入府，他如何对她起了疑心，如何识穿她的真实身份，如何将她收为已为。说至沈珍珠的父亲被李林甫所陷之事，他的话语才犹疑起来，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秘密──李林甫的患病不治，竟然是独孤镜受命李俶下的慢性毒药，这一举动，瞒过了天下。然而，独孤镜是聪明的，对做这件事，她提出了条件，那便是──名份。他给了她要的名份，也仅此而已。
原来，竟是从头至尾错怪了他。一切由已而起，他原本不需如此急切，李林甫与杨国忠，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原可以稳稳的坐山观虎斗，根本不必出手杀了其中一只，让另一个无穷止的坐大。
如闲话家常般说完，她尚在发愣，他不知何时已静静睡着。她轻触他的面颊，他竟然瘦了许多，睡梦中也有疲惫之态，他，背负太多太重。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他背负的东西中，有多少是她所想要的，想争的；有多少，是虚妄的，是空无的……
她不知道。但在那一瞬，她是下了决定的：她是他的妻子，此生，进也好，退也罢……
却听李俶已岔开话题道：“倓的案子，我找着了最大的嫌疑人。”
“哦，那是谁？”
“是窦府的一名花匠。这名花匠在窦如知被杀后，就忽然失去踪迹。”
沈珍珠道：“花匠隐于花草之中，侍机借倓之手杀人，倒也合情；只是为何要杀窦如知呢，未免不合理，你可别为急于给倓脱罪，错怪了他人。”
“现场可是拾到了花锄，再说，窦如知生性残暴，对下人苛责，那花匠虽入窦府不到一年时间，却因一丝半点的不对窦如知口味，挨过多次毒打。一时起心，衔私报仇，说起来也合乎情理。否则，窦府上下几百人，为何仅他一个畏罪潜逃？”李俶似乎胸有成竹。
沈珍珠掩口笑道：“看来此案勘破只在眼前，尚书大人必已四处张贴其人画像，缉拿花匠。”
近来沈珍珠常以“尚书大人”之称取笑李俶，李俶也莫可奈何，笑道：“缉拿归案不是难事，要知这名花匠面部似被火烧过，相貌极为丑陋，百中无一。”
沈珍珠对李倓的这件案子，兴趣委实不大，一直颇怪李倓对慕容林致的无情无义，觉得李倓被拘受几日苦，也是该被惩戒，听了李俶的话，不过说笑几句，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说话间，已有侍从来报，沈介福和公孙二娘已至王府正门。沈珍珠喜出望外，当先而出。

第一卷 锦幕云屏 第二十章 乱见青山无数峰
至晚膳时候，独孤镜及时回府。李俶制宴款待沈介福夫妇，她不敢入席，只将购得的琴谱呈上──竟是一本以小楷手抄的《碣石调幽兰》，此曲乃南朝梁代丘明所作，曲名前冠以调名，为琴曲之仅见，极为难得，近年已渐失所传，呈给陛下和贵妃，料必喜之不胜。问其价值，竟然也不贵，不过一万钱而已。
沈珍珠之父易直已于上月辞官归返吴兴，沈介福夫妇二人此行，既是看望沈珍珠，也是辞行。公孙二娘对李俶成见已深，席上没有半分好脸色，只与沈珍珠说话。李俶难得的毫不介意，频频劝酒，直把酒量甚浅的沈介福灌得大醉酩酊，尚自还要再斟，急得沈珍珠暗自连拽他的衣袖，才笑着放下金瓯，回头见沈珍珠虽只喝半杯酒，却素肌鉴玉，微带酒晕，容光更增丽色，只瞧得目不转睛。
“娘子，天色已晚，我们得……得……告辞了……”伏在几案的沈介福嗫嚅着说。
醉成这个样，公孙二娘咬牙瞪眼，前去拎起他的右臂，踉踉跄跄就往外拖。“砰通”，凳子被拖倒，沈介福腿一软，就要摔倒，李俶迅捷无伦闪身而过，将他扶住。沈介福在迷糊中攫住李俶的手，半醒半醉睁开眼，重重往李俶手背一拍，“我唯一的妹子……交给你了……”话未说完，王府的软轿已至院中，李俶抽出手微微一挥，几名侍从已帮着将沈介福抬上轿子。
此去经年。初夏夜凉如水，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沈珍珠犹记得幼时最喜初夏，郊外溪水淙淙，蛙鸣呱呱，她赤着脚，哥哥提小灯笼，白日青青的田埂此时黑蒙蒙一片。她眼尖心细，轻轻“嘘”一声，指着池塘边的黑点，说道：“快，这里！”哥哥把小灯笼递给她，蹑手蹑脚，一步步逼近，“轰”的合身扑上，那青蛙发出怪叫，扑闪着踢踢脚，眨眼功夫不见踪影。哥哥倒是挣扎半天才爬起，趋近一看，脸上、身上，全是泥泞，十分狼狈，她不由“咯咯”失笑……
哥哥要走了，将带走她所有的往昔，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过往所有的快乐，她曾经的忧伤，此生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中眼眶浸泪。
李俶站在她身后，在长廊下投以重重的身影，她回眸看他，他的目光柔和明净，仿佛人生永远这般风淡云轻，仿佛雾霭烟波、丛林沟壑，也只会两两执手相看笑颜。心与心的距离，由此岸至彼岸，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
李俶与沈珍珠携手，未有侍从相随，似是随意漫步，穿过重重长廊，走过清颐阁，推开书房，重又掩门。这书房极大，沈珍珠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与他进入内间，设有床塌，以便歇息之用。沈珍珠不禁面颊微微潮红，李俶倒没有察觉，上前在床头一阵摸索，听得轧轧声响，外间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扇深黑色的大门。原来，床头上竟设有机关。
李俶燃起一盏宫灯，带沈珍珠走下十几步的阶梯，在壁上轻触机关，轰的面前石门洞开，眼前灯光大盛，烛火通明，一人全身蒙面包裹，半跪见礼：“木围参见殿下。”原来他就是木围，沈珍珠朝他望去，他只是垂头不动，双眸老练沉着，隐隐在哪里见过，朝臣？内侍？想必其真实身份极其隐秘，远胜风生衣，既然李俶不愿她知晓，定有其中道理，她何必多问。独孤镜非一般人可以应付，今日又要审案，风生衣无法抽身，只有木围出马应对。
果然听木围禀道：“今日王妃由东市走后，独孤镜一直未有异动。”
李俶道：“哦，她倒是十分谨慎小心，今日你可白白驻守一日了。”
木围却道：“属下幸不辱命，倒小有收获。她在出东市时，似是无意丢了一方手绢。”
“嗯，”李俶唇角微微一沉，“我就知道，她没有这样规矩。后来怎样？”
“那手绢被一名少女所拾，极是机灵，一路防备跟踪，属下小心遮掩，万幸跟到了她的去处。”明明立下大功，木围语气平淡，毫无得色。李俶盯着他，眼神深郁，等着他说出那“去处”。
“那去处……”木围欲言又止，沈珍珠看见有涔涔冷汗由他额角沁出，连累沈珍珠指尖颤抖，掌心冒出细汗。猛听木围咬牙声，“是……太子别苑。”
李俶朝后重重退了一步，面上并无惊诧，只有猜测被确定后的阴森。
太子别苑。太子素来住在东宫，在宫外并无别苑。在李俶冠礼那年，陛下主持冠礼后龙颜大悦，将休祥坊中宗先安乐公主宅第赐与太子为别苑。玄宗之前，太平、安乐、长宁诸公主蒙上恩宠，在长安城诸坊遍布宅第，极尽奢华之能事。其后，这些宅第被论为凶宅，多被荒废，无人问津。这太子别苑也不过在原有基础上，稍作整饬，太子出游时暂住。然自从韦坚事发，太子避忌，从来不在外住宿。倒是太子张妃，闲来无事时常出宫暂住。张妃祖母窦氏，乃是玄宗生母昭成太后之妹，在昭成太后被武后所杀后，亲手将玄宗抚养长大，玄宗感其恩德，亲厚无比，那被刺而死的太府聊窦如知正是张妃表兄。
李俶与沈珍珠相对一眼，了然后，又生疑窦。独孤镜与张妃的勾结，窦如知的被刺，其中可有联系？张妃育有一子，年纪尚幼，李俶嫡皇孙之位不可动摇，建宁王也受陛下喜爱，他二人早成了旁人的眼中钉。来日方长，若是二王年纪既长、羽翼已丰，她便有朝一日当了皇后，也万万奈何不得，先从妃子处着手，既挫二王锐气名声，又可乘机将窦家女儿安插为建宁王妃，兼之利用了阿奇娜的恨和独孤镜的嫉，自己置身事外，却是最大的受益者，手段高明已极！至于香茗居之事，身为掌管全国市场和贸易的窦如知，想必也出了不少力。只是，窦如知到底被谁所杀，有无指使之人，叫人无法想通。窦是张妃股肱之将，断无杀之灭口之意。
尚在思忖之中，隐隐听见上方有嘈杂之声，仿佛许多人在大声呼喊奔跑，李俶面色微变，木围躬身道“属下告退”，从另一扇门出去。
行至阶梯处，呼喊声已经十分清晰。
“走水了──”，“走水了──”！
李俶走出书房，只见东侧火光焰焰，烟气升腾，映照着这黑夜格外狰狞，府内锣声四起，侍从婢女拿着面盆水桶，来去匆匆。问道：“哪里走水了？”侍卫们因不知李俶和沈珍珠去向，早慌了神四处寻找，几名在书房旁的侍卫如蒙大赦，答道：“是绣云阁。”远远听见有婢女大哭之声：“独孤夫人还在里面啊──”
宫中火龙队得信后疾速赶到，但绣云阁火势极大，火龙队不敢靠近，更怕火势蔓延，乃拆除了与绣云阁左右相连的几间房屋，阻断火势，至当日三更之后，方将绣云阁之火扑灭。这一场火惊动极大，不仅京兆尹崔光远亲临现场指挥，连玄宗也派了高力士前来问候。
第二日清理火场，搬出了四具焦炭状的尸首──绣云阁包含侍婢在内，正巧有四人，且在火灾后均不见踪影。
仵作汗透衣背，嗑头不已：“四人咽喉处均无烟灰、炭末。乃是，乃是……”偷觑李俶面容，见他凝然不动，冯昱执笔记录时轻咳，他悚然一惊，转口道：“乃是火烧致死。”
“身份可能查验得出？”李俶真正关心的乃是这个。
“尸首面目已毁，小的才疏学浅……”仵作察言观色，战战兢兢下实话实说。
“我感觉，独孤镜并没有死。”沈珍珠遥望绣云阁残墟，幽幽吐出一句话。
李俶揽住她肩臂，眉宇紧收，虽不说话，其实也认同沈珍珠之语。借死而遁罢，独孤镜决不会轻易去死──既不会让旁人杀她灭口，更不会自戗。她遁往何处？她有着巨大的潜在实力，更有着不屈的斗志。虽说李俶经营的实业她无法挪走，但她带走了一个月的收益，那是一个骇人的数目，足可以兴风作浪。
这样的女子，永不服输，永远留有后着，可怖可怕。她从此躲在暗处，谁也不知道她下次出手是何时，怎样出手。对这样的女子，沈珍珠不知是该厌恨，还是敬佩。
几名侍婢清扫院中残痕，扑火过程中被践踏的花盆草木，狼籍遍地，惨不忍睹。侍婢喁喁私语，其中一名侍婢说话声音高了些，飘入沈珍珠的耳中，“可惜，这盆六月雪刘总管最爱，当初天天来侍弄，现今毁透了。”另一侍婢道：“人都不在，还论什么花，没这场火，迟早也是去的，谁能比刘总管更讲究花木？”
清晨空气清新，听她们说话，如看轻风细雨、高天流云，心中原本模糊的印记，此际沈珍珠豁然契会。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刘润墓在西郊空旷冷落之处。沈珍珠下马系缰，碑上只有“刘润之墓”四个大字。
她伫立墓前，夕阳天外云归尽，一凭微风吹山岚。
“老奴叩见王妃。”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在她身后响起。他果然没有死。
她长吁一口气，转身。刘润的脸是扭曲的，疤痕交错，青筋起伏，若不是凭着声音，万难认出。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反而不知从何开口问起。刘润嘿嘿一笑，说道：“王妃有话但问，老奴一一照答。”一笑之下，他的脸更加狰狞可怖。
沈珍珠脱口问道：“你的脸，为何成了这样。”
“那是我自己以炭火烧面，毁容而至。”
“就为了能混入窦如知府中？”
“老奴诈死、毁容，都只有一个目的──入窦府。殿下已除掉害韦妃娘娘一家的首凶，除下的，唯有老奴亲自为之。”
“窦如知？”
“不错，当初韦坚大人与皇甫惟明交结一事，乃是窦如知暗中告密才让李林甫知晓。我混入府中将近一年，可惜那窦如知自知罪孽深重，防范甚严，等闲近不得身。”
“只是你那随手一推，将建宁王也拖入局中，如今他身陷囹圄，怎能脱身？”
刘润跪地重重叩头：“这确是老奴犯了糊涂，当时见人群混乱，自以为得了良机，以为建宁王事后最多得个失手之罪，料无大碍。现时老奴也不敢出首认罪，只怕连累太子和广平王殿下。老奴百死难续其罪。”
沈珍珠沉吟道：“所以殿下要审理案件时，你借机逃走？”
刘润道：“是。殿下机敏过人，我虽毁了面容，他若审理，定能认出我来。”
这确是一件难事。以李俶所想，抓住那“花匠”，就能水落石出救李倓脱罪。然刘润正是“花匠”，他跟随太子和李俶多年，就算他愿认罪，旁人怎么不疑心其目的，若陛下得知，怎会不对太子又起猜忌之心？
怎么办？怎么办？
她再细细打量刘润，明明丑陋不堪的脸，愈看愈不觉得难看，甚且强过她所见过那许多外强中干、金玉其外的人，这样一个阉人，却满怀侠义忠胆，实堪敬佩。忽的朝他福身揖礼：“刘总管，珍珠有一事相托。”刘润忙不迭嗑头还礼，道：“王妃大礼，老奴怎堪生受，王妃请讲。”
沈珍珠道：“明日此时，珍珠在此等候，再将托付之事相告。”
四名侍卫在城门处焦灼难安，远远见一骑淡蓝色飞驰而来，才稍稍将扑哧乱跳的心放回原处。领头的侍卫牵过马缰，低声道：“求王妃再别这样，好歹有什么事，让属下跟着。──殿下吩咐，让我等寸步不离跟着王妃。若有什么差池，属下性命难保。”沈珍珠哼一声，道：“回府后，若你们敢将本妃今日行踪告诉殿下，那才是性命难保！”那侍卫色变，禁声连连答“是”。
李俶由宫中回府已近深夜。沈珍珠和衣靠于塌上，微闭的睫毛颤动，沉静安恬，呼吸中尽是馨香。他凝视良久，弯身将她轻轻抱起，放于床上，仔细为她盖好薄被。
第二日便是贵妃寿辰。李俶、沈珍珠、崔彩屏未及天亮，已早早起身按品大妆。进宫城，皇子诸孙、王妃命妇、公主郡主数百人候于兴庆殿外，原是吵吵嚷嚷的，听得内侍喝一句“广平王、王妃驾到”，全都停下口来，眼睛齐刷刷扫向沈珍珠，狐疑、好奇、意外、鄙睨、轻蔑……有多少种人心，便有多少双眼睛。
沈珍珠脚下微微一颤，李俶已持住她手，相携边走边道：“来回吴兴一趟用了半年功夫，陛下和贵妃定是十分想念我们。”那声音不高不低，说话间眼光凛凛扫过两旁众人，气势自有迫人之处，将旁人眼光制伏于地。
李俶这才唇角稍带笑意，与沈珍珠行至太子与张妃面前，“孩儿参见父王、母妃”。
太子微微一笑，点头道：“回来就好。”张妃怀抱幼子，神色如常，扶起沈珍珠，语气中颇带爱惜：“敢是旅途劳顿，珍珠见瘦了。”
张妃身后是那日被李俶侍卫捆绑送回东宫的德宁郡主，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想是在生李俶的气。
“轰──”宫门中开。三品持礼内侍持拂尘由殿旁角门而出，抑扬顿挫的唱道：“吉时已到，太子、亲王、公主、郡主、妃子、命妇入殿朝贺──”
朝贺之仪繁琐至极，待得礼毕，陛下为博贵妃欢喜，早在宫中设了许多玩乐之所，让诸子皇孙、王妃命妇、公主郡主、后宫诸人与贵妃同乐。兴庆池荷花正盛，备有美酒佳肴可从共赏；麟德殿排演贵妃编制的歌舞，数千人计的舞姬歌女，霓裳羽衣，歌舞飘举入云，殿内宴席铺开，美味珍奇，应有尽有；含元殿前可斗马球，两支宦人组成的球队，酣斗炽热……
李俶被一群皇孙兄弟簇拥而走，沈珍珠悄然从满攒珠玉的妃子公主群中隐退，由最为僻静的芳林门而出，侍卫早已备好马匹。
策马扬鞭，夕阳残照，刘润身影原是一个黑黑的小点，渐行渐近，发觉他腰背略为佝偻，老态已现，驻马说道：“刘伯，韦妃娘娘在三里外的长亭等你。”
刘润似猛的被人噬了一口，沈珍珠已将装满金银的沉沉包裹递与他，说道：“珍珠所托之事，便是求刘伯照料韦妃娘娘──娘娘不愿再居禁中，只求浪迹天下，四海为家。唯有您，才是最堪托付之人，守护娘娘之责，珍珠拜托！”说毕，长揖一礼。
从西郊返回宫城，天已渐暗。宫中笙箫鼓乐嬉戏之音，通衢越巷，声震数里。
李俶负手立于含元殿最高处，听见身后衣钿声响，敛眉凝目，良久，缓缓向她伸出手……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大明宫，含元殿，盛世繁华，今夜，无止无休。
仰望，天际阴蒙，云彩浅黑，沉闷的阴雷隐隐滚来。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一章 函谷忽惊胡马来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十。长安城，昨夜沥沥落落下了整晚的冬雨，湿冷气息，叫人发闷，一宿并没睡得好觉，沈珍珠清晨便起床更衣，披了严实的外袍，亲自端着一盅方燉好的燕窝，走入书房。
李俶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拿了笔。笔是极好的宣州贡品，含墨饱满而不滴，握笔的手却是搁靠在案牍上，密密麻麻批写的字句，被暗蓝的袍袖压着。双目微合，即使在小憩中，他依然轻皱眉头，面容俊逸中难掩倦怠。房内静寂无声，并无侍从在旁侍候，这是李俶的习惯，办公务事，极是厌恶旁人滋扰。
这一年多时间来，陛下对他渐渐的愈发委以重任，不仅遥领凉州都督──众所周知，这不过是挂以虚名而已──更令参与兵部议事，这竟是太子也未有的权力，怎不叫人侧目？只是现今杨氏弄权，国事艰难，他仍得处处小心谨慎，也实在辛苦他。
念及于此，沈珍珠悄无声息的将那盅燕窝放置桌案，室内几盆火炉火势正旺，暖意浓浓，但若不能及时添炭，通常极旺过后便是极颓。
她走至最近的一盆炉火，捡起镊子，夹了一块炭添进去。烈烈炭火增了新的燃烧物，兹兹怪响，新炭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她掩鼻避开，仍然吸了不少进去，直觉得胸中气闷难受，一手扶住墙壁，不禁干呕起来。她最怕这样子，每次什么也吐不出来，却天昏地暗，手足冰凉，连带李俶也被惊吓过无数回。太医却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待孕期满百日，症状自会消失。”
身子一暖，已经被扶入李俶的臂弯。他轻轻抚拍她的背心，看她一通干呕，气喘吁吁，不胜娇怯，心中心疼不已，好不容易见她喘息甫定，拦腰将她抱至内室床塌上。
“你，”他收紧眉头，想要责怪，却又不忍心，握紧她冰冷的双手，终于还是有些生气的说道：“明知自己身怀有孕，这大清早怎不多睡一会儿，天寒地冻的，跑来这里做什么！素瓷呢，怎不让她跟着侍候你？你倒好，单单的一个人，跑来侍候我了，这么多的奴婢，轮得到你来端茶送水添炭么？”
沈珍珠早已心虚理亏。这腹中的孩儿，也是她的至爱啊。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万不能重蹈覆辙。但自孕后以来，她不仅身子多有不适，情绪也极受影响，李俶公务繁忙，陪她时间有限，父母兄嫂均回吴兴，慕容林致远赴回纥，身边除了素瓷解语外，多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免添了伤怀感触之意和迎风落泪、望月思乡之情，此时见李俶疾言厉色，向所未见，明知他一片赤诚，还是委屈不已，眼珠一转，落下一滴泪来，一句话也不肯说，身子却挣扎着起来，推开李俶的阻拦，穿起绣鞋便走。
李俶后悔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她面前，见沈珍珠依旧不理不睬的模样，方陪笑拿起桌案上的燕窝道：“好了，好了，我认罚──罚我一口喝了这盅，如何？”说毕，也不待沈珍珠答话，眯着眼睛，狠狠的将那盅燕窝喝了下去。燕窝固然美味，但这样一大盅要一口气喝完，也不容易，通宵熬夜后人本就食欲不佳，李俶喝得不到一半，就感觉味同嚼腊，入口艰难，听得沈珍珠扑哧一笑，截手夺过燕窝，说道“算了”，这才放下心来。
李俶道：“今日旬休，待我洗漱后，陪你出府走走？”官员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为旬休，可不去府衙办公，也无朝会。
沈珍珠瞧他一脸倦容，柔声道：“古人还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呢，你实该歇息一会，要出府游玩，有素瓷陪我就是。”
李俶摇摇头，似是一本正经的说：“那可不行，我听人说，孩儿未出生前和谁接触最多，生下来，便最象谁。”
沈珍珠倒是头一回听到这奇谭怪论，怔了怔，问道：“那又怎样？”
李俶笑道：“你与素瓷朝夕相对，若我的儿子长得象素瓷这样一个女子，那不就糟糕了！”
沈珍珠失笑道：“满朝文武大臣的夫人孕后对着侍女的时日，皆远胜与夫君相对，依你此言，如今长安城贵胄子弟该个个眉目如画，千娇百媚，上月宫中饮宴，我怎么瞧上去多半面目可憎呢？再说，你怎知我腹中定是儿子？若是生下女儿，象素瓷这样美丽，我也心满意足！”
李俶忽的双目炯炯有神，说道：“我知道定是儿子。”
沈珍珠啐道：“殿下定是想儿子想疯了。”话音甫落，想起皇室上下，尤其陛下对自己腹中胎儿寄予厚望，若是一索得男，李俶地位更加巩固，她虽无男女之别，只盼能平安顺利产下胎儿，此时却极为期冀腹中所怀是个男孩。想到这里，肩上仿佛增了无穷压力，天下万事均可努力，唯有生儿生女，似乎只能凭借天意。
李俶见她神色有些黯淡，乃揽住她肩头笑道：“不过说笑而已，怎么就当真了？只要是我们的孩儿，我都是一般的喜欢。”
两人尽顾说笑间，忽听得房外传来高底官靴沉重的脚步声，正在纳闷，“轰”的一声，书房门竟被人推开。李俶面色一肃，松开揽住沈珍珠肩头的手，喝道：“什么人，大胆！”
来人是新提为刑部主事的风生衣，他黝黑的面庞此时涨得通红，因为急于报信，一路狂奔而来，气喘如牛。
“殿下，出了大事──安禄山反了！”
李俶与沈珍珠相对无言。同朝廷文武百官一样，虽然对这一日早有预料，真正临值此际，仍是寒意浸入骨髓。风生衣没有关紧门，飒飒冷风吹来，窗纱拂动，这一刻静寂似长若短，李俶重重捶向桌案，堆积过头的案椟哗啦啦撒在地下，冷笑道：“好，好，老贼终于反了！”
安禄山是在头一日，也即初九反的。当日清晨，他在蓟城南郊誓师，打出“奉密诏讨杨国忠”，起兵“平祸乱”的幌子，掀开大乱的序幕。虽然他早在范阳至长安沿途埋伏人马，擒拿朝长安报信的使者，但唐室百足之虫，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将消息迅速传至长安。
玄宗震怒交加。
初十日下午召集朝会，诏令朔方右厢兵马使、丰州都督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率朔方军东进讨贼。
二十一日，玄宗斩安禄山长子安庆宗，赐死荣义郡主。同时，命第六子荣王李琬、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正、副元帅，率数万兵出潼关东征，在各地新设节度使、防御使以阻止叛军。
唐室内防松驰，叛军长趋直入。
十二月二十二日，汴州、荥阳失陷。
二十三日，洛阳失陷，守将封常清与李琬、高仙芝会合后退守潼关，叛军以崔乾祐为先锋，数攻潼关而不下，两军成对峙之势。
二十五日，另一部分叛军由安庆绪带领，加紧攻打河北诸郡，弘农、临汝、濮阳、济阳和云中等郡失陷，河北十七郡尽落敌手。
二十八日，李俶下朝回府，总管张得玉穿着笨重的棉袍，正张罗着仆从挂灯笼和张贴门神──骑着巨虎的是神荼，肩头站着公鸡的是郁垒，威武凛凛。年节已近，往常此时已是巷市灯笼高悬，亲友比邻、僚属同寅，相向致贺，互有馈遗，然今岁因着战事，上至皇宫，下至王公贵戚、高门大户、百姓人家，都似乎失去对过年的热望，街市冷清，鲜有张灯结绿者。
李俶瞧了眼张得玉，也不说话，便往内府走。张得玉小步跑来，弯着腰，低声笑道：“王妃有孕在身，有神荼、郁垒两位大神驱魔避邪，必保无虞了。”李俶这才微颔首，这张得玉是去年由太子府调拨而来，倒还不讨人厌，又能办成些事，碍着太子的颜面，成了继刘润后的王府总管。
府里府外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沈珍珠正歪在塌上看书，听素瓷行礼道“见过殿下”，忙匆匆放下书本，生怕李俶要责怪自己看书伤神，讷讷中不知用什么话来搪塞，却见李俶神色平和，宽去外袍后朝素瓷挥挥手，素瓷忙退下并合上门。
沈珍珠知道，李俶这越看来平和，却越有不寻常之处，不知前方战况倒底如何。
李俶缓缓在塌上坐下，开口道：“荣王叔昨日在军中暴毙。”他所说的军中，是指潼关军中。荣王与他情谊甚谈，他并无悲痛之意。
“怎么会？”沈珍珠曾与荣王李琬谋面几回，十分诧异，“都说荣王体格健硕，怎能说死就死了。是急病吗？”
李俶摇头，“也说不清了，不过，……王叔确实太好色，身在潼关，帐中竟然还有四五名侍妾……”余下的就不好说了，连沈珍珠都不堪细想，荣王好色长安闻名，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府中侍妾如云不说，儿女竟已达五十八人之巨，这样的长期虚耗，确非常人可以支撑。虽说荣王为帅只是挂以虚名，但他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两军对垒，主帅暴死，可说是大挫军心。此外，还带来另一个问题，那便是，谁来继任主帅？心中忽然一悟，见李俶眼中有一缕焦痛闪过，莫非是……心里怔忡不安，更有隐隐的痛和慌张慢慢升腾。
李俶凝神看着她，心中更加不忍不舍，猛的用力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直让她喘不过气，一吻而下，深深印上她的额头，艰涩的开口说道：“对不住，珍珠。陛下诏命父王为元帅，我须得代替父王赴潼关。”
沈珍珠浑身一抖，果然是这样。潼关，那是操吴戈被犀甲，车错毂短兵接，旌蔽日矢交坠的战场，每日均有无数将士马革裹尸的战场，她一直以为遥不可及，如今迫在面前的战场。她知道，也许他不会亲临前线，他去潼关，更多的是象征，象征陛下的关注，象征唐室对这场战争必胜的信心。然而她还是担心，她怎能不担心──怕城头上忽如其来的一支冷箭，怕夹道中突然窜出的一队伏兵，怕寒风冷雨伤了他的身子，怕……
总而言之，心里满满的全是前所未有的害怕和张惶。
李俶见她半晌不答话，叹了口气，望向她腰肢，虽说孕期已满百日，依然纤细如旧。语气中满是愧疚：“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你，我实在不安。你切勿为我担心，潼关天险，有高、封两位将军把守，当是无恙，等到明年七八月，郭子仪与李光弼二位将军分几路截断叛军，北上取下范阳倾其老巢，叛军自会阵脚大乱不战自败，收复洛阳、河北诸郡，易如反掌。”
沈珍珠回过神来，只是暗骂自己，纵有万般不舍、千样担心，出征在即，又怎能让他再为自己操心，唯有自己坦然自若，他方会放心安心。温柔回抱他的身子，昂头笑道：“你放心，我定会保重自己和孩子，等你回来。现在的形势，陛下对这个孩儿的重视，只怕不逊你我，料想再没有人敢妄动心思。”
李俶道：“我会布置周全，内有严明，外有风生衣，没人能动你分毫。只是……”他皱眉道，“你自己的身子须得自己爱惜，这才是我最担心之处。”沈珍珠咬咬牙，回道：“回头我叫素瓷将所有书籍全搬到库房去。”李俶轻笑出声，揽着她说道：“这也不必，你总得消闲打发时日不是？你只要为我时时记着，我也就放心了。”
沈珍珠默默点头，说道：“你也要时时记着，万事小心，平安归来。”停一下，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俶道：“午后。”
沈珍珠瞑目靠在李俶怀中，闻见他衣襟淡薄的香气，早已熟悉而依恋，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再闻到他的气息。只恨时间如此匆匆，心中徘徊难舍，别离之苦，原来苦涩至此。良久，幽幽对李俶说道：“俶，我求你一样事。”
李俶合着眼睛，答道：“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应允你。”
“我求你带上风生衣。”
李俶倏的睁眼：“不行！一来他要保护你，二来他现在是刑部主事，怎能随意带走？”
沈珍珠轻声道：“若要带他走，你定有办法的。有严明保护，我已足矣，你身在战火之中，才最叫人担心安危。俶，我求你。”
李俶见她眼神迷蒙，仿佛哀哀求告，终于点头道：“好。我会再抽调精干死士，在清颐阁周围看着。”话锋一转，说道：“我既已答应你这件事，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从我走后，不许问、不许看潼关战况，安心等我回来。”
沈珍珠咬着下唇，脸色有些发白，问道：“为什么。”
李俶道：“一年半载内潼关战事均是吃紧，如今长安城道听途说者多，边报亦有不准之处，我只不想你无妄操心。我已叫张得玉传下令去，不许任何人跟你提战事，你也得沉下心去！”
沈珍珠垂头良久，才轻轻答了个“好”字。
李俶这才笑逐颜开，俯头侧耳贴在沈珍珠的腰上，沈珍珠身后往后一缩，道：“你做什么？”李俶道：“我在听孩儿是不是在里面唤爹爹。”
沈珍珠欲笑却泪暗盈眶，偷偷拭去眼角泪滴，笑道：“这才多大？敢情能叫爹娘，定是天赋奇才。”话音刚落，听见李俶附耳低声正言道：“我们的儿子，不仅是天赋奇才，将来还定是天子。”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二章 浮云上天雨堕地
腰肢日复粗壮，身躯逐渐笨重。沈珍珠倒比孕前更增活力，与侍女们描花女红，按时参拜太子太子妃，每隔三五天去大相国寺烧香礼佛，甚且对崔彩屏偶尔冒出的酸言冷语，她也毫不客气的回嘴相对，崔彩屏嘴拙难敌，常常气得七窍生烟眼睛通红，撅嘴拂袖而去，让沈珍珠和素瓷暗地里笑半天。
关于潼关，似乎心照不宣，包括太子和太子妃，没人在她面前提半个字。其实不必提起，观人面色，便能瞧出端倪。正月十八，她正与太子、太子妃在东宫饮宴，忽有一人入宫密报，当时太子面色猝变，她也曾心头大紧，回府后一夜惴惴不安，到得第二日，到底清晨又入宫谒拜太子，见太子神色已然和详，阖宫上下均稳安和，这才放下心。过得许久，沈珍珠方知那日玄宗以封常清以贼摇众，高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的罪名，处死了两位阵前将军，安庆绪得知消息率军猛攻潼关，叛军如潮水汹涌而至，气势如虹，潼关几至不保，幸亏李俶亲临城楼，一箭挟雷霆之势，射翻安庆绪将旗，这才稳住阵脚，好容易支持到当日晚间，新任兵马副元帅哥舒翰率麾下八万人马到达潼关，安庆绪方无功而返。
眼看冬去春回，长安城又渐趋稳定，东西市照常热闹，兴庆宫歌舞时起，仿佛局势大好，府中奴婢也常私下议论──以我华夏泱泱大国，要击破安禄山这等胡杂流寇，岂不是如猫捉耗子一般，手到擒来。
渐近六月，沈珍珠产期也近，宫中太医令晨昏定时前来拿脉问安，张得玉成日里笑得合不拢嘴，里里外外的应付送礼探望的王公大臣夫人，连太子妃也亲自过府来探过沈珍珠几次。
胎位正常，一切安好，更有莫大的尊荣。不知为何，沈珍珠偏偏一日日心中不安起来。揣着硕大的肚子，夜晚总是难以安睡，时常午夜梦回，对李俶的思念日浓一日。明知是奢望，她仍然幻想有一日从睡梦中醒来，他就坐在床前，拢那把象牙雕梳，为她挽起发髻，持起青铜古镜，镜中人相视而笑……
六月初六，绝好的日子。府内刚刚响过三更的的锣声，腹中的孩儿仿佛在内狠狠的踹了她一脚，她轻“嗯”一声，一觉醒来。微笑着抚摸腹部，这真是奇妙的感觉，小小生命的孕育，一丝一扣与她心脉相通。三个多月时，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那时她正笑盈盈的指挥侍女收集庭中花木上的积雪以在来年泡茶水，蓦地里腹中有物突的一跳，她只觉得奇怪，再过一会儿，又是一跳，节奏却要缓慢许多，丝丝喜悦由内而外，浸透她全身。
伏在床旁睡的素瓷惊醒，问道：“小姐，可要喝水。”沈珍珠摇摇头，伸出一只手，说道：“扶我起来一下。”
素瓷忙用力将沈珍珠从床塌上搀起，拿起袍子披到她身上。
沈珍珠缓步走到窗前，掀开窗纱，新月如钩，几许相思愁。
浓密的花木掩映之下，看得见几个身影影影绰绰，数月以来，无论露华深重，还是苦雨凄风，他们都不离不弃，忠于这份职守。死士，死士，自己是该为他们的信守承诺，视死如归而敬佩，还是为他们为钱为利甘于奉献生命而感慨。唯有正孕育着生命，将要做母亲，她才最深刻的体味到生命的可贵。她会想起阵前拼杀的两军将士，每日浴血沙场，长刀白刃相向，均是父母所生，奈何自相残杀，都道江山如画，岂料天地无情。
“小姐，夜凉了，快睡吧。”素瓷提醒道。
沈珍珠答应着放下窗纱，无意中往那花木林瞥过，一双精亮的眸子与她目光惊电闪雷般交接而过，她全身滞住，再去寻那双眸子，那眸子似乎有意闪避，她心中惊疑不定，合掌轻击一声，示意那人入她阁中来。
那人一怔，终于疾步走近，身形精干，行走间凛然有致，由窗棂一跃而入，迅捷之至，身着蒙面夜行之装。素瓷自出门在外守着，那人朝沈珍珠见过礼，从面上一拂，面罩掀开，让沈珍珠见了他真面目，复又极快的罩上。
沈珍珠轻轻抽口凉气，低声问道：“你为何不跟在殿下左右，几时来的长安？”
风生衣答道：“殿下惦记王妃生产在即，特地命属下回来瞧瞧。属下刚刚才到。”
沈珍珠心头一暖，凝视风生衣，眸中渐有迷蒙，缓缓问道：“殿下，可好？”
风生衣目中神色如常，答道：“回王妃，殿下安然无恙，只是担心王妃身子。”
“安然无恙”，沈珍珠舒了口气，只要这一句话，什么都好了。风生衣扶她坐下，她想了想，笑对风生衣道：“殿下总是这样操心我，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太子和太子妃对我多方照拂，哪里要他巴巴的遣你这样一员大将回来。你快回潼关，告诉殿下，我也安然无恙，让他为我，为孩儿，千万保重。”
“这，──”风生衣似乎有些迟疑，沈珍珠已斩钉截铁的说道：“此际最需要你的是殿下。”仰头对风生衣说道：“殿下安危，珍珠全拜托将军。”她以“将军”相称，起身向风生衣拜下，风生衣连忙一把搀住，急急说道：“王妃万万不可，风某承受不住，风某这就往潼关去。”说毕，抱拳深深一揖，又从窗户跃出，此人身手与行事一般的干净利落，绝无闲招赘语，让人称赏。
沈珍珠心情舒放，由素瓷侍候着重新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听见素瓷一声惊喜的呼叫“殿下回来了！”她翻身坐起，果然见李俶大步走进来，身上甲胄未卸，和离去时一般的玉树临风，别无二致，她喜不自胜，大呼一声“俶”，李俶已快步走上，将她紧紧揽住。
她回抱李俶，手触在冰冷的甲胄上，心中却如有初春阳光照耀，和煦漾漾。忽的，手在他身后触到一柄物什，有湿腻的东西沾到她手掌，她朝他后背看去──一柄匕首深深没入甲胄中，满背均是淋漓鲜血！她惊恐万分，李俶艰难的瘪嘴向她笑笑，慢慢的合眼，向旁倒下……
“啊──”沈珍珠汗透中衣，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素瓷吓得七魂去了六魄，只扶着她坐起，问道：“小姐，小姐，怎么了？可是被梦魇住了？”沈珍珠这一声尖叫，慌得守夜的婢女们已鱼窜入内，静静的站成一排，只等着听从吩咐侍候王妃。
素瓷道：“王妃受惊，快照上回太医的单子，速速熬一服定惊茶来。”自有奴婢下去办事。素瓷又张罗着服侍沈珍珠更衣擦脸，沈珍珠这才感觉稍有宽解。张得玉得了消息，也在门外问候一番才遵命离开。
“哟，这三更半夜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了！”崔彩屏披着绯红的薄纱外袍，让侍女搀扶着，一摇三晃的走进来。
沈珍珠看了她一眼，忽的笑道：“妹妹若嫌吵闹，不妨搬到宫中去，那里殿宇良多，随意拣一处，也比王府清净尊荣。”
“你！”崔彩屏气得说不出话，嘟嘴咚咚咚的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就有侍女匆忙来报：“不好了，崔夫人收拾行装，说着天亮后就去宫里与贵妃同住。”
沈珍珠不动声色的喝着定惊茶，喝完了，才说道：“有多大的事？随她去。”问素瓷：“现在什么时辰？”素瓷道：“已交四更。”沈珍珠挥手对一屋子的侍婢道：“离天亮还早着，都去歇息吧。”
见人都走了，素瓷才颇有抱怨的低声对沈珍珠说：“你何必惹恼崔夫人，她若到宫中对贵妃胡说一通，贵妃岂不对你生隙。殿下又不在身边，万一有人使坏，你身子不便，可是得不偿失。”
沈珍珠道：“隙疑已是早生，也不多在这一回。我只是惊疑方才梦境，心中十分不安。”说着，将方才的梦境，细细的对素瓷讲了。素瓷道：“你只是忧思过重，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人都道梦境与现实总是相反的，看来殿下定没有任何差池。”
沈珍珠摇头：“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个梦寓意极为不妙。所以我才故意气走崔彩屏。一来，我生产在即，她总在面前晃来晃去，让人分心；二来她眼不见我，也能少些心酸不平，她的日子要松快些。”说着说着，她也困倦起来，强按心神回思今晚经历和梦境，似乎一丝不妥隐于其中，但左右想不出这不妥所在何处，只得笑对素瓷道：“怀孕果然教人变得迟钝，这脑子实在不及往常好使。”素瓷扶她躺下，说道：“我的好小姐，你还是睡吧，说不定一睡醒来，什么都通了。”
第二天醒来，还是没有想通。崔彩屏倒是真的卷了行装进了宫。
用过早膳，德宁郡主提了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望沈珍珠。宫中多人知道她往常对安庆绪的心思，安禄山反后，沈珍珠总担心她受不了，谁知她倒象是全然放下，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吃喝玩乐照常无误，搞得李俶和沈珍珠反而无从劝起。当下，沈珍珠谑笑道：“婼儿长大了，几时学会了这一套。”
德宁郡主搭搭嘴，笑道：“王兄走之前，可是吩咐我好好看着你，你若是瘦了，我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她得意的一扬眉，“这天天有人朝潼关报你的情况，若王兄知道我这样懂事，一定乐开了花！”猛的记起“潼关”二字乃是避忌，忙捂嘴道：“瞧我这张嘴，不说了，嫂嫂你看先吃那种补品好，这我可不懂。”
“天天有人朝潼关报我的情况？”沈珍珠犹疑自语，闲闲的和德宁郡主说了几句话，德宁郡主本就不是在一个地方久呆得住的，没过多久就告辞走了。
等她走后，沈珍珠吩咐素瓷关了门，她又走近后窗，掀开窗纱，想了想，让素瓷拿案上插花的长颈细花瓶给她。素瓷不明所以，取了艳丽的花枝，只将花瓶递到她手中。
沈珍珠接过花瓶，顺手就往窗外掷去，素瓷“啊”的惊叫，却听花木丛林中“扑扑”声音四起，原本静谧的林中冒出多个人头仓促查看动静，其中一人目光被沈珍珠逮个正着，知道再无闪避之处，在她凛然目光下，疾行再跃入房中。
沈珍珠逼问道：“为何还不回潼关？”
风生衣朗声答道：“回王妃，殿下命保护王妃，没有命令，属下不能回！”
沈珍珠冷笑道：“你这会儿倒是答得快，我早就该怀疑，你素来只唯殿下之命是从，哪有这么容易就听了我的话。”
风生衣低头道：“属下不敢。”
沈珍珠却将脸一板，说道：“你老实告诉我，潼关现在如何，殿下到底如何？”
风生衣道：“属下早已说过，殿下安然无恙。”
沈珍珠道：“你还在胡说。殿下早安排有人日日汇报我的状况，怎会巴巴的再派你来？他答应过我让你跟随身边，如今不守承诺，我也只得毁诺。”双目凛凛直视风生衣，一字一顿的说道：“告诉我！”
风生衣被她望得垂下头，仍是不肯说，但身子却微微颤动。
沈珍珠看在眼里，扭头对素瓷道：“传我之命，速备马驾，我要亲赴潼关。”素瓷脸刷都白了，风生衣已半跪于地，恳求道：“王妃身怀六甲，万万不可。”
沈珍珠横眉扫袖道：“那你说，还是不说？”
风生衣沉默一会儿，方暗声道：“属下先求王妃莫要紧张，听完属下的话。”
沈珍珠深吸一口气，一只手重重捺在桌案的补品堆上，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风生衣才道：“其实属下回长安已有三日。殿下说，潼关怕是……守不住，要属下回来照看王妃，一有不测，随时保护王妃逃离长安。”
沈珍珠只觉全身力气都要失掉，睁大眼睛，问道：“怎么会？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潼关怎会守不住？”
风生衣道：“王妃恐怕有所不知。正因现今形势极好，陛下听信杨相之言，自六月以来，多次诏令哥舒元帅出潼关，收复陕郡和洛阳。殿下说，如今各地征兵未到，唯有据险扼守，待叛军失了耐性，乘机攻击，方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现在便出击，以潼关乌合之众，对叛军精兵，必败无疑。只是朝廷逼战的诏令一个接着一个，殿下和哥舒元帅只能拖得一时，不知何日会被迫出击……”
潼关距长安城不过三百里路程，若潼关失守，长安将无险可拒，叛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地。
沈珍珠心呯呯乱跳，手去捂胸口，却无论如何捂不住心头的战栗，素瓷一迭声的唤“小姐，小姐，”仿佛声音很遥远，倒是风生衣的话还有些清晰：“王妃听属下把话说完──殿下安危，王妃勿庸操心，殿下身旁死士如云，就算潼关被破，他们也能保护殿下顺利回归长安。”见沈珍珠面色如腊，又大声吼道：“王妃当前最要紧的，是为殿下爱惜自己！”
沈珍珠如梦初醒，紧紧盯着风生衣的眼，慢慢点头，跌坐到椅上。眼瞅着面前补品补药，缝制好的小孩衣衫，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不错，风生衣说得不错，李俶有这么多的侍卫保护，有死士拼命护卫，再怎样凶险，他也必能平安回来，回来看她，看他们的孩儿。更何况，潼关未必会失守，陛下英明，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这样想着，心头的战栗稍稍平复，素瓷仿佛放下心头重担，说道：“小姐再去躺下，千万别急！”沈珍珠方恍惚着答应声，突然腹中抽痛，皱起眉头去抚腹部，却觉那痛感一时紧一时松，刚开始还不十分痛，渐渐的痛感加深，不禁随手捏住身畔素瓷手臂。素瓷吃痛，但她对生产之事一无所知，只惊疑害怕的俯身抱住沈珍珠，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听沈珍珠咬牙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怕是，要生了……”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三章 翠浪万回同过影
生产的过程如此艰苦。沈珍珠感觉自己已抽离一切外在，全身肌肉骨骼唯有痛，无边无止的痛，一刻深似一刻的痛，素瓷拿着帕子不停的为她拭汗，面上全是焦灼，湿漉漉的帕子一块接一块掷到漆盘里。几名产婆流的汗并不比她少，气喘吁吁的在耳边唤着：“王妃，用劲，再用劲，第一胎比较辛苦，已经看到孩子的头发了！”
沈珍珠却感觉身上的力气快要使完，眼前灰蒙蒙一片，睁眼也好，闭眼也罢，世界总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金星晃过，一时又出现李俶的面容，如玉如瓷，她伸臂胡乱向上抓去，撕心裂肺的叫道：“俶，俶，快来，救我，救我！”然而每一抓都是空，都是失落。
隔着屏风，太子妃和德宁郡主焦急的来回踱步，陛下遣来的高力士劝太子妃道：“娘娘稍安勿臊，女人嘛，都得过这生死关，沈妃娘娘天生福泽浓厚，必能顺利产下小世子，老奴可直等着向陛下报喜啰。”
太子妃叹道：“这个孩子实在可怜，她如今受这般的苦，公公不知，本宫看珍珠如同亲生女儿，此时恨不能代她受苦，只盼她能快些产下孩儿。”说毕，双目合十连唱几声“阿弥陀佛”。
高力士只是笑，“娘娘自己怀有身孕，还这般不辞劳苦看顾沈妃，广平王知晓定会感谢不尽。”
“啊──”屏风内沈珍珠又是长长的惨叫。一名产婆踉呛着跑出来，太子妃厉声问道：“怎么样？”产婆白了脸，答道：“王妃力气不济，如此下去，只怕，只怕──”
高力士慢条斯理的咳嗽一声，说道：“你们可得用心，若出了闪失，陛下只会砍你们几个的头。”顿一顿，接着又道：“广平王殿下却会杀你等全家。”
那产婆一哆嗦，再不敢正眼瞧太子妃和高力士，又转回屏内内。
德宁郡主一蹬步，也跟着冲进去。太子妃在后喊道：“婼儿，你干什么！”
沈珍珠正自无意识的呻吟着，力气精神均要一溃千里，德宁郡主上前猛力攫住沈珍珠的手，大声喊道：“嫂嫂，再坚持一会儿，潼关击败叛军，王兄已经在回长安途中，再有几个时辰，就到了，就到了！”
她的话语传到沈珍珠耳中，虽如蚊鸣，却还是愕然睁眼，问道：“真的？”
德宁郡主大声道：“当然是真的，我绝不会哄你骗你。不然你听我发誓──苍天在上，若我李婼此次欺骗沈珍珠，教我日后远嫁异族，终生不得再返故土！。”
沈珍珠虚弱的一笑，轻轻喘气说道：“傻，傻妹妹，哪有……哪有，这样起誓的。”话未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痉挛，但终究又起了力气，按着产婆的指令，只如挣命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快要全盘模糊，忽觉身下一松，听见“哇──”的婴儿清脆哭声，她身子震动，产婆声音因为惊喜而变了腔调：“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小世子、小世子！”她软软的伸出右手，声音低不可闻：“快，抱来给我看看！”
几名产婆手脚麻利的洗尽孩子身上血污，裹上襁褓，太子妃亲自抱了递到她面前。沈珍珠侧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孩儿，她和他的孩儿──这是一个多么圆润可爱的孩子啊。沈珍珠多曾见过其他王妃大臣妻子初生的婴孩，此际方知没有任何一个婴孩能与自己孩儿相比。他的额头饱满润泽，象自己；眉毛细密，鼻子挺拔，隐有李俶之相；嘴唇红润，肌肤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最奇异的是眼睛，漆黑亮泽如宝石乌溜溜的四下转动，看了沈珍珠，又转过去瞅太子妃和德宁郡主，目中既无惊奇，也无害怕，德宁郡主讶异的对太子妃说道：“母妃你瞧，这双眼睛竟好象通晓世事，倒象是早就与我们相识，如今只作久别重逢。”
沈珍珠心中欣喜，想道：“这孩子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节，注定要比其他孩儿早熟。”边想边去抚孩子的面庞，身子又是一阵抽痛，体内有物直往下泻，产婆发觉情势不对，掀开薄被一瞧，失声喊道：“不好，王妃血崩！”
太子妃慌了手脚，沈珍珠头重如山，迷迷糊糊不在身在何处，身子只是发冷，那年在回纥雪山之上，也没有这样冷。只恍惚着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然而，她不甘啊，生命与爱，哪一样，可以割舍？这样想着，人却一步步往黑暗阴沉中坠下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看到头顶上有一缕微弱的光泽，她勉力睁眼望去，光泽似明若暗，隐约闪烁，她下意识的叫了声“俶”，却听见身畔椅几响动，有人欢叫道：“醒了，醒了！”
模糊的人影晃于她眼前，好半天才看清是素瓷，在旁喜道：“小姐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我吓死了。”
沈珍珠这才记起自己产子后大出血，此际全身酸痛不已，想是睡久的原故，便要坐起来。素瓷忙将她按住：“小姐，别动！有什么事交待我就行了。你可知那日血崩，真真是吓死人，都以为你要过去了的，幸好有一名太医为你施针止住出血。太医交待过了，你半月之内须得卧床休息，不得随意移动，否则神仙也救不得！”
原来如此，沈珍珠只得躺着，侧头不见身畔有孩儿，朝房中摇篮方向说道：“快把孩儿抱给我看看。”
素瓷笑起来，道：“孩子不在这里。陛下听说小姐诞下小世子，十分欣喜，特命乳娘抱入宫中，还为小世子赐名为适。”
“适，”沈珍珠喃喃自语，问道：“抱入宫中几日了？”
素瓷道：“昨日抱入的。”见沈珍珠愀然不乐，宽慰道：“陛下疼爱小世子，旁人求也求不来。”
沈珍珠忽想起德宁郡主的誓言，问道：“殿下呢？殿下没有回来吗？”
素瓷低了头，让沈珍珠觉得事情不妙，催问道：“到底怎样？”
素瓷道：“小姐别急，殿下确已由潼关回来了。”
沈珍珠松了口气，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素瓷小声道：“他被陛下押在宫中，不许回王府。”
“这是为何？”
素瓷声音更加小：“潼关初七日已经失守，殿下被侍卫保护，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方回到长安。听说，哥舒翰副元帅已被掳降敌，陛下迁怒于殿下，这才──”
沈珍珠合目，思绪有些紊乱。初七日产下适儿，偏潼关失守，李俶危极险极，真是天意作弄，如此机缘巧合。又问素瓷：“可知殿下有无受伤。”
素瓷道：“听说有一点皮外伤，并无大碍，不然，陛下怎舍得将他关押。”
素瓷之话确有道理，毕竟李俶只是代父出征，虽被玄宗关押，但玄宗是一时之气，也难有周全名目实施惩戒，连当初李倓涉嫌杀死朝廷命官，玄宗最后还是以证据不足把他放了，更何况这次是李俶。这样一想，多少放下心来。终于平安归来，有他在，虽未回王府，整个天地都充盈辽阔，无惧无怕。如今一是忧心潼关已破，朝廷何去何从；二是忧心李俶从未如此挫败，家国危难，可否承受这样打击。
素瓷见沈珍珠神色回缓，忙传了侍婢，将准备好的滋补汤水饭食端上。沈珍珠食欲不佳，兼之产妇忌讳甚多，所用饭食少盐无味，但她一心念着要早日好转，强撑着吃了半碗饭，喝了大半盅汤，把素瓷欢喜得蹦起来。
方倚靠枕上休息，听得后窗窗棂“嗤嗤”微扣，素瓷掀开窗纱，不多时手中拿了一物回来，却是折叠好的信笺。沈珍珠手中好容易有了些气力，让素瓷将信笺展开，自己亲自托住，正是李俶的字迹，虽是匆匆书就，仍不脱往日的清瘦险峻。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谁云江水广。”
素瓷瞄一眼，笑道：“殿下托风生衣特寄此诗，以抒对小姐的如海深情，现下总可以放心了！”
沈珍珠慢慢咀嚼诗中深意。此番国难当头，若李俶尚只心念“情”字，那也不是往常的李俶。此诗看似思人，其实也是抒志。“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岂仅指她沈珍珠，更是李俶长久以来的志向，若她沈珍珠不懂，更有何人能懂？想他此际被困宫中，一不能襄理国事，二不得与自己相见，换作旁人已是苦恼忧忿已极，可他仍然从容自如，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半年多来军旅磨砺，已让他更为成熟洗炼。然而自古以来，又有哪位王者江山美人兼得，李俶现今尚可将江山与她并列，实不知时光日下，他朝可会依然，唯有惜取眼前，尽心而为。
默思顷刻，沈珍珠乃示意素瓷打开橱柜，由最上层取出一只香囊。那香囊系沈珍珠怀孕之时不够侍女劝阻，亲手所绣，绣以并蒂莲花图案，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内装香料，清香四溢。又取了剪子来，半喘着气，由墨玉飘香的发丝中摸索而下，裁下一缕，放于锦囊中，这一番事做下来，仿佛已耗掉全付心神。看着素瓷将锦囊递与窗外的风生衣，思及自己与李俶成婚三载有余，两人之间从未有信物交替，如今算是了了心愿，倚枕缓缓昏睡过去。
这般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到了下午李适由宫中抱回，沈珍珠喜之不胜，少了牵绊更令她极力配合太医治疗，身子一日比一日见着起色。
六月十三日，李适头晚哭闹半宿，乳娘哄而无功，唯有沈珍珠强自支撑，轻拍儿子后背，呢喃小语，那孩儿方慢慢止了哭息，躺在母亲身旁睡熟。
沈珍珠乏累不堪，刚躺下欲睡，忽听由长廊尽处传来纷杂紧凑的脚步声，夹以兵器甲胄铿锵之音，在静寂夜晚中格外清晰，她蓦的由床上坐起，素瓷也疾起点燃烛火。
那脚步声在阁外停住，墨黑的夜晚里星云骤起的火把忽来晃去。值夜侍女低声喝道：“来者何人！王妃刚刚歇下，不得惊扰。”
一名男子朗声说道：“请禀告王妃，内飞龙副使程元振有要事求见！”
那侍女似乎茫然不知所措，程元振身旁的严明已厉声道：“还不速速通传！”
素瓷为沈珍珠披上外衣，程元振与严明一前一后直入内室，程元振全副盔甲，趋前一步抱拳禀道：“内飞龙副使程元振参见王妃，某奉皇上圣谕，接应王妃和小世子即刻出城。”说毕，从腰里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腰牌，正是内飞龙使特用的腰牌。
沈珍珠本就认识这英姿飒爽的程元振，这下不过是更加确定无疑。心中只是骇异不已，此时未至卯时，莫非朝廷突有大变，莫非，安禄山兵马已临城下？问道：“这是为何？”
程元振答道：“陛下决意今日启程幸蜀，特召王妃和世子随驾！”
原来是要逃了，陛下就此扔下长安城，扔下大唐江山么？连素瓷也明白了其中含意，面色煞白：“王妃不能车马颠簸，这可怎生是好。”
沈珍珠却正色问道：“广平王殿下何在？”
程元振答道：“殿下随驾，由三千禁军护卫，已从延秋门出城，在四十里外的便桥等候王妃一行。”
沈珍珠对素瓷道：“快将乳娘叫来。”
须臾功夫，乳娘未及梳妆入内听命。沈珍珠抱起身侧的李适，见他蜷缩在自己怀中，嘴角嚅动着，睡得极是香甜，浑不知家国已遭巨变，幼年颠沛流离。她拿出枕下一枚玉佩，捂住孩子的怀里，忍不住亲亲他小小脸蛋，复又痴痴的凝视一番，虽心如刀剜，也不能不放手，双臂一抬，已将孩子递入素瓷手中，说道：“素瓷、云娘，你们带着世子速跟程大人走。”
“不！”素瓷怀抱李适扑通跪下，“小姐不走，我也不走！”
沈珍珠随手拿起身畔几上的一只茶杯，掷于地上，喝道：“时情危殆，还敢跟我啰嗦？我自有打算，你们快走！”
程元振却将膝前甲胄一掀，半跪于地，左手紧握剑柄，凝声道：“程某奉命接应王妃和世子。王妃与世子，一个也不能少，求王妃同行！”
沈珍珠似是一笑，眸中光芒一敛，全是坚决不容违逆，“程将军只要保世子平安与陛下、殿下会合，我保你无虞。至于本王妃，严将军，你替我转告殿下，请他切勿念顾，我自有办法脱困。”
严明脸上大有难色，但他也知沈珍珠产后有血崩之症，若勉强随大队人马西行，车马疾行劳苦，确是难保性命，当下说道：“严某愿保护王妃，直至安然与殿下会合。”
沈珍珠截口道：“不必！严将军，我要你率王府所有侍卫，即刻起程追随殿下。”
严明张口结舌：“这，王府岂不无一兵一卒，王妃安危──”
沈珍珠一笑置之：“若朝廷大军无法抵御安贼，王府侍卫也是送死，何必让这些大好男儿白白牺牲。”
严明还要再辩，沈珍珠已说道：“当前际况，以二位将军看来，是世子安危重要，还是本妃安危重要？是陛下重整河山重要，还是我一已性命重要？沈珍珠虽不能为江山社稷谋力，断断不能成为殿下累赘。这也算本妃一点傲骨，还望两位将军成全。”
程元振和严明闻言震动，程元振叹道：“王妃真乃女中丈夫，如此，……望王妃善自珍重。”
沈珍珠笑道：“你们也可放心，本王妃不会莽撞行事，待得身子好转，自会设法逃离长安。……若天意不假，也请殿下放心，我绝不会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
素瓷已经哽咽出声，她将李适转送乳母云娘手中，一头伏于沈珍珠怀里，哭道：“小姐，素瓷求你──素瓷从没求过你──求你让我留下服侍你，你这般模样，怎能没有人照料。”说完，已跪下连连嗑头，茶杯碎片扎入她掌心，渗血而出。
沈珍珠不禁恻然心酸，严明也说道：“王妃还是留下素瓷姑娘吧，若没人侍候，殿下知晓后更不安心。”
沈珍珠终于点头。程元振、严明二人拜伏于地以作辞别，严明亲手接过乳娘怀中酣睡的李适，一字一顿对沈珍珠道：“王妃放心，但凡严明有一口气在，必保世子平安！”言毕，袍袖一揽，与程元振头也不回携乳娘而出。
程元振、严明一行带着李适离府许久，王府内仍是动静四起，吵嚷不安。自潼关失守后，长安城百姓都已不知何去何从，东西两市罢市良久，街巷坊中谣言四起。稍有积蓄的，均举家搬离长安。今日王府这番事情，诸侍婢佣从虽不知底细，但均知有大事发生，焦燥、疑虑、害怕，种种心思，不一而足。好在，他们也不必焦燥过久，马上要见分晓了。
沈珍珠只管躺下再寐，待到曙光渐现，唤来张得玉，叫他与帐房算明帐目，将府中所有钱币分发给侍婢佣从，全部遣散。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四章 残月出林明剑戟
道路忽起忽伏，路面虽然很宽，却多有失修之处。队伍有些松散，马匹的喘息声、喷鼻声、嘶叫声四面杂起，地面随之微微颤抖，车马过去，掠起滚滚烟尘。
晨曦微露，已至便桥。便桥乃是俗称，又名咸阳桥，是长安通往西域和巴蜀的要道。李俶勒马停步，高力士传诏休憩半个时辰，韩国、虢国两位夫人云鬓微散，从马车下来后犹自喋碟不休，怨怪皇上在此停留，生恐叛军已追赶而来。
李俶皱眉远眺来时路，迟迟不见再有车马行来。此际乌云压顶，似乎一伸手便能拽下一块来，隐约仿佛还能听见长乐宫的钟声，苍劲悲凉，催人离开残梦。一切都已过去，一切即将重新开始。
李倓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必担心，程将军素来谨慎，她们定在途中。”
李俶点头，低声说道：“倓，你可否记得太宗武德九年之事。”
李倓思索顷刻，答道：“武德九年，突厥颉利可汗南下入寇，兵逼至此，太宗皇帝单骑与颉利会于此咸阳桥上。此乃我唐室奇耻大辱，然太宗皇帝英明神武，采用劝降、反间计、毁其稼禾、大军讨伐诸策，四年后终报此仇，俘颉利，灭东突厥。”
李俶道：“太宗文治武功，千古无人能望其项背。不想百年基业，势易时移，你我都要做不孝子孙么？”
二人转头回望这三千禁卫，一行宫人，狼狈难堪，惆怅汗颜。就此一路西奔，做丧家之犬，他日引颈待人宰杀？
“王兄……”身后低低的有人相唤。却是德宁郡主，眸中竟有怯怯之色，李俶以为她是为逃亡担忧害怕，笑道：“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婼儿哪里去了？”
“王兄，”德宁郡主又低唤一声，面色踌躇不安，欲言又止，倒让李俶惊异：“是不是有什么事，快说。”
“有件事，我尚未告诉王兄，……”德宁郡主方启口，李俶忽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伏地倾听，少顷一跃而起，喜道：“她们来了！”翻身上马，扬鞭朝来路奔去。
德宁郡主就近跨上李倓马背，一捋李倓袍袖，道：“快跟上去。”李倓错愕道：“他们夫妻相会，我们凑什么热闹。”德宁郡主急的踹他一脚：“没时间跟你解释，快上马，迟了，怕要出事。”李倓这才与德宁郡主共乘一骑，趋前奔去。
眼见车马愈离愈近，策马行于最前的正是程元振，当下不及勒马飞跃而下，程元振才唤了声“殿下”，李俶已迫不及待掀开最前一辆马车的帷帘，不由一怔──里面空空如也，不过堆放一些被褥衣物、婴孩用具；快步上前，又掀开第二辆马车，一名乳娘装扮的怀抱婴孩坐在里面；此后再没有马车。李俶倒抽一口冷气，恍觉周遭种种毫不真实，厉声喝问左右：“王妃呢？为何不见王妃？”
严明殿后护卫，一路行来本就忐忑难安，此际急急趋马上前，离着李俶尚有百十步，弃马飞奔而上，纳头便禀：“回殿下，王妃并未同行！”
“并未同行？！”李俶急怒攻心，蓦地里不假思索，拨剑出鞘，剑光寒渗，直抵严明咽喉，喝道：“你好大的胆，竟敢弃王妃不顾，自跑来作甚！”
严明见李俶盛怒难当，不敢辩解，神色凝重，仰头直对剑尖，未有分毫动弹，只说道：“属下无能，百死无怨。”
“殿下！”程元振方要帮严明说话，却见李俶一眼朝他扫来，那双目竟已赤红，似要将眼前所有焚烧殆尽，让程元振这百战穿金甲的将军平生第一次有了几乎窒息的惧怕，下面的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肚中。
李俶冷哼，扬手将剑一掷，回身又跃上马，猛一抖缰绳，严明和程元振大惊失色，双双合身扑上，死死抓住辔头，程元振只道“殿下万万不可，安贼很快便会入城”。李俶咬着牙，冷不防举起鞭子就照严明的手抽了下去，立时起了宽厚的一层血印，手微有放松，那大宛良驹似乎最明主人心意，挣扎着咆哮竖起前蹄，教程元振打了个踉跄，站立不稳。眼见那马就要腾起四蹄，奔上驰道，千钧一发之际，李倓与德宁郡主飞驰而至，李倓挺身跃起，直如白鹤展翅，扑上李俶马背，合身一抱，二人双双滚下马。
“嫂嫂产后血崩，根本无法与我们同行！”德宁郡主在这间隙大声喊道。
李俶头脑方自稍有清醒，乍闻此言五火焚心，攫住德宁郡主之手，喝问道：“到底怎样，为何从未有人对我说过？！”抬头望严明、程元振，见他们均纷纷垂头，方道：“原来你们人人都知道，却独独瞒了我一人！可笑，可笑至极！”唯李倓也是不明所以，因他自潼关失守后，被玄宗委以巡城重任，日夜难息，所以只知沈珍珠已产下儿子，并不知她产后血崩。
德宁郡主低头道：“陛下严令，不许你知道嫂嫂之事。”顿一顿，补充道：“这也是陛下看你受伤，怕你担忧。”李俶忆及风生衣为他与沈珍珠传递信物之时，面色颇有不愉，当时以为风生衣只是为自己被拘发愁，兼之时间紧迫，不及多问，谁知连他也瞒了自己。这自上而下，人人均知为他李俶劳力劳心，百般维护，却独独的苦了她。而自已抚心自问，当初并非无万全之法，保她安全无虞，最后终究没有纳用。如今悔悟不堪，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负她。
严明令乳娘抱来李适，又将出府之时沈珍珠话语神色一五一十告知李俶。李俶听到沈珍珠所说“绝不会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之言，禁不住心中又是大恸。
李俶抱过孩儿，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儿子，在宫中拘禁之时，玄宗便已令贵妃抱着适儿让他瞧过。李适已经醒来，眼前之人如此陌生，怀抱并不熟悉，他不由张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李俶见他那一双眼睛酷肖沈珍珠，明亮透彻，安静沉祥，一望之下，宛若天地乍明，万物重生。
遥望长安，此去烟雾迷茫。李俶喃喃自语：“珍珠，这都是我的错。”惟一庆幸，风生衣率数名死士尚在沈珍珠身旁，望这名壮士长剑凌空，力斩魑魅魍魉，迎得再作相逢。
暴雨暂歇，残月出林。
头日过便桥后，玄宗一行遭逢暴雨，打得旌旗零落，人仰马翻。入得咸阳城，城中官员和百姓早已一散而空，幸得郊外百姓听说陛下驾临，或献粝饭，杂以麦豆，随行人员食之须臾而尽，甘之如饴。然六军人马众多，多数军士食难裹腹，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此地名唤马嵬驿，因暴雨损坏前方路桥，护驾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派士卒正在整修，大军遂暂且驻扎。玄宗、贵妃带着女眷以驿站为行宫，诸子皇孙、官员和士卒均在四周安扎起简陋营寨。
李俶安顿好儿子，便往太子营帐行去。只见周旁军士神情萎顿，士气沮丧，一至如斯，若然碰到叛军，准是一败涂地。
太子侍卫见是他前来，未作阻拦，恭身由他走近营帐。李俶方欲拂帘而入，忽听帐中太子正与李辅国说话，声音低微，别的听不清，唯有“诛杀杨国忠”五字，悠悠晃入他耳中。他不欲再听，回身离开。
一路巡行过诸军士营帐，见许多营帐前均有士卒聚集，大发牢骚，甚且已有士卒高声大骂杨国忠祸国殃民，见了李俶，兀自毫不避忌。杨国忠亲信侍卫听了也唯有远远躲避，并不敢与这些士卒争斗，杨国忠更是不见人影。
再行得几步，忽的有个人影从营帐丛中闪出，说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李俶抬头一看，此人竟是陈玄礼。御驾正在行辕，诸子皇孙与护驾将军暗通款曲乃是大忌，李俶瞟他一眼，并不答理，自缓步走回营帐。
刚刚坐下，帘幕一动，陈玄礼已闪身而入。李俶咳嗽一声，严明心自领会，亲自出帐看守。
陈玄礼恭身道：“殿下放心，绝无他人看见。”
李俶挥起身请道：“陈老将军请坐，不知将军漏夜造访，所为何事？”
陈玄礼捋裳坐于下首，他是三十年前跟随玄宗平定韦氏、太平公主之乱的功臣，所受信重，不在高力士之下，已年届六旬，仍不减武人刚毅勇猛之气，当下说道：“殿下素知老臣是个直率的粗人，如今之事，也不与殿下拐弯抹角──杨国忠召乱起衅，罪大恶极，人人痛恨，除非即杀此贼，否则天下离心！”
李俶黯然无话，过了好一阵子，方始说道：“兹事体大，须得禀明圣上，再作图划，小王不敢妄劝参议。”
陈玄礼抚案而起，压沉声音道：“圣上以万乘之尊，离危城，幸西蜀，保国脉，图久安，份所当然。然殿下清楚明白，此际军士对杨国忠怨气四弥，杨国忠乃罪魁祸首，若不能伏首，均是心有不甘，无法安心护卫圣上，更怕会弃圣上而去，后果不堪设想。此事，我已托李辅国禀告太子。然太子犹疑不定，事情紧迫，殿下乃嫡皇孙身份，还望殿下速作决断。我，陈玄礼，誓死听从！”
李俶眉思紧锁道：“若诛杨国忠，贵妃必然难保。”
陈玄礼哼了一声，道：“如此红颜祸水，自不必留在世上。”
李俶站立而起，负手背向陈玄礼，良久方道：“只是，陛下定会伤心难过已极。”
“不过区区一名女子，再伤心难过，陛下亦会慢慢忘记。臣是见得多了，当年武惠妃娘娘薨逝，陛下也不过伤心感怀半个月，自有源源不绝的美女入宫，圣上何愁再找不到一个杨玉环。殿下几时这样妇人之仁，瞻前顾后？”
李俶审视陈玄礼道：“老将军义胆忠肝，可知就算起事成功，将军一世英名，从此付之东流。”
陈玄礼神色坦然：“老臣既然敢与殿下商谋，早把身家性命、身后骂名、千秋史笔付诸脑后。”
李俶闻言侧身亲自倒酒，将其中一盅递与陈玄礼手中，道：“营行简陋，小王只得以此薄酒敬将军。将军不负唐室，小王在此许诺──千秋史笔，定亦不负将军。”
陈玄礼喟然道：“有殿下此话，陈玄礼，此生足矣！”与李俶相对一饮而尽。
当下二人细细谋划一通，陈玄礼告辞而去。
待陈玄礼走后，李俶出营帐，缓步朝李倓营帐走去。
当晚，二十余名胡人使节突然围住杨国忠，朝他诉苦说无食物，为军中士卒看见，齐说“杨国忠与胡人串通谋反”，其后，有人以箭中杨国忠的营帐，杨国忠见势不妙，忙向马嵬驿内逃命，以求陛下贵妃庇护，方至驿馆门口，便被士卒追上杀死，将其颅挂在矛上示众。
玄宗贵妃闻变惊惧不已，陈玄礼入内禀道：“杨国忠谋逆已被诛杀，愿陛下割爱，赐死贵妃。”玄宗不允，然六军不发，京兆司录参军韦谔跪于玄宗面前，磕头不止，血流满面：“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玄宗无奈，遂命高力士引贵妃自缢于梨花树下。
杨国忠死后，士卒进而杀其子杨暄、韩国夫人。杨国忠之妻裴柔、幼子杨晞、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虽乘机逃走，但在陈仓县为县令薛景仙带人抓获并杀死。
此是为“马嵬之变”。千载以下，众史家对该变各执一词，莫衷一是。或云此变并无主谋，全因士卒哗变而起；或云主谋之人乃是高力士、陈玄礼或太子亨。
变乱第二日，玄宗仍欲率军幸蜀，建宁王李倓与东宫内侍李辅国牵住太子马头，劝道：“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人情既离，不可复合！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周旁军士和百姓纷纷下跪求太子留下抗敌。太子终于应允。
李俶长跪御前，乃向玄宗辞行。玄宗瘫坐椅上，朝外挥手道：“天意如此，何必多言。”
李俶朝玄宗重重叩首：“孙儿深负圣恩，罪该万死。”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五章 暮来浪起风转紧
这是沈珍珠与素瓷避于秘室的第七日。
自遣散奴仆后，沈珍珠便由风生衣背负，在书房下秘室躲避。风生衣本就懂得秘室机关开启之法，李俶为防不测，也曾手把手教过沈珍珠。此处虽小且气闷，素瓷妥贴，置好被褥及日常用具，备足十余来的干粮和水，也不失为此非常时期沈珍珠产后休养的最佳场所。
秘室有两个通道，其一为书房书架出口，李俶入秘室由此进；其二，在秘室另有一门，挖通甬道直达府外，风生衣、木围等人多由此入。
沈珍珠便安心在此将养身体，风生衣带一干死士仍旧蛰伏于王府花园之中，三人商议妥当，待沈珍珠身子大致康复，便接应她逃出长安城，西行以与李俶会合。
前三日王府风平浪静，原以为安禄山大军会立即杀到长安城，风生衣探听来的消息却是安禄山取下潼关后得意洋洋，尚未发兵来取长安。第四日，沈珍珠和素瓷在秘室中亦能听见上方脚步声音杂乱无绪，人声沸动，物品被抢砸之音历历在耳，便知叛军已然入城，不仅王公府第，恐怕百姓之家现时也正遭烧杀抢掠。素瓷在下面吓得面色苍白，只怕叛军找到秘室机关。所幸那帮人抢砸大半日，大概是再无油水可捞，终于全部散去。
第七日，沈珍珠虽未痊愈，但乘车马长途跋涉已无大碍，在风生衣潜入探望之际，便约好当日晚上，由风生衣备好马车，在甬道出口处接应她二人出城。
琢磨着天已黑，沈珍珠由素瓷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挑了件干净素净的裙子穿着，素瓷将一包金银软钿揣入怀中，她从未揣过这么多的银两首饰，沉甸甸的殊不好受，说笑道：“再不方便，我也得揣着，这一路过去，再没有比这个东西管用的了。”
沈珍珠笑笑问道：“那日临走时，我让你拿的东西，在里面吗？”
素瓷道：“当然没有忘记。”说着，又将那包裹从怀中取出打开绳结，在里头翻找一通，取出一只手指大小的小袋子，道：“小姐你将此物放在橱柜最底层，倒让我好找，是什么东西？”
沈珍珠打开口袋，取出里面的物什──经年未作一观，仍然宝光莹韵，在秘室烛光下润泽如新，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珍珠。
“这枚珍珠虽然难得，但也算不上价值连城，不过，”素瓷道，“带着也好，不劳力，也很能换些银两。”说着便要截手将珍珠拿过放回包中。
却见沈珍珠微微一笑，手一错，让素瓷拿了个空，自己亲手将珍珠放回袋里，细细的藏在腰间。
这番逃亡吉凶未卜，这枚珍珠或能放上大用途──若万一被敌军所掳，安庆绪，不求他能放了自己，但若求他保自己清白，料不会不应。这，也是如今她对他，唯一可以凭恃之物，现下敌我泾渭分明，过往情义，她早已不敢卒想。对素瓷道：“我们快走。”
话音刚落，素瓷忽拽她衣袖，手指上方，脸色乍变。沈珍珠竖耳倾听，也是大惊──上方隐约传来“轰”的开门之音，秘室入口书架之门已被开启！风生衣在甬道外等候，此时不可能由书房入口进来；秘室机关本就十分隐秘，且就算侥幸找到机关，常人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弄清开启方法，莫非？
不及细想，沈珍珠俯身吹灭烛火，一拉素瓷，道：“快走！”伸手开启秘室朝甬道方向机关，素瓷仍不忘记赶紧将包裹再揣入怀中，与沈珍珠匆匆忙忙沿甬道向外奔去。
没有跑得多远，就远远听见身后错杂的叫嚷声，“跑了”，“快追”、“快追”！
两名弱质女流，拼命往前奔跑，只觉这甬道竟是如此之长，阴暗无光，遥遥并无尽头。跑了老长一段，沈珍珠产后初愈，实在跑不动，倚在壁上频频喘粗气，对素瓷道：“我跑不动了，你不必管我，自己快逃！”
眼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素瓷一咬牙，上前将沈珍珠背在身上便往前走。沈珍珠急道：“你哪里背得动我，别妄送我们两人性命，你先跑，再让风生衣想法救我！”
素瓷大声道：“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块死。我不能撇下小姐你！”说话间脚下一滑，“哎哟”一声，两人均滚倒在地。素瓷负痛“啊”的惨叫，沈珍珠在黑暗中摸索到素瓷的脸，急问道：“怎么了？”
素瓷痛得牙齿咬得“咯咯”响，答道：“我脚崴了。”
沈珍珠跌坐于地，叹道：“莫非我们姐妹命该如此，如此捉弄我们，竟让你也不能逃！”
二人正值绝望之际，忽听前方几步有人唤道：“可是王妃？”竟是风生衣的声音。素瓷如闻天籁，高声回道：“风将军，王妃在此！”说话间，浑然忘记自己脚崴不能行走，“轰”的站立起来就要往前冲，谁知脚踝剧痛，生生向前扑去，身子一软，已被人接住，抬头双目正与风生衣双眸相撞，那双眼睛深邃无底，原来竟是落入了他的怀中，不禁双颊绯红，所幸甬道黑暗，无人看见。
却听风生衣道：“属下在外久等不至，特来接应王妃。”
沈珍珠喜道：“如此甚好，有劳将军！追兵已至，我们须得从速逃离。素瓷脚被扭伤，烦请将军负她出去。”
风生衣应了个“是”，顺手打横将素瓷抱起，另自有跟随在风生衣身后的死士上前负起沈珍珠，一行数人急急往前行。
其实此地离甬道出口已然极近，瞬息之间已走出甬道，眼前天地乍宽，这甬道出口原来是一处不起眼庭院的侧墙。
沈珍珠长久未呼吸新鲜空气，此时见月朗星稀，清风徐来，分外觉得人生美好。
风生衣道：“马车在院外角落等候，王妃请速上车。”说毕“唿哨”一声，院头跃下几名黑衣蒙面人，与先前接应沈珍珠的一样均是死士，共有五人。风生衣对五名死士团团揖礼道：“愚兄护送王妃西行，这里交予各位兄弟！”
五名死士弯腰回礼，齐声道：“我等誓死效命。”
风生衣点头，朝五人一一望去，话语干涩：“诸位兄弟请放心，你等家眷，殿下自会妥善安置。”
言毕，扶起素瓷，领沈珍珠朝院外急急走去。身后，已由甬道冲出数名叛军士卒，那五名死士各自拨出兵刃，冲上前与他们厮杀起来，只求拖延时间，以利沈珍珠顺利逃走。
沈珍珠泪水充盈眼眶，不忍回头再看，以死士之命，换她之命，她之命妗贵如此？然对于父母妻儿，每一个人的命都是宝贵无二的。
风生衣安顿沈珍珠和素瓷坐上马车，猛勒马缰，方低声喝道“王妃坐稳”，忽听四面马蹄声卷席而来，风生衣面色倏的一变，院外各处巷道吆喝之声四起，无数带刀重甲的兵卫蜂拥而入。一名状若领头的兵卫挥刀喝道：“广平王妃在此，活捉者，重重有赏！”
风生衣浓眉紧收，奋力扬鞭，那马吃疼，奋蹄长啸，朝涌来兵卫撞去，眨眼间便将两名兵卫踏入脚下。风生衣袖手一扬，夜空中寒光暴起，锋芒毕现，嗤嗤嗤之声不绝于耳，瞬间一大排兵卫身中暗器，倒地哭嚎，顿时打开一个空档，风生衣挥剑左右斩杀，那些兵卫已得了要活捉沈珍珠之命令，有所避忌，风生衣剑光到处，当者披靡，数名死士由院中冲出，近身杀敌，顿时让风生衣杀开一条血路，那马在厮杀中也多处受伤，更是烈性大发，只是发足狂奔。
马车奔出巷道，已达长安城大道之上，四面凄凉少人行，唯有百来骑兵卫紧紧跟随马车追赶。风生衣心知今日凶险万分，只能尽全力而为，当下再挥马鞭，然马车负重，追兵越逼越近。风生衣回首朝后掷出一把铁莲子，这些铁莲子虽然不过黄豆大小，但经他以二十余年功力掷去，威力极大，追得最近十来骑马上的兵卫纷纷应声倒地。
风生衣方微松口气，忽听身后刀声袭来，隐隐夹有风雷之音，直取他背心大穴。仓促中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反手一撩，却像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剑尖直指那敌人的脉门，登时把这偷袭的一招解了，解招后剑势立变，朝那人横劈过去，那人手臂中剑，“当”的一声刀已掉落，风生衣再回身一脚踢去，将他重重踹落下地。
身后有兵卫将那人扶起，急声唤道：“薛将军怎样？”
风生衣冷冷一笑，什么将军，安贼手下脓包甚多！仍是策马急驰，方未行多远，又听得身后有兵刃之声袭击，当下想也不想，依样画葫芦，剑尖仍朝背后人脉门刺去，谁知那人竟然避也不避，腕中一滑，风生衣一剑已然无声无息的落空。风生衣心头大震，情知此番已遇生平劲敌。
回头望去，此人已回身跃坐马上，身着藏青长袍，下摆暗色云纹，缓缓浅浅地在风里波动，面色清冷，目光如寒冰冷刃，静默宛如青钢神像──竟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
风生衣游目四顾，只见前方尘头大起，无数骑兵向他疾驰而来，均是身着贯甲，闪闪发光，应是安庆绪麾下赫赫有名的飞骑兵。
风生衣素知安庆绪剑术高绝，不想今日他竟亲自到此捉拿沈珍珠，只此一人已然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万千追兵。当下心念一转，勒马止步，睨眼对安庆绪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安将军亲临。素闻将军剑术并世无双，不想今日还要倚多为胜。”其实安庆绪剑术称不上“并世无双”，风生衣此言只为激他，心知以安庆绪之脾性，就算明知是激将之法，也会乖乖上钩。
果然安庆绪收剑冷冷答道：“你不必激我。安某认识冯大人已久，也没料到大人有这样一身卓绝剑术，安某正想讨教。”
风生衣立即接言道：“冯某也正有此意。你我一人一剑，今日杀个痛快，若分出胜败，安将军该当如何？”
安庆绪道：“你何必明知故问。若你胜了安某，安某二话不说，送你与王妃出城；若安某侥幸胜大人一招半式，还请留下王妃之人和你之性命！”
沈珍珠在车马听得心中难受之至，掀帘唤道“风将军”，风生衣见沈珍珠眸中潋潋清波，关切担忧之至，心中微为感念，立时抱剑道：“王妃勿为属下担忧，若不安保王妃平安，属下也无颜再见殿下。”抬头对安庆绪道：“还望将军一言九鼎。”
安庆绪伫立马上，一动不动，听了风生衣的话，随手拿起马上备用缰绳，朝天抛去，手起剑落，缰绳断为两截，悠悠晃晃落到地上。此意已然十分明显，不仅他会遵守诺言，若其他兵卫将军不听号令，亦如此绳。
安庆绪和风生衣各自下马。星月疏朗，天空飘过一缕云际，黑压压的兵卫伫立两侧，屏声静气，静待这惊天泣地一战。
安庆绪与风生衣相对负剑而立，全神贯注凝视对方，久久不动。
突然间，风生衣剑锋一颤，喝道：“来了！”剑尖吐出荧荧寒光，倏的朝安庆绪肩头刺去。安庆绪长剑一引，如盘龙疾转，剑锋恰对着风生衣的胸膛。风生衣出手如电，宝剑突然往下一拖，化解安庆绪的来势，剑柄抖动，反刺上来，剑尖竟上刺安庆绪双目，安庆绪横剑一推，又将风生衣剑封了出去。二人双剑相交，相持不下，但见天地间剑气纵横，剑光耀目，两人辗转攻拒，竟然斗了两百余招，沈珍珠虽不懂剑术，此番看去，也知道当年在回纥李俶与安庆绪比剑，安庆绪实是手下留情，并未露出全副功夫。
再斗得百余招，忽听风生衣猛喝一声，剑法骤变，犹如惊雷骇电，接连出击，令安庆绪措手不及，众兵卫看得目眩神摇，酣斗之中，忽见风生衣猛力一冲，长剑倏的指到安庆绪面门！
素瓷欢叫出声“风将军赢了！”谁知话音未落，却听安庆绪叫了声“着！”看也未看清楚，只见交缠中两个人影猛然聚合、急旋、分开。安庆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长剑浴血，傲然独立。风生衣面上全是不可置信，纹丝不动片刻，忽的闷哼一声，腰肢弯下，勉强以剑撑住身体，左手捂住右胸，丝丝鲜血沁出。
原来，这是安庆绪有意卖了破绽，引得风生衣剑招使老，然后猛施杀手，令他无法撤剑防身遭受重创。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此时胜负已诀。
安庆绪拭剑回鞘，朝身后挥手，听得“扑通”几声，几样物什被兵卫掷于风生衣面前。风生衣一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竟是那五名死士的头颅。沈珍珠是下马车来观二人之战的，何曾见过这等惨烈场面，身子摇摇欲坠，勉力扶住车辕才不致于跌倒。
正在这时，从安庆绪身后闪出一个人影，弯身跪于安庆绪面前，腆脸道：“奴婢向晋王讨赏。”安禄山已在洛阳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封安庆绪为晋王，故有此称。
沈珍珠听那声音十分熟悉，仔细瞧去，不禁忿恨交加──此人竟是王府总管张得玉！恍然大悟，怒喝道：“张得玉，竟然是你！你出卖了我们！”
张得玉奷笑道：“王妃须怪不得老奴，要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燕皇帝英明神武，老奴此乃投效明主。”
安庆绪正眼也不瞧张得玉，身后侍卫拿了沉甸甸一包银两递与张得玉，说道：“去罢，这是晋王赏你的。”
张得玉却不受那包银子，跪地朝安庆绪禀道：“老奴不为金银，只求晋王赏老奴一个差使。”
侍卫喝道：“大胆，晋王面前，岂有你说要、不要的份！”
安庆绪却缓缓开口道：“你自去找京兆尹崔光远，让他给你个官职。”张得玉喜之不胜，连连磕头拜谢而去。沈珍珠听言只是心惊，京兆尹崔光远？安氏已入长安城，他竟仍任原职，想来已是投敌，一时间失望之至。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六章 谓言可生复可死
风生衣忽的身子一颤，喷出大口鲜血，脚下瘫软，单膝跪地，以剑撑身，不甘的抬头瞪着安庆绪，摇晃著又站立起来，说道：“冯某愿赌服输，安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妃只是女子，望将军勿要难为她。”
安庆绪瞟他一眼，冷冷说道：“你一身超绝武艺，若是取你性命，实是可惜；若不取你性命，料你不会真心降服。今日之比剑，非是你剑法不精，实乃时也势也，你处于劣势，心中焦臊，方会落败，否则，再斗三百余回合，也不知鹿死谁手。本王敬你是条好汉，准你自绝于此，以向你家主人谢罪。”这素是安庆绪用人之道，若不能为其所用，亦不能为他人所用。
风生衣抹去嘴角血迹，撑剑艰难答道：“是非转瞬逝，成败舆歇皆于天，安将军怀枭雄之志，却行虎狼之事，冯某方是真正惋惜。”
安庆绪面色一凜，道：“旁观之人，莫问局中事。冯将军，该上路了！”
风生衣不再多言，侧身遥向沈珍珠半跪道：“王妃，请恕属下无能，愧对殿下，冯某就此别过！”说毕，长剑一横，便要引剑自刎。
“且慢！”沈珍珠由马车旁疾步走出，立于兵马围困的正中位置。举止安祥镇定，沉肃坚毅脸上挟着一股慑人气魄，在场兵卫见之均是心神倾夺，只觉面前女子用美兮美妍形容亦是太过牵强薄弱，竟是绝代风华，如仙似神。惟有仙，方有她这般容颜；惟有神，方有她这样气度。一时四面里寂静无声，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猛的听她一声断喝，众人方如梦初醒。
“大唐广平王妃在此！风将军，你乃大唐之将军，本王妃没有下令让你死，你怎能听从叛臣贼子号令，就此赴死？”
风生衣剑已架于颈上，听到她的话，怔了怔，缓缓放下剑，说道：“王妃所言甚是，小将唯王妃之命是从。”
沈珍珠朝向安庆绪，慢慢张开手掌，说道：“将军可还认得此物？”
安庆绪不动声色，那枚珍珠在她手心，柔光四溢，令暗夜失色，眸中只在刹那间掠过惊异，淡淡答道：“认得。”
沈珍珠轻轻一笑，扬声道：“当此众多将士面前，将军可记得昔年曾为这珍珠许过什么承诺？”
安庆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王妃当年对本王母亲有救命之恩，本王曾允诺过你──持此枚珍珠，可向我要求三件事，我绝不能拒绝！”
沈珍珠直视着他：“将军果然重信，如本妃未记错，尚可向将军提出两件事！”
安庆绪凝眸看她，答道：“不错！”
四周兵卫不禁微有哗然，胡人最重信诺，不知这广平王妃要提出什么条件让晋王答应。若是狮子大张口，要晋王退兵放她逃走，或是更狠毒一点，要晋王自刎于她面前，那岂不是糟糕之至？
“晋王，晋王，”一名将军打扮的由兵卫扶持瘸拐着上前，急急对安庆绪禀道，“晋王切不可听从这女人之言，陛下已严令活捉广平王妃，万不能放她走！古语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如果大事为重，过往区区诺言，不必当真！”风生衣见此人手臂受伤包裹，便知就是方才偷袭自己不成的所谓“薛将军”。
安庆绪双目一番，怒道：“薛将军是要本王失信于一女子，失信于天下么？你要本王何以立威，何以服众！”呼喝左右道：“薛将军身受重伤，扶下去歇息！”早有亲随侍卫将那薛将军半搀半拉的拖下去。薛将军仍嚷嚷道：“晋王擅自作主，陛下必会龙颜大怒！”安庆绪怒喝道：“再有啰嗦，立斩不赦！”那薛将军闻言立时住口。
沈珍珠方合掌收回珍珠，朝前走几步，将珍珠递与安庆绪面前，道：“本妃今日将珍珠还与将军，余下的两件事，请将军今日一并办到。”
安庆绪默默接过珍珠，扭头不再看她，只说道：“你莫要逼我。”这句话说得极为低微，唯有沈珍珠一人听到。
沈珍珠腹中酸楚：我怎会逼你，我怎会逼你做完全不能办到之事？你虽为安禄山之子，我也知你不能事事率性而为，安禄山也未必视你为亲子。她抬头莞尔一笑，对安庆绪道：“这第一件事，是请将军放过冯将军和我的婢女，任由他们西出长安城，不知将军可否答应？”
安庆绪稍作思索，断声答道：“这二人既非王公贵戚，也非唐室重要官员，无关大碍，本王可允诺你放他们走。”
素瓷听见此言，从马车中爬出，重重摔倒在地，昂首高声喊道：“不，我不走，小姐，我们说过的，要走一齐走，要死一齐死！”风生衣也咬牙道：“王妃此命，属下宁死不从！”
沈珍珠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喝斥道：“是否本妃之命，你们现下可以不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安将军是本妃故交，不会为难本妃。回去转告殿下，珍珠无须他再为劳心！”
素瓷万般无奈，眼见沈珍珠执意要自己与风生衣离开，竟连同生共死也不可以，且听了沈珍珠之话，心中又存侥幸，安禄山既然说要活捉沈珍珠，短时间内不会取她性命，而她素知安庆绪对沈珍珠的情意，亦觉得他不会为难她。不如及时找到殿下，方能让殿下尽早从安庆绪手中将沈珍珠救出。当下涕泪交加，对着沈珍珠重重叩下：“素瓷先别过小姐。”沈珍珠恻然道：“你我姐妹，何须行礼大礼，快走罢。”
风生衣身上鲜血已流满半边衣襟，全凭着一股毅力强自支撑。安庆绪朝左右道：“给冯将军裹伤。”几名侍卫一愣，大有不情愿之意，安庆绪冷冷道：“我既允下诺言，就要让此人活着离开。”侍卫方七手八脚上来，替风生衣涂上金创药，胡乱包裹好伤口。
风生衣气色方微微转好，也不言谢，一瘸一拐走近马车，将素瓷扶入车中，回首向沈珍珠拜下道：“冯某今日苟且偷生，誓会再救王妃出虎穴。”
安庆绪道：“本王随时恭候将军。”
风生衣再不多言，自己仍充作马夫，狂唤一声“驾”，那马长蹄一跃，飞骑兵让开一条道路，转瞬间马车已离众人视线，素瓷呜咽之声仍由马车内悠悠传来。
安庆绪望向沈珍珠，冷冷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尽管道来──不过，你休想本王放你走！”
沈珍珠忽的展颜一笑，安庆绪只觉此笑极为怪异，象是伤感，又似决绝，那双眸子顾盼之间，光彩照人，竟不逊于自己手中的珍珠。一瞬间他心中似是转过千百个念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过，只有丝丝从未有的茫然。
沈珍珠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密压压的兵卫，扬声道：“这第二件事，便是我要你──一剑杀死我。”她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清晰，兼之众兵卫一直疑惑这广平王妃所要求的第二件事是甚么，听她突然开口说话，都是大气不敢出，时刻她的话，一字一句，字字掷地有声，均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名兵卫的耳中。
安庆绪拿剑的手一滞。
四下兵卫这下倒皆是释然，均觉今日虽不能活捉这广平王妃，但亦然没有让她逃跑，总算可以覆命。不过，众人心中又隐隐惋惜，若要这神仙一样的女子殒命当场，实是难以下手，不知晋王可能下手？
沈珍珠立在对面，含笑望他。这似乎确是最好的办法，安禄山荒淫好色，下令活捉沈珍珠本就不存好意，这一点，沈珍珠早已料到，只是有意不向素瓷和风生衣说明，留了希望给他们，方能让他们听命逃走，唯有死，于她沈珍珠，方保清白之躯；于安庆绪，既然不能放走她，那么亲手杀死她，如同杀死诸多留在长安的皇族一样，虽不如活捉令安禄山满意，也足可向安禄山交待。
此时夜色渐浓，月波流转，山黛空蒙，沈珍珠一身素衣高髻，全身上下无一处珠环玉翠，清馨幽逸，晃若月中仙子风临凡间，在场众兵卫均觉此景似是笼着几分仙境般的朦胧，如梦似幻，遐思连绵。
“一剑刺死我，你我再不相欠，教我死也瞑目。”沈珍珠定定的看着安庆绪，似是催促。
安庆绪从不知手中的剑如此沉重，仿佛有千斤万钧，提不起来。
望着对面的她。
自从那年回纥一别，已是殊途难以同归。他一意的跟随父亲，为谋夺大唐江山日夜筹划。
他训练出铁血无情的飞骑兵，任天地哭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亲率万千将士，半年来攻城掠地，由范阳直取长安，不停的杀、杀、杀，唐军也好，老人也好，妇嬬也罢，他挥一挥手，天地为之战栗，江河遍染鲜红。他杀红了眼，心毫无触动，仿佛自己已成杀人的机器，机械的重复一个动作，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直冲着西京的龙位杀将而来。
他为什么不能动手，他凭甚么不能动手？
她是谁？
她是他人的妻子，他人的母亲，他人的……
一切早已不属于自己，为何自己还是执念于此。
今生已矣。干干净净的了断，就如她此际明净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他，只有他。
安庆绪一声暴喝，长剑出鞘，半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光弧，众兵卫眼前只是一花，再一回神，已见那剑已正正刺入沈珍珠的胸口。
沈珍珠面上现出痛楚之色，鲜血慢慢沁出，轻轻呻吟一声，却还抬头冲安庆绪淡淡微笑一下，低声道：“谢谢你，安二哥。”身子缓缓向后倒下。
前尘往事翻涌而来。
推开沈府朱红大门，一只键子掠过，他扬手一抓，正落入他的手头，她清亮无暇的眼珠瞪着他……
她吵嚷着泛舟，湖光潋滟，波平如镜，他说：“不知十年后再游此地，该是如何？”十年，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竟是错过了……
他得知她和慕容林致出嫁，狂嚎着要直杀长安，数十名侍卫挡不住他，父亲重击后脑将他打晕，捆绑在府。他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是慕容，其实深心是重重恐惧，那明媚的笑，让他心灵沉静的笑，从此远离……
失去了，拿不回来。自己竟是蠢不可及。
金城郡那夜，他尚能由她眸中看到踌躇，再至回纥，她的眼里已全然没有他。李俶一举一动，莫不牵动她的心、她的眼。
就在那一时，他灰了心、冷了意。
这世间的爱已全盘错过，那就只有恨，只有无穷的黑暗，无尽的杀戮。只有那高高在上、眩目夺神的帝位，值得他倾力而争。
然而，他为何要夺帝位？只为那万众瞩目，生杀矛夺只在一已之手，还是，他明知她的夫君将承帝位，心中忿恨？李俶乃是皇孙，日后天下之主，莫非他安庆绪便做不得天下之主？
得知捉拿她的命令，他为何要亲率兵卫而来，他深心中，究竟是想她生，还是死？
她终在自己面前倒下了，她面色惨白，血流不止，她很快便会死去，消逝在自己的生命里，和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是他亲手杀了她，用他的剑，就这样轻轻一剑，和杀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她娇弱的身躯只须承受这样一剑。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是铜铸，千锤百打毫不动容，此际却分明有种苦苦的感觉泛上胸口，再泛上心头时，竟由苦，变成痛，痛的无法压抑，痛的无法自持。
回首，似是长长一生，而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电光火石之一瞬。
他情不自禁迈前一步，伸臂挽住她缓缓下坠的腰肢，她的身躯轻盈，因为她体内的血在渐渐流失；她面上还含着笑，她可后悔死在自己手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密的抱着她，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心中痛感，愈来愈强。他禁不住仰天狂嚎，众兵卫见他面容惨痛狰狞，如受重创，均是赫然惊诧。
沈珍珠幽幽阖上双目，手缓缓垂下，一片飞笺由她袖中掉落，沾染她的鲜血，分外娇艳，在夜空下飞舞……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七章 孤灯不明思欲绝
李俶与李泌并肩阔步迈入元帅府。
自马嵬与玄宗分道后，太子率麾下千余人朝西北而行，道路多艰，经新平、永寿、乌氏驿、平凉郡，于七月初九抵达灵武。七月十二日，在辞过右仆射裴冕诸人五次上表后，太子终在灵武城南楼即位，是为肃宗，改年号为至德元年，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七月二十日，肃宗诏令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手绾兵符，统帅诸将，招募兵马，以图克复两京。李泌为待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辅佐李俶。
李泌为唐室旁系宗室，与肃宗同辈，少以聪敏，博涉经史，精究易象闻名于世，曾以布衣与肃宗相交，后受杨国忠排挤，隐于山林。至肃宗即位，受其诏令，翩然而至。
此时之李泌，年届四旬，虽极受肃宗信重，却仍着白衣布履，不肯穿紫袍，神清气朗，状似方外之人。李俶却知此人进能涉尘世、洞世事、达天下、游刃有余，退能避山林、绝富贵、知天时、无欲无求，实是当世高人，故对他极为尊重。
这元帅府设于肃宗行在之内，只是一进的小小庭院，甚是简陋，却也是灵武地方官员竭能全能操办的。
当日两人甫入元帅府，便有帐下记事参军呈上头一日征蓦兵马的名册。李俶翻看一番，点头道：“短短十日，已蓦集士卒三万人，马四千匹，实堪可喜。”
李泌道：“叛军残暴，如今天下归心于唐室，讨贼之声不绝于耳，殿下仁厚宽淑，百姓纷纷投靠，也是当然。”
李俶道：“先生夸俶过甚，俶忝居元帅一职，还望先生多加指点。”
李泌若有所思，含笑对李俶道：“殿下气度胸襟，本就让人折服。臣只有一事要在殿下前聒噪几句。”
李俶忙道：“先生请赐教。”
李泌见四下无人，方缓缓道来：“我见殿下常于处置政务之时，面上突有惆怅之色，或偶尔在府中长吁短叹，虽规避人前，但心神不属，历历可见。殿下并非为国事踌遗躇不前之人，不知殿下所思何事，所忧何人？臣听闻殿下正妃沈氏被留置于西京，莫非殿下为此事忧虑？若是为此，殿下抛不开儿女情长，也枉费臣在陛下面前力誎殿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我只道建宁王跳脱任侠，虽才华过人，难当帝王之责，却未曾想殿下亦重儿女之情，轻家国之责。”
李俶心绪繁杂，对李泌之言，既有折服、赞赏，也有感激、忧愁。立元帅一事之过程，他早就心中有数，张妃和李辅国在肃宗面前一力保举李倓为元帅，因为二人均认为李倓更易为控制；肃宗也有此意，因为这一路西行，李倓健朗多谈，多有建树之言，倒让郁郁寡欢的李俶相形逊色。唯李泌力劝肃宗立李俶为元帅，一来李俶比之李倓更有“有为”之心，二来李俶为长子，兼代肃宗任过潼关元帅，更能胜任，且以长子为元帅，其它诸子亦无闲言可说。然自从离开长安，沈珍珠消息沓如黄鹤，每日见到李适，均是心神俱伤，更有层层后怕渗入心头，竟然不敢卒想。
又听李泌接着说道：“殿下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诸将倚附，百姓仰赖，一举一动，万众瞩目，若殿下端于儿女之情，必然荒于政事，此其一；古人有言，『上有好之，下必甚焉』，长此以往，效法者只怕众矣，此其二。望殿下能从此收回儿女之情，以前朝为鉴，专于政事，则臣下和诸将幸甚。”
李俶听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不奈，心道你做世外高人，一生不识情爱二字，哪里明白这两字是说抛便可以抛的。但仍是十分感触，应知这一番话唯有李泌才能对他说出，其它人等，就算是父子兄弟，也不能讲得如此透彻深邃。于是他强自将忧虑压制心底，俯身拜道：“先生之言，俶受教匪浅，俶只可答应先生──尽力而为！”
李泌闪身不受拜，淡淡笑道：“我实不知天下芸芸女子，美丑俊秀，清浊敏钝，有何区分？他日都莫若黄土一抔，大丈夫立身处世，该是放手而为，岂能受此羁绊。”
李俶却道：“先生若见过俶的妻子沈珍珠，便知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李泌嘿嘿一笑，不以为然。
正说着，严明经通禀后走进来，向李俶呈上一封信函，附耳低声道：“长安密件。”
李俶深望一眼李泌，坦然笑道：“长安城中本布有大唐眼线，此事在长史面前也算不得秘密，严明，你日后不必如此避讳。”
严明忙答应了。
李俶撕开火漆封口，方取出信笺，便觉今日之密信大异往常──乃是两张信笺，其中一页蘸着星星点点血迹，恰似红梅傲雪，缕缕熟悉的幽香透过那信笺，悠悠入鼻而来。李俶身子情不自禁微有颤动，隐隐不祥之感步步袭来。勉力稳住心神，将心一横，率先将此页纸展开，刹时平地里打了个寒战，全身冰凉，头脑恍惚，如入虚无梦中。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谁云江水广。”
他当日在宫中侧殿匆匆写就，亲手交予风生衣道：“务必传与王妃。”
再没有比自己笔迹更熟的字，再没有比她衣襟幽香更让人沉迷的气味。
他的心猛的收缩一下，望向手中信笺的目光竟而透出迷惘，惟有那血迹触目惊心，红梅妖娆狰狞，他霍然立起，却四肢无力，摇晃不稳……
身旁的李泌和严明见他脸色猝然发白，细汗密密由额角涌出，均是愕然失色，倒是严明素知李俶，忙上前一把微扶住李俶，道：“殿下，莫不是王妃……”
一语惊醒李俶，他抛下手中血笺，随手抓起另一页信笺，欲要展开阅读，然而指尖颤动，竟是连捋几下，方将那薄薄信笺展开。
严明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见那封信上不过寥寥数字，也不敢探头去瞧到底是写的甚么，李俶却紧紧盯着那笺纸，翻来覆去的看，再瞧那双眼睛，已不是那日在便桥欲斩自己时的赤红，仿佛直直空空，又仿佛剧痛难禁，只让他这名武将不懂和心惊。他见李俶静默当场，良久身子纹丝不动，正要再唤声“殿下”，衣袖被人一扯，回头李泌在身后朝他缓缓摇头，他只得拼命忍住，三缄其口，眼睛却眨也不敢眨的盯着李俶。
忽见李俶朝前晃了一步，踉跄着扶住身侧桌案，稳住身形，严明惊呼声尚未出口，听到李俶“哦”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琴声如飘渺烟波，似乎由不远处传来，又好象是来自漠漠天际，时而清越和雅、时而婉转缠绵，时而洒脱空旷……无处不至、无所不在，如浮云荡邈，若空缀清泠。
沈珍珠便在这悠扬琴声中慢慢苏醒过来。头顶是华美帐帷，数十绺淡蓝锦带流苏四角垂下，钩悬冰绡，帘挂明珠，四面雕梁绣彩，气象甚是堂皇富贵。玉阶之上，朦胧一名女子背影，华服高鬓，身材曼妙，正抚琴而奏。
沈珍珠轻轻嗯了下，那女子耳尖，立时停下弹奏，裙裾随风掠过，翩翩然已至沈珍珠床侧，沈珍珠方始看清此女子，二八妙齡，颜容艳丽，美若天人，沈珍珠虽是女子，见之也不由心旌摇荡。此等浮华炫丽，总不是自己已经魂归离恨天，魂魄已抵天宫玉宇？沈珍珠抚胸口，仍是隐隐刺痛，遂将此荒唐念头放诸脑后，深知自己并未死去。
那女子见沈珍珠醒了，轻启皓齿，嘤嘤笑道：“沈妃姐姐昏迷一个多月，总算醒了过来。”见沈珍珠满面愕然，接着说道：“我姓张，名涵若，姐姐今后唤我涵若便是。”
见沈珍珠要起身，上前轻扶着她道：“姐姐重伤未愈，还是卧床休息为佳。”
“涵若，”沈珍珠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声音艰涩嘶哑，她不由苦笑，又得卧床休息，从生产以后，自己仿佛便与床打上了不可解的交道。“是你救了我？”
张涵若摇头笑道：“不是我。小妹只是受人之托，将姐姐你置于我这里照料而已。”
“那这是何处？”沈珍珠疑惑着，安庆绪那一剑寒光凛冽，此时犹在眼前。
“此处原是太子别苑，姐姐所在是太子良娣居室。”张涵若微笑答道。
沈珍珠方知此处似曾相识之感由何而来，她过去也曾被邀来过太子别苑。心中对面前这位张姑娘的身份更为惊疑，她是何人？她开口便称自已为沈妃，想已知她身份。长安已乱，她为何能居于太子别苑？到底是谁救的自己，谁托她照料自己？
“姐姐不必惊异，”张涵若见沈珍珠面现讶异，爽然一笑道：“涵若就实话实说了吧。是安庆绪托我照料你的，至于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沈珍珠一怔，但见张涵若喜笑嫣然，似是知晓安庆绪与自己之间的瓜葛，却无任何异状，若无其事的说道：“姐姐不必有所顾忌，我与安庆绪虽是未婚夫妇，其实我们二人正是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他不想娶、我不想嫁，无奈迫于父母之命，能拖一日是一日。”
沈珍珠见此名唤张涵若的女子美艳聪颖，实是世上少有，让自己亦有自惭形秽之感，放诸世间任何一个男儿，恐怕均求之不得，不知安庆绪为何还瞧她不上；安庆绪的品貌武功，也是万中无一，不知为何偏偏不入张涵若之眼，直叹世间事真是造化弄人，奇怪支离。想起她的姓氏，忽有所悟：“当年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人，莫非是姑娘的……”
张涵若眸中晶亮，掩口点头笑道：“姐姐果然绝顶聪明，难怪安庆绪对你如此难以割舍，张守珪正是小妹祖父。”原来，当年安禄山仅是张守珪手下一名捉生将，由于骁勇善战且善揣张守珪心思，为其赏识，收为养子，渐而重用，无张守珪，便无后来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开元二十七年张守珪因谎报战功被贬，安禄山虽表面与其摆脱干系，私底下仍是极为敬重张守珪。且张守珪任节度使多年，虽然被贬，实则仍将幽州及周旁诸郡军政大权操纵在手，此番叛军之中，定有张氏之兵力。虽不知其势究竟有多大，但从安庆绪与张涵若之婚约上看，绝不可小觑。难怪张涵若敢将自己暗地收纳，一来无人会料到安庆绪有此一着，二来无人敢来搜索。
沈珍珠病后说话吃力，倒是张涵若性情爽朗，颇有将门虎女之风：“长安城方被攻下，陛下（指安禄山）便派人接我赶到长安，要为我与安庆绪择日操办婚礼。那日安庆绪将浑身是血的你偷偷抱入这别苑，那神情把我吓得心惊肉跳，不过他别的不行，医术倒真是高明，忙活半夜，总算把你救活。”沈珍珠听着只是暗自叹息，既然杀我，又何必救我？如今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成的躺在这里，你到底意欲何为？这样想着，胸口的痛渐渐加重起来，不禁捂胸蹙眉。
张涵若看在眼里，从床畔一只碧玉小瓶中取出两枚丸药，喂与沈珍珠吞下道：“安庆绪说过，他那一剑已刺穿你的肺叶，以他之能，只能保你性命，不能保你痊愈，你日后须得时时谨慎小心，不可伤心忧劳过甚，不然轻则有气喘之症，重则危及性命。”
沈珍珠默默吃下药，不得不问道：“安庆绪呢？他到底想将我怎样？”
张涵若放下药瓶，想了想，似是想起某件好笑之事，面上忍俊不禁：“他自从治好你以后，就再也没来过。我瞧这形势，并不止你要问他想怎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当怎么做。”
正在讲话间，一名侍婢叩门禀道：“小姐，薛小姐到府拜访。”
张涵若一听便着急出去，对沈珍珠道：“姐姐歇息，小妹出去一下，那丫头古怪精灵，再不出去，只怕她就窜到这里来了。”
哪想话音未落，一个娇小的身影已闪入内室，娇声说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不然都不知道张姐姐又在人后说坏话。”来者只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身量未足，俏细脸儿，小小的鼻子，极是可爱。她看见卧于床上的沈珍珠，不由嗔道：“原来张姐姐有了新朋友，就不理老朋友了。”
张涵若对她颇有些无奈，说道：“你没见这位姐姐身子不适卧病在床？”又对沈珍珠道：“这位鸿现姑娘，是右路将军薛嵩的大小姐。”
“哦，这位姐姐病了？”薛鸿现一窜而上，握住沈珍珠的右手，道：“姐姐看着面善，姓甚名谁？我好喜欢姐姐。”沈珍珠右手经她一握，忽觉一股暖流由手心奔涌而上，缓缓行遍全身，原本胸口疼痛，此时竟大有缓解。沈珍珠虽不懂武功，但往常曾听李俶提过，便知薛鸿现此时用的是极上乘的内功，虽不知她的功力与风生衣、安庆绪相较会是如何，也不禁暗自吃惊，想这小小年纪的女孩竟是深藏不露，怕不仅是叛将之女这样简单的来头。但无论如何，仍对她好感大起，觉得与她甚是投缘，于是慢言细声的将自己名讳讲给她。
薛鸿现果然欢喜，伏在沈珍珠床旁不着边际的东问西问，经得张涵若多方催促，说是沈家姐姐身子不适，她才极不乐意的撅嘴告辞，临走时还向沈珍珠道：“沈姐姐，明日我再来看你。”沈珍珠笑着点头。张涵若方揽住薛鸿现的肩头，一再告诫说沈珍珠乃是安禄山要抓之人，万不能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人。薛鸿现嘻嘻着答应了。
“薛家妹子年纪虽小，便知事明理，决不会出去乱说，姐姐尽管放心。”待薛鸿现走后，张涵若对沈珍珠说道。沈珍珠点头，心道只怕连你也不知，这女孩竟是闺阁中的奇人。
张涵若吩咐侍婢侍候沈珍珠用过膳后自行离去。
沈珍珠险死还生后醒来第一日便见了两名世间奇女子，一个美艳爽利，一个身怀奇功，方知自己往常真是见识太少，即使这两名女子身在叛军之中，仍是出污泥而不染，别为奇葩，可赏可爱。只是由来女子命运多粲，这般红颜如花，不知将来流落在何家。想到此处，惊觉自己经历一番生死之后，竟多了些对人生命运的悲观念头。
外面日头渐暗，沈珍珠此时愈发思念李俶和自己那嚅嚅待哺的儿子，他们身在何方，几时能召集兵马，重返长安？室内一支巨烛燃尽而熄，仅余的另一支光线晦明。李俶，李俶，当日一别竟已半年有余，再作相逢又该是何时？切莫已红颜尽、鬓如霜。
她倚着床头慢慢睡着。
寂寂良夜，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跃入室内，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珍珠，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深深凝视她睡容，喃喃问她，更象是问自己。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八章 路隔星河去住难
转眼间沈珍珠在太子别苑已滞留一月有余，虽胸口尚偶尔隐隐作痛，身子却已然基本痊愈。
张涵若、薛鸿现闺中说话时，已将唐太子在灵武继位，李俶任元帅诸事均告知了沈珍珠，让沈珍珠终于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在休养的大量空闲时间内，沈珍珠得以静静回思变乱后的经历。
当日安庆绪带兵捉拿她时，情况紧迫，不及思索，她一心认定张得玉是告密之罪魁祸首。多日来细细思索，方觉其中可疑之处甚多。一来那秘室机关不仅隐密，而且就算误打误撞找到机关所在，没有一日半日，也难以弄通开启之法，李俶定不会将机关之秘密告诉张得玉，那张得玉再处处留意，也难知晓机关之秘。二是就算张得玉有意无意中发现了机关之秘，张是知道自己留在府中，没有随皇上出逃的，若要告密，应在叛军甫入长安城时便去，如此功劳更大，亦更易抓住自己，何以他舍近求远，在叛军入城三四日以后方去告密呢？
如此看来，张得玉虽是告密之人，但并非始作俑者，他应当是在离府后的三四日内，逢到一个告诉他王府秘室机关奥秘的人，这才起了贪心前去告密。
那这个告诉张得玉王府秘室机关奥秘的人是谁呢？这个秘室除她与李俶外，只有素瓷、风生衣、独孤镜和那个神秘的“木围”知道，素瓷和风生衣之嫌疑均可排除，木围虽身份神秘，但一直忠于李俶，应当不会是他。那，就只剩下独孤镜最有嫌疑！
独孤镜，想起这个名字，沈珍珠便感浑身不自在，仿佛身畔四处是她高深莫测的眼光，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从那年绣云阁被滔天大火毁之一炬后，沈珍珠和李俶虽都认为独孤镜并没有死，但她却从此没有丝毫音讯，仿佛真从这世上消失一般，李俶一直派人追查，终无结果，过得一年半载，似是将独孤镜此人忘得一干二净，沈珍珠却始终心中惴惴不安，但见李俶都已忘记此人，她又何必在他面前提起，徒增不快。
现今独孤镜似乎重现人间，叫人如骾在喉，时时担心。她现在何处？若真是她在幕后指使张得玉，那她此时或许仍在长安。她竟是如此恨自己，在长安被叛军攻陷后仍不离长安，务必置自己于死地。然而，李俶素来精明，若知告密之事，十有九成会疑心到她身上，她竟不怕李俶更恨更厌恶她么？忽的又想到，当初独孤镜借死而遁离开李俶，该是已对与李俶之情全然死心，既是如此，就不会怕李俶更恨自己，才会做出这丧心病狂之事。如果真如此，她已对自己下手谋害，不知会否对李俶也实施谋害。过往总认为独孤镜纵然再有心计，再狠毒，也不致于谋害李俶，然以她沈珍珠自己的遭遇来看，现时已未尝无此可能。独孤镜知李俶甚深，李俶虽在军中，侍卫林立，但她真要下手，并非全无机会。思及此处，沈珍珠恨不能胁下生翼，飞至李俶身畔，告之其危险处境。
沈珍珠所居在太子别苑最僻静之处，独立成院，房前有一小小花园。张涵若着人紧密把守，沈珍珠心知其意，明是怕人进院发现自己，暗中更是怕自己伤好之后逃跑。如此看来，张涵若定是与安庆绪达成某种协议，虽然二人语笑嫣然，彼此有投契之感，但她决不会轻易放自己逃走。
时已过九月，往常张涵若少则每日早晚均到沈珍珠处聊天，甚则一天到晚都在沈珍珠处，现却一连几日不见其身影，沈珍珠暗暗纳罕，正逢薛鸿现来了，就问道：“涵若最近在忙甚么？”
薛鸿现古怪一笑：“张姐姐要做新娘子了。”
沈珍珠一怔：“嫁给安庆绪？”
薛鸿现只顾逗弄窗前红嘴翠羽的鹦鹉，随口答道：“陛下已颁诏令，再有半个月就行大礼。”这鹦鹉本是张涵若特意买来与学沈珍珠解闷的，最后反倒成了薛鸿现的最爱。
“大礼、大礼！”那鹦鹉学舌伶俐，张嘴怪声叫道。
“小妖精！”薛鸿现笑得前抑后合，还要再逗，却见张涵若面色郁郁的拂帘走进，重重坐至榻上。
薛鸿现立时停了笑，她年少不懂情事，错愕的瞧着张涵若。只见张涵若将面前物什胡乱一拂，茶水、药盅诸物掉落满地，趴在几案上放声大哭起来。沈珍珠走过去轻轻拂拭她的发鬓，唤道：“妹妹──”
张涵若猛的抬起头，此时如梨花带雨，更让人惊艳，拍案道：“姐姐，我不甘，我不甘！凭什么我要嫁他，凭什么我不能择自己喜欢的人而嫁！”
沈珍珠心中惊叹，蓦的忆起当年出嫁前的自己，道：“千古而来，有几个女子能随心所欲。安庆绪也堪为良配，你若嫁他、知他，由而生爱，相濡以沫，未必不是幸事。”
张涵若却道：“姐姐可以如此，但涵若决不愿嫁自己不爱慕之人，也定不会因嫁而对他生爱！”
沈珍珠叹道：“不知妹妹心中可有爱慕之人，妹妹对安庆绪无爱慕之心，又对何等人才方能起爱意？”
张涵若道：“所谓一念定终生。涵若所爱之人，定是第一眼便能让我心弦颤动，如受牵制，不能放弃者，安庆绪决不是这类人。”张涵若语出惊世骇俗，才高心自高，便是她这样的女子。
沈珍珠只得问道：“现事已致此，妹妹下步打算怎么办？”
张涵若沉吟半响，说道：“如今只希望安庆绪能说到做到，履行当日我与他之约定。”沈珍珠欲要问是什么约定，张涵若却淡然一笑，拭干眼泪，将话岔开，扭头与薛鸿现讲话去了。
午后大雨倾泻而下，园中花木狼籍残红，飞絮蒙蒙，张涵若与薛鸿现相继散去，小院内空寂清凉。沈珍珠临窗有感，亲自磨砚写诗云：“秋兰徒晚绿，流风渐不亲。飙我垂思幕，惊此梁上尘。沈阴安可久，丰景将遂沦。何由忽灵化，暂见别离人。”
写至最后一句，不禁喟然长叹，谁知自己长叹之声未歇，忽听见外室“嘭”的极轻微异响。
她拂帘而出，入眼处惊见一直侍奉自己的侍婢软软靠墙瘫坐于地，正要惊呼出声，嘴上被一双大手紧紧捂住，手腕一痛，也被人紧紧箍住，那人气力甚大，她身不由已被轻松携入内室。
一入内室，便听见抓住自己那人附在耳边轻声说道：“王妃请噤声，在下没有恶意。”说话间，箍住沈珍珠的手已渐渐放松。沈珍珠喘过一口气，若是要杀她，方才只需轻轻一刀，她已毙命；若要劫色，外面尽布侍卫且随时可能进来，料没这样大的胆。当下点点头，那人随即完全松手，向后连退几步。
面前是名蒙面黑衣人，垂手沉声禀道：“木围参见王妃。”
沈珍珠无比惊疑，上下打量面前之人，这黑衣人亦抬起头来，任由沈珍珠打量。沈珍珠仅在两年前秘室内见过木围一面，秘室本光线晦暗，兼之木围一直蒙面，实难分较，唯有那一双老辣的眼睛，确实似曾相识。于是说道：“木围何人？恕我不知。”
蒙面人并不惊奇，沉声道：“当年秘室之下，在下曾与王妃有一面之缘。”顿一顿，说道：“今日王妃由东市走后，独孤镜一直未有异动。”
沈珍珠心中刹那光明，面前蒙面人所说最后一句话，与当年木围在秘室中对李俶回报独孤镜行踪的第一句话，并无一个字错漏。这一句话，当世之上，除了她和李俶，再无第三人知哓。年华虽去，他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始终深印于沈珍珠脑际，不曾忘却。
此人，定是木围无疑！
“你？……从何处而来？是殿下派你来的吗？”沈珍珠问道。
“在下一直身在长安，未随殿下出行。”木围压低声音答，“我等都以为王妃已在安庆绪剑下蒙难，已拾得王妃袖中掉落的书笺，一并将王妃薨逝消息传与殿下，谁想王妃竟然未死，殿下若是得知，必然欣喜若狂。”
沈珍珠苏醒后发现一直贴身珍藏的李俶书笺遗失，便疑心是当日逃亡时不小心丢落，原来已被木围等人拾得。有木围的传信和那张书笺，这已不是战乱之中以讹传讹的谣言，李俶必会以为她真的已死，不知可会伤心？不知会如何伤心？伤心之后又该如何将她忘记？她自然是确信他是深爱她，然而男子对女子的爱，与对江山之爱，本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这份江山远不如昔日稳固──安禄山反，长安乱，玄宗退，他辛苦培植的根基几乎毁于一旦，往后步步维艰；此时此刻，或许他心中的伤痛已渐渐消隐，该是更忧心如何步步为营，夺回他的江山才是。
望着面前的木围，只觉心中有太多疑问，个个都与他真实身份有关。她极欲要他拉下面罩，让她一睹其真实面孔，又知李俶若想让自己知晓木围身份，早在两年前便该知晓，自己何须勉强别人，终于按捺下这一念头，只问道：“你是如何拾到那书笺的，又怎么知道我现在这里？”
木围低声道：“时间紧迫，当日在下得知有人告密，急匆匆欲来向王妃报信，哪料还是晚了一步，王妃已被安庆绪刺于剑下，只拾得王妃袖中掉落的书笺。至于如何得知王妃现时行踪，亦是在下无意中发觉薛嵩之女常常来此，感觉事有蹊跷，故而跟踪而至。那薛家小姐好不厉害，我几乎被她发觉，好在她年纪尚小，江湖经验浅薄。其中详情，待王妃脱险后再一一详述。”
沈珍珠掀窗帷朝外望去，八名带刀兵卫牢牢把守着院门，院墙高深，木围身具武功，要来要去都是容易，但她区区弱女子，从何逃跑？若是强行逃跑，厮打起来木围一人难敌别苑内数百兵马，且会暴露目标，往后要逃就更难。
“王妃听我说，”木围警惕的瞟一眼院门，将沈珍珠拉离窗户，“此刻在下无把握救王妃。但再过十五日，是安庆绪与这张家小姐的大婚之日，到时安贼手下将领、官员均会到长安祝贺，这太子别苑人山人海，乱成一团糟，长安城各个进出关口也是人流纷杂，以安贼目前的兵力部署，全然无法自顾，且叛军纪律松散，当日不会仔细盘查，这正是王妃脱危的最好时机。”沈珍珠听他说得确有道理，但想起张涵若对这门婚事十分不愿，十五日后到底能否成礼，尚是未知之数。当下将自己的疑虑简要告知木围。
木围将手一挥，嘿嘿沉声笑道：“这点王妃不用担心，安贼已经颁下圣旨，天下尽知，婚礼各项筹备都已进行，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家小姐再是不愿也得听命，此事已成定局，不是她区区女子可以违拗的。再说，若张家小姐当日不肯成婚，婚礼出现变故，更是利于你我行事。”
沈珍珠听着最后一句话倒是入耳，点点头。木围接着说道：“张家小姐出阁上花轿之时，别苑中守卫绝大部分会入前庭，一日之内，惟有此时后院守卫最为薄弱。在下与王妃约定，当日王妃准备妥当，我带部属数人便在此时来院中接应王妃逃走。王妃在此段时日内一是务必将养好身体，二是留心问明张家小姐出阁吉时究竟是何时。此时辰在下亦自然会打听清楚。时辰若不准，说不定便会误事。”
沈珍珠重重点头。
木围抱拳辞道：“如此在下先走一步，定会依约来接应王妃。”说毕便欲蛰身离去。沈珍珠想起事，急唤道：“还有一事，请留步。”
木围转身诧异道：“何事？”
沈珍珠手指外室，意指那名瘫坐墙边的侍婢该如何处理。
木围转瞬便明其意，笑道：“王妃放心，在下只是点了她的昏穴，过得一会儿便会醒来。”
木围走后，沈珍珠拿了桌上茶水，以小指轻蘸到那侍婢的脸上鼻尖，拍打她的面颊，果然那侍婢很快醒来，懵懂不知发生何事。沈珍珠笑道：“你定是近日侍候我过于辛苦，一时晕子过去，没甚么要紧。”那侍婢头脑尚昏沉沉，自是信了她的话，慌忙称罪不迭，沈珍珠宽慰她一番，又允诺不将今日之事告诉张涵若，那侍婢更是感激。
张涵若与安庆绪大婚之期日日迫近，太子别苑一天比一天繁华热闹。张涵若来沈珍珠处的时间愈加稀少，通常只是匆匆一瞥便告辞而走，沈珍珠细心观察她神色，竟是瞧不出端睨，不见其喜，更不见她忧愁愤恨，不知她到底作何打算。但沈珍珠心中隐有预感，这个婚礼顺利完成的机率小之又小。虽不知张涵若与安庆绪之“约定”究竟是什么，但多半与他们二人的婚事有关，张涵若既然决不肯嫁与安庆绪，不知她会如何规避这场婚事，会逃婚吗？瞧这阵势并不象，木围说得很准，张氏权倾一方，丢不起这个脸面，张涵若也不是任性妄为，不顾惜父母兄弟之人。那她该会如何呢？左思右想也无法猜透。
沈珍珠已向张涵若和薛鸿现旁敲侧击，相互印证，确定张涵若出阁吉时为当日午时一刻。安禄山仿效唐室，安庆绪与张涵若婚礼按亲王纳妃之礼实施，安庆绪须亲自过府“亲迎”，唯独多了一项──亲迎后不直接迎入安庆绪府宅，而是入宫中太极殿由安禄山亲自主持大礼。
这该是安禄山称帝后，所谓“大燕”的第一场盛事。
沈珍珠暗自注重将养身体，只待木围当日准时前来接应。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二十九章 羽檄交驰日夕闻
十月初八，是安庆绪与张涵若成婚之日。
辰时未至，别苑内已紧张忙碌起来。沈珍珠虽在后院也听得见前苑奴仆侍婢走动、摆放桌椅等等诸种声音，器乐演奏之音不绝于耳，当真是热闹非凡。后院沈珍珠处本有八名兵卫，临时又被抽调出四人到前院帮忙，沈珍珠见之暗暗欣喜，忙将安庆绪所治丸药揣入怀中，只等木围接应时只身而逃便可。
眼瞅室内漏壶，好不容易挨到巳时，犹觉今日时间过得太缓慢，何以迟迟不至午时。听见外面动静无任何异常，便知张涵若并无反常之举，婚事按步就班进行之中，又不禁暗自替张涵若惋惜。
忽听门帘响动，一抹红霞掠入室来，满室生辉，光彩炫目──竟是张涵若，一袭大红嫁衣，锦绣灿烂，鲜明艳丽，映衬得那张脸儿更是美丽不可方物；发髻已经高束，只未戴珠冠而已。
沈珍珠诧异起身：“涵若，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怎么到这里来？”
张涵若盈盈笑道：“正因我要出阁，怕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姐姐，故特来向姐姐辞行。姐姐放心，我已嘱咐侍卫保你安全，我父兄另有居所，也不会来叨扰你，姐姐只管安心养病。”
沈珍珠见她莺声笑语，竟而全是新嫁娘的喜悦，全无前几日的愤懑不甘，颇为惊异。只觉她若要回心转意，也不该如此简单，只怕她笑容之下，做出惊天动地之事来，心中十分不安。
张涵若却若无其事的逗弄一番鹦鹉，道：“雀儿啊雀儿，我如今要走了，你须得陪好姐姐才是。”
那鹦鹉学嘴回道：“姐姐，姐姐！”
张涵若抿嘴笑笑，沈珍珠也笑起来。看她回身在几案上慢慢倒了两盏茶，一盏递与沈珍珠，一盏自拿着，说道：“姐姐身体不适，涵若以茶代酒，与姐姐辞行。”说毕一饮而尽，沈珍珠只得也喝了，并说道：“吉时快至，妹妹还是快回闺房装扮，以免误了时辰。”
张涵若答应一声，却并没有走，眼光瞅着地面，似有话要说，又不抬头与沈珍珠对视，那神情瞬时已变得极为复杂。
沈珍珠瞧在眼中，张口欲再唤声“涵若”，忽觉舌头发麻，简简单单两个字已到喉间，竟然发不出声来。她大惊失声，直视张涵若，“你，你！”心中狂叫这两个字，舌头愈加僵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顿时心内一片清明，知道茶水中被张涵若下了药，竟不知她手法如此之快，自己留心注意也未发觉。
张涵若面现愧疚之色，微抬起左手小指指甲，甲盖中仍残留微细粉末。──她将药物隐藏于指甲中，乘倒茶之机，抖落微量于沈珍珠茶盏中，立时奏效。她上前一步，扶住沈珍珠坐上软塌，沈珍珠气急之下，抬手狠力推她，眼瞅攘上她的衣裳，掌中却是软绵绵，竟不如替她挠痒，毫无力道，不得动她半分。沈珍珠这才发觉自己此时虽能抬手动脚，但四肢酥软，只能任人摆布。不知这张涵若给她下的什么药，竟能起到如此功效。
头中晕眩恍惚之感愈来愈烈，只见张涵若“扑”的声，直直跪至沈珍珠面前，嗑了个头，眼中莹莹有泪：“涵若对不住姐姐。但涵若别无他法，当日我与安庆绪定下约定，我保姐姐平安，他设法取消婚事，但他背信食言，涵若只好请姐姐代嫁于他。姐姐一直是他心中所爱，唯有姐姐代嫁，待大礼既成，就算发觉新娘并非我，他求仁得仁，只会更加欣喜，必可求得陛下不迁怒我张氏。现时全天下都以为沈妃娘娘已死，姐姐安心嫁给他，以晋王妃全新身份生活，安庆绪定会百般呵护于你。姐姐所中之迷药，十二个时辰内必解，对身体无损，不必担心。”
沈珍珠此时心中尚明白清醒，只恨恨瞧着她，急悔交加，万不料今日得此结果。
张涵若不敢与她对视，又嗑个头，起身击掌三下，几名喜娘打扮的捧着珠冠、大红盖头等嫁娶之物入内。
张涵若脱下大红嫁衣，露出内里一身湖蓝色精干短装。几名喜娘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的为沈珍珠换上嫁衣，挽好发髻，戴以珠冠。沈珍珠头脑更加恍惚迷离，似是所遭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迷迷糊糊任她们为所欲为。她与张涵若身形高矮本就相近，这身嫁衣穿至其身，竟是十分合体。
张涵若厉声吩咐几名喜娘道：“余下之事，你等便按我前日所教处置。”
喜娘均喏喏应是，对张涵若探很有几分害怕恐惧，张涵若点头道：“好，若是拜堂前出任何差错，你们性命难保，可知道了？”
喜娘均齐声应是，一名年纪较大的上前便将大红盖头覆在沈珍珠头上，另一名也忙上前，二人一左一右，强自扶起沈珍珠往室外走。沈珍珠身不由已，明知她们是扶自己去张涵若的闺阁，等候娶亲之花轿上门，也只能亦步亦趋向前走去。院外众人都是看着张涵若穿嫁衣入内的，此时见新嫁娘盛装盖头出来，直以为沈珍珠便是张涵若，不疑有诈。
进得张涵若闺阁，那些喜娘自扶沈珍珠坐于床塌上，在旁人看来，新嫁娘已准备妥当，羞涩等候花轿。
“我看看张姐姐今日漂亮不！”薛鸿现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沈珍珠的大红盖头微微一动，薛鸿现正要揭开盖头，喜娘在旁断声呼道：“薛小姐，千万不能！”
薛鸿现指盖头的手停滞，俏脸带着不解，偏头问喜娘：“为什么？”
喜娘哎呀呀的一笑，将薛鸿现的手拉开，笑道：“新嫁娘的红盖头，必须得新郎官来揭，薛小姐若是掀了，最不吉利！”薛鸿现一吐舌头，又道：“张姐姐和我说说话总行吧，张姐姐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坐着，不理鸿现？”
喜娘忙道：“新嫁娘累了，薛小姐别惊扰她。薛小姐今日是伴娘，也须好好打扮一番。”
薛鸿现笑逐颜开：“我也要打扮吗？”见喜娘认真点头，叫道：“好，好，好，快帮我打扮漂亮一些。”
喜娘道：“薛小姐人生得好，怎么打扮都美，请小姐随奴婢去别室梳妆。”已然轻轻巧巧支开薛鸿现。
“吉时已至！”随着室外司仪高喝，两名喜娘一左一右将沈珍珠搀起便往外走，一名喜娘还对薛鸿现道：“薛小姐，快些跟上啊，别误了时辰！”
薛鸿现“啊”的答应着，半懂不懂跟在沈珍珠身后。
别苑正门，安庆绪红袍高马，薛嵩为迎亲副使，策马立于安庆绪旁，身后花轿锦簇繁美，鞭炮声和喜乐声喧天而作，随行人员孔武精神，绵延逾坊，阵势极为壮观盛大。眼见张涵若的父亲张成明、兄长张保越迈步在前，新嫁娘被扶搀着在后，均由府门而出，安庆绪目中神色依旧清泠，一言不发的坐于马上，那淡然神情与今日的喜庆气氛十分不符。
张保越长相粗鲁，年过三旬，浑没有张涵若一丝半点气质，上前大大咧咧打了个哈哈，对安庆绪道：“老弟，咱们现在真成一家了！”安庆绪瞟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算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并不答话。
张保越讨个没趣，顿时火气上冲。张守珪镇守幽州多年，平定过契丹可突干及其余党叛乱，昔日任监察御史佐哥舒翰守潼关的当朝大诗人高适所作诗云“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即是极言张守珪当年的功勋。张守珪虽故去多年，但张氏在幽州根基深厚，向来为所欲为、姿意行事，无人敢有仵逆，故而气焰嚣张。张保越极是火大，被安庆绪所为呛着面子下不来，满面络腮胡子一翘一翘，脸涨得通红，眼珠瞪得快掉下，随手朝身侧石狮狮身重重一拍，力道奇大，所拍之处石料碎断，竦竦的坠落粉屑，似是朝石狮喝骂道：“他娘的，小畜生妄自尊大，我还奈何不了你？”
安庆绪目光一凛，扔鞭下马，趋近喝问张越：“你骂谁？”
张保越满不在乎的双目向天一翻，叉腰答道：“小畜生问谁？”张保越之父张成明在旁听着，他手握重兵，惯常飞扬跋扈，别说安庆绪，连安禄山也并未全然放在眼里，象这样的争吵斗嘴，往日他只会推波助澜，随张越去闹。但今天日子不同，此番闹得实在不象话，急喝道：“越儿住口！──”
“口”字还没落地，听张保越“啊”的一声，声音短促而凌厉，尚未反应过来，面上猛的一激，有膻腥之物溅得他满面皆是，他随手朝面上一拂──满掌鲜血！胡乱拭开眼帘血迹，霍然见安庆绪长剑浴血，收剑蔑然一笑，手指轻弹剑身，发出“铮铮”之响。张保越胸前破了个大洞，血如泉涌，双目圆瞪，脸上浑是不可置信，“蹬蹬蹬”连退三步，慢慢瘫软在台阶前，一动不动。
“你──”张成明怒视安庆绪，这一惊非同小可，提袖就拔腰间剑，一摸之下，却轮了个空──原来今日是大喜之日，他并未佩剑！电光火石之间，听得安庆绪一声冷笑，他蓦的喉间一紧，一句话再不能说，昂天便倒于府门正中，“扑楞”挣扎两下，立时气绝身亡。
一枚精小细致白羽箭翎犹在他喉间瑟瑟晃动。
十步开外，薛嵩搭箭引弓，又一箭其势如电，直指身着新嫁娘衣裳的沈珍珠。那弓，那箭，均是精工巧制，正宜藏于袍裳之下。然而，再细致小巧的弓箭，亦可是杀人的利器，阴谋的权柄。就好似再小再隐匿的欲望，亦可进则改天换地，退则伤人于无形。
这一箭，薛嵩对准沈珍珠咽喉而发，必要置她于死地。沈珍珠此际头脑已全然迷乱，浑浑噩噩，毫不知周遭发生何事，只因两名喜娘搀着呆呆伫立。
在所有人眼中，这大红盖头之后，便是张涵若──幽州张氏世上仅存的传人，杀了她，一切都可名正言顺。哪怕，她只是区区女子。
薛嵩百步穿扬，威震三军。这一箭，当例无虚发。
此时变起猝然，安庆绪与薛嵩连杀张氏父子二人，均在瞬息之间，毫无征兆，令人屏息。
“小姐小心！”几名反应快捷的张氏兵卫、属将高声呼喝示警，一名忠心兵卫合身扑向薛嵩。
失以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箭已脱弦而出，谁可相救？
说时迟，那时快，突见沈珍珠身前红影一晃，一只纤纤小手顺手一揽，听见“铮”的风响，那枚箭正被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女子红妆娇美，笑靥如花，回眸处双髻彩色缎带随风飞舞，──正是薛鸿现。
薛嵩回剑劈翻袭来的张氏兵卫，冲薛鸿现喝道：“鸿现，还不快到爹爹这边来！”
薛鸿现却笑着摇头护在沈珍珠身前：“爹爹，我决不能让你们伤了张家姐姐！”
她这句话不啻于提醒，在场的张氏兵卫和将属如梦初醒，一中等身材着长袍男子高喝“保护小姐”，当先护于沈珍珠身前，在场张氏兵卫纷纷亮刃。
安庆绪退后一步，朝身后猛一挥手，忽听得兵甲之声大作，身后随从扔下手中器具旌旗，哗啦啦由红色喜袍下拔出亮锃锃的兵刃，动作麻利干脆，堪的是训练有素。
此时已是正午，双方兵刃锋利之气映着日头，泛起一片寒光闪烁，别苑前原本锣鼓暄天，喜庆无比，转眼竟是剑拔弩张，满天满地肃杀之气。
“杀人了，打仗了！”原本不多的围观百姓见势不对，狂呼狂奔，顷刻散得干干净净。那两名喜娘早被吓得脸色青白，“啊”的声撇下沈珍珠，冲下台阶，欲与百姓一同逃跑，沈珍珠无人扶携，身子发软，薛鸿现忙上前一把搀住她，心里嘀咕张家姐姐定是遭逢大变，心中伤痛，无法站稳。婚礼明明已不能成，“张涵若”何以还不自行取下红色盖头？莫非象喜娘所说，仍有忌讳，当下她亦不敢去取“张涵若”的红盖头，随口高声问奔下台阶的喜娘道：“哎，现在可以取下盖头了吗，不会不吉利吧？”
话音刚落，听见两名喜娘“啊”的先后两声惨叫，已被安庆绪手下兵卫刺死。
“奉皇上手谕，张成明父子骄纵妄为，蓄谋反叛，着即格杀勿论，张氏兵卒如有不降服归顺者，立斩不赦！”
安庆绪一声令下，手下兵卫齐拥而上。张氏兵丁均驻于长安城郊，此时在太子别苑人马不过二三百人，安庆绪所带人马逾千人，顿时将别苑门前张氏人马团团包围。
薛嵩又急又气，高声对薛鸿现喊道：“乖女儿，快过来，小心刀剑无眼。”
薛鸿现仍是摇头，道：“张姐姐一家对爹爹有救命之恩，爹爹恩将仇报，鸿现不屑！”
安庆绪冷冷一笑，侧头对薛嵩道：“你这女儿年纪虽小，倒有几分侠骨。……皇上已下诏令，若平定张氏之乱，许你靖国大将军之职。薛将军，此时此刻，你须早下决断，是要大将军之印，还是要女儿。”
薛嵩讪讪一笑，又听安庆绪说道：“她又不是你亲生女儿，既执意要护张涵若，就是要与你决裂，你这虚报的义父，何必做这样儿女情长之念。”
薛嵩冷汗沁出，心道鸿现虽不是自己亲生女儿，且来历不明，行为古怪，但几年来朝夕相处，怎不有几分亲情？女儿和官职，他两样都想要，若能两全其美最好，一时脑中晕乱，不知何从。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章 未知肝胆向谁是
安庆绪见他不说话，转头问那长袍男子：“黄将军，降是不降？”
那长袍青年男子姓黄，名谦之。幼失双亲，入军后由张成明一力提拔擢升，成为张氏军下一等一的将军，虽非张氏宗亲，却忠心耿耿。当下想也不想，挺胸昂然道：“你父子卑鄙无耻之至，假借婚礼杀我主公，黄某誓死不降！”沉声问左右：“众将士意下如何？”在场的张氏兵卫均是极受张成明父子信重的亲信，当下皆众口一辞：“我等跟随将军，宁死不降！”
黄谦之断声赞道：“好！长安郊外尚有主公三万大军，他日必能报此深仇！”
安庆绪再不多言，断然挥手，两边针锋相对，各为其主，顿时混战起来，惨叫厮杀之声弥漫。别苑府门弹丸之地，双方杀将开来，真是血溅五步，步步惊心。
安庆绪负手旁观，倒象猫捉老鼠，任势单力薄、群龙无首的张氏人马作垂死挣扎。再有一烛香功夫，后援的数千人马也会赶到此处。其实全然无需多余兵马，此时已是瓮中捉鳖，轻而易举。
黄谦之扬剑劈倒面前袭来的两名敌人，低声对身畔兵卫道：“我等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小姐出城。”他深知形势，此际虽可退入内府，但安庆绪后援兵马一到，将太子别苑团团包围，困在府内插翅难飞；唯有趁双方熬斗之际，冲出重围，方有逃出生天之可能。此际薛鸿现见招拆招，见剑挡剑，虽十数人剑指沈珍珠，她轻描淡写，拔挡中化险招于无形。双方虽然力量悬殊，但张氏兵卫存了死战之心，处处皆是不要命的打法，安庆绪的人马一时间倒未占尽上风。黄谦之更是骁勇，运剑如风，五六名兵卫冲出拦截他，给他劈得东歪西倒，又十余名兵卫冲上，他足尖一点，平地跃起，在半空中疾冲扑下，一把抓着当头一名兵卫，高举过头，将他的身躯当成兵器，一个旋风急舞，挥了个圆圈，瞬时扫倒近前一片兵卫。
安庆绪眉头微皱，远远似已听见后援飞骑兵疾蹄奔来之声。到了此时，区区二三百人马，他若尚未拿下，传出去岂不辱没名声？
一念即生，拔剑急起，长剑当空而鸣，直指黄谦之：“黄将军，让本王来领教高招！”
黄谦之见安庆绪一剑袭来，疾奋剑抵挡。一来一去，拆了十余招，已竭尽全力，他是马上将军，阵前对敌与高手过招，原是两回事，饶他臂力过人，力拔千钧，剑法上终不是安庆绪对手。
再斗得两招，黄谦之臂上中剑，血流如注，仍是咬牙苦撑。安庆绪毫不松手，剑势波谲云诡，招招夺命，黄谦之手慌脚乱，眨眼间小腹亦中一剑，身躯一弓，下盘松散，安庆绪瞄准时机，欲速战速决，长剑一抖，刺向他胸膛。
忽听“叮”的一声，安庆绪长剑一荡，剑尖失了准头，堪堪贴黄谦之手臂而过，一枚金钗同时掉落在地。薛鸿现纤足轻勾，那枚金钗腾空跃起，回落她手中，笑盈盈将金钗重新插入发间。
安庆绪大惊，这小小女孩，确不可等闲视之。
西街兵马铁蹄之声滚滚而来，薛嵩忧急于色：“鸿现，快别胡闹了，回爹爹这里，晋王看你年幼，不会怪罪于你。大队兵马即刻就到，爹爹就救不得──！”话未说完，听见耳边风声响动，随手一捋，一样晶晶亮的物什现于手心，薛鸿现已说道：“爹爹，我在你家暂居五年之期已到，现正是遵从师命回山之时，爹爹当年赠与鸿现之金牌，原物奉还，从此天高云诀，鸿现与薛嵩将军再无瓜葛。”
薛嵩虽早知这个“女儿”异于常人，当年说来便来，今日说走就要走，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此决绝痛快，过往一笔抺去，倒似让他省心，然而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痛快。听见安庆绪道：“你女儿已不认你，薛将军你还有什么可犹豫？”薛嵩将心一横，那富贵荣耀在心头终究占了上风，拍马而起，飞剑刺向薛鸿现：“鸿现，既已如此，就休怪我无情！”
薛鸿现微微一笑，一手扶住沈珍珠，一手拔出腰间小剑，抵挡薛嵩进攻。薛嵩虽然攻势猛烈，剑法如暴风骤雨，但武艺委实与薛鸿现相距太远，连攻数十剑，根本不得近身。
黄谦之以剑撑身，负痛对安庆绪冷笑道：“你再多兵马，不过杀我几百人而已──主公麾下三万兵马若一举杀入长安城，瞧你们龙座可坐得安稳！”
安庆绪仰天哈哈大笑，末了，扬眉说道：“我们既已布下此局，怎会舍得抛下数万兵马，你放心──郊外张成明的兵马，喝了陛下亲自调配的大婚喜庆美酒，此时已被御史中大夫严庄严大人接掌！”
黄谦之面色乍变，情知安庆绪所言无虚，并有欺瞒哄骗于他。他父子二人苦心孤诣在大婚之日行变，为的就是那郊外的三万兵马。听安庆绪此言，想是早已安排人在御赐美酒中下药，待将兵马迷翻，将张成明嫡系将领擒拿，这三万兵马群龙无首，自然无奈归服安禄山。
说话打斗声中，烟尘掠地，鸣镝之音呼啸，四面地动山摇，乌压压一片铁骑由西街狂奔过来，如风卷雷，声势猛烈。
安庆绪初时微有喜色，随即脸色冷厉──这扑天盖地而来的铁骑，未有旌旗招展，其服饰更不是他麾下的飞骑兵。
黄谦之“噫”了声，忽的目中精光乍现，“哈哈”大笑起来，一声未笑毕，“哇”的喷出几口鲜血。
铁骑飞驰而来，转瞬已至别苑正门，奔在最前的数十骑勒马嘶鸣，声震长空，左右分列，马上骑士皮裘皮甲，弓强刀利。
又听得一声战马长鸣，一骑马疾风般由精装骑士簇拥而出，提缰勒马，马人立而起，一双后蹄乱点，半空里转过马头来，马上人仍稳如泰山，神态从容，四蹄一落地，屹立路中──锦衣短装，跨马当风，长发飞扬宛如风幡，腰佩长剑，美艳绝世，飒爽无双，看得在场安庆绪兵卫眼睛直勾勾。
安庆绪惊诧呼叫出声：“张涵若？！──”
来人正是张涵若。
此时不独安庆绪惊疑，连薛鸿现、黄谦之及幸存张氏兵卫均惊喜交加──面前之人是张涵若，那这新嫁娘又是谁？双方原来凌厉的打斗，竟而渐渐停止。
安庆绪最早反应过来，纵身飞起，一剑气贯长虹，势要挑起新嫁娘的红盖头。
薛鸿现回神欲挡，终究晚了一步。
大红盖头“霍”的挑开，悠悠晃晃掉落在地。安庆绪长剑直抵“新嫁娘”面门，却硬生生止剑停滞。
攒金累玉的珠冠之下，沈珍珠面庞微带绯红，眼神迷离如幻，仿佛幽幽与安庆绪对视。
安庆绪赫然抽气，面上神态自若，然深心如被鹿撞，胸怀中有物突突乱跳，无力安定，惟竭尽全力不动声色，免为他人笑话。
长剑浸血，剑刃在莹莹日光下发出妖艳光芒。
这已是他第二次以剑比着她。
当日，他可挥剑断情，将她刺于剑下。然而到了此刻，他心中清楚明白──这一剑，他再也无法刺下。
薛鸿现大叫：“沈姐姐！”指锋一弹，“铛”的声将安庆绪剑尖弹偏，安庆绪蓦的回过神，回身收剑，喝问马上张涵若：“你这是用的什么计？打的什么主意？”
张涵若此时却在别苑门前遍地尸骸中望见父兄的尸体，惊叫一声，泪如雨下，在马上摇摇欲坠。
黄谦之见状大声喊道：“大小姐，主公和公子都被安贼所害，此时不是悲伤时候，大小姐要为主公和公子报仇！”
张涵若自下药让沈珍珠代嫁后，就寻思着张氏京郊驻军大营中多有与她关系亲厚的将士，不如去那里暂躲避，待婚礼既成，木已成舟后再回太子别苑。她独自一人在策马赶赴大营途中，无意窥见严庄带领人马，密谋在药倒军士后篡夺张氏军权。她奋力发蹄匆匆报信，谁料赶到时大部分军士已喝了下有迷药的酒，歪歪倒倒，惟有数千精甲兵巡防归来，还未喝酒。张涵若情知大事不好，无睱安顿被迷倒的军士，即刻带领数千精甲兵骑马绕道避开严庄人马，疾奔太子别苑，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晚了一步。严庄此时想已接掌张氏在郊外剩余的二万余兵马，领得大功一件。
张涵若将门虎女，强捺悲痛，一把拭去面上眼泪，力拔长剑出鞘，直指安庆绪骂道：“你父子好阴毒，我张家满门，有哪一丝、哪一毫对不住你们？”
安庆绪冷厉一笑：“我这也算不负与你的约定，这样行事，婚礼自然不成，你无需嫁我为妻，岂不正好。”
张涵若痛悔交加，明知沈珍珠此时神智迷乱，无法听清她的说话，仍是大声冲沈珍珠喊道：“沈姐姐，都是涵若不好，我来救你！──”
安庆绪断声打断她的话：“你休想！她既已披上凤冠霞帔，便是我安庆绪的妻子，此乃天意，由不得你唆摆！”他轻轻望过沈珍珠，内心长吁口气，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反而在此刻铁铸般决定下来──既然如此，既然天意将她送到自己面前，他必将此纳为定局！
张涵若却冷哼一声，轻蔑扫过安庆绪所带人马：“由不得我？安庆绪，你瞧瞧你这区区兵马，可抵得过我身后数千铁骑？只要我一挥手，即刻踏平别苑！你若还不束手就擒，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仿佛回应，她话音刚落，身后兵卫已齐声喊道：“杀了这小贼，替主公报仇！”
安庆绪凝眉微微一笑：“此刻说胜败，为时尚早！”眼敛往东面一扬，“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还在说话间，东街一般的烟尘大起，蹄声如织，安庆绪麾下飞骑兵风驰电挚。安庆绪暗自冷笑，张涵若终究领兵经验不足，若是当机立断，一至别苑便上来增援，不仅他所带兵马要全军覆没，连他安庆绪也难全身而退，此时他援兵已到，双方对垒，再无顾忌。
太子别苑前，一东一西，骑兵对峙，均是精甲铁盔，势均力敌。
安庆绪并不上马，立于原地道：“张涵若，你看今日你我双方交战，你有几成胜算？”
张涵若面色微有泛青，深知单与安庆绪飞骑兵交战未必会输，但此地本是龙潭虎穴，安氏援兵源源不绝，而她张氏，则只有这数千人马矣。她拼不起，也耗不起，她须得保存实力，以图他日复仇。她紧咬下唇，低声对身畔护卫道：“传下话去，后队作前队，救出沈姑娘，咱们立刻撤！”说话间，已向薛鸿现使了个眼色。
薛鸿现自是明白她的心意，扶住沈珍珠便往张涵若马前奔去。安庆绪哪里肯依，沉声喝道：“动手，截住他们！”兵刃交击之声复又燃起，不止别苑前原有双方军士开打起来，两方近前骑士亦开始交战。只是双方兵马众多，一时挤攘不开，局面甚为混乱。张涵若与沈珍珠等人相距虽不过十余步，却被打斗兵士所堵，根本无法靠近。她急欲下马奔去救援，身侧侍卫死死拉住马缰道：“大小姐莫忘主公之仇，万不可涉险！”
安庆绪此时已亲擎长剑，当面刺向薛鸿现：“留下人来！”薛鸿现左手扶沈珍珠，身形颇为不便，却随意拿剑一拦，立时封住了安庆绪剑招来势，发招怪异凌厉，一步步逼得安庆绪后退，细声对安庆绪道：“师傅明令不许我杀人，你切莫逼我！”安庆绪额上见汗，只觉薛鸿现剑法神鬼莫测，自己学了二十年剑素来自负，在这小女孩手下，竟如孩童戏耍。这般下去，唯有让路于她。忽的心念一动，再起一剑，直刺向身侧与黄谦之打斗的薛嵩。
薛鸿现微有一怔，挽剑去拦，人去势太快，沈珍珠不及跟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安庆绪赌的就是薛鸿现尚存的父女之义，这一剑本就是虚，立时弃剑旋身，俯地就要揽起沈珍珠，却见面前寒光一晃，下意识退后一步，面前突现几名玄衣蒙面人，身手如魅，各柄兵器，攻向他身上要害。他已失兵刃，只得躲闪防身，听其中一名蒙面人闷声喊道：“薛小姐，快带王妃走！”
薛鸿现再无迟疑，回身扶起沈珍珠，薛嵩挺剑欲拦，终是暗自垂下剑头，眼睁睁的看着黄谦之与薛鸿现跃上张涵若身后的马背。
张涵若长喝一声：“撤！”掉转马头，往西街方向撤去，自有殿后人马与欲追的飞骑兵缠斗。
安庆绪急怒之下，接过侍卫传来的宝剑，霍霍几剑，刺死面前两名蒙面人。那些蒙面人正是木围及所带部属。木围本是一心接应沈珍珠，谁知准时到后院却不见沈珍珠之人，一行人悄行至府门，方知发生大变，于是蛰伏府内静观变化。待得知新嫁娘实是沈珍珠后，便一心谋求隙机救出。此时，木围见沈珍珠已被张涵若手下兵马簇拥着撤走，早已无心恋战，只求寻机突围。
这边厢安庆绪虽恼恨面前的蒙面人，更是一心要追回沈珍珠，亦是无心再战。当下剑势渐收，只命身侧兵卫：“务必制服这伙人，死活不论！”说毕，已跃身马上，喝道：“追！”剑光一挥，数名张氏骑士立倒马下，他率先策马，挥剑追赶而去。
张氏殿后人马确是忠勇，明知殿后者死劫难逃，仍旧拼命拦截追兵。安庆绪一马当先，剑落处白刃血纷纷，出东街，过善宁坊，开远门眼看在即，远远已能瞥见沈珍珠那身大红。
他扬鞭催马，却听身后马蹄声疾，一人在后大呼：“晋王止步，陛下有急旨！”
他皱眉勒住马，回看却是一名内侍，脸涨得红如猪肝，喘着粗气道：“唐军集齐五万兵马，以房琯为招讨使，已将至西渭桥，陛下口谕特旨，命晋王速速迎敌！”西渭桥在长安城西北，距城不足百里，军情已是极为危急。
安庆绪沉默半晌，那抺红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终于掉转马头，领军往西北方向驰去。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一章 不见江湖行路难
黄昏，夕阳将山林溪水染上金黄色。丝丝沁骨寒意渗入沈珍珠四肢百骸。她倚在一颗树下，情不自禁缩缩身子，抚摸自己面颊，连手也冻得木然，触到面上毫无感觉。这个地方很隐弊，不易被他人发现，却能清晰看见大道上车马和人的行迹。
她在等，等薛鸿现。
那日她被张涵若和薛鸿现救出，本以为被安庆绪追赶凶险万分，万幸不知何故安庆绪并没有率兵追出城外。张涵若一行朝西急行百余里方停下扎营休息。至晚间，沈珍珠的所中迷药药效渐解，由混沌中清醒，似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张涵若万分懊悔羞愧，含泪向她请罪，她得知前因后果，倒对张涵若起了怜悯之心，力劝张涵若率兵投奔唐军。张涵若却道：“我张氏昔日反唐，今日反燕，如今再去投唐，翻覆无常，莫过于此。今我宁可落草为寇，也不做这等事！”张涵若决定之事，素来百折不悔，沈珍珠无法再劝。
张涵若知沈珍珠心事，本愿派几名兵士护送沈珍珠赴灵武与李俶相聚。正巧薛鸿现要立即回山拜见师傅，她回山之路，与沈珍珠灵武之行，恰是同路，允诺护沈珍珠至灵武后便回山。薛鸿现武艺张涵若一百个放心，兼之这一路兵荒马乱，护送人员多的话反而不便，当时与沈珍珠商量后，便设法购得一辆小马车，改着男装，由薛鸿现驾车送沈珍珠前往灵武。
三日后至某路段，二人口渴难当，山林下溪水潺潺，薛鸿现便去取水，沈珍珠留在马车中等待。
薛鸿现离开不过一刻钟，后方刹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并杂着马蹄、惨叫、鸣镝、拼杀之音。沈珍珠警惕的刚掀开车帘，就听到空气中被撕裂一般的呼哨声，霎时一支强劲的箭矢破空由马车顶飞过，直刺入道旁树干之中。
沈珍珠往后望去，见数百名兵士拥着残破旌旗，且战且退，怆惶逃来，不知逃者是何方军队，追者又是何方，双方混战厮杀，愈来愈逼近自己，不时有流矢左右射来。沈珍珠急煞，朝薛鸿现取水方向大喊数声，声音却全然湮灭在打斗声里。她稍作思索，当机立断，决意立即下车躲避于树林后。
方欲跳下马车，又听见当空箭矢呼哨，两支箭由头顶交叉飞过，在空中相碰，倏的掉落在马身上。那马陡然受惊，狂蹦而起，展开四蹄就往前奔去。沈珍珠一把抓住缰绳，用尽全身气力伏于驾车之位，不让自己被抛下马来。那马狂奔有一柱香功夫，开始放慢步子，乱兵也没有跟上来，沈珍珠心下一宽，失神放松缰绳，“咚”的由马车上滚下，所幸身上并没有受伤，那马也不等她，自提蹄向前慢慢奔去。
沈珍珠不敢再回原处等薛鸿现，一番思索下来，觉得薛鸿现亦无马车，若发觉自己不见了，该是循路找来，不如就在此地隐慝，等候她的到来。
一刻钟、两刻钟……该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了，薛鸿现没有出现。
夜幕终于笼罩天地，路上的车马渐渐稀少。沈珍珠由树林后走出，十月天干冷，冷得清澈，冷得纯粹，她若再不出来走动，怕会冻坏。干粮存于马车中，现在全没了，薛鸿现不见踪迹，她不由一遍遍问自已：我该怎么办？原来乱世之中，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生存如此之难。忆及当年被西凉人掳掠，她亦没有象现今这般茫然无助──是啊，当年她深知李俶会想尽办法救她脱困；而现在，他可知她还活在世上？就算知晓，他又能如何？她的适儿，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已有四个月，他长胖了么？长高了么？长变了么？
无论如何，她要生，她不要死。至少，要让她再见他们一面，摸摸他们的面庞，闻过他们熟悉的气息……
这方圆数十里不见灯火人家，唯皓月当空，清泠孤寂。长夜里踽踽独行，甚或比白日行路方便安全。人，本是天地间踽踽独行的过客，惟有幸运者，找寻到心领情盍之所属。
孤身行进在这荒凉阴森的道路上，怎不要心惊胆怯、毛发为戴呢！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松鼠在高大的树上蹿来蹿去，还是更多不知名的生物，在夜晚中发生窣窣怪异声音，仿佛如影随形，如魅如真。
沈珍珠越走越是心慌，情急步乱中连连跌了几交，跌得她头昏眼花，不辨天南地北，其实不过行了一里二里路，她就筋疲力竭，倚着一棵大树喘气不已，胸怀伤口处再次隐隐作痛，忙从怀里取出药瓶，生生咽一枚下去，方觉有所好转。困累交加之下，就此倚着树干慢慢睡着……
“呵呵，原来是个小娘们！”睡梦中猛觉头上一凉，她瞬时惊醒，睁眼迎面看见一双豆鸡小眼，几近贴着她的面庞，头戴的乌纱幞头落在他的手中。她蓦的一惊，顺手将面前人往外一推，即刻一蹦站起：“你们做什么？”
惊惶中方知自己一觉已至天色大白，面前是三名兵士──身上未戴铠甲，内衬衣裳破败，夹有血污，一个豆鸡小眼骨瘦如柴，一个胖墩壮实，一个顶着红红的酒糟鼻子。那豆鸡小眼上下打量她，不怀好意的啧啧赞叹起来：“这小娘们可真标致。”另外两人亦淫邪的嘿嘿而笑，同时向沈珍珠逼近。
沈珍珠情知不妙，身子往后缩，后背一凛，抵靠树干，无路可退，一眼瞅见酒糟鼻子身佩的弓箭上，篆着个“唐”字，脱口道：“你们是唐军！”
酒糟鼻子想是一愣：“小娘们还有些见识。”
沈珍珠既想知唐军何以在此的究的，又要拖延时间，忙接着说道：“陛下原在灵武，你们怎会在此地出现？”
豆鸡小眼哈一口臭气，熏上沈珍珠面庞，沈珍珠侧头屏息强自忍耐，听他说道：“房琯那老儿蠢笨如牛，兴起牛阵对敌，害得咱们大败溃退。不过……老子们艳福不浅……”色迷迷瞅着沈珍珠，竟是垂诞欲滴。
原来肃宗一心早日收复西京，继任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房琯素来好大喜功、夸夸其谈，伙同张妃、李辅国说服肃宗率李俶刚刚招募到的五万兵马攻打西京，一来是建立功勋，二来张妃未尝不有私心，肃宗未及熟虑，竟而答应。但那房琯纸上谈兵尚可，亲临战场时，居然效法古书，套牛上阵迎敌，安庆绪迎战后顺风擂鼓呐喊，牛四方踩踏，唐军阵脚大乱，安庆绪又命放火焚烧战车，更是人畜相杂，死伤多达四万余人，唯有数千人四散逃跑，被叛军追击。
昨日沈珍珠所见之阵伏，就是叛军其中一队正在追击逃跑的唐军。这三名兵士本在其中，心眼颇多，在双方混战时躲在暗处，待叛军将逃跑的这队唐军一举歼灭后，方偷偷跑出逃生。李俶招募的兵士虽多半存着报国杀敌之心，奈何招募仓促，难免良莠不齐，谁知竟让沈珍珠遇上这三名极为不堪的兵士。
这种由战场败退下来的兵士，自然不会重返军中，已是天不怕地不怕，沈珍珠心知就算亮出自己身份，不但无济于事，更会徒增麻烦。
豆鸡小眼猛的扑上，将沈珍珠搂入怀中开始扯她的衣襟，一边对身后两人道：“兄弟我先来，怎么样？”胖墩壮实的一直没说话，此时笑呵呵与酒糟鼻子往旁边就地坐下，说道：“好，由你，反正今日咱们哥仨个享受个够。”这口气，已然将沈珍珠当作待宰羔羊。
沈珍珠骇然的瞪起眼睛，奋力向外挣脱，豆鸡小眼虽然瘦，胳臂却象铁钳一样，紧紧箍住她的手，那张臭嘴朝沈珍珠的颈上吻去，沈珍珠情急之下，张口狠狠咬下他的肩头，豆鸡小眼“啊”的惨叫，手微微放松，沈珍珠趁机抽了一只手，随意往腰间摸去，触到收藏的一支金钗。那豆鸡小眼恼羞成怒，扬手狠狠扇了沈珍珠一耳光，打得沈珍珠眼冒金星，又合身扑上。
旁边两名兵士只嗤嗤的笑看，也不上来帮忙。忽听见豆鸡小眼“哦”的闷声惨叫，正在诧异，转头见豆鸡小眼缓缓倒地，那被掳美貌女子似全身一哆嗦，随即拨腿就跑。两人跃起去看──豆鸡小眼心口被刺中一枚金钗，显见不能活了。
沈珍珠慌乱不堪，她杀人了！虽然此人罪该万死，但毕竟是她第一次杀人──狠劲将金钗插入他的心口，她仿佛听见他血液乍然而止的声音。她的手没有沾到鲜血，可她边跑边不住的在长袍上擦手，宛若全手沾满血迹。
她没能跑多远，脚下一个磕绊，摔倒在地。
“你跑得掉？”那两名兵士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莫非今日当真在劫难逃？她痛苦的阖上眼，手指深深掐入地面，指甲断裂，却分明感觉不到疼痛。李俶，你在哪里，为何不来救我？
酒糟鼻子“哗”的由后撕下沈珍珠袍衫，她晶莹如玉的后背刹时暴露无遗，胖墩壮实的兵士似是眼前有光芒闪晃，摇摇头再盯着着，口中嚅嚅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沈珍珠恨不能立时死去，身上不知何时又来了气力，拼命重又爬起，跌跌撞撞朝前冲。
酒糟鼻子狞笑一声，合身将她扑倒在地，毛茸茸的大手开始撕扯她衣裳前襟。沈珍珠大声尖叫起来，满心是愤怒与羞辱，拼命地抗拒。拉扯中酒糟鼻子一抡巴掌，“啪”的响亮扇在沈珍珠脸上，沈珍珠脑中嗡嗡作响，胸口绞痛，喘气困难，全身虚软，竟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得任酒糟鼻子为所欲为。
酒糟鼻子疯狂的撕扯沈珍珠衣裳，嘴里吼叫着：“他娘的，老子憋了好几个月了，你不让老子……”正在叫嚷中，听见前方一阵马鸣长嘶，一人挥鞭驾马车驰骋而来，他慌忙抱着沈珍珠就地一滚至道旁，避开马车轮辘。
那马车来势凶猛，呼啸而过酒糟鼻子身畔。酒糟鼻子缓过一口气，正欲对沈珍珠接着行动，那策马人猝然“呜──”的声拉缰减速，转过马车车头，硬生生停在十丈远处，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酒糟鼻子抬头望去，策马人乃是一青年男子，长身玉立，英姿挺拔，头戴锦冠，腰系白玉，是名贵公子无疑。他极为不耐的由地上蹦起，随手擦下脸，冲贵公子喝道：“老子们的事，公子少管！”
青年男子瞥见一旁衣冠不整的沈珍珠，面上顿时罩上一层寒霜。
马车内传出一名女子的温柔问询：“承宷，什么事？”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转头对内说道：“小事一桩，你不必出来，我解决就是。”说毕，凛声对面前二名兵士道：“旁的事本公子可以不管，你们欺辱弱小女子，今日我是管定了！”
胖墩壮实的一使眼色，欺这贵公子身无兵刃，与酒糟鼻子迅时拨出佩刀，一左一右，挥刀朝他砍去。
青年男子哈哈笑道：“你们自寻死路，可休怪我手下无情。”说话间，右手缰绳一抖，那软软绳索此时宛若毒蛇灵活坚韧，顺势便绕住酒糟鼻子的颈脖，缰绳当空一扬，生生将酒糟鼻子身躯提起，随手甩去，“喷”的巨响，酒糟鼻子被远远甩开十数丈，撞上大树干，立即吐血身亡。
胖墩壮实的晚上前一步，眼瞅着酒糟鼻子当场毙命，情知遇上高手，吓得“晃当”扔刀跪地，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青年男子缰绳握手，嘴角微带冷笑斜睨这无耻之徒，口中却温言向车内问道：“娘子，你说饶，还是不饶？我听你的。”
胖墩壮实的想那车内女子开初说话温柔，定是一慈心软胆的小娘子，心中不禁存了极大的希望，觉得此女子定不会忍心杀人，自己或能逃得一命。又连连朝马车内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那车内女子一时并未回答，顷刻静肃。那胖墩壮实的倒似等待了数个时辰。
忽听那车内女子声音由温和柔美转为严厉冷峻：“天下女子哪能这般好欺负，承宷，世上多一个这样的人，便让我们女子多受一份苦，此种猪狗不如之物，我庆幸从没见过其恶心面目，今后也不想再见到！”
“好！”
胖墩壮实的尚未醒过话中意味，听到贵公子断喝一声，脖上一紧，被如法炮制，来不及哼一声，即刻死于缰绳之下。
沈珍珠绝处逢生，全身仍是酸麻无力，别说站起，竟连抬头向青年男子道谢的力气也没有，身子伏在地上，胸口疼痛慢慢弥漫。
青年男子望望沈珍珠，见她衣衫甚是不整，忙别过头去，冲车内说道：“娘子，你来看看这位姑娘怎么样了？”
车内女子答应一声，拂帘出来，提起裙裾，快步走到沈珍珠身边。沈珍珠垂头见那裙裾华丽绚烂，愈显得自己狼狈不堪，慌忙要将头更加垂低，却听那女子惊诧呼道：“沈姑娘？！”
沈珍珠一怔，此时方觉这女子声音似曾相识，口音中略带异腔，不禁昂头一看。
“哲米依！”
这车内女子，居然是当年曾与她相处月余的的回纥少女哲米依！
莫非今日当真在劫难逃？她痛苦的阖上眼，手指深深掐入地面，指甲断裂，却分明感觉不到疼痛。李俶，你在哪里，为何不来救我？
酒糟鼻子“哗”的由后撕下沈珍珠袍衫，她晶莹如玉的后背刹时暴露无遗，胖墩壮实的兵士似是眼前有光芒闪晃，摇摇头再盯着着，口中嚅嚅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沈珍珠恨不能立时死去，身上不知何时又来了气力，拼命重又爬起，跌跌撞撞朝前冲。
酒糟鼻子狞笑一声，合身将她扑倒在地，毛茸茸的大手开始撕扯她衣裳前襟。沈珍珠大声尖叫起来，满心是愤怒与羞辱，拼命地抗拒。拉扯中酒糟鼻子一抡巴掌，“啪”的响亮扇在沈珍珠脸上，沈珍珠脑中嗡嗡作响，胸口绞痛，喘气困难，全身虚软，竟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得任酒糟鼻子为所欲为。
酒糟鼻子疯狂的撕扯沈珍珠衣裳，嘴里吼叫着：“他娘的，老子憋了好几个月了，你不让老子……”正在叫嚷中，听见前方一阵马鸣长嘶，一人挥鞭驾马车驰骋而来，他慌忙抱着沈珍珠就地一滚至道旁，避开马车轮辘。
那马车来势凶猛，呼啸而过酒糟鼻子身畔。酒糟鼻子缓过一口气，正欲对沈珍珠接着行动，那策马人猝然“呜──”的声拉缰减速，转过马车车头，硬生生停在十丈远处，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酒糟鼻子抬头望去，策马人乃是一青年男子，长身玉立，英姿挺拔，头戴锦冠，腰系白玉，是名贵公子无疑。他极为不耐的由地上蹦起，随手擦下脸，冲贵公子喝道：“老子们的事，公子少管！”
青年男子瞥见一旁衣冠不整的沈珍珠，面上顿时罩上一层寒霜。
马车内传出一名女子的温柔问询：“承宷，什么事？”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转头对内说道：“小事一桩，你不必出来，我解决就是。”说毕，凛声对面前二名兵士道：“旁的事本公子可以不管，你们欺辱弱小女子，今日我是管定了！”
胖墩壮实的一使眼色，欺这贵公子身无兵刃，与酒糟鼻子迅时拨出佩刀，一左一右，挥刀朝他砍去。
青年男子哈哈笑道：“你们自寻死路，可休怪我手下无情。”说话间，右手缰绳一抖，那软软绳索此时宛若毒蛇灵活坚韧，顺势便绕住酒糟鼻子的颈脖，缰绳当空一扬，生生将酒糟鼻子身躯提起，随手甩去，“喷”的巨响，酒糟鼻子被远远甩开十数丈，撞上大树干，立即吐血身亡。
胖墩壮实的晚上前一步，眼瞅着酒糟鼻子当场毙命，情知遇上高手，吓得“晃当”扔刀跪地，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青年男子缰绳握手，嘴角微带冷笑斜睨这无耻之徒，口中却温言向车内问道：“娘子，你说饶，还是不饶？我听你的。”
胖墩壮实的想那车内女子开初说话温柔，定是一慈心软胆的小娘子，心中不禁存了极大的希望，觉得此女子定不会忍心杀人，自己或能逃得一命。又连连朝马车内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那车内女子一时并未回答，顷刻静肃。那胖墩壮实的倒似等待了数个时辰。
忽听那车内女子声音由温和柔美转为严厉冷峻：“天下女子哪能这般好欺负，承宷，世上多一个这样的人，便让我们女子多受一份苦，此种猪狗不如之物，我庆幸从没见过其恶心面目，今后也不想再见到！”
“好！”
胖墩壮实的尚未醒过话中意味，听到贵公子断喝一声，脖上一紧，被如法炮制，来不及哼一声，即刻死于缰绳之下。
沈珍珠绝处逢生，全身仍是酸麻无力，别说站起，竟连抬头向青年男子道谢的力气也没有，身子伏在地上，胸口疼痛慢慢弥漫。
青年男子望望沈珍珠，见她衣衫甚是不整，忙别过头去，冲车内说道：“娘子，你来看看这位姑娘怎么样了？”
车内女子答应一声，拂帘出来，提起裙裾，快步走到沈珍珠身边。沈珍珠垂头见那裙裾华丽绚烂，愈显得自己狼狈不堪，慌忙要将头更加垂低，却听那女子惊诧呼道：“沈姑娘？！”
沈珍珠一怔，此时方觉这女子声音似曾相识，口音中略带异腔，不禁昂头一看。
“哲米依！”
这车内女子，居然是当年曾与她相处月余的的回纥少女哲米依！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二章 月分千里故人来
哲米依见沈珍珠这般模样，忙解下自己罩衣裹住沈珍珠身子，本是十分爽直的人，抱住沈珍珠，不禁微有哽咽：“沈姑娘，你怎会……”本欲说“落得如此模样”的，临到嘴边改口道：“你怎会在此？”
沈珍珠只是捂胸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哲米依叫过那青年男子，合力将沈珍珠扶入马车内躺下。
沈珍珠过了半晌方觉稍微好转，攫住哲米依袖口，微声道：“药……”哲米依十分机敏，探手入沈珍珠怀中寻找不着，想着定是她与那两人挣扎抗拒时弄掉，便下车四处搜寻，终于在路旁草丛里找到被摔得粉碎的碧玉小瓶，仔细检视下来，好不容易凑得两粒未被践踏的药丸，当下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子喂与沈珍珠咽下。
那药倒真是立竿见影，吃下去不过一刻钟功夫，沈珍珠面色渐渐回缓过来。哲米依这才叹道：“沈姑娘你果真没有死，可汗待会儿若是见到你，不知该如何欢喜！”
沈珍珠头昏沉沉中微有一愣：“可汗？……他，来了中土？”
哲米依点头，“是啊”，大大方方指指坐在身畔的青年男子：“这是我家夫君李承宷。”又对李承宷道：“这位是沈姑娘。”
李承宷彬彬有礼垂眉笑道：“沈姑娘，幸会。”自有雍容华贵气度，让沈珍珠在病弱之中仍抬目多瞟他几眼。
本觉“李承宷”之名似曾相识，此时更兼见其眉目间与李俶颇有几分相似，轰然忆及李俶曾与她闺阁论谈：“众叔王子嗣中，惟豳王叔之子承宷出类拔萃，可可惜远为敦煌王，难能一见”。她倚于他怀中笑言：“几时殿下抽出空闲，陪妾身同游敦煌，顺便看看你那赞不绝口的王弟？”他轻吻到她发间，喃喃细语：“等明年秋季，我与你……”
恍恍然已如隔世，无限酸楚。
李承宷对哲米依说道：“想不到今日误打误撞，居然救了你的旧识。对了，我没听你说以前来过大唐，那是怎么认识这位姑娘的呢？”因沈珍珠梳着男子发髻，故李承宷看不她是否已婚。
哲米依娇嗔的白了他一眼：“我没来过大唐，就不许沈姑娘来回纥么？难道咱回纥真是荒凉野蛮之地？”
李承宷哑然失笑：“噢，原是我说错了，我敦煌才是蛮荒之地！”说着，两人圴失笑，倒有无尽旖旎温柔在其中。
果然是他。
沈珍珠见哲米依一口一个“沈姑娘”，而不提自己真实身份，便知她有心回护，不欲让身为宗室的李承宷知晓面前这险些受辱的是堂堂广平王妃，心中颇为感激，深觉一别数年，当年的小姑娘哲米依真已经长大。
哲米依嫁与大唐郡王，极为希罕。莫非大唐与回纥之间定下什么盟约，默延啜现在何方？沈珍珠虽然精力不支，还是极力想弄清其中原由。
哲米依回身叫李承宷驾马前行，侍奉沈珍珠喝水和吃了些干粮后，才说：“沈姑娘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嫁给承宷，这其中原委曲折，你合上眼睛养神，我慢慢跟你说。”
见沈珍珠依言闭眼，娓娓道来：肃宗自即位后，一直急于收复两京，然兵力不足，素闻回纥铁骑勇猛过人，七月里特派仆固怀恩和敦煌王李承寀出使回纥借兵。本只存万一之望，孰料默延啜一口应承借兵三千。
说至此处，哲米依神思飘游，成婚时日虽然不长，然每当她想起与李承宷回纥初相遇情境，仍是情动于衷，大漠并驱策马，长风万里，骄阳如血，人生快事，莫过如此。未遇李承宷之前，她奉默延啜为天神，远远望着他，认为那便是一生所托；待有这次相遇，方知爱与崇拜别如云泥。
默延啜竟然窥破她的心事，恐她身份低微，干脆认她为义妹嫁与李承宷。
这于国，乃是邦交大事；于她，是毕生之幸。人世男女，有几人能在同一刻彼此相爱相知相惜？总有许多人，不是爱得早，就是爱得迟了，顷刻的错失，便是终生的错过，无穷的遗憾。
哲米依接着说道：“可汗令叶护王子领军襄助大唐，嫌大军行军缓慢，便扮作随从，快马加鞭，与我和承宷先入了唐境。可汗来不及见过大唐皇帝，便直下长安而来，他不肯带随从侍卫，人生地疏，我和承宷只得舍下随从与他同行。近日连连赶路，今日早上他的马车坏了，这一路大唐子民流离失所，想买一辆新的马车也不能，好容易找到一处肯修车，他便让我与承宷先行，他修好车后自会疾行赶来。沈姑娘，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其实默延啜要哲米依和李承宷先行，也是存着几分体恤哲米依之意。由回纥而来路途太长，哲米依已经十分辛苦，若让她和李承宷先行，心中自然有意无意存着等待默延啜的念头，会稍微放慢行程。不过，默延啜也没想到，哲米依十分明白他的心意，并没有让李承宷放慢行程，一路仍是风驰电掣行来。
沈珍珠一听默延啜即将赶来，心中五味泛陈，踌躇难决，此情此境，实是不愿不宜不可见他。问道：“可汗来长安做什么？”
哲米依沉默一会儿，拿出手绢替沈珍珠拭去面上一点污痕，一边说道：“可汗对你的心意，莫非你真要永远装作不知不晓？你可知道，那日可汗得知你的死讯后，虽不发一言，可是脸色泛青，几日不思茶饭；你可知道，当年可汗为求阿林下山为你治眼睛，整整伫立雪地里三天三夜，方令那阿林为之感动。可汗是咱们回纥的天，回纥的神，却为你这样糟践自己身体，你的心究竟是铁打，还是铜铸，莫非这样还不能撼动你的心？”
沈珍珠心头一震，万没想到当年默延啜请长孙鄂下山为自己治病，竟还有这样一段原委，却在自己面前只字未提，这份情义，实在让自己汗颜，可愈是这样，自己愈难承受。
又听哲米依说道：“这回可汗只说是到长安刺探军情，担忧叶护王子年纪幼小，头一回领兵便吃亏受挫。但其中真正情由，沈姑娘，想你不必要我明说。”
沈珍珠心怀震动，依哲米依所言，这默延啜千里而来，亲赴长安，竟是认为自己未死，前来寻找自己么？
他这样直爽的答应借兵。他若有觊觎中原之心，何不不予理睬，让唐军与叛军杀得两败俱伤时，再一举进攻中原？他若无觊觎中原之心，为何只派三千人马，更亲赴险地？
他真是只为了她？
他是曾对她许下铮铮誓言的默延啜，他更是回纥的可汗。
江山社稷与红颜知已，千古而来，有几人找到最佳支点？
于李俶，于默延啜，于安庆绪，她都无意衡量。
无论怎样也罢，她都不欲见他。既已无缘，何苦纠缠。
当下伸出纤瘦苍白的手，握住哲米依道：“哲米依，我求你一件事。”
哲米依怔了怔，道：“你说。”
“求你别告诉可汗我在这马车中。若他问起，你只说收留了个落难女子，祖籍恰在灵武，恳求与你们同行回转家乡。好吗？”
“为什么？”哲米依跳起来失声叫道。
沈珍珠伸手拉哲米依的裙裾，示意她坐下听自己说话，“哲米依，你现在也已成亲。以你所想──若你与承宷伉俪情深，矢志不移，再有他人仍爱你敬你，你可否抛开丈夫，随他而去？”
哲米依语塞，想起当日自己许嫁之命下后，肃达曾上门纠缠不休，虽知他自小对自己的一番情意，然她对他毫无爱意，当时只是厌烦怜悯。一念及此，便有些理解沈珍珠。然而她对默延啜终始怀有少女仰慕之情，此情虽不同于男女之爱，心底里仍是不自觉的坦护他：“可是可汗对你的情意远胜于广平王啊！广平王明知你身陷长安却不来相救，知你死讯却不详加证实；若换作可汗，早已不顾一切驰马入城救你，现时还拟孤身入城探听你的消息。这一切，广平王怎能做到？他才是你的丈夫，竟然这样不顾念你，你不恨他么？”
沈珍珠淡然一笑，怎能不恨不怨？怎能不恨不怨？当她几致受辱之时，她怎么不有怨恨，不有伤心失望？可若将默延啜换作李俶，又能如何？默延啜若真如李俶那样家国危殆，他是否真能抛却江山社稷，象如今一样屈就她区区女子的生死？
该是不会吧。乱世之中，女子本就是飘泊浮萍，任东来西流，谁能眷顾？
这样想来，层层悲怆席卷而至：饶当年意气风发，直欲冲天而翔，终究抵不过红尘雾蔼，少年的志气，早已被现实摧打得七分八裂，惟余对夫对子之爱，让她支撑到现在。她分明知道，前方仍有无数惊涛骇浪等待抵挡。作为他的妻子，她只能知他、解他、助他。他有他既定的方向，她或者是他身旁一抹艳丽的云彩，或者是他身后长长的投影，而年华如水，浮生渐老时，他是否愿依旧携她同行？
一瞬间，便有些心灰意冷。
然而这些心事，却是不好对哲米依讲的，只是拉着哲米依的手道：“答应我。”
哲米依见她眼中有哀求之色，心中不忍，其他的拿不定主意，唯只有先答应她再说，乃点头应道：“我去跟承宷讲，让他别说漏嘴。”又道：“要瞒过可汗也不容易，路程长远，你不可能整日呆在车中不动啊。”
沈珍珠知她是说起居方便之事，便道：“哲米依，你总有办法的不是？”
哲米依叹口气道：“也罢。反正这一路我们都无客店可投，你只管呆在车中，若路程中有不便之处要下车的话，我尽量帮你避开可汗就是。”
哲米依取出自己的衣裳替沈珍珠换上，两人又闲话一番，答应一路注意察看是否有薛鸿现踪影。
李承宷悠悠驱车，任马车缓行。
沈珍珠困倦渐生，迷朦中合上眼睛……
“哲米依，承宷，怎生行得这样慢！”男子粗犷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珍珠睡意全消，顿时在车中坐立起来，马车也已停下。
默延啜！果真是他，他来了！
哲米依随手去掀车窗帷帘，沈珍珠忙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
哲米依醒悟，朝沈珍珠点点头，微微掀开车帘走出去。
“可汗，我们无意救了名受欺辱的姑娘，那姑娘受惊过度，故而行进得慢些。”因李承宷在场，哲米依与默延啜说话都用的是汉语。
默延啜“哦”了声，想是不甚在意，说道：“那你们慢行在后，我先走一步！”说毕，呼喝一声，便要策马而去。
“慢着！”李承宷急呼。
默延啜回头问：“怎么？”
李承宷道：“此去长安，你可认得路？这不比先前，前方便有数条岔道，岔道后又有岔道，若无我引路，极易走错。”
默延啜不耐烦的说道：“难道我不会问道于路人么？”
李承宷笑道：“可汗，你瞧我们一路行来，十室九空，到处是逃难之人，你去问谁？我们既已到了此地，就不必急于一时，大不了我驾车加快行程，尽早赶到长安。”
默延啜思忖他从未到过长安，虽有长安城地图，若无李承宷相助，以他迥异唐人的外貌，确是极难混入城中行事，英雄竟无用武之地，拧眉不语，策马与李承宷并驾而行。李承宷见他似是极为心急，稍稍加快车行速度。
沈珍珠悄然掀开车帘一角，见默延啜英伟身躯伫立车驾之前，侧面面部如刀削般坚毅深沉。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一如昔年。
改变的只是世事，只是她。
她竟然连直面他的勇气也没有。
有多久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影？
原以为会无动于衷，谁知这般亲近舒坦，身心均稳稳沉沉，终于可以安枕而眠……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三章 隔窗云雾生衣上
马车朝长安方向徐行，偶尔碰见不堪安禄山□，由长安城偷跑出来的百姓。颠沛流离于路途中，凄惨难于名状，哲米依瞧着可怜，常施些干粮给老人小孩。那些百姓听说他们是去长安的，均连连摇头，劝说不要入此贼穴。
一路不见薛鸿现踪影。
鸿现，鸿现，惊鸿一现，是这般来去无痕，偶有刹那光芒闪现天地间，复隐身沉沉黑暗，徒留与人间一段传奇么？
沈珍珠绵绵一觉醒来，马车顶棚雨声沙沙，车行稍慢。哲米依头枕膝上，恬然熟睡，一抹微笑隐于眉间，安祥宁和。沈珍珠手指轻轻拂过她眉宇──又一位王妃，老天垂怜，庇佑这可爱的女子。
掀开窗帷一角，雨丝织成轻纱般的帘幕，默延啜驱车身影朦胧，如被云雾笼罩。马车櫜櫜蹄音，一下，一下，在雨中分外清晰。
他似有天生的敏锐和鹰隼的警觉，觉察有人暗窥，闪电般转头朝窗帷处望来。
沈珍珠忙放下窗帷，听默延啜喊道：“哲米依，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可汗，你全身湿透，换件衣裳吧！”哲米依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拂起车帘答道，说话间回头朝沈珍珠一笑，意味深长。
默延啜哪里会在意这个，塞外苦寒，从不畏冷，但见李承宷细雨湿衣，知道哲米依体恤丈夫，下马扔鞭于车内，说道：“好，咱们歇歇。”望向对面窗帷后，“让里面的姑娘也出来透透气罢，这几天闷在里面，想是不舒畅。”几日行来，默延啜一直颇知避讳，若哲米依叫李承宷有意放慢马车，便自行策马缓步先行，故沈珍珠与他从未照过面。
哲米依回望沈珍珠，答道：“这位姑娘还在睡梦中，就不喊她了。”
默延啜哈哈大笑：“大唐女子都这般孱弱？不敢出来就罢了，还怕我吃她不成！”
哲米依吃吃笑道：“可汗有这么凶神恶煞？我只怕此番来中土，可汗要带回一位汉人可贺敦。”沈珍珠听默延啜讥笑大唐女子，心头有气，想起自己初遇他正是双目失明最柔弱无助之时，偏是性情倔强与他对峙，实不知究竟是那份柔弱让他动心，还是那份倔强让他侧目？
默延啜四方展望，朗声问李承宷：“还有多久至长安？”
“不到一日路程。”
哲米依已从车内找出两样男子外袍，一一递与默延啜和李承宷，让二人自行换下。拿了方手巾，细细的替李承宷拭去面上额角雨珠。三人坐于车头，商议一番入城事宜。
末了，默延啜道：“趁着天色尚早，咱们疾行一番，晚间不再赶路，好好休息，若明日能至长安城外，晚间便可乔装入城。”跳上马车，回手去取马鞭，听得“兹”一声长响，他微皱眉头，抬起拿鞭右手，衣袖处由臂及腕，划破一道长长口子，半边袖子耷拉下来，极为不便。哲米依道：“这可糟了，可汗，你已没有干净的衣裳可换。”
李承宷道：“这有什么为难，可汗你脱下外袍，让哲米依替你缝补不就行了。”哲米依脸刷的通红。
默延啜仰天哈哈笑道：“承宷，你真是成亲不久，不知底细──你的媳妇儿称得上天底下最笨的媳妇儿，连针也不会拿，还谈什么缝缝补补！”
哲米依气得跺脚：“可汗不帮我说话，尽揭咱回纥女人的短！”
李承宷似是无限遗憾的摇头叹道：“唉，幸好你嫁的是大唐郡王，不然有你好受！”睨眼瞧着哲米依，深喜她被逗弄得嗔怒交加的模样。
哲米依气鼓鼓窜至默延啜车前，大声喝道：“脱下来！”
默延啜忍笑道：“你若今日开始学做女红，也切莫拿我的衣裳作践，只管拿你家相公的去，我宁可这样──要是针脚粗壮，歪歪倒倒，更让人笑话。”
哲米依白了他一眼，道：“可汗少瞧不起人，我是不行，可里面那位姑娘一定能行。”
“那位姑娘不正在休息吗，无谓惊扰她。”默延啜道。
“虽是休息，我可以叫醒啊，再说，少穿一样外裳现在是冷不到可汗你，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趁着天色尚明，还是帮你缝好吧。”
默延啜当真脱下外袍，由哲米依送入马车内，与李承宷缓缓策马往前行。
沈珍珠在车内已将几人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展开这青蓝色锦袍，见那破口处纹路甚为齐整，她便示意哲米依将针线盒来。
哲米依不通女红，从来不知随身应带针线，幸亏出嫁时族中老人为她想得周到，偷偷在衣物、行李各处均塞了几样针线，哲米依看见也就做看见了，浑没想到有天还会派上用场。当下在衣物中胡乱翻找一通，拿出个极小的针线包，里面没几样丝线颜色可作挑选，还好青蓝本为必备之色，里头缠着一绺。沈珍珠心想这袖子裂口齐整，倒是极好打发，──将破裂的两片重新缝起，但求缝合处针脚细密平稳，别的美观、花色之想难她现时精力可顾不上。幸好这袍子颜色深沉，等闲不易看出缝补之迹，反正只是一时应急，待到了长安城，他重新买衣换过就是。于是倚着窗帷透入的微光，凝神补将起来。
不到一柱香功夫，沈珍珠便缝补完毕，还是有些消耗精力，只想躺着养神休憩，深幸没有自作聪明在缝补时添花着锦。哲米依拿起袍子展开一看，低声赞道：“沈姑娘真是心思慎密，这样好的针线工夫，哲米依一百年也学不来。”说话间又放下袍子，凝视沈珍珠，半晌，微声道：“你对可汗，未必完全无情。”
沈珍珠有些失神，回问道：“你说什么？”哲米依已捧着袍裳出去了。
默延啜穿上外袍，不经意的抬起袖口，缝合处针脚细腻，柔丝软线，似有一种温暖幽香穿透时空而来。
细雨轻寒，近处田园溪水，远处绵延山峦，隐约中嗅到她熟悉的芬芳……
第二日傍晚到达长安城郊。
本是说好默延啜与李承宷一同进城，然默延啜见城郊清冷孤僻，执意让李承宷留下保护哲米依，只他一人入城探听消息。
李承宷拗不过他。以开先计划，其实他们可带哲米依乘夜共同混入城中，但多了个沈珍珠无人照顾，不得不改变初衷。李承宷将长安城地图取出，再详详细细的将各要道出口、皇城宫城所处位置给默延啜讲解一回，犹是不放心。默延啜自己也无十分把握，仍是无惧无畏大步而去。
默延啜走后，哲米依在车中怪责沈珍珠：“你若肯自行现身相见，可汗怎会还冒险入城？”
沈珍珠将窗帷掀起，她们现躲避在郊外丛林中，草木凋瑟，默延啜高大身影渐渐隐没。淡淡答道：“他此行并不为我，我怎能阻止他入城。”
哲米依敛起眉心，表示听不懂她的话。
沈珍珠笑起来，头探出马车，树桠交映的星空上，廖落的几点光芒。深深吸口新鲜空气，全身放松，解释着：“可汗已经知道我就在车中。”
“啊，”哲米依大吃一惊，“我没有告诉他啊，承宷也不敢！”
沈珍珠道：“你实在太小瞧你们的可汗。”默延啜若非精明，远见万里，岂能凭匹夫之勇开创回纥盛世，不唯哲米依，连她沈珍珠都快要忽略，他是葛勒可汗，是退可安邦定国，进可睥睨天下的葛勒可汗。这样的雕虫小计，可以瞒他一时半会儿，怎能欺他数日数夜。哲米依无缘无故怎会收留陌生女子，就算收留陌生女子，又何必如此客气？数日来的一言一行，莫不会让默延啜起疑。
当然，最关键所在，还是她掀开窗帷时默延啜那雷凌电闪的一瞥。
哲米依问道：“你怎么知晓可汗已知道你就在车中？”
沈珍珠道：“开初我只是心有疑窦，并不确定。但到可汗坚持让承宷留下保护你我时，才确定无疑。”
“你是说，正是因为可汗知道你在车中，才执意要承宷留下保护你我？”
沈珍珠点头：“他既知我在车中，仍要入城，想来此行并不特意为我，哲米依，我倒有些自作情长。”
哲米依只觉脑中好似被人塞了一团浆糊，乱糟糟不知所以，问道：“那可汗又是怎么知道你在车中的呢？”
沈珍珠笑了笑：“哲米依，你可留意可汗衣袖破裂处的纹痕？”
“怎么？”
“这种锦袍，若是不小心被挂破划破，裂痕应当参差不齐，但可汗锦袍的划痕却过于齐整。”
哲米依眨眨眼，愕然道：“难道可汗的袖口不是无意挂破，而是他自己刻意割破的？”立时回想当时情景，确实不曾留意默延啜锦袍被划过程，只被他一意引导，在自己会否女红上说笑半晌。默延啜自那年哈丝丽之变后，经詹可明等人劝说，一直袖中藏刃，以策万全。哲米依想到此处，咚咚跳下车，爬上默延啜留下的那驾马车，沿着车头一路往内摸索。李承宷莫名其妙，跟在她后头问道：“你做什么，丢了东西吗？”
哲米依不理会他，手下一陷，车帘下方有一孔洞，忖其大小，竟刚好与默延啜袖中刀柄相似。当时场景立时回放于她脑中──默延啜回手车内拿马鞭，迅捷无伦的将袖中刀抽出，反插于车板，刀尖朝上，自行割破袖口。
想通经过，哲米依呆住，深感一切匪夷所思，所得震憾，更甚当初得知默延啜为沈珍珠伫立雪中。她心目中敬若天神的可汗，一举一动该均是震天撼地，现在居然用如此细密的心思对待一名女子，着意试探！甚且试探得成后，明知她避而不见，宁可隔窗相望，也不愿忤其心意。用情之深，已到不可度量地步。
“哎，你怎么了，发甚么呆！”李承宷用力摇摇哲米依，催她回答，她仍旧一声不吭，缓缓的朝旁边走几步，席地坐下，仰望邈远星河，星河暗淡，夜色迷离，心绪若迷若乱，问身后人道：“承宷，倘若他日你我不幸分离，不许你忘记我！”
“嗯。”
“不许再娶别的女人！”
“嗯。”
“一定要想办法再找到我！”
“嗯。”
“一定要……”
转过头，见李承宷面上似笑非笑，不禁恼道：“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李承宷从身后抽出一支碧莹莹的玉箫来，道：“我也是正经回答你啊。”拂裳坐于哲米依身侧，迎着林中风响，低首按箫。乐韵起初缥缈悠远，似有似无，与夜色相融，似叹人生如梦，星转斗移中唯我孤寂，渐的越吹越高，隐有欢悦之音，仿佛乍遇知音，携手同游，缠绵处低声细语，心底柔肠千百转，温婉中又带着若隐若现的哀愁，绵延悱恻，动人心弦……
哲米依不知不觉倚上李承宷肩头，听他箫声情语，无限柔情蜜意尽在其中……
沈珍珠由车中走出。
远望相互偎依的一对璧人，林中有鸟吱吱飞过。
微风吹过的瞬间，仿佛带走所有沉淀和忧伤，只剩空旷寂寥……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四章 朝来始向花前觉
夜色渐次遁离，东方泛出第一缕晨光。
默延啜此去一夜未归，李承宷本来气定神闲，此时也按捺不住焦急，轻轻拍醒阖夜依偎在身侧的哲米依。
哲米依打个呵欠，揉揉眼睛，舒展一下四肢，掀开马车帘幕──沈珍珠合衣尚在熟睡中。再一次望向林中小道，忽的惊喜的叫唤起来：“承宷，可汗回来了！”
沈珍珠一宿未睡着，方假寐小会，旋即惊醒。
林中宿鸟鸣啼，哗啦拉四散飞遁，曦光掩映中，默延啜大步流星走来，胁下似是挟有一庞然大物。
哲米依和李承宷三步并做两步迎上去，李承宷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
默延啜嘿嘿一笑，将胁下之物随手掷地，发出“通”的响声：“问他，什么都可以知道！”李承宷俯身一瞧，这“庞然大物”原来是一个人──身材魁梧，着明光重甲，瞧那服制花色，官阶竟然不小，滚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浑圆，却不发一声。问道：“可汗，他是谁？”
默延啜足尖随意点去，解开那人被封的哑穴，谑笑道：“此人是安禄山新封的靖国大将军薛嵩。安老贼的内政外务，随意问他便可。”
默延啜此次孤身深入长安城，秉的是擒贼先擒王之旨。先是伪装便夫入城，入城后方知他回纥都城与长安相较，真是小巫见大巫，微不足道。长安城规划严整，各处坊、街、市布置相仿，他转了一圈，险些迷路，但终于接近皇宫，没有李承宷指引，不敢冒险入宫，匿于宫门之外，决意擒将一名要害官员，既可打听长安军务要情，又能拿到令牌安然出城。
这薛嵩可谓倒霉透顶，傍晚方领旨接了“靖国大将军”的印绶，喜冲冲入宫谢恩，出宫后随从恭维的一句“大将军”，便叫默延啜将他盯上。默延啜虽不敢轻入皇宫，出入薛嵩府邸却如入无人之境，趁薛嵩更衣之际将他制住。安禄山在长安城实施宵禁之严更甚玄宗之时，当晚无法出城，待到次日凌晨，默延啜令薛嵩着人准备马车，拿了令牌，大摇大摆的从城门而出。出城数里后，弃马车挟薛嵩至林中与李承宷、哲米依会合。其间虽有惊险之处，但薛嵩贪生怕死，处处配合默延啜，让其有机可隙。
薛嵩面色如土，已无半分“大将军”威风模样，身上只抖瑟颤动，显是十分害怕。
默延啜扬手对哲米依道：“去取纸笔。”哲米依依言取来笔墨纸砚。
默延啜又是一脚，踢开薛嵩上身穴道，说：“快将安贼的长安、洛阳驻防图画出来。”薛嵩大汗淋漓，本欲狡言不画，却一路见过默延啜手段，心想还是先保住自己性命，万事才可商量，提笔就地写画起来。想想画画，不多时就捧于默延啜道：“小将画好了，请大侠过目。”他摸不透默延啜身份，见他武艺胆略如同天人，长相与中原人士略有不同，遥记以往薛鸿现说过，塞外天山多有异侠，便只以“大侠”相称，以博好感。
默延啜展开其中一张瞧了两眼，皱眉将图揉作一团，喝道：“你这大将军，八成是不想活了！”指着图中一处说道：“此处明明是民宅，怎能驻扎下一万军士？莫怪我一剑取你性命，再捉一人来画！”原来薛嵩自作聪明，有意涂改驻防兵力情况，可怜他肚中墨水实在有限，瞒不得精明过人的默延啜。
薛嵩拿笔的手颤个不停，将心一横，心道这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保得性命，还怕不能重新调防？
哲米依忍笑磨墨，见他重拿一张纸，想想写写，圈圈划划，捣鼓好大一会儿，终于又画成两张图。
默延啜稍觉满意，又将安禄山喜好、内政措施、兵力粮草诸种情况一一问薛嵩，薛嵩此时竟是知无不言，只盼能早些脱身。
默延啜瞟他一眼，道：“薛将军倒是配合，这样罢，我饶你一死！”薛嵩大喜，连连称谢，眼巴巴盼着默延啜解开他下身穴道。
“只是，我既已出手，手下从没有全身而退之人，”默延啜瞟一眼薛嵩下肢，薛嵩全身一寒，听他说道：“这样罢，你留下一双腿在此。”说话间朝哲米依使了个眼色。
薛嵩吓得瘫软如泥，似乎连饶命的话也说不出了。
哲米依跟随默延啜多年，早已明白他的意思，在旁叫道：“爷要砍下这个人的腿？我害怕见血腥，还是不要吧！”
默延啜道：“我言出必行，怎能收回？”
哲米依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瞧瞧薛嵩，又瞧瞧默延啜，道：“爷，我看这位将军也不是大奷大恶之人，容我给他求个情，若他还能道出一些机密要事，就不要砍他的腿了。”
默延啜不屑的望着薛嵩，口上说：“他还能知道什么机密？”
薛嵩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脑中拼命搜刮所知的“机密”，其实他脑子笨拙，并不得安禄山信重，除了驻防之事非得让他知道外，所知的“机密”委实有限得很，绞尽脑汗思量一番，竟再没有可说之处，焦急处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一个机密──大唐广平王妃还没有死！”
李承宷这一惊非同小可，上前抓住他衣领道：“你说什么？广平王妃没有死？”
默延啜微微一笑，截断他的问话，道：“这算不得什么机密，还有什么机密可说？”
薛嵩顿时泄气。朱门甲第无一半，天街尽踏公卿骨，安禄山军队入长安城后，杀的王公贵戚哪里算少，一个王妃死没死早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拿出来说自然不会引起此人注意，当下垂下头，随口道：“看来，大唐德宁郡主被掳，今日未时刨心剜肝生祭安庆宗，更算不得什么机密。”
沈珍珠脑中轰然一炸，远远的坐在车中，只疑听错。
听李承宷惊奇问道：“德宁郡主不是随军去了灵武？怎么会被掳，你休要唬人！”
薛嵩察言观色，知道要保自己性命，就在这“德宁郡主”身上，急忙答道：“这我也不晓得。只知道这回房琯率兵攻打长安，德宁郡主竟然混在军中前来，被晋王掳住。”
沈珍珠手扶车壁，抑制不住五脏六腑错位般的惊悚剧痛，无力安稳而坐，马车仿若亦随她的心跳颤动。
可怜的婼儿，她的心事，瞒过李俶，瞒过她沈珍珠，瞒过天下人，总归不能欺瞒过自己。她为何随军前来长安？是为安庆绪的婚事，还是印证她自己的心？此情何堪啊，竟落入敌手。安庆绪早非昔日，怎能容情于她，岂会心慈手软！
薛嵩絮絮叨叨解释着。其实当日长安城破，安禄山为报安庆宗之仇，已是大开杀戒，将霍国长公主、驸马杀于崇仁坊，并活挖其心，掏出来祭尊安庆宗，同时用铁制锐器撬开脑盖残杀杨国忠、高力士亲党八十三人，血流遍地。越日又杀死皇孙及皇室郡主、县主二十余人。昔日金枝玉叶身，一朝凋残无人问。此番生擒德宁郡主，恰逢今日是安庆宗生祭，竟是如获至宝，安禄山乃是打算亲自主持仪式。
刨心剜肝，刨心剜肝！
薛嵩的话，李承宷的问话，默延啜的声音，全已成为空旷回音，模模糊糊的光阴里，李婼清脆的笑声，透过高高云端落下来，远远相隔，俳佪难去。
饮宴游春时，李婼手捧一束雏菊，奔跑在七彩露珠的草地上，青草泛着翠绿的光芒，鸥雀辗转回翔，朝她喊着“嫂嫂，嫂嫂”。
生产之时，本已一溃千里，惟有她紧紧攫住她的手：“我发誓──”
沈珍珠一个激灵，伸手就去掀车帘，却听“霍”的声，车帘已被扯起──面前之人神威凛凛，宛若天神，清晨的日光耀入马车，投射到他面上，柔和了他冷峻的线条。
她滞住。仰视他面容，迷幻交织，百味泛起，一时凝噎无语。
千帆过尽，为何在最危难之时，总是他。
她不欲欠他、负他，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向她的身旁。
他舒泰自然的俯下身，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紧紧复紧紧，紧抿双唇，欲言又止。良久，忽的展眉长笑：“终于肯见我了？”
她面色苍白，嘴角却泛起笑，隐去眼底的泪意，抽回手，望向他，“不怕我开口求你，打乱你的计划？”
默延啜怔了怔，止住笑意，缓缓道：“只要你肯说，我必然去做。”
沈珍珠却摇头，“这于你太不公道，你无须如此。”
默延啜眸底划过一缕哀伤：“那你就眼睁睁看你的小姑子去死？”
“所以我求你帮我──只要你救出德宁郡主，你可跟我提任何要求。”
默延啜怒视她：“你把我默延啜看成什么人，我会为这样的事来威胁利诱你，胁迫你？”
“我只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沈珍珠强捺住胸口的不适，眸中是不屈不挠的平静。
“好，好，”默延啜后退两步，点头高声道：“好个心安理得，这个模样，还这般自负傲气，这才是如假包换的沈珍珠！”
一旁的李承宷听到此句，一惊更甚，问道：“沈珍珠？她，她就是广平王──”说没说完，默延啜已凛声道：“好，我答应你。待我救了人，再跟你提条件！”嘴角竟轻扯出一丝笑意，看在哲米依眼中，知道他实是难过已极。
李承宷左右相顾，猜不透其中究竟是何讲究，倒是深知凭自己身手无法救出德宁郡主，说不出硬气之话，疑惑的望向哲米依，哲米依微微朝他摇头，心中恻然。
默延啜走过几步，踹开薛嵩下身穴道，问道：“在何处生祭？”
薛嵩下身仍然麻木，勉强舒展活动，答道：“在，在……在太庙。”
默延啜征询的目光望向李承宷，李承宷道：“太庙在皇城，由安上门入城后前行百米可至，只要能救到人，倒是易于杀出宫门。”安禄山入长安后，自然将皇城太庙中供奉的李氏祖先全“请”出太庙，换上了他安家的列祖列宗牌位。
默延啜对薛嵩道：“你带我入皇城太庙！”
薛嵩刚站稳，不禁张口结舌：“这，这……”
默延啜道：“你这大将军，铁定是做不成了。”以他本来所想，一直都没有取薛嵩性命之意，只是唬蒙骇吓，以得那驻防图纸。再反以这驻防图纸威胁薛嵩，叫他回府后不敢在安禄山面前说出曾被俘画图，这薛嵩一要命，二要权，非得受他胁迫，让这驻防图发挥极大的作用。然出了德宁郡主之事，又有沈珍珠开口相求，此事已经不成，薛嵩的身份无法继续保全，这驻防图转瞬就成废纸，这便是沈珍珠所称的“计划”被打乱。
李承宷收敛心神，情知现在不是啰嗦矫情之时，笑着上前拍拍薛嵩的肩膀：“薛将军，你画了这样一张图，不怕我们拿到安禄山面前参你一本？为今之计，你还不如趁机反正，这回若助我们救出德宁郡主，大唐皇帝陛下一高兴，指不定也封你个靖国大将军，岂不比安禄山册封的名正言顺！”
薛嵩一听，心中又动了念头，觉得这确是自己“不幸中的大幸”，安禄山性情暴躁多疑，自己已走到这一步，惟有咬牙听从，哭丧着脸说道：“当不当将军尚在其次，只求两位大侠好歹留薛某一条性命。”
李承宷哈哈而笑，“只要你乖乖听话，”沉下脸，“若要背后捣鬼，你也知我们的手段，要自己逃出性命难，要当时要了你的小命，只是举手之劳！”
薛嵩变了脸色，喏喏应是。
沈珍珠催道：“时辰不早，你们何不早些入城，以作准备！”
默延啜环顾四周道：“承宷，我们走！”他此番来回长安城，早已观察清楚地形概貌，此处虽在长安以西出城道路旁，但离道路甚远，难有兵士来回巡防，方圆十数里鲜有人家，兼是白昼，沈珍珠与哲米依躲避在此，当是无虞，不必象头晚那样放心不下。
沈珍珠眼瞅默延啜一行三人去得远了，强撑的一口气泄去，重重跌倒于马车上，不住喘气。
哲米依急得团团转：“没有药，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沈珍珠喘着气开解道：“不必，不必……着急，我躺得一会儿…………自然会好。”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五章 海动山倾古月摧
漫长、焦灼的等待。
天空静穆，树林冷落而萧索，秋日的阳光直泻下来，身上乍暖乍凉。一阵风过，落叶簌簌而下，有几片在半空中飞舞。
沈珍珠与哲米依静默着相互倚靠，日光正中头顶，沈珍珠轻轻说：“现在该已至未时。”
屏息竖耳，思接千里。仿佛见此时皇城太庙巍巍如噬，古柏森严肃穆，默延啜抡刀斩杀，哭嚎遍地，步步泣血，叛军弓驽齐发，他提刀挡箭，左冲右突，一个不小心，一枚箭正中他肩臂。她心中一悸，转眼看哲米依──神色惶忡，紧咬下唇，扯起身畔一丛枯草，在手中撕拉。
“轰──”一槌沉闷的鼓声由地表隐隐传来。沈珍珠与哲米依同时一震，正疑是错觉，却听那鼓声越响越急，越传越远，如惊雷掠地，连成一片，就连在树林里也能感受到鼓声的震颤。林中鸟儿四散飞窜，一只松鼠上窜下跳，惊惶失措。
“不好！”沈珍珠与哲米依同时站起。沈珍珠蹙眉一想，当机立断，对哲米依道：“我们策马下山，与可汗和承宷会合。”
哲米依微有犹豫：“可是，你的身体──”
“来不及了，”沈珍珠对哲米依道：“把匕首给我。”哲米依愣一下，解下腰间佩带的防身匕首递给沈珍珠。沈珍珠转身便割断身后马车马与车之间的绳套，接着上前几步割断另一马车绳套，随手将匕首纳入袖中，翻身上马，道：“快！”哲米依反应过来，跃马跟上沈珍珠，一前一后飞驰下山。
方驰至大道之上，见长安方向烟尘滚滚，沉重的鼓击声撼人心魄，十余骑马风驰电掣迎面呼啸而来，身后弓箭如黑云压界，击破长空唰唰作响，只是与前面马匹相隔较远，箭势劲道不足，层层跌落下地。
转瞬那十余骑已至面前，当先一骑宛然正是默延啜，远远一鞭挥来，重重击到沈珍珠所乘马匹臀股，喝道：“走！”那马引颈奋蹄，朝前冲去。其后李承宷如法炮制，击动哲米依马匹。十数匹马如离弦之箭，驰聘不止，听见身后追赶马骑之声愈来愈远。
沈珍珠虽会马术，但从未如此疾驰过，只觉胸中扑扑作响，强自摄定心神，贯注全身气力，不落人后，侊偬中并辔而驰的默延啜不时投来关切眼神。
不知驰行多久，忽听默延啜高声道：“追兵没有赶来，我们憩息休整一下！”身子往后一激，所乘之马骤然止步，回神一看，原来是默延啜纵步上前，硬拉住她的马辔。
她虚弱的冲他点头而笑。
“嫂嫂！”身后有人唤她，扭头──德宁郡主李婼，面有污痕，跳下马，跌撞着朝她奔来。
她心结松动，快慰的唤声“婼儿”，蓦地里天旋地转，胸中急痛，再也坚持不住，直直栽倒下去。身上一紧，所触并非坚硬地面，暖洋洋落入一人坚实有力的怀抱，捂胸痛楚喘息，细汗密密沁出，竟连晕倒也不能成。
默延啜骇痛交织，一手搂住沈珍珠，回头喝问哲米依：“怎么回事？有没有药？药呢！”
哲米依跳下马，讷讷无以言对。李婼急得连喊“嫂嫂”不止。
忙乱中，一人走近蹲下，伸手搭于沈珍珠脉上，稍顷，说道：“某仅仅略通岐黄，以脉象看，王妃肺伤未愈，若不及时医治，只怕难返沉疴。”
沈珍珠听那人说话声音极为熟悉，疑惑中觑眼平视──乃是一玄衣蒙面人。想是看见沈珍珠在瞧他，这人犹疑半刻，终于拉下自己的面罩，恭声揖道：“下官崔光远见过王妃。”沈珍珠默视他顷刻，才轻轻道：“我早该想到了，原来你就是木──”说到此处，咳嗽一声，接着道：“你就是诈降的。”
崔光远道：“可惜安庆绪那贼十分狡诈，已经疑心到我。料定我定会设法救郡主，今日故意设下圈套引我上钩，幸亏敦煌王和这位大侠赶到，不然我早已身首异处。”这样说话，实际已向沈珍珠承认自己便是木围。
李承宷道：“要不是有你们相助，我们也不能救到婼儿，可见这件事机缘巧合，婼儿注定会得救。”
京兆尹担负长安治安、市政诸职，位份极重，多年来崔光远虽依附李俶，却不敢流露半点亲近。当日玄宗仓促离京，以崔光远兼领西京留守，崔光远已与李俶暗自沟通，如有不测，可假意降贼，以作他日克复西京时的内应。然而安氏父子疑心甚重，大婚之日崔光远虽侥幸逃脱，腿部却不慎挂彩，以令安禄山生疑。今日以李婼生祭安庆宗时，故意让崔光远亲信侍从接近祭台，看他如何行动。哪想默延啜和李承宷胁迫着薛嵩也至太庙，崔光远一起事，他们跟着上前厮杀，场面顿时混乱失控，倒让默延啜救下李婼，与崔光远手下一干人等杀将出来。
崔光远与李承宷均在心底暗暗庆幸，心道以实力而言，若想救出李婼，无论崔光远，还是默延啜，均无胜算，谁想天意撮合，让两股力量合成了一股，发挥最大效力，成功将李婼救出。崔光远身份已暴露，只能去投奔李俶，此时也不怕身份被沈珍珠知道。
“几位大侠、大人，咱们还是快点跑吧，这个时候说这么多话做什么，说不定一会儿追兵就到了。”薛嵩急蹦蹦跳下马，哭丧着脸，哀求着。他被迫带默延啜入太庙，只当是反了安禄山，没奈何如丧家之犬跟着默延啜一行逃了出来。
沈珍珠咬牙呻吟一声，豆大的汗珠不时滑落脸庞，觉得自己这样倚在默延啜怀中十分不妥，欲要挣扎，却使不出一分力气。默延啜猛的抬头问崔光远：“崔大人，你是京兆尹，可知这附近何处有丈夫可以治她的病。”
崔光远摇头道：“以王妃病症，就算长安几大名医尚未逃离城中，也未必能治愈。”想想又道：“此去便桥附近，崔某倒识得一名隐居乡间、医术高明的大夫，虽不敢说治愈王妃，料想让病症有所缓解，应该能够做到。只是如今兵荒马乱，不知那大夫有没有离开。”
默延啜问李承宷：“我们现在何处？”
李承宷答道：“至便桥不足十里。”
已是别无选择，默延啜抱起沈珍珠合乘一匹马，附耳道：“你忍一忍。”见沈珍珠无力倚于他怀中轻轻点头，策马在前，往前驰去。
崔光远与李承宷见默延啜对王妃如此亲昵，均觉有些不妥，却无法可想，两两对视一眼，隐有忧虑之色，李婼“喂”了声，撅撅嘴，也上马跟进。
转过长长弯道，便桥将在眼前。
此际马行稍缓，沈珍珠方觉腹中气息略有平和，身上回复一点气力。
默延啜忽然拉马止步，身后十余骑马同时长嘶，止住步伐。
沈珍珠诧异的睁开眼。
前方旌旗招展，数百骁骑阵形严整，衣甲鲜亮，便桥被远远隔在背后。双翼两队骑士箭已上弦，一触即发。
立马大旗之下，扬眉傲视而来的，正是安庆绪。
安庆绪一眼瞟见默延啜，不禁颇有惊异，扬声道：“与可汗一别两载，未料今日幸会，安某意外之至。”
默延啜遇敌愈强反愈无惊惧，哈哈一笑，漫不经心的抱拳答道：“幸会，幸会！晋王屯兵在此，莫非特意迎候本汗？”
安庆绪目光如炬，闪电般由崔光远、李婼、李承宷、哲米依等人扫过，落到沈珍珠身上，眼神复杂，不知其心中所想。面上殊无笑意，口中却出笑声：“没想到本王小小一计，今日赚头这样大。不仅将你们这些人一网成擒，连葛勒可汗也得到我大燕做客。”
崔光远只识李承宷，一直不及问默延啜真实身份，听闻安庆绪呼之为“葛勒可汗”，也是一惊。
当时之此，崔光远全身大汗淋漓，心中连呼“上当”。今日救李婼时，安庆绪不在太庙之中，他一直庆幸不已，待与默延啜等人杀出重围，更觉行动顺利，侥幸之至。谁想安庆绪埋下伏兵，早早等候在此必经要道。
久已隐没的马蹄之音由身后隐隐传来。追兵将至，前有阻拦，上天入地皆难，方知安庆绪此招甚为高明──以安庆绪超绝武艺，若是留于城中对他们对敌，无论有无默延啜，均难以救出李婼，然而安庆绪欲擒故纵，有意安排放他们出城，看崔光远是否与他人会合，有无同伙，以全部擒拿倒位，此其一；其二，安庆绪应是预先部署，在崔光远等人出城后，让追兵稍稍放慢步伐，以免追赶过甚后崔光远一行避于茫茫山林中无法寻找，惟此便桥附近空旷平整，利于大部人马前后夹击厮杀，便特意守在此处等待。
安庆绪确是将才。他惟一没有算到的，便是默延啜与沈珍珠竟然在此行列之中。
飞骑兵所用弓箭，乃以铁杉木所制，兼以飞骑兵人人力发千钧，若默延啜等人稍有异动，安庆绪挥手之下，就算默延啜神功盖世，亦难保周全。
沈珍珠低声对默延啜道：“可汗不必管我，快自行冲出重围。”微微一动，意欲跃下马，免为其负累。身子一紧，被默延啜牢牢箍住，听他沉声说道：“这样危难之时抛下你，决非我默延啜所为。”
沈珍珠却说道：“移地建和叶护年纪幼小，这样抛下回纥子民，可是你默延啜所为？”
默延啜闻言一怔，稍有犹疑，便在这瞬息之间，沈珍珠猛的攘开他的手臂，由马上跌落。
默延啜瞬时回神，提手弯腰去揽她，千钧一发之际，侧边白影电掠般晃来，强劲掌风拂面，他侧头避过掌风，运十分力道于右掌，一击而出，与来袭之安庆绪堪堪对了一掌，犹觉五脏六腑震动难受，安庆绪也连连朝后掠退十余步，勉力稳住身形，冷笑着立于旗下──胁下已挟住沈珍珠身躯。
安庆绪将沈珍珠轻轻放下，却觉她身子虚软下滑，忙回手用劲紧揽住她腰肢，扳过身子，见其面色惨白，双目微合，不动不闻，无声无息，安庆绪方才便已察觉她面色不对，此时不禁惊恸，合身低探她眉宇，唤她的名字。
沈珍珠忽的双目一睁，立身而起，安庆绪面前寒光晃动，以他素日武艺，如是陡然遇袭，必定毫不犹豫一掌击去，将偷袭之人毙于掌下，此时半刻犹豫，侧头欲避，喉中凉动，一把匕首已架在颈上。安庆绪身体微有发僵，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双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珍珠！”
“王妃！”
“嫂嫂！”
数人同时出口惊呼。
“放他们走！”沈珍珠身子有些颤栗，声音却平静坚决，一字一句清唽说道。
“你能威胁到我么？”安庆绪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如此蠃弱，连匕首也拿不稳，可知我只要一抬手，随时可以将这匕首夺下？”
说到此处，却突然朝身侧断然挥手，令道：“放他们走！”
飞骑兵惟其命是从，赫赫移动，让出一条通道。两侧骑士依然按箭在弦，以防妄动。
默延啜长吁一口气，只觉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竟让一女子设法为其逃生。李承宷与崔光远策马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李婼大声哭起来：“嫂嫂！”默延啜侧目横她一眼，喝道：“还不快走。”长长马鞭扬天挥去，一惊数马，诸人马匹皆奋蹄而出，往便桥驰去。
默延啜驰在最后，驶过大旗之下时，马鞭当空长挥，看似直取安庆绪，实欲要卷住沈珍珠身躯，裹带上马。
安庆绪食指一弹，沈珍珠手中匕首“铛鎯”落地，安庆绪抱住她腰肢半空反旋，反手擎住默延啜马鞭，默延啜天生神力，安庆绪内力浑厚，两人一时相持不下，默延啜弃鞭拨刀，如鹰隼凌空展翅，直扑安庆绪。安庆绪来不及拨剑，携沈珍珠连连后退，两侧骑士此际方反应过来，顿时弓弩朝天齐放，默延啜半空中挥刀砍箭，应接不睱，断箭之声“扑扑”不绝，却听“哧”的两下，肩臂、背心剧痛无比，已知中箭。
沈珍珠大惊失色，喝道：“还不快走，要死在此处，让我绝了被救之望吗？”
默延啜面色铁灰，已知事不可为，负痛跃身回马，喝道：“珍珠，我定会回来救你！”说话间，又斩断几枚来箭，那马臀部已中数箭，裂叫一声，驮着默延啜狂奔而去，一路听见他嗥叫悲凉，宛若荒野中的孤狼。
“晋王，可要追击？”一名领头骑士问道。
安庆绪摇头。掉头看身后的沈珍珠，道：“这样你可满意？”
沈珍珠强力支撑到现在，抬头，眸中静寂如水，问道：“为何要这样？”胸中的疼痛，脑中的昏眩漫天席地卷来，她不愿晕倒，她要清楚明白即将发生的，然而她还是幽幽的陷入下去……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六章 念此翻覆复何道
瑟瑟寒风拍打窗棂，隔窗望去，几处破损房宇，枯草萋萋，有一缕风由窗隙挤压入室，一片雪花飘落在窗棂外，如琉璃般晶莹剔透。沈珍珠看着微微一笑，伸手去顾那片雪花，然窗棂的格子是由外朝内钉死的，她黯然的收回手。
“只要你愿意，不止可以走出这间房屋，这大好河山，万千黎民，都是你的。”安庆绪不知何时已走进来，在她身后说道。
沈珍珠不理他，走过几步，坐到几案旁，抬头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到底想怎样？”
“你还不死心？”安庆绪在她对面坐下，道：“这世上除了我，再也无人知道你在这里。就算让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毫无用处。”沈珍珠心中微凉，那日她自苏醒便已身在此房中，也不知究竟昏迷多久，此是何处。两名侍婢垂手侍立在门前，连眼角也不往安庆绪和沈珍珠身上扫略，宛若两个无声无息的死人──只当是死人罢，她们早被安庆绪毒哑，每日除了例行逼她喝药吃饭，侍奉穿衣洗浴，连眼神都是直的，木的，没有生机的。
房间特别暖和，地上铺的毡罽似乎都是热的，一应起居设备都是极好极全的，然沈珍珠只觉窒息无法透气，身体虽是渐渐康复，那心上的压迫之感却愈来愈沉。
“世上多是大好女子，我早已结缡他人，我不明白你何以依然如此偏执。”沈珍珠望向窗外那慢慢纷扬洒下的雪花，说道。
“可惜这天下之大，沈珍珠却只有一个。”安庆绪顺手拿起桌上酒盅，自酌自饮。他每日必至此房中，不管沈珍珠劝说喝骂，自饮自乐自醉。
“你真以为能关我锁住一生一世？”今日沈珍珠一改常态，竟夺过安庆绪手中酒盅，满斟一杯，说话间送至自己唇边。
安庆绪神色稍变，迅捷出手扼住她手腕：“你伤病未愈，不可喝酒！”
沈珍珠执拗的将手一送，启唇将酒全咽入口中，喝得太急呛住，连连咳嗽，牵住胸部伤痛，面上自现痛楚之色。
安庆绪冷冷看着她，启口说道：“你何苦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我就如此不堪，昔日你宁死于我剑下，今天你视我如无物？”
沈珍珠咳嗽两声，道：“你既已知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若不肯放我，不如给我个干净痛快。这般的折腾我，又有何益！”
安庆绪面色乍变，扬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掌微微一捏，听到“哧”的脆响，酒杯粉碎，安庆绪扬手随意往后一掷，正正击中身后一名侍婢的面部，碎片划过处，那侍婢鲜血流淌，却不敢去拭，跪地“呀呀”的叫唤着，不住的磕头。
安庆绪只作无事发生，抚案而起，对沈珍珠道：“你休想再逃离我的掌控。我的忍耐有限，就算要不了你的心，也要定了你的人！你莫要逼我用强，莫要逼我毁了你！”说话中，似是无意朝那侍婢望一眼，拂袖而去。
沈珍珠呆立当场，半晌无法动弹。
他是安庆绪，再不是当年的安二哥。早在归还那枚珍珠当日，他心中仅存的那抹暖色已全部褪去。是她逼他的，为着自己的名节清白，逼着他一剑斩下，从此心如钢铁，视万物为草芥，摒弃所有情义。
她无法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虽摒弃所有情义，惟有对她，因着亲下杀手，因着乍然失去，方知决不可舍，竟立意不惜一切夺回。大婚那日，他与她近在咫尺，终失之交臂，却更激起他之欲望。婚礼未成，或者在他心中，却早已将她当作天定的妻子。
他一步步退让，甚至顺着她的心意，有意放走默延啜等人，竟是下定决心要留住她的心。
他日日来视，当她卧床不起时，甚至亲侍汤药，让她身体日渐起色。
或许，他一直是在等，等她回心转意，等她重识眼前之人，是否方是可托终生之人？
若有一日，当他发觉，无论如何，她已不能将心留在他之身畔，他会怎样？
他如今对她，到底是爱，还是不甘？是想挽住在这世上唯一深心眷恋，还是想挽住过往年少的美好年华。是对她如眷如恋，难分难舍，还是不甘她情着别处，一心逆转？
她现今已经求死不成，他还会怎样？
“就算要不了你的心，也要定了你的人！”
脚底阵阵寒意泛起，她一个踉跄，早有一名侍婢抢上前冷冷的扶住她。她定住身形，对她们狂呼道：“滚！你们滚出去！”
那两名侍婢只若无闻，只谨慎又谨慎，防备又防备的盯住她，防她有任何异常动作。
沈珍珠颓然坐到床塌上。
安庆绪一连数日未来。
这日天色已晚，沈珍珠正欲歇息，安庆绪推门而入，她勃然变色，正欲逐客。却见安庆绪从怀中掏出一物，放于桌上道：“今日是你生辰，总算找到此物，也算是贺礼罢。”
沈珍珠呆了呆，问道：“已是十二月十九？”
安庆绪一改往日清冷孤寂表情，居然笑着点头，展开那卷物什，阵阵馥香扑鼻而来。沈珍珠缓步上前一看，原来竟是一包罗汉豆，应是辅以茴香、桂皮、食盐煮成，那香味确是诱人之至。
安庆绪说道：“我总记得你当初最爱这东西，那年你过八岁生日，宴席上满桌的鱼肉不过稍动筷子做个样，一退席，便缠着我偷偷出府买罗汉豆吃。”
“可惜时间太晚，你赶到店铺时，早已关门打烊。最后还是空手而归……”沈珍珠随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咀嚼。
少年时喜爱的，往往是这般简单直捷的吃食，及至嫁与李俶，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还会常常忆及那一小撮罗汉豆，香味萦绕梦境，绵绵不断的少年回忆，青涩甜美的憧憬。就连那时的愁，那时的忧，真真是无事上层楼，满目河山强说愁，哪似年长之后，每每欲说还休。然而，今日真的尝到这思慕已久的东西，却发觉物是人非，香与脆，总与记忆中相差一截，原以为入口绵连，难舍难弃，却不过如此。原来一路成长而来，口味混杂，恋恋不舍的只是那朦胧如诗的美好感觉。最美好的只该留在记忆深入，不被打破，永葆缄默。
安庆绪显然心情甚好，还在兴致勃勃的述说如何凑巧得到这一包罗汉豆。
沈珍珠唤了一声：“安庆绪，……”
安庆绪停下话语，警觉起来，“你不喜欢么？”
沈珍珠开口欲言，却听房门轻扣，安庆绪不耐的说道：“能有什么事？”说话间，走了出去。
这一去，安庆绪又是十来日再未来此。
此时已近年节，沈珍珠细听四周，竟毫无喜庆之乐，无人员喧杂之闹，左思右想，总猜不透现在何处。惟从天气温湿判断，此处似乎并不是长安，长安地势南高北低，故才有水自南而来，注为曲江池，冬日雨雪多，十分寒冷。而此地较之长安显然气候暖和许多，自入冬以来，不过在十余日前下了一场中雪。
门“呯”的被推开，抢步走进一名侍卫装扮的。两名哑婢见他，唯唯恭身后退，显是安庆绪身旁亲信侍从，哑婢对之敬畏交加。沈珍珠和衣未睡，立即翻身而起，那侍卫上前两步，沉声道：“奉晋王之命，请小姐去一个地方。”
沈珍珠疑惑的望着他，凝然不动，道：“已是深夜，恕我不能成行。”
那侍卫一把拿住她手腕，道：“晋王之令，小姐非去不可。”说着，已强拖着沈珍珠往外走，两名哑婢连连后退，不作丝毫阻拦。
乍出房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沈珍珠不由打个哆嗦，那侍卫回首对哑婢微皱眉头，一名哑婢忙取了件铁红大裘披至沈珍珠身上。
沈珍珠只觉今日景况大为不妙，又说不出不妙在何处。若安庆绪真意图对自己有非份之想，何必多此一举，带自己离开此房间；若无非份之想，此时已是深夜，为何着人带走自己？
却总算多日以来，头一回能踏出这牢笼之门。沈珍珠张口欲呼，喉间一凝，已被那侍卫点了哑穴。沈珍珠怒视面前之人，那人却毫不理睬，只狠狠拖住她往前走。
跌撞着随他走去，廖阔天空半点星月也无，四周黑漆漆，模糊可望近处、远处稀稀落落几处房屋，衰微破败，无灯无烛，分外孤清，脚下不时有杂石碎草绊住，隐有哭咽之声幽幽传来，似是鬼魅人间，沈珍珠遍体生寒。
兜兜转转，极长极长的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
沈珍珠不由自主止住脚步，双眸漾动点点光灿，简直不信眼前所见。
飞檐斗拱的殿宇，一眼看不到尽头，在华灯照耀下如玉宇仙宫，巨大的红色宫灯，排列齐整的路灯，内侍宫女手持的彩灯，映照出五彩的天地。
沈珍珠已然大悟，调头回望刚刚走出的拱门，昏昏暗暗，上书两个篆体大字──“掖庭”。
若没料错，此处竟是东都洛阳皇宫大内！
王公贵胄常往来于长安与洛阳之间，唯沈珍珠婚后多发事端，兼李俶事务繁忙，无睱□，从未陪她来过洛阳。虽然如此，洛阳皇宫殿宇与长安炯然不同，沈珍珠稍一对照，便知此处应是洛阳。心中惊异，没想到安庆绪竟将自己拘于宫城掖庭之内，度一路行来所见，拘禁之所，或者是掖庭内最偏僻罕有人至处，难怪他这般胸有成竹，谁会注意小小掖庭中的一座破旧屋宇？更何况，他也会加派人手，暗中守护不让人靠近。
只是，今日他之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来不及多作思索，那侍卫已拖着她朝最近的一所殿宇走去。
殿宇外、宫阙口，数名带刀侍卫把守肃立，内侍宫娥各守其所，见了那侍卫和沈珍珠两人，只若未见，直直的放二人进入殿内。
沈珍珠骇异莫名，这座殿宇规模宏大，绝非仅为晋王的安庆绪份所当居，多半是帝后寝殿。数月以来，她只忖度安庆绪已逐渐全盘掌控叛军兵权，但未料已嚣张到这般地步，目之所及的所有侍卫宫人，俨然全听命于他。此时此际，只怕连其父安禄山──“大燕”的皇帝，怕也不被他放在眼中。
踏入殿宇，刺耳的鼾声由内殿传来，零星侧立的内侍宫女面无表情。那侍卫一挥手，殿内所有内侍宫女均退出殿宇。
沈珍珠方望一眼那侍卫，却觉全身一麻，已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那侍卫一把将她横抱起，朝内殿走去。
沈珍珠心中的害怕已到极处，实不知这侍卫要拿自己怎样，这内殿中之人到底是谁。
那侍卫蹑足轻声走入内殿，沈珍珠双眼平视而去，见殿中巨大透明薄纱帷帐居中，以明黄流苏为幔，巨烛高照，状如白昼。帐中一人壮硕肚子高高挺立，遮住面庞，鼾声扑天盖地，有一种怪臭熏人而来。
听到极轻的开柜之声，身子一松，被那侍卫送入一衣橱之中，这衣橱高过一人，内中容量甚大，那侍卫扶正她的身子，正可靠壁端坐其中。接着眼前又是一黑，那侍卫已将衣橱之门关闭。
虽然关闭，但那衣橱之门制作时并非用木材整块密闭，而是稀稀疏疏的有一条条横断缝隙，沈珍珠这般坐立，正可由缝隙中看到外间，虽不能一窥全豹，大致亦能瞧得清楚。她心中微有所动，安庆绪刻意要她在此，究竟是要她看什么？
她朝外看去，这衣橱正对那大床而立，床上之人，兀自酣睡未醒。
等了半晌，听见似有脚步声入内，隐约看见一身着青色锦袍，脚踏皮靴之人走近床帷，只是她坐势较低，只可见其颈部以下，无法看见此人面貌，却可确定并非方才侍卫。
那人站于床旁伫立良久，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那人终于开口沉声唤道：“父皇。”
正是安庆绪的声音。
他既称床上之人为“父皇”。那床上之人，定是安禄山无疑。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七章 明月初沉勘契时
安庆绪连唤数声，安禄山似乎才醒转过来，开口道：“你来了？这么晚，还有什么事！”话中殊无欢喜慈爱之情，显得十分不耐和粗暴。
“孩儿想问父皇一事。”安庆绪的声音也无半分恭敬，话气生冷冰硬。
听到被盖悉萃之音，安禄山由床上坐起，堪堪让沈珍珠直面将他相貌看个清楚明白。安禄山以往虽常来长安拜谒玄宗贵妃，但自从天宝十三载杨国忠向玄宗进言安禄山必定会谋反，让玄宗多次试探后，再也不敢入长安。故沈珍珠从未见过安禄山。
此时隔着薄薄纱帐，见安禄山面庞青黑，长相甚为粗鄙凶狠，身量粗短，最为惊人的还是那硕大的肚子，圆如转盘，拖沓至床。
他半覤着眼，冲安庆绪道：“什么事，快说！”安禄山入秋以来，视力陡然下降，看甚么东西都渐渐模糊不清，本就性情狂燥，愈发无法自控，动辄鞭打、处死亲近侍奉之人和臣下，众人人人自危，日益离心。
安庆绪道：“听说父皇已拟诏册立庆恩为太子？”
安禄山毫不迟疑，粗声答道：“是又怎样！”
安庆绪朝床塌逼近一步，腰间长剑咄咄作响：“母亲因你而死，庆宗为你而死，你竟要将这大好江山，拱手送与那贱人之子？”沈珍珠听着心惊不已，安庆绪对安禄山已不再称为“父皇”，僭越之心昭然。安禄山共有子十一人，唯长子庆宗与庆绪系原配卢氏所生，安庆绪口中的“庆恩”乃是第三子，乃安禄山现今所立“皇后”段氏所出，封为平王，年纪尚幼，颇受安禄山宠爱。
安禄山闻言大怒，心头火起，狂燥之性又发，喝一句“竖子大胆”，随手拾起床侧一条马鞭，挥手狠狠朝安庆绪身上打去。安庆绪并不闪避，只听“嗒”的一声响，由眉头直划面颊，及至右肩，添了一道长长鞭痕，安庆绪兀自哼也不哼，动亦不动。
安禄山以为安庆绪不敢躲避，心头之火稍有泄除，加之天色甚晚，他嗜睡如命，当下扔了鞭子，喘着粗气道：“老子要睡觉了，给老子滚出去！”
孰料安庆绪不听他的号令，反而再走前一步，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决不让你这样做！”
安禄山此时也知道情势不对，厉声道：“你想怎样？莫非你还想杀了我，自己做皇帝？”
“有什么不可？李世民尚可弑兄杀弟，我安庆绪难道不可以仿效为之。你既然无情无义，就勿怪我不孝不伦！”
安庆绪字字生冷酷绝，沈珍珠后背虚虚的生了一身冷汗，宛若那声音非常人所发，而是由地底蹿出的恶鬼发出。
安禄山气势却在，喝道：“你敢！”人未下床，拖着笨拙的身子，朝外呼道“来人，来人，将此逆子拿下去砍了！”
安庆绪扬声笑起来：“你只管喊，看有没人理你。”
一言已毕，沈珍珠听到清脆的拨剑出鞘之声，尚未来得及看清楚，先听到安禄山“啊”的短促惨叫，定睛一瞧，不由脑中昏眩，又想张口呕吐，又欲大声尖叫，可被封住穴道，却是无论如何叫不出声。──安禄山腹部一剑没刃，脸上因剧痛抽搐着，血部哗哗流出，转瞬浸透床帷，安庆绪弓身回力抽剑而出，安禄山白花花肠肝内脏倾泻而出。
安庆绪转过头，似是朝沈珍珠所在衣橱望来，因曲着身子，脸上情态正落入沈珍珠眼帘。
狰狞，凶残，暴戾！
沈珍珠从未知安庆绪如此可怖。
昔年与他初相遇情形霍然回放脑中。──小小少年，紧抿双唇，仿佛恨吞四合，与天地有不可化解之仇。
如今，这股仇恨终于迸发，足以毁天灭地。
他手刃亲生父亲。不管他的父亲何其罪大滔天，何其当诛当伐，都不该由他来终结一切。
他居然敢，他居然做了！
沈珍珠分明不能动弹，全身失去知觉，可在此刻，她竟觉得全身血液已经凝固冰封，身子不停发抖打颤。她明明无法动弹，怎能发抖颤动？究竟是身子颤动，还是心不受控制胡乱律动？
她已不能思考，甚至不知收视避目，逃避眼前所见。她只呆呆的朝前看着，安禄山仍在床上抽搐着挣扎着，口中咦咦有声，却是无力无助，又一时不能断气。这不可一世的三镇守度使，终于即将死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下。他腹部不断流出血水和内脏，肮脏血腥，恶臭之味已弥漫入衣橱中。
“兹拉”，安庆绪走近，猛的打开衣橱之门。
他蹲下，看着面前的沈珍珠，伸出食指，两处点击，解开她被封的所有穴道。冷冷开口道：“你已看到，我连亲生父亲都敢杀，世上再也没有我安庆绪不敢做的事。我让你看整个过程，就是要你明白这一点。现在，你想清楚明白没有？”
说完，瞅着沈珍珠，似乎等她的回应。然而，他很快发觉不对劲，沈珍珠已被解了哑穴，此时既不恐惧的尖叫失声，亦不张口发出一个音符。他长剑随手一抛，双手搂住沈珍珠肩头，摇了摇，凛声唤道：“怎么样，回答我！”
沈珍珠好似痴傻，目中并无安庆绪这个人，双眸仍是直直呆呆的盯住在床塌上垂死挣扎的安禄山。安庆绪看她眼神竟是如此，又一触其双手，冰凉刺骨，倒抽一口凉气，真的有些着慌，再使劲摇摇她的身子：“珍珠，快回答我，莫要吓我！”沈珍珠的身躯随着他的摇晃前后晃动几下，仍是毫无反应。
安庆绪搭其脉膊，心头大悔。他有意让沈珍珠见自己弑父一幕，实乃借此威胁震慑她，让她知怕服输，真心服从自己。哪想沈珍珠自生产后一直经历各种变故，兼之被他禁锢掖庭时日过久，无人相谈对话疏导情绪，心理承受能力已至极限。如今亲历安庆绪弑父这大逆不道一幕，惊惧、恐怖、重压之下，终至崩溃。
“晋王！”正在此时，安庆绪那贴身侍卫匆匆踏入内殿，甫入殿中，见血腥遍地，不由微微后退两步，定定神，走至安庆绪身畔禀道：“皇后和平王已被擒拿。”
于安庆绪而言，此时大局已定。
那侍卫望望床塌上尚未咽气的安禄山，道：“晋王，这……如何处置？”
安庆绪站起身，稍作思索，道：“再唤个心腹得力之人来，就在此床下掘坑，将他尸身先行埋于此。”
此意已十分明白，那侍卫拨刀而出，一刀刺喉，安禄山扑腾几下，顿时咽气。一代枭雄，殒命于斯。
不多时那侍卫又唤进一名侍卫，找来锄铲。二人不畏膻腥，合力将大床移开，露出床下卷草莲花纹地砖。
此殿宇便是赫赫有名的上阳宫仙居殿，乃高宗时大兴土木修建而成，五十余年前则天武后崩于此。殿宇修建穷人工物力，尽得豪华壮丽，亦是建筑牢固精细之至。二名侍卫趋前抡锄，思想掘起数块地砖，再挖出大洞，真是颇费周折。然此时正是向安庆绪示忠的绝好机会，旁人做梦也不能求来，这天大的好处竟落在自己头上，怎可不加劲卖力？二人一左一右，便去撬其中一块砖。
方将锄铲架上地砖，耳闻“轰”的冲天巨响，脸上身上剧痛难禁，一股强劲力道袭面而来，双双跌坐于地，见满室屑石纷飞撞地，烟雾茫茫，地砖处惊见硕大孔洞，几条人影如魅般掠起，直袭安庆绪。
沈珍珠犹若置身巨大迷离的梦境中。
刀戈相见，血光乍现，四室腥臭，忽又有柔风和面，有人牵着她的手走，她恍恍然相从；再又抱起她，奔跑，杀戮、流血、喊叫，她一时醒，一时梦，一时睡……
她仿佛看见自己魂魄摇摇曳曳步入重宵琼楼，万物静寂，仙乐若即或离。耳畔有柔和的女子声音问她：“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茫然喃喃回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我也不知。”女子幽幽轻笑：“那你是谁？”她更加茫然无措，征忡出神：“我是谁？”女子隐约叹道：“原来又是一羁旅过客，红尘痴人。”声音愈去愈远……
沈珍珠感觉怀靠温暖熟悉，有人轻揽腰肢，在耳边声声低唤，她浑噩懵懂，只贪恋那缱绻怀抱，温和气息，迟迟才睁开眼。
面前之人虽清峻孤瘦，风度却超拔凌锐，见她醒来，神态竟是狂喜不胜。
沈珍珠看他两眼，淡淡而笑，双眸纯亮无邪，开口问道：“你是谁？”
“珍珠！──”他悚然心被刀剜，从喜悦的尖端坠落下来，攫住她的双手，瞳孔骤然放大。
她一双眸子如清水般透明清澈，又如清水般无物无人。
沈珍珠惊异的轻轻笑，抬手，纤纤玉指拭过他眼角，袖间馨香让他迷醉，细细端详他的脸，“噫，你是哭了么？为何眼底蕴有泪水？”
他再也无法忍耐，合身将她揉于怀中，声调微有哽咽：“珍珠，我是俶，你不认得我了？”
“俶？”她娇弱无知的抬头，“这个名字很熟。让我想想……”慢慢的倚于他怀中，“可是，我很困，很想睡觉……”
他无语凝噎，纳她入怀，细细有节奏的拍击她后背，“那就睡吧，记得睡醒后要记得我……”
她合上眼，喃喃对他道：“你别走，就这样，让我倚着你睡，很舒服……你别走，别走……”
他眼底的泪终于泛上来，低声道：“好，我不走，就这样，永远不离开……”垂头，她已合上双目，沉沉含笑睡熟。
他就这般怀抱着她，一动不动，马车缓缓而行。她睫下线条如玉雕一样细腻，似水波一般柔和清晰。
人生若如此静谧舒畅，如河水流淌，也不失为美事。
风生衣轻扣马车帘帷，唤道“殿下”。他生恐将怀中之人惊醒，只低声“嗯”了下，风生衣道：“殿下已一日一夜未进水米，葛勒可汗问你可要用膳？”他默然不答，风生衣等待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慢慢的策马走开。
天色渐黑，他在昏暗马车中将她紧紧拥抱，不舍难离。
他从返回灵武的崔光远等人口中得知消息，疾驰十天十夜赶到长安，于长安搜寻消息未果，知安禄山父子均已赴洛阳，便又至洛阳打探沈珍珠行踪。
一连数日，没有得到半分信息。他往日由玄宗处得知上阳宫有秘道通往宫外，遂决意与默延啜、风生衣三人冒险深夜由秘道入宫一探。
未料机缘巧合，正逢安庆绪弑父，而那秘道在上阳宫的出口正在仙居殿床下。
三人在秘道口将安庆绪与沈珍珠、侍卫讲话听得清清楚楚，待两名侍卫撬砖时，默延啜早忍耐不住，率先发难，一掌劈开头顶砖石，由秘道冲出。安庆绪猝不及防，被默延啜和风生衣两面夹击，左胸中掌，重创委顿于地，眼看着沈珍珠被李俶救走，虽疾呼侍卫追赶，终究不及。
李俶此时悔恨愧疚惊惧交织，忆及当日慕容林致失忆模样，深心畏惧沈珍珠步其后尘。当日出征与她别后，至今已过一载，一年来她所受苦楚，样样均是因为他──若他部署周全，她何致于被刺一剑；若他不信她的死讯，早日来寻，她何致于受尽□；若他得到崔光远报信，立时出发前赴西京，她怎会被惊吓至此？千般都是错，步步皆惊心。
她在他怀中挪动头部，显是要寻找更舒适的倚靠位置。他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扶到自己臂上，看她睡容迷离，为她轻轻理顺鬓发，痛彻心扉，在暗夜中，容颜渐次憔悴。
不知过了多久，沈珍珠搭在他腰间的手略略一动，“俶”，她幽幽的唤了声。李俶一喜，低眉凑近，她的手更抓紧他腰间袍带，仿佛是梦呓般唤他的名，眉睫翕动，依然侧头熟睡。这一声低唤如此空旷辽远，久久索绕于李俶周际。他柔情更盛，将头贴近她面颊，脸上青青胡茬软软抚过她脸庞，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俶。”他又听到她唤他，几疑听错，支起身子，见她已睁开双目，黑暗中一双眸子依然光彩熠熠，灿若宝石，与方才的迷茫清澈大为不同。他仿佛不敢相信，凝眸与她对视，良久不语。
她似是微笑一下，抬手抚摸他的面庞，幽幽叹道：“俶，真是你吗？”
他语不成调：“是，……是我，珍珠，你终于醒了……你记得我了？……”
她却摇头，仿佛轻轻嗤笑自己：“我定是在做梦，在梦里看到你了……我总是这样……俶，先别走，多呆会儿，这梦，……能多做一会儿，都是好的……”
他心头痛惜难与人言，拉过她的手，抚向自己胸前，深深道：“这不是梦，你瞧，我的心在跳动，是李俶回来了！”
她疑惑的随他将手捂往他胸怀，方触及他胸膛温暖，却猝的身子往后一激，摆脱他的怀抱，背靠车壁，仿佛被惊吓的小鹿，远远与他相隔，仓促问道：“不是梦，真的是你？！”
他去捉她的手，肯定的点头：“是的，是我！”
她睁大眼睛，凝神看他半晌。他呼吸亦然缓慢，只深深的看着她，却不敢稍有惊扰。
她忽的失声痛哭，纵身扑向他，“你为何现在才来，你为何现在才来！”
他泪水慢慢涌出，紧紧将她搂住。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八章 镜里云山若画屏
林间篝火熊熊燃烧。李俶搀着沈珍珠由马车走下，缓步走到火边。
此行目的已非灵武，而是凤翔。肃宗得默延啜允诺借兵后，安西、北庭、拔汗那、大食的援兵纷至而来，肃宗乃决定驾临凤翔，集整兵力，克复两京。李俶便是在肃宗出拨前夕离灵武，赶至长安。
路途尚远，且沿途所经郡县或已落入叛军之手，或百姓散走一空，一路行来，小心谨慎，避大道，走小径，越丛林，过险滩。然已至寒冬腊月，就算李俶能经受风雪中彻夜赶路的辛苦，沈珍珠亦无法熬住。风生衣传下令去，扎营暂歇一夜，随行十数名侍卫听了十分欢欣，断树为柴，在林间燃起篝火。
火光掩映处，默延啜席地侧坐，手中拿着一皮囊酒，若有所思，慢慢啜饮。
这是几日以来，沈珍珠第一次再见默延啜，遥遥望去，见其侧影如狂笔丹青，疏放恣肆。似是知道李俶与沈珍珠朝他走来，左手一扬，一样东西朝李俶抛来，李俶微微一怔，扬手迅捷接住，听他大声说道：“喝酒！”低头一看，又是一个盛酒的皮囊。
李俶挽沈珍珠坐下，打开酒囊塞子，浓烈酒气中摒杂酸香味，便知是回纥特制，劲道极大的青稞酒。他本不善饮此种烈酒，仍是毫不迟疑的举起酒囊敬道：“李俶又欠可汗一个极大的人情。”
默延啜侧首又饮一口酒，并不回望李俶和沈珍珠，眼光直盯远处黑黝黝山脉，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偿还这个人情？”
李俶微有愕然，想没料到他如此直捷，随即答道：“可汗若有所需，俶定竭尽所能。”
默延啜哈哈一笑，“殿下此言好不大方！……若我要殿下将江山相抵，殿下可肯？”
李俶微扬眉宇，抬起酒囊喝一口，笑答道：“这江山并不属俶所有，教我如何拱手相抵？”篝火劈啪脆响，火光映照下，他神色从容淡定，脸颊却有了几分酒意，伸手隐握沈珍珠。
默延啜放低酒囊，转头问他：“若有一日，大唐江山社稷归殿下所有呢？”
李俶隐有怒意，答道：“可汗一国之主，当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此问是欲置俶于何地？”
默延啜似是毫不在意的咕咕又喝几口酒，道：“殿下切勿动怒，本汗已有几分醉意，随意说笑，难能与殿下把酒畅饮，不如今夜我们一醉方休。”
李俶亦回复神色，与他把酒共饮。
一皮囊酒喝完，李俶醉意已酣，被扶携入营帐躺下。他醉酒后仍然极是安详，不似旁人乱嚷乱叫，晕天黑地，胡乱发作，只侧头沉沉熟睡。
沈珍珠守候他良久，心中终究放心不下，慢慢走出营帐。万籁俱寂，连值宿的侍卫也在偷偷打盹。
篝火将熄，火边仍坐立着一个人。
她上前唤他的名。他闪电般转过头，温和的朝她笑，虽身有酒气，神志却清明万分。
他没有醉。
她却不好立即走开，只好站在他身后，轻轻问候：“你的伤？……”
他却避而不答，只说道：“看来，我又要失去你。”
她心中有无限感伤。
篝火将熄，就如人世间，烟火繁华，终将消散，星光黯淡，终归隐退，世间的喧嚣终归于宁静，人生的浮沉终归于寂寞。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而她想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她默默在他身侧坐下，仰望星宇。月夜之下，默延啜见她明眸凝神，玉容带笑，夜风吹过，拂动秀发，自有清秀雅淡的高洁气质，让人又爱又敬。不由问道：“你在想甚么，为何不说话？”
沈珍珠收敛心神，强作坦然一笑，道：“我在想，那日你答允救婼儿，我似乎尚欠你一个条件。如今可想起向我提什么要求？”
默延啜似乎颇有不快：“我早已忘记此事，你也尽快忘了吧。我从来不屑强人所难。”
沈珍珠执拗的说道：“我会记得的。”
默延啜畅然随意：“那也随你。”接着说道：“你应该知道，这一去凤翔，前途多艰。”
沈珍珠微微一笑，“再怎样的艰难，我不也熬了过来。”
默延啜微有忧色，“我早知道，你是宁踏上那荆棘遍地之路，也不肯随我而去。我虽不愿勉强你，但每念及你还要受许多苦楚，心中难能不担忧？““我既为俶的妻子，昔日可陪他受尽荣宠，万人仰视，今朝也要坦然承受艰险苦痛，这一层，珍珠早已想得通透彻底。”
默延啜摇头，“珍珠啊珍珠，不知你这一生，还要受多少苦！”手扬处，盛酒的皮囊如脱矢利箭，抛入树丛。转头道：“当日你愿舍身救我，默延啜早已心中立誓，有生之年，只以你的心意为从，绝不违拗！”说至最后一句，有一丝悲怆于面上闪逝，遂又恢复可汗的庄重沉凝。
沈珍珠却在这万分之一瞬间，捕捉到他的表情，心怀隐隐触动，情不自禁伸手去探他肩部，记忆中曾被叛军利箭射中，“还痛吗？”一语既出，倏的回神缩手，急急站起身便要离去。
起身得急了，脑中微有晕眩，他臂上大力一扶，将她掀入胳臂之间，她怔住，随即推开，急切中也不知旁边是否有人看见，不顾身披裘衣滑落地上，匆匆返回营帐。
李俶仍旧侧身熟睡。
帐中烛火昏暗，他脸色潮红，英挺的面容略带倦怠。她过去为他再捂紧厚实被褥，忽觉手上一紧，李俶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欲要抽出，却见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断断续续说道：“珍珠，……别走，你……”她慢慢伏于他身侧，听他呼吸吐纳渐渐平稳，双手渥入被中，取得他身上的层层温暖，神思安定，昏倦袭来，不知不觉睡去……
营帐外疏离树枝，在微风中婆娑晃动。
第二日醒来，李俶微有愠色，“你是不要命了，昨晚竟然合衣而睡”，放下触摸她在额头上的手，松口气道：“还好。”转口说道：“也都怪我昨日贪杯，竟要你来侍候我，你现下觉得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
沈珍珠倒觉得身上尚好，并无不适，李俶身为主帅，擅离军营已是忌讳之极，决不能耽搁他行程，当下若无其事的笑道：“你看我哪里象有病痛，快点上路罢。”
李俶亲手为她系上裘衣，道：“那我们用完早膳就出发，再也不许这样！”
说话间，风生衣已来禀道：“殿下，葛勒可汗已走了。”
“哦，”李俶疑惑的问道，“怎么回事？”
“今日辰时属下探视可汗营帐，发现可汗留书，言明先行一步。”
李俶点头，不再说话。
行了十来天，终于到达大和关，已是唐军控制范围，离凤翔郡亦不过五十里路程。大和关守将王难得知道消息，急急的将李俶一行迎入关内。
一路行来，人马疲累，遂憩于大和关驿馆中。大和关本地域狭小，驿馆甚为简陋，但比起沿途的野营扎帐，已是天壤之别。
李俶却是不肯休息，安顿好沈珍珠，就去督察防务，勉励军士，已至深夜，方疲倦而归。
沈珍珠果然已卧床熟睡过去，他心中稍喜，简单洗涮，自行宽去外袍，除去靴袜，吹歇烛火，躺上床去。
大片月光泻入室内，玉人容色柔美，如浸润月中，气息平和甜美，人咫尺可探，他贴面视之良久良久，胸中饥渴难熬，深知沈珍珠极度疲累，实不忍惊醒，却终于忍不住朝她额角轻轻吻下。谁想这一吻之下，竟而不能自控，呼吸粗重，强自按捺，别过头调息顷刻，扭头回看，不禁一呆──沈珍珠秀目如星，在月光中闪烁莹光，一瞬不瞬的瞧着自己。
他微有尴尬，低声笑语：“原来你在装睡。”
沈珍珠双手挽上他脖颈，感觉他又比前几日消瘦，不禁心酸，道：“你太过辛苦了，我总不能让你再作担心。”
李俶低头吻她道：“只要你不怨我，怪我，再辛苦，……我也得将这大好江山争来，……捧到你面前……”渐渐的口齿不清，附耳对她言道：“你可喜欢？”
她一怔，他所想要的，未必便是她所钟爱。然而他若碌碌无为，甘于世事沉浮，可是她心中的他？或是注定如此，从嫁与他那日始，便是家国难分，命运纠缠，沉沦纠纷。他只能成功，只能愈飞愈高，若有稍怠，坠落尘寰的，岂只是他！文人雅士动辄轻蔑权贵，哪知若身处名利场，永难有全身抽出而退之日。此退彼进，李俶，默延啜，男人永远有他们醉心之物，与她无干。
李俶见她倏然失神，微露不悦，问道：“在想什么？”
沈珍珠状似薄嗔，白他一眼，慢慢回应。
李俶便提手去解帐帷，耳畔凉风抢掠，冷凛之气席地而来，他心头一惊，合身抱住沈珍珠朝床内侧滚去，侧头见一柄长剑亮锃锃直刺，身上厚厚被褥交裹，无法出腿劈剑，情急中左手中指食指疾出，去挟那剑尖，“铮”的声，那柄剑由中分截，断成两段，沈珍珠惊魂未定，大呼“有刺客”。那行刺之人身着夜行之服，此击未中，想是未曾料到，略呆了呆，立即弃剑拨出匕首，恶狠狠再扑上来。李俶已得了喘息之机，坐起来一把将沈珍珠掩在身后，避开锋刃，右手勾手，灵活之至，去拿刺客握匕首的手腕。
此时房外灯火大作，房门“轰”的被大力撞开，风生衣执剑飞身跃进，那刺客眼见事情不成，虚晃一招，回身如大鸟展翅，轻飘飘上窗台，跳窗遁走。风生衣喝一声“哪里逃”，追赶上去。
多名亲近侍卫仓促焦急之下，涌入房中，却听李俶声音平稳：“都出去，不许进来。”
李俶回颜笑看沈珍珠，沈珍珠方省觉自己衣不弊体，李俶才不让侍卫入内，羞赧不已，掀开被褥就要下床换过衣物，却觉有微润之物滚上自己手背，垂头一看，大惊失色，见李俶左手鲜血淋漓，“啊”的失声叫起。
五指连心，李俶方才用指挟剑时，虽夹断剑刃，手指仍被锋刃划伤，此时确实颇痛，却安慰沈珍珠道：“无妨，皮肉之伤，你若还这样发愣不换衣裳，我可要流血而死了！”呵呵一笑。
沈珍珠忙三两下换过衣物，急急的唤侍卫进来，亲手细细的为李俶包裹伤口。王难得闻讯亦然赶到，连连揖首道：“末将防卫不当，以致殿下受伤，罪该万死。”李俶不以为然，和声宽慰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将军不必放在心中，劳神做好大和关防务，确保陛下无虞，方是正事。”
过了半晌，风生衣一人执剑而归，进门便禀道：“属下无能，未能追上那刺客，让他逃掉了。”
李俶想了想，道：“方才见那刺客逃走时腾跃之势，可知此人轻功甚高，难怪他何时入室，本王都没有发觉。你本不精于轻功，这事也不能怪你。”又问：“你久在江湖，瞧他身法，可能知道出自何门何派？”
风生衣微微垂头，迟疑半刻，说道：“那人身法太快，属下也未及与他交手过招，一时也看不出来。”
众人都退下，王难得加派人手，在李俶房外巡防照看。
沈珍珠叹道：“此人到底是谁，为何要来行刺你？”此事已十分明白，行刺对象分明是李俶，若是行刺沈珍珠，该在李俶回来之前便下手，沈珍珠不懂武艺，早已得手。此人倒是极会揣摩心理，若是等李俶睡熟后下手，李俶本乃练过武艺，三两年来长期居于军中，睡梦中都提着警惕，警觉异于常人，并不易得手。反倒是床第间情炽之时，最是方便下手。
李俶冷笑道：“现今之势，急欲取我性命的，不过就是那个人罢了！只是未曾想到，如今内忧外患，百废待举，她居然晕眩到同室操戈的地步，收买杀手前来行刺！”
沈珍珠忖度之下，顿时明白李俶口中之“她”所指是谁。仔细揣摩，确实如此。如今朝廷所依仗之郭子仪、李光弼兵马，均冠以家姓，只惟郭、李之命为从，李俶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等同虚职，换以任何亲王郡王来做，都是一样。惟可担心者，李俶乘此时机，立树威信，渐渐将郭、李之兵马收为已用，或者将郭、李二将军牢牢纳入麾下，掌握兵马实权，则其储君之位不可动摇，肃宗其他诸子不论出身嫡庶，都无缘帝位。先朝太宗皇帝，由戎马起身，登九五之尊，便是偱此之道。
当然，李俶要掌握兵马实权，实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但他多年来身为嫡皇孙，早有威望立于群臣之中，郭、李均是赤胆忠心之人，达成此事，机率极大；反之，李俶若有不测，换作其他皇子做这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是甚难──建宁王倓过于爽直，南阳王係偏重声色，其它诸子更不可造就。
众路兵马将齐集凤翔，克复两京，指日可待。
李俶，此时更是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再不剪除，今后时机更少。
李俶揽住沈珍珠肩头，说道：“你不用担心，此事既出，我自会谨加防范、慢慢部署，当年你、红蕊和林致之仇，我从未忘记。总有一日，我要她偿还干净。”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三十九章 冰华皎洁应如待
行至凤翔郡城楼之下，城楼守将见到广平王令牌，开门放行。
沈珍珠自马车上掀帘望去，见此郡规模似是不大，目之所及，街面上百姓甚少，四处皆是重装贯甲的兵丁士卒列队走动，威装气昂。甲胄颜色样式纷杂，部分兵士相貌古怪，显然不是中原人丁，小小凤翔，此际俨然已成重兵集结之地。最让人瞩目的是便是其中回纥兵士，个个身形魁伟，面鼻雄异、鹰勾虎目，──叶护所率三千兵马已至凤翔。
严明闻讯疾马奔来迎接，一见帘内的沈珍珠，神色激动，一揖下地，声音都有些颤抖：“严某终得再见王妃，老天庇佑，老天庇佑──”
李俶微笑，严明一步上前，将为沈珍珠策马的侍卫拉下，道：“容严某为王妃策马。”
沈珍珠也不禁莞尔，任由严明引路，往肃宗行辕所在驶去。
肃宗行辕在凤翔郡守府衙，因肃宗御驾亲临，郡守吴太如仓促中只能腾出府衙，让肃宗、后宫妃嫔和诸子皇孙住进。
李俶扶沈珍珠下马，深吁一口气，道：“咱们这就去陛见父皇、淑妃。”所称淑妃，便是原太子妃张氏。
正说着，见一人匆匆奔至面前，却是内飞龙使程元振，低声对李俶禀道：“陛下听闻殿下归来，龙颜震怒，殿下还是稍晚一些再过去。”李俶乃携着沈珍珠之手道：“那也好，世子可好？”程元振笑答道：“下官昨日见陛下亲手抱着小世子，逗他顽笑，十分高兴。”
李俶和沈珍珠在严明指引下入行宫，七弯八拐，沿途宫女内侍甚少。来至一处小小庭落，宫人侍卫明显增多。严明道：“此是陛下特意为殿下所留住所。”李俶见这庭院虽小，却干净清爽，便安置沈珍珠住下，道：“我着人把适儿带来给你看，你先歇歇，我去见父皇。”沈珍珠听说到适儿，连连用力点头，李俶微有宠溺的抚抚她鬓角碎发，走了出去。
因陋就简，此房中只有两名宫女侍奉，皆是肃宗至凤翔后朝廷临时征召的当地少女。两名宫女手脚倒是麻利，见沈珍珠面有风尘之色，忙的端水侍候洗漱，帮着整理行装，她们长期处于乡里，征召入行宫后又无尚礼局女官专职教化，只略略被传以基本礼数，故而都有些拘谨腼腆，少言寡语，生恐一个不慎说错了话。
刚刚安置下来，听到房门扣响，馨风扑面，一名宫装丽人怀抱小儿，窈窈婷婷的走进来。
沈珍珠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那宫装丽人含泪拜下，唤道：“小姐！”正是素瓷。
沈珍珠合身将她与李适搂入怀中，素瓷大哭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素瓷想你想得好苦！”说着将李适递与她，拭拭眼泪，带笑以手指逗弄李适脸庞，“适儿，适儿，你瞧谁回来了。”』沈珍珠将儿子抱入怀里。当日离别，他尚不足月，在她怀中只如小小一只猫儿，如今已过半岁，身量长足许多，脸儿腿儿都肥嘟嘟的甚为壮实，那双酷肖沈珍珠的眼睛更见传神，见了沈珍珠也不哭闹，口中咿呀欲语。沈珍珠心中欢喜不已，只搂着他又看又亲，久久不愿放手。
素瓷在旁说道：“小世子乖巧可爱，陛下和淑妃娘娘都十分喜爱他。”沈珍珠听到后者，心头莫名一紧，素瓷又说道：“我得殿下吩咐，寸步不敢离开小世子，小姐尽管放心。”
沈珍珠甚是感慰，自己离开这么久，适儿大概全赖素瓷照料，离乱纷呈中要她一名待嫁少女照顾小孩，确是为难她，这份情谊，实当永铭。细看素瓷，现时不同王府，身着素锦宫装，出落得倒比先前好了，只是面色透出些青黄，很有几分憔悴。想来照顾小儿，十分辛苦。
忽的想起一人，问道：“崔彩屏呢，为何不见她的人影？”
素瓷倒透出些怜悯之色，“她也住在此院中，只是殿下从不理她，她亦有些──”
原来，当日马嵬之变，哗变兵士虽没有为难崔彩屏，但她亲眼目睹贵妃、母亲和一众血亲凄惨下场，受了极大刺激，当时便昏厥过去。醒来后神志便已不清明，整日里只独占一处，或念念有词，或歇斯底里。李俶找过几名丈夫医治，只说是得了“失心之症”，吃了汤药，倒似发作得更厉害。一来二去，连李俶也不愿再理她，只吩咐底下侍女照料便是。
沈珍珠没想到是这样，当初深觉其可恶可厌，此际不由可怜可叹。说道：“一会儿我们去看看她。”
话刚说完，觉得手臂、前襟一热，正自讶异，听素瓷吃吃笑道：“不好，适儿一来便给母亲见面礼。”二人说话久了，浑没在意，李适一泡龙泉尽洒在沈珍珠身上。
素瓷见沈珍珠顿时手忙脚乱，伸手接过李适，道：“还是由我来罢，瞧你当母亲的，没一点手法──”
李适扳着小手小脚上下乱蹬，显是尿湿不适，素瓷哄着抱着他，朝内塌走去，一直跟在她身后，恭身未说话的乳娘忙跟上去。
素瓷将李适放置床塌上，转头对沈珍珠笑道：“小姐，可要来学──”下一个“学”字尚未吐出口，头往旁边一歪，摇摇斜斜的倒下去。
太医即刻传到，亦是凤翔本地名医，权充太医，细细的帮素瓷拿过脉，禀道：“王妃，帐中夫人乃是喜脉。”
“什么？”沈珍珠脑中轰鸣，又问一声。
那太医慢慢道：“以脉象看，夫人已有孕三月有余。老夫虽是山野之人，此等脉象，绝不会看错。”
“小姐──”素瓷在帐中轻轻唤道，沈珍珠无力的挥手，那太医不敢多留，收拾好由宫女引路出去。
掀起帐帷，素瓷泫然若泣。
沈珍珠心中突突乱跳。素瓷因何受孕，怎会受孕？蓦的想起她说几个月来寸步不离李适，那能与她亲近接触之男子，能有几人？以素瓷之地位，旁人男子怎敢起觊觎之心？
莫非是他？
心头隐隐害怕起来，换作任何一个女子，若是与他，她都不会这般害怕惶恐。
她握住素瓷的手，问道：“是谁？”
素瓷别过头去，似是暗暗哭泣，沈珍珠的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心里全是冷汗。却不敢不忍再逼问。
良久，素瓷终于转过脸来，眼睛直直的盯了几眼沈珍珠，复转过视线去看那帐顶帷幔，慢慢从牙间吐出字：“是──风──”
沈珍珠心头的石子轰然落地，暗笑自己太过紧张李俶。当日在逃跑过程中，素瓷对风生衣已微露情愫，其后二人均受伤共同奔赴灵武，一路上相扶相携，日久生情，不足为奇。只是风生衣与素瓷既已有肌肤之亲，总不能让素瓷委曲，乃说道：“原来如此，素瓷你不用担心，待我告诉殿下，由他亲自主持你们二人大礼，我必要风生衣给你正室名位，风风光光的将你嫁过去！”
“不，不要！”素瓷忽的起身，一把抓住沈珍珠袖口，泪水滚滚而下。
沈珍珠惊异。
素瓷摇头哭道：“那日，是他醉酒，醒来什么也不知……他对我本无情意，我不要他可怜我，小姐，求你别张扬出去，我不想以孩儿胁迫于他……”
沈珍珠伤心，“可你已有孕在身，这身子还能隐瞒多久？”
“我定要产下这个孩儿，”素瓷哀哀的哭求沈珍珠，“小姐，我求你帮帮我，帮我找一处屋宇，让我躲避一时，待我产下孩儿，我再来服侍你。”
沈珍珠难受的说道：“素瓷，是我对你不住。想当初，你、我、红蕊三个人，好似亲生姐妹，谁知道红蕊因我而死，你现在又这样，一生尽毁，总归是我没有照看好你们。”
素瓷呜咽道：“小姐，这都是素瓷愚笨，只要小姐别瞧不起素瓷，别怪素瓷就好……”
安抚罢素瓷，又与乳娘好不容易将李适哄弄睡着，天色渐暗，李俶尚未回来。
虽然脱离险境，然前路似乎难以平静，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总让沈珍珠忐忑不安。
推窗，初春寒意深浓，疏落灯火，亭台屋宇，青葱花草，均沐浴在月光中。
开门步入庭院，凉风四起，今人仍照古时月，古人为谁立中宵？
听到身后有人慢慢走来，既非侍卫脚步声之凝重有致，也不是李俶步履之沉稳笃定，不禁回首相望，略为一呆，朝她走来的是一名四十左右中年男子，一袭白衣素鞋，气度从容闲逸，负手缓步。
她略作思索，便知此人是谁，上前两步，浅浅一福道：“李泌先生有礼。”
李泌薄有诧异，仍施礼笑道：“王妃。”又问：“泌与王妃往日可曾谋面？”
沈珍珠微笑道：“珍珠年轻识浅，先生昔年风采，珍珠缘悭未见，今日乃是初遇先生，幸运之至。”解释道：“珍珠听殿下说起，被允自由出入宫中者，惟先生一人，更见先生风骨卓然，想必定是了。”
李泌侧目而视，见眼前之人侃侃而言，从容有度，却自然恬淡，全然不同于所见后宫妃嫔。
沈珍珠道：“先生可是来找殿下？他去觐见陛下，烦劳稍等。”
“不，李泌此行，专为拜访王妃。”
“哦，”沈珍珠道，“那请先生入室奉茶，珍珠恭听教诲。”
李泌摇头道：“不敢劳烦王妃，泌只有几句话，说过便走。”
沈珍珠已知其来意有迵，仍笑着说道：“那请先生尽管直言。”
李泌显然有些犹疑，望向天上一轮明月，终于说道：“李泌是来劝说王妃离开殿下。”
此言一出，沈珍珠如堕冰雪之窟，多日来她与李俶皆有意回避此事，然而终于被挑开。
“王妃应知殿下志向。当日王妃身陷敌手、壮烈殉国消息传至军中，军中将士个个义愤填膺，对王妃敬之慕之，如同天神。可如今王妃忽然归来，其中原由因果，固然陛下和殿下皆知，又怎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众口铄金，积毁销木。现今殿下众望所归，我军气势正昂，眼见收复两京的大好时机已至，殿下正可乘此树立不世功勋，王妃，你可忍心在此时折损殿下威望？”
原来，竟是这样。她身陷贼手，在天下人的眼中，已是死去。若再重新出现，众人揣度，多数只会将她纳入不节之列。她又怎堪与李俶并列，怎堪再与他携手？
这一刻，心中隐痛不已。
若此番话，是他人所说，如张淑妃，如崔彩屏，她或许不会放在心上，甚或嗤笑置之，绝不退避。而流于这世外高人的李泌之口，她不禁颤栗了，连他也不能免俗，何况其他人等？而他明知此番话一出，若让李俶知晓，必会怪罪于他，仍是直言不讳，可见朝中之人，人同此心。
她独立中庭，寒风袭身，连李泌何时离开，她也不知。
手心一暖，被他拥入怀中，听李俶在耳边嗔怪：“夜里风冷，呆在这里做什么。”说话间，半拥着她往房间走去。
她也不答话，茫茫然随着他走，跨过门槛时，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她一惊而醒，扶住他，才见他脸色十分不好，脚步虚软，急急问道：“怎么了？”
李俶不自觉的随意揉揉膝盖，答道：“没什么。早点歇息吧。”
沈珍珠看在眼里，立即蹲下身子，掀开他下袍，不禁心疼得要掉下泪来，见他膝部乌青一大截下来，轻轻惊叫出声。
李俶扶她起来，轻描淡写的说道：“叫你不要看，偏不听。陛下罚我在阶前跪了两个时辰而已，你叫宫女拿些清水敷敷，明早就好了。”自笑道：“我这是活该，谁让我忍耐不住，自行离营来找你，父皇已是从轻处罚了。”说着，拿手轻刮沈珍珠鼻尖，低眉笑语道：“都怪你……”
沈珍珠欲要开颜附之而笑，到底心中酸楚，别过脸去不与他对视。
李俶立时发现情形不对，攫过她身子，凝神看着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为何这样不开心？”想起自己入庭院时，她一人独立其中，心头一动，咳嗽一声，一名侍卫立即推门而入。
李俶问道：“今日有些什么人来过？”
侍卫答：“只有李泌先生来过，刚刚才走。”
李俶大怒，拍案道：“又是这个老匹夫！”复又紧紧攫住沈珍珠，“我知道他会对你说些什么，不必理会他！”
沈珍珠幽幽抬头望他，“你不该如此辱骂李泌先生，他亦是一片好意。谁能如此不避嫌疑的为你着想。”从他怀中慢慢脱离而出，走至软塌前，斜背着他，说道：“你我成婚数年以来，我总是让你操心担忧，竟是半分也不帮助到你，如今更成你的负累。我实不愿如此，你还是让我──”
一言未毕，身子一紧，已被他紧紧挟入怀中，力道如此之大，令得她气都透不过来。他失而复之，怎可再舍再弃，心中的不忍和痛苦，想是到了极端。听他喑哑着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许，我不许你再离开我，我知道你在想甚么。若你敢乘我不在，偷偷离开，我就再离军营，四处找你，直到找到你为止。”
沈珍珠对他亦是万分难以割舍，泪如雨下，无法成语。
他半蹲下身子，捧起她脸颊，温柔为她拭去泪水，说道：“你不必胡思乱想，连父皇听闻你安然无恙回来，都十分欣喜，说是明日召见你。旁人闲言闲语、胡乱猜测忖度，短期内或是无法消散，但众人看皇家待你尚是如初，时日一长，自然息了口舌。你更无需为我之虚名忧虑，男子立身处世，若弃妻儿不顾，又何以服天下？……只是这一段时间，总是要万分委曲你，熬过去，一切都好了。况且，还有适儿，适儿生下来便离开你，你忍心他再无母亲教诲么？”重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你该记得当年我从回纥接你回长安之事，当初我说『只要你信我』，如今之势，我仍然是那句话──只要你信我！珍珠，你肯信我吗？”
回首往事，虽似隔千山万水，然面前之人，赤热之心，宛然从未改变。
沈珍珠偎进他怀里，缓缓而肯定的说道：“我信你。”信他，此后千难万阻，只能一往无前。她的丈夫，她之挚爱，命运维系，容不得她退缩怯懦。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四十章 自地从天香满空
果然，第二日方过辰时，内侍传来懿旨，陛下在行辕内庭召见李俶夫妻二人。
方踏进内庭门槛，内廷总管李辅国迎将上来，状似恭顺，见礼道：“陛下在内等着呢。”
肃宗和悦声色的给二人赐坐，也不问沈珍珠前番经历，只问她身体可好，来凤翔可是习惯，俨然普通人家慈父。没说几句，张淑妃亦出来了，她刚至凤翔便产下一子，取名为侗，此时刚刚逾月，产后调养不佳，颇有恹恹之色。见了沈珍珠却是笑逐颜开，仔细的拉着手问寒问暖，沈珍珠一一恭敬的回答。
张淑妃道：“如今珍珠平安归来，俶儿正可以安心处理军务，昨日臣妾偶尔听闻回纥兵士骄慢无礼，多与郭元帅麾下留守兵士冲突，却不是小事。”其时，郭子仪虽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然其兵马只留少部分在凤翔，郭子仪亲率子弟兵自去岁年底以来，一直在河东地区与叛军周旋，而李光弼则率部死守太原。凤翔郡内所驻唐军人马不足二万，多为乌合之众；其余均是各路援军和回纥兵马，约近万人。各路军马来源不同，习惯不一，常有纷争发生，多亏李泌及严明等人从中调停。
肃宗蹙眉道：“哦，竟有这等事？”望向李俶。
李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儿臣已探听清楚，此事本是误会。──因回纥士兵多数信奉异教，不食猪肉，我军奉送饭食之司务不谙此事，昨日由江中运送的粮草到后，特送猪油猪肉若干，那回纥士兵以为是故意轻蔑他们，这才起了争执。如今此事已调停，回纥王子叶护或会晋见陛下，亲临谢罪。”
李辅国在旁插言道：“虽然我军行事有误在先，但这回纥兵也太过横蛮，不讲道理。”
张淑妃笑道：“到底是俶儿能干，刚刚回来便处理好这样棘手之事。陛下，你昨夜怎么忍心罚他跪那样久，臣妾也不敢劝。实在是委曲这孩子了。”
肃宗“哼”了声，道：“朕还是从轻的，再有下次──”
“禀陛下，回纥王子求见。”内侍禀报。
“噫，想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辅国低言道。
沈珍珠皱眉。此时时辰尚早，且皇帝在内庭，请求陛见无论时间地点皆为不当，且默延啜已在凤翔，并不亲自来晋见，只让叶护小小孩儿来，实是傲慢无礼，恢恢唐室，真已落到这般仰人鼻息地步？
肃宗一个“宣”字方出口，见大门口光影晃动，昂昂然走进一个人来。身着重甲，脸有雏气，英姿炯炯，正是叶护，比两年多以前长高许多，已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气势。
叶护紧走几步，半跪下来：“叶护参见大唐皇帝陛下。”却不行三跪九叩之礼。肃宗虽然心中不悦，还是示意李铺国托住他手臂，将他扶起。说道：“王子辛苦了。”
叶护这一拜本就有八分虚，立时站起身来，眼光往四面一瞄，顿时喜形于色，一步跨上，“通”的跪到沈珍珠面前，呼道：“叶护拜见义母。”
这一跪顿时惊倒四座。沈珍珠忙不迭的将叶护搀起。
李铺国立即谑笑道：“王子对皇上都未行此大礼，如何对广平王妃这般恭敬？”
叶护正色道：“我回纥人视母如神，其位在父、在君之上，王妃对臣有救命之恩，是臣的义母，陛下请勿怪责。”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缄默无语，各自神色有异。
沈珍珠暗叫不好，叶护此言，怎不让人记起安禄山与贵妃之旧事！当年安禄山为博玄宗信任荣宠，认贵妃为母，并言道：“臣子是番人，番人的习惯是先拜母亲，再拜父亲。”自变乱起后，朝中上下均视贵妃为红颜祸水，恨之恼之。今日叶护之言，竟与安禄山当年之语如出一辙，怎不让人怀疑生嫌？偷觑李俶，发觉连他亦沉默不发一言，若有所思。
肃宗哈哈笑道：“原来竟有这样的曲折故事，倒是一段佳话美事。只是可惜了──”
张淑妃接口道：“陛下可惜什么？”
“可惜朕见王子一表人才，近日正思量着将哪一位公主、郡主嫁与王子，既有这样的事，辈份岂不乱了，此之深谓惋惜呢。”
张淑妃抿嘴笑道：“臣妾道是说什么呢，辈份之事，咱们各依各的，只要王子中意哪位公主、郡主，有甚么不能嫁的？”又问叶护：“王子，可有中意之人？”
叶护躬身答道：“娘娘说笑了，叶护婚事但凭可汗做主，恕臣不敢自作主张。”
肃宗叹道：“倒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朕的几个孩儿但凡有你这样能干听话，也不用朕这般操心费力。”李俶听他言指自己，忙垂头肃立。
却听张淑妃嗔怪道：“陛下说这样的话，可把俶儿、倓儿他们置于何地？哪有这样不偏帮护短的父亲！”
肃宗望了李俶一眼，叹道：“不是朕不偏帮他们，实在是他们有时太令朕失望……”沈珍珠听到耳中，甚是惶恐。她素与皇帝接触不多，知他自为太子以来，总是小心翼翼，不与他们争斗，性格软弱，易受人调唆。从今日情形来看，皇帝分明对李俶已然谅解，──李俶擅离军营之事，他必是早已知道，却没有特意难为他。大唐全盘大局之下，身为皇帝，他或者会忌惮李俶乘平叛之机拥兵自重，威胁其帝位，但更怕郭、李诸将不服管束坐大成弊，倾夺大唐江山。两害相较，权取轻者，一时之间，定是更信重李俶，绝不会自断胳臂。然而张淑妃和李辅国一唱一和，有意调拨他们父子，让皇帝对李俶之不满无法卸除。瞧这情形，皇帝比在长安时更加信任宠爱这张淑妃，长此以往，李俶危殆。
正在思索中，听肃宗说道：“珍珠历险归来，朕有一份大礼要送与她。”
沈珍珠连忙跪下：“儿臣劳父皇费心，儿臣不敢受礼！”
肃宗笑道：“这份礼干系重大，你非受不可。”对李辅国道：“拟诏──”
李辅国和张淑妃似乎都不知肃宗此意何为，李辅国执笔屏气听着。
“册封广平王妃沈氏为一品镇国夫人，钦此。”
李俶大喜，拉拉沈珍珠衣袖道：“还不赶快谢恩。”沈珍珠忙叩首谢恩。她为郡王王妃，仅为正三品品阶，如今加封一品镇国夫人，却是连跳几级，极为特殊。要知肃宗因上皇玄宗尚在蜀中，连李俶等郡王皆未进封，维持原品阶封号不动，却突然加封她小小王妃，是何用意？莫非──
她偷偷抬眼瞧肃宗表情，见他眼瞅叶护，似有深意。
原来如此。这一场战争，流血的争斗，男人的功勋，皇帝却是立意要她也掺合起来。
给予她这般高的名份，既是让她安心──连皇帝都认可的媳妇，谁敢多言。更是让她牵住过往对叶护情义之线，达成唐室平定天下的目的。
她，沈珍珠，区区弱女子，何时竟到达这般重要地位！
沈珍珠满怀心事由内庭退回，李俶似乎亦有些怔忡失神，拉着沈珍珠的手道：“我去元帅府了，这几日事务繁多，会晚些回来。”
沈珍珠点头，忽的想起素瓷之事，拉住李俶袍袖，简单的说了。李俶略想想，道：“这好办，我着严明在城内找一处房舍，买两名奴婢侍奉她就是。你若想她了，只管去看，又多一处可以走动，免得成日闷在这里。”沈珍珠深为欣喜，连连点头。
她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缓步走回所居庭院。
“呀──”迎头一人边跑边叫，将她撞个踉跄。定睛一看，原来是名末等宫女，见撞着了王妃，吓得连忙跪下嗑头。
“什么事惊慌失措，全无体统！”身后自有宫女训斥。
“这，崔夫人又发病了，不知从哪里拿了把刀，四处砍人！”
正说着，沈珍珠已见一名妇人披发散面，口中作作有词，拿着一柄尺许长的刀，在庭院中四下乱比乱冲，数名侍卫围绕着她，却不敢强行夺刀，生恐不慎将她伤着。
她突然抬起眼，一眼瞥见沈珍珠，目中忽然精光大甚，嚷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直冲沈珍珠杀将而来。
“小心！──”身子被人往旁一拖，一个娇小人影抢前，低头抵触崔彩屏腹部，奋力将她推开丈许，跌倒在地。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崔彩屏按倒，去夺她手中之刀。哪想崔彩屏失去神志，只作本能抵抗，力气确是极大，那些侍卫均心存顾忌，未敢使出全力，也不曾防备，崔彩屏张口便咬下一名侍卫手臂，那侍卫“啊”的吃疼松手，崔彩屏如法炮制，又咬伤另一名侍卫手臂，趁机挣脱，长刀挥就处，继续朝沈珍珠刺来。
眼见就要扑至沈珍珠，“砰”的声，她身子一沉，被死死压伏于地。原来一名侍卫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合身扑在崔彩屏身上，将她制伏。要知崔彩屏虽是李俶妾室，他们轻易不敢伤她，但任谁都知殿下对王妃之心，若王妃有个闪失，他们只怕要人头落地。此时此情，就算逾越礼制，也顾不得了。
“嫂嫂”，李婼喘过一口气，还有些惊魂未定。方才便是她在紧要当头将崔彩屏推开。
沈珍珠抚抚李婼的头发，说道：“刚才幸亏婼儿了。”望向崔彩屏，当年珠圆玉润的美人，现在憔悴支离，不成人形，本方双十年华，看上去竟如四旬老妇。恻隐怜悯之下不忍再看她，挥手道：“扶崔夫人回房休息。”
侍奉崔彩屏的宫女支唔道：“崔夫人现时情境，只能捆绑起来，再服以安神之药。”见沈珍珠点头，便引着侍卫们强拖崔彩屏入室。崔彩屏兀自翻着眼，死死盯着沈珍珠，此时倒不胡闹，乖乖的被拉入内室。
“生为女子，为何都这样可怜。”李婼在旁边轻叹，眉间已有轻愁不绝，经过一番变乱，当年活泼无忧的李婼已然不在。人之成长，为何都要在苦难和磨炼之后；或者说，苦难，是人生不可缺少的部分？
沈珍珠道：“往日的婼儿，不是这样的。”
李婼苦笑，“嫂嫂安然归来，婼儿就少了些罪孽。”又说道：“嫂嫂，我已经幡然悔悟了。原来以有情，对无情，是这样伤人毁心，我再也不敢以真情对人，再不想让父皇操心，总得恪尽孝道，安份守已，只求无波无浪过此一生。”
沈珍珠料到李婼必会伤心绝望极长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她居然这般心灰意冷，念及她正是花样华年，却立意放弃情爱二字，从此不再开启心扉。此去经年，她身为郡主，日后必会被册为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必会许以良人，风光出嫁。然而长夜漫漫纵然有人相伴，心灵仍是荒芜空漠，耿耿星夜若无曙天，怎样才是尽头？
她劝道：“婼儿，前事莫计，你还是忘了罢，我还是最爱当初爱说爱笑的婼儿。如今国事亦连连受挫，我一路由洛阳至凤翔，见百姓流离失所，痛哭载道者遍地都是，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天下皆痛，不独你我两人。”
李婼淡淡摇头道：“我只知道，当年的李婼，我再也回不去了。恨只恨我为何生为女儿，生在皇家。若不生为女儿，就不会为情所苦；若不生在皇家，便可畅游天下。”
正说着，哲米依闻讯前来探视沈珍珠。哲米依极是快活，她与李承宷真是天造地设一对，说起夫妻间的趣事，叽叽哇哇没完没了，沈珍珠和李婼本是伤感不已，也不由暂抛烦恼，笑个不停。
一同用过午膳，二人便告辞。沈珍珠送出庭院，哲米依却叫道：“糟糕，我将手巾摞到你房中了。”沈珍珠就回头叫宫女去拿，哲米依道：“她恐怕也不知在哪里，还是我自己去找快些，郡主先行一步吧。”
李婼答应着走了，沈珍珠省起哲米依并无随身携带手巾习惯，就知她有意拖延，准有事跟自己讲。便对哲米依道：“有什么事，快说罢。”
哲米依诡异的一笑，附在沈珍珠耳边道：“可汗要我传话，请你明日午时在城东平远茶楼一会。”
沈珍珠愣愣，还没说话，又听哲米依轻声道：“可汗说，只与王妃商谈国事，不见不散。”扑哧一笑，不等沈珍珠答话，已经走远。
李俶交办之事，严明果然办起来十分迅捷，午后便来回禀已找到屋舍，配好奴婢，打扫干净后素瓷明日便可搬去住。
沈珍珠指点宫女帮素瓷收拾行装，想着哲米依方才的口讯，有些纳闷。以默延啜之性格，决不是这样躲躲闪闪，托人传话的。若真有事要找自己，这小小行辕，根本拦他不住，他究竟所为何事？自己到底是见，还是不见。接着想到，李俶对自己安全最为紧张，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侍从贴身保护，怎能私下去见默延啜，怎能不被李俶知道？李俶一旦知晓，必定十分生气。莫若大大方方，坦言告之，默延啜既说是国事，茶馆又非隐秘私所，料李俶也会答允。
哪想这一晚，左等右等，李俶竟然彻夜未归。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四十一章 情多莫举伤春目
为素瓷寻得的屋舍依山而建，临水而筑，院落虽不大，青瓦泥墙，竹篱疏淡，别是一番田园风景，沈珍珠屋前屋后走动一番，流连忘返。严明道：“某已知会此处里正善加照拂，料无人敢来捣乱滋扰。”沈珍珠低声问道：“风将军呢？”严明觉得此问无头无脑，照实答道：“仍在刑部。”
安顿好素瓷，已近午时，乘着小轿往城中赶，平远茶楼的大字旌旗在前方招摆。沈珍珠思索半刻，叫唤停轿。严明过来问询，沈珍珠望着茶楼道：“本妃有些口渴，意欲上茶楼一饮，严将军今日辛苦，且一同上去，可好？”
严明后退一步，连连道：“严某不敢，严某在旁侍候王妃便是。”沈珍珠微微一笑，走上茶楼，严明紧紧跟上。
凤翔郡兵丁太多，一般百姓不敢随意出门。这茶楼生意惨淡，环顾二楼，只有一人背向而坐，慢悠悠的喝着茶。听见身后脚步响动，回过身来，正是默延啜。
严明没料到在此地遇到回纥可汗，不由愣住，随即抱拳道：“原来可汗也在这里，严某有礼了。”
默延啜轻瞄他一眼，并不答话，淡淡对沈珍珠道：“镇国夫人也来了？”
沈珍珠只得还礼：“可汗安好？”
默延啜笑谓：“殿下如今益发谨慎，连喝一盏茶的功夫，都着人看着王妃。”说话间，小二已上楼来，问沈珍珠要用什么茶。
默延啜道：“真是恰逢其会，本汗王正有一事，想与王妃商谈，这位将军，可否烦请回避？”
沈珍珠本意就是要严明在旁，以免李俶知道后妄加猜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严将军何需回避，但听无妨。”
默延啜道：“若这事涉及国事、隐密，可否让他知道？”
“若涉及隐密，可汗怎能与我在此商谈？该重觅妥当之所，再作商谈。”
“然则王妃认为何处是妥当之所？是山野无人之地，还是行宫大内，甚或殿下之元帅府？王妃虽为镇国夫人，似乎大唐皇帝陛下也未予你参议政事之权。”
“既然如此，可汗还要与本妃妄谈国事，是置本妃于何地？”
他二人针锋相对，严明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他知沈珍珠本就是李俶与默延啜共同救回，沈珍珠安全不必妄自担忧，何况任王府左卫率多年，早已悟透世上事何谓该知，何谓不必知，何谓三缄其口、力避嫌疑。当下抱拳道：“严某退避就是，王妃，某在茶楼外等候。”不等沈珍珠同意，已咚咚咚走下楼去。
默延啜座位与沈珍珠远远相隔，慢慢的自倒一盏茶，品尝半晌，见沈珍珠茶到开饮，方开口说道：“叶护虽非我亲生之子，这两年来，我已视他为亲子，教他育他。”
沈珍珠听他无端提起叶护，不知何意，只听他讲下去。
“但是，我宗族中人对叶护都多有忌惮，担心移地建年纪幼小，叶护假以时日，羽翼丰满，危及移地建之位。故而他们对叶护素来处处节制为难，他小小年纪，却明事理，一直忍气吞声，不与他人计较。”
沈珍珠纤手轻弹茶盏边缘，发出叮叮脆响，道：“这本是多虑，可汗春秋正盛，莫说叶护，就是回纥一草一木，都在你指掌之下。如今我大唐皇帝陛下，不也不放在你眼中么？”
默延啜倨傲一笑，道：“你是在怪我昨日不亲自觐见你们皇帝陛下吗？珍珠，这正是我今日约你来想说的，王朝争霸，流血杀戮，都是我们男人之事，我不愿你参与其中。”
“原来你是怕我对叶护施以压力，妨碍可汗你进取中原之大计！”沈珍珠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
“我为一国之君，必得为子民谋取最大利益，我只望你能体谅我。更该体谅叶护，我予他机会建立功勋，若此次远征不利，他回王庭后更难以立足于宗族之中，他毕竟认你为义母。”
沈珍珠沉吟片刻，斩钉截铁的说道：“可惜陛下已册封我为镇国夫人，就算未作册封，我为大唐子民，也要尽绵薄之力。叶护愿听我一两句劝解也罢，不听劝解或被你撤换也罢，我只能如此。自古以来，这些流血争斗，都是起于你们男子的野心，无休无止，可我也不忍见生灵涂炭，烽火连年。你我现时立场各异，多说无益。”起身便要走。
“珍珠，”默延啜喝住她，“你再听我说一句──若你有危难，我豁出性命也会救你。可我身为可汗，我回纥人百年来长居漠北苦寒之地，其中苦楚艰难，你该深知。若时机得宜，我亦决不会放弃前代诸汗夙愿。这二者，并不矛盾。我也不想欺瞒你。”
“怎见得不矛盾？”沈珍珠霍的转身，“若有一日你敢侵我大唐，我与你、叶护便是仇敌，珍珠就算百死莫赎，也不屑于你来相救！”
冷冷一笑，接着说道：“更何况我大唐现时虽然势弱，有求于你，但自高祖太宗开国以来，奠下百年基业，岂是你想拿到手，便能到手？别的不说，郭子仪元帅麾下三千铁骑，便丝毫不逊于你回纥，两虎相斗，且看是谁耗得久？你回纥虽灭突厥，但仍有突厥残部依附番国，意图卷土重来，你南望中原，怎不担心后院失火？我幼读诗书，记古语有云：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此三资者，可汗你备有几资？且大唐内乱，你若有劫天下之心、之举，本是不义不名，攻天下之所不欲，可能成功？若你约我所谈国事就是这件，恕我不再奉陪。”
说毕，举步离去，却觉袖口一紧，默延啜不知何时已牵住她长长袖襟，她愕然，连忙挥袖甩开，默延啜并不勉强，松手退后，凝视她，眸中傲慢霸气微散，“多日来，我极想见你──”
“我道何以如此热闹，可汗竟也在此！”李俶声音蓦的平地响起，沈珍珠倏然抬头，李俶锦衣玉带，优雅自若，不知何时已立于梯步处，缓步朝她二人走来。
沈珍珠没料到李俶竟会来此。他笑意盈然，随意与默延啜招呼问安，然沈珍珠触其双眸，灰黯中冷意若隐若现，她心如鹿撞。纤手生疼，被李俶手掌大力攫住，皱眉不敢作声。今日她来见默延啜，未及告诉李俶，若他听到方才自己一番言论则罢，若刚巧方至，怕会引起误解。此时暗暗生悔，颇有愧疚。
默延啜笑道：“本汗凑巧与王妃在茶楼相遇，多谈几句，殿下不会生隙吧？”
李俶泛笑：“可汗真会说笑，珍珠之命亦赖可汗帮手相救，李俶若要生隙，早就不是这般模样。”
默延啜拱手告辞。
李俶携着沈珍珠的手，带她下楼、上轿、至行辕。穿行过重重院落，将至所居庭院时，他漠然松手，抢步在前，将沈珍珠、严明及众侍从宫女抛在身后。
沈珍珠从未见他对她这样，知道他确实极为生气，偷望一眼严明，严明缓缓摇头，暗示他也不知李俶为何突然来到那茶楼。
她心中有愧，忙紧步上前，轻轻去拉他的衣袖。他微有一怔，却不回头理她，稍稍用力，将她推开，自己一步迈入房间，沈珍珠跟着进去。
“严明进来！”李俶负手转身，对外喝道。
严明听李俶的声音语调，已知今日情形大大不好，答应着进来，肃立在旁。
李俶面色已是铁青，因昨夜处理公务，一宿未睡，双眸在冰冷寒意中沁出几缕血丝，勉强压抑怒气，咬牙一字一顿说道：“本王让你寸步不离保护王妃，你是怎么做的！”
“属下失职，愿领刑罚──”严明揣摩李俶脾性，若强词狡辩，只会更加恼怒，莫若低头认罚。
沈珍珠知这刑罚至少是三十大杖，此事因自己而起，怎忍让严明牵连受过，待严明刚说完，便急为他求情告饶，对李俶道：“这不关严将军的事，是我令他暂时离开！”
“闭嘴！”李俶闪电般转眸视她，眸中通红，如火似炽，沈珍珠未曾防他狂怒至此，心下发怵懵懂，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李俶双眸直视沈珍珠，似已将怒火转移，不再看严明，挥袖指向他站立位置，喝道：“出去！”
严明浑身一震，急急退出，不忘将房门紧紧带上。
“俶，”沈珍珠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急欲解释，李俶冷笑一声，长靴踩着地毡，喀喀作响，朝她趋前一步逼来，她下意识后退，他扬眉再作冷笑，紧抿双唇，狠狠逼将过来，那凌然压迫气势全然堵住她下面想说的话。
她委实心虚，见他走近伫立面前，屏息试探般的再去拉扯他腰间佩玉，娇怯之容毕现，希望能稍稍平息他怒气，李俶却将手大力一扬，她踉跄着后退数步，听到“呯”的巨响，身后屏风被撞倒，疏拉拉委地摊开。
她脚下不稳，滑倒在屏风上，手腕微疼。那屏风是玄宗以来流行民间的九叠屏，手腕该是不慎被折叠处鎏金泡钉划破。
他也不来扶她，只慢慢弓下身，冷冷看她，忽的发出一声谑笑：“好个凑巧碰上，若我今日不去那茶楼，你与他是否要闲谈整日，乐不思归？”
“今日之事，是我有错在先，可是──”沈珍珠仍然试图解释。
“休说可是！”李俶断然喝止：“你我心知肚明──我也不是第一回亲眼目睹──你们敢这般视我如无物？！”
沈珍珠怔怔望着他，头脑混乱，思绪如麻草盘根错节，理不清该从何处想起，该由何处理会他的话语。
便桥……洛阳……篝火……
那日便桥情形，李承宷或崔光远自然会一五一十报诸李俶。李俶何其聪明，早在回纥，定就知道默延啜之心，及至与默延啜共救她出险，仍对默延啜不失防范。──他一直对她与默延啜心存疑心戒心，却不亲口向她问询印证，原来不仅在李泌眼中，她是如此不堪；就连他，深心所怀，怕也不是全部释然。
想至此处，脑中原存一些混沌，立时霍然──那日篝火旁，她身着的裘衣本是掉落在营帐外，她生恐出去再遇默延啜，故忍冻未出去拾取，然而第二日醒来，裘衣已在营帐内；她明明合身伏于酒醉的李俶身上，料无不着凉之理，为何醒来却无任何不适症状？莫非──他是佯醉？
他不信自己，从来不信。或者不仅默延啜，她曾被安庆绪囚禁，他或许偶然午夜回想，犹心存疑窦。
既然如此，他为何信誓旦旦，柔情似水。是愧疚，是怜悯，还是因为她是适儿的母亲？
他是要欺她，还是欺瞒他自己？、他如今对她，尚存愧疚，也系如海深情。然而，时日一长，愧疚自会慢慢消散，所谓情深一片，终会如云如烟。
原来她一意想抓住的，一意昂首以对，不舍不弃，不退不避的，只是这样……
李俶蓦地收口。他激愤狂怒之下，口不择言，此际话一出口，倏的失悔。
她原本面色晕红娇俏，俄而红晕渐收，白若玉瓷，不见一丝血色，眸子幽幽与他若对若离，一时若失神怅惘，一时若痛楚难当。
他惊痛，提手就去扶携她，急急解释道：“珍珠，你──，我──我晕头了，我胡说一气──”触手处只觉她双手冰凉，身子微微发抖，心中愧恨无以复加。
沈珍珠任由他慢慢扶起，依然是那怔忡失神的模样，既不生气，也不抗拒，浑然进入自己的天地。李俶焦急，揽住她肩头，连连唤她的名字。急切的要在她脸上捕捉一点讯息，怒也好，气也罢，却似乎甚么也不能抓住。
脑中无数念头掠过，以为已过千百年，其实不过瞬息之间。
沈珍珠轻轻推开他，嘴角泛起一缕淡笑：“你回元帅府办理公务去罢，我想在房中独处一会儿。”
李俶摇头，定定的看着她，“我哪里也不会去，珍珠，我求你不要胡思乱想，别误会我的心。”
她无意识的对他笑，眼中明明有他如玉修长身影，眸中却黯淡无形，笑过后，轻轻挥袖，往内室走，毫不经意般随口嘱咐道：“快去罢，国事要紧，早些回来，我等你。”
李俶却在那挥袖之间，看到一抹鲜红。
“你受伤了！”他抢步上前，一把抬起她手腕。
“是吗？为何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她茫茫然，看右手腕部，有红豆般血红。
李俶不由分说，捋起她衣袖，松了口气，被泡钉刺破极细微的创口，早已不流血，依旧心疼难抑。低眸看她雪白无色的脸庞，忽的合臂一搂，将她严严实实环于怀里，软声求告道：“是我的错，你生气也好，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别这样不理不睬。你这般模样，可知我有多么心疼──”
沈珍珠并不回答，李俶触其双手，愈加觉得寸寸冰冷，就算渥于他掌中，也无法温暖。她身躯不再发颤，却僵直如血液凝结。
他急欲表白，却不知如何述说，只垂头去觅她双唇。她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嗯”了声，头微微一侧，避开他，随即推开他的胳臂，依旧朝内走去，掀开珠帘，慢慢坐在床塌上。
遥望窗外，春风和煦。
昔我往者，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道：“我就在这里，别叫人来打扰我，我不喜欢。”
李俶痛悔已极，说道：“你想吃甚么，我着人做了送来？适儿午睡将醒，一会儿我抱他来见你？”
沈珍珠依旧望着窗外，轻轻说道：“我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吃。你出去罢──”
李俶知其最不想见之人，正是他自己。此时就算强作解释，只怕越描越黑，一时无法可想，依依凝视着她，一步步退出房间。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四十二章 愁连远水波涛夜
李俶整日思绪不宁，偏偏边碍甫出极大不利之事，若非为此事，他今日也不会如此无法自控，铸下大错。
一时李泌与他商讨西北防御回守之策，一时信使禀报郭李二位将军常山、太原战况，征调发配粮饷，一时又闻回纥与来援他部士兵发生争执，一时肃宗宣他呵斥责备。到底忙至夜深露华浓重，才脱身匆匆回返。
两名宫女侍立门外，他沉声问道：“王妃怎样？”宫女低声道：“回殿下，王妃在房内，不许奴婢们进去，到现在粒米未进。”
他推门入内，房中幽暗昏黑，未有掌灯，明知庭院上下着人把守，她决无可能离开此室，他仍是无端升起一缕恐慌害怕，只觉屋中空荡荡无人，天地虚空，只剩了他一人。此际，连脚步亦是轻飘浮动，就着窗外幽光，恍恍然朝内室走，口中轻轻唤“珍珠”，却不见回应。由房门，至内室，不过十余步距离，在他足下如此漫长，倒似由长安至灵武，也没有走这样久的时间。
珠玉帘后，隐隐可见床塌上伏有一人。他心头沉甸稍松，哗的掀开帘子，急步走上去。
却见沈珍珠合衣朝内侧躺，初春晚上甚凉，身上未着被褥。他不知她是否真的睡着，弓下身，贴近她耳垂，低低又唤她一声。
未得回应。他轻轻叹口气，替她除去鞋袜，扯开被褥盖在她身上，随手去探她额头，却觉掌心一凉，她的泪水，满盈手掌。
他悚然惊醒，俯首低眉又去唤她，轻轻拍打她细削肩头。她身子往内侧缩了缩，声音略有哽咽，听起来倒还清晰：“别动。快去睡罢。”
他稍觉安慰，她肯为他流泪，总好过不说不动不理不睬，柔声说道：“那好，你好好的睡罢，我陪着你。”坐在床侧，夜色幽深，月光凄迷，静静的守着她。
沈珍珠自李俶离去后，头脑迷蒙混浊，饶她对安庆绪、默延啜均进退有致，此际何去何从，却迷惘昏乱。
离开他，这天地虽大，她以何处为家？不离开他，此后岁月漫漫，她与他如何相处？想着想着，人便莫名的疲倦慵懒，渐渐睡着；过不得多久，又慢慢醒来，再翻来覆去的想，再又睡着……不知不觉中，泪湿面颊，濡透枕巾。
她何以还要流泪，何以犹疑难决？莫非，她深心之中，原是舍不得离开……
她听见他入室，叹息，呼唤，他掌心温暖舒适，抚向她面庞一刻，她所筑心之堤坝，几乎哗啦松垮，装作糊涂，转过身去，若许一切都会过去，他与她，仍是宫中人人称羡的恩爱眷侣。然而，她不能──心若已有隔阂，她怎么再安然与他携手而行？他已不信她，她怎能再自欺欺人，与他朝夕笑靥相对？
反反复复的想，反反复复的流泪，反反复复睡去醒来。
再一次醒来，行宫更漏声声，捱不明的长夜，筋骨松散酸痛。床侧，李俶合目倚着床头，大概困倦难当，睡梦中鼻息细微。
她不动声息的下床，赤足朝窗外那一轮凄清琼华走去。
手腕一紧，被他死死攫住，听见他在身后急促的声音：“你去哪里！”
她扭头朝他一笑，月华光晕下，他神色朦胧不清，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气，说道：“我能去哪里？这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我还能去哪里？”
他松开她的手，黯然说道：“我只是怕，怕你生气，怕你离开我。”
她走至窗下，低低说道：“若真有这么一天，只望你能念及过往情份，好好待适儿。”
他心中大痛：“难道你仍要如此误会我，我是那样口是心非的人吗？”
她淡淡笑道：“是珍珠不配与你共谐白首。你心已存疑，何必可怜我，我只要自己一点尊严，总不过份吧。”
他一把拉过她的身子，深深看向她双眸。隔得这样近，他的眼神幽深，似有痛楚伤感深蕴，只对视一瞬，便教她沉沦其中。她惟有紧闭双眸，心如刀绞，让这天地都静默，闻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
“珍珠”，他欲说还休，仿佛要说之话，艰涩难言。忍耐良久，终于哑声道：“别再怪我，今日……，只因我实在……实在害怕……还有妒嫉……”
害怕，妒嫉？
她霍然睁眼，这四个字，是由自负高傲的他，口中吐出？
他为何害怕，因何妒嫉？
他抚着她的脸颊，缓声艰涩：“你不知道，自从救你回来，我一直就这样……你自嫁与我以来，不知受过多少苦楚。阿奇娜那回，你双目险些失明；后来长安陷落，我未能照应好你，令你中剑差点死去；那日风生衣、素瓷至灵武，说起你生适儿时所受痛苦，我一颗心几乎被碾成粉末。我怕你怨我怪我，我身为你的夫君，多年来能给你什么？什么都没有，只让你受苦，我只怕对我失望，离开我……我更妒嫉那默延啜，为何在你遇险时，他总会最先出现救你，老天待他太厚……我只是又怕又妒，怕你失望于我，怕你移情于他……”
她万没料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甫从出世，因着玄宗宠爱，便被众人捧至天上云端，兼且文武全才，英俊倜傥，自信自负与生俱来，泰山崩于面前不变色，放眼天下，怕是无人被他放于眼中，视为真正对手。如今，他竟亲口说出“害怕”和“妒嫉”二字。
这般讳莫如深的心事，他绝不肯承认和面对。
今日，他竟然亲口向她倾诉。
莫非，真是误解了他？
他顿一顿，继续说道：“今日我脾性这般难以控制，其实还有一事，说起来，全是我迁怒于你，对你不住。”
她听他此言语调极为沉痛，不禁抬头问道：“朝政发生什么大事了？”
李俶摇头，“乃是军务。金城郡传得消息，南诏和吐蕃乘我大唐内乱之机，组成联军，已于十日前攻占金城郡，金城群多名守将力战殉国，陈周生死不明。”说至最后一句，长长吁口气，眉宇凝重。
竟然如此！金城郡一失，不仅西北无要碍可防守，更兼李俶多年来苦心经营之嫡系兵力，全然被毁，为公国私，这层打击均是难以承受。回想今日，他先是得了金城郡被破消息，心中已经悲痛烦闷难抑，更兼被人告知自己与默延啜私会茶馆，他开始定然不信，谁知竟然碰个正着，心中怒火上抑，终于发泄。
她默默仔细凝视他面庞。他军务缠身，肃宗对他有疑，张淑妃与李辅国笑里藏刀，军丁不服管束，太原常山战役频频告急，他日渐憔悴沉闷，睡眠中偶见咳嗽。内忧外患，他所承受压力、阻力，实不可想象。
他是人，不是圣，更不是神！
寻常夫妻皆知互体互谅，她何以这样不能理解他，只为自己往日所受苦楚伤痛，竟脆弱至此，不肯相信面前之人，只朝那狭隘胡同中钻。
与默延啜会面之事，本是她有错在先。
这一场误会煎熬，终于可以冰释。
她身子微微前倾，乌黑的发丝柔滑飘逸，软软的摩蹭在他颈下，纤足轻点，唇盈盈印上他的下腮。李俶身躯一麻，低头伸手勾起她的下颔，方欲说话，触目却见她一双赤足□中衣之外，不由得皱眉弯腰，口中说着“为何对自己身子这般不经心”，伸出手掌欲渥暖她那对赤足，一怔，入手处不盈一握，却柔润如玉，瞬时心中一荡，紧紧握住，胸中焦渴难以自持，气息急促，抬眼望她，她蓦地绯红双颊……
清晨，洗漱用膳后，沈珍珠亲自拿过衣裳，替李俶更衣。李俶望向镜中的她，微微一笑，提手揽过她腰肢，将她置于怀中，低声贴耳问道：“昨晚……可好？”她大窘，侧目视周旁宫女内侍一眼，红了脸不说话。那些宫女内侍皆知昨日二人闹不痛快，个个提心吊胆，生恐一个不慎，殃及池鱼。此时皆暗自里松口气，然不敢多话，更无人敢上前凑趣，只做无事般侍立在旁。
李俶放开沈珍珠，整整衣冠，道：“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去向父皇、淑妃请安也不迟。”
边说边往室外走向，沈珍珠只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王兄，王兄──”一人长呼短叫，急急的闯进室来。定睛一看，却是建宁王李倓。
李倓着一袭素白常服，匆匆跑来，立定后看见沈珍珠在场，忙行礼道了声“嫂嫂好”。自慕容林致之事后，沈珍珠便极不喜见李倓，偶尔碰见避无可避之时，不过客气冷淡的打个招呼，此时见了李倓，心头更加不乐，淡淡笑着点点头，就回身往内室走。
却听李倓说道：“王兄，我今日看见林致了──”
沈珍珠不由停步。李俶上下扫了李倓一眼，道：“这又如何？”
李倓面有喜色，急急说道：“那定然是她，虽是背影，我绝不会看错。今日我早起在城南山林练剑，看见一个女子由城入山，虽然没看见相貌，但那身段，行路的仪态，除了林致，再没有别人！没想到她居然在凤翔──”
沈珍珠再也忍耐不住，回头插言：“就算那是林致又怎么样？她不是早被你休弃了么？你莫非还嫌她不够伤心痛苦，要再将她找来羞辱一番？”
李倓本来兴致勃勃来找李俶商议，此时被沈珍珠一阵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俶拍拍李倓肩膀，说道：“好了，好了，我正有事要与你商讨，我们边走边说。”安抚的捏捏沈珍珠的手，和李倓往外走去。
没走出几步，严明步履匆匆而至，附耳对李俶说了几句话，李俶脸色一凛，尚未发话，一名内侍紧跑着进入庭院，却是肃宗近前的王公公，一眼望见李俶和李倓，如释重负，上前行礼道：“原来二位殿下都在这里，陛下急诏，请二位殿下速速随我来！”
李俶想了想，走至沈珍珠面前，用极低的声音对她说道：“关内节度使王思礼于武功败退，现叛军正在攻打大和关，今日宫内或有惊乱，你切莫着急，留在房中好好歇息，也不必去请安了。”此时唐军与叛军的交战均是局部混战，武功一直为叛军将领安守忠连番攻打，王思礼力战不敌，又无接应人马，撤退至扶风，以致叛军到达大和关，直接威胁凤翔安危。
沈珍珠猜测肃宗如此着急召见李俶、李倓二人，定是商议此事，连连点头。
宫中消息传递甚快，不到一个时辰，行宫内上下人等皆得知此信，由上及下，个个都显出焦急害怕之色。大和关一失，凤翔立破，直如当初潼关失、长安乱，怎不叫人恐慌着急。沈珍珠在房中思忖半日，倒是慢慢放下心来。凤翔驻兵甚多，肃宗自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大和关，叛军系追击而来，唐军以逸待劳，在兵力上也占优势，与当日潼关形势天差地别，料无守不住之理。
果然，这日李俶回来倒比往常早。进入房中便一手抱过适儿，边耍弄逗乐，边吩咐传晚膳。沈珍珠见他心情甚好，笑着问道：“大和关无忧？”
李俶道：“倓在殿前请缨，率兵驰援大和关，郭元帅也将率部前来，到时里外合围，准得将叛军全歼。”他这个正元帅，自然是坐镇凤翔，以观大局的。
一说起李倓，沈珍珠又失了兴趣，反正大和关安然无虞，也就懒得多问。
正要动箸用饭，侍卫在外称有事禀报。
李俶放下筷子，笑谓沈珍珠：“这一顿饭，也教人吃不安心。”便唤那侍卫进来说话。
侍卫禀道：“行辕外有一老者称有要事面诣殿下和王妃。”
李俶和沈珍珠相对一视，暗道怪哉，要见李俶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见沈珍珠呢？李俶问道：“那老者姓甚名谁，任何官职，你可问清楚？”
侍卫躬身将一物奉于李俶，道：“他不肯道其名讳，只说将此物交予殿下和王妃，自会知道他是何人。”
李俶以手指拈过那东西，一看之下，更是不解──只是一枚极普通的围棋黑子。思索间随手将棋子递与沈珍珠，沈珍珠也莫名其妙，拿着这棋子对着室外黄昏幽光比照，忽的一悟，拍桌而起，李俶顿时也醒悟。
二人匆匆走出行辕正门，四下张望，却见侧旁一株柳树下，一人慢慢站起，冲着他夫妻二人拈须微笑。
国手神医长孙鄂。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四十三章 白日欲落红尘昏
不等李俶和沈珍珠说话，长孙鄂已先说道：“不必多言，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说着，负手不紧不慢的转身而走。
他既徒步，李俶和沈珍珠断无坐轿骑马的道理，李俶朝后面侍卫做了个停步的手势，只与沈珍珠一起紧跟在长孙鄂的后面。
天色已暗，道上行人兵马渐少，看来也无人留意他们三人。沈珍珠数次加快脚步与长孙鄂并肩，问他几时来的凤翔，慕容林致是否也在等等，长孙鄂只笑而不答，两年有余未见这位长者，他身躯微有佝偻，但目光深邃，更见明察秋毫的智慧。
一路往城南行去，竹篱茅舍，山林小涧，夜幕下降，也不知长孙鄂还要带他二人走多久。沈珍珠无意中朝身畔李俶看去，见他步履间衣带当风，长剑轻抚，竟有遗世独立的风华，一时看着他，目不转睛。李俶一笑，揽过她的手，携手缓步行于长孙鄂身后。此时清风徐来，芳草清香，竹影树影婆娑摇曳，远闻溪水淙淙流动，人在其中，怡然适意。
“到了。”长孙鄂指着前方一排几间竹舍小屋，说道。
那小屋掩映在山林竹影之间，已是掌灯时分，一层浅薄橘红光晕透过窗棂暖暖敷射，清雅柔和，让人心中顿生暖意，更觉得这种温暖可亲可爱，不忍打扰惊破，只远远看着，心头亦安稳快乐。李俶和沈珍珠均不知不觉放缓脚步，慢慢走近小屋。
长孙鄂轻轻推开门。
女子身影婀娜，微风吹入，墨发飞扬。沈珍珠只看背影，便知道是谁，虽在意料之中，仍是欣喜不已，强力按捺心头激动。
慕容林致转身，淡淡对沈珍珠和李俶一笑：“二位定是广平王殿下及王妃了。”对沈珍珠道：“沈姐姐，这是咱们第二回见面。”慕容林致容颜虽然较往日瘦俏，却清丽许多，昔日大学士府小姐的娇柔渐已脱却，添了数分风尘俊逸之气，更是美得超凡脱俗。当年慕容林致之美可比兰花，今日则尤胜梅竹，已逼冰雪。
李俶扯了扯沈珍珠衣袖，她回过神，绽出笑容：“是，妹妹跟随师傅一向可好？”
“好了，你们也不必哆哆嗦嗦扯些闲话，正主子在里间，还不进去看看！”长孙鄂从中打断，边说边指向里间。
慕容林致也浅笑起来，说道：“是啊，刚喂他吃过药。”沈珍珠和李俶这才看清，方才慕容林致背向而立，乃是一直在捣药。
李俶几步赴入里间，微弱烛光下，可见里间只设一张简单床塌，上面横躺一人。长孙鄂带他们要见的“人”，该是指此人，而非指慕容林致？
李俶低眉一看床塌上的人，不禁惊喜交加：“陈周！”
他这一唤，床塌上的人本是昏睡之中，立刻苏醒过来，睁目一瞧，立时将被一掀，挣扎着要滚下床参拜。李俶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喝道：“不必多礼！”目之所及，见陈周肩、臂、胸、腿均被素布层层包扎裹住，浑身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几十来处，鲜血渗透。
陈周不顾手掌有伤，重重一捶击于壁上，鲜血渗流，吼道：“陈周有负殿下，没能守住金城。我麾下八千壮儿，以身殉国，独留我这残躯于世上，又有何用！”说罢，涕泪交加。
李俶心中之痛不亚于他，劝慰道：“敌我悬殊，此战之败，错不在你。留得大好男儿身躯在，还怕没有一雪前仇的机会？”转身对长孙鄂揖道：“定是先生出手救了陈大人，俶拜谢不已。”
长孙鄂笑道：“我与林致也是一时湊巧。这两年来，我师徒二人在回纥、贺兰山、金城郡一带四处游走行医，这次滞留金城郡乡间，便逢外夷犯我。陈大人和金城郡守将真勇士也，我与林致虽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袖手旁观，本想赴前线救护伤者，不料金城已破，倒让我们救起了重伤昏迷路旁的陈大人。便一路护送他来找你。”
陈周道：“若非长孙先生和……这位……慕容姑娘，陈周早已殒命于金城。”说至慕容林致时，稍有迟缓，因他亦知慕容林致原是建宁王妃。
李俶四顾这屋舍，疑惑问道：“那这里是？”
长孙鄂道：“我们昨日已至凤翔，往日我曾在此行过医，识得几个村民。此屋舍乃是村民空置房屋，特意拾掇出来予我用的。应当十分安全。”
李俶又是一揖：“长孙先生考虑周全！”长孙鄂救陈周至凤翔后不直接送其至行辕，而来找李俶，有其道理在内──陈周乃是败军之将，兼金城郡实为边防要碍，他若殉国也罢，肃宗若知其尚未死归来，一怒之下，其命休矣。要保住陈周之命，不惟药物之功，更要等待时机，一等肃宗消气，二等有机会以功抵过。这些，都该是李俶考虑之事。长孙鄂昔年曾与李俶夫妻二人一起到过金城郡，以他之老练，加上李俶并未特别避讳，自然看出陈周是李俶的人。
李俶又问陈周伤势，长孙鄂道虽无性命之忧，乃要加意看护和治疗。李俶乃劝说陈周一番，嘱其安心养伤，一切待康复后再作计议。
走出里间，沈珍珠轻声对长孙鄂道：“先生和林致何不在此长住。珍珠可以常来陪您下棋。”长孙鄂却锁眉看沈珍珠两眼，“你气色不好，”扭头责备李俶，“定然又是你气的她。”沈珍珠连连拉长孙鄂衣袖，笑道：“没有，没有的事，是照料适儿有些累而已。”长孙鄂一听小孩便高兴起来：“明天抱来给我瞧瞧。”
李俶陪笑插言道：“珍珠素来身子不好，先生明日顺便帮着看看？”
长孙鄂翻白眼：“没你的事。”
沈珍珠笑起来：“那您和林致暂时不会走了？”
长孙鄂朝里间觑一眼，低声道：“你说那么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这儿，我能走得了吗？”
一席人来回说了半日话，慕容林致只站在一旁听着，偶尔泛起淡淡的笑，直如飘然世外的仙子，万事不放在心上。
长孙鄂真是喜欢小孩儿。沈珍珠翌日晌午带李适过来，长孙鄂爱不释手，抱着叽咕对语，快活得似个老顽童。
此后一连数日，沈珍珠均携李适来长孙鄂处。
慕容林致或研药，或提锄林间采掘药材，或为陈周换药处方，一刻不得闲，俨然深浸医药天地中。
长孙鄂也为沈珍珠把过脉，沈珍珠笑问他如何。他笑道“无碍，多加保养就是”，又回头与李适玩耍。
这日正与平常一般的玩乐，眼见日头渐落，严明正着宫女催沈珍珠回行辕，已有另一宫女喜滋滋入内禀道：“殿下亲自来接王妃了。”
沈珍珠有些惊异，大和关战事正紧，李俶数日来忙碌得几乎夜夜不归宿，从哪里抽出空来亲自接自己？难道我军已获全胜？不由眉有喜色。
长孙鄂点头道：“这小子，今日来这样早，怕我们把你母子拐跑么！”
沈珍珠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此际连一旁的慕容林致听了，肩头微动，也在暗自发笑。
“什么事这样高兴？”李俶边说边走进室内，抬目举手间意气风发，显见战事告捷。
沈珍珠站起身，掩口低笑，欲将长孙鄂方才之话复述一番，临到嘴边，到底咽入肚中，说道：“先生说你脚下长了风火轮。”
李俶蹙眉道：“那又怎样？”
“来得这样快！”沈珍珠轻笑弯腰，却在李俶身后看见一个人，笑声立即停下。
她肃容，压低声音对李俶道：“他为何来此？你怎能带他来！”
李倓却是一步步踏进，一双眼倒似生了根般，生生盯着慕容林致捣药的背影。今日子时至辰时，他与郭子仪内外夹击，大败安守忠部于大和关外，夺得数月以来首功一件，身上甲胄方卸，须发不整，有几分劳碌之色，刚从大和关归来，不及拜见陛下就随李俶匆匆赶至此处。
沈珍珠紧锁眉头，眼中对李俶尽是责怪。李俶微有歉意的拉拉她手，示意跟他先出去。沈珍珠摇头不肯。
慕容林致却在这时转过身。
她翦翦明眸往在场诸人一一扫去，所着处浅淡均匀，总是她那疏离淡漠的仪态，长孙鄂、李适、宫女、李俶、沈珍珠，在她眼中，宛若都是一般无二致的人儿，最后，将浅浅目光落在李倓身上。
李倓仿佛是咬着牙根，与那轻风拂水般的目光遥遥对视。四目对接瞬间，惊涛骇浪掀地而来，太阳穴卜卜直跳，宛若看到她眼中痛楚如锥，狠狠刺向他，令得他哽痛不已，随即蔓延，无处不在。又宛若只是错觉恍惚，细细看去，她眸中波澜不惊，漠漠然对低声道：“公子有礼了。”
平地一个焦雷。记不清多少个日月以前，洛河流淌顺畅欢快，她意态高雅，乘舟飘流而来，与他所对第一句话，可不正是这句？
李倓脱口唤道：“林致──”
慕容林致已经转回身继续捣药，听了这一声唤，回头，扬眉，面无表情：“我似乎不认得公子──”李倓全身僵直。
“哇，哇──”李适不失时机大声哭叫，击破室内的宁静和尴尬。
沈珍珠忙从长孙鄂手中接过李适，见他小脸通红，撅着小嘴，一副委曲不过的哭相，一入她怀中，哭声渐小。沈珍珠暗自诧异，抬头却见长孙鄂笑容古怪，连连朝她眨眼，不禁嗔怒，暗道你要解围，却要掐痛我的孩儿，真是岂有此理！
长孙鄂站起身拍拍衣裳，随口道：“殿下，你这个儿子当真是磨蹭人，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边说边叹气摇头，看得沈珍珠牙痒痒。听他又说道：“正好你们兄弟都来了，有事要跟你们说，出去说罢。”说毕，负手就往室外走，李俶顺手一拉李倓，李倓“哦”了声，如梦初醒，木木的跟着走。
李适哭声渐止，却不肯离开母亲怀抱，沈珍珠呢喃低语，吟唱吴兴小曲，哄得半晌，才让他安然入睡。
慕容林致放下木杵，姗姗走入内室为陈周换药。
沈珍珠将李适放于宫女手中，想着长孙鄂与李俶兄弟的谈话也该结束，往室外走去。
屋外水井旁，长孙鄂与李俶还在说话，严明远远伫立守卫。
李倓与长孙鄂、李俶相距甚近，却仿佛没有听他二人说话，心不在焉，仰望天际一抹残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孙鄂见沈珍珠走过来，微笑着拍拍李俶的肩膀，又说了几句话。隔得远了，听不清，倒是最后一句送到了沈珍珠耳中：“林致天姿聪颖，兼且好学不倦，他日之成就，必定在我之上。”她听了自然喜悦不已，李倓听到，只是沉默不发，意气十分低沉。又听长孙鄂道：“陈周之伤已无碍，老夫与林致明日便拟离开凤翔。”
沈珍珠见李倓模样，仍旧深觉其可气可恨，无可怜悯之处。想起慕容林致身负之耻辱苦痛，实非常人可以想象，如今李倓虽有悔悟，再念旧情，又有何用？若以她换作慕容林致，今时今日，也必定不能原谅李倓。所幸慕容林致记忆未复，已有自己天地人生，再也不能受李倓干扰。夫妻之道，若存裂痕，并非全然不能补救重圆破镜。只是李倓与慕容林致的鸿沟有如天堑，怕是无法逾越。她虽舍不得长孙鄂与林致离开，但这却是林致避开李倓骚扰惟一之办法，只能忍痛相别。
一路回行辕，李倓默然无语。
李俶道：“我已告诉过你，她仍未恢复记忆，你终可死心了？”
李倓面容在残阳余晖映射下，金黄而昏暗，甚且添了沈珍珠从未见过的温切和忧伤，“我是既盼她记得我，又怕她还记得我。王兄，这世上若有后悔药可买，我定不惜一切买来喝下。”
李俶却是牢牢携着沈珍珠，一时低声问她饿否、累否，一时问她走得是否辛苦，因怕引人注目，他们往返此山林均未乘车备轿。沈珍珠笑嗔李俶何以如此啰嗦，李俶脸色一沉，故作严肃道：“若这世上有两个你，我便不用这样操心了。”
“嗯，”沈珍珠眼波一转，正色道，“这个提议甚好。”
“怎么甚好？”李俶奇怪的问道。
“若有两个我，那让其中一个日日听你叨唠啰嗦，另一个落得清闲自在，岂不是甚好。”
她温婉的笑。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四十四章 也从吹幌惊残梦
刚交亥时，李俶从元帅府返回，进门便道：“今日闷热难当，准要憋出一场大雨。”沈珍珠想着若今夜下场大雨，明日长孙鄂和慕容林致倒好赶路，说道：“雨后清凉，长孙先生赶路舒畅，甚好。”
像是证实李俶的推断，话音刚落，半空里春雷轰鸣，狂风骤起，一时室内室外门窗“乒乓”乱响，内侍宫女们叫唤着关闭门窗。瞬时大雨瓢泼，闪电如长空利刃，泛着淡紫色光芒，穿透云层和窗棂隔断，“劈喳”一声霹雳，在沈珍珠身上划过一道寒光。沈珍珠情不自禁一哆嗦，那边厢，已隐隐听到李适的哭叫声。
夫妻二人步履匆匆，正待去看护儿子，室外靴声霍霍，风生衣瘦俏身影闪现门口。李俶微有耸目，要知风生衣在刑部任职，本是绝不能入行宫，只是李俶为防有事，私授一块腰牌予他，嘱其除非十万火急，万不能使用。
风生衣神情极为焦虑，上前一步沉声急促禀道：“请殿下速去救建宁王。”又一声惊雷劈空，穿金裂石，沈珍珠头脑迷茫如晕。
“怎么回事？”李俶在问。
“属下不知。只晓得陛下已赐下毒酒，由李总管亲自去元帅府向建宁王颁旨。此时，怕已将至元帅府。”
沈珍珠见李俶脸色顿时煞白，一缕子冷汗由发际慢慢渗出来，她从未见过李俶这样心慌意乱，一时也就吓住。李俶手一沉，重重撑在门上，似是努力平息这一阵突发的慌乱，随即咬牙沉声道：“快，我们走。”说话中，疾步如风，连风生衣暂且抛在后头。
此时雨愈发忘形得意，倾泻如河水肆虐，沈珍珠立即回过神，大声唤道：“取伞！”几个伶俐点的宫女早备好伞在旁，听了她的话立即递上。她一把夺过，急匆匆往李俶去处追赶，严明立即紧紧跟上她。
沈珍珠提起裙摆，深深浅浅踏过重重庭院，一口气跑出行辕，李俶的人影早已不见，雨如织幕，激起烟尘蒙蒙，远方近处，处处迷离不清。严明劝道：“王妃还是回去罢，殿下自会处置妥当，雨大风急，您不可有任何闪失。”
沈珍珠不理他，只问道：“元帅府往哪条路走？”严明怔了怔，先是不回答。沈珍珠冷笑道：“你不说，本妃便一条道一条道的找，还怕找不着？”
严明无奈，叹口气道：“某为王妃引路就是。”
一柄油伞，可能遮住这漫天风雨？
沈珍珠所虑在李俶与李倓兄弟情深，李倓一旦出事，李俶情何以堪？长久以来，李俶一直在承受挫败失意，一样样失去原本所有，从长安基业，至金城郡，他还能失去多少？李倓素来与世无争，为何招来灭顶之灾？肃宗恁的狠心，为何要诛杀亲子？
若真有万一不幸事情发生，只愿在那一刻，她能伴他左右，虽不能分担痛苦，亦是荣辱与共。无数次，都是他，以他一人之躯，为她分担痛苦伤悲。她为人妻子，可尽到多少责任？
在这般的紧要关头，她再不能由他独自承受？
泥泞遍染长裙，发丝一缕缕的垂下水，浑身沉甸甸，衣裳层层湿透。
她的模样敢情已十分狼狈。
元帅府的守卫欲要拦阻她，严明喝道：“大胆，还不拜见王妃！”守卫忙忙下跪。
沈珍珠随意摇手，正往内闯，面前人影蠢动，数名内飞龙使和内侍撑起三三两两的伞，簇拥着一人迎头走来。定睛一看，正是李辅国。
李辅国见了沈珍珠，恭恭敬敬唱了个诺，低了头，那雨便顺着头上撑的伞哗哗流将下来，将他的面庞遮住看不清表情，他的音调原是婉转有致的，说道：“王妃也来了？咱家也是奉旨行事。咱家在陛下面前跪求半日，求陛下原恕建宁王则个；可建宁王罪犯结党自固，陛下当真是龙颜狂怒，立即颁旨赐毒酒一杯，咱家也没得法子。王妃与建宁王殿下叔嫂一场，快去看看啰，好歹还悬着一口气。”
沈珍珠见到李辅国就知事情不妙，此时更嫌他罗皂，“嗯”了声便直往内走。严明抢步在前，对沈珍珠道：“建宁王办理军务之所在后院，王妃请随某来。”
这元帅府系征用凤翔当地豪绅私邸，其规模虽稍逊行辕，也有大大小小上十处庭院。沈珍珠之心犹若足下道路，起伏曲折，乱若风中飘絮，府中处处灯火摇曳晃动，不知李俶寂寞廖落在何方……
严明终于止住脚步，指向面前敞开的大门，艰涩说道：“就在这里。”
明烛高举，光灿灿辉煌如昼，沈珍珠抬眼便与李俶目光相接。
有一丝痛，从心头一点、一点荡漾，层层叠叠散开。她那两弯蛾眉，不禁深深锁在一块儿，全身都发冷了。
他眸中，是悲，是怒，是忧，是忿？
就算当日他误会她，狂怒而后失悔，她也未见过他这般的眼神……
人生，原是生离与死别，反复演练回环，让人的心趋于麻木无痛，决别于悲怆哀愁。但总有一些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她缓缓上前，李倓委顿塌上，合目不动，眉心有一抹墨黑，宛若上好徽宣，拖曳中绽开点点墨汁。李俶肃立于塌前，仿佛凝伫。行至李俶身旁，几乎同时，她与他双双伸手，紧紧握在一处。
李倓哼了声，梦呓般的唤道“林致──”。他已经喝下毒酒，尚存气息，没有死去。
李泌站在李俶身侧，低声道：“我刚给倓服下一株百年人参，或可让他多活三两个时辰，鹤顶红天下剧毒，无人可解……”
这一句话提醒了沈珍珠，她立刻回身对严明道：“快，快去请长孙先生师徒！”神医国手在凤翔，死马且当活马医，李俶也醒悟过来，急声吩咐严明。严明答应一声，疾奔而去。
李倓咳嗽，嘴角渗出一丝黑红的血，喘着气道：“是，……在临死前，我只盼能，……能……再见，再见……林致一面。”
李俶扶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肩上，沉声道：“你绝不会死，长孙先生一定能救活你……不必担心，父皇气恼不及思索而已。我今夜就去跪求父皇，他必定能饶恕你。只要你不死……一切都可以改变。”
李倓笑着摇头，哇的喷出一口黑血，道：“我这种人，死，死有余辜……我，我……再也不能……不能帮你……大，大哥……你，定要多加，多加保重防范……”
这是成年后李倓第一次唤他为“大哥”。
一母同胞，至亲骨肉，少失亲母，同气连枝。少年时光里，每一步，悲与喜，情与愁，总与他休戚相联。断臂割足，亦不会有如此之痛。
李俶声音哽咽：“你何以不拖延一时，明知我得知消息，一定会来──为何想都不想，就喝下毒酒？”
李倓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李俶袍袖，断断续续的说道：“嗯，……老实说，是我不想活了……在这世上，活着毫无意思……”说着，双目慵懒的缓缓阖下去。
李俶急了，连连摇晃他身躯，喝道：“林致马上就到，她一定能救你，你要坚持住──”
李倓攥李俶袍袖的手本渐渐松散，听到“林致”二字，仿佛又来了力气，仍攥住不放。
这样的等待何其辛苦。
墨色丝丝渗透，李倓的脸一点点灰黑，轻轻喘气叹道：“林致……她，……不会来了？”
沈珍珠静静的看了李倓好一阵，方用肯定的语气说：“不，她一定会来。无论她是否还记得你，无论她是否还恨你，她都会来……”
李倓脸上划过一道惊喜，“真的？……”勉力睁开双目，朝门的方向望去，慢慢坐正身子……
慕容林致白衣胜雪，外间明明雨下如注，她的衣裳似乎未有丝毫淋湿，轻扬素袂，云髻高挽，水态云容，翩翩走来……
李倓朝她探手，那若死潭的眸中燃起些丝希冀，脉脉唤道：“林致──”
慕容林致漠然止步，眼睑不起微波，如风若云拂过李倓面相，淡淡对身后长孙鄂道：“他中的是极品鹤顶红之毒。”再不往前走。
李俶跳起来对长孙鄂道：“先生，你们有解毒之法，对不对？”
慕容林致已转身，步履如常，往门外走。李倓长吁一口气，手若有千斤重，一分分垂下，眸色灰黯，“通”的往后仰倒。
李俶抢步上前，一把搀起李倓，见他面色漆黑，双目紧闭。长孙鄂的手搭上李倓脉博，须臾，李俶连连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长孙鄂道：“毒已入肝腑，现在是昏死过去。熬不过一时三刻。”
李俶心中冰凉：“先生也没有办法了么？”
长孙鄂叹气道：“我是没有办法了。这世上，惟有，惟有林致可以救他。”见李俶面喜有喜色，接着说道：“只是，她定然不愿救，不然，也不会转身就走。”
沈珍珠急急插言道：“林致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倓？”
长孙鄂道：“林致这两年精研药理，日见精进。去年，她以百种毒草入药，配以回纥雪域巨毒无比的腹蛇毒涎，制成天下独一无二的毒药，正可与鹤顶红毒性相克，以毒攻毒，达到解毒之疗效。”目光缓缓移至大门，慕容林致人影渺然，“她终究不能原谅李倓，不肯救他。”
沈珍珠大惊：“先生，你是说，林致已经恢复记忆了！”
“她采集腹蛇毒涎，几乎被毒蛇咬中，当时情景凶险之至。她也就在那日，突然恢复记忆。”
极度的伤痛，极度的凶险，这样的碰撞，终于让慕容林致找回丢失的过去。
慕容林致行走在雨中。雨水溅湿她的裙衣，裙裾随风轻轻摇曳，单薄而脆弱的背影。
“林致──”沈珍珠在后低低唤她。
慕容林致没有回头，似是自发自语的轻笑着，停下脚步，任那雨水浸透每一寸肌肤。“你可知，当年被师兄救出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雨……”她似哭似笑，只昂望那灰蒙蒙的苍天，慢慢的说。
沈珍珠落下泪来，停步，听她诉说。
“师兄把我救出。一见师兄，我便好似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不知该怎么做，该去何方。脚下每一步都是坎，好长……好长，我好象是拼命的往前跑，雨发狂的打在我脸上，但我顾不得。脑中有团乱糟糟的东西嗡嗡的向外冲撞，甚么都是黑糊糊一片，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到长安，我竟还抱着奢望……谁想到，倓，他不要我了，他那样狠心……把我赶出府门……”
慕容林致全身每一处都在颤抖，都是抑制不住的悲痛。
沈珍珠走上前，由后背紧紧搂住她的身子。慕容林致失声痛哭。
这彻骨寒心的悲痛，她隐藏了多久？或者连她自己也瞒过，以为可以释怀，以为可以用他物来填充遗忘，原来不能。对于女子，还有甚么比这样的伤痛更摧人心肝！
慕容林致在痛哭中，坚定决绝的说道：“我，绝不会救他。”
此番归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淡然，她那句“公子有礼了”，都背负如山重荷，林致啊林致，坚韧如竹，远胜过她沈珍珠所想！然而终究是纤弱女子，她既有哀，更有恨，重逢李倓，这般的意难平、情难分。天似穹弩，笼罩四野，老天生物，何以如此残忍暴虐，世间无数女子男儿，承受人间至苦，于这浩翰万物中，形同蝼蚁。
“你一定要救活他！”沈珍珠无力的劝道，“不然，你会后悔一生。”
“不！”慕容林致泪雨纷流，挣脱沈珍珠的搂抱，跌跌撞撞往前跑几步，回头哭道：“我恨他、恨他，既然恨，为何要惺惺作态，我的药，可以救世间任何一个人──只除了他！”说话间，已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羊脂玉瓶。
“林致，不可！”
在沈珍珠高声急唤中，慕容林致惨笑，扬手，将那小瓶朝天抛去。
沈珍珠闭上双目，不忍见这玉碎琅当。
却听得耳边衣袂破空之音，穿透雨声，睁目，李俶身形如掠空云燕，飞身提纵，飘忽着地，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接住那脂玉小瓶。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四十五章 坐来同怆别离心
慕容林致呆呆看着李俶，不发一声。
沈珍珠却是为难的。药已入李俶手中，可她，却既不忍忤背林致之心，又不愿见李倓身死。那明眸与李俶相接相映，将所思所虑，一一传导。
李俶目光却扫过林致面庞，急急询问：“怎样服法？”
沈珍珠启口唤道：“俶──”
李俶阴郁着脸，“不必多说。林致，若你是丝毫不愿救倓，为何还将药随身携带而来？若是真铁定心肠要毁了这药，为何不直接掷掉，何以朝上抛去，予人时机？”
沈珍珠关心则乱，瞬时豁然开朗。
慕容林致别过脸，沈珍珠分明看见，她面上，仍有无尽的泪汹涌澎湃。
或者，连她自己，亦不明白自己的真正心意。原来她这决绝的背后，已潜有无限生机。她终是为自己，为他，留下另一条路。
“悉数内服，便可。”静默良久，慕容林致简短的说出几个字，步伐纷乱，迎着雨，步步退向院外，夜色覆盖她面上悲喜之颜，雨丝如帘，淹没她的身影……
长孙鄂缓步跟着慕容林致，严明为他撑上伞。
李俶大步奔入室内，李倓仍在昏死之中，面色如墨汁晕散。
李俶沉声唤李倓的名，说道：“林致有解药，你没事了。”
李倓开初毫无反应，听得“林致”二字，由鼻中“嗯”了下，眼睑稍张，竟强自睁开眼，虚弱而迷茫，往李俶身后望去：“林致呢？我……我……要和她……说几句……”
李俶已拔开药瓶的小塞子，道：“先服下药，林致马上就来。”
所落之处只是空。李倓迟钝的收回目光，直直望着这脂玉小瓶，“这……是……林致……给的药？”
李俶点头，声调中有难抑的喜悦，“对，倓，你不会死！”
李倓抬起手，轻轻去触那脂玉小瓶，“给我……瞧……瞧，我……自己来……”
李俶微有踌躇，但见李倓眸中满是期际，竟不忍教人卒看，和李泌互换眼色，合力将李倓扶起，将那小瓶轻轻放于李倓手中。
李倓似乎要紧紧握住脂玉小瓶，手中终是无力，一寸寸将那小瓶往自己面上贴去，艰难的，辛苦的，终于贴至面颊，脸上带了温和满足的笑，“是，真好……这瓶上……还有林致，林致的……香……”
这个“香”字余音未了，沈珍珠见李倓手忽的扬起，未及发出惊呼，却见李倓将脂玉小瓶奋力往门外掷去，“噼”的脆响，不逊晴天霹雳，李俶悚然惊跳。
李倓，这一掷，倒似用去了他仅存所有气力，软软的再度瘫倒。
李俶拂袖，疾奔出室。
然李倓如此决绝，特意用尽全身力气将药瓶扔出室外。庭院台阶下，玉瓶碎片溅散零落，李俶俯身去探药粉，雨纷纷洒下，白色的粉末溶化滑脱，转瞬间无痕无迹。
他仿佛被定身，半晌不作动弹。
沈珍珠去搀他手臂，他身躯仿若万钧沉重，那腰弓着，她竟无法扶他直起。仅存的希望已经全然破灭，此时怎样的劝解，对他都如鸿毛般无谓，低声道：“倓还等着你，快进去罢。”
李俶终于缓慢而艰难的站起，侧面，别有一种落魄情愫凝结眉宇，袖袂飞扬，踏以平常步伐复往室内回转，门槛处足下绞绊。
“大哥，”李倓阖着眼睛，嘴角淌下黑红的血，浸透软塌流光溢彩的金丝，“我……明白，林致……她……终究……不能，不能原谅我。……当日，我对不起……她。现在，我怎能，……受她施舍……我去了……”他再度微睁双目，眸中黯去最后的光泽，“你……要当心……来世……”声音缓缓低落，终不可闻……
远方古寺残钟断续，沈珍珠甚至有刹那恍惚，犹若一切均在半醒半梦之间。
李泌长叹：“建宁王殿下，薨逝──”
此时窗外雨疏风骤，春寒刺骨。
长安一去数千里，隔雨相望薄衾寒；红颜红尘两相忘，何处埋骨归故林。
沈珍珠明明心中有泪，却哭不出来。
那年亲迎之礼，长安城万人空巷，东市西坊，浮光绚丽，慕容林致人美如玉，李倓倜傥风流，一时多少称羡。
端午佳节，兄弟妯娌，夫妻共骑，玉鞍白马，飘举过市，市民百姓昂首侧目。李倓以他那洒脱不羁的口调道：“咱们也弄条小船玩玩？”
宫廷饮宴，制酒千巡，醉卧芙蓉池，佯狂佯欢。
还有贵妃，一朝仰尽千古恩，霓裳羽衣动京华，梨园子弟云烟似，大唐歌飞响云霄。然而到底是黯然收花钿，血泪相和流。
人生可如此繁华，却终归如此廖落。
对李倓原存的一丝怨忿，此际亦消失殆尽。
有人却呜咽出声，循声看去，却是跟随李倓多年的一名宦人，只躲在室内角落里，掩面悲泣。
沈珍珠悲从心来，那宦人已匍匐爬行至李俶面前，连连磕头，哭道：“殿下死得冤啊。”
李俶紧抿下唇，蹲于塌前，眼底有泪翻涌，却强自压抑，左手握着佩剑剑柄，因用力甚大而不觉，丝丝血水渗出。
李泌斥那宦人道：“你莫非还嫌事情闹不够大，在此胡言乱语。”又对李俶言道：”殿下今日之举，必会传至陛下耳中，事已至此，殿下且慎重，还是速速离开此处为宜，建宁王后事，由臣处置就是。些须颜面，陛下还是会予我的。”
李俶深自望着李倓遗容，沉声道：“以先生所见，俶此时该当何为？”
李泌顿一顿，道：“殿下还需忍耐。须知有忍乃有济，无爱则无忧。”说话间，似是无意瞧了沈珍珠一眼。
李俶站起，转身，忽的朝李泌长揖于地。李泌连连后退，肃容正色道：“殿下作甚，臣受不起。”
“倓之后事，悉数交托先生。俶为人兄长，以一拜卸责，于天地之前，无颜以对。”说毕，李俶头也不回，佩剑呯当脆响，迈步而去。
李俶行走极快，元帅府前已备马车等候。
马车内，黑暗阴郁。沈珍珠全身湿透，车缓缓而行，她只觉得车棚在旋转，身子软若柳絮，浸着雨水的身子使也觉得冷，想要把双臂合抱，却终于摸索着去握李俶的手。
他的手一样的潮湿阴冷，黑暗中，他眸光若深邃幽远，又如利剑穿透帘帷，直刺向不知名的方向，身子僵直如岸，冷硬若石。沈珍珠握紧他的手，低低哀求：“俶，你若心里难受，那就哭喊一声，莫要憋在心里──”
“你可知，害死倓的罪魁祸首是谁？”李俶沉默良久，低声道。
“就是我。”不等她回答，他已接口，声音孤矍清冷，“是我教倓结交趁大和关御敌之机，结交军中将领，纳为已用。是我，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害了他──”李俶将头深深埋于双臂中，复又抬起头，沈珍珠看见，他眼中有晶亮泪珠滚下。
李俶当日回去便病倒。他自幼习文练武，根基深厚，沈珍珠从未见他有过羸弱之态，此番病来却如山崩，高热不退。沈珍珠虽然身体也是不适，却知自己此时无论如何不可倒下，强自支撑，接纳太医问诊用药，亲自服侍李俶更衣洗涮。
李婼前来探视，泪流不止，“身在皇家，凉薄至此，嫂嫂，我只恨自己不能抽身而去。”
沈珍珠绞一方手巾，覆于李俶滚烫的额上，长孙鄂和慕容林致已无声无息离开凤翔，或许不知李倓已然死去。太医为李俶诊断，只道偶感风寒，无关大碍，服以祛湿发热之药剂，不用几日就可痊愈。然而数服药喂下，现已是第三日，李俶仍不退热，偶尔醒起说不过两句话，整日介昏昏沉沉睡着。
细长纤指抚过李俶苍白面颊，沈珍珠困倦难当，左右环顾，挥手对室内宫女内侍道：“都下去罢。”这才转过眉，低声对李婼语道：“你听来什么？可知宫中耳目众多，怎么信口便说。”
李婼凄然一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父皇再听那女人之话，将我也赐死？”
李倓之事，沈珍珠虽已猜出一二，到底还有疑惑，问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都是淑妃与李辅国做的恶事，她们在父皇面前诬告倓在大和关笼络将领，图谋结党，可叹父皇竟然听信传言，不加核实，就要取倓的命。”李婼忿忿的说道。
沈珍珠似乎有些明白。张淑妃和李辅国并非诬告，李俶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与倓兄弟情重，为她，为慕容林致之事，都对张淑妃存了同仇敌忾之心，李倓结交党羽，正是惟他之想，助他丰满羽翼。李俶病倒，不仅为李倓之死，更为肃宗之举。李倓罪不及死，肃宗亦并非糊涂昏君，这样狠心杀子，其意莫不指向李俶，敲山震虎也好，杀鸡儆猴也罢。皇权于天下男人，终究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就算是兄弟子侄，亦不会半步退让。昔日太子，今日皇帝。温和慈爱，已被肃杀冷漠替代。
李婼哭一阵，叹一阵，在房中陪沈珍珠坐了许久才走。肃宗连日来早晚数次着人问询李俶病况，李承宷夫妇、诸王子皇孙或送名贴，或亲来探视，沈珍珠应接不睱，更焦虑不已。
到了晚间，又喂李俶服一贴药下去，沈珍珠触着李俶额头，如被火灸，滚烫灼人，比白日似乎烫了许多，不由心急如焚。一头吩咐着传太医，见李俶的脸渐渐烧得赤红，眉头痛苦般的蹙了蹙，嘴唇因焦热愈加干枯欲裂，心头无比惶恐，抓住他滚烫的手，在他耳畔连连呼唤。
太医匆匆赶来，凤翔春季多雨，他半边衣裳尽被淋透。不及整齐衣冠，上前把脉，却是脸色大变：“糟糕，王妃，殿下忽然邪热入肺，脉象凶险，务须退热──”
此时连李辅国也奉肃宗之命赶来，听了这一席话，喝道：“那还不开药，若殿下有个闪失，还要不要脑袋！”
太医战战兢兢的答应，就在外室拿了纸笔，犹疑良久，一边拭汗一边写下一张方子，沈珍珠方要着人去抓药，那太医却不将方子递与她，在上面涂改增减，一时又将药方捏作一团，告罪道：“容老朽重写一张。”沈珍珠再好的性子，此时也忍耐不住，弯腰拾成那皱作一团的药方，抬眼便见“生大黄一两”字样，不禁唬得一跳，再细看太医正在开的处方，那生大黄用量已减至二钱，世人皆知大黄乃峻药，凶猛势强，后背堪堪生出冷汗，伸手压住太医正在写书的处方，道：“大夫，本王妃有一事请教。”
太医搁笔，拭去额角细细的汗，站起身躬身道：“王妃折杀老朽，请讲。”
“太医驰名凤翔数十载，如今摄太医令之职，以大夫所想，为医者，该当如何处方？”
太医拂须之手仍有微微发抖，眯眼垂首，须臾抬头低声答道：“古来医者用药，莫不是『对症下药』，这四个字。”
沈珍珠回望李俶，见他兀自昏迷不醒，那面颊红如烙铁，猛咬银牙，横下一条心，道：“本妃昔年有幸结识天下第一国手名医长孙鄂先生，关于医者处方用药，听过他教诲──”
太医听到“长孙鄂”三字，神往之至，恭身揖礼道：“请王妃赐教。”
“长孙先生曾说，医之处方，如将之使用重兵，用药得当其效立见，又曾说过，急病重症，非大剂无以拯其危。”沈珍珠说完，一动不动端凝太医。
那太医本知该如何处方，只因碍着李俶的身份，他身家性命全系于此，只敢循以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听了沈珍珠的话，就似得赐尚方宝剑，揖首回头再开药方。这次下笔利索许多，不过须臾功夫，已捧给沈珍珠过目。沈珍珠略略过目，见那“生大黄”一项，又增至一两，双目一阖，将处方传与身后宫女：“与严将军同去尚药局，照方抓药，分毫不得有误！”
太医又道：“殿下照此方服下药，不出一时辰便会出汗散热，明日老朽再辅以保养中和之药，便无虞了。只是──今晚王妃须得着人勤加照拂，发汗之时万不能再入风寒，否则风邪回入，后果不堪设想。”
李俶服药半个时辰，果然大汗淋漓而下。沈珍珠怎放心他人侍候，寸步不离塌前，绞着毛巾为他不住的擦汗、喂水，李俶在昏沉中偶尔潜出些许意识，欲要欠手抚她面庞，却是四肢百骇如在火中，剧痛难熬，复偏头深深睡去。那汗水虽是不停揩拭，仍如河水流淌般，不用一会儿便湿透中衣，于是服侍更衣。如此翻来覆去数次，不觉已破残更，抚其额头，沈珍珠长吁口气，李俶高热已退，身上汗少，面颊由通红转为苍白，终于可以稍稍放心。

第二卷 渔阳鼙鼓 第四十六章 风吹四面旌旗动
李俶在午后慢慢醒转。一抹阳光斜照入室，头昏沉笨重，手撑床榻，欲要起身，浑身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恍惚见帐帷后人影重重，启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声音沙哑干涩，宛若不是由自己口中发出，苦笑。
宫女细细碎碎的嗓音，据实回答。
李俶又问：“王妃呢？”
宫女道：“王妃侍候殿下一夜，正在侧房歇息。”
李俶昨夜虽处昏迷中，仍有几分朦胧意识，她面容焦灼，纤长细指抚过自己额角，一点点的拭汗，帐中仍余留她氤氲香气。在无尽疲惫中生出融融暖意，道：“不必打扰她，让她好生歇息。”那宫女答应着招呼传药、上膳。李俶口中无味，用一点稀粥后，身子仍然招架不住，复又倒头睡去。
高热后本宜卧床休息，太医在处方中又加入了促进睡眠之药物，这一觉沉沉睡到第二日天色大亮，醒来时身轻体快，一边由宫女侍候穿靴一边四顾道：“王妃在哪里？”
那宫女偷觑他，他问话虽然随意，形容固然憔悴，然凌厉气度倒比以前强了三分，不禁开始支吾：“王妃──尚未起身。”
李俶敛眉，沈珍珠行事一向严谨有序，从没有这般时辰还没有起身的先例。思想中听到外面脚步声杂乱，沉声喝问：“哪些人在外头？”鞋袜穿好，随意披件外袍，“晃当”打开房门。
室外已站了一片子人，想没料到李俶突然出来，一时间跪的跪，站的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李俶疑惑的望过去，宫女、内侍，或捧盅，或端药，或垂手，既有自己身旁服侍的，也有几名面熟，蓦的省起是御前侍候之人，听得“吭喀”的清嗓声，一名从七品服饰的太医由侧房出来。
李俶冷汗涔出，一个箭步上去，伸手抚开侧房的门，那外袍被门夹拉，悄然委地，却是浑不在意，只往内走。沈珍珠细弱的咳嗽之声隐隐传来，近身的宫女迎上李俶，见他的神情，不敢说话，手忙脚乱的为他掀帘，由他入内室。
沈珍珠半倚着床，方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渐渐平息，阖目养神。一名宫女持着手巾，为她拭额头细密汗珠，见李俶进来，正要施礼，李俶却劈手拿过手巾，扬眉示意她退下。
凝视沈珍珠片刻，愈发瘦弱苍白了，额头虚汗不止，顷刻绵绵密密层层叠叠，遂拿手巾点点沾拭。却听沈珍珠“嗯咦”一声，侧过面去，蹙眉咳嗽，开初一两声压抑低沉，谁知竟一发而不可止，挖心掏肺般又咳又喘，单薄的肩抖动得厉害，李俶挽住她半边身子，不住为她抚背顺气。
半晌，她抚胸稍定，似是无奈的望李俶一眼，半喘着气微声道：“看，我真是不中用──”
李俶伸指按于她唇上，摇头道：“不许再说话。你总是性子执拗，……竟然还瞒着我。我身子好了，不用担心。”她淡淡宽慰，笑着点头，由他扶着躺下，微微闭住眼，眼睑泛出缕缕淡青色。沈珍珠咳嗽不止一天一夜，原本因李俶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多时侧头睡着。在睡梦中，仍不时咳嗽。
李俶待沈珍珠睡熟，更衣传太医问话。
沈珍珠缠绵病榻月余，方渐渐好转。
李俶形同往常，整日里于元帅府署理军务，或到亥时后归来，甚或彻夜不返。就算晚间不能回来，也必会遣人问候沈珍珠病情。
在若干静谧宁和的夜晚，待李俶在疲倦中沉沉睡熟，沈珍珠总会于半夜蓦然醒来，籍着温润月色，端疑他那张俊逸清泠的面庞。仿佛与从前是并无二致的，但总该有什么不同罢，他背负着那么多，何时开始，就是在她面前，也不说不透、不露端倪？一路随他而来的人，崔光远身任御史大夫，远在西北与数倍于已的叛军交战；陈周负伤隐匿，暂不能复用；刑部形同虚设，风生衣在刑部等同闲职；李倓身死……或许，他从未象现在这般孤独过。然而，他是李俶，这平静的背后，总有许多，是她无法想象的……
卧病其间的某日，叶护请得肃宗谕旨，进宫探望沈珍珠。沈珍珠半卧于床，令宫女掀起帐帷，与叶护相见。
叶护着回纥常服，领袖皆是宽阔而花样繁复的织金锦花边，显得尊贵华丽无比，眉眼中隐去几分犀利，行动中多出几分稳重，更显出与年龄不称的练达成熟。
沈珍珠实觉与叶护极为疏离，昔年一点名份，教她进退两难，絮絮叨叨问过他几年来经历，沈珍珠终于开口道：“还否记得陛下前月所语？在大唐可有称心的女子？”
叶护并不红脸，嘴角挟着一缕凌然众物的冷笑，稍纵即逝，温声答道：“大唐女子虽然千娇百嫣，可惜，都不是我所喜欢的。”
沈珍珠有些惊诧，谑笑道：“我却听闻你与安咸郡主甚是相投，陛下有意赐婚了。”安咸郡主是肃宗第七女，系肃宗为太子时侍妾周氏所生，年纪尚不足十四岁。
叶护微怔，一笑置之，道：“我对义母讲实话──安雪性如小孩儿，我回纥男子看重的女人，都是能助男子撑起半片天地的，我总不能讨个小孩儿回帐养着吧。我现在只是碍于父汗之命，屈意陪着那小郡主玩乐而已。”
“父汗之命？”沈珍珠默念此言，不明默延啜此举是何用意。
“父汗一直关切义母病情，”叶护见宫女出内室端药，面上有丝狡黠，低声道，“在广平王殿下彻夜不归时，曾数次潜入宫中探视义母，义母可知？”见沈珍珠惊得几近失神，又肃正容颜：“不过父汗因离回纥时日太久，昨日已启程回转哈刺巴刺合孙，军务暂交由我处置。”
就这样走了？沈珍珠蹙眉，虽说理由充分，但默延啜此行来中原，这般无功而返？叶护端坐面前，神情笃定自若，一丝儿也没有少年将军独处他国的怯弱，甚且带着几分悠闲，仿佛有所倚靠。以默延啜所言，叶护也是第一回领兵出征，默延啜当真放心放手，叶护真能这样无所恃？心中一凛，莫非──默延啜并没有离开？籍以离开之名，既让他处于暗处，避免一国之主身处他国的危机，也让唐室放松警惕？
默延啜到底在做何盘算？回纥固然势强，但以其之力，目前确实难以吞下整个中原。沈珍珠头有焦痛──这天底下男人，整日里盘算来盘算去，营营利利，总没有停止的一日。有些争斗迟早要发生，虽不是迫在眉睫。心底分明有了倦意，却仍要陪他们周旋下去。
叶护眸中闪闪发亮，说道：“义母在想什么？是否担心我回纥铁骑不能担当助大唐收复两京之任？还是有话要嘱咐我？义母之命，我决计听从。”
沈珍珠望向面前少年，倒生了耻辱的愧疚，脸上发烫，终于启口道：“你认我为母，也算得半个大唐之人。可否答应我，永不与大唐为敌？”
叶护碧深眸子里的亮光渐渐熄灭，微挑的嘴角扬起嘲笑，“今日义母嘘寒问暖，原来就为这最后一句话。”沈珍珠并不后悔，但也无言以对，自己行径固然卑鄙，然为国为家，她所能做到的，也不过仅此而已。
叶护嘴角一扯，还待讥笑，那眸中的晶莹之物却不听使唤的噙起，他扭头反手一把揩去眼泪，回首怆然而笑：“我还以为自己真有了母亲，原来，我终究是无人疼爱的孤儿。”
沈珍珠看着面前的叶护，恍惚中时光错离。十余年了，安庆绪失去母亲当夜，也是这般悲怆无助，愤世疾俗，他将一方白手巾蒙于逝去母亲面上，跪了半宿，只滚下一粒泪，“天地间再没有我的亲人。”她曾是那样怜悯他，以为世上只有她真正懂得他，然而终究一错再错，她再有万钧之力，也拉不回错堕深渊的他。
“叶护，”沈珍珠够不得未穿靴袜，跳下床揽住这少年的肩臂，她其实只比叶护大数岁而已，此时叶护身量反比她高大，倒让她只能仰望，“你我都让这身份羁绊住了。──若当初你肯跟我回大唐，也许今日情形全然不同。我这个义母确实名不符实，然而，可汗对你，却甚似亲子，有这样疼爱你的父亲，有没有我这样的义母，也不重要了。”说毕，将当日平远茶楼默延啜对自己所讲，一一转述给叶护。
叶护默不作声听完，眼中又噙起泪光，忽的抬头对沈珍珠道：“义母，我总记得极小的时候，母亲抱我在怀。你，可以象母亲一样，抱抱我吗？”
沈珍珠一怔，开初只觉要搂这偌个男儿入怀，甚是滑稽，但见叶护眼神殷切，再不是那日自负高傲的少年将军，只是一个幼失母爱的小孩儿，忆及自己也是幼年丧母，此时不仅忽起同病相怜之心，母性亦油然而生，长叹一口气，慢慢将叶护搂在怀中，肩头一颤，仿佛有泪润湿衣裳。
“大唐镇国夫人，”叶护按住沈珍珠肩头，慢慢后退两步，决绝于这短暂的亲情拥抱，面庞沉静而坚决，“我欠你一条命，自然会答应你的要求，只是──我没有母亲了──”他举袖，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痕，深深一揖，离开。
李俶晚间听说叶护来访，极是不豫，“父皇定要让你置身其中，处处为难。”
沈珍珠劝道：“父皇也是不得已为之，只是，他恐怕小看了回纥人。”遂将对默延啜的疑惑说与他听。
李俶眉间眼里溢出笑意，扶她躺下，轻拍她面颊，“睡吧，默延啜确实未走，但他暂时不会危害我们，且观后情罢。”
八月初四，肃宗制家宴于行辕内廷，高席以待叶护。
酒过三巡，肃宗笑谓叶护道：“朕拟不日兴兵讨贼，欲以王子之军为先锋，可否？”
叶护起身答道：“父汗已告诫臣儿，务以陛下所令为是，叶护听从陛下调遣。”
肃宗大喜，环顾在场诸子妃嫔，目光落于沈珍珠，甚有藵奖之意，对叶护道：“此行辛苦，朕必将大大酬劳回纥军士。”
叶护懒洋洋的将几案上一盅酒喝下，似有薄醉的睨目道：“陛下太过客气。我回纥与大唐本是姻亲，亲威有难，哪有不来帮忙的──只是，臣率兵千里而来，确不可空手而归。只请陛下应允，若我回纥兵马真的管用，克复长安洛阳后，容我军尽取两京女子、衣帛！”
沈珍珠大惊，手中酒盏微微漾动，李俶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手臂。她斜觑，李俶神色如常，只托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道加重，他是益发喜怒不形于外了。
哲米依隔着重重席宴，脱口道：“叶护，你在说什么！”
叶护端了一盏酒置于嘴边，挑眉冷笑道：“听说大唐有句俗语，『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哲米依姑姑做了大唐王妃才几天，这样回护你婆家？大唐物庶丰厚，咱们回纥要这点东西算什么，陛下，您说呢？”
肃宗袍襟一揽，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朕应允你就是！”此言一出，沈珍珠宛然看见，立于肃宗身侧的张淑妃释然吁气，再观身畔众人，却多有此种形态者，心下微凉。
八月初五。今秋酷热，沈珍珠正吩咐请产婆，以备近日素瓷生产，宫女匆匆来禀：“素瓷姐姐那边服侍的人刚刚来说：姐姐她今早起来，腹痛不已，怕是快生产了。”
沈珍珠心急火燎的带着两名产婆赶至，素瓷已在榻上痛得死去活来，产婆道：“要生了，要生了！王妃快请回避！”
沈珍珠在房外踱步半个时辰，听见里室“哇──”的婴儿哭声，响亮透彻。
产婆跑来报喜：“奴婢还没见过头胎生产这样顺利的呢！禀王妃，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沈珍珠不曾想素瓷生产如此顺利，想起自己生李适时所受苦楚，倒是感触不已，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产婆将婴孩包裹好递与沈珍珠。沈珍珠见这孩子面目白晰，不似风生衣那样黑黝黝，眉目更是象素瓷多些，隐有熟悉之感，更加怜悯这孩儿出生便无父亲疼爱。
走近榻前，将孩儿送与素瓷看，“你瞧你孩子，多象你。”素瓷睁大眼睛，愣愣的看着婴孩几眼，忽然就簌簌的落下泪来。
产婆忙叫唤着：“夫人此时决不能落泪，伤着眼睛，往后是不好的。”沈珍珠心里恻然，更不忍提起取名之事，以免再惹素瓷伤心，替她拭干眼泪，劝道：“别胡思乱想，无论什么事，总有我在。”
素瓷合上眼睛点头，侧头抽泣几下，慢慢昏睡过去。
沈珍珠守候在她榻前。夜色席卷而来，沈珍珠阖目打盹，却听素瓷在耳畔说：“小姐，我对不住你。”她霍然惊醒，睁目见素瓷翻身，复侧头睡去，原来只是梦呓。这一醒，才觉素瓷所居处于湖边，入夜后寒意深重，几乎着凉，看天色已晚，便着人去回李俶，说明自己要好生看着素瓷，不能回府。
八月二十三，肃宗犒劳三军，诏令以广平王俶为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李光弼为副元帅，率唐军及回纥、西域诸援部人马十五万，于九月十二日出师破贼。
九月十二，沈珍珠立于凤翔城楼，肃宗、淑妃亲送大军出征。
秋风乍起，旌旗猎猎。
城楼之下，万千重甲将士，刀枪如林，阵列似海，由东及西，由南至北，直如丛林起伏连绵。一阵风过，拂起老者白须，掠过弱冠少年稚嫩面庞。
沈珍珠身临此境，胸中豪气顿生。城楼下万千将士，此去金戈铁马，浴血沙场，虽万死而不退缩，千古以来，总有无数这般的热血男儿、铁骨脊梁，宁折不曲，宁死不悔，以一已血汗，拯万民于水火，可慨可佩。
忽听战马长嘶，一骑由城门风驰电掣而出，掌旗官长呼：“升帅旗──”
遥望处，李俶纵身下马，他身被银色明光甲，绛紫披风，头顶金絚鉾上插以白羽，抚剑凛眉，沉步顿挫，踏上帅座，立于那迎风招展的帅旗之下。顿时六军举戟高呼，声浪排山倒海，震彻九天。
李俶左手按剑柄，右手朝下用力一挥，声浪霍然而止。
一道青紫剑光中天划过，李俶腰间青霜剑出鞘，剑指长空，凛声正气，一字一顿。
“安氏逆贼，背负圣恩，占我京畿，辱我百姓，恶声载道，莫可而止。今蒙圣谕，奉旨讨贼，二十万众，南出陕郡。誓师于兹，天降祥瑞，庇佑大唐，必可指麾楚汉，不复两京，誓不回返。”
声音甫落，四面号角齐鸣，李俶于这号角声中，按剑回身，朝肃宗半跪而下：“儿臣，必不负圣恩。”
肃宗含笑抬手，示意李俶起身。众将士山呼万岁。
长安，宛然在望。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一章 九重宫阙参差见
至德二年九月二十九。十余日来连降大雨，气温骤然下降，俗语说十月小阳春，若在长安，此时气候依然温和甜腻，然凤翔却冷雾弥漫，日日乌云盖顶，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适儿，乖──将糕点拿我一块。”张淑妃的寝殿里，张淑妃正与沈珍珠逗弄着李适和李侗。说是寝殿，其实不过是十余尺见方、分为内外两室的简单陈设房间而已，不过比李俶与沈珍珠所居房室宽敞一些。
李适已满周岁，他学步甚早，方足十月便可蹒跚行走，此时走路已十分顺畅，学语略慢一些，口里咿呀，只会唤得“娘”、“爹爹”，身着织绵小袍，小小人儿，面目长得愈加饱满，肤白眉挺，更象李俶了。虽口不能言，小人儿绝顶聪明，心里是明白的，听了张淑妃的话，撇开牵着自己小手的宫女，迈开小腿，稳稳当当走到放着糕点的软塌几案前。踮起脚儿，伸出手只刚刚顾着几案的边缘，小人儿犯了难，求援般的望向沈珍珠：“娘──”
沈珍珠和张淑妃都温和的笑起来，宫女将盛糕点的漆盘端下，弯腰递与李适，细声道：“世子请取。”
母亲的笑便是鼓励，李适“咯咯”笑着从盘中取糕点，左手握一块，右手再捏一块，还要再拿，张淑妃笑骂道：“小贪吃！你的手儿拿不了这么多！”边说，边从宫女手中接过瞪着大眼睛看热闹的李侗小小身躯，刮着他的小脸，笑道：“你呀，你呀，甚么时候象你的皇侄，学会自己走路？省得为娘的操心！”
沈珍珠垂目，低声笑答道：“侗还不足十月，娘娘太心急了！”张淑妃育有两子，李佋与李侗，年幼均甚幼，大一点的李佋亦仅四岁。
张淑妃道：“为娘的都是这样，总盼着自己孩儿一日之内便长大成人，珍珠，我就不信你不是这样想。”
“早些成人固然是好，我看适儿现在这样，一天天长大，每日都有不同，更是有趣。”沈珍珠明眸若水，目光一刻不舍得由儿子身上移开。
“陛下昨日还说，适儿没个兄弟姊妹的，怪是孤单。”张淑妃细长的凤眼眯起，笑盈盈说道，“珍珠，待咱们克复两京，你可得为俶多添几个子嗣。”
沈珍珠听其话音，意味深长，心头虽微泛酸楚，却是抬眉对视笑道：“咱们李唐素来子嗣繁茂，娘娘多虑。”
“这也是，可不正是我多虑！”张淑妃莞尔一笑，视线又落到怀中李侗身上，“皇上膝下现有皇子十四人，比起先皇，却也算少的。”又叹口气，若有所思，道：“不知前方战况如何？”
沈珍珠微微耸眉。空气中仿佛总浮动着一缕不安，前方日日战报，唐军与叛军已于长安近郊开战，那正是白刃血纷纷，沈珍珠状若无事，然深心处处，莫不为李俶牵挂。
说话间，李适已一步步走至张淑妃面前，抬起左手上的糕点，“啊啊”的朝她叫唤着，张淑妃一看，那本来方方正正的绿豆小糕，已被他小手儿捏得不成原形，欠身拿起，失笑道：“好个乖孙儿。”
沈珍珠对着儿子，不快与不安暂且抛诸脑后，情不自禁将李适抱起，香香他的小脸蛋，却听他在怀中仍奶声奶气的叫着“娘，娘”，倒似有极要紧的事，松开一看，原来右手捏着一块糕点，正殷殷的递与她。张淑妃在旁道：“适儿今后必然纯孝无比。”
“皇上驾到──”
内侍长声通禀中，肃宗衮冕在身徐徐走入室内，显然刚下朝。沈珍珠携了李适便跪下接驾。
肃宗容色萎顿，带着三分疲惫、三分憔悴，随意挥袖，示意一屋子人都起身。自李俶领军开拔而后，他夜夜做梦，难以安睡，一时噩梦全军湮没，一时叛军杀至凤翔，一时玄宗指责怒斥。
他重重坐上软塌，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沈珍珠正拟告退的，见他这般神情，心又悬起忐忑，不知前方战况如何。
“李辅国！”肃宗盯着桌面好一会儿，开始下令。
李辅国一直跟在肃宗身畔，连忙答应了。
“着人在城楼等着，一有战报，立时回朕，一刻也不许耽误！”
李辅国脸上堆起笑，“回陛下，奴婢早已部署好了。”
肃宗手轻轻敲打几案，自言自语：“今日战报为何迟迟不来？”
一名宫女由侧旁奉上茶，张淑妃使个眼色，亲手接过端至几上，温声劝道：“陛下不必急于一时，连日大雨，道路受阻有所耽搁，也是难免的，指不定今日捷报便至！”
肃宗听着连连点头，端起茶盏放至唇边，啜了两口，放下，起身在室内慢慢踱步。兜了两圈，侧头对李辅国道：“怎么信使还不来？”又兜两圈，仿佛刚刚看见沈珍珠母子，停步走过来，李适扑哧眨着眼睛盯着他看，他勉强挤出笑，手掌抚过李适的小脑袋，道：“天色不早，都回去罢。”
“长安信使到，信使到──”室外传来洪亮紧促的通禀之声。
“快传！”肃宗顾不得这是后妃寝殿，疾声喝令传入。
信使玄衣明甲，全身湿透，于室外“咣当”解下佩剑，大口喘着气与程元振共同进入室内，刚要跪下行山呼大礼，肃宗制止，只道：“前方战况如何，速速与朕报来。”
信使仍是一跪下地，拱手垂头，朗声禀道：“禀陛下，元帅已于昨日击溃叛贼，收复长安！”
肃宗由榻上腾身而起，喜悦之色溢于言表，然这胜利的消息来得太急，宛若不真实，抚案追问：“消息无误？！”
信使嗑头：“千真万确。”
话音一落，李辅国已跪拜于地，口呼万岁，长声恭贺。他这一跪，连张淑妃、沈珍珠在内，一屋子人都跪下朝肃宗贺喜。
九月二十七，李俶所率大军屯于长安城西香积寺沣水东岸，叛军以安守忠为帅，领十万兵马列阵北面，双方数回交战，各有胜负。其后，唐军收得秘报，发现叛军隐于阵地东面的伏兵，叶护领回纥军队将伏兵打得落花流水，双方复激战六个时辰至次日凌晨，斩首六万余众，大败叛军。叛将安守忠、张通儒诸人均于当晚弃城而逃。
肃宗眼角已噙了泪花，揽袍朝西向本朝列位先皇跪拜一番，这才招呼众人平身。忽的想起一事，问道：“回纥军士可有在长安抢掠？”
信使道：“元帅曾劝解叶护王子──若在长安大肆抢掠，洛阳百姓必会离心，且待克复洛阳后再说。叶护王子听从元帅之语，只在长安城外驻扎，未有入城。”
肃宗更加欣喜，缓缓坐回软榻，复端起那盏茶，笑道：“我天朝大军重回长安，百姓定是欢喜不已。”
“元帅昨日领兵进入长安，秋毫无犯，百姓迎者载道，皆称『广平王真乃华夷之主』。”
“哦？”肃宗端茶的手稍稍一滞，随即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搁下茶盏，连连点头，对张淑妃笑道：“俶，实堪委以重任。”
十月十九，肃宗御驾浩浩荡荡由凤翔出发，回返长安。
二十二日傍晚，浩大威武的队伍到达咸阳望贤宫，此时距长安城仅四十余里。新任咸阳县令闻知御驾亲临，领着周旁数百百姓前来奉送果食。肃宗想起去岁逃亡情景，天差地别，人事全非，如今他已为天下之主，再不必如象日般担惊受怕，更兼长安于上皇手中失，于他手中克复，千秋万载，此功不没，心情爽朗，下令停驻望贤宫一夜，明日辰时再出发。收复长安后，李俶之军已乘胜奔赴洛阳，长安系虢王李巨留守，新皇入京，必得仔细筹备迎驾之仪。
沈珍珠安顿李适睡下，又去探崔彩屏。此番回京，依张淑妃所想，本是要将疯疯颠颠的崔彩屏安置于凤翔，待局势大定后再作盘算，还是沈珍珠心中不忍，知悉唐室是要抛弃这可怜女子，坚持要带崔彩屏同行，所幸一路来崔彩屏每日只昏睡，没有发病闹事，不然于皇室面上殊不好看，更为他人嫌恶。
就着那微弱的灯烛光芒，沈珍珠见崔彩屏脸色微有红晕，恬静的沉沉睡着，脸方方由宫女擦拭过，颧骨削瘦突起，唯有这一刻，她还尚存依稀过往美丽。
“太医瞧过，没有别的不妥，她就是最近嗜睡。”素瓷在旁轻轻说。
素瓷怀中抱着她的孩儿。沈珍珠不放心将素瓷一人留于凤翔，故对外称素瓷丈夫随军出征，带了她母子二人同行，因望贤宫内殿宇房室甚少，让她与崔彩屏、几名宫女共居一室。
那孩儿不足三月，如小猫儿般绻缩在素瓷怀里睡熟。沈珍珠垂头仔细看了看，低声道：“这连日赶路，孩子也受苦了。”托住素瓷环抱孩儿的一双手，叹道：“所幸我们姐妹虽颠沛流离，却始终能在一处，我也于愿足矣。”
素瓷眼圈一红，微有哽咽，“小姐，你对我太好了。我，我……出了这样的事，实在给你丢脸，……今后无颜见老爷、夫人。”眼眶转动，落下泪来。
沈珍珠接过孩子，放于另一张床榻上，转身握住素瓷的手，皱眉道：“你说甚么傻话，你所受之苦，均因我而起，下回再要听你这样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素瓷伏在沈珍珠身上，先是抽泣，终于慢慢哭出声。
沈珍珠遣出所有宫女。望贤宫曾遭叛军洗劫，咸阳县令于御驾亲临后匆匆布设，内侍为她安置的寝殿仍是华美的。彩绘天棚下四盏明角宫灯熠熠发光，西墙是巨幅壁画《饮宴游春图》，壁画前长几空空荡汤──那原是摆放着数件宝物器具，均被叛军抢掠去了。她掀开那由天棚垂落下来的织金锦缎幔帐，徐徐平躺于阔大的床上。
殿外，重重落落的人影、火把，甚且听得到严明在外轻轻的踱步和闷咳声。
李俶临走前一晚，曾执她之手，深深凝视，颇有不安。他或是想起两年前的出征，只因他的一时失误，致令她遭受诸多苦楚。
她却是笃定安然，偎于他怀中，下颔抬起，优美的弧度，“不必担心，我与适儿，将比任何时候都安全。”李俶千军万马在握之际，皇帝与淑妃就算再存疑心杀意，也不敢对她母子二人动手。若她二人有甚不测，李俶顿起别意，所谓天高皇帝远，再重演肃宗灵武称帝之行，岂非大大不妙？
她记得他曾叹息道：“我与你成亲四载，总是聚少离多──”深有愧疚，还待再说，她是明白他心志的，掩口阻道：“既而天降大任于你，珍珠只与你共进退。”旁的话，都不用说了罢。
他眉尖一扬，含笑看她。她也含笑，由他的面庞，再望向天际一轮新月。
心中，终究还有一份怅然，他看不见。他也望月，月华新旷，此生还这般漫长，他想要的东西，还那样多……
如今，长安渐近。她曾数次遥想克复长安，他受万民景仰跨马入城情形，心旌激荡，他本属高坐尘寰之上，她曾想过与他并驾齐躯，如今方知一直是他奋力提携着她，扶助着她，拉着她往前走。
他与她所恃的，不过是一枚相知的心而已。
他远赴洛阳，将与安庆绪决一死战。安庆绪已近疯魔，沈珍珠阖上双目，实不敢卒想这一场战争……
忽然，她隐隐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喧哗，那声音开始是极低的，渐渐愈来愈大，她侧耳倾听。殿外，侍卫宫女走动错乱，火把忽来晃去，映得那氤氲夜空蕴入三分残血之色，她隔着殿门问道：“什么事？”
“某正在令人查看，是陛下所在传来的声音。”严明在外答道。
“快快护驾，有刺客啊──”嘈杂中，鸭公嗓般的声音猝然响起。
“严将军，快去护驾！”沈珍珠心里一惊。
严明答应一声，却不闻他挪步离开之音，想来答应是答应，人未移动分毫，只作护卫沈珍珠打算。沈珍珠心念转动，不知何人敢大胆行刺，稳坐静观也是上策，遂急急道：“令几个好手去护驾，将军快去看视世子！”
严明这才急促答“喏”，步履快捷有力，匆匆往旁侧李适殿中奔去。沈珍珠只担心儿子，正欲打开殿门冲出，省起身上只着中衣，飞跑过去披上外袍而出。
李适尚未睡着，与乳娘在榻上玩耍，由肃宗所在传来的打斗厮杀声由隐渐现，李适见沈珍珠进来，一骨碌站起，扑入母亲怀中。
严明道：“依某愚见，王妃和世子都留在此处勿动，某听音辩器，此事不用半个时辰便平定。”见沈珍珠微有疑色，解释道：“王妃或许无法听清，严某习武之人，可听见此际西南弩弓发射『嗖嗖』作响，大大显于刀枪交织之声，定是陛下近前内飞龙使已将刺客团团围困，才能发驽射杀。现在只恐有漏网之鱼四处逃窜，王妃和世子同在一处，由严某护卫，某才当其职。”
沈珍珠着人将素瓷及近旁宫女均唤到此处，又加派人手护卫昏睡中的崔彩屏。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侍卫来报──陛下安然无恙，刺客悉数伏诛。
沈珍珠问：“可知刺客是些什么人？”
侍卫道：“刺客有十余人，个个武艺不凡，内飞龙使当场诛杀数人，其余本已成擒，谁想这些人竟咬下口中密藏毒药，自尽身亡。陛下盛怒，已传刑部侍郎冯大人彻查！”所指冯大人，正是风生衣。因已擢升侍郎，形迹显要，故此番李俶出征，他未能跟随。
素瓷原抱着孩儿侍立一旁，听到“冯大人”三字，身子微微抖动，皓齿轻咬下唇，不动形迹微垂下头，已是强力掩饰心中难过苦楚，沈珍珠看在眼中，亦是心酸。
圣驾受惊，沈珍珠随即由严明护送去圣前请安，肃宗殿外已赶来诸多闻讯问安的皇子郡主，见了沈珍珠，不自觉让出道路由她在前。
一番见驾、问安折腾归来，夜已渐深，沈珍珠见李适已睡熟，遂回至寝殿。严明几乎寸步不离沈珍珠，见她一脚欲踏入殿中，忙的闪身在前，禀道：“容某先入殿中探视。”沈珍珠深知严明粗中有细，定是担心她离殿后旁人潜入，微笑点头应允。
严明大步上前，也不管此系沈珍珠入寝之所，毫不避忌的左右察看半晌，回来对沈珍珠道：“王妃可入内了。”
宫女悄然退出殿外，合上大门。
沈珍珠步履疲惫，伸手拂那幔帐，忽觉头顶白光晃动，一道锃亮优美的圆弧，卷起急劲之风，迎身斩来。
沈珍珠甚且来不及闭眼。
死，如此简单。刀光血刃下，从不分王公贵戚、贱民草芥。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二章 干排雷雨犹力争
锋刃杀气侵喉，沈珍珠自份必死，却觉脖间凉嗖，垂目，如月弯刀抵入她颈下。她反倒笑起来，对面前人细声道：“你若要逃生，只能以我为质，绝不可杀我。”
此人身材魁梧，玄衣蒙面，听完她的话，那刀势不松反紧，再向她颈间进了一分。她脖间疼痛，殷红鲜血沁出。她忍痛，仍凝眉劝说：“你若刀刃再进一分，我便大呼侍卫，你我一拍两散。”
那人双目灼灼，似有所思看她，沈珍珠正犹疑这目光似曾相识，却听他低声顿挫言道：“若我此行，只为取你性命呢？”
他官话挟带北地口音，音调熟谂，沈珍珠再看向那一轮弯刀──正是回纥人惯用的弯刀。他是？脑中只欠一丝灵光乍现，那人已用左手慢慢除下面罩，“王妃可还记得詹可明？”
面前之人虎臂熊腰，方脸泛黑，威武刚毅，当年于回纥虽见面次数甚少，然样貌依然当年，并无丝毫改变，果真是默延啜最信重的护卫首领詹可明。
他以刀刃架于沈珍珠脖上，毫无松动，道：“王妃风采胆略，更甚昔日。只可惜詹可明重金购取十五杀手死士性命，假意行剌大唐皇帝，却只为杀你而来！”
沈珍珠脖间鲜血慢慢渗染领口，心头惊惧轰然而上，压倒疼痛。她一直只道是刺杀皇帝之刺客逃亡之际潜躲于兹，却未料如此──刺杀皇帝竟是虚，要她性命竟是实！扬眉一笑，道：“不知本王妃之死，对你回纥价值何在？容本王妃也做个明白鬼。”
“詹可明敬重王妃。然如今有三个理由，王妃不得不死。其一，王妃可知广平王殿下已于今日攻取洛阳？”
沈珍珠微喜，既然攻取洛阳，李俶必定无恙，旋即明白詹可明之意──两京收复，大唐正值士气高涨、上下一心之际，然于回纥，却是中土愈乱愈为有利，她若有所闪失，必可令肃宗与李俶两相生隙，挑起父子不和。如今天下百姓惟存侥幸者，乃唐室仍上下齐心，若皇室分崩离析，则天下一乱不可收拾，昔年五胡乱华，皆由此起。只是，皇帝与李俶父子之间关系之微妙，绝非一般人能看出，能想出这样计策，似乎亦非詹可明才智可及，莫非──默延啜？
连指尖亦然发凉，她并不畏死，然而深知，惟有这回，她偏偏绝不可以死去。声调平和，说道：“将军所言是甚么意思，恕本妃不懂。”惟有拖延时间了。
“王妃的眼神已告诉我，你已全然懂了！”詹可明刀刃仿佛又近半分，沈珍珠咬牙，仍是面上有笑，道：“那好，就当已经听懂，其余两个理由呢？”
“其二，可让叶护王子无亲恩可顾，做事不再瞻前顾后。”
沈珍珠冷笑：“也罢，这第三呢？”
“可汗不必为情所陷，失却威仪、雄心。”
听完最后一句，沈珍珠已轻轻嗤笑出声。詹可明沉眉，低声道：“王妃笑什么？”
沈珍珠道：“本妃有一事不懂。”
“什么？”
“既而将军你理由充分，为国为你家可汗，处处着想到了。为何不一见本王妃，便执刀就杀，还要说这一大通话？”
詹可明嘴皮嚅动一下，却连一个字也未说出，已听沈珍珠道：“只因为，你未得可汗应允，擅自作主来杀我，心中也自犹疑不决！”
詹可明给她说中心事，不由微微一愣，那搁在沈珍珠脖上的刀下意识放松丝缕。然而这迟疑只在顷刻之间，随即把心一横，眸中晃过狠绝之焰，“可汗若要怪我，詹可明无怨无悔，只要为我回纥，我──”
那“万死不辞”四字未及出口，却见沈珍珠猝然抬起右臂。他原本眼神锐利，此时虽天气寒冷，沈珍珠因连番变故，衣着并不厚实，抬臂间可见其腕中晶光闪烁，袍袖难掩光泽。詹可明早已听闻过，中原女子多佩有“袖中箭”以备防身，当下连眉发亦不轻动，左腕疾出如电，双指如钳，紧紧扣住沈珍珠手腕，不屑道：“王妃恁的作无谓反抗？──”
正说着，腹部倏的刺痛，低眉中，一柄雪亮小剑已抵入腹脐。他身着内甲，这小剑却这般锐利，竟而穿甲而入。沈珍珠嘴角噙起几分笑意，又似有几分决然，颈上鲜血仍然滴落，胸前半片衣襟几近浸透，左手紧按剑柄：“将军切莫轻举妄动，此剑乃陛下方才御赐，削铁如泥。我不懂武艺，将军若稍有异动，只怕我无法掌控剑势，以致重伤将军。”
詹可明显然呆住，没想到一时大意，竟让这区区女子以剑胁迫自己，实不堪与人提及。心头勃勃怒火上升，瞪着沈珍珠道：“王妃性命已悬于我手，可知这有什么后果！”
沈珍珠斜觑颈中利刃，道：“将军要取本王妃性命，本王妃也不吝惜区区贱命，将军要拿只管拿去就是。我只深信将军在刺死我之际，我亦能以毕生余力，同时将你重创。行宫守卫森严，你重伤在身，决无可能全身而退。你无论被生擒或死于侍卫刀下，只要见着你的形貌，必知你是何人，必知是何人杀死本王妃。你的计划全然落空，陛下和广平王更会同仇敌忾。”
詹可明炯炯双目死盯沈珍珠，半晌不作声。若此事因他之失误功败垂成，他必成回纥罪人。而方才沈珍珠有意分散其精力，使其双手无以三顾，才可以剑刺入他腹脐，但分明可刺入更深以重创他，却未有这般做，正是为彼此留下生机。詹可明何等聪明之人，沈珍珠这般用心，他只要微作思虑，岂能不知。
沈珍珠冒险一击，胜算加大，说道：“如何？还请将军先弃兵刃？”
詹可明怒道：“就算今日詹可明棋差一着，但现时与王妃势均力敌，该当同时弃下刀刃，为何要我当先？”
沈珍珠啧啧低笑，道：“将军智谋过人，怎的这层没有想透？若是同时弃下刀刃，将军一身武艺，再反身制我，本妃岂不再入死路？惟今之计，只有委屈将军先弃兵刃，否则，本妃宁可与将军同归于尽，也不孚镇国夫人之名。”
詹可明冷笑：“好个镇国夫人，詹可明佩服得紧，本是我要杀你，如何倒反被你制！”
原是胜劵在握，只为一时之失，反由主动变为被动，反受掣肘，这放诸任何人身上，只怕都是不忿恼火之致。
沈珍珠听言不答，只笑看他。既无法在杀死沈珍珠后安全逃出行宫，先弃兵刃，是詹可明惟一可选之路。一来虽然詹可明弃兵刃后，沈珍珠可乘隙重伤詹可明或大呼侍卫，但詹可明虽失兵刃，亦有余力反手一掌，将她毙于掌下，沈珍珠必不会以自己性命作此无谓之事，詹可明方能全身而退。二来詹可明本不宜在殿中拖延时间过久，否则被殿外侍卫发觉，后果堪忧，他须得速下决断。
詹可明长吸口气，松手放下沈珍珠被扣右腕，缓缓将面罩重新覆上，道：“如此，詹可明与王妃后会有期！”
说话间，右腕一收，那柄弯刀已离沈珍珠脖颈，沈珍珠心头微微一松，因失血而起的晕眩之感接踵而至，勉力支持，强笑道：“将军可否将刀借我一观？”詹可明虽然恼火，也知若将手中弯刀掷于地上，必有响动，惊扰殿外侍卫，深皱眉头，将弯刀递向沈珍珠──
“轰──”
惊天巨响声中，殿门由中而破，烛火扑哧扑哧明灭不定，一刹光影，挟着那凌厉清峭剑气，如魅般朝詹可明袭来。
詹可明之刀已将入沈珍珠之手，当此之际，不由不惊，随手提刃，“铛”的一下，堪堪挡住来袭一剑。
剑光飞溅，殿外乱声四起。
沈珍珠在这一剑一挡中，早看清来人的面目，不觉放下心，手上一松，软软的朝后退了几步，跌坐到地上。
风生衣剑招式式迫人，詹可明一把拔出腹脐处小剑，屏住呼吸，见招拆招，仍是被逼得步步后退。混乱中，沈珍珠感觉有人将她扶起，听到严明在旁急急问道：“王妃可有受伤？！”
那边厢，风生衣剑法造诣近年更加精进，无一招不是险极妙极，詹可明抵挡中盘旋疾退，顷刻间已退至殿角边缘。
风生衣冷笑一声，姿态潇洒自如，剑身“嗡嗡”发震，一忽里刺出十余剑，剑剑不离詹可明胸前要害。忽的，大呼一声“着！”兵刃交响如流泉溅珠，詹可明弯刀把握不住，脱手甩出，呛然坠地。
眼见面前之人手到擒来，风生衣忽听得身后“扑通扑通”倒地之声不绝于耳，转眸看去：十步开外，一人灰衣蒙面，身形高大，大步提刀，往殿中逼近。
早有侍卫上前阻挡，那人目不斜视，左右挥刀，寒光四射，转瞬间倒下一片侍卫。
严明见势不妙，斜插里从中相挡，提剑朝那人砍去，那人头也不回，足步错向，身躯半侧，单掌后翻，反削而出，“嘭”的闷响，严明脚步浮动，被他掌劲击得气血翻涌，晃退数步始拿桩站稳。
风生衣只恐那人为杀沈珍珠而来，迫得饶过詹可明，来人是谁，心中已猜到几分，更是不敢轻敌，出手便是本门极精妙的一式剑法，立定游斗拖延时间之主意。
谁想，那人竟是不与他相斗。眼瞅那一剑刺来，他右肩往下一沉，却如用尺量好一般，避过这雷霆万钧一剑，身形飘忽若风，一掠于风生衣面前而过，手臂一绕，已将詹可明胳膊挟住，沉声道：“走！”
风生衣哪里肯让他们这般轻易逃走，运剑如风，同时再度袭来，却见那人手心蓦的一扬，一道锐利之光划破夜色，合着疾啸之声，直往沈珍珠所在。
风生衣大惊，和身扑去，然已经不及，眼见着那“暗器”已近沈珍珠面门，他唤了声“王妃”，全身冷汗沁透，却听得“叮铛”一响，那暗器竟是在此关键之时，劲力刚巧已尽，坠到地上。
猛抬头，那人已带着詹可明，飞鸿般掠上宫墙，一地侍卫，惨叫哭嚎。
风生衣朝沈珍珠走近几步，惊道：“王妃，你受伤了！”沈珍珠胸前衣襟全是鲜血，那衣裳虽非浅色，仍旧十分触目，严明怒喝两旁扶携的侍女：“还不快替王妃止血。”
沈珍珠全身酸软无力，摇手道：“不必担心，皮外之伤，不妨事。”瞥见詹可明遗落于地的弯刀，低声嘱严明道：“速将此刀收起，今日之事，好生安顿那些侍卫，外人问起，只说是刺客逃至此处，才起打斗，刺客已逃走。不许胡乱说话。”严明虽不明究的，仍是答应是速速着人清扫殿内殿外。
方躺于塌上，素瓷已闻讯奔入殿内，见了沈珍珠的模样，吓得面色煞白，连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边拿药细细的为沈珍珠止血包扎。正忙着，肃宗已得了消息，亲遣内侍在殿外问候。严明果然依样答来，绝口不提沈珍珠受伤之事。
素瓷蹙眉急道：“小姐为何不对陛下明言？这伤口，明天觐见陛下，可怎生隐瞒过去？”
沈珍珠却道：“不相干，现在天寒，系上帔帛就可遮挡住。”
风生衣道：“都是冯某来晚一步，让王妃历此险境。”素瓷一直心悬沈珍珠伤势，此时方发觉风生衣竟然在旁，那纤细手指在沈珍珠脖间微有一颤，并不回头，仍继续为她包扎。
风生衣朱红官袍在身，往昔侠风中添了几分沉稳威严之气，俨然朝廷大员干将。沈珍珠自素瓷之事后，甚少见到风生衣，道：“那年长安遇险，多亏大人携带素瓷脱离险境。”
风生衣怔了怔，答道：“其实当日我身受重伤，一路还幸得素瓷姑娘照拂，冯某当向素瓷姑娘道谢才对。”说毕，一揖至地，道：“素瓷姑娘，冯某谢过。”素瓷也不回头，侧着身子福了福，低声简短答道：“大人客气，……能照顾大人，是奴婢的福气。”
沈珍珠薄有微怒，然全身无力，此时亦无精神追究点拨此事，转念问道：“今日之事，幸亏大人来得及时。”
风生衣道：“冯某正欲向王妃示警，未想正逢王妃遇袭，冯某在殿外听王妃与那人对话已久，一直不敢妄动。”
“哦，大人莫非从陛下那边的刺客身上查出甚么？”
风生衣略作思索，答道：“冯某所获，太过蹊跷。”此际殿中已清扫完毕，沈珍珠挥挥手，素瓷已打发所有人退出殿外侍候。
风生衣道：“冯某由一名刺客身上寻到一物，趁人不备藏于袖中。”说着，已将那东西递与沈珍珠。
沈珍珠接过一看，不由神色大变，那物金光闪闪，精致非常，两侧镶二龙戏珠，中间篆书“广平郡王”四字，正是李俶日常携带的鱼符。……
“王妃可能分辨，此物是真是假？”风生衣询道。
沈珍珠将这鱼符仔细察看一番，摇头道：“这实是不易。殿下鱼符乃是金质，不比玉石所制，若要仿冒以假乱真，并不甚难。本妃实是分辨不出。”思忖一下，道：“鱼符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只幸得冯大人你查办此案，不然就让这背后作鬼之人，渔翁得利了。──大人你与殿下亲厚，在朝中已难掩秘密，这番私自藏下此物，不知会否令他人生疑。”
风生衣道：“这个，冯某行事，王妃只管放心。只是，未料回纥人如此狡诈，既刺杀陛下栽赃于殿下，又前来行刺王妃──”
沈珍珠微微一笑：“原来你也看出是回纥人。”
风生衣道：“那先前与我交手之人，招式莫不是回纥惯用手法。冯某只是不明，为何王妃要瞒过陛下？回纥狼子野心，怎么不让陛下知晓？”
沈珍珠想了想，说道：“这算是我的私心了……”遂将回纥人刺杀自己原因说与风生衣听了，风生衣方有所悟，道：“王妃为殿下、社稷计，实是用心良苦。只是王妃又再受伤，我等却是不好向殿下交待。”
沈珍珠淡然一笑，又道：“那先前与你交手的回纥人，便是葛勒可汗近前护卫首领。”
风生衣一听“葛勒可汗”四字，原来三分疑惑全然解除：“后来赶至殿中救援之人，果然就是──”
“正是默延啜。”沈珍珠截口说道。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三章 晶晶行云浮日光
二十三日午时，肃宗御辇终于驶入西京长安。
其时天气晴好，碧空虽有大片云彩盘踞，阳光穿透云层所焕光芒，异样绚烂。
年逾四旬的西京留守虢王巨自辰时起就候于便桥接驾。肃宗与虢王本系异母兄弟，往日固然交往甚淡，今朝乱后重逢，却执手相看，别有一番唏嘘感慨在其中，肃宗甚而泪湿沾襟。
当日如何出，今日如何入。虢王引御驾一行由延秋门入城，方走至城门锦绣灯笼下，便闻城中喧天鼓乐。
浩荡绵长的车驾徐徐往城中驶去，街道两侧，留守的诸大臣、命妇、百姓斩草般齐齐跪下，山呼万岁，振聋发愦。
沈珍珠轻抿耳畔鬓发。她的车辇处于行列中部，当此万民齐叩圣颜之际，毫不引人注目。
由凤翔回京，除肃宗、淑妃裘冕、翟衣备齐外，其余人等冠服一概从简从权，沈珍珠虽未着九钿花钗礼服，还是择了件淡紫常服穿上，中规中矩。旁人多以帔帛绕肩垂至膝下以作装饰，她却以同色织锦帔帛由前至后系于脖中，秋风习习里，那蔓蔓紫流苏随行走摇曳飘举，亦正掩住颈部包扎之痕，今晨觐见肃宗时，果真遮掩过去。加之东京洛阳克复的消息已传至，肃宗欢喜不已，其他之事，皆未多作留意。
掀起马车一角帷帘，新鲜的阳光差些让她睁不开眼。再看第二眼，触目皆是人，人山人海。那容颜里分明都有着憔悴，衣履多破败，身后昔日琳琅满目、纷然杂陈的店铺商肆多关门闭舍，然他们眼中闪动的莫不是欣喜，喜之若狂，喜之难禁，如此真切，如此真实──自高祖建国而来，长安百姓从未受过战乱抢掠的苦楚；也正因这百年盛世，大唐之精髓骨脉早已植入天下万民之心，这般的昄依之情，绝非安碌山可望企及。
沈珍珠在凤翔听闻，二月以来，御史中丞张巡与睢阳太守许远诸人会合与十倍于已之叛军周旋，坚守睢阳，至十月初九，终城破，张巡及三十六壮士慨然殉国。初听说此事，她数日俯仰难眠，国有铁肩，担起这万钧江山，张巡此辈，甘洒碧血，蔽遮大唐东南，力阻叛军向南进军，实可谓光耀日月。而她身为大唐王妃，可做了些甚么？竟是一无是处，汗颜不堪。
这样的恢宏天下，这般的殷殷子民，怎可落入奸佞之手，怎可沉寂湮灭。
而她，历尽艰险，终于归来。九重宫阙渐近，她与他，与万千百姓，最混沌的一页已然掀去，命运之轨仿佛正朝明亮光华处驶去，可为什么，她此时心中，仍怀有沉沉忧郁，只觉深秋景致萧索，翩翩随行宫女衣香若近若远，沉思瞑然，苍天悠悠憾事无限。
车驾径直进入宫城。
百废待兴，肃宗于大明宫宣政殿召见群臣。
沈珍珠和哲米依的车辇至太极宫月华门便停下，由掌辇内侍抬入淑景殿。这亦是权宜之计──因广平王府被叛军毁坏，一时难以复原，兼李承宷随军出征，原在长安也无藩邸，虢王遂禀知肃宗，乃特旨安置沈珍珠与哲米依同住淑景殿。
淑景殿本是上皇梅妃旧时所居，自安碌山攻入长安后，梅妃不知所踪，宫殿废弃良久，经一番收拾，好歹大致恢复原貌。此殿北临东海、北海、南海三池，风景倒是怡人。
殿中原有宫女内侍早已风散云流，虢王为着迎接肃宗回宫计，重新征用上千宫女、女官、针黹妇、嬷嬷、内侍，于这淑景殿分配有二十余人，着见重视。
殿中连帘、帷屏垂布皆用朱色，富丽华贵，众侍从衣着或淡墨，或赭黄，或翠绿，清丽素雅。淑景殿掌事女官名唤何灵依，正是二八妙龄，头戴乌纱幞头，着七品浅绿常服，面容妩媚，淡扫娥眉，偏两眼明亮之极，隐隐有傲然不群之气。沈珍珠甫下辇舆，便不慌不忙上来引沈珍珠与哲米依诸人入殿。仪态端庄，从容有致，引得哲米依连连看她，侧首对沈珍珠低声笑道：“好标致的姑娘。”
何灵依提早已作准备，有条不紊的将哲米依、李适、崔彩屏、素瓷母子居处安置妥当，随侍宫女循宫中往例，均居于不远处的掖庭宫，轮番当值。
休憩二三日，这日暮间洗沐完毕，沈珍珠与哲米依同赴大明宫承香殿参见张淑妃。
大明宫位于太极宫以北，宫人常称大明宫为“东内”，太极宫为“西内”，由玄福门经西内苑可入。沈珍珠往日多曾入宫，当日宫中各苑、庭前、阶旁，便是秋日也各式秋花繁妍艳丽，摇曳多姿，尤其晨间朝露待日，朵朵晶莹剔透之至。如今四处花卉零落，且暮色渐起，朔风凄紧，叫人徒增伤悲。
张淑妃仍在洗沐。内室外已有几拨妃嫔、命妇等候参拜。
由殿中往内室望去，见帷帘已卷，暮光迷离，众人等候得久了，忽闻一缕香气由内室缓缓溢来，那香气初时清爽新鲜，如云月飘渺，渐而馥香充盈殿宇，清幽沁人，香而不腻，浓而不妖，令人心旷神怡。那张淑妃已在这香气中由内室走出，绣衣锦裳，云鬓高挽，笑谓众人道：“本宫新觅取的香料，如何？”
众妃嫔命妇自是极力夸赞一番，张淑妃道：“此香名唤落叶，以十几种香料秘制而成，极是难得。本宫所得也不多。”说话间，身后一名宫女已捧上漆盆，上放有两只藏青琉璃钵，钵盖以三叶松枝以饰，银白流苏系于钵颈，甚是精巧可爱。
张淑妃笑道：“难为本宫也只有三瓶，珍珠，哲米依，你二人头一回入宫居住，本宫不能不尽地主之谊，这两瓶，都给了你们罢。”
沈珍珠虽觉“落叶”二字颇有不详，但难却盛意，而其她妃嫔多有艳羡之态，忙与哲米依跪下谢恩。
张淑妃又道：“今日实是好日子，本宫新认一名义女，正可与诸位见面。这香料，正是她精心所作呢。”轻轻拍手，对内室唤道：“还不出来见过各位娘娘、夫人！”
听得环佩叮铛，盈盈然由内室走出一名盛装女子，头挽盘桓髻，疏描倒晕眉，神采奕奕。
沈珍珠见了此人，方自一愣，未及说话，倒是身旁已有妃嫔惊呼：“这不是当年广平王府上的独孤孺人么？”
张淑妃扬声笑道：“平阳王妃好眼力，镜儿，还不去见过沈妃……”
独孤镜拢裙裾，启莲步，娉娉婷婷走至沈珍珠面前，含笑就要福下去。沈珍珠见她模样与四年前并比多大变化，只是稍稍丰腴些，淡淡避过不受礼，道：“妹妹这四年去了哪里？你既已离府，又蒙淑妃娘娘收为义女，这一礼，本妃可受不起。”沈珍珠为广平王正妃，她不受此礼，便是不再承认独孤镜广平王妾室之身份。而她之理由，也是充分──独孤镜自四年前大火后便失踪，旁人都道她已死，今日突然出现，不仅当年火因再抬上桌面，而独孤镜四年间的行迹也是一大问题，孰知是否尚是清白之身，可有资格再回王府？
“镜儿这四年可是受了许多苦，这好好女孩儿，实在教人怜惜生爱。”淑妃插言进来，“镜儿，快将这四年遭遇诉与你家王妃听。”
独孤镜闻言双膝跪地，眸中不知何时已泪水涟涟，“王妃，那年绣云阁突起大火，奴婢被烟气熏呛，当场昏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就发觉落入几名粗眉横目的大汉手中，后来，奴婢方晓，这几人原是大盗，本是要入绣云阁行窃，谁知绣云阁中并无甚么贵重可取之处，这才放火掳了奴婢。”
众妃嫔命妇本对独孤镜“死而复生”心存疑惑，现听她这楚楚堪怜一番话，更感伤安禄山乱后各人境遇，未免多少生了悲悯之情，个个叹息唏嘘。
独孤镜拭着泪，又道：“那些歹人原对奴婢存着不轨之心，怎奈奴婢抵死不从……奴婢日日盼，天天望，只求殿下与王妃能寻着踪迹，救回奴婢……”
沈珍珠对此事最明究的，现听着独孤镜这一番说辞牛头不对马嘴，错漏破绽百出，只一时难悟张淑妃与独孤镜演的哪一出戏，一直不动声色听独孤镜说。听到独孤镜说到此处，那话里话外，多少引着众妃嫔命妇有怪责她与李俶之意，更令人遐想连绵──当年绣云阁之火，莫不是她沈珍珠悍妒不能容妾室，指使他人纵火行凶？当下曲身一把挽起独孤镜：“如此说来，妹妹几年来实是受苦了。那些歹人也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入广平王府偷盗。”挑眉冷笑，“还能掳人轻易逃走，却是视王府为无物了。”
长安诸王府素来守备极为深严，其间，因李俶身份尊贵，尤得玄宗钟爱，守备侍卫人数比其他王府更多一倍，众妃嫔命妇听了沈珍珠此言，心中都是一咯噔，隐隐存疑。
沈珍珠又问道：“那妹妹又是怎样逃出贼手的，四年来为何不回王府，不寻找殿下与我呢？”
“被那伙歹人绑走三个月后，奴婢趁着一日他们外出抢掠，才勉强逃出山寨，”独孤镜仍是从容述来，似是毫不知众人疑惑，“那时方知，歹人竟将奴婢绑到离长安数百里的益州，奴婢身无分文，无法上路回京，万幸得一纺娘收容，日日纺织劳苦，用了一年时间，好不容易攒足路费，正赶至长安，却未料安禄山狗贼造反，长安沦落。奴婢无依无靠，躲避乡间，与一逃难香料作坊娘子同共患难。去年，她病重不治，便将香料制作秘笈悉数传给奴婢。前几日听闻御驾回京，奴婢喜不自胜，清晨便于宫外候驾，未想竟逢着淑妃娘娘。”
张淑妃咯咯对众嫔妃笑道：“这也是机缘巧合呢。往年本宫就瞧着这孩子老成、稳重，便极为顺眼，只是她总顾忌着甚么身份低微，见着面，总拘着那礼节，与本宫生分着呢。那日回宫，远远看着这孩子跪于宫门外，正省着这身影这么熟悉呢，再一看，竟是她。”
她这般说，那些妃嫔、命妇便是顺着话，纷纷夸赞，“这也正是娘娘与独孤孺人有这母女缘份，不然，咱们都千里迢迢回京，怎么没见这般合眼的闺女呢。”“臣妾记得娘娘前几日还叹膝下没有女儿承欢，颇为缺憾呢，今日不就得偿心愿？”独有哲米依不知前因后果，未作附和。
众人说笑喧哗中，沈珍珠攥着独孤镜的手，上下打量，抬高声音笑道：“一别数年，妹妹出落得更好了。这纤纤玉手，倒如当年一般，娇嫩非常啊。如何，跟我回去罢！”她既指独孤镜之手如往常，其意便在道破独孤镜所言曾在益州纺织一年，显然说谎。
独孤镜脸上抹过红霞，却觉沈珍珠身躯贴前，声音压得极低，只她听到，“你巧言令色，所为何般？”她抬头，沈珍珠面不改色，盈盈对她笑着。她福一福，朗声答道：“奴婢想从此在母妃膝下侍奉，不回王府，还望王妃应允！”
沈珍珠微怔，独孤镜重新出现，且有了张淑妃这样的靠山，她只道其必会回至殿下身边，谁想她竟不肯回去。正在犹思中，耳畔听得独孤镜低语：“只要人人肯信，巧言令色又何妨。”
她霍的抬头，独孤镜浑然无事般立于面前，正等着她回话。
张淑妃仿佛也是错愕不已，失声笑道：“你这孩子，既已嫁人，怎可不依靠自家夫君？我这老婆子，也没几年可侍奉，怎可耽误你的青春年少。快跟着沈妃回去吧。”
独孤镜回转过身，面朝张淑妃，双膝一曲，轰的跪下去，“奴婢自幼丧母，从未尝过母女亲情滋味。今日蒙娘娘收为义女，正自庆幸不已，娘娘春秋正盛，奴婢只想偎于娘娘膝下，朝夕侍奉，还望娘娘不嫌弃！”说至最后一句，竟然又哽咽起来。
张淑妃指着独孤镜，对身畔众嫔妃摇头笑道：“你们看，你们看，本宫这个义女可真是一张巧嘴。如今闹得本宫里外不是了──若不让她留下侍奉本宫，竟是本宫嫌弃她；若留下侍奉本宫，这天底下哪里有强抢媳妇侍奉的婆婆！”
一席话说得众妃嫔都笑起来，劝道：“这也是她一片孝心，娘娘实在是洪福齐天，不独两位皇子聪颖过人，连义女也这等体贴。”又有一名妃嫔道：“今日这事，只看咱们沈妃娘娘肯不肯放人了。”
沈珍珠莞尔一笑，道：“百行孝为先。妹妹立意侍奉母妃，我怎能妄加阻挡。待殿下回府，媳妇自会禀明，殿下纯孝，自然是一万个答应。媳妇也自当及时知会尚礼局，务必将独孤妹妹的名字由广平王府媵妾牒簿中去了，这方是大礼，母妃也好启奏陛下，册封妹妹名号，母妃意下如何？”
张淑妃由身后宫女呈上一盏茶，慢慢的喝了，点头道：“还是沈妃考虑周详，正是这个道理。”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四章 风过回廊幕有波
沈珍珠在回淑景殿途中，脑中空前未有的纷乱无绪。
独孤镜，失去踪迹近四年，竟突然被张淑妃推至朝野之间。这个义女，认得突兀，认得蹊跷，必将引起上至王公下至小吏的议论纷呈。
而张淑妃与独孤镜，到底是在作何盘算？当年之事，种种证据早已摆明是她们二人勾结行事，害死红蕊、害苦慕容林致，此事旁人或者不知，但于李俶，于张淑妃都是心知肚明。独孤镜当年尚知假死以避祸，张淑妃于明处仍是冠冕堂皇，到了如今，两人竟然已不再避忌，公然携手为“母女”，更不在意独孤镜所说失踪那一套话是否可欺瞒过众人，只作一番表面说辞而已。这，竟隐隐有公然与李俶对峙之意。她二人为何不仍在暗处，却一下子蹦至明里？
张淑妃固然是欲除李俶为后快，而独孤镜，经过这四年光阴，对李俶又是何等想法，亦是要助张淑妃置李俶于死地么？张淑妃与独孤镜，所求所欲总该有甚么不同吧，是何利害关系，将她二人牢牢绑在一处？
沈珍珠思来想去，只知从此更要处处小心提防，却想不明张淑妃与独孤镜下一步会如何动作。
便如独孤镜不肯跟随她回来，她顺水推舟去掉独孤镜媵妾名份一事──若带独孤镜回来，自可将独孤镜举动监视在目，却难保此女机警过人，暗地里做出不利李俶之事；若不带独孤镜回来，却是全然失控，不知其人所行所想。
此事，虽是左右为难，她沈珍珠还是带着几份私心芥蒂罢，终是让独孤镜留在了大明宫。
实不知，此举，她，是对是错。
扶下肩舆，步步往殿中踏去，远远见殿内灯火通明，小儿、宫女、嬷嬷的欢声笑语不断。沈珍珠蓦地里抬头，正看见殿门后透出一张偷觑的小脸，见了她，远远的使个鬼脸，哗的下，咚咚咚早跑开了。
沈珍珠愁绪稍解，与哲米依相视一笑，道：“适儿越大越调皮，早前在凤翔，三两个嬷嬷乳娘还制不住他，行辕小，地又滑，我总怕他摔着哪里，现下好了，由得他胡闹去罢。”
说话间已至殿门。沈珍珠嘱咐过何灵依，无须繁文缛节，她进出殿都不必通报，故而殿中之人仍是嬉戏谈笑，并不知她已走近。却听一个嬷嬷沙哑着声音，道：“素瓷姑娘，你这儿子长得好俊，依老身看，与小世子倒有八分像，旁人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俩兄弟呢，呵呵。”素瓷声音又快又急，截声呵斥道：“王嬷嬷，你在胡说甚么！”
王嬷嬷似乎在辩解，沈珍珠却是听不见了，那心上仿佛正被重重一捶，脚跨殿前门槛，一个踉跄，哲米依慌忙上前搀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沈珍珠缓缓抬头，正接着素瓷一对皎皎明目，见沈珍珠望着自己，局促的耸耸肩，将怀中孩儿抱紧，脸儿似乎有些儿苍白，轻轻对身侧宫女道：“王妃回来了，快上前侍候。”
何灵依上前扶沈珍珠，沈珍珠挥挥手，让她退下，茫茫然往内室走，忽听素瓷在身后脆生生的唤了声：“小姐！”
一声“小姐”。
恍恍然多少年了。自幼家教严苛，父亲亲为教执，三岁识文，四岁授诗书，及五岁，始传茶道。采、蒸、捣、拍、焙、穿、封，步步严谨慎从，半点来不得马虎，琳琅满目席地新茶，香气袅袅五里不绝。旁人只闻着香，赞好，她却一一抹过鼻间，品味识辨，一忌油腻味，二忌香辛味，是选茶基本要决。
“这是今年最好的玉苕初。”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名小小女孩──当然是小小女孩，比她还小──红蕊牵着她手，面庞是俏生生的雪白。她惊诧着，这女孩竟能一眼看出茶的好坏？
小女孩只看着她，怯怯的：“我家种玉苕初。”
父亲笑着说：“这是新买入的丫鬟，珍珠，今后与你作伴。”
小珍珠于是问她：“你叫甚么名字？”
她面上稍带羞赧，“爹唤我作丫头。”
父亲说：“珍珠，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小珍珠想了想，说道：“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就叫素瓷，好不好？”
父亲先是惊异，继而欢喜。诗僧皎然，长居吴兴，性酷爱茶，与他交好，这首诗不过前日与数友人饮茶时随口而吟，未料女儿竟记下。
她回首。当年的小丫鬟，总梳着娇俏可人的双髻，跟在她身后，跑起来那辨儿随风一嗒，又一嗒；她总描不好眉，不是歪就是浓，将那画眉小笔递上来，脆生生的，唤她：“小姐──”
然而终究是长大了。她挽着宫髻，着点时世之妆，立于殿中，姿容靓丽，她怀中孩子，从前一直没有细看，现在想来，那眉眼，果真是象极了李俶……她在唤自己么？此时此刻，惟有她，还会唤自己为“小姐”而不是“王妃”罢。只是，她的眼中，为何不是往常的恣意亲切，竟带求恳，还有惊慌。
殿中出奇的安静，漏壶“嘀嗒”、“嘀嗒”，细细的沙点点流下，李适偎在乳娘身后，瞪大着眼睛，望着她。沈珍珠展颜一笑，左右视道：“天色已晚，都去歇着吧。”哲米依讷讷的想说话，终于闭口。
沈珍珠走入内室，只觉气闷。哲米依在身后轻轻叹气，“你终于知晓了……我只道，你这样一个聪明的人，为何到今日才知──”
沈珍珠推开面北之窗，微风吹过，正吹皱一池秋水，“只因我自欺欺人──”
怎不是她自欺欺人呢？明知有异，却不肯去探究。
李俶驭下极严，怎能让风生衣醉酒且与素瓷有肌肤之亲？
那日她将素瓷之事告知李俶，为何他毫不惊异，且严明为素瓷觅房舍，如此之快？
就连那孩子的相貌，她从来是不愿细看斟酌的。
其间，有多少可疑之处，她总是当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一直不过是逃避而已。
终于是避不过去。
她长长叹息，对哲米依说：“这室内憋闷得紧，你陪我去池边走走可好？”
暮色四合，只余天际一轮残月，东海池畔静谧无人，侍卫远远的星罗散布，水草孤零零摇摆不定，凄清月光映于池面，更显得这宫殿空旷寂廖。
“你是怎样得知的？连你也知，只怕宫中上下，只瞒得我一个罢。”沈珍珠苦笑着坐到一株垂柳下。
“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哲米依忧心忡忡的看着她，“我总担心你知道后，会怎么伤心失望呢！”又说：“你别胡思乱想，这件事不是人人尽知的，我也是……可汗告诉的……”
沈珍珠眉目翕动，“他？他怎会知道？”
“可汗对唐室一举一动，都十分注意，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知晓。他特地嘱过我，不得让你知道，”顿一顿，哲米依说道，“他，也是怕你伤心啊。”
沈珍珠心隐隐疼痛。
哲米依焦急，上前蹲于沈珍珠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样冰凉，“你若难过，只管哭出来，别憋闷在心。哲米依说话直爽──广平王殿下并非常人，你若是象这般的事也承受不住，那日后他荣登大位，你的伤心，还长远着呢！不如趁早随着可汗到咱们回纥去！”
晚风沁凉，沈珍珠竭力隐忍，此时终于簌簌掉下泪来。哲米依也不劝慰，取出锦帕递与沈珍珠。
沈珍珠略拭拭泪，看面前哲米依一脸关切，勉强一笑，紧握她的手，道：“傻妹子，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为这个伤心。”
“你──？”哲米依惊疑了。
“其实，今日我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沈珍珠转头，对着那一汪池水，轻轻说道，“俶对我之情，我岂能毫无把握。素瓷之事，我信他是无心之失。他与素瓷，委实是怕我伤心难过，这件事虽是有意骗我瞒我，也是诚心待我。俶为着我，明知素瓷之子是他亲生，却不肯相认；素瓷为着我，宁可诬指他人为孩子之父，也不愿说出真相。哲米依，……你说，我该高兴，还是难过？我沈珍珠何德何能，竟让他们处处都为我着想，我……竟是这般娇弱，真禁不得一点风吹雨打么？……”
哲米依原本以为极难开解，不料沈珍珠竟与她所想大相径庭，只叹面前之人聪颖过人，也善良过人。问道：“那日后如何安置素瓷姑娘呢？”
沈珍珠决然道：“我自然是要俶给她、给那孩子名份的。我殿中本有旁人眼线，此事料必会极快传遍阖宫上下。我决不可让他人看我广平王府的笑话，俶一日未回，我就不能示弱人前！”宫中传袭流言的速度，向来是惊人的。
哲米依垂头思索半刻，说道：“嫂嫂，有些话，我如鲠在喉，一定要跟你说。”
“说吧。”
“当年我习读汉学，教习先生曾道──自古以来，朝堂后宫是天底下最龌龊之处。当时不信，待我嫁到唐室，时日虽短，也见过不少龌龊之事。哲米依眼拙，以我来看，广平王殿下对嫂嫂你现在固然是深情款款，可自古帝王，有哪个能自始至终，对一名女子深情不移呢？这后宫便如朝政，你若只恃着殿下之情，不处处用心经营提防，日后恐怕后悔不迭。”
沈珍珠听了哲米依一席话，怔怔半晌无语。
哲米依是旁观者，也是清醒之人。
对李俶，她向来是有信心的。然而，岁月漫长悠远，无穷变数。这份情，是否真可以不移不变，天长地久？此番克复两京，他功勋之大，旁人无出其左，太子之位，已成定局。从此后，他身畔更不乏莺莺燕燕。
她，无力阻挡。
她可以退多少步？姬妾成群也好，儿女成堆也罢，只要他心中只有她，她都能忍，都能接纳，哪怕寸寸煎熬，心头淌血。
但若有一日，他心中已有旁人，她该如何自处？她终究是要学着千古以来的妃嫔、女子，对夫君曲意承欢、时时经营、处处争宠么？这一生，就湮没在这般的日子里？
这，可是她沈珍珠要的一生？
“何人大胆、擅闯内苑！”远处侍卫一声暴喝，惊扰了沈珍珠与哲米依。
沈珍珠起身望去，灯火的影影绰绰里，两名侍卫正拦住人盘问。
“因领路内侍临时走开，本汗不识路径，误入内苑，有何要紧。”被盘问之人说话声音不疾不缓，音量不高，却字字沉稳有力，清清楚楚将话语传过来。
沈珍珠和哲米依不禁对视一眼，她们皆已听出，说话之人，正是默延啜。
“此乃回纥可汗，不得无礼！”沈珍珠沉步往那方走去。
默延啜霍的抬头，想来未料在此处遇见沈珍珠。
沈珍珠于数丈之外立定。默延啜按刀立于稀疏树荫下，月色迁移，灯火晕暗，远远的看不细致他的面容。只觉他的目光在她颈部稍作停顿，旋即移走。沈珍珠不自觉的抬手轻触脖间帔帛，含笑说道：“可汗定是刚至大明宫谒见陛下吧。”
“是。”默延啜回答干脆冷漠之至，简短一个字，甚且挟着不怒自威之气。沈珍珠从未见默延啜这般和她回答，心头颇为不耐，但思及自己与他在凤翔茶馆已剖白切断得一清二白，亦无甚话可说。乃挥手吩咐侍卫道：“你速速为可汗引路出玄武门，时辰不早，莫误宫门上锁。”
那侍卫正答应着“是”，默延啜忽的欺步向前，一把紧紧捏住沈珍珠的手腕。默延啜用劲奇大，沈珍珠腕痛欲裂，却见默延啜面色铁青，双目如噬，竟是生气恼怒之至的模样，正自诧异，听他沉声道：“你对叶护说过些甚么？竟让他做出这等的蠢事！”
沈珍珠不明所以，“你说什么？！叶护出了什么事？”哲米依在旁唤道：“可汗快松手！”
默延啜狠狠的摔开她的手腕，“叶护居然擅自让我回纥兵丁在洛阳城抢掠三日，是不是你教唆他的？”
沈珍珠手腕剧痛，一时未听清默延啜之话，待省起，不禁大怒：“你回纥以我大唐女子、衣帛为筹，方肯出兵助我。现下在洛阳抢掠三日，害苦百姓，竟然诬指我教唆。此话从而说起，我沈珍珠怎会教叶护这样行事！”
默延啜冷哼，“若我葛勒可汗要你大唐女子、衣帛，只会教你唐室百姓感激涕淋、心甘情愿奉上，抢掠豪取，怎是我默延啜的行事手段！这件事，就算你未教唆叶护，也与你脱不开干系。叶护真是愚蠢之至！怎可行抢掠之举，坏我回纥名声！”
沈珍珠这才全然明白。默延啜，正是俯仰天下，深谋远虑。他助唐军破叛贼，亦是为回纥扬名，他深习中原文化，怎么不明白以德服天下之理？可叶护之行，却让回纥在洛阳百姓心中威望尽失，传诸天下，士人雅客更会指回纥为蛮夷之族，无德无能入主中原。无怪默延啜会气恨到如斯地步。叶护是出于何种原因下令抢掠？真是为兑现当日对她所说“决不与唐室为敌”之誓而有意破坏默延啜大计？还是仅仅无心之失，贪婪所造？
默延啜说过这几句话，回头便走。走过几步，却又回身，慢慢走过来。走至哲米依面前，似是方才未看见她，此时才省起有这么个人一般。
他深深的看着哲米依，仿佛思忖良久，才开口道：“哲米依，有件事须得告诉你，你切莫惊慌──承宷他，在攻打洛阳时，受了重伤。”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五章 荆棘满怀天未明
默延啜虽再三说李承宷并无性命之虞，哲米依还是慌得手脚发颤，沈珍珠忧心之下未失分寸，携着哲米依禀明张淑妃，索性备马让哲米依漏夜飞驰洛阳。
头晚折腾半夜，次日早起，对镜正贴花钿，宫女急慌慌在帘外道：“王妃，崔孺人今晨只怕不好了！”沈珍珠手一错，那花钿就贴歪了，她随手抹下，便往崔彩屏所居南室走。
崔彩屏近前的宫女惊惶失措，许是从未经历这样的场面，皆不免心中惴惴。宫室药香浓郁，厚厚的帘帷掀起，崔彩屏平卧榻上，分毫不动。一名宫女抹着泪抽泣道：“早起就喂不进药了。”
素瓷晚一步到，她神情萎靡不振，眼眶泛红，想来昨晚是没有休息好的。见沈珍珠侧目瞧她，上前两步微微施福。沈珍珠腹中有万千话语，然此时此刻，情境不当，意犹难言，轻声道：“先看崔孺人罢。”
这原是一种默契，素瓷纤长细指游移于崔彩屏鼻下，惊道：“一时有，一时无，只怕凶险！”
太医居然还未到，崔彩屏现时身份，当真人人都可怠慢。
崔彩屏更加瘦了，面庞黄中带黑，双眸死死盍着，眼睑浓黑似漆，与身盖华彩锦被相较，更显骨瘦形销。沈珍珠此际尤为深怜崔彩屏──崔彩屏只是性情骄纵，实非手段恶毒之人。这红尘繁华、锦锈天地，传诸后世万代，都是华彩篇章。然而读书读史、看世看情，身为女子，仿佛总须倚仗他人生存──或娘家，或夫家。今日，她为崔彩屏怜惜，不知他朝，可有人为她沈珍珠发一声长叹？
“呃──”崔彩屏喉间作响，干涩的嘴唇似张似合，如喃喃有语，沈珍珠朝她贴近，虽知她已神智模糊，仍意欲她临终前有一刻清醒，道：“彩屏，你想说什么？──”
她这一唤，崔彩屏真的缓缓睁开眼。
她似是许久未睁开过双眸，慢慢的、艰难的，顺应着室中幽暗光线，她眸色暗淡，凄凉无助的，让沈珍珠牵动胸怀一点点的痛。
“你是──沈珍珠？”崔彩屏嘶哑的嗓音，努力的继续睁眼，极力要将面前之人看清。
“是。”沈珍珠答着，却听耳畔风声响掠，一道银光迎面掠起。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是崔彩屏在狂躁嘶叫。
沈珍珠尚未反应过来，右半个身子生生被人硬推，“通”的侧倒榻前，随即听到“啊”的沉闷惨叫，身上一沉──一副柔软温香的身躯压倒在自己身上。
“杀人了啊──”宫女声调变形，尖声叫唤，室内炸锅。
“吵嚷什么！”何灵依由外室匆匆奔入，声音冷峻，立时压息室内纷乱。
沈珍珠身上一松，有宫女小心翼翼搀起她。她侧头看去，何灵依深蹙秀眉半跪于地，一手枕着素瓷的头。素瓷合着目，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身下鲜血涔涔溢出，染得毡罽素彩的菊花妖艳骇异。
沈珍珠骇倒，俯身近前，唤素瓷的名，素瓷不答。
何灵依慢慢半转素瓷的身子，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愈发深锁──柄小刀深深由后背扎入，直至没刃。方才，正是素瓷，以她的身躯，抵住了崔彩屏刺来的一刀。
沈珍珠欲落泪，终无泪。这般的姐妹，她也得以自己的一生，来维护她。
太医恰在这个时候赶到，正是那位在凤翔为李俶治过病的太医。察看伤口、把听脉息，不停的摇头，道：“这刀刺入太深，怕已伤及心脉，老朽不敢妄自拔刀。”
沈珍珠强自敛定心神，道：“她血流不止，先生若再不为她拔刀，她必死无疑。”
太医早已见识沈珍珠脾性，乃道：“如此，老朽只有冒险一试。”于是备好止血清创膏药，让何灵依扶正素瓷身子，以素帕裹了刀柄，瞑目沉心，咬牙着力，闷喝声下，霍然将刀拔出。
原以为如此拔刀，鲜血必定随之喷涌而出，谁想刀拔出后并未喷出过多鲜血，太医想是意外，“嗯”一声，有所思望望何灵依，手脚极快的取出药物包扎伤口，忙乱半晌，才拭汗道：“老朽尽力救活这位夫人。”这番说法，便是对救活素瓷有着几分把握，沈珍珠躬身道：“有劳先生。”
“崔孺人！”不知哪名宫女脱口叫了声。
沈珍珠只顾念素瓷安危，浑然忘却崔彩屏此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如临大敌往榻上看，却见崔彩屏斜卧其上，双目圆睁，那情状甚是吓人。宫女战战兢兢上前，轻轻推搡叫唤，崔彩屏只是不动。太医上前探盼顷刻，禀道：“崔孺人油尽灯枯，已殁了。”原来崔彩屏以残存力气将刀刺入素瓷后背同时，力竭烟消，气绝身亡。
沈珍珠未防崔彩屏恨自己如斯，在临终时竟然私藏兵刃，欲置自己于死地。然细思之下，自己以一已之身，夺去李俶之爱，崔彩屏、独孤镜之辈若要恨她，或是无可厚非。尤其崔彩屏，家遭巨变，神智迷乱中迁怒于她，虽为可恨，更为可怜。只是不知，她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这最后一刻，她到底是清醒还是疯颠中。于是问询太医。
太医道：“老朽曾为崔孺人问过脉，她确系失心疯。只过老朽曾听说这病症，得病之人，有些并不是全日里疯颠，一时好一时坏，好时与常人无异，坏时胡乱说话，甚且打斗杀人都有，崔孺人或是属后者。”
此后数日，沈珍珠日日忙乱辛苦。
崔彩屏殓葬由她亲自操持，崔彩屏娘家已无人，葬礼甚为冷清。
素瓷情形好一日坏一日，总是昏迷迷糊不醒。太医再无良策，只云此伤症太重，以其医术，只可暂保性命，是否可以清醒，全看素瓷的造化。沈珍珠忧心如焚，思量着若长孙鄂和慕容林致师徒在此，必能药到病除，然凤翔一别，这二位翩若云翔之人，哪里容易觅踪。沈珍珠唯令人在长安各处张榜寻医，可惜应者虽多，能者绝少。
李俶于十一月初特地着人传书，言道洛阳克复后事务繁多，短时无法回返长安。因知沈珍珠脖颈有伤，格外的着传书之人带来一盒将在洛阳寻得的秘制药膏。笺短，字亦廖廖几行，轻轻置于鼻间嗅去，隐约的铁灰之味。
李婼居大明宫，常来淑景殿走动，但她自李倓事后性情大变，每日来多是掩泣悲伤，长吁短叹，甚而多萌世事虚浮、避世修行之念，反要沈珍珠时时开解。
此间惟何灵依行事利落，稍减荷担。
白天固然辛劳，夜间寒露沉重，倒愈发难以入眠。刚朦胧寐着，忽然得个激灵，莫名惊醒，殿外枝梢树叶触风即落，飒飒有声；内室太大，呼吸处皆是清冷，比不得广平王府，每分空气都温和熟谂。沈珍珠在这寂夜里，无比的思量起广平王府的好处来，修缮一事她曾婉转向肃宗提及，肃宗不置可否，想着国库必然是空虚的，两京虽复，要彻底驱逐叛军，依旧任重道远，那沉甸甸的钱币流水般的淌出去，她也心痛。
在这般的时间，她自然要忆起李俶。昔日在广平王府，他每每执笔批卷，繁忙辛劳，她则卷书在侧相伴，风淡云轻的，一页页翻看着，室内只焚着若有似无的淡香，恰如那些时日，一抹抹的，从指缝里悠悠滑走；不经意间与他视线相接，他便搁下笔，含笑扯过她手中半卷书，同看三五页……那日她久坐站起，不想晕倒下去，将他吓得不轻，熟料竟是怀有身孕了，他那欣喜之色，她从未见过──他素来无论喜忧，总是淡的，惟有那一次，真是喜至极处。
已是多久远的事了，现在想起，如在昨日。勿庸置疑，他是待她极好的。而素瓷，更是肯将命舍出予她。
她合眼欲寐去，依旧如数日来一般，辗转中似眠非眠，隐约中更漏一声长似一声。冬夜耿耿漫长，地笼熏烤下室中虽然温暖，口里却焦渴难耐，便低声唤值守宫女奉茶水。
一盅茶很快递入帐帷，她半觑着眼，随手端起喝下，却是冰凉的，于这渐来渐深的寒冬中，由喉至腹，冷彻通透。她打个寒噤，将茶盅重重搁于榻旁，忖着殿中宫女由何灵依教导，做事向来谨慎仔细，不该如此。事情虽小，她可不计较，然在这宫中若不谨慎从事，些须极小差错，便会要去活生生花蕊般性命，她不能不好好嘱咐那值守宫女一番。于是对帘外道：“当值宫女，报上名来。”
帐帷外沉默许久，不见回答。
沈珍珠心头纳罕，亲自去掀那帐帷。帐帷流苏溢彩，来回织数层的云绵，提到手中沉甸甸的，正隔着帷内帷外两重光景，连稀疏的月光，都不易透入。
她怔住──帐外并无宫女。
惟在侧旁，月影斑驳，一人身量高伟轩昂，听到身后动静，缓缓的转过头。
沈珍珠肃音低声：“是你？”
“皇宫内苑，殿宇良多，真是教人好找。”他诮笑，又正声：“我来看看你。”
“怎么不是来取我性命、兴师问罪么？”她讥言。
他沉默，似乎在寻觅适合的言辞，说道：“……你的伤，无碍吧。那样的事，决不会再发生。关于，叶护，是我错怪你。”
“原来可汗漏夜造访，只为道歉而来，”沈珍珠眸光四转，昏暗中见两名值守宫女斜倚在地，“你，把我的宫女怎么样了？”
“不过让她们多睡几个时辰而已，”默延啜不紧不慢朝她走近几步，“广平王殿下将你藏掖得好紧，我差些未得进来。”
沈珍珠省起身上只着中衣，霍的放下帐帷，“既然道歉已过，可汗可以离开了。”
默延啜停下步，隔着这帐帷，看不见他的身影，更遑论知其表情神色，沈珍珠一颗心只呯呯乱跳，虽是明知默延啜决不会做出她所不愿之事，仍是紧张之至。
然而，她紧张什么，害怕什么？连她自己亦不知。
“我特地向你辞行，”默延啜声调如常，他本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之回纥王者，无论说甚做甚，都该是这般笃定。然而这句话听在沈珍珠耳中，仿佛有一些特异的异常，就如骑射，百发百中的神箭手，由提弓、搭箭、中靶，一气呵成，是由无数历练而来，那旁人精精计较的每一分姿式，于他们都是惯性使然，若真要他们一板一眼摆来，仍是神箭手，却失了精髓。
于是她不由自主问道：“回纥有事发生？”
默延啜不答。
沈珍珠狐疑不定，莫非……面前帐帷忽的一晃，左手吃紧，被死力箍着，唇上灼烫，他的唇密密覆盖于她的。
她大惊大窘，正要奋力挣扎，他已松手、离唇。
一切干净利落，仿佛甚么也没有发生。
他离她这样近，虎瞳下深邃的光泽，似乎曾有焰火喷涌，终于还是一点点掩埋下去。
他极力调匀气息，说道：“回去之前，我会送你一样礼物。”
第二日，沈珍珠才知默延啜为何要回返回纥。果然被她当日在平远茶楼不幸言中──突厥残部与回纥西北的黠戛斯人乘默延啜不在回纥之际，联兵南下，两个月内连破回纥边碍三城，若再下比尔兰斯城，过吉尔吉斯河，则富贵城危殆。
默延啜虽已回返回纥，然据闻叶护及所率三千铁骑，并未随行，仍留于洛阳，以助唐军平叛。
沈珍珠只是奇怪，以默延啜之自负，以他那睥睨天下的霸气，就算敌军已过吉尔吉斯河，他当是遇敌越强，他亦然越强，决不会畏缩怯怕半分。然而在那晚，她分明感受到，他的犹豫与不确定。
默延啜所言“礼物”，也迟迟未到。
沈珍珠时而想起默延啜那晚说这句话的神情，是认真而又决然的，让她心惊魄动。这份“礼物”，勿论她收与不收，他必然都是要送出的。
他言出必行，虽至今未到，定在离开长安时早就筹划完毕。
这份“礼物”，决不是一枚玉饰、一柄香扇、一阙小诗。
默延啜，自有他行事的方式。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六章 朝惊云气遮天阁
再过三天，沈珍珠终于收到默延啜所称“礼物”。
一只狭长锦盒，午后悄然置于妆台上，下压信笺。沈珍珠问遍左右，谁也不知这锦盒、信笺何时由何人放上妆台。
沈珍珠展开信笺，只廖廖八字：“大礼奉上，望如卿意。”她从未见过默延啜汉书，不知此信笺是否由他亲笔所写，然笔法遒劲，力透纸背，已不是寻常书法功底。
那锦盒宽不足三指，长一尺有余，拿在手中不甚沉重。沈珍珠略掂掂份量，倒是暗笑──莫非是甚么珠宝项饰之类，默延啜真是在中原呆得久了？
窍笑中随手打开锦盒，不禁呆了呆。
锦盒里静静平躺着一枚箭。
一枚精致的白羽箭，箭长五寸，精钢箭头，荆木箭杆。这种箭沈珍珠见得多，当年与李俶郊外游乐，便常以此种箭支习靶。朝廷对百姓习箭从未明文制止，故而此箭市井与兵器坊都有制作，且制出之箭，相差甚微。换而言之，这只是长安城中处处可见的一枚最普通的箭羽。
然而这决不是一枚普通箭羽。沈珍珠由锦盒中将箭拿出，箭杆微微扭曲，是被人使用过的。她执着箭，手指由杆身缓缓滑至箭头，指尖一挑，触到箭头细如游丝一抹血迹！
她手微微发颤，何灵依却急急奔入室内，向她禀报一件甫方发生的大事──裴昭仪被刺身亡！
说来也要怪裴昭仪时运不济、噩运当头。
今日张淑妃率后宫诸妃嫔赴大慈恩寺烧香礼佛，沈珍珠本也应当随行，只因近日气温骤降，李适早起发热咳嗽，淑妃特命沈珍珠不必跟从。李适之病症近午时才稍减症状，淑景殿一班子宫女、嬷嬷前后侍候，忙得上窜下跳，甚是混乱，故而那锦盒何时被人送来无人知晓。
淑妃一行十数名妃嫔在晋南坊大慈恩寺礼佛、听经、布施、服用斋饭，一切都十分顺当满意。临到乘辇回宫，裴昭仪辇舆不慎被挂破一角垂帘。张淑妃便力请与裴昭仪换乘辇舆。
裴昭仪乃肃宗第九子僙的生母，原与张淑妃同为太子良娣，且尚比张淑妃早入东宫，名位在张淑妃之上。她的先祖，正是隋朝赫赫有名的裴元庆，临到这一代，早已人势衰微，裴昭仪以容貌秀丽入选东宫，从来步步小心谨慎，和顺退让，是宫中人人皆知的第一个老实人，若不是育有一子，指不定早被其他妃嫔排挤到何处。换乘辇舆这等逾越礼制之事，裴昭仪原本怎肯答允，但张淑妃情真意切，一口一个“姐姐”，言道“姐姐自相识来便对我照拂有加，僙儿也是兄长”之类话语，裴昭仪万般推辞不过，且在寺前拉扯推受甚为不雅，只得乘了淑妃辇舆在前。
哪知世上事无巧不成书。裴昭仪辇舆刚出晋南坊，斜剌里飞出一支冷箭，直穿帘帷而入，裴昭仪被箭正正刺中额间，当场薨逝。一行车驾大乱，不仅寻刺客无果而终，连刺中裴昭仪那枚箭支，也在混乱中不见了。
何灵依入内室时，沈珍珠已疾将那箭藏下。此际大吃一惊，这锦盒中的箭，难道就是？──这默延啜也忒的大胆敢为，只可惜张淑妃逃脱，倒让无辜的裴昭仪殒命。
往淑妃所居承香殿去，正要经过大明宫光明门。辇舆抬得不紧不慢，掠起帘帷一角，远远的看见宣政殿前人头攒动，诸多朝臣由殿中退出，三三两两凑在一团商议着什么，又看着四五名侍卫捆粽子般押着一人，往天牢方向行去。在辇中看不真切，只觉得那被押之人身影极熟。而那人似是被捆绑过紧，极不舒适，左右摆动身躯，头直往后望，口中生生喊着“冤枉”。
沈珍珠这才看清是谁。
原来是薛嵩。
想来也是，薛嵩自投唐室后，一直不甚受重用，只在军中委了个副将之职。至随肃宗归京，朝廷人才凋弊，值此用人之际，肃宗见其直率且武艺不弱，才任其为内飞龙副使，只在飞龙使程元振之下，负责后宫护卫。今日出此大事，那刺客明显意在刺杀张淑妃，此时不仅刺客未能抓获，连冷箭都消失无踪，怎么不让肃宗震怒？
到达承香殿，与其他妃嫔命妇候于殿下，等待通传。天已极冷，隐隐约约由殿中传出稚弱的呜咽之声，沈珍珠忖估是李僙，心下恻然，颇有愧疚。
承香殿的管事内侍朱公公由小角门出来，满脸堆笑，团团打拱作揖道：“娘娘被吓得不浅，眼见正惊魂未定呢，还在劝慰着九皇子殿下，娘娘着老奴传话来着，多承诸位娘娘、夫人好意，今日都请回吧。”
沈珍珠待诸妃嫔命妇都散了，还在殿外聆听李僙哭声许久，才缓步往辇舆走去。明明正午，难得的阳光和煦，偏觉宫宇阴冷碜人，终究是高处不胜寒。上辇舆，瞥见独孤镜由西侧小门匆匆往承香殿中走去，那值守于殿前的内侍也不拦她，引着她入内了。
回淑景殿不过一盏茶功夫，听到殿外窸窸簌簌的说话吵嚷，严明满面通红，大踏步迈入殿中，忿忿禀道：“真是大胆！李总管竟着人要检视淑景殿。”所称李总管，自然是李辅国了。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内飞龙使程元振，上前道：“严统领误会。”对沈珍珠解释着：“只因淑妃娘娘遇刺，娘娘和李总管为策万全，深恐有刺客潜于各处宫宇，才特命某前来查看。决不是有意要冒犯王妃。”程元振自由内飞龙副使擢升为正使，愈发英气勃发，说话间一字一顿，已有几分不容置疑。
沈珍珠慢条斯理的将手中茶盏放置几上，缓缓的抬头，也不笑，细细的将程元振上下打量。程元振给她瞧得颇有忸怩，补上一句道：“程某也是奉命行事。”
沈珍珠这才稍露笑意，对身侧道：“既如此，灵依，你且领着程大人到各处看看。”
程元振不敢造次，只自己一人，随着何灵依往四处宫室检视。
沈珍珠乘隙问严明道：“今日可有什么生人进出淑景殿。”
严明回想片刻，不假思索答道：“今日正是某当值，除却太医，并无生人进出。王妃，何以有此一问？莫是真怕有人潜在殿中？”
沈珍珠只笑不答。放锦盒入殿的，要么是淑景殿之人，要么武艺超群，趁严明等侍卫不戒备，潜入殿中所做。小小一个淑景殿，当真是人流多杂。
程元振与何灵依极快便回至殿中，沈珍珠微笑道：“如何，有严统领在此，哪里容得人偷潜入我淑景殿。程大人辛苦了。”
程元振却上前一步，躬身道：“为保王妃安全无虞，程某恭请王妃移步，同入王妃内室检视。”
“程元振，你实在欺人太甚！”严明忍耐不住，直呼其名怒喝起来。
“哎呀呀，淑妃娘娘正担心呢，哪想真的吵上了，”一阵干笑声中，李辅国腆着肚皮摇晃进殿了。李辅国近年渐渐发福，气色愈发的好。沈珍珠听闻他回长安后，恃着受肃宗淑妃信宠，竟要强娶永乐坊一良家女子为妾，那女子抵死不从，竟悬梁自尽了。本朝宦人娶妻也属常事，李辅国早在东宫时就聘过一妻一妾，孰料仍是意犹未满，做下这般发指之事。
李辅国进来倒是恭恭敬敬的行个礼，唱喏道：“淑妃娘娘念叨着，虽说旁的殿宇也得细查，但王妃乃是御封一品夫人，广平王殿下远在洛阳，疏于照应，若有刺客藏匿在淑景殿伤了王妃，叫娘娘如何向殿下交代？嘱奴婢来，正是说王妃内室等闲男子岂可随意进出──实是太过腌臜。奴婢阉人一个，少有许多避讳呢！”
沈珍珠心道，这世间最腌臜的男子，怕是莫过于你了。道：“娘娘厚爱，倒真叫我汗颜、无处置身。公公与程大人日夜操劳，宫中守卫这般严密，岂会真有刺客？”扑哧笑一声，又道：“若真有刺客，又怎能怨到娘娘头上，真是要折杀我了。”
李辅国干咳着，“王妃谬赞老奴，依奴婢所见，还是保得万无一失的好。请王妃小移莲步，体谅淑妃娘娘一番苦心──”
沈珍珠暗自冷笑，说了这般多，不过为那锦盒罢。于是特意将脸板直，振袂，语有愠意，“公公这样说，是要怪我了──”
李辅国赔笑，“不敢，不敢，奴婢不敢，王妃要体谅奴婢们办事的难处，咱们也就给王妃磕头了。”说着，捋起长袍下摆，作势就要拜下。以李辅国现时的权势，他忖着沈珍珠必碍情面，不敢生生受他磕叩，只待沈珍珠出言阻拦，便可收场。哪想沈珍珠倒似突然发愣般，未有阻拦，他这一拜僵在那里，只得索性叩下去，膝盖已着了地，却听沈珍珠惊道“公公这是作甚，快请起”，使个眼色，严明忙上前去搀李辅国，李辅国气恼已极，不敢发作。
沈珍珠长叹一声，道：“公公之言，不无道理。也罢，公公只管进去查看罢，我乃女流，素来胆小体弱，若真有什么人藏匿其中，怕是躲闪不及。本妃且在外边等着公公罢！”
李辅国闻言喜之不胜，连连道：“多谢王妃成全，奴婢这就去了！”说着，朝身后几名心腹内侍招手，便往殿后内室走。
再回至殿中时，已是掩不住的眉飞色舞，手中正托着那只锦盒。觑着沈珍珠，洋洋有得，手里掂量着锦盒重量，道：“王妃，这是何物？”
沈珍珠愀然变色，叱道：“公公竟敢翻动本妃私件！灵依，还不向公公讨还？”
李辅国呵呵笑起来，“私件？王妃恕奴婢冒犯，此物万万不能归还王妃了！”
沈珍珠大怒，“李总管，你这是何意？！”
李辅国又是哼哼一笑，“奴婢只疑这锦盒中，有大逆不道之物，王妃如此急切，敢不敢当众拆开来看？”他这一说，在场众人都面露异色，连程元振亦是盯住这精致锦盒，眸中满是疑惑。
沈珍珠冷哼，“本妃已说过，锦盒并盒中之物，乃是本妃私件，岂容随意在众人面前展示。”
“奴婢偏要冒这大不韪，瞧瞧这锦盒中王妃到底藏的什么宝贝！”李辅国只咬住不放。
“你敢！”沈珍珠霍然站起，厉声制止。
程元振也在旁暗地小声劝说：“李公公，既是王妃私件，还是不看的好，何必触怒王妃呢。殿下，这两天也快要回来了。”
李辅国却愈加要当众揭开这锦盒之迷，一把搡开程元振，道：“待我打开锦盒，你们方知是何人大明妄为！”说着，便伸手去揭锦盒盒盖。
“住手！──”
蓦地里一声断喝。斩钉截铁，威严凛凛，不容抗拒。
李辅国不自觉回头望去，脸上颜色顿时变了。
沈珍珠心头一跳，狂喜袭来时，倒不敢信自己耳朵，只是胸怀瞬的稳重踏实，慢慢的抬眸，向来者望去。
冬日天色阴沉，大明宫、太极宫，上百座殿宇，都隐在阴霾里。
惟他如一轮骄阳，着高冠、按长剑、入殿宇，掀过巨浪狂风，四壁生辉，光彩奕奕，炫目不可逼视。
他黑瘦若许，却使面部棱角更加分明，腮下青青胡茬，增添刚毅不羁。双眸凝聚精锐之气，眸动处灿若星辰，神态自若的往李辅国身上一扫，如施了定身法，李辅国便伫立不敢动。
他身后数名重甲兵卫，挺拔威武如山，兵甲的铁灰之气，迎面扑来。
沈珍珠缓缓走向他，目中盈盈有物，柔声道：“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有一刻间，神情如此专注，握住她的手。
他是刚刚赶到的，想是一路策马奔波，匆匆奔至殿中，手心很暖。真好。
“奴婢拜见殿下。”李辅国倒是回过神了。
李俶冷冷的，“原来公公还认得本王？！”
李辅国仿佛惶恐不已，口舌交织不清，赔笑道：“这，这……我，奴婢也是，也是为陛下尽忠。”
“不知这小小锦盒，与公公的尽忠，有何关联？”李俶目光缓缓移至李辅国紧紧抓在手中的锦盒上，“我广平王府虽已被毁，也决不容任何人轻慢！”
李辅国何等样人，只一时被李俶气势所迫，知李俶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御三军，亲临敌阵，执尚方宝剑，可于阵前斩将，自征战两京以来，剑下斩杀之人无数，生恐他一时气极，将自己也当作出战不力的将士，拔剑斩杀，那可是大大的划不来。面前形势稍缓，随即回道：“殿下此言差矣，殿下可知淑妃娘娘今日险些被刺？”搬出淑妃，向来是百试不爽的金刀。
“本王自会向娘娘问安。”李俶捋长袍，端端正正坐到大殿盘龙正椅上，数十名重甲兵卫鱼窜而入，侧立两旁。
李辅国吓得背心生出一层冷汗。他本就无才无能，只因多年侍候肃宗、淑妃，极得贴心谄媚之术，更兼自马嵬之变、拥肃宗即位立下汗马功劳，故最得信重。当此之际，虽心头害怕，也知李俶必不敢真的对自己动手，乃强撑着一口胆气，道：“王妃与淑妃娘娘被刺，绝脱不了干系，这锦盒中之物，便是凭证！”
李俶眸光精聚，盯着李辅国，一字一顿，沉声道：“李公公，你在此胡言乱语，可知罪？王妃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怎会与淑妃娘娘被刺扯上关系。那锦盒是我王妃私件，若她不允诺打开，你便是告至御前，本王也绝不许你打开！”
“殿下好气势，那奴婢只得依殿下所言，原样回话与陛下和淑妃娘娘。”李辅国面上一样红，一阵白，话是这般说，人却还没有走的意思，想是拿不定主意，不知此时此地该不该与李俶如此锋芒相对。
“原来如此，”沈珍珠在这时轻笑出声，“原来李公公执意要打开此锦盒，竟是怀疑本妃与刺客有关？”回首对李俶道：“殿下，既然如此，为消疑窦，还是打开锦盒让李公公、程大人瞧上一瞧罢！”想一想，仿佛极是好笑般，“莫非这锦盒中还能藏有凶器？”
“珍珠，”李俶低唤她的名，声音中是含着担忧与警示的。沈珍珠眨眨眼，冲他莞尔一笑。
李辅国绝处逢生、迫不及待，“殿下，王妃既已答应，奴婢就失礼了！”
猛的掀开盒盖。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七章 暗中持照不见影
李辅国自然是失望至极，三跪九叩谢罪而归。
锦盒里，不过是一串价值不菲的珠琏，那易招事端的箭羽，沈珍珠早在赴大明宫经过东海池时，扔进了池水里。
李俶手指轻拂过她的脖颈，麻麻的，微有些痒，经过了这么多时日，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一道红痕，说道：“这一路提心吊胆，哪知你倒会捉弄人！”
此际众人散去，殿外残叶随风自落，内室烘炭暖意融融。他款款含笑凝视着她，便如由凤翔离开那日一般，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她，五载夫妇，永如今日；她与他如此相对，天地亘久，只如今日。
沈珍珠忽然间就噙了泪。她慌张的侧过头，以袖去掩，李俶挽住她的袖，轻轻一带，将她拥入怀中。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漫天席地而来，她突然极想哭，他是永远难以知道的罢，而她，也是此时方明白自己──她是如此爱他，爱恋执着，嵌入生命。
他是永远难以知道的罢。
“我又叫你伤心了。”他低低的在她耳侧叹息着。沈珍珠触着他的肩背，虽隔着厚实的锦袍裘衣，仍是觉得瘦削，仰首细细看他的脸，只有对着她，他才不会掩饰自己的疲惫与辛劳。
她慢慢伸手，去触摸他的额角、眉目、脸颊，噙泪轻笑道：“你怎么瘦了这样多？”眼眶一红，“又有多少日未合眼了，公务就这般繁忙么？这样急急的从洛阳赶回来，浑是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他的唇已落下来。缱绻柔和的，她的气息也渗入他的，和着她的泪，有一个世纪那样长，又如弹指间那般短，浑教人沉醉忘形。
她扶他坐至榻上，说道：“你歇息吧，无论什么事，明日再说──”起身要叫宫女盛来梳洗用具，他却执住她的手不肯放，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珍珠心头微酸难受，他是要解释的吧，宫中一举一动莫不在他耳目之中，素瓷之事她已知晓，他必是得知了。然而这样的事，要他启口，终是艰难，甚么样的解说，都如推卸的借口，她真要逼得他将当日情形一一说出？
是酒后失态，还是错认她人？
真相，她再不想知。人生已是如此艰深坎坷，她何苦再为难自己，为难他？
他在她身旁，深情不渝，那便足够。
她绞了一方毛巾，为他拭去面上尘土，温言道：“睡罢，我陪着你。”她面容温婉怡人，滚热的毛巾敷过面上，说不出的舒适安心。
换过一方毛巾，再要替他敷过，不禁微微一怔──他倚着床榻软枕，合着眼，竟然已经睡熟过去。
翌日正逢旬休，李俶不必朝会，他心中有事，昨日困倦不堪下虽然草草睡着，次日倒是极早便醒来。宫灯疏迷，沈珍珠睡在身侧，睫羽修长，在睡梦里仍自微微抖动，眉头轻皱，仿在苦思冥想，显见睡得并不安稳。李俶既怜惜，且愧疚，由被中暗握她纤手，却听她“啊──”的一声尖呼，浑身激灵，由榻上坐起，兀自气喘吁吁。
她是被梦靥住了，李俶扶往她身子，连连劝慰，她虚汗涟涟，捂住胸口半晌才平息气喘。说道：“我竟梦见有人要谋害适儿！”
李俶轻拥着她，说道：“这要怪我总不在你在身旁。但凡有我在，谁能再欺侮到你们母子。你现下最紧要的，正是将养好自己的身子，不然他日你我畅游天下，你身体不济，可是不行。”
沈珍珠一喜：“叛军要被全线击溃，战乱要止了？”
李俶道：“虽不会立时止乱，也差不远了。安庆绪丧家之犬，如今东躲西藏，必可手到擒来，叛军将领纷纷倒戈，连严庄、史思明此等狂妄不可一世之徒，也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附我唐室，郭子仪将军已收复河阳、河内，收拾战乱，不过是这一两年内之事。”
沈珍珠唾道：“那等朝秦暮楚之徒，降有何用！”
李俶道：“军中大将都甚恨此二人，然父皇所虑也有道理，若杀降将，只怕今后无人肯降。”转过话题，继续说道：“待天下安定，我无论如何，也要抽身出来陪你行遍三山五岳，以偿你素日心愿。”
沈珍珠垂首道：“只怕那时，你更为忙碌──”
李俶笃定的笑一笑，“还有甚么事，能比平乱更为忙碌呢。”再紧握一下她的手，说道：“一定。”
沈珍珠这才问他，为何昨日这般急急的赶回来。
李俶道：“默延啜在我唐室中广布耳目，莫非我就不能在他身旁布设耳目？我既能，张淑妃又岂不能？他总是秉性耿直，自以为刺杀淑妃万无一失，哪知消息早已泄漏，淑妃方执意与裴昭仪换乘车辇，躲过这杀身之祸。我亦是昨日清晨才得知消息──无论刺杀是否成功，只恐波及至你，方急急的赶回来。”说罢，含笑看着她。
他廖廖几句话，听似平淡无奇，沈珍珠只觉惊心动魄，其间曲折，实是一言难辟之。低声说道：“默延啜为何要刺杀淑妃娘娘呢？杀了她，于回纥有何益？”
李俶冷哼一声道：“他是想嫁祸于你我，上回尔等刺杀父皇，以挑拨父皇与我，此事不成，便在今日故伎重施！”
沈珍珠脱口道：“不会！默延啜不会如此做！”
李俶一怔，迟疑半刻，才说道：“你倒是信得过他。”
沈珍珠自觉失言，见他若有所思望着自己，虽不明言，总有疑窦芥蒂在其中。心中微有愠意，却还是不紧不慢说道：“若他是执意要嫁祸你我，何不在射杀裴昭仪后，遣人将凶器藏于淑景殿中，何必要将凶器直接送与我，让我有时机毁灭证据？”
李俶道：“那是他算有遗漏，没料到你如此机警。”
沈珍珠暗地思忖，此事让李俶看来，默延啜确实脱不了嫁祸嫌疑。整件事最大的疑问便是张淑妃和李辅国如何认定那锦盒中定有凶器。
原因只能有二。
其一，是默延啜有意嫁祸，将锦盒送于她后，遣派人员告知淑妃。但这向张淑妃报信之人是谁？能让张淑妃深信不疑，执意要搜那锦盒？而此事一旦成功，她沈珍珠是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默延啜真会这般做？她忆及那晚默延啜临走时语音的犹疑不决，莫非，他是因这件事无法决断？
其二，是默延啜送与她锦盒中凶器被淑景殿中张淑妃安插之人发现，乘她出行至大明宫时，向张淑妃报信。若是如此，那张淑妃安插之人，定是在自己近旁，且昨日未随行至大明宫。联想昨日见到独孤镜匆匆入张淑妃寝殿，难道是独孤镜与此人接头？
乱了，全乱了！这其中隐局，一时真让人窥不透，唯一可确定的是，这淑景殿中，既伏有默延啜心腹，也隐有张淑妃耳目。这迷局，数日来她仿佛触手可及，偏又持镜难见。沈珍珠心里一急，气血上涌，胸口隐隐作痛。
李俶倒未察觉，见她半晌不说话，沉思冥想着，以为她是为自己方才话语有些气恼，便温言劝慰道：“不必再多想，我与李泌先生商议后再嘱风生衣好生查查，定能查出真相。”
正说着，室外内侍长呼：“陛下诏广平王觐见！”
李俶只得起身穿戴整齐，末了临出门，忽然想起一事，对沈珍珠道：“今日只怕有客来访。”
沈珍珠有些奇怪，问道：“是谁？”
李俶笑笑，“来了你便知，倒是你一位故人呢。”
沈珍珠见他往室外走去，紧赶几步，唤他的名。
李俶回首，她缓缓走近，以极低而细柔的声音，对他说道：“素瓷之事，我不怪你。你先去看看她，还有……孩儿，再去罢……”李俶愕然抬头，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缕笑意浮在嘴角，手抚过她的鬓发，如墨玉般细滑，似想要说些什么，终是再度执手，深深的看她。
其时天色甚早，送走李俶，沈珍珠仍旧觉得胸口不适，又躺下歇息。
她近两年来身体损耗过大，这段时日勉力支持，至李俶回来，心头重荷卸除，意志松动，就不免有些支持不住。
这一觉下去，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有人轻抚自己秀发，温煦的气息浮在她面上，她直以为还是深夜，下意识往旁边捺去，这才猛然醒来。
李俶近在眼前，见她醒了，笑了一笑。沈珍珠看去，这一笑，甚为勉力，明明有极大的不快与阴沉隐于后，问道：“父皇说些什么？”
李俶扶她起来，道：“能说甚么，不过为洛阳被抢掠事，教诲我一番。”口头淡淡的，眉宇拧结。
一同用过午膳，内侍递上名贴：“殿外有客来访。”
这名贴浅紫色，制作颇是精巧，李俶并不打开看，嘴角倒抿出笑意，对沈珍珠道：“客人已到，快去迎客罢。”沈珍珠疑惑道：“倒底是何人？”一边截手去拿那名贴，李俶手一挪，她扑个空，见李俶神色促狭：“出去便知了！”
沈珍珠娇嗔的白他一眼，与他一前一后行至殿中。
细碎的靴行櫜櫜声由殿外传来，沈珍珠侧耳聆听，觉得奇异──哪位将军着皮靴行路如此细致谨慎？便是李婼，近年脾性虽有改观，但走路仍是大大咧咧的如同男儿。
人已经到了大殿门口，远远的只看见一团轻烟般的淡紫，一阵风过，吹得紫色披风如鼓风幡，来人却是岿然傲气，紧步朝沈珍珠与李俶处走来。
她身着软甲，那外罩内里的披挂衣裳全是淡紫色，没有戴头盔，仿效男子束发盘髻，衬得一张娇艳无伦的脸儿更增妩媚英气。步步走入大殿，仿佛霁月风过，不仅殿中窈窈婷婷、各擅胜场的女官、宫女们皆被映衬得黯然失色，连以沈珍珠之美丽，似乎也无法与其相较。
这一刻殿中极静，在场众内侍、女官、宫女、嬷嬷均不知不觉中屏了呼吸，眸光全被来人被牵。她一步步走近，其实与众人近在咫尺，偏众人都深觉此女子远隔天涯，不敢唐突，其美艳，更是世上绝无仅有。
沈珍珠只恐自己眼睛看花，好一会子方惊喜失叫：“涵若妹妹？！”
张涵若只是笑：“沈姐姐，不想咱们又见面了吧。”说毕，又朝李俶道：“殿下安好！”说话间并不抬头望李俶，待说完话，不知为何，脸颊赫然红了一下。
沈珍珠拉住张涵若的手，上下打量，失声惊叹道：“我旧时只听说高祖皇帝时平阳长公主艳绝天下，更兼文才武略不逊太宗，从来都是神往不已，恨自己不能与长公主同时生，又叹世上再无长公主那般的人物。哪想今日有幸，妹妹你光彩照人，英姿飒爽，真让我羡慕不已。”
张涵若羞涩：“平阳公主襄助高祖皇帝斩黄龙、定天下，至今娘子关赫赫威名犹在，我哪里敢跟公主相比，姐姐你真会取笑人。”
“张将军此番助我唐室攻破洛阳，功勋也胜过诸多男儿。”李俶在旁插语道。
“将军？”沈珍珠有些惊异，“你称涵若妹妹为将军？”
李俶轻拍沈珍珠肩，笑道：“没有想到吧，父皇早已下诏册张小姐为从四品上宣威将军，可不正是堂堂正正的女将军！”
张涵若自从去年率余部突围出长安后，开初在长安近郊蛰伏游击，其后，幽州张守珪原部将领得知消息，急切切将张涵若迎回幽州，重整兵马，对安禄山父子同仇敌讫，誓报这血海深仇。因张氏嫡系只余张涵若一人，便齐心拥了张涵若为主帅。唐军攻打两京消息由细作传来，众将领均觉此乃天赐良机，张涵若亲自领兵奔赴洛阳，只待两军厮杀之际从中渔利，取得安庆绪人头以报父兄之仇。
张涵若之军刚至洛阳近旁的新店，方隐秘驻扎下来，李俶所率唐军也至。当夜，李俶竟仅率近身侍卫数人，亲赴张涵若大营，两人一番口舌下来，张涵若居然力排众议，决意投效唐军，共围洛阳。
得知唐军攻打洛阳消息，安庆绪合洛阳全部兵力十五余万人，以严庄为统帅以作抵御。唐军与叛军在新店布阵开战，因叛军熟悉地形，依山布阵，唐军初战不利，连李承宷亦被乱箭重伤。
正在此时，张涵若派属下大将黄谦之与叶护合领兵马，由南山攻打叛军背面，叛军一惊回纥兵威名，二惧张涵若兵马气势，纷纷狂呼：“回纥兵来了！”军心大乱，被前后夹击，大败而逃。
这其间过程甚为繁复，李俶只捡紧要的说给沈珍珠听，自然免不了大大赞许张涵若。沈珍珠听得大概，只是有些疑惑张涵若怎生这番容易就投了唐室，当日她与张涵若在长安近郊分离，张涵若所言话语犹在耳畔：“我张氏昔日反唐，今日反燕，如今再去投唐，翻覆无常，莫过于此。今我宁可落草为寇，也不做这等事！”
张涵若却全盘推翻自己当日誓言。沈珍珠曾与她相处良久，这委实不象她一贯来的处事之方。
李俶倒似跟她甚熟，说话间随意，“听说近日父皇意欲收你为义女？”
张涵若低沉而坚决的回答道：“我已回绝皇上了。”
沈珍珠颇为吃惊，又收一个义女？看向张涵若──她答话后神情更加羞赮，简直不敢抬头看李俶，见沈珍珠看她，忙拿起座边一盏茶往嘴里送，脸上红晕如着色般，浑不似当初落落大方的模样。
沈珍珠心头咯噔一下，豁然明白。
李俶似没有留心这两名女子的神情，仍旧戏谑着说道：“那真是可惜了。不然，我朝又能再出一个平阳公主。”
沈珍珠岔开话题，嗔怪道：“原来妹妹几日前就到长安了，竟然今日才来看我！”
张涵若这才略有放松，放下茶盏，坦然答道：“这确是小妹的不是，我原有部属陛下虽隆恩厚泽，交由我亲自统领，我也得时时操练管束，不可为陛下失了颜面。幸得几日下来，都有了体统。”
沈珍珠笑道：“男人才会口口声声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也要学那样做个女卫青、霍去病？”
张涵若正色道：“姐姐说得不错，若一日不手刃安庆绪，小妹我便一日不离军营。”又说：“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姐姐可还记得薛鸿现姑娘？”
“鸿现？！”这个名字虽是久违，已足以让人惊喜交加。沈珍珠站起身来，问道：“她在哪里？她也来长安了？”
张涵若点头笑道：“正是她有事找你，我得皇上恩准可以出入皇宫，她可不能，说好今日申时在西郊等你。”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八章 竞持飘忽意何穷
沈珍珠在西郊见着了薛鸿现。
这是沈珍珠回长安后第一回出宫。天气甚冷，坐在马车里软榻温香，听风声嗖嗖，一阵阵的，由耳边过去，教她想起那年被安庆绪囚在洛阳掖庭，于静寂的夜里聆听室外，也是这般，其实长安远比洛阳冬季寒冷，然而似乎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个冬季绵长。
“到了，到了！”张涵若唤车停下。
沈珍珠下马车，鼻尖温凉，睫间也有物滴落，仰首望天，雪花不知何时已缤纷飞舞，细而疏，天空犹如上好瓷釉散开蝉纹。伸出手，花蕊极软极软，转瞬即融化。
侍卫们远远的退避守望。
薛鸿现恰如雪中红梅，娇小的身躯，靥间的红艳，和两年前分离时毫无二致，宛如精灵。
当年薛鸿现突然间销声匿迹，沈珍珠虽然深知她武艺超群，应该不会出事，那一颗心终究还是悬着，尤其连薛嵩那里也没有鸿现半点音讯，有时念及不免忐忑不安。今日薛鸿现活色生香的立在眼前，真是难掩喜悦。
“沈姐姐！”薛鸿现朝她飞奔过来，一头栽于沈珍珠的怀中，昂起头，人还在呵呵憨笑。
沈珍珠怀拥着她，轻轻为她拍去大红裘帽上的雪花，说道：“妹妹去哪里了，我好想你。”
薛鸿现睁大眼，仔细端详一番沈珍珠，忽的抿嘴，眼眶红了，“姐姐好瘦。听涵若姐姐说，那年我离开后你多受了许多苦，我──”她垂下头，一滴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眼看就要掉下来，那模样甚是娇俏可爱。
沈珍珠失笑，重将她紧紧捺入怀中，着意的抚慰一番，极言自己无事，张涵若也在旁笑话劝说，薛鸿现这才撅着嘴不好意思的拭去眼角泪水。沈珍珠暗自纳罕，张涵若怎会如此清楚自己？
“当年，是师傅带走了我。”薛鸿现解释道。
“师傅？你的师傅是──？”
薛鸿现眨眨眼，想是为是否该回答这个问题思虑。沈珍珠忙道：“若有避讳，薛现妹妹你莫要为难，反正，这并不甚么要紧的事。只要你安好便行。”
薛鸿现摇摇头，狡黠的一笑，说道：“不要紧，反正这回师傅让我下山，没有让我立誓不准向旁人说。我只说与两位姐姐，料想师傅也不会怪我。”她左口一个“师傅”，右口一个“师傅”，说时总是甜甜的笑，想来她的师傅定是十分宠爱她。
张涵若道：“那还是不好吧，小心你师傅把你手掌打得不能端碗吃饭哟！”
薛鸿现嗔道：“少笑话我！那是小时候的事，现在师傅从不打我。”又去拧张涵若的嘴：“张姐姐你的脑子是怎样长的，前几年我说漏嘴的一句话，你竟然现在还记得！”
张涵若故作害怕状，又呼又叫的躲在沈珍珠身后，薛鸿现不依，绕过去要抓她，沈珍珠既要护张涵若，又要防备薛鸿现不小心跌倒，三人打闹成一团，倒仿佛又回到昔日在太子别苑居住的那段时光。
闹过一阵，沈珍珠觉得心慌胸闷，脸色也不好，张涵若心细，忙叫薛鸿现停了打闹，三人坐上马车，重来绪旧。
薛鸿现道：“实不相瞒两位姐姐，我也不知道师傅叫什么名字，从小我就唤她做『师傅』，她是比丘尼（注：尼姑）。我不知自己亲生父母是何人，自有记忆，便与师傅在一起。师傅待我，真和生身母亲一样。可是，八岁那年，她突然将我送至薛……薛嵩府上，说是与他一段缘法，五年后才能回山。五年里，她每每在除夕来一次，传我半夜武艺剑法。”这简直是仙闻秩记，沈珍珠与张涵若神往不已：薛鸿现师傅何等高人，这般的传授武艺，便能让薛鸿现独步天下！与这样的仙人相较，凡俗之人数十载如一日的勤练武功，真是虚耗时光。
“那日我去取水，哪里想到，竟然在河边遇上师傅！她二话不说，就勒令我立即回山。”
“你师傅怎知你在那里？”张涵若十分惊骇。
薛鸿现眼神中尽是崇拜：“师傅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是无处不在的。”又道：“那天是我第一次忤逆师傅，又哭又求，说有位姐姐要我照顾，暂不能抛下姐姐回山。谁知，师傅不怒也不笑。”她叹口气，一向无忧无虑的她透出伤感之情，虽与其娇憨容颜不协调，也足以让沈珍珠和张涵若感喟──自幼无父无母，虽有慈爱的师傅，终究是意难平啊。
“我宁愿师傅发怒，她总会在发怒后宽恕我，答应我的请求。”薛鸿现继续说着：“可那回，她只告诉我，世人都有自己因果，我辈修行之人，不该去干扰。”
“我不依，跪下来求师傅，师傅便牵住我的手拉我走，我与师傅武艺相差太远，怎么也挣不开，就这样，被师傅带回山──”
她解释完，又楚楚可惜的抬起头，说道：“就这样了，沈姐姐，你不怪我了吧──”
沈珍珠为那“修行之人”四个字深深揪心，看面前薛鸿现年纪虽小，掩不住如花美貌、绿鬓如云，真有一日要做了“比丘尼”，何等叫人不忍。薛鸿现对她的师傅敬如天神，也不必事事由师傅摆布，命运由师傅一手早早掌控安排吧。
薛鸿现又忽的破颜一笑，道：“不过我今天可以将功赎罪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来递与沈珍珠，说：“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沈珍珠接过一看，手掌大小轻薄之物，以牛皮包裹。问道：“是什么？”
薛鸿现道：“先别急着拆，猜猜？”
沈珍珠掂掂轻重，与张涵若同时出声：“里面是信件？”
薛鸿现撅撅嘴：“一点也不好玩，你们怎么那样聪明啊！”
沈珍珠笑以手指刮刮薛鸿现脸庞，打开那层牛皮包裹。里面果然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几页信笺。展开信信笺，沈珍珠不禁呆住──上面全是扭扭曲曲的古怪文字！
“这是回纥人的书信？”她问薛鸿现。回纥建国不久，袭用突厥文字，尚无自己文字。沈珍珠回纥呆过一段时日，虽看得出这是突厥文，却是一个字也不认得。
薛鸿现志得意满的眨眼点头。
“我来看看。”张涵若伸手将那信笺取过去，笑道：“我懂一些突厥文字。”幽州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五胡杂居，沈珍珠记得张涵若提过其母是突厥人，她识得突厥文字不足为奇。
张涵若掀起一角车帘，迎着雪花，细细的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是凝重。不过须臾功夫，就看完将信笺依旧折起。
“写些什么？”沈珍珠问她。
张涵若若有深意的看沈珍珠一眼，肃正坐好，才缓缓说道：“这果真是回纥密使写给回纥可汗的密信。”回首问薛鸿现：“你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
薛鸿现满不在乎的拍拍衣袖，道：“偷的呗！”
原来薛鸿现昨日傍晚入长安城时，正看见一名身着汉装的异族人出城。因裴昭仪遇刺之事，长安城守备外松内紧，严厉盘查出入人等。那异族人却飞扬跋扈之至，一意要急着出城，守城官兵碍着回纥兵之功，敢怒而不敢言，草草搜查一番就放那人出城。薛鸿现见此顽性大起，又恼自己也要被仔细搜查行装，更兼这两年跟随师傅与师傅好友空空儿，学了些妙手空空的手艺，平日无处施展，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于是轻轻巧巧将那回纥人藏在怀中的信笺盗了出来。
偷得信笺后，她当然也不认得这蝌蚪般的突厥文字，她虽对人情事故不太通，人却是聪明之至的。稍作思索，便依样将信笺中文字“画下”，拆作数份，在茶馆里寻得几个通译，各自译成中文，再一拼凑，知道其中关系沈珍珠，忙托张涵若将沈珍珠唤出。
张涵若道：“原来裴昭仪被刺，不，应该说是谋刺张淑妃，主使竟然是回纥可汗！”说话间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明晓此事，此际也不得不作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这信中一大半是那行刺之人的表罪之辞。说行刺之事已败，裴昭仪作了替死鬼。而当时场面混乱，他们误以为已经成事，趁乱拔下凶器送入了沈姐姐你的寝殿，又说他们中有内奷，不仅泄漏行刺之事，甚至将送锦盒至淑景殿之事都卖与了张淑妃。最后还道，他们定要再刺杀张淑妃，且掀出内奷，不然无颜面见可汗。”
张涵若说完，疑惑的看着沈珍珠：“姐姐，我都糊涂了，那回纥人刺杀张淑妃也就罢了，为何要将凶器特地送于你呢？”
沈珍珠感喟不已，她果然没有料错──默延啜，他不会这样对她。她甚至颇为感动，他说送她的“礼物”，竟是刺杀张淑妃！她是那般的恨张淑妃，却一时对其无可奈何，他竟然是全都知道的！杀张淑妃，并不同于刺杀皇帝，对他的“大局”无利可图，他居然愿作这不划算的买卖，这份心意，岂同区区。
张涵若等不到她回答，又问一次。
沈珍珠这才回过神，笑道：“这，……我也不知。”
张涵若倒是若有所悟，似笑非笑的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外间的传闻，竟是真的。”
沈珍珠一惊：“什么！”
张涵若却不说了，只道：“幸好这信笺让鸿现妹妹得了，若不小心让旁人得到，难免不疑沈姐姐是主使啊！”说话间，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嘶”的点燃，将那信笺连同牛皮燃着，牛皮焦臭难闻，半晌才烧尽。这信笺确实关系重大，若让他人得到，定会有碍两国邦交。
马车载着三人慢慢往回驶。薛鸿现心情极好，不停说东说西，沈珍珠和张涵若各有心思，只时不时回应与她，哄她高兴。
行有一柱香功夫，马车越行越慢，终于停下来。薛鸿现诧异的喊起来：“怎么回事啊！”听得马蹄“哒哒”渐近，有人在帷帘外低沉的唤道：“王妃──”正是严明的声音。
沈珍珠掀起车帘，前方已停驻了一辆马车、若干侍从，李俶锦帽貂裘，由马车下来，正接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严明道：“请王妃移步，殿下接您来了。”
薛鸿现一听“殿下”二字，忙的探出头朝前方望，口里嚷嚷着：“哪位是广平王，我看看，我看看，我从未见过沈姐姐的夫君呢！”及看见了李俶，不禁“啊”的叫唤一声，眸光晶晶发亮，搂住张涵若，咿咿啊啊大呼小叫起来：“天啦，那就是广平王，我从没过见这样有风度的男子！”张涵若只是拘谨的笑着，不随应去看李俶，也不抬眸。
李俶带来的这辆马车四面都烘着炭火，那炭火燃得正旺，暖气拂面，极是舒适。与张涵若、薛鸿现告辞，侍从驱马缓缓行驶。
李俶握着沈珍珠的手，觉得不甚暖和，脸上笑意便敛了几分，又不忍说甚么，沈珍珠忙催促道：“还是让马车行快一些吧，适儿若晚膳时不见我，又要哭闹了。”李俶道：“不妨事。”闭了嘴不说话。沈珍珠知道他不快，今日天寒地冻，原是勉强答允她出城的。刚想软语几句，全身一激灵，打个喷嚏，李俶随手朝她后背一搀，却是湿漉漉的，原来她方才与张薛二人打闹，不妨身上裘衣渗入雪水，自己也未留意。
李俶怒气上浮，肩头一暖，却是沈珍珠将头枕至他肩上，微闭了眼，柔声说道：“这两日也不知怎的，极易犯倦……”他心中微酸，强自将那股中火压下，一手揽住她，一手去解自己身着裘衣的系带。
沈珍珠惊觉了，抬起头：“做什么？”
李俶也不笑，沉着脸：“还能做甚？你当真是不想要命了！”说至后一句，颇有愠怒，说话间，已除下沈珍珠裘衣，替她披上自己的。
揽紧她，半晌，终于长吁出一口气，说道：“告诉你个喜讯，张得玉在我手中。”
“张得玉？”沈珍珠怔了会儿才省起是何人──那个出卖自己投效叛军的王府总管，那个萎缩小人！若不是李俶提起，倒真要忘却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她并不痛恨此人，虽然因着他，她负受那样重的伤，有着那般的苦。她只是不屑，这般小人，实实还未到让她沈珍珠痛恨的程度，他不配！问道：“他招认主使之人没有？”
李俶手掌微微一紧，道：“招了。还未逼供，他便招了──正是独孤镜那个贱人教他做的！”眉宇凝重起来，歉声道：“说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他错信独孤镜，怎么会让她知道秘室机密，若非她暗中作祟，张得玉又怎可能去告密？
沈珍珠忽然灵机一动：“现在的独孤镜虽贵为淑妃义女，也并不是动她不到！”
李俶何其聪明，立时领悟：“你是说将她暗地处置？这确也不错，只是要多等几日，她平日不离淑妃左右，极难下手。”想一想，神情稍喜：“待上皇回京之日，正是最佳时机！解决她，也必得在此时，若上皇回京正式册封她为公主，再要处置她可就难上加难了。”沈珍珠连连点头，除去独孤镜，也可卸下张淑妃一边羽翼，而独孤镜在未受册封前出事，料也不会格外追究。
又问李俶将如何处置张得玉。
李俶轻描淡写的：“你当日所受苦楚，也必得让他先统统经受一通，岂可容他轻易死去。”
李俶原是刑部尚书，如何审讯处置犯人，自有通篇通套的法子，沈珍珠听他说得轻松，料知那张得玉定先要在无间地狱里受足折腾，才能永墮地狱。现时听来似乎可怜，但此人实在不足怜悯，当下淡淡一笑，合上眼，半晌不作声。
李俶只当她睡了，却见她虽阖着双目，面上倒慢慢浮起一缕古怪的笑，忽然睁开美目，轻轻“嗤”的笑了声。李俶莫名其妙，道：“有甚么事这般好笑？”
“我笑你艳福不浅。”沈珍珠斜睨着他，似笑非笑，“涵若妹妹天下绝色，文武全才，我不信你不知道她的心事。”
李俶先是一愣，继而扬眉失声而笑：“你说她，嗯，确是女子中难得的人物。”见沈珍珠面上虽有笑意，隐隐仍有不郁郁结于眉，抬手拢起她鬓边发梢，接着柔声说道：“可惜在我眼中，天下所有的女子美貌才智加诸一处，也比不上你一人。”他说得这样从容淡定，仿佛家常闲话，随口而出，却若惊雷掠空，教她全身触动，猝的抬眸与他对视。
他仍旧那样淡淡柔和的笑着。雪愈下愈大，马车行走稳实无声，这小小马车内，只有他们二人，空间是那样逼仄，让心中的欢欣无处释放。这一刻的旖旎，远胜过花前月下、迎空对誓。
“可是，我这样的无用，甚么也不能帮你……处处教你为难，成你负累……”她泪盈于眶。
他叹气，有些忍俊不禁，终于还是将她紧紧置诸怀中，声音笃定而清晰：“我不要你帮我。我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永远这般的，在我身边……”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九章 萤在荒芜月在天
自克复两京，肃宗便遣人远赴蜀中迎接玄宗回朝。然路途遥远，算来算去，总也要在十二月以后才能至长安。解决独孤镜之方案，尚有二十余日作周详部署。
李俶事务繁忙，风生衣行事谨慎稳重本是可托之人，但刑部连逢肃宗、淑妃被刺两案均未告破，肃宗雷霆震怒，虽未免刑部一干尚书侍郞之职，却是诏令一月内务必破案，故而风生衣肩上负荷极重，无法□。李俶有时不免懊恼，眼看面前几无可用之人，严明固然忠心，可惜过于忠厚失之机敏。
幸好未得几日，陈周由凤翔潜回长安。陈周自金城郡重伤后，足足医治半年方渐渐痊愈，然上马作战还是有碍，故而他虽曾苦苦哀求李俶，要暗充侍卫随大军征战安庆绪，也未得答应。这次回长安城，身体早养得壮实健硕，正为李俶添翼。只是他的身份仍暂不可让旁人知晓，只昼伏夜出，蛰伏于元帅府，他为人十分精细，李俶在此时委他筹谋刺杀独孤镜，正是合宜。
以陈周所忖，玄宗回京当日，肃宗必会领文武大臣、皇子、妃子公主诸人远赴咸阳望贤宫迎候，张淑妃是必去的，但独孤镜身份未明不能随行。这便是最好时机。
但是独孤镜起居于张淑妃寝殿，侍卫林立，高手如云，要引开侍卫，从容取独孤镜性命也是不易。刺杀后要全身而退更是不易。惟一的方法，便是将独孤镜引出至僻静处，乘宫中侍卫多随驾出行，从而下手。
这要如何引她出来呢？独孤镜不是一般的机警，等闲是骗不了她的。更何况她自入皇宫，似是格外的小心谨慎，以李俶布下的侍卫观察，她出入必有人护卫，几乎从不单身行走，近来更是整日呆在殿内。
素瓷之病毫无起色，依旧整日价昏迷不醒。李俶着人四处打探长孙鄂与慕容林致消息，得来的讯息却是各种各样。有的说看见国手神医长孙鄂师徒在天山一带游医，有的说近年在贺兰山附近出现了一名美貌无比，医术高超的女神医，有的说一代神医长孙鄂早已病逝，他的女弟子伤心过度且无处安身，便入道修行去了……这最后一条传闻，李俶简直就不敢说与沈珍珠听。
叶护本与李俶一同返回长安，肃宗自然对其大加赏赐，叶护感念皇帝恩典，谓言两战损耗战马良多，待他返回回纥王庭，提取良种骏马再助唐军破贼。肃宗念及回纥国有外患尚如此朝天奉恩，更是欣喜不已，特嘱李俶亲送叶护至长安城外方回。
李俶与郭子仪、李光弼诸人立下大功，所受荣宠一时无匹，据闻肃宗曾亲执郭子仪之手，泣道：“唐室全赖元帅保全。”连李辅国等辈见了他们三人，也是阿谀奉承，不敢放肆。
安庆绪退守邺郡后虽在河北诸郡募集了数万人马，终属乌合之众，肃宗早立定主意，待上皇回朝、回纥战马一至，便举兵征讨，早早拿下安氏逆贼以安民心。
唐室现已对叛军占尽优势，京城里便格外的喜气洋洋，宫中大举修缮，入夜灯火辉煌，回复几分乱前盛景。肃宗诏令十一月十七至十九三日驰禁夜，开坊市燃灯（注1）。在这般繁华气氛的带动下，沈珍珠难能的心情开朗快活，甚至多次与李俶在夜晚偷偷溜出宫，把臂同游长安夜景。
沈珍珠极爱这样的游历。今岁长安异常寒冷，风如冰锥雪如幕。他与她只作寻常百姓装扮，由芳林门出宫，绕过安定坊，天本已黑透了，偏万簇灯火绚烂，屋舍亭阁裹藏于冰雪天地中，如玉雕琼楼般，映得半片天空晶亮莹彩，悠悠扬扬的一片雪落在她的眉宇，他扬眉俯身轻轻替她吹去，麂皮的靴子踩入雪里倒有半尺深，他只紧握着她的手，始终如一的笑着，一切美得如梦如幻。
西市还在演出杂耍百戏，起初围观的人甚多，雪愈来愈大，渐渐的廖廖无几。
摊主是一对长相憨实的中年夫妇，想是预备收摊，男子刚耍过一轮力技，大汗溢出，面庞却被冻得红一块紫一块，张罗着收起所得钱币，将鼓盘锣刀诸种道具一并放至旁边破旧栈车上。不多时便拾掇完毕，那男子吆喝一声，当前去拉那栈车，他的妻子便在车后推，想是车子甚重，半边车轮都陷入雪中，那男子劳累一天力气不济，竟一时没有拉动，气喘吁吁下，妇人忙上前从怀中抽出宽大的手巾为他拭汗，窍窍私语几句，车后厢传来小儿稚嫩的叫唤声──“爹爹”，那男子转过身，原本粗犷的面上一时和善慈爱无比，答应一下，又接着长长大喝一声，终于拉动车辆慢慢的走了。栈车摇摇晃晃，那后厢隐约是以柴木拼凑，极是简陋，全不可隔风避雪。
沈珍珠看这一幕情景，发呆半晌，挪不开脚步。李俶连声唤她，戏谑道：“在想什么？怎么倒成一只呆鸟了？！”
沈珍珠百般滋味上心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默然无语。李俶牵她的手道：“为何现在这般的多愁善感？我知你在想甚么──我就这般的让你不能安心？”抬首遥望那栈车去处，慢慢说道：“贫贱夫妻更有百般烦恼哀愁，我做你的丈夫，必要将天下最好的予你……”顿一顿，望向她轻笑：“不知我这个人，算不算天底下最好的？”
沈珍珠轻轻抬眸看他。他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立于何时何地，都是那般的气度不凡，若有一日君临天下，又该有多少如张涵若般出色女子为他倾倒！朝他一笑，想要开口说句什么，却觉一阵心神恍惚，脚下松浮。李俶忙搀住她：“总是拗不过你，这样冷的天，居然还与你一同出来瞎闹。”
沈珍珠定下神来，侧头笑道：“我偏喜欢这样。宫中阴沉沉的，教人好不自在。”
终于还是沿着原路回宫，沈珍珠只觉那一阵恍惚好没来由，心头隐隐不安。
李适这夜格外聒躁人，已至亥时兀自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与乳娘胡闹，不肯入睡。李俶素自纵容爱子，索性将他抱至房中，父子两个在榻上戏耍，李适不时“咯咯”直笑，一边奶声奶气的唤着“爹爹”。
沈珍珠见他父子闹得实在不象话，边摇头，随手执起锦帕刺绣。殿外雪落沙沙，无端的心绪不宁，失神中，绣针正刺中指尖，滚起细小的血珠，随侍宫女惊叫一声，便拿绢巾来捂，沈珍珠却“嘘”的作个禁声的姿势，道：“听，殿外什么声音──”
沉闷而纷杂的脚步声，是官靴踏入雪地里，走得不快却匆忙。只一会儿，那些脚步声愈来愈响，仿佛嘈杂的旋风由四面八方汇集拢来，殿外火把密匝，人员穿梭不定。何灵依神色焦虑，冲进来喊道：“王妃，不好，咱们淑景殿已被团团包围。”
“慌什么！”李俶由榻上直起身，随意将袍裳一拂，神色从容，往外殿走去，沈珍珠忙披了外袍，亦紧紧跟上。
重廊那一头靴声哗哗，铁甲触碰叮铛作声，重重宫灯映照出领先之人面庞。
李俶停步，负手侧立，室外寒风四起，东海池上早薄薄的凝了一层冰，天上人间，何处可耐寒？由鼻间冷哼出声：“程大人好大的阵势。”
程元振倒无倨傲之色，上前揖道：“程某只是奉陛下诏令，宣殿下与王妃金鸾殿见驾。”
沈珍珠这时反倒定下心来，莞尔一笑，道：“原来如此，我道是要捆绑殿下与我见驾了。”
程元振连连只说“不敢”，也不砌词强言。沈珍珠知程元振此人耿直且极忠于大唐皇室，向来只以皇帝一人之名为从，上皇为帝时如此，当今皇帝即位后也是如此，今日之事无谓难为此人，回首对乳娘嘱咐几句，便随着李俶，未敢带任何侍从宫女，往大明宫方向而去。
金鸾殿灯火辉煌如盛宴甫开，肃宗高高坐于殿中龙椅，侧旁淑妃斜坐。李俶与沈珍珠方跪下陛见，却听肃宗一拍龙椅，怒声喝道：“不肖子，你好大胆！”沈珍珠听他怒意汹涌，不可遏转，心头大惊，虽不敢抬首，仍是轻扬下颌，偷眼朝殿上望去，只见肃宗一扬手，带起一张尺余宽纸笺，宛若一片云，轻飘飘正落在她与李俶膝前。
李俶捡起那张纸笺，眸光一扫，瞬息间已将笺上所书看完，将那纸笺仍置于地上，重重的朝叩了个头，沉声说道：“父皇明鉴，此乃薛嵩一面之辞，儿臣绝未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没有？！”肃宗霍的立起，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这薛嵩供词画押，写得明明白白──你竟然胁迫他有意放松警戒，指使所属刺杀朕与淑妃！”他须发上扬，怒气愈来愈盛，“朕本存无意，只想好好惩戒下薛嵩那不经事的东西，才教三司会审于他，哪曾想，竟弄出这般的结果！李俶，你杀父弑君，竟想篡位了！”说话音，正瞥见殿中奉立的龙泉宝剑，当下不假思索，几步走去随手拔出，踏下殿便朝李俶刺来。
沈珍珠听了这番话，惊得胸口处仿佛有一簇火苗滚滚燃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痛得呛人。
那剑，是杀人的宝剑，肃宗虽身体孱弱不通武艺，持于手中，仍自来凌厉剑气。便如那皇位皇权，任何人拿在手中，自有数分杀气，自是让人臣服。
沈珍珠不知所措，直觉中只想覆身而上挡在李俶身前。意方起，身已动，手腕攸的一紧，已被李俶死死攥住，只在这瞬息之间，剑已刺到李俶胸前──
沈珍珠头脑一阵晕眩，蓦地里听到有人在身前狂呼：“陛下，且慢！”
她回过神，却见一人跪地，正死死托住了肃宗拿剑的右手。而那剑尖，堪堪离李俶胸膛不足半寸！
李泌。天下虽大，只有李泌，能有此一托！
肃宗肃然不动，怒气毫发不减：“李泌，你这是何意！”然而剑势已颓，剑尖微有下沉。
李泌伏地奏道：“臣请陛下三思──”当此之时，李俶又叩头，端言方正：“儿臣冤枉，乞请与薛嵩对质。”
李泌依旧拉着肃宗一柄衣袖，急急说道：“此事大有蹊跷，陛下英明！”见肃宗神情已有所松动，乃低声继续说道：“须知，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这一句话，却是大见成效，肃宗即刻垂下剑，然嘴上还是说：“朕还能冤枉此不肖子不成？”见李泌仍跪在地上，随口道：“先生请起罢！”
李泌起身，抬目见张淑妃坐于殿上，先见过礼，再与肃宗说道：“大唐律例，平常百姓尚有临堂对质之权，何况堂堂皇家？殿下既口称冤枉，还请陛下传来薛嵩，当堂对质？只是，此案淑妃娘娘也是苦主，不知娘娘意外如何？”
张淑妃眼珠一转，道：“正是。”边说边走下殿来，笑谓肃宗道：“俶儿一向忠良纯孝，怎会做出这样的事？陛下，你可太是鲁莽，别冤枉了好好的儿子媳妇！”她直言肃宗“鲁莽”，肃宗却并不气恼，拈了下胡须，斜觑李俶，由鼻间重重的“哼”了声，道：“既是你说的，那就传薛嵩来！”
张淑妃立即传下令，由李辅国亲自去押解薛嵩见驾。李俶与沈珍珠仍跪于原地，李泌见肃宗没有叫他二人起身之意，又劝说一番，其意无非是哪有罪犯见驾时郡王王妃跪在一旁之理，皇家风范何在，淑妃也似模象样的帮着劝说，肃宗这才让他夫妇二人起身肃立旁侧听令。
薛嵩押于大理狱，离大明宫虽不甚近，然从传话至押到，多不过一时三刻功夫。张淑妃数次翘首祈望，却迟迟未有到来，不禁嗔怪道：“这个李铺国，如今办事怎生越来越拖沓！”
沈珍珠心中惴惴。薛嵩固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软骨头，但这等的攀诬之词，决不是他可以自行想出和敢做的，必定是受人指使，并允以无上好处。瞧今日情形，多半就是张淑妃的主谋指使。既然如此，对质可是凶多吉少。却见李俶面沉如水，神色清冷，心头甚是难受。皇帝杀李倓在先，疑李俶于后，为这皇位皇权，当真是没有半分父子亲情，怎不叫李俶心寒？若薛嵩押来后说出对李俶大不利之言，该当如何？皇帝多疑之至，只凭薛嵩一张供词便认定儿子会篡位弑君，想起昔年太子府那位慈爱父王，实是天差地别。
她思来想去，没一个办法可通，手心里全是汗水。
这一个时辰仿佛极长，殿上五人各怀心事，皆是沉默少语。
“陛下、陛下，娘娘，──”李辅国气喘吁吁往殿中闯，跑得过快过急，被门槛一绊，“扑通”一头先栽入殿中。肃宗眉头紧皱，尚未发怒，李辅国已连滚带爬倚到肃宗袍下，哭丧着脸道：“禀，回禀圣上，薛嵩刚在大理狱被人劫了！”
满殿俱惊！
堂堂大理狱竟然被劫，传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话，肃宗这一怒非同小可，拍案道：“怎么回事！”
“是一名红衣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自称『薛红线』，一身的武艺好生了得，奴婢也没有看清楚她怎样动的手，哎呀妈呀，剑花一闪，几十个狱吏都定住不动了。眨个眼，她就拎着薛嵩那小子不见了。真是邪门啊！”李辅国边说边以袖拭额头上的汗，拭着一会儿才省起在御前这般动作无礼之至，急急闪到一旁。
肃宗未曾眼见事情经过，只道李辅国所言浮夸，更是气得手脚发抖，指着李俶的鼻子骂道：“好呀，好一个釜底抽薪，知道朕要传薛嵩对质，竟先下手为强。你愈来愈长进了！”李俶听闻薛嵩被劫，脸唰的白了下，此时更不敢辩解，低头让肃宗骂。
沈珍珠听李辅国所言，心念一动，莫非那劫狱女子是薛鸿现？“红线”二字，想是李辅国听得有误。当即跪下道：“父皇息怒，儿臣有话禀明父皇！”
肃宗道：“你若要为你家夫君狡词脱罪，且退下，不必多说！”
沈珍珠叩头道：“陛下，若珍珠说，以大唐一品镇国夫人之名，为广平王殿下求情，陛下可会同意？”肃宗一愣，正待回答，沈珍珠却接着说道：“只是今日儿臣决不能以镇国夫人之名为殿下求情。珍珠乃殿下妻子，自然是与殿下同生死共荣辱，珍珠亦是父皇儿媳，儿子枉担罪名，见父亲盛怒不敢分辩，惟有儿媳冒死一言，求父皇听完，珍珠愿领任何责罚！”
注：唐代有夜禁制度，夜鼓鼓绝，街禁行人；晓鼓鼓动，解禁通行。从一更至五更二点或三点，是夜禁时间，若这个时段在街上行走，就叫做“犯夜”，依律要受到捆打，有时打得很重，因之丧生者也有。惟有每年正月有三天或皇帝特别诏令，方不禁夜。（参考自杨鸿年先生《隋唐两京考》）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十章 直比沧溟未是深
肃宗闻言凝视沈珍珠片刻，道：“你可思量清楚了──你是朕亲封的镇国夫人，若他──”长袖一挥，指向李俶，“若他罪证确凿，你以镇国夫人之名，不必与他同罪论处！”
沈珍珠不假思索，正要回答“已思量清楚”，李俶已低声喝止道：“珍珠！”沈珍珠回首抬眸，其时她上前一步跪伏于肃宗面前，这一回眸间，恰将立于身后的李俶神情看得清楚明白。却见他神色焦灼中似有犹疑，又似有不安，面色变幻不定，料知心中必有多种念头，复杂难明，也惟有以沈珍珠这般知他之人，才可体察出他神色的种种细微变化。沈珍珠心道，无论他作何种盘算，这一世，我终得与他相依，摄定心神，轻声对李俶道：“殿下可曾听闻时人所作这句诗──宁同万死碎绮翼……”
李俶显然大为触动，只想着那下一句──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肃宗叹道：“俶儿，你果真是有福之人！”连李泌与张淑妃也微有动容。对沈珍珠道：“好，你有甚么为他辩解之辞，朕准一一道来！”
沈珍珠这才露出丝许笑容，从容答道：“禀父皇，以儿臣所见，任何辩解之辞，都抵不上让薛嵩与殿下对质，殿下没有做过的事，自然能立见黑白明理！”
肃宗“哼”道：“又是这通说辞，薛嵩已被劫走，还能如何？”顿一顿，面上又起狐疑之色。沈珍珠知道他再起生疑，认为是李俶指使所为，忙说道：“父皇，这薛嵩决非殿下所劫！”
肃宗道：“何以见得！”
“父皇可从两面来分析，便知殿下决不会劫薛嵩。其一，若殿下真有做过薛嵩所指之事，害怕薛嵩前来对质露出真相而遣人劫狱，以那红衣女子的武艺，可将薛嵩立时杀死，何必辛苦将他劫走？其二，若殿下没有做到薛嵩所指之事，只会盼望薛嵩前来对质说个明明白白，更不会劫走他了！”其实这本是极为明白的道理，只是肃宗为自己的疑心所障，一时想不到这层而已。
沈珍珠这一解释，李泌也连连称是。
肃宗对李泌十分信从，见李泌如此，缓声说道：“你所言虽然有道理，但只可证明薛嵩非这不肖子所劫，未能解除他行大逆不道之事的嫌疑！”
沈珍珠早料到肃宗会如此说，心中总算缓过一口气，说道：“求父皇速速颁诏，准儿臣立即出宫拘拿薛嵩归案。”
“你？”张淑妃笑着插言进来，似是软言劝慰，“珍珠你是急坏了头脑吧，眼下大理狱及京蕺留守派出不下千人拘查薛嵩，尚未得回音，你纤纤弱质女儿，又怎么去拘拿人啊！”
沈珍珠心中焦急，想着薛鸿现劫走薛嵩有一段时辰了，不知现在已到何处，若不早些找到，一旦出了长安城可真是晚矣，脸上却不敢轻易露出着急，银牙一咬，断声道：“父皇，若珍珠三日内不能拘拿到薛嵩，愿领任何责罚，虽死无憾！”若三日内找不到薛嵩，那定已逃出长安城，万事休矣！
刚踏出建福门，严明早已得到消息，在这宫门外等候沈珍珠。沈珍珠神色凝重，肃宗虽然答应她拘拿薛嵩的请求，然在明处她可倚靠的力量，不过就是严明及淑景殿侍从人等，她虽知是薛鸿现所作之事，然伊人何在，她到底一点把握都没有，惟知若自己不出马，以大理狱及其他人等茫无头续的寻觅，更无幸理。
“某已打听过，”严明上前低声禀道，“自劫狱后城中各处城门都立时关闭，那城门高过九丈，守备森严，劫狱人便是大罗神仙想从城门跃过，守城兵卫虽不能擒到，却断无不被发现之理！”
“这便是说，劫狱人至今未出长安城？”沈珍珠微喜。
“全城正在挨家挨户搜捕，但目前尚无消息。”严明点头道。
“挨家挨户的搜捕，”沈珍珠慢慢思索着，走到近前的一匹马前，这虽是最笨的方法，在有数十万户人家的长安城寻觅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然而，这也似乎是目前最有效的法子。
薛鸿现究竟现在何处？她在长安应该没有甚么亲人，只认得自己与张涵若。当此之时，她会不会？
此念一起，沈珍珠一紧缰绳，便要认蹬上马。严明慌张的去抓辔头：“王妃，某已为你备下马车！”沈珍珠道：“不必！”调转马头，朝张涵若所居奔去。
张涵若所居正是当年的太子别苑，是肃宗奖其功勋，加意赏赐于她的。这一路积雪甚厚，骑马而过寒风嗖嗖，马蹄绽起雪块四下飞扬，全身冻得刺骨麻木，沈珍珠心急如焚，只恨不能一步两步到达。
好不容易到达太子别苑，只见府门灯笼高照，一派灯火通明，却肃严无声，不似一些豪富王候府第的笙歌连连，莺声燕语，想来张涵若本是女子，更为带兵之将，虽深受皇帝荣宠，终究与众不同。
严明下马，亲自上前叩门。开门应对的是一五旬上下老者，五官和善可亲，听闻广平王妃来访，急急上前拜见，微有歉意的说道：“大小姐尚在西郊军营，未曾回府。”沈珍珠听他口音中颇带幽州土音，称呼张涵若又与众不同，便随意与他相聊几句，果然这老者是张氏多年的管家，看着张涵若自幼长大的。沈珍珠又问：“那薛家小姐这几日可曾来过？”
老者答道：“来过来过，薛家小姐与我家小姐一向很好，这几日都在府中暂住着。”
沈珍珠大喜：“薛家小姐现在何处？”
老者道：“今日午时，她特地辞过老夫，已经走了。”
这恰如从云端直坠而下，严明性子一急，喝骂道：“老家伙，你是在故意戏耍我们罢！”
老者连连摆手，惊恐不已：“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沈珍珠秀目微扬，止住严明骂咧，好言劝慰几句那老者，告辞策马回返。
严明随于其后，低声道：“王妃，你可真信那老者之言？”
沈珍珠微笑：“你也不信，你方才不是悄悄部署人马，命他们察看太子别苑进出人等了么？”
严明稍有羞赧：“原来王妃都看见了。”
沈珍珠放慢马行，若有所思，“我觉得薛鸿现与薛嵩未必在张涵若府中，只是奇怪──张涵若既然不在府内，何以府中处处灯火鼎盛？”
严明想出不头绪，搔首道：“严某愚笨，想不出原因。”
沈珍珠深觉严明耿直可爱，微微一笑，正拟出言宽慰，却忽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那马倒似得了感应般，无端的长嘶一声，马头跃起！
严明大惊失色，眼见沈珍珠竟无力拿稳缰绳，大呼一声，飞身由自己所骑马上跃起，直冲沈珍珠之马扑去。却是说时迟那时快，面前黑影一晃，竟有一人抢在自己之前，阔马金刀立定如磐石，一手死死拉住缰绳，一手已扶定沈珍珠的身躯。
沈珍珠一时虚弱，瞬息间已还原，见救已之人玄衣蒙面，只露双眸。她太过熟悉此人，欣然道：“是你。”
来人松下双手，抱拳趋前低声道：“风生衣冒犯王妃了。”
沈珍珠长舒一口气，柔声道：“有你在，那便好。”想起前时对他的误解，更增愧意。
风生衣微微垂首，不与沈珍珠对视，只沉声笃定的说道：“王妃放心，不论某身居何处，此生此命，都已系于殿下……与王妃。”
由风生衣带路，沈珍珠与严明只带了数名李俶心腹侍从，绕过数重街巷，到达一门庭冷落的小院。
风生衣剥亮烛火，说道：“此乃殿下所置，我等与殿下议事，常在此处。今日只得请王妃委屈一下，且共同商议薛嵩被劫之事。”
时间紧迫，沈珍珠也不多作客气推搪之语，不多时陈周也到达此处，当下四人便商讨起来。
沈珍珠先将自己所知所疑一一道出，风生衣铺开长安城图，与众人分析薛鸿现藏身之地，然而此际方知最苦恼处，不在薛鸿现藏身何处，而是若知其所在，又如何抓捕住薛嵩──薛鸿现武艺之高，实是匪夷所思。风生衣大汗溢出，来回踱步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陈周一顿足，骂道：“他娘的，竟出这样的怪事，殿下这步棋走得可真是──”
沈珍珠一怔，正觉得陈周此言有些古怪，听见“钉”的脆响，风生衣手中银光骤发，击穿屋顶瓦片，口中低喝着“什么人”，人已如猿猴般灵巧飞跃出窗，刹时屋顶兵刃之声大作。
沈珍珠与陈周、严明三人奔入庭院。屋顶，风生衣正与一人炽斗正酣。风生衣一身玄衣，与他相斗之人则全身素白，以白纱蒙面。两人均持了长剑，翻腾游斗，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如魅，穿错于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别添几分诡异。
严明先是旁观，却见风生衣用了近一柱香时间还未将那人拿下，便按捺不住，一拍腰间长剑，说道：“我去助他！”
陈周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仍盯着相斗的二人，说道：“且慢，有些古怪──你看，他二人的招式──”
严明不耐烦的闷哼着，只得站定凝神又看，不多时，果真看出其中端睨：那白衣人出招快捷如电掣，招招直取风生衣要害，武功身手，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然而奇怪的是，风生衣用来克制的招式，竟与那白衣人使出的招式一模一样，只是风生衣所出招式总比白衣人慢了半拍，初一看，仿佛风生衣有意模仿白衣人招式一般。可是，就是这气定神闲的“慢半拍”，每次都不急不缓的克制了白衣人的袭击，全立于不胜之地。陈周喃喃道：“奇怪，奇怪，这姓冯的明明随时可以取胜，却始终不出杀着，处处让着别人，真是奇怪之至！”
沈珍珠却问道：“这女子武艺不如冯大人么？”
陈周莫名其妙：“王妃说什么？你说……那白衣人是个女子？”
沈珍珠道：“我虽不懂武艺，但这白衣人身段柔美窈窕，不是女子，还能是男人么？”若要识别男女，陈周这等武夫，自然与沈珍珠不能相比。
说话间，风生衣已与白衣人一前一后由屋顶跃至院中，那白衣人想是久斗心燥，突的娇叱一声，长剑狂挽，瞬息间卷起千层剑花，以已身投入万重剑雨里，如一柄锋锐之剑，朝风生衣全力袭去！陈周变色：“不好，那女人怕是要拼命了！”
风生衣岿然不动，只是神情更加凝重，等那剑气凌面，终于抬剑应了一招。以陈周之能，也没有看清楚风生衣这一剑是如何出、如何止。只听“哗”的纱巾裂破之声，剑气四散，一切嘎然而止。
白衣人离风生衣不足五步之距，面上的纱巾由中裂开，如浮云一片，随四散的剑气飞得不知去向，露出她清秀面容，一头墨玉长发顺泻而下，在寒风中四下飞动，一瞬时竟有遗世独立之美。她面白如玉，声调中隐不住的悲怆：“十五年了，我终究不能赢你一回！”
风生衣还剑入鞘，徐徐送出一声长叹，在这清风月夜里，四方天地仿佛都能听见这声无奈：“师妹，输与赢，就这般重要？”
严明哇哇大叫起来：“何灵依，怎么是你！”又冲风生衣道：“老弟，这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又成你的师妹了？”
那白衣女子确是淑景殿掌事女官何灵依。
何灵依调过头，只对着严明一笑，严明顿时噎得再说不出话。他实未想到，平时乖巧温和的何灵依，也能有那般剪冰裁玉的笑容。
风生衣缓缓吐纳道：“我没有猜错，当日在大难关刺杀殿下的是你。我瞧见你在淑景殿，一直奇怪，原来……”
何灵依冷笑：“有甚么奇怪！你可以效命广平王，我为何不能效命淑妃娘娘？看谁的主子最后能胜！”说话中，手一扬，晶亮光华如彩虹盈空，那是特制利人遁走的烟火。二人距离太近，风生衣稍有迟疑，终在万分之一瞬间回神挟指，扣住她的手腕：“师妹你不能走。你不可一错再错！”
在这烟火迷离中，何灵依的表情反而看不清，她手腕反扣，轻轻滑开，她说：“我必定要赢你一场！”人已经去得远了。
风生衣黯然对沈珍珠道：“王妃，一切都是冯某的错，愿领责罚。”他与何灵依自幼一起长大，情愈亲生兄妹，怪只怪二人都十分好胜，多年来比武艺、比谋略，互不相让。而他明知何灵依一心要胜过他，却不肯稍作让步让她一回半次哄她开心，终至弄得各为其主、人生殊途。
沈珍珠未曾想到风生衣与何灵依竟然是同门师兄妹，听二人谈话，隐约可推测何灵依求胜风生衣心切，不惜投身张淑妃，而后潜于自己身侧，她自默延啜信笺之事后，已十分怀疑何灵依，如今得到印证，定是她向独孤镜告的密！心中唏嘘不已，说道：“你勿要自责，其实令师妹本性良善，这段时日在我身侧虽有所图，但确也帮我不少。况且，她尚未造成甚么后果，我与殿下不都是好好的么？实迷途其未晚，若有时机，你好好的劝说她一回就是。”
风生衣叹道：“我这师妹，若能听我的劝说，也不至有今日。今日我们秘研之事，不知她又听得多少回去，冯某真是死罪！”
沈珍珠道：“再听得多，也不及我们及时将薛嵩找出来。眼下只能靠三位之助了。”四人重提正题，十分苦恼。
沈珍珠心念一动，说道：“我有一拙法，不知可行否？今日我们访过张涵若的府第，见府中无张涵若之人，但灯火通明，我临走时曾随口问一句那守门老者为甚，那老者答是张府习俗。”
严明道：“王妃莫听那老家伙胡言，那有那样的习俗，分明是有问题。”
沈珍珠淡笑：“开先我与你所想也是一样。可方才，我突然忆及张守珪一样旧事，才知那老者所言不是胡诌。昔年张守珪为幽州刺史，曾遇突厥五万大军来犯。当时幽州守军不足三万，却擒住贼首，大破突厥，你们可知是怎么一回事么？”
陈周对此类事最为熟谂，眼睛一亮，道：“某记得！当年突厥来犯消息传至幽州，全城恐慌不已，张守珪深知朝廷援军至少要半月后才能到，惟有自行想法破敌。他对突厥领军众名将领习性摸得一清二楚──领军大都统也利和三名副帅都性好贪婪，且将领间不睦，性多猜疑。张守珪便虚造声势、广派细作，放出消息说道幽州城近月开出金矿，士兵每日偷偷挖掘矿金往长安运送，一些来不及运送的都埋积于张府，士卒彻夜不眠守卫，百姓均由幽州迁移，只等矿金挖尽便弃城而去，真正守城的士兵不足五千人。突厥在幽州城也有细作，所谓金矿无法混入看个究竟，然张府灯火通夜、库房守卫严谨倒不难打探，消息传至行军中的突厥军队后，诸多将领信以为真。五万人行军，速度本就极慢，众将一听此消息，便各自存下私夺黄金的心思。也利首先派了心腹爱将，私自领兵五千悄悄杀向幽州；其他将领也自有心腹，你二千他三千的，前后往幽州城赶。张守珪早已于幽州城外伏了一两万精兵，突厥军实力分散，化整为零，被事先筹划好的张守珪率兵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沈珍珠道：“此役令张守珪声名大震，常引以为傲，算来就是二十年前的今日，难怪张涵若府上今晚灯火通亮，想来张氏留下什么遗训，每年此日须得这般来一遭。”对严明道：“说来，是咱们误会张府老者了。”严明低头不说话，想是有些不服气。
沈珍珠又道：“当年张守珪可以投其所好，设下圈套引突厥兵马上钩。我们现时也可如法炮制。”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十一章 重重曲涧侵危石
“还没有消息么？”
次日正午，长安沈府宅中，沈珍珠忧心忡忡，举箸无味，干脆挥手让侍女撤去。为便与风生衣等通消息，沈珍珠未回宫中，暂时居于沈氏在长安的旧宅。自沈氏一家都回吴兴后，此宅只留一名老家人打理，安禄山入长安城后所幸未被滋扰。
风生衣道：“我们已依照王妃的吩咐，在长安城中广散人言，薛家父女二人只要还在城中，迟早会听到的，王妃请放宽心。”
“冯翌，”沈珍珠忽然直呼他的本名，风生衣有些微恍惚，以为听错，听她说道：“依你看，我这个计策能否成功？”
她的计策，便是投薛嵩嗜官爱权之性，遣心腹人等在城中酒馆、茶寮、东坊西市广散言论，说当今圣上知道错怪冤枉了薛嵩，有意为薛嵩昭雪复职。
薛嵩若真是张淑妃指使诬指李俶，则薛鸿现劫狱一事，应是她所始料不及。然而形势发展，无论薛嵩能不能被找回，对张淑妃均是有利，此时她就算得何灵依报讯，也多半按兵不动。而薛嵩若得到散布的假消息，应会以为是张淑妃从中周旋得赦，薛鸿现虽武艺高强，但薛嵩如果自己耐不住权势之想，多半不会听从薛鸿现，必会有所行动。
“以冯某所识的薛嵩，决不会轻易弃官不做，只是他何时才会冒出头来，实是难以预料。”风生衣略作思索后回答。他不是第一回距她这般近，今日想是天色昏暗缘故，她端坐在自己面前，眸光幽静，容颜上却似笼着一层轻雾，看不清她的喜与愁。也许，是他素来不敢端视的原因。他倏然一惊：自己正想甚么，忙的收敛心神。
“是啊，”沈珍珠叹口气，“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她站起侧身凝思半晌，回头望向风生衣，“噫”了一声，道：“你眉宇爽明，倒似颇有几分信心？”
风生衣揖首一笑道：“冯某只是对殿下与王妃素有信心，天若偌我大唐，必会让殿下安然渡过此劫。”
沈珍珠有些惊诧：“与你相识如此之久，不曾想你学武之人，竟然有天命之说！其实多年来你助殿下所做之事，不能是在尽人事么，若无人事，何来天命！”
风生衣道：“正因如此，冯某今日更加相信殿下是天命所归，无人可以伤及。”略有停顿，接着说道：“所以王妃勿须过于烦忧，冯某见王妃茶饭不思，容貌渐见憔悴……甚是担心！”说至最后四个字，声音低不可闻。
沈珍珠先是轻轻一笑，“你是在宽慰我么？”风生衣正要称否，却听沈珍珠声调一转，疾声道：“冯翌，你可否告诉我，殿下是否有甚么事瞒着我？！”
风生衣心头如巨石激撞，见沈珍珠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那目光虽不灼灼逼人，却清月般明朗，直似能照透他的五脏六腑。犹是他武艺惊绝天下、入仕多年，早练就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功夫，此时也只能暗调内息，生生将一口气压至丹田，与此同时，脑中已晃过千百个念头。
他说道：“王妃聪颖之至，殿下固然有国事不可一一向王妃述说，但以属下所知，绝无刻意隐瞒王妃的事情。”
沈珍珠一动不动立在那里，半晌才挥袖道：“好，你回去罢。”
傍晚时分李婼来访。因李婼居于大明宫，沈珍珠特地遣近旁宫女请她出来，只为着她注意察看张淑妃等人的动静。李婼得知原委，自然一口答应。
这一日直至交更，仍无薛嵩的任何消息。沈珍珠守着长安城图苦思冥想，守候消息，直到精力不支伏案睡着。这第一日的期限，就这样过去。
第二日，严明来报：有人曾于凌晨看见一身形酷似薛嵩的人在皇城外一晃而过；长安城内各处驿馆几乎均已查过，尚未发现有如薛鸿线与薛嵩相貌的人投宿；各处城门尚无异常情况。严明甚是焦急，胡须在两日内花白数缕。李婼带出消息说张淑妃与独孤镜、李铺国似乎别无动静，每日在殿中谈笑说话而已。
到第二日晚间，风生衣、陈周、严明三人皆齐聚于沈府，此时第二日的期限将至，明日时若还不能找到薛嵩，可就晚了。诸人都是两日两夜未曾睡眠，困顿之下均添了着急之色。风生衣道：“若那薛嵩再不出来，明日冯某只能去求郭子仪元帅了。”郭子仪手握重兵，且因共伐叛军而与李俶交厚，万不得已下惟有出此下策。
陈周急得牙庠庠，只恨自己无力将长安城翻个底朝天。其实以薛鸿现之能，就算他将长安城倒翻过来，薛鸿现也能携薛嵩遁离。
沈珍珠道：“现在可庆幸者，惟有一条。”
惟可庆幸，薛嵩应该尚未离开长安城！那些散布出去的消息，确是起到作用。
长安城太大，薛鸿现与薛嵩要躲起不让人发觉，实在太容易。陈周道：“某查出薛嵩曾在城中置办过一处私宅，只是具体所在无人知晓。”
沈珍珠道：“薛嵩性贪，性贪者必好炫耀，我就不信，他没跟人提过私宅所在！”说话间已走至几案前，提笔匆匆写就几个字，拿与严明道：“你速拿我的信函去找程元振，请他帮我一个忙，挨个查问诸内飞龙使，看有无人知道那处私宅。”
严明迟疑道：“这程元振，可是与张淑妃走得甚近！”
沈珍珠语速快捷：“你且莫小瞧那位程大人，他处事精细，处处为自己留有后着。我相信，他必会帮这个忙。快快去罢，别耽搁了。”说到此处，微微笑道：“你曾与他有过争执，少不得多向他道歉赔礼。”严明答应着“某省得了”，人已飞奔出去。
这三人方走，张涵若蓦的来访，入室便道：“姐姐为何不在宫中，竟在这里呆着，别是与殿下吵架了？叫我好找！”这两日长安城内虽大举搜捕薛嵩，但个中真正原因却是保密至极，除御前几个紧要人外，王公大臣们都不知李俶被暂拘大明宫，朝中局势或许瞬息巨变。
张涵若说话间嘴角微翘，眼波流动，她那般明丽之美本就惊人，此际似笑非笑，烛火半映于面颊当真称得上流光溢彩、光华闪耀。沈珍珠心中暗暗叹口气。
张涵若见沈珍珠容色暗淡，心中一突，止住笑意，小心翼翼的说道：“别是我说中了吧！”转过话题道：“姐姐前日特意来我府上找薛家妹子，是为薛嵩被劫之事吧。说来薛嵩之事，都是我的错！”
沈珍珠一惊：“怎么说？”
张涵若蹙眉道：“那日是我无意中提起薛嵩被押大理狱，想是薛家妹子听后才存劫狱之心。现在长安城上下被掀了个底儿朝天，薛家妹子虽然武艺好到底心不深，不知有无危险。若她来投我，我定会想办法保护她。”
沈珍珠默许严明暗地监视张涵若府第来往人等，多少有些担心张涵若私下收藏薛鸿现，但看今日情状，张涵若竟是全然不知，心中原存的希望又渺茫几分。
送走张涵若已过亥时，离最后的期限不足十二个时辰。沈珍珠自知再无法安寝，命侍女移去长安城图，只奉宣纸一张铺于几上。
也许有甚么是她没有想到，或者，是不愿而对的。
或许，那才是这件事最关键处。
那，是什么？
她的计策，还差“一点”。
便如未着睛的飞龙，只需一点，飞龙在天。
她打开西窗，凛风扑面，雪花纷飞。这个世界如此干净纯洁，却步步险机。敌与友，亲与疏，永远变幻无定。她可以掌控多少，该如何坚持下去？
她脚步虚浮，全身的力量都要耗尽，然而她必须振作，她不能倒下。
她就那样立于窗前，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想，也许已思接千年。
她看着夜色一分分淡去，看着黎明的曙光一寸寸燃起。
她终于推开室门，说道：“速请冯翌大人！”
当风生衣站在她的面前，她斩钉截铁般说道：“我不管你用甚么方法──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在长安城内散播这个消息：广平王妃正在的沈府宅内。”
亥时，距肃宗给予沈珍珠最后期限，只有一个时辰。
风生衣面色惨白，陈周不停的踱步骂咧着。沈珍珠全身冷汗层层渗透衣裳，眼前阵阵发黑，然仍强撑而坐，咬牙一字一句说道：“再等等，也许──”
风生衣踏步上前，揖道：“为今之计，冯某先去请郭子仪元帅──”未及沈珍珠答话，陈周攥住风生衣佩剑，挡住去路道：“求旁人作甚！殿下岂是束手待毙之人，不如……”风生衣双目虎瞪，断喝一声，阻住陈周下面的话：“休得胡说！”那阵势，却是极力阻止陈周往下欲说之言。沈珍珠看在眼里，更增几分凄恻之感，摆手道：“你们有多少事瞒着我，我也无心计较，你们且爱做甚就去做甚，让我安静一时半会！”
“轰”，严明撞入室中，踉踉跄跄站立不稳，右手一闪，“咣”的拔出佩剑抵于地面，这才稳住身形，断断续续报道：“王妃，我们已找到薛嵩的私宅──”
沈珍珠站起身来：“什么！”
“可是，可是我们到达时，已人去楼空。”严明说到此处，脚下一软，蹲倒于地。程元振虽应允帮忙，但昨晚查问宿夜一无所获。至今日午时，一内飞龙使突然记起薛嵩与另一内飞龙使名唤赵勇的近日相处最好，但赵勇恰好近三日都不当值。严明几番问询查找，好不容易找至赵勇家中时已近戌时，由赵勇领着马不停蹄绕过大半个长安城找到薛嵩私宅。然而，终是去晚一步，那宅中虽有居住痕迹，人却已遁走。
沈珍珠颓然坐下，方未坐定，又有“报──”声骤起，一名淑景殿侍卫全身披雪，入室迎头跪报道：“刚刚由金光门守军传来的消息，有人由城头强跃城门，现已逃出城了！”
沈珍珠心头一阵巨痛，只觉呼吸如此容易之事，此际竟然艰难之至，听到耳侧有人急呼“王妃，王妃”，声音一时近、一时远，她茫茫然如在梦中，她一手往椅背撑去，那椅背冰凉透心，她忽的全身一凛，那神智猛然回归，全身不知哪里来了些力气，竟而稳稳的站立起来。
她一一望过面前三人焦灼的眼神，勉力笑道：“我没有事。”目光慢慢移动，突然停止，问道：“你有甚么事？”
三人都是一愣，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室中一角立着个内侍，沈珍珠原来是问他话。那内侍想是来禀报事情的，却正看见沈珍珠发病的危急情状，一时吓得愣住，此时听到沈珍珠唤他，仍是颤颤桅桅的踱过几步，跪下回话道：“奴婢，奴婢是来禀报，外面有人指名要拜见王妃，王妃，您见还是不见？”
陈周一拍大腿，喝骂道：“你这阉货，没见王妃身体不适？还见甚么不相关的客！”忽的省起自己口出污言，忙对沈珍珠请罪道：“王妃，某失言了！”
沈珍珠眸中却闪出一丝晶亮，淡淡的说了个“请”字。
内侍很快引着人进来了。
来人身形高大，着厚厚的深灰大氅，将整个身子都包裹进去，氅帽遮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风生衣三人上下打量来人，更是暗握兵刃，生恐突发意外。来人入室微站一会儿，瞪住眼睛看清沈珍珠容貌，这才一把子脱下大氅，“咣铛”将腰间佩剑扔掷地上，伏地跪拜沈珍珠道：“求王妃助我啊！”
沈珍珠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果真是薛嵩。他来了。
沈珍珠尽量保持语调凝重镇定，问道：“你要本妃如何助你？”
薛嵩叩头道：“殿下吩咐薛某做的事，薛某决不敢有违。小女鸿现劫狱，并非薛某之意。求王妃指引薛某在陛下面前说明事情真相，容某能官复原职。”
沈珍珠心中猜测，此际全被证实。万种滋味齐泛心头，见风生衣和陈周目中都有惊诧之色，此时不欲说任何多余之话，只挥袖道：“好罢，严将军，你这就带薛嵩入大明宫。薛嵩，殿下当日教你说甚么，你照说就是！”又对风生衣道：“你们都去罢，暗中护卫薛将军，要将他平安送至大明宫。”
薛嵩大喜，喏喏称是。
严明连连答应着，又疑惑的问道：“王妃怎不入宫？”
沈珍珠缓缓倚于椅中，朝众人挥手道：“我累了，事不宜迟，你们快去莫误时辰。我过一会儿自回淑景殿。”
“王妃，”风生衣迈前一步似有话说，却见沈珍珠已阖上双目，神情疲怠之极，只得与严明等人一同退下。
她是累了，很累很累。
事情竟是这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是李俶的主谋。
或许事情原委是这般：张淑妃设计薛嵩诬指李俶，却被李俶得知消息，私下将薛嵩收买，要他做“反间”之人。一旦当殿对质，薛嵩必会翻供，指张淑妃“逼迫”他诬陷李俶。这样的话，张淑妃危殆，既使她抛出替罪羔羊，也会元气大伤，不再受肃宗信任。
只有这样，一些事才可得到解释：何以李俶当日看到薛嵩的供词，并不如她那样惊讶，甚至有一份镇定自若在其中；肃宗盛怒之下要斩李俶，何以李俶强拉住她，而李泌竟会那样巧赶到阻拦，想必李俶早与李泌商议好。
好一个部署周详的计划。李俶不告诉她，想是怕她露出破绽吧。当日她在殿中这般情急，正可帮他掩饰真相。
然而，世上万事都是环环相扣，牵一发亦可动全身。这个计划在最关键处出了变数──薛嵩意外被劫！
风生衣与陈周都知道这个计划。风生衣身在刑部，收买薛嵩必有他的“功劳”，而这个计划，陈周当是主要谋划者。故而开初之时，这二人都不是特别着急，因为收买薛嵩必定许下极大的高官厚禄，薛嵩不会放弃。可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即便薛嵩想回宫“复职”，也需有人引荐，他是大理狱逃犯，怎敢一人冒失失的闯宫或投案，更怕“反间”之事泄漏，被张淑妃私下“结果”。
对于薛嵩来说，最好的引荐人──既然是广平王收买的他，那最好的引荐人，除了被拘押的广平王，自然莫过于广平王正妃。
于是，她终于在最后的时辰里，等到了薛嵩的投奔。
接下来会怎样？薛嵩会如何在肃宗前反噬张淑妃，她已不想知。
这一场仗，她打得太辛苦。
她赢了，却失却了欢欣。
她面上带着笑，以原有身姿倚在椅中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窗外风声、雪落声、侍从呼吸声，一点一滴，都入骨髓，忽觉面颊湿润，轻轻抹上去，原来已经泪流满面。
“我终于和他彻底了断父女之情。”五步之外，细稚而洒脱的声音如琴奏般悠扬响起。
薛鸿现的轻功极好，沈珍珠本不该能听见她入室的脚步声，然而她阖着目，竟然在薛鸿现方入室时，就已经听见了。她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周身血液缓慢轻灵的流动，听见远处高山积雪沙沙的颤动，听见吴兴家中公孙二娘畅快的笑声……
她还是不想睁目，悠悠启唇道：“对不起，鸿现。”
薛鸿现坐至窗台上，有节奏的晃动着双条腿，说道：“我一直不知道师父要我来长安为什么，原来，就是要我来救薛嵩的。”
“是你师父教你救他的么？”
“不是，是我自己。一听说他被关押大牢有性命危险，忽然就忍不住去救他。”薛鸿现撅嘴摇头望天，也不管沈珍珠仍旧闭着眼。
“那是因为当年在长安，你虽然说与他再无父女之份，他终究还是对你手下留情。”
“可是，到了今天，他既然非要选回宫，是生是死，再和我没关系了。”
“鸿现，你的师父真是绝世高人。”沈珍珠阖着目，忽的一笑。
“沈姐姐，”薛鸿现惊叹着：“你这一笑，可真美！”
“可是，”薛鸿现又垂首黯然：“为什么我看见你这一笑后，自己的心头好似涌起了万种惆怅和悲伤呢？”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十二章 江流不语意相问
薛鸿现细碎轻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珍珠头脑清明而空旷，她始终阖着目，聆听着这世上一切细微和琐碎的声音，耿耿长夜，惟有这颗心，是完整的属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轻轻推门的声音，听见缓缓走入的脚步声。
她知道他来了。她依旧倚在那里，呼吸平稳，面带淡笑，仿佛睡着。
他的手抚在她的额头，他的气息这样熟悉，他慢慢躬下身躯，低声唤她的名。她依旧没有动弹，连眉睫也没有半分闪动。他忽然有些惊慌，呼吸紊乱起来，手搭上她的脉门，过了良久，方舒出一口气，仍轻握她的手，似乎久久端详她的容颜，在她耳畔沉声道：“我们回去罢？”她沉默许久，终于微微颌首。
她被他横抱于怀缓步往室外走，他心跳沉稳而有力，他的脸浸入她发丝间，柔声道：“我知道你累了。若你不想说话，只管闭目别说，好好将养着。”马车颠簸，他一路紧紧抱着她，她神智渐渐迷糊，睡熟过去。
真奇怪，这一觉下去居然没有任何梦，无星无月，无哀无痛。她醒来的时候，李适正用他胖墩墩的小手抚她的面颊，柔软滑嫩的小手，抚在她的脸上，很是舒适。她伸手将李适抱上床榻，问道：“什么时辰了？”
宫女笑答道：“还早呢，殿下早朝未散。王妃才睡了三四个时辰，该睡至午后才好的。”
侍奉李适的王嬷嬷在旁絮絮道：“殿下本不准小世子打扰王妃，只是世子几日不见亲娘，天天哭嚷，老奴没办法才带他过来。”
沈珍珠摇头道“不妨事”，一时也懒于下床，便屏退多余人等，宫女们奉上几样李适喜欢的玩艺，沈珍珠打起精神，陪着李适玩九连环、七巧板，李适玩到兴处，在榻上蹦起几尺高，逗得周旁宫女掩嘴吃吃而笑。
正玩得高兴，随着一声长长的通传“殿下驾到──”，李俶卷帘而入。李适高呼着“爹爹”，动作灵活的由榻上跳下，一头钻入李俶怀中。李俶将儿子抱起，笑逐颜开中不忘朝沈珍珠瞥上一眼，见她神情并无异常处，稍稍放心。早有见机深的嬷嬷跟随入室，三言两语下将李适又哄又劝带出内室，刹那间宫女嬷嬷们退个一干二净。
沈珍珠见李俶缓缓朝自己走来。几步的路程，他一直微笑着，然而他的微笑是审慎的，仿佛每踏一步，都在揣摩她的心。他是如此小心谨慎。
她对他浅笑相迎。他是怕她生气罢。可是，这件事就是她再想一千回一万回，由无数旁人评论，她似乎都没有理由气恼。
她有什么理由可以气恼？他本非故意欺瞒她，相反，可能是为了不添她的担心，才没有告诉她。而事情发展到要由她来解决，本是他没有想到的。而她，作为他的妻子，在他危难之时披荆斩棘，也是份所当然。
她还能怎样？她不能生气，无法悲伤，也没有欢喜。她还能对他说甚么？她所能做的，只能是这样的对着他，淡淡而笑。
他显然以为她已经释然。于是上前坐在她的身侧，执她的手道：“这回你过于辛劳，须得好好调理。”
沈珍珠笑着点头，目光幽静。李俶来揽她腰肢，她恍若不觉，略侧过身子，慢慢的又合目斜倚到枕上。李俶只当她又乏了，正要拉过锦被为她盖上，却听她轻声说道：“长安真冷啊！”他微感奇怪，她这话甚是没头没脑，于是随口笑答道：“那是自然，今年也不算顶冷的，我跟你说，我冠礼那年啊，长安一场雪，有……”
话未说完，沈珍珠已说道：“近来我总觉身子不适，想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听说洛阳冬天比长安好过，我想带适儿到洛阳去住一段时日，可好？”
李俶微有诧异，拨开她鬓前一缕碎发，沉吟思索良久，才说道：“这样也好，洛阳地气暖和，对你的身子有好处，我也知你在这宫中住得不快活，与适儿出去散散心也不错。不过，须得等上皇回京后才好启程。”
沈珍珠点头不语。
李俶又道：“我必会多抽时机，去洛阳看你们母子。”说话间，已俯身贴近沈珍珠面靥，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为何不问我薛嵩之事结果？”
沈珍珠在鼻息间吟出一个“嗯”字，转过身子背向李俶，再不作声。李俶以为她已要睡着了，乃自言自语道：“可惜薛嵩正要说出主使诬蔑我之人是谁时，突遭暗算而死，我们功败垂成。可惜，可惜。”
因上皇回朝在即，李俶渐渐的更加繁忙，每日里连沈珍珠都难能见上一面，偶尔去看她一回，总是神色倦怠，罕少与他说话。李俶并未格外留意，只以为沈珍珠精神不济。
那日严明护送薛嵩至大明宫后，薛嵩果真当场翻供，当着肃宗之面，在大殿上直言道有人以性命相逼，胁迫他诬蔑广平王殿下，今日他自知有错，决意揭露出幕后主使的真面目。然而，正当他准备说出主使之人姓名时，有人躲避于大殿梁上，以剧毒银针将薛嵩当场刺杀身亡。这薛嵩一生为利而奔波，最终死于非命，薛鸿现亦只能救他一时，不能救他一世。
虽然如此，李俶谋篡弑君的罪名已被当场解除。更有利者，薛嵩当时虽未能说出主使之人的姓名，然而他中毒针之时，手正指着殿上一人。
这被他指向之人，正是独孤镜！
其实当时独孤镜与张淑妃正立于一处，相距极近，谁也说不清薛嵩要指向的人，到底是哪一位。只是此际李泌与李俶乘胜追击、咄咄相逼，张淑妃无奈之下忙道“薛嵩指的是独孤镜”。虽说以“一指”定罪过于荒唐，独孤镜狂呼冤枉不止，然而事关重大，肃宗立即下旨将独孤镜收入大理狱严加讯问。以刑部侍郎冯翌之能，一入大理狱，独孤镜这条命，已十去八九。
这一仗，李俶终究不是无功而返。
十二月初四，上皇终于回返长安，肃宗亲自率诸皇子、大臣等赴咸阳迎接，自是一番浩大礼仪。其后，上皇驾临含元殿抚慰百官，从此居于兴庆宫。沈珍珠感念昔日玄宗与高力士恩德，多番进入兴庆宫请安问候，玄宗见过她，甚为欢喜。
未隔几日，沈珍珠便开始打点行装，预备至洛阳行宫。她曾考虑将素瓷及其子一同带至洛阳以方便照料，然素瓷始终昏迷不醒，只怕途中病情变故，只得千叮万嘱淑景殿留守的嬷嬷宫女务须小心照料她们母子二人，不然绝不轻饶。
这日终于收拾停当，正午后向肃宗与淑妃辞行，只等第二日早时出发。
晚来风急，天暗得甚早。李俶一早便去西郊军营检阅，临走时特地着人带讯，要与沈珍珠在淑景殿共进晚膳。到了晚膳时间，一样样的菜肴酒品传上，多是沈珍珠喜爱的口味。
沈珍珠心头微有暖意，见今晚与别日不同，那风刮若狂，雪大如斗，便命殿中侍从们早早的关闭各处门窗，除当值宫女侍卫，全都各自歇息，内室中她独照数樽烛火，等候李俶回来。
酉时一刻，侍卫来报：广平王殿下即刻回府。此时菜肴初上，热气蒸腾，香气满溢。
酉时二刻，侍卫来报：广平王殿下忽有事耽搁，烦请王妃稍候片刻。
…………
她望着满桌的菜肴，嘴角钩成一丝嘲讽般的笑，是自嘲罢，她选择暂时离开，应该是没有错：离开，让她想清自己的路，也让他，放手去做自己的事。也许，她终究不是可以成就他的女人。
她靠在桌上不知怎么的便睡着了。内室里蹿入一只小猫，见室中无人管它，东蹦西跳着，一时在沈珍珠脚边嗅嗅，一时跳上桌子舔菜，又飞窜下桌，一下子撞上那高高的烛台。烛火滚倒下地，正接着那连天连地的锦缎帷幕，“霍”的开始燃烧起来。
沈珍珠被烟气呛醒，睁开眼，见满屋里的黑烟烈火，正又急又怕，回首一看，那床榻上还躺着一人，正是李俶！她两步跑上，连连摇晃李俶的身子，唤道：“快起来，着火了！”哪知李俶只是躺在床上，任她怎样呼唤摇晃，兀自沉睡不醒。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沈珍珠急得拼命大叫！
“珍珠，怎么了，怎么了！”
沈珍珠只觉身子被重重摇晃着，浑身大汗淋漓，“啊”的叫唤一声，猝然惊醒：李俶正拥着自己，那烛火明媚，锦缎帷幕鲜亮如初。原来是梦。
噩梦每到最关键可怕时刻，似乎总会醒来；人生若也是如此，该当多好。
她无端的泛起无尽后怕，不禁泪如雨下，紧紧回抱住李俶，偎于他怀中，哽咽道：“你吓死我了！”
李俶轻拍她的肩，失笑道：“你方才做恶梦的模样，也吓坏了我。”沈珍珠佯作气恼，伸出小指，以指尖在他鼻上轻刮一刮，李俶含笑，“你又哭又叫的，现在满面泪水，一踏糊涂，可真是堂堂广平王妃的好模样！”
沈珍珠偎依在他怀中，这一刻，竟是不舍离开，头抵在他胸前，说道：“那你说，堂堂广平王妃，该是什么模样？”
李俶嘴角笑意荡漾，却不答话。
沈珍珠等他半晌不见他作声，不禁推搡他道：“怎么，不会回答？”抬头见他仍在自顾自的笑，蹙眉道：“好端端的，你在笑甚么？”
李俶道：“我在笑：你终于肯理睬我了！”低头贴近她耳畔，“不去洛阳，好么？”也不等她回答，温热的唇已落在她的唇齿间，伸臂将她打横抱起，放至床榻上。
唇齿纠缠间，这才觉他浑身浓郁酒气氤氲扑鼻，她心中终有芥蒂，皱眉微微推开他，坐起身道：“何以喝了那样多的酒？”他不以为意：“眼见年节将近，总得稿劳将士们一番，你也知我酒量的，这算甚么！”
沈珍珠叹口气道：“喝酒过多，总是不好的。”说话间，伸手替李俶去解腰间佩饰，不禁双手一凝，错愕道：“你的玉佩呢？”李俶腰间常年佩饰一块玉，那本是其生母吴氏夫人遗物，二十余年从未离身。当年沈珍珠双目失明，在回纥仅凭触摸李俶腰间佩饰，便识出了李俶。
李俶微露迟疑，随即一拍腰间，大声道：“果真不见了，莫不是酒醉被人劫去？”
沈珍珠心头如蒙针刺，骤起一阵剧痛，不禁闭目咬牙。李俶看在眼中，忙挽她的手：“身子不适么？”
沈珍珠推开他，摇头道：“时辰不早，我要歇息了，你也自去休息吧。”李俶只觉她的手冰凉刺骨，心下有些着急，不敢再多与她说话，一边强扶她躺下，急匆匆传太医探视。
沈珍珠全身乏力，心中一片空白，再不愿多说多想，却见数名太医匆匆赶至，似是颇费踌躇，一个个轮番来把脉，又出到外室与李俶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折腾至半夜，终于将药煎好送来服下。那药倒还起作用，服下后不久顿觉身体松快许多，在李俶焦灼的目光中，渐渐的就睡着过去。
第二日早上醒来，沈珍珠自觉身体已然痊愈般舒泰，惟胸口有些微呼吸不畅。问过左右，李俶守在她榻前大半宿，此时上朝不久。用过早膳，沈珍珠便传来严明，说道：“现在便出发往洛阳罢！”
严明闻言大惊：“殿下已嘱咐过某，王妃身体不适，近日不可去洛阳。”
沈珍珠避而不言，只问：“出行马车都准备好了么？”
严明道：“这个，自然是准备好了，从昨晚起就在宫外门候着。不过殿下已交代过，今日不能走！”
还在说话，已见沈珍珠启步往殿外走，边走边吩咐宫女嬷嬷们拿行李、抱李适，他急得满头大汗，连步追赶上去道：“王妃若执意要走，也得容某速去回禀殿下一声。”
沈珍珠边走边说道：“那你去回禀罢，我就先起行了！”
沈珍珠甚少亲自主持这类事宜，此际她一吩咐下，分配随行的侍从们哪个敢不听话，不过一会儿功夫，都收拾齐毕于殿前听命。沈珍珠目不斜视，“蹬蹬蹬”走下玉阶，由随身宫女抱着李适，一同坐上最前头的辇舆。
严明无可奈何，他本被委以护送沈珍珠去洛阳之责，只得回首吩咐近旁侍卫速速去回李俶，自己紧步跟上沈珍珠的辇舆。一路寻思着，此事极是不妙──李俶正在朝上，那侍卫如何能回禀此事？等至三两个时辰后李俶朝会散毕，便是要追赶沈珍珠一行，也是来不及。他身不由已，只得随着沈珍珠一行人出宫门、上马车，一行人轻装简行往洛阳方向而去。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十三章 锦江风撼云霞碎
转瞬间沈珍珠与李适在洛阳宫中已居留七八日。那日一至洛阳在宫中庄敬殿安置下，她便书信着人送至李俶，然李俶除遣一名太医至洛阳外，竟无只言片语与她。她情知他是真的生气，然而她还能如何？她偏处一隅，自欺欺人，不过是让自己不再阻拦他的行程。
惟有心痛，是自己无法阻拦，太医每每为她把脉摇头道：“王妃积郁过深，脾土郁结，有百害无一益啊。”
她淡定的微笑着，直至送走太医。她在洛阳陌生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游梭，在寒冬陌陌中观雪景看星辰，或者，烹一壶茶，静候天明。
她从未如此空闲过，也从未如此迷惘，从未如此虚空。
这个世界，与长安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没有李俶，没有皇权，然而，似乎处处都是他，都是那个隐而不见的天地。
十二月十九，一大早众内侍宫女们便迎上来恭祝寿辰。沈珍珠知道是严明露的口风，见众人情意拳拳却之不恭，便命特地多加采办菜肴酒水，晚膳好好款侍众人。
这日雪后初霁，是难得的好天气，沈珍珠便带同李适乘肩舆往哲米依府第游玩。李承宷与哲米依未住宫中，而是居住在铜驼坊的豳王宅。
肩舆行走不缓不急，李适由宫女怀抱，嚷嚷着掀开帘帷，探出小脑瓜四下乱看。年节将至，加之天气晴好，街面各种商品货物琳琅满市、市人女子来往熙攘，小儿本就最爱热闹，李适久居宫中，自然最爱这样的场景，嘴里吱吱呀呀的与宫女说话着。沈珍珠笑看着儿子，心中一时欢喜，一时怅惘。
哲米依比前几日面色红润许多，一见沈珍珠，喜笑嫣嫣的，打发李承宷带李适去玩耍。这叔侄二人虽相识不久，倒是十分合契。
哲米依道：“李承宷伤势已复原，我们预备明日便去长安。”
沈珍珠隐隐失望：“这样快？”
“一着是为拜谒太上皇，二来，”她大大方方的笑着，“年节已近，听承宷说，我们还有忒多礼仪要向诸叔王尽到！”她与李承宷虽然成婚已过一年，但因长安失陷，一直未正式见过诸亲王和宗室王，这一场礼仪无论如何也得认真补上。
哲米依仿佛无可奈何的说：“你们汉人礼仪真是繁多，真要累死我的！”话是这样，神情轻松自然，她本性豁达，旁人会谨小慎微的事，她并不放在心上，就算是礼仪出现忒大差错，在她心中也不是甚么要事。
沈珍珠真心欣赏她的脾性，说道：“草原、大漠、戈壁，是真的很美吧！”
哲米依眼中掠过一缕亮色：“对啊，等我与承宷在长安尽过礼仪，就会回敦煌。那里自由自在，我们可以骑马、狞猎，看星星月亮……”语中是无限憧憬，拉着沈珍珠的手道：“可惜你当年在回纥正逢苦寒，未能领略大漠南北的美景。”
沈珍珠微微一笑：“天下美景甚多，我确是过于执着。”
哲米依闻言竟大喜过望般，左右望去，见李承宷领李适玩耍走远了，一把抓住沈珍珠的手，低声道：“你如果改变主意，愿意去大漠，可汗可是随时随刻等着你！”
沈珍珠才知她是误会自己意思，面上一红，窘道：“你真是胡言乱语！”
哲米依叹气道：“我瞧你近来的神情，虽然不肯对我说，确是十分伤心难过。该劝你的话，我以前已对你说得很多。你总有自己的盘算，从来不肯听我的话，待我与承宷离开后，你在洛阳甚为孤单，可真叫人忧心。”
在豳王宅用过简单晚膳后，又被哲米依拉着叙话至很晚，才打道回宫。
屈指算来，这竟已是她嫁与李俶后的第六个生辰。
第一年生辰，她被张淑妃与独孤镜设计，复被默延啜所掳，在塞外苦寒和双目失明中，不知不觉度过。
第二年生辰，李俶本已说好为她庆贺，然头日陕郡突发民变血案，他临时奉诏出行。
第三年生辰，适逢安禄山造反，她身怀有孕，李俶远赴潼关镇守。
第四年生辰，她为安庆绪囚禁于这洛阳宫中掖庭。
第五年生辰，李俶率大军收复长安、洛阳，亦不在她身畔。
原来光阴荏苒，瞬忽无痕，人生能有多少个六年？
宫女剥亮宫灯在前慢慢领路，内室灯光寒微，簌簌风过，吹却重幔帷帘四下飞舞，恍惚中看到他端坐几前的身影。她紧走几步，仍是四散舞动的重幔帷帘，偌大内室，更增空旷孤清。
什么也没有。
这样大的天下，无穷无尽的事务，和欲望。
她若要等，若要守候，只能是无穷无尽的失望罢。
就象她，本要抱着“宁同万死碎绮翼，不肯云间两分张”之心，只是这对于他，也许不是那般重要。
然而她还是没有其他选择。
女人，是否一生要为爱沉沦？
只有选择继续爱，继续这样的人生。
天下美景甚多，她确是过于执着。
清晰明白的痛着，所以痛得更透彻。
十二月二十，肃宗下诏：广平郡王俶为太尉，进封楚王；进封南阳郡王係为赵王，新城郡王仅鼓王，颍川郡王僴兗王，东阳郡王侹泾王；封子僙为襄王，倕杞王，偲召王，佋兴王，侗定王。二十一日，又下诏册封数名公主，其中李婼被册为和宁公主。肃宗自登极后一直未册封诸皇子皇女，为的是虚位以待玄宗还朝归政，然军政权均已在肃宗手中，玄宗又岂会不识时务再登皇位？从蜀中迎回玄宗并取得各种传位印绶后，肃宗名正言顺，才对诸子女一一加封。
至十二月二十七，长安仍无人前来迎接沈珍珠回去，沈珍珠似乎也无回长安的打算，洛阳宫禁中流言四起。或言楚王与王妃失和，王妃失宠；或言王妃行为不端，与他人私相授受，将会被废；甚且有言李适非楚王亲子，余下话语更是不堪入耳。
洛阳宫中人原将沈珍珠当作未来太子妃与皇后来侍奉的，这样一通流言下来，诸人看沈珍珠的目光便多少有了些不同。
严明偶然听到几句传言，怒不可遏，愤愤不平的回给沈珍珠。未听完他的话，沈珍珠便打断道：“既然你也知道是流言，又何必放在心中徒增自己气恼。”又道：“我正有事要你办──年节已至，适儿乃皇长孙，必须回长安侍奉上皇、皇上守岁应制，你且护送他回去吧！”
严明喏喏答应，知道沈珍珠不肯回去，却又担忧沈珍珠安全。沈珍珠笑道：“宫中侍卫甚多，你来回不过三两日，应该无甚大碍。”
除夕夜，洛阳宫禁甚为孤清冷落。
这宫禁中居住的除沈珍珠外，还有甚多当初被安禄山掳掠至掖庭的前朝妃子和公主、郡主。当时安禄山在长安城中将未及逃离、姿色不错的妃子、公主、郡主、命妇、宫女等全部运往洛阳供其淫乐，其后洛阳克复，许多妃子、命妇回至长安或自己府第中，宫女由肃宗下诏赦放回家，但仍有一些女子害怕面对受辱之事，不愿再回长安，洛阳留守便将她们暂安置在宫中居住。
其时两京克复、佳节又至，正是普天同庆之时，然而洛阳宫中这些女子自怜身世，更增悲哀之情，除宫女外，又有几人有心思张灯结彩渡这佳节之夜？更多的是数人聚在一处，忆及往昔欢乐，思及今日苦痛，掩面呜咽，或嚎啕大哭。
沈珍珠遣开随侍宫女，在宫禁中缓缓而行，今夜星河廖落，惟有宫禁外民舍燃放爆竹“噼啪”、“噼啪”，不绝于耳。繁华与孤清、喜乐与哀愁，往往只一线之隔。世人钟爱前者，规避后者，殊不知就在这逢迎与逃离中，半生的光阴就这般悄然淌过。
人的一生，能抓住于手心的，究竟有什么？
沈珍珠怅望星空，在这喜与愁的间隙中，裙裾轻移，不知不觉走到禁苑入口。
禁苑入口处本有侍卫把守，但禁苑本就甚小，难与长安地苑相较，现在林木凋零少人游赏，且禁苑与外门不通，并非防卫重点，今夜的值守侍卫便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喝酒去了。
沈珍珠独自往禁苑内走去。果然林木稀疏，偶尔一两片树叶落地，静寂无声，沈珍珠深深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明，浑身舒适许多。尤其过往身后总跟着数人侍奉，一举一动要百般留意不可失态，实是疲累之至。今日是除夕之夜，总可以自由自在一回。
她愈走愈深，却不觉害怕。走得累了，见面前有假山流泉、石制桌凳，正是为游乐歇息而备。由地上拾起掉落的树枝，集在一处，所幸近日天气不错，那些树枝倒还易于点燃。火慢慢的燃起，她缓缓蹲在地上，人倚着那石凳，心中静谧无比，抬头仰望星河变幻，竟自睡着了。
开初四面温暖和煦，睡得极为惬意安详，渐渐寒气袭来，四肢愈来愈冷，她如置冰窟，浑身一个寒颤，惊醒过来。
这一睡醒，她方知非同小可。正午日光直泻而下，这一觉竟然不知不觉睡过这么多时辰。果然，侧耳倾听，远处隐隐有宫女、侍卫疾声呼唤“王妃”之音。
匆匆走出禁苑，正迎面逢着数名宫女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一见着她，当真是比拣着黄金还要欢喜数倍，上前扶的扶，搀的搀，一个道：“王妃哪里去了，奴婢们找了一夜，可真吓死人！”一个道：“殿下到了，正急得大发雷霆呢！”
进入殿中，却见由内及外，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全都屏声静气不敢说话，李俶外袍未除，想是已发过一通脾气，面色铁青，怒火仍炽。抬头望见她进来，那神情舒展许多，上前迎着她，一把紧攥住她的手腕，劈头怒斥道：“你去了哪里？洛阳也不是安生之地，若有甚么闪失，你叫我──”
沈珍珠见他满面风尘，应是刚刚赶到，尚来不及歇息便发觉她失去踪迹，过于情急了。心头既是感念，又是心酸。垂头轻轻将手抽出，低声淡淡道：“让殿下担忧了──”
李俶脸色倏的一变，眉头高皱，不耐的朝满地下跪侍从宫女一挥手，一群人如蒙大赦，瞬时走得干干净净。
沈珍珠默然无语，上前两步亲自为他去解颈下外袍束带。李俶垂目见她面容清瘦，脸若白瓷一丝儿血色也无，忧怒之下又增愧疚怜惜，强自稳压内息，沉声说道：“若我早知洛阳宫中是这般情形，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接回长安。”揽住她双肩，顿一顿，又道：“这一段时日，……我确是过于忙碌，你的生辰……总之，我十分对你不住。”
沈珍珠将外袍挽入臂中，缓步往内室走，顾左右而言他：“适儿还好罢……”
轻轻一笑，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与我五年夫妻，五年前和今日相较，仍无不同。”
李俶听她话语说得古怪，不由皱眉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沈珍珠回身含笑看他：“五年如一日，岂不是甚好么！”
李俶目光阴沉，盯着她，抿嘴不发一言，颇有愠色。过了半晌，上前将她扶至榻上，道：“我知你对我深有怨气。你近来身子不好，今日正是年节好日子，我也不想与你争执，你且喝过药好生再睡一觉，晚上我陪你去赏灯，明天咱们便收拾回长安。”他说话不容置疑，简单的用过一点膳食，看着她喝下药去。太医给她开的药方中一直有定神利眠成份，她虽刚刚睡过，喝过药后不久又睡熟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暗，李俶不在身边。问过宫女，说道殿下独自往飞香殿方向去了。她暗自奇怪，飞香殿向来空置，他去那里做甚？飞香殿离此处甚近，她便穿戴一番，慢慢的往那边踱去。
飞香殿建筑宏大，前朝太平公主每来洛阳必居于此。此时虽是空置，然沈珍珠每每走过，总会绕行。一步步踏上玉阶，贴近大殿，沈珍珠心中甚不舒坦，仿佛有异物豁在喉间，朝随侍宫女挥手，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殿中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便在此时传入她耳中。
“……你我……之事，就此搁下么？……”女子轻柔的声音，极为耳熟，语气中颇有抱怨。
“总得缓缓再说。”李俶声音压得甚低。
女子幽幽叹口气，说道：“殿下到底顾忌沈姐姐，着实羡煞人……”说至“沈姐姐”三字，声音微微提高半度，沈珍珠心口悚然紧收，左手不知不觉牢牢扶住一侧殿门。这女子，竟然是张涵若。
却听李俶沉默顷刻，依旧低声道：“太医早已说过……她身体太过虚弱，我绝不可再惹她伤心……”
沈珍珠听到胸间有什么东西“兹”的一响，清晰，刺耳，如琴弦甫断，再听不清下面的说话。
新月初见，宫灯闪烁，雕檐如画。
然而，早不是旧时明月，不是当年风景。
她缓缓伸手抚向自己胸膛──不痛，一点也不痛，没有万箭簇心的痛楚。
那是什么发出的声响？是心碎了，还是心被生生撕裂？
迟钝的感觉，真好。
很好，很好，一切可以撕裂开，一切可以粉碎，很好，很好。
五年前他处处瞒她避她，现今仍是处处瞒她避她。
原来她是错得这样彻底──她只是他的掣肋。
他既已有佳人在侧，她何必乞他垂怜。
他对她处处迁就，不过是愧疚，不过是怜惜，不过因为她是适儿的母亲。
她还站在这里做甚？既然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何不静静的离开。
即使坚持到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了，也要有尊严的离开。
她侧转身，抬眸，面上浮出笑容，朝两名随侍宫女作了个走的手势。她看见宫女满面惊骇，似乎要上前扶她。她暗笑：莫非自己的脸色很差，将她们吓着？
她推开宫女，自己往玉阶下走，稳稳的一步、两步……
你们都太过虑，我没有事，甚么事都没有。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止步启唇，吐出……
“啊！王妃，不得了了！──”身后宫女失声尖叫。
她回身，茫然的看着这宫女──胡乱叫唤什么！脑中晕眩袭来，撑靠玉阶扶栏，稳稳站立。抬袖轻拭嘴角，袖上刹时染上小片鲜红。
不过是吐出一口鲜血，有甚么大惊小怪？
她若无其事，缓缓将唇边的腥红拭去。
“轰──”殿门大开，她看见李俶与张涵若出现在门口。
她居然还冲着李俶笑了一笑。李俶目光深遂，这样远远的望着他，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是喜？是怒？是愠？是忧？
那么离得近呢？执子之手，与子共枕，如何？
结果是一般无二。
张涵若面色一变，冲口唤了句：“沈姐姐……”
李俶却将张涵若手臂一拉，断声道：“还不快走！”
张涵若稍怔，往殿后倒退几步，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珍珠，”李俶疾步朝她走来，话语中带着些许惊慌，天色虽暗，他依旧可以看到她面色的惨白。他焦急的说道：“你休要误会！”
沈珍珠笑着摇头，朝玉阶下摇摇晃晃退了两步。胸臆间血气翻涌而上，一手撑住扶栏，一手抚住胸口，“哇”的吐出两口鲜血。
她还能如何？她终于可以完全死心了吧！
李俶神色剧变，他狂呼一声她的名字，只觉自己心肺将会瞬间爆裂，身形迅捷如雷电闪掠，朝她扑将而去，在她将要坠落的刹那，将她托起纳入怀中。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平生从未如此惊惧恐慌，脑中空白无法选择言语，只连声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能有事！”
可是她的身躯是这样纤弱冰凉，她与他双目相接，她淡然的平视着他，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看见，她的双眸在逐渐黯淡神采，慢慢的阖上。他无比惊骇，他只能连声呼唤她的名字。
忽然，她睁开眼，眸光如水，波映照人，回复神采。这让他有了错觉，平增希望，俯首与她面庞相贴，颤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珍珠，你吓我，你不会……”
沈珍珠用尽仅存的最后气力，附于他耳畔，一字一顿说道：“记住，我曾对你说过的──若我有一日离开，你须得好好待适儿……”“呃”的一声，侧头喷出大口鲜血，天地昏黑，如堕地狱……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十四章 相逢相失还如梦
李俶心若被利刃所剜，头脑浑沌一片，一把横抱起沈珍珠，朝左右狂喝道：“传太医──还不快传太医──”
他面色煞白带青，双眸如火炽烤，状似癫狂，身侧为数不多的几名内侍宫女吓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待回过神，奔的奔太医院，奔的奔庄敬殿报讯。
他的焦燥狂呼想是触动了怀抱中的沈珍珠，她阖着双目，喉间“嗯”的声，又吐出一口鲜血。李俶身子一滞，满面惊惧畏怕，怀抱着她，便如身怀绝世玉石，不敢稍加用力触动半分，维持原有姿势，沉步，平稳，一步步踏往庄敬殿。
庄敬殿内侍宫女得讯都在殿前恭迎。他仿佛没有看见任何人，屏住呼吸，一点点聆听她细若游丝的气息；一瞬不瞬凝视她的面容，沉默不语。抱着她踏玉阶、入内室，小心翼翼将她放至榻上。
太医是被两名内侍拽着一路飞奔来的。人未跪下，药箱先“抨通”掉落在地。李俶只盯着沈珍珠面容，愠道：“小心，别要惊扰了王妃！”
太医连连称是，喘过一口气，便上前把脉。
李俶站立一旁，见这太医搭上沈珍珠脉搏，闭目凝神，不语顷刻，忽的全身一颤，脸色转为灰白，倏的睁开眼。
“如何？”李俶急急道，“快速为王妃开方下药！”
太医却只是摇头，面色阴沉犹疑，想是心中有话正在思虑是否说出。李俶焦急，又再催了一次。
太医将牙狠狠一咬，长揖道：“殿下，请恕下官无能为力！”
“你说什么？”李俶仿若一时未听懂他话中之意，紧迫向前，问道：“你此话何意？”
太医曲身道：“从长安至洛阳，下官遵殿下之嘱，一直照管王妃之病。──王妃之病，殿下早就知道：她两年前被刺中心脉，虽然得高明大夫救治，然因颠沛流离过甚一直未能痊愈。此症候最需保养，若一旦复发，后果不堪设想！”
李俶脑中一荡，站立不稳，最害怕之事终于发生。
“你是说，她胸口旧疾发作了？！”
太医道：“正是。王妃近来过于操劳，思虑积重，下官一直用药操控，望能有助于王妃。可是，今日，──她想是遭遇非常之事，悲痛欲绝，触及旧疾。此旧疾复发，更甚当初新创，一发不可收拾……下官，下官，已是无力回天！”
“你胡说！”李俶惊恸不已，跌撞着朝前两步，袍袖随意一扫，烛光摇曳扑闪，“扑通”声中左侧烛台坠落于地。
他狠狠指着面前太医，喝骂道：“你学艺不精，竟在此胡言乱语！我不信，我不信！”他朝外喝道：“来人，来人！”
外边内侍一直侯着，听得传呼连忙进来。
“快去长安传太医令，传长安、洛阳最好的大夫，快去！”
“没有用的，”太医在旁叹息道：“殿下应当知道，此症别说是太医令，就便是扁鹊重生，华陀再世，国手神医长孙鄂就在此处，只怕亦是束手无策。更何况，王妃毫无求生之意，一意寻死。殿下，你──”
话未说完，面前银光一闪，一柄长剑已架在脖上，李俶面色铁青，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本王一剑杀了你！”
太医长叹一声，说道：“下官若是畏死，决不敢如此实话实说，只会顺殿下之意拖延欺瞒。我虽医术低微，在太医院十数年，总只得这点清名。若非如此，除太医令外，殿下也不会由一年前选中下官特为王妃诊治。今日王妃不治，下官已是死罪，若再有意期瞒殿下，更是罪上加罪──”引颈道：“殿下想要下官贱命，请自便──”
“决不会，决不会……”李俶慢慢垂下剑尖，一瞬间仿佛抽空所有气力，目光缓缓移至昏迷中的沈珍珠身上，低声如呓语：“你说，她，她还能活多久？……”
太医微作思索，低头答道：“多不过三五日……也许，随时，都会……殿下，她已无半分求生之心……”顿一顿，终于说道：“殿下，恕下官大胆说一句：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如今，已是悔之晚矣。”
良久，不听李俶回音。他暗自抬目，却见李俶半跪于榻前，人如化石凝伫不动，便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李俶执起沈珍珠一只手，冰凉而细弱。她的手素来纤长柔细，在夜间为他递上一盏温茶，执笔与他共写一首新诗，恣意而欢笑着轻点他的鼻尖。
她好在哪里，美在何处？
她似乎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
他只知，轻拥着她，心是如此轻快安宁。就算他远离她，在征伐连天的战场，在野地荒芜的营帐，只要偶然想起她，丝丝温暖沁入心胸。
她就这样慢慢渗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生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他从来不敢说，不敢告诉她，不敢面对自己──她的病情。
那年长孙鄂在凤翔为她把脉后，将他叫至一旁，缓声说道：“珍珠伤在心脉，安庆绪虽为她医治过，但以他的医术，根本无法根治。再上调养不善，这个病根已落下，现在看来无关大碍，其实却是大患！”
他当时疑惑道：“难道以先生的医术，不能为珍珠除此病患么？”
长孙鄂道：“老夫并非神人。切记不要让她劳累、伤心、过分担忧，切记切记！”
他虽然记住了，他害怕了，他畏惧了。然而，他还是做错那么多。
与素瓷之事，虽是无心之失，他又怎能说毫无过错？
薛嵩之事，她耗尽心力，她宁同与他共生死，最后却明晓他从头至尾欺瞒着她，怎不多少有些伤心难过？
同张涵若结盟，他为何一直避忌着她，不肯向她明言，终令她产生天大误会？窍问自己私心，是否真有不敢、不可明言之处？
他总是这样等待着，等待以她的聪明睿智，以她的豁然大度，全然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他就这样，一寸寸打得她体无完肤，打得她心灰意冷。
现在，她终于要离开他么？
她灰心失望，她伤心欲绝，她宁愿死，也不再要他？
他要这天下，也要她。
若从此以后，这恢宏天下万里江山中没有她的笑颜，他如何孑然自处？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泪。
不是一滴泪，而是满面泪痕。
从深心中滴落出来，只在这静寂无人的宫殿，只当着她的面。
第一次，这样的泪流满面。
也是，最后一次。
三日三夜。
太医令、长安洛阳最好的大夫们穿梭而来，又逐一摇头告罪，退去。
李俶明显憔悴，颧骨深陷面色焦黄，他寸步不离的坐在榻上，亲自为她喂送汤药。
一枚千年人参，可以让她多支撑几天、几个时辰？
多得一刻也是好的吧。
“殿下，李泌先生在外求见。”内侍小声禀报着。
“我谁也不见，”李俶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请先生下次再来吧。”
“这──”内侍迟疑着：“先生说有要事，必须面见殿下。”
“我说了谁都不见！”李俶发怒，声音本已提高数度，瞅着榻上的沈珍珠，终于强自将音量压下，说道：“请他回去。”
“殿下你就为了这个女人，弃天下而不顾吗？”李泌已经闯进内室，他宽袍白衣，衣带当风，步履快捷朝李俶走来，话语中颇有指责。
李俶懒懒的看他一眼，说道：“先生，此乃妃子内室，先生不怕避嫌？”
李泌道：“若要我眼睁睁看你一生困于闺阁，我宁可从未识得广平郡王殿下。”又道：“你看你现今何等模样？你可知此刻淑妃正在密谋立兴王为太子？此次进封，你本该受封太子，却只册为楚王。此后一步行差，万劫不复，你真要等到兴王立为太子之后，再谋良策？”
李俶站起，缓步朝外走去，道：“我们出去详谈。”
垂幔风动，转过角，隔着纱缦，依旧可见她平躺的身姿。
李泌道：“殿下应当速回长安，不可在此多作滞留。”
李俶负手仰天：“长安……现在父皇一心只信淑妃，连先生你的肺腑劝诫之言，都多有不听，奈何？”
李泌眉头一挑，语有深意：“我不信殿下会作这样灰心丧气之语。殿下既然已经布置筹划多年，为何不继续下去？──就只为了王妃？”
李俶心中一阵绞痛，抿唇道：“与她何干？”
李泌击拍梁柱道：“殿下是我所见最懂分寸的人。却屡屡为王妃方寸大乱。红颜祸水、女子误国，这等历朝血鉴，殿下勿需我提醒吧！”
“她从未误我，是我误她。”李俶眸里上了寒意，“先生已见识过沈妃，莫要再出污言。”
李泌并不为意，欠身笑笑道：“沈妃虽足令我钦服，可惜她与殿下你，都生错地方。殿下你处云端之上，俯瞰众生，岂可为一处美景再四回眸？而她，明知高处不胜寒，别样的繁华，自然伴有别样的孤寂与苦痛，仍心存幻念，又怎能不苦痛伤怀？”轻叹一声，道：“殿下，这般相守相执，彼增烦恼苦痛。现下天意如此，她已决心放手，你为何还要紧抓不放呢？”
李俶面现痛苦之色，瞑目托首不语。过了良久，仍是缓缓摇头。
“晃当”碎响，由垂幔那方传来，李俶霍然睁目。一名内侍连滚带爬的跪到他面前，带着哭腔道：“殿下，殿下──药已喂不进去──王妃娘娘只怕不行了！”
李俶仿被当头一棒，眼前昏黑，抬脚便往沈珍珠榻前跑去。
“殿下，殿下！”李泌在他身后焦虑的喊了几声，见他头也不回，满面忧色的摇头叹息。
近身侍奉的宫女吓得浑得战栗如筛糠，药碗掉落地上泼得四处是碎片与药屑。
李俶心凉如雪水浸泡，全身都若浸在冰中，缓缓走上前，从被中紧紧握住沈珍珠一只手，小心而缓慢的搭上她的脉息。
他屏气阖目，只知自己搭她脉息的手在微微发抖，竟然不敢去读她的脉息。
“殿下，”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声禀道：“该当准备后事了。”
“不！──”他仿佛被毒蜂蛰中心房，直觉地由榻前跳起，却见榻前、室内外跪满一地的人，有的宫女已在暗暗拭泪，连严明眼眶都已通红。
他大怒，挥袖喝骂道：“王妃还没有死，你们都哭甚么？！滚，都滚出去！”
众人散去，内室悄无人言。
沈珍珠脉息若有若无，连血也甚少吐了，始终昏迷不醒。李俶熟谙医理，只觉自己心间剧痛已扩射至四肢百骸：最后的时刻，已经愈来愈逼近。
如果真是这样，就让他与她，汲取这最后的宁静吧。
此生已矣。
当十五年前，他由太湖水中将她救起。
当五年前，他坐在沈府对面的茶楼，看她从容淡定出出入入。
当他将她亲迎入府邸。
命运之轮流转不休，他可否想到今日？
相逢相失，此生已矣。
他埋首于她的面颊旁。──你可知这般的爱，我再也无法拿出？此后弱水三千，我再难饮一瓢。于爱，我此生已矣。
对于我，这是悲哀还是庆幸？
“有人揭了皇榜，殿下。”一名内侍绻在李俶的脚下小声嘀咕着。
李俶没有改变他的姿势，良久，朝他摆手示意退下。这最后的时刻，每一瞬都无限宝贵，怎能让那些自命不凡的庸医耽搁。
内侍恭身退下，嘴里轻轻又嘀咕了一句话。
李俶闪电般抬起头，眸光如箭扫向内侍：“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内侍一惊，跪下道：“奴婢随口乱说，殿下，殿下……”左右而顾，不知刚才随口说的话错在哪里，胆战心惊不已。
李俶长吸一口气，道：“本王恕你无罪，你刚才说那揭皇榜的人，象谁？”
内侍这才松口气，说道：“原来是这个，奴婢是老宫人，只是觉得那揭皇榜的女人，忒的象昔日的……建宁王妃。”
李俶沉吟顷刻，内侍惊奇的看到──殿下眉头竟然渐渐舒展，嘴角竟有了难得的笑意，他一边大声道“还不快请”，一边疾步朝外迎去。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十五章 人间何事堪惆怅
黑夜亘长漫无边际。
沈珍珠行走在潮湿黑暗的甬道中，没有烛火没有灯光，四周黑沉如幽冥之境。她漫无目，一直朝前走。
路好长好长，似乎没有止境。
她不觉得害怕，也不累，不停的走，似乎早已惯于在黑暗中行走。
隐约，四壁碰撞，呼唤她的声音断续不定。那声音甚是熟悉，可不知为什么，她心一阵阵抽栗，只想远远避开。象是感受到她的抗拒，渐渐的，那声音终于不再呼唤她，她便继续往前走。
甬道越来越狭窄，她推开一面面石门，阴沉的乐声朝她缓缓推进，似乎向她致礼迎候。
她理所当然的朝乐声所在走，黑暗中仿佛看到迎接她的双手，她莫名其妙的笑起来，伸出手要将自己递交过去──
忽然听到一声轻叱，面前白光晃过，她惊叫着退后两步，眼前天色大白，乐声骤止。
“醒来了，醒来了！”
耳边传来欢欣的叫唤声。面前晃动着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她眨眼再仔细看，李婼欣喜若狂的娇嫩脸儿愈来愈清晰。
“谢天谢地，嫂嫂你昏迷七天七夜，终于醒过来了！”李婼双手合什念叨着。
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在此时翻江倒海而来，沈珍珠苦笑：自己居然还未死。这几年来历险无数，每次都险中得生，老天是格外庇佑她，还是要格外的惩罚她？
这仍是庄敬殿她所居内室，她试着抬手坐立，全身无一丝气力。李婼看出她的意图，探首按住她说：“快别乱动，你这条命可是林致姐姐好不容易拣回的，你不看……也得看林致姐姐的面子和辛苦。”
沈珍珠喃喃道：“林致？……”声音喑哑，更牵动胸口疼痛，痛楚难言。李婼凑近细听才大致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是林致姐姐啊，她刚好来洛阳看望她的母亲慕容老夫人。她为你治好病，又去长安了，已留下药方，说是按方抓药，三月内你必能痊愈。”
此后数日，李婼日日陪伴在沈珍珠榻前，沈珍珠暂时说话困难，她便每日东西南北与沈珍珠胡扯一通。据李婼所言，原来长孙鄂已去世半年有余，慕容林致勤研医理，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这才能医治好沈珍珠之疾。
李婼什么都谈什么都说，除了偶尔在眉间透出一缕忧郁外，相较当年的天真烂漫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没有太多改变。可沈珍珠看得出来，她是在全力打起精神陪伴和照料自己，一旦走过岁月，经历成长，年少的轻狂和恣意，是永远回不去了。
李婼仿佛与沈珍珠有种默契，从不与她说起李俶，就象根本没有此人。而李俶也似乎消失了一般，数日来从没见过他的踪影。
不见他，沈珍珠反而心境平和安祥，甚至除了李婼，再没有任何人来探视她，她每日服下各式各样的药，睡的时间远远长于醒的时间，身体恢复进境甚好。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清晨便有宫女通禀：慕容林致求见。
慕容林致素衣简妆翩然入室。沈珍珠着宫女以绣枕撑于身后勉强正面坐起，浅笑迎她。时隔一年，慕容林致形貌气色又有所改变，去年在凤翔见她时，只觉气质如梅似竹，今日再见，觉得眉宇中多了些俊朗洒脱，当年的世家千金娇贵之气已全然消去，举手投足间全是独挡一方的大家风范。
慕容林致，已隐现一代名医国手风度。
慕容林致款身坐下，说道：“沈姐姐，你可知自己病在哪里？”
沈珍珠知其所言隐有深意，此时她说话也不再如前般困难，稍作思索笑答：“你是女神医，我是病人，就容我偷懒一次，听听你的诊疗之道。”
慕容林致看着她，轻轻说道：“你的病，就在于你太追求完美。”
“完美？”沈珍珠轻声重复着，觉得不可思议，问道：“此话怎么讲？”
“这也是我这两年才悟出来的。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缺陷，人也罢，物也罢，从没有十全十美。可是你，总希望你自己，希望李俶，希望你与他之间完美无任何瑕疵。为了维护这份表面的完美，你说说看，这么多年来你可有过一天舒心日子？你要处处谋算，你要伤心劳神，你要尽力遮掩不合意处。就算这样，你仍力有不歹，你终不能让人人都满意，你更不是神人，李俶与倓不同，他志在社稷，决不会纵情于情爱而弃宗庙不顾。”
沈珍珠垂头思量半晌，才说道：“没想到今日竟是你来劝慰我。林致你如今见解超脱，让我惭愧。”
慕容林致道：“其实当年我未尝不与你一样，以为与倓是世上最幸福最完美的，谁料变端祸事接踵而来，我失忆又恢复，曾经痛不欲生，觉得人生的完美既然已被打碎，生又有何趣？可是当知道倓死去的消息后，我反而大彻大悟──没有一种完美是牢靠的，已经撕碎了，便可以扔掉，人生仍得继续下去不是？若此生只孜孜追求海市蜃楼般的完美，直如饮鸩止渴，骗得一时过不了一世。”
“你是我要扔掉么？”沈珍珠喃喃道。
慕容林致一笑：“那也得看你自己。若你仍无法离开他，那便原谅他，放任他所作的一切，不要执着于自己的情感，这样方可成全他。”
“你说是放弃与妥协，”沈珍珠合目轻声道，“除了这两条路，是否就再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我知道你舍不得，选哪样，你都舍不得，”慕容林致轻轻将手覆于沈珍珠手背上，“我只能想出这两条路，珍珠，以你对人世万物的通达，或者能找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吧。”
说完这句话，她惊奇的看见沈珍珠突然间泪盈满眶，沈珍珠眸中晶莹闪亮，哽声道：“也许，我也想不更好的办法。只是今日你说的话很对，自省我身，我才知道我从前过于执着，私心忒重，许多事自以为是，终究累人累已。不管怎样，我终于知道，往后该如何做了。”
慕容林致见她神情凄楚中又有数分决然刚毅，虽不知她会如何抉择，却觉得十分放心。她将长孙鄂去世前后的一些事叙与沈珍珠听，长孙鄂乃是年事已高无疾而终，沈珍珠与长孙鄂十分投缘，听慕容林致细细一一叙来，心中不免难过。
慕容林致又道：“此番看望过母亲大人，过两日我会再四方游历，治病救人。”沈珍珠有些担心：“如今天下大乱，你可得善加保护自己。”
慕容林致自信的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熟谙医术药理，自然有保护自己的独特法法门。惟在宫廷中，看似四面侍卫林立无比安全，其实处处暗箭皆可伤人，你可要谨慎提防。”
这一晚沈珍珠睡得格外早，室外静谧雪落无声，焚香幽雅怡人，隐约中有人轻柔的抚过她的额头，在她榻前伫立良久。过了许久，她悄悄睁眼，看见那个紫衫背影缓缓消失于眼帘，一滴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度过正月，李适被嬷嬷们从长安送到洛阳，有李适承欢膝下，沈珍珠身体恢复似乎更快了些，到了二月底，下地可行动自如，太医诊断称已近痊愈。
三月十六傍晚，沈珍珠正与李婼叙话，宫女急急入内禀报：皇帝与淑妃娘娘已驾临。原来近期平叛之事出乎意料的顺利，沧州、嬴州、安州、深州、德州、棣州全都归降，河北大部已收复，现下春暖花开，肃宗年后身体状况不佳，便与淑妃来洛阳游幸休养数日。
沈珍珠与李婼整妆出殿预备迎驾，才行至外廊，前面便有内侍传旨来，云皇上疲累，今日不必见驾。二人这才罢了，正欲转身回去，沈珍珠忽觉面前人影一晃，猝不及防间，已有人一头栽入她怀中，倒让她连连后退几步，来人已“通”的跪在地上，双手拽着她的裙裾，失声哭喊道：“小姐！──”
沈珍珠回过神，细看面前之人，不禁又惊又喜，一把扶起她：“素瓷，你怎么，你怎么？……”端详下，见她形貌消损甚多，但能由昏迷不醒至活生生立于面前，实是天降喜事。
素瓷哭着摇头不肯起来，抹泪道：“是建宁王妃，哦不，慕容小姐治好我的。”沈珍珠早问过慕容林致，已知她特去长安将素瓷救治过来。只是素瓷所伤也甚重，现下想必未完全复原，竟然就到洛阳来看自己，实为不易。与李婼一起将素瓷好歹扶起，同回室中讲话。
素瓷一入室，又跪地叩头道：“小姐，是我对不起你。那日殿下以为你已被安庆绪杀死，思念过甚饮酒过多，我本欲依照小姐之法为殿下烹茶解酒，谁知……殿下误将我当作小姐……素瓷实在无颜立于世上，求小姐让我一死吧！”沈珍珠是头次亲耳听闻此事来龙去脉，对素瓷深觉心酸，扶她道：“你何罪之有。一切罪过因我而起，你放心……今后无论怎样，我早对殿下说过──他必会给你与孩子名份。”
素瓷急急摇头道：“不，小姐，我什么也不要。我不要呆在这宫中，也不要名份。”
沈珍珠叹道：“若无名份，你与孩儿今后如何自处呢？眼下四方混乱，你可不要胡思乱想。”
素瓷却象是急得哭起来，道：“小姐，我真的，真的……不要！”
沈珍珠见她模样极为堪怜，想她其实心系风生衣，坚拒名份当是因此，又怎能勉强？再者，……
心念转动间，道：“那好罢，这件事以后再说，你赶路数百里，还是早些歇下吧。”唤来宫女为素瓷安置好住处，引她去歇息。
待她离内室后，李婼笑道：“瞧素瓷的模样，嫂嫂说要给她名份，她竟然如遇洪水猛兽，这般害怕。”一语即了，忽觉自己失言，掩口不再说。
沈珍珠仿佛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轻声道：“你是不知素瓷的心事。”
李婼眉尖一挑，站起随意在室中走几步，又立于几前拨动把玩上放的器皿，过了良久，才说道：“那嫂嫂你的心事呢？我为何越来越猜不透了。”
沈珍珠笑对她道：“怎么猜不透？你说说看？”
“嫂嫂刚醒来那几日，像是万念俱灰伤心绝望的模样，可这几日，却又洒脱轻松之极，我不知慕容林致给你说过些什么话，我只知这回定是皇兄让你伤透了心。这现在的模样，到底是想通了，打算原谅皇兄；还是……不想再要皇兄了？”她一口气说完，回头定定的望住沈珍珠的眼眸，似乎想从中看出她内心真实想法。
然而，李婼还是长长叹息道：“你的眼睛实在太过幽深，你不肯说，我也看不出。你不知道，我很害怕，这几天我心里甚乱，我从未如此。是不是有一场暴风骤雨将要降临了？不仅我害怕，还有他……”
“婼儿，”沈珍珠温柔的揽住李婼一肩，“你不必害怕。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帮助俶，倓没了，你对他非常重要。”
李婼一惊，攥住沈珍珠的手，疾声道：“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你对皇兄才是最重要的，你是不是想要离开他了？不行，不行！我要去告诉他！”说话间便要往外冲，却被沈珍珠拉住衣袖拽了回来，沈珍珠笑着轻咤：“你这丫头，这般疯颠，哪里象公主。我只是说如果，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这样罢，如果你不信，从今晚起，你就和我歇在一处，好好的替你皇兄看管好我，这样总可以放心吧！”
李婼听了沈珍珠的话，将信将疑，真的就在庄敬殿中洗漱过，与沈珍珠宿眠在一起。

第三卷 月临高阁 第十六章 自此孤云不可期
李婼虽然贪睡，但这晚心中存事，翻来覆去总不敢睡着睡沉。听身畔沈珍珠鼻息渐的均匀稳和，已经睡熟，且宫中四处是侍卫，她就算要离开也不可能，方慢慢放下心欲安心睡下，忽见帷帘外人影一晃，她本有几分武功底子，眼神锐利，见这人影身材不似宫女，当即一把拉开帷帘，低喝道：“谁！”
“是我，默延啜。”
来人上前一步，与她只咫尺之距。
李婼大惊，抬头间窗外月光稀微，仍能大致看清来人容颜：英姿魁梧，气势勃勃，正是曾救过自己一命的回纥可汗默延啜。这下更为骇异──这默延啜不是该在回纥王庭平叛么，怎么一眨眼就到了洛阳？
在同一瞬，默延啜也是看清了李婼的容貌，不禁怔怔：“你不是沈珍珠？”手臂伸出，狠狠捏住李婼腕部，在夜色中那眸光也是锐利如鹰，沉声喝道：“广平王妃在哪里？”
李婼手腕剧痛，“呀”的低声叫唤起来。
“放开她！”沈珍珠在身后低声喝止着。与此同时，李婼手腕一松，默延啜已放手，她大喘口气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沈珍珠已由床上坐起。
“深夜造访内宫，可汗所为何事？”沈珍珠淡淡抬眸，语调沉静。
默延啜没有立即答话，他微眯着眼，仿佛要籍着月光将沈珍珠形貌看个仔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虽低，然却沉稳有力：“我飞驰两月有余抵达洛阳，寻觅昔日的广平王妃、今日的楚王妃，只为向她讨取一项承诺。”
沈珍珠一怔，一时想不起来，愕然道：“甚么承诺？”
默延啜挥手如电，指向李婼：“你可记得当年，你求我由安庆绪手中救这位和宁公主，曾说过些甚么话？”
刹时间往事如电光火闪。
那年在长安城外，在马车中，她曾对他说：“……只要你救出德宁郡主，你可跟我提任何要求。”
他成功救出李婼，在篝火畔，他曾经再不愿提这个承诺，而她执拗的说道：“我会记得的。”
实际上，她几乎已经忘却了这个承诺。
然而，今天他旧事重提，她也必须履行承诺。
她微笑一下，问道：“那可汗想要珍珠怎样履行承诺？”
默延啜爽然笑道：“好！我知道沈珍珠重情守诺，决不会食言。你听好──我要你今晚就随我离开皇宫，离开楚王！”
李婼大惊，蹦下床，直面对着默延啜嚷道：“你痴心妄想！”又转身拉住沈珍珠的手：“嫂嫂，你别受他威胁，当初他救的是我，大不了我赔命给他，不能跟他走！”
默延啜似乎未看见李婼此人，眼盯着沈珍珠，继续说道：“我的话还未说完：我只要你今晚随我离开皇宫和楚王，并未说要你今后便必须跟着我。你只要离开皇宫和楚王，此后天空海阔，你愿去哪里就去哪里，默延啜决不阻挡干涉半步！”踏前一步，眸深如海，对沈珍珠道：“你允诺过我的。只盼你能割舍得下，只盼我今日之举，不是强人所难。”
沈珍珠心怀触动，目视面前之人，此际方全然体察他深情所在。虽然此生无奈只能辜负，可此次他的心意，或者也恰好合乎她的心意。
她低眉思索顷刻，终于抬头莞尔一笑：“好。你稍等片刻，我披上外袍后便随你走。”
默延啜欣然点头，只觉有此一刻能与她心意相通，亦然无憾，遂背身而立等候。
李婼却是慌了神，见沈珍珠下床不急不缓的挑灯穿衣着裳，正是要离开了。她急得了不得，又不敢大声叫唤宫女侍卫，只抵住沈珍珠劝道：“嫂嫂你别一时模糊啊，你是怪皇兄这么久不来看你问候你么？你可知道你一病不起，吐了那样多的血，皇兄有多伤心难过吗？你可知道，皇兄这三个月来一步也未离开洛阳，他怕你见他后再增伤心气恼于恢复不利，特意躲着你，每日只在你睡熟后悄悄看你几眼。这样的用心良苦，就算他有再多的错，你不能谅解他么？”
她说这句话时，沈珍珠正坐于妆台前将最后一支簪插入发中，这支簪似乎甚为锋利，她手指微痛，想是稍稍刺中指尖。她狠狠闭上眼，又狠狠睁开，扭头笑对李婼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在李婼愕然惊诧间，已从枕下拿出一封信笺递给李婼：“留与俶的书信，我早已写好，烦你交给他吧。”
款步走至默延啜身前，道：“我们走罢，以你的本事，该当不惊动侍卫？”
默延啜一笑：“那是自然。”
李婼扭住沈珍珠衣袖，几乎要哭出来：“嫂嫂，你不能走，我不准你走！”
默延啜变色道：“公主若再要如此，别怪本汗不客气。”
沈珍珠叹口气，执住李婼拉扯她衣袖的手，道：“婼儿，我真的要走了，记住我今日对你说过的话。”
李婼无声抽泣，拉扯沈珍珠衣袖的手终于渐渐松动，沈珍珠恻然搂搂李婼的身躯，对默延啜说道：“走。”
“轰通！──”内室大门一声巨响，被人由外一脚踹开。
此时凄风呼啸，室内烛火被愈压愈低，里外一片黝黑，只能瞧见一团黑影伫立门口。忽的火苗乍闪，藉着跳跃的昏黄光芒，正映出李俶的面庞，铁青里带着狰狞，眸中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烈火，嘶烧着要吞噬一切，怒气与威严都已臻极境。
李婼情知不妙，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皇兄这般模样，在吓呆的同时唤出一声：“皇兄──”眼见李俶身后室门中开，急忙上前掩住室门，回首道：“皇兄有话好好说……”
话音未落，却见李俶通通上前两步，看不清怎样出手的，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沈珍珠一个踉跄，已被他掴倒在地。
“李俶，你混蛋！你竟敢动手打她！”默延啜怒喝，搀起沈珍珠，见她嘴角已流出一缕鲜血，这一掌委实掴得不轻。
“不要紧，”沈珍珠撑住默延啜一臂，慢慢站立起来，抹去嘴角血迹。
李俶怒极反笑：“她既是我的妻子，我打她何妨，她不守妇道与人私奔，我就算要她死，也不为过！”说话间已提手解下腰间佩剑，“咣”的声掷于沈珍珠面前，冷笑道：“你若要跟他走，我宁可你现在便死在我面前！你自己了断吧。”
“不是这样的！皇兄你误会了！──”李婼大叫起来，曲身去抢那柄剑。
银芒乍过，寒光晃动，沈珍珠已将宝剑提起。
沈珍珠的心轻轻颤动着。
她一手扶起剑尖，将剑身正正端于面前，仿佛在仔细端详剑刃的锋利程度。
一切莫非皆是天意。
在这样的时刻，他恰恰赶来。
人生一场盛宴，她与他，与这锦锈河山，与这朗朗社稷，曾经适逢其会。
而上天终于要如此安排，要她以这样的形式，退场。
她素来不信天命，而这一回，她愿意委就。
她抬眸。
时间似乎突然间停滞。
李婼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手中仍捏着那封留与李俶的书信。
李俶怒意汹汹，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天子之怒，也不过如此吧。而在这怒的面具下，有没有掠过一丝痛与悔？
惟有默延啜最镇定，挥手之间，他可立毙一人于掌下；要阻她就死，同样轻而易举。
沈珍珠笑了，她双手一松，又是“咣铛”脆响，宝剑已被她掷落于地。
出乎意料，在场三人同时一愣。
沈珍珠随意伸手，由李婼手中抽出那封信笺，双手齐上，三下五除二将信笺撕得粉碎。
李婼回过神：“嫂嫂，信！──”
适时一阵风过，正将碎片一古脑儿刮走，撒得满室零落。
沈珍珠已经开口：“殿下，我为镇国夫人，与你同居一品，不能由你发配生死。”
她不能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然而历劫了无生死念，此时她只能选择生。
她宁可让他恨，也不可让他悔。
李俶深吁一口气，有种痛楚由肺腑肝肠慢慢升腾上来。一点一点加深，愈来愈不可扼制，升腾至脑中，竟转为仿若要沸腾的怒火。他咬牙切齿，却只能从齿间挤出四个字：“很好，很好。”
“哈哈哈，”默延啜仰天长笑，满面赞许之色：“好，这才是沈珍珠！”一语既毕，左手握住沈珍珠手臂，朗声道：“我们走！”
“且慢！”李俶面色阴沉，左手解开外袍束带随手往旁一掷：“可汗要带走我的人，总需给本王一个交代，何妨你我战个百来回合，至死方休？”
默延啜停步，点头道：“殿下所说有理，咱们该以男人们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李俶脚尖一提，那柄被掷落的宝剑回至手中：“如此本王便不客气了。”语落，蓦的一弹长剑，有如夜空闪电般直挑默延啜左胸。
沈珍珠失声“啊”的一叫，再也说不出话，心乱如麻，以默延啜之武功，李俶怎能是对手？
默延啜一掌将她推开，纵身向后倒退间已拔出腰间弯刀。他双目如炬，一刀向前推实，正与李俶长剑相交，刀剑相交之光急速伸吐，二人人影交错飞掠，眨眼间已过了十余招，刀剑交击之声有时若流珠溅泉，有时如狂风大作。
沈珍珠疾声短促叫道：“默延啜！”
此际默延啜正轻描淡写的化去李俶攻来一剑，闻言刀势微窒，头也不回的笑道：“你放心！”
沈珍珠听得他语中深意，知其不会伤及李俶，稍为放心。
李俶听见她二人如此一问一答，心下更是大怒，剑招更为凌厉，杀气汹涌。
内室打斗已然惊动外面的宫人与侍卫。或许早被交待，无人敢擅自冲入室中，外间脚步声杂乱，吵嚷一片，终于听到严明在外大呼：“殿下，出了何事？”
李俶面上一寒，手中招式不乱，凛声道：“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说话稍有分神，默延啜弯刀刺来，堪堪在手臂上划过一道伤痕。
李婼急得惊叫起来：“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默延啜哈哈大笑：“确实不需再打下去！”挥刀之下，李俶节节后退；他沉声一咤，臂上暗自加力，意欲下一刀便将李俶长剑震断，迫其服输。
“皇上驾到！──”
室门大开，宫灯闪烁犹如白日。
肃宗与张淑妃简装常服并立于室门处。
李俶与默延啜几乎同时垂下兵刃。
肃宗显然有些气力不继，抬手指着李俶：“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李俶还剑入鞘，躬身含笑，朗声答道：“儿臣是与葛勒可汗切磋武艺，惊动父皇，罪在不赦。”
张淑妃咯咯笑了起来：“俶儿真是风趣，这半夜三更竟与可汗在珍珠的内室切磋武艺？”转眸看眼沈珍珠，与肃宗笑道：“臣妾前日说与陛下的外间传言，妾与陛下都是一笑置之，以为讹传，今日一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葛勒可汗，你半夜来至楚王妃居室，难怪楚王要与你『切磋』武艺！”
肃宗神色霍的沉下来：“珍珠，朕一直对你寄予厚望，未想你竟做出如此有辱皇家脸面之事！这洛阳宫禁内外上千人，你要我李氏颜面何存，你要再如何立足世上？”
李俶脸色愈加沉郁，只觉头皮发炸，不自觉朝沈珍珠望去，见她面寒如冰雪，伫立在皇帝面前一动不动，万千念头来回盘旋，一时竟拿捏不住。
“父皇错怪嫂嫂了！”李婼忽然跪地叩首。
肃宗皱起眉头：“这有你甚么事，速速回你寝宫睡去。”
“不，这件事与儿臣大为相关！”李婼再叩首，昂首斩钉截铁般说道。
肃宗大为惊疑，淑妃笑道：“你一未嫁女儿管这事作甚，听你父皇的话，快快回避罢。”
李婼道：“儿臣死罪。葛勒可汗夜闯禁宫，确实是与人暗通款曲………而与他私会之人，并非嫂嫂，而是我！”
沈珍珠如堕冰窟，曲身攥住李婼的手：“婼儿，你不要──”
李婼用力甩开沈珍珠的手，余下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嫂嫂无谓替我遮掩，自当年可汗由安庆绪手中将我救回，我便对可汗暗自钟情，立意以身相许。今日乃是我夜宿至嫂嫂室中，可汗寻我才来此处，嫂嫂本是清白无瑕。此事但凭父皇发落。”回首对默延啜道：“既有今日，连我也敢承认，你也无须避忌了。”
默延啜仰天合目，霍然一捋长袍，半跪于肃宗面前：“陛下，默延啜素仰天朝威仪，今日求娶和宁公主为我回纥可贺敦，望陛下成全！”
肃宗微怔，然只迟疑顷刻，已面露喜色，笑道：“原来如此，却叫朕冤枉楚王妃。好事，好事……”侧首对张淑妃道：“爱妃意下如何？”张淑妃连忙笑答：“宜国宜家，臣妾恭喜陛下。”
肃宗展袖，内侍在其身侧执笔备记：“拟旨，和宁公主加封宁国公主，赐嫁回纥可汗。”
李婼伏地谢恩。沈珍珠扶她起身，李婼强笑道：“嫂嫂，未想当日我骗你而许下的誓言，今日竟然成真。可见骗人确非好事，欠了老天的债，终归要还的。”
肃宗甚是高兴，已高声道：“今晚也算是闹够了，朕也乏了，都散了罢。俶儿，朕今日错怪珍珠，你需得替朕好好宽慰一番她。”李俶面无表情喏喏应是。
“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沈珍珠忽的上前跪下。
肃宗停步，笑道：“朕欠你一个人情，说罢，若无关大碍朕一并准了。”
沈珍珠慢慢的叩一个头，肃宗面上的笑意稍减，这才注意到方才沈珍珠自称“臣”而非“儿臣”，一字之差，千差地别。
“臣请与楚王殿下合离，求陛下恩准！”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沉寂下来。
十四个字，一字一音，吐纳清晰，执重而坚决。
室内外每一个人，能听见的，惟有自己的心跳。
而李俶，亦然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
肃宗收敛笑容，他慢慢的转过头，眺望殿外远处。独霸高处，此际的皇帝，他在想什么？是否忆及那一段年少情怀，或者是宫墙外江湖中，远得不知去处的结发妻子？
“俶儿，”他声音中有软弱，有悲怆，“没想到你我父子，竟是同一命运。”挥袖道：“准！”
不待沈珍珠再叩首谢恩，肃宗头也不回的令道：“婼儿，可汗，随朕走！”李婼垂首跟随在淑妃身后，默延啜稍有犹疑，却见跪地的沈珍珠抬首朝他微微一笑，心中释然，快步在肃宗身后。
室中瞬时只剩下李俶与沈珍珠两人。两名随侍宫女入室，见沈珍珠仍跪地不起，忙一左一右扶她，未曾想起改口，低声问询道：“王妃无恙吧？”
“呯！”李俶手掌猛击几案，怒喝道：“你们还唤甚么王妃，她已不是楚王妃！”
宫女吓得浑身哆嗦，连连应是。
李俶冷笑，目光如利刃，指向沈珍珠道：“你既已非皇室之人，怎有资格再呆在皇宫中？”高声朝外唤道：“来人！”严明立时带着数名侍卫应命。
李俶道：“将这妇人逐出宫去！”
严明大惊，口上是答应着，人却立在原地不动，眼神左瞅右看，既观李俶神色，又看沈珍珠表情。
沈珍珠笑了一笑，对严明道：“殿下所言有理，我本该自行出宫，不敢有劳殿下与将军。”目光缓缓移在李俶身上。
她双眸如秋水，无喜无怒，无哀无愁。
曲身施福：“殿下，保重。”
室外春雷滚滚。
沈珍珠一步一步，非常缓慢的，往室外走去。
她不敢走得太急太快，她怕一不小心稳不住步伐，摔倒在地。
她更不敢回首。
她的泪水已充盈眼眶，她不能让他看见。
他这般的聪颖，只要一滴泪水，足以引起他的疑窦，足以让他识破她。
然而，她又多么想回首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一切都结束了。
若她终究不是可以成就他的女人，她何妨让路？
若她始终是他的牵绊桎梏，她何妨亲手斩断绳索？
这一生，我从无后悔。
这一生，你给了我这么多。
而我所能给你的，只有，从此后的恩断情绝。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十七章 西看明月忆娥眉
乾元元年十月，由卫州至邺城的大道两侧，四处均是民居的断垣残壁，不时可见浓烟火舌、黄尘飞舞。原本一望无际的农田当此季节本该蜀秫待割、稻黍飘香，如今只有一片践踏之迹、车轮之痕。
此时距楚王俶被立为皇太子且更名为豫，宁国公主下降回纥葛勒可汗，史思明降而复反几件大事，已近半年。两京克复后，天下百姓原以为叛乱立时可平，孰料烽烟再燃，生民涂炭，竟不可免。
九月二十一日，肃宗令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淮西节度使鲁炅、镇西及北庭节度使李嗣业、河南节度使崔光远等九节度使，率兵二十万征伐安庆绪，本次征伐未设元帅，只令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监军。征讨甚顺，十月十四，郭子仪等大败安庆绪，克复卫州，安庆绪部一路烧杀掳掠逃往老巢邺城，唐军随之追击。
张涵若身着绛紫色织绵战袍，提剑拭去剑身血迹，“铛”的声将长剑回收至整腰的板带上。本次征讨，她领自家兵丁五千余人归属郭子仪统率，自请为前军中的一队。半个时辰前，她刚刚与小股叛军遭遇交战，攻打卫州时，郭子仪不准她上阵杀敌，这番厮杀下来略略过瘾。天色已暗，她极目远眺，扬缰催马，恨不能一个箭步赶上安庆绪，以报父兄之仇。
张涵若所率兵马原本在前军列于居中之位，这般催马极步前行，不多时便赶超上前，将其他兵马渐渐甩在后面。三军本无元帅，郭子仪率郭家军主力处于中军位置，其他节度使兵马各自为阵，故张涵若擅自行军在前也无人阻止。
前行二三个时辰，渐的暮色四合，浓雾迷离，混沌中惟有军中战旗仍然清晰可辩。却见前方依稀有山头松林稠密，便问周旁人道：“这到了哪里？”
连问三声，无人应答。她所率兵丁多是幽州一带人士，对邺城一带无人熟悉。
张涵若也非鲁莽之辈，眼见自己与后队军马相距甚远，前方若有伏兵十分危险，便命将来地图，点燃火把与副将林洪同观地形。皱眉道：“原来此处名唤愁思冈。此形甚为复杂，若无人带路怕是容易走失。”
林洪道：“那不如我等先歇息，等后队兵马到后再作打算。”
张涵若略作思索，她本属争强好胜之人，这次能出征安庆绪全赖李豫在肃宗面前为她说话，若不稍立战功而在此退缩闪避，心中实是不甘，将地图当中一拢，命左右道：“快去周边搜寻一番，或有邻近的百姓知晓地形。”
果然不到半柱香功夫有两名兵丁带着一名青年男子来了。那男子只着寻常布衫，头裹青布头巾，远远的朝张涵若打个拱，想是多少有些害怕，声音嘶哑着：“参见将军。”
张涵若笑了笑，说道：“你不必害怕。我们乃奉旨征讨安氏逆贼的官兵，你居住在这愁思冈附近，可知这方圆数十里的地形？”
男子道：“约略知道一些。”
张涵若大喜：“那你可愿为我们带路，事成之后，我许你五千钱。”这可是极大的犒赏，那男子一听毫不迟疑：“某愿为将军效劳。”
这男子答允得如此干脆，张涵若喜悦之下反倒增了疑窦，远远望去，见那男子身量瘦小，声音虽嘶哑倒也不难听，只是一直未敢抬起头，便问道：“你声音为何如此嘶哑？”
男子答道：“这是因为某年少时曾生一场大病，高热数日不退，待得病好，这嗓子便已被烧坏。”
张涵若又问：“听你说话，似乎是读过圣贤书，家中还有何人？”
男子道：“将军惠眼，某读过几年私塾，家中现惟有老父老母。”他答话时，带他前来的两名兵丁便暗自向张涵若点头示意，以证其所言属实。张涵若忖度下只怪自己多疑，就算前方有伏兵，也绝无时间安置这样的细作来引自己上当，释然道：“好，那烦请你在前带路吧。”
男子应“是”，缓步朝最前方的骑兵走去。
他在应“是”之时，略微抬起头，张涵若亦恰好朝他瞥去，这一瞬间正正看清他的面庞。这一看，张涵若惊得心仿佛要从胸膛中蹦出，浑身血脉四处乱窜。
“站住！”她失口大叫，跃马、伸臂，声到人到，“呼”扯下那男子的头巾。
那“男子”惊惶失措，提手去掩发鬓，然而已然来不及，一头如墨青丝披泻直下，竟是一名女子。“沈姐姐，你居然在这里！”张涵若颤声，双手紧紧拢住面前人的双臂。面前女子，眸辉星动，肌肤如玉，可不正是失踪半年之久的沈珍珠？
“你，你做甚么！”这女子却用力挣脱张涵若手臂，往后连退两步，满脸均是错愕。
“沈珍珠，我是涵若啊，你看──”张涵若扬头，摘下帽盔，露出盘结为髻的满头乌发，满怀期冀，“总该认出我了吧。”
那女子长吁口气，说道：“原来你也是女子。”神色大为一松，说道：“你想是认错了人，我不是你所称的甚么沈姐姐。”
张涵若大吃一惊，不由再细细端详面前女子体态形貌，与沈珍珠竟似无丝毫差别，除了口音。沈珍珠说话声音或温婉如玉，或清朗明断，与面前女子声音有天壤之别。张涵若本有武艺，再加留神细听，可知面前女子嘶哑的口音并非装做出来，且其官话中夹杂有本地口音，怅然道：“世上怎么能这有样相似之人。沈姐姐，我知你不愿认我，你从洛阳来到这里，定是吃足苦头──”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将军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世居邺城近郊，一直仰慕西京、东都的繁华，可惜从未能踏足洛阳。”
张涵若心中暗暗叹息，说道：“原来如此，想来是我认错了。不知你姓甚名谁，你既为女子，此行带路之事十分凶险，我也不能勉强你，你还愿意去么？”
那女子道：“我姓高，名月明。带路之事我既然已经答允，自然会做到。”
这样耽搁些时间，已有探子来报：后方唐军距此不足五里，行将赶至。
张涵若底气一足，便与高月明各骑一马，亲自领军带路往愁思冈行去。高月明不会骑马，却是聪颖过人，张涵若稍稍指点一二要点，她就能象模象样的骑在马上，端方正气的策马缓步前行。一路上张涵若暗自观察高月明举止，实是处处都象极沈珍珠。
她当真不是沈珍珠吗？张涵若真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由此山坡先上再下，行过一道狭窄而且极长的官道，便可入愁思冈腹地。”行至一高近三丈的坡坎前，高月明驻马说道。
张涵若抬首蹙眉望着这坡坎，难以想象以往来返邺城之人是怎样通行的。
高月明想是明晓张涵若的心事，道：“将军定是奇怪此处车马如何通行吧？以往商旅由此经过，都是自行下马推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邺城外，只也得愁思冈一处可据险而守。将军须得谨慎从事。”
张涵若猛一扬鞭，策马跃上坡坎，勒马翘首瞻望顷刻，又回马至高月明马前，道：“你所言极是，我不可将我家这些男儿的性命妄自断送。你熟知地形，依你看该当如何是好？”
高月明略作思索，道：“为防有诈，未若我们每走一段路前，先派一队兵马在前探路。若无不妥，以火把为信号。”
张涵若细思之下，这一队探路兵马不同于探路的探子，愁思冈内真有安氏伏兵的话，探路兵马人数若太少，伏兵只会按兵不动、请君入瓮，这样的探路毫无作用，看来自己竟要痛下血本！她策马往身后密麻麻的兵丁们望去，均是由幽州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铮铮男儿，为了报父兄之仇，为了这尺寸之功，她真的忍心让他们往前行么？
“大小姐，末将愿领一千兵丁前往探路。”林洪沉声在旁请命。
张涵若瞪他一眼，猛咬下唇：“好，你等要千万小心！”
林洪一笑，抱拳道：“大小姐放心，临危而不退，本就是幽州张氏之风，我等决不会贪生怕死，会辱没幽州张氏威名。”在张涵若点头中，已点兵丁头也不回的往愁思冈行进去了。
张涵若策马于坎坡上，两眼凝视着那浓雾中的狭窄官道，身子一动不动。她觉得时间这样难捱，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拖了极长功夫。
“大小姐，有，火！火！有火光了……”近旁的一名兵丁低声喊起来。
张涵若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果然，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一束火光燃起，接着，是两束、三束……她露出一丝笑容，回首下令道：“迅速出发，赶至火光所在地！”
“不对，不对！先不能动！”不知何时，高月明已策马伫立在她身侧，她急急的指着那堆火光道：“你看，火光不对，有些混乱！”仔细看去，那一束束的火光此时似乎在腾跃着。张涵若不以为然：“兵丁千余人同过那狭窄的官道，火光显得混乱势所难免。后队迅速前进！”
高月明急拦住刚要起步的张涵若战马：“将军再等等，啊，你看！──”
张涵若一惊，只这瞬息功夫，再看那火光又有变化，四散腾跳变幻，再凝神细听，远处有杀伐之声隐隐传来。她情知有变，正待召回刚刚下官道的后队兵丁，忽听得战鼓轰鸣，嘶杀之声四起。
“快退，快退，我们中伏了！”
“有弓弩手，小心啊！──”
她的兵丁嘶喊着，如潮水般向后退来。“快护送高小姐走！”她命令身侧两名兵卫，这两名兵卫忙一左一右拉住高月明马缰，带她往后方退去。
“将军，你也快退啊！”高月明在马上呼喊着。
张涵若蹙眉，她是不能不退了，她拉起马缰，又一队兵丁朝她所在的方向退回来，她的马仰天嘶鸣往后连退几步，就在那一刹那，马的后蹄蹬塌了坡坎上的松土，她，连同马，一下子便滑了下去。
“啊──”张涵若惊叫，如此堕马身上总得挂上几处彩，然而惊叫声未息，已稳稳当当落入一人怀中。
“你好大的胆子，这条小命丢十次也不为过！”来人将她放下地，语气中颇有责怪。他身着皮甲，外罩猩红色披风，英伟威武，眉宇中有隐约的沉郁。
张涵若看他一眼，立时将目光移开，心头既有几分羞涩，又含着几缕若有若无的喜悦。说道：“太子殿下，你怎么到了这里。”
来人正是当初的广平王、楚王李俶，现今的太子李豫。
李豫没有回答张涵若，侧首负手对左右道：“叛军必不敢杀出愁思冈来，许叔冀、董秦、王思礼、薛兼训的兵马到了没有？”
有人答道：“回太子殿下，除河东节度使薛兼礼大人的兵马明早才能赶到，其他的几支都已到了。”
李豫道：“那好，我等退后，待营帐搭好、郭子仪将军赶到后议事。”骑上战马，回首见张涵若仍站在原地，说道：“忙完后你也来吧。”
张涵若回过神，想起高月明，四面张望，在众多骑兵的影影绰绰中，终于看见一个青衫背影，与她、与正往回走的李豫相隔得极远极远，只有一个背影，始终不曾回过头。她心念一动，召来近旁侍从低声嘱道：“好生安置高小姐，还有，……切不可让太子殿下知道高小姐。”
这一役已歇，张涵若便与逃回的林洪共同清点伤亡。原来那些埋伏的叛军本意是要放林洪一行过关以麻痹唐军，然而天不假年，这个季节天气寒冷，那些叛军长期埋伏在松林中都被冻得瑟缩发抖，其中有一名叛军士兵身体较弱抵受不住，竟而昏倒在地发出声响，正好被过官道的林洪听见，这才发生厮杀。幸好有高月明提醒，张涵若派出的兵丁不多且边战边退，加之埋伏的叛军不敢穷追苦打，故而伤亡不大。
一一安抚好属下伤兵，已过好几个时辰，张涵若在自己营帐中稍作收拾，问明方位，朝着李豫所在行去。
眼见已近李豫营帐，忽然闪出一人挡住去路：“张将军，请留步。”原来是太子东宫副率严明。
张涵若道：“是太子殿下召我前来议事的。”
严明看她一眼，寸步不退：“那张将军来晚了，议事已毕，殿下已歇下。”
不知何故，张涵若一直觉得严明对她甚为不喜，象今日这样的不假辞色也不是一回两回。她转身正要离开，却见一名东宫服色的侍卫匆匆跑来，附在严明耳畔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严明点头对那侍卫道：“还不赶快进去禀报。”那侍卫唱个“喏”低头进入营帐。
张涵若讥道：“严副率这护卫太子之职，可守把得紧啊。”
严明觑她一眼，道：“此番太子殿下奉皇上之命察看前方情势，离宫之时偏巧世子生病，殿下一路奔行而来，没一刻能放心；现下东宫传来消息，世子已经痊愈，自然要极早让殿下知晓。”
张涵若听了这话，默然转身回走，满怀惆怅，有甚么东西，一点一点的，往下坠落。
走了几步，到底忍不住，又转头往回看。
不知何时，李豫已走出营帐。
他换着白色锦袍，负手仰望天际，身影如此孤清。
这样的夜晚，无星无月，他在望什么呢？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十八章 纵横逸气走风雷
李豫清晨往军中上下巡视一圈，再回来时，鱼朝恩、郭子仪、张涵若及数名节度使已等候在其营帐中，刚刚赶到的河东节度使薛兼礼也在内。肃宗对诸节度使心存疑虑，故本次征讨不设元帅，惟令鱼朝恩监军，大军出征后，又疑虑鱼朝恩不懂军务，再派李豫前来察看。李豫此行未委职权，但他既为储君，诸节度使自然惟其命是从，只当他是主帅。
昨晚李豫虽与郭子仪等人商议过攻打愁思冈之事，但因薛廉礼迟迟未至，一时不好部署兵力，所以未曾研究出结果。今日再见郭子仪，却见他喜形于色、踌躇满志，郭子仪向来老成谨慎，这样的情形实不多见。李豫迎面笑道：“想来郭老将军有破敌良策了。”
郭子仪拱手道：“正是。老臣已得破敌之计，今日拿来与殿下、众将商讨。”
展开他新制的地形图，郭子仪道：“诸位皆知愁思冈为邺城要碍，我等已将安庆绪逼至此境，他必会在此集结军力，力图与我一决死战。如今之势，敌暗我明，敌以逸待劳，我以劳趋逸，且长途奔袭，时日旷久难免粮草不继，只宜速战速决。你们看，这是愁思冈详细地图，”指点地图，接着说，“我军现时便可立即以五千精兵全速冲向此处狭窄官道，给叛军一个措手不及，与此同时，再派五百人混杂于五千精兵中，专司放火之职，在此处……嗯，还有这几处，纵火点燃松林……等林中火盛，那叛军无藏匿之所，自然会被迫与我等决战。”
原来郭子仪起的是火攻之计，此法为兵家多用无特异之处，在场有将领便笑道：“郭公定是找到熟悉愁思冈地形的本地土人，否则纵火时风向不对，那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郭子仪捋须笑道：“这个自然，那名本地女子已在我军帐中，只等殿下一声令下，即刻出发引路。”张涵若心里一紧。
李豫扬眉道：“两军对垒，一名女子竟不怕死甘愿引路，真是难能可贵。她叫什么名字，待我军取下安庆绪，须为她论功行赏。”
“呵呵呵，殿下也无需行赏，若她立下大功，将其收为侍妾，就算是天大的恩赐！”干笑着的是河东节度使薛兼礼，张涵若觉他说话粗鲁，斜斜的白他一眼，李豫不答话，郭子仪侧身不与薛兼礼对面，说道：“她自称名唤高月明，为防有诈，殿下与诸位将领是否要亲自见她一面，查证会否是细作？”
张涵若连忙插话道：“不必了！”将昨晚情形说了一遍。众人对郭子仪的眼光本就信得过，加之张涵若旁证，随即商讨和筹备进攻。
辰时三刻，诸事筹备完毕，李豫与郭子仪出营帐，眺望处，各部兵马整装待发。
去岁突厥残部与回纥西北的黠戛斯人乘默延啜不在回纥之际，联兵南下连破回纥边碍数城，迫得默延啜急返回纥应变。后来虽被默延啜基本平定，仍有数股残兵扰乱边境、杀戮边兵、抢掠牛羊，回纥引此为训，更为重视与大唐之关系，默延啜求娶宁国公主虽是一时起意，也具深谋远虑。今次攻安庆绪，默延啜未派叶护前来，只令詹可明率领精骑三千来助唐。这三千精兵由郭子仪安排作第二轮攻击，叛军最惧回纥兵，可壮声势，力求事半功倍。
第一轮的五千精兵已潜伏于愁思冈前坡坎下，多是郭子仪麾下兵马。郭子仪指着其中一个青衫背影道：“那便是高月明，现时是作男子打扮。我已嘱咐特地加强保护，务必不令她受到任何伤害。”
正说着，想是身后有人问话，高月明回首答了一句。虽是隔得极远，仍可见她眉目明晰，郭子仪笑道：“这女子相貌忒的俊俏，薛兼礼虽是粗人说粗话，也不无可行之处。太子殿下，怎样，我们出击？”一语说完，未听见李豫随即答话，侧首，却见他有些微失神，正自愕然，李豫颌首挥手，断声令道：“出击！”
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亦厮杀得格外惨烈。
一声令下后，五千精兵冲入愁思冈下官道后，果真如预料那样，霎时将叛军杀得人仰马番，不过半个时辰，愁思冈数处迸发一阵阵火光，火凭风力，迅速席卷至整个愁思冈，叛军与唐军狭道相逢已乱阵脚。当此之时，回纥铁骑乘乱杀入狭道，挥刀处人头落地，血溅焦土，所向披靡，叛军惊慌失措，节节败退。唐军乘胜追击，血战五个余时辰，将叛军逼出愁思冈。安庆绪率残兵退回邺城，闭城孤守，郭子仪领中军将邺城围个水泄不通。
戌时，战斗初步告歇。
子时，战场清理打扫完毕，校尉报此战斩首判军叛军三万，唐军伤亡不足五千。李豫大喜，令广布酒菜，与众将士同贺。
李豫与鱼朝恩、诸节度使正在营帐中饮酒间，郭子仪跚跚来迟，入门便连叹“不好”，众人忙问为甚，郭子仪道：“都是老夫不好，那为咱们带路的高小姐，竟然被叛军掳走！”
“铛”的声响，众人回首，原来是李豫手中酒杯掉落地上。张涵若正在李豫身侧，忙伸手抬住李豫一臂，笑道：“殿下饮酒过多，不胜酒力了。”
李豫收回手臂，神色如常：“哪里的话，孤是闻听郭老将军之言十分惊诧。这位高小姐……也算巾帼不下男子，既然因为我军被掳，我等当然不可做不义之人，须得救她出来。郭老将军，此事既然因你属下护卫不周而起，便由你部署去救人如何？”
郭子仪应喏，道：“这是自然，老夫不敢辞。”
李豫想了想，又道：“此事也不可勉强，能救则救，不能救则罢，不可将我将士性命随意抛洒了。”
又饮一会子酒，诸节度使逐一告退。
张涵若留在最后，营帐别无他人，李豫斟酒自饮，毫无醉意，也不抬眼看她。张涵若缓缓走近李豫，低声道：“你勿需担心──那高月明只是长得极似，并不是真的沈姐姐……”
李豫仰颈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扬眉直视着她：“就算她真是沈珍珠，你以为，我今日的态度便有不同么？！”
张涵若从未见过这样的李豫，他似醉非醉，眸中英光潋滟，与他对视着，仿佛风雷劈空，无法呼吸，无计思量，可是在这光华浮动里，明明仍有一缕忧郁与哀伤混杂其中。
张涵若忽然就簌簌的落下泪来。
李豫看她一眼，伸臂过来，握住她的一只手，轻轻说道：“涵若，你很好，很好……”张涵若阖上双目，不敢侧头看他，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等了许久许久，未听有音，生恐他醉酒睡着，正睁眼回看，他已缓声说道：“高月明便是沈珍珠。”
次日李豫拔营，亲临邺城城楼下。
邺城由安庆绪苦心经营多时，城墙坚固，安庆绪败退时劫掠大批粮草，加上城中存粮，支持三五个月毫无问题。因此，安庆绪固城自守，任唐军十余日中数次攻城，他决不开城迎战，只以弓驽手乱箭射杀唐军，并下滚石火把等物。李豫等原以为可以三五日内立下邺城，谁知半月已过，不仅无功，且镇西节度使李嗣业也被流矢射中，不幸阵亡。
郭子仪倒是想救高月明，可是高月明已被掳入城中，现时邺城已成一座名付其实的孤城，唐军无法进，叛军不能出，连城中细作也无法传递消息，又怎能入城救人呢？
眼见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唐军将士远征，衣物被装携带不足，野外扎营十分寒冷，李豫眉宇阴郁愈加浓厚，惟令诸将士稍事休整几日再谋对策。
这日已过酉时，李豫正在营帐察看地图，郭子仪急匆匆入营帐，纳头便道：“太子殿下，那高月明小姐原来是大有来头的！”
李豫道声“哦”，放下手中烛台，请郭子仪坐下，微笑道：“怎么说？”
郭子仪道：“老臣心想高小姐咱们是暂时救不出来了，但总得给她的家人一个交待，今日便令数名侍从到她家中拜访。哪想，前几日她的父母都还在的，今日竟然人去楼空，只在一间屉柜中寻到此物──”将怀中一物递与李豫。
原来是一枚金栉。李豫就着烛光辗转查看，手触摸内壁，仿佛有字，再对着烛光照去，忽然一惊──
郭子仪笑叹道：“这枚金栉虽制造精巧，但算不得稀奇。惟可奇者，是其制料。我问过属下知者，此金栉看似以纯金制成，其实还掺杂与金同色的特异物质，故质地更加坚硬不易折断。此物天下只此一件，便是二十年前当今圣上纳元妃时，上皇所赐。故而，──金栉内壁上刻有一个细细的篆字『韦』！”（注：这枚金栉在本文第三章《连天展尽金芙蓉》中出现过，有兴趣者可以回头翻看。）
李豫霍然站起，诧道：“你是说：韦母妃，她竟然在这里，竟然是她……高月明的母亲？”
郭子仪含笑：“老臣愚钝，此乃皇家之事，殿下自有主见的。”
李豫紧走几步至帐帷前，欲掀帐帷，又突的停下，问道：“老将军可有派人去追回韦妃娘娘？”
郭子仪仍然只是笑：“老臣说过，这是圣上与殿下的家事，老臣不敢擅作主张，已由着那老妇与其夫走了。”
李豫沉吟一会儿，仍走回坐至椅上，道：“老将军说的是，此事不能强求。”
接着与郭子仪商讨破邺城之事。郭子仪道：“我军虽然一时受挫，但想邺城仅为孤军自守，有殿下坐镇指挥，众节度使齐心戮力，必可不日拿下。”郭子仪的想法是，唐军现有三十万，兵力大大强于安庆绪，唐军弱项在大军远伐粮草不继，叛军弱项在兵力不继，然若长期相斗，虽双方都易拖垮拖累，但必定对唐军更加不利。二人商量着，等休整后立即组织大军轮番叫阵或夜袭，打垮叛军士气与战斗力，一鼓作气攻占邺城。
数日后，唐军果真依此行事。头一晚，由郑蔡节度使季广琛率麾下少部分兵马虚张声势的攻城，安庆绪派大将崔乾祐在城头迎战，季广琛一见弓驽手至城头便令撤兵，待见弓驽手撤，又擂鼓作攻城势，如此反复四五次才退，将叛军搅得心烦意乱。
第二次清晨，淮西节度使鲁炅则令部下至邺城城楼下叫阵。安庆绪自然不开门迎战，若干名淮西兵便在城楼下开骂安庆绪，淮西方言本就粗鲁，那群淮西兵从安禄山造反骂起，一直骂至安庆绪弑父，见城楼上仍无反响，率性胡乱编排着开骂，什么安庆绪子淫父妃、兄夺弟妻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边骂众多唐军在城下大笑，意在激怒安庆绪，从清晨骂至正午，那安庆绪倒还真拿捏得住，一直未露面城头。
郭子仪抚须对李豫笑道：“安庆绪已成困兽，今日不搭理，可也坚持不住几日。殿下不用忧心。”
李豫蹙眉道：“山河破碎至此，孤无高祖、太宗才量，惟忧而已。”
说话间，有信使至，奉上郭子仪家书一封。郭子仪展信一看，眉飞色舞，原来是家中九夫人几日前诞下一子，请其取名。李豫闻知连忙贺喜，郭子仪见时机正好，便请李豫为幼子赐名。李豫推辞不过，略作思索道：“今日日头当中，不如取名为暧，如何？”
“郭暧，好名！”郭子仪大喜叩谢。
“圣旨到！──”
一阵快马蹄响，数名内飞龙使簇拥着一名内侍急驶入军中。
李豫等连忙置香案接旨。圣旨道：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所据魏州为史思明攻陷，史思明若向邺城进军，则太子为国之储君身处险境，实为忧虞，令太子豫即刻回返长安，鱼朝恩仍行监军之责，诸节度使务必同心协力共克邺城。
郭子仪一听圣旨，心凉了半截，众节度使本就互相不投契，无统一调度怎么攻打邺城？暗叹皇帝太为多疑，这次远征，先是疑众节度使，再疑鱼朝恩，现在这道圣旨怕是又疑太子李豫了？这一疑，究竟是怕太子居功过伟，还是担心太子不能胜任呢？
李豫接旨后向郭子仪简略交待几件事，又回营帐换过行装，待走出营帐，张涵若已背向等候在外。
李豫走近，与她并齐而立，平视前方，低声道：“你放心，当初你我协议过的事你已助我完成，我也必定助你杀安庆绪报仇。现在我虽然要离开，但我已嘱咐过郭子仪将军，有他照料你，有他在，必定能攻克邺城，到时定会让你手刃仇人。”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十九章 兵残楚帐夜闻歌
高月明正是如假包换的沈珍珠。
半年前，她自请与李俶和离出宫，方出洛阳宫禁，春雨滂沱而下。她满心决然而悲怆，不避风雨，浑身透湿，亦不愿与默延啜等旧人再有瓜葛，恐他们随后找来，灵机一动，避至铜驼坊的豳王宅中。哲米依与李承宷虽然已回敦煌，可是宅中数名老家人都认得沈珍珠，旁人就算刻意要找寻她，哪怕寻遍洛阳城中的客栈、寺庙等地，也难以想到她会避至此处。
在豳王宅中，沈珍珠因淋雨着了风寒，高热不退，她怕露形迹，不允豳王宅老侍从出去寻医问药，只以冰敷退热。缠绵数日才奇迹般退热，喝下一点简单的药水，身体渐渐康复，惟有一副嗓子被烧坏，却是无法回复原状。众老家人都为她可惜，她倒觉得是天赐机缘，与过往总有一些不同了，从此涅磐重生也未尝不可。
她一意想着回返家乡吴兴。于是以男装示人，辞别豳王宅，雇一辆马车，沿河而下往吴兴行去。
邺郡乃洛阳至吴兴必经之地，有六十余座城池。安庆绪长期驻于邺城，故而属下官吏对邺城内外治安极为重视，在愁思冈便开始设关卡层层检查，也多有见过往妇女姿色不错，强行掳掠的。沈珍珠一路南下，虽不必经过邺城，却必须由愁思冈过邺城外郭回吴兴。那日她正在愁思冈预备过关卡，却正看见安庆绪由此经过，她见情形不对，急忙纵马退避，谁想竟然在山中迷路，无巧不成书，在极偏远的山麓下逢着砍柴归来的刘润！
原来刘润本是邺城人士，数年前沈珍珠纵放刘润与韦妃逃离长安城后，二人便远避于邺城外人烟疏离之地，偶逢外人以夫妻相称，自言姓高，其实仍行主仆之礼。这一过数年，二人安宁度日，韦妃闲暇时种花养草，刘润料理生活，真如世外桃源般，自得其乐。
故人重逢异地，正是悲喜交加。沈珍珠暗察形势，她没有过关通牒实难由愁思冈通关至吴兴，便暂且住在韦妃、刘润处，易名为高月明。她天性聪颖，不过二三个月功夫就习得一口邺城土音，有时与刘润入山打猎，暗自于高山处观察愁思冈地形，这才有为张涵若和唐军领路一事。也正因为唐军领路，在两军交战冲击中，她被冲散至叛军阵前。虽身着男装，安庆绪仍是一眼就认出她，纵马上前，便如数年前曲江池畔一般，将她揽至马上带回邺城。
被俘至邺城后，沈珍珠开初也忐忑不安，不知安庆绪将怎样对待她。会以她为人质，胁迫唐军么？还是会以为她是极好的诱誀，可引得旁人来救她，并一举拿获？如果安庆绪真有这些意图，她或许会大笑几声──她已自绝于大唐皇室，她只是高月明，还有谁会关心她的生死，一切都是徒劳。然而安庆绪只将她关押在一间居室中二三十日，不理不睬，未有任何举动。
直至今日，她被责令换回女装见安庆绪。
她进入殿堂时，一群舞姬正在翩翩起舞，安庆绪哈哈大笑，声音远振数里。邺城虽小，这殿堂的装祯却让人瞠目结舌，毫不逊于皇宫。
看见沈珍珠入殿，安庆绪并未止笑，挥挥手，数名宫女装扮的将沈珍珠强行扶至下首一张几案前坐下。安庆绪头发披散，形貌与几年前相差不大，惟有右额上方有条宽近半寸的刀疤，平增狰狞之气，已近腊月，却还半敞衣裳，想是已喝了不少酒，愈发显得形骇放浪，在沈珍珠眼中，甚且有几分癫狂之状。
“来，倒酒！”见沈珍珠坐下，安庆绪斜眼招招手，一名宫女便将沈珍珠坐前酒盅满满斟上。
沈珍珠皱眉看着安庆绪，此时歌乐正盛，舞姬中不乏媚态百出，趋前向安庆绪这位“大燕皇帝”示好者。
“珍珠，朕……”安庆绪摇摇晃晃的站起，迎着沈珍珠举起酒杯，说话中停顿一会儿，又自笑起来：“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自称什么朕！……来，珍珠，且为我们同病相怜，干一杯！……”
沈珍珠不动，冷冰冰的说道：“谁和你同病相怜！”
安庆绪“噫”了声，道：“你嗓音怎么变这样了？是哪个敢薄待你，谁，谁！……”带着醉意转身指着一名宫女道：“是不是你？没有侍奉好我的故交……你好大的胆子！”那宫女吓得连连后退，身子如筛糠般连连说“没有”，安庆绪哪管分说，随手将案上长剑一拔，朝那宫女刺去，顿时血溅当场。那群舞姬吓得尖声乱叫，一时退的退躲的躲，不见个干干净净。
沈珍珠跳起来大喊：“安庆绪，你疯了！”
安庆绪仰天狂笑：“是，我是疯子！你看你看，我是皇帝，这皇宫、这天下，都是我的！哈哈哈……当然谁都知道，我快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忽然止住笑，指着沈珍珠，道：“你呢？你不是一样？你可知道，你的殿下已从邺城走了，回长安了，他不管你死活，你还指望着和他一辈子呢，怎么样？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你和我，竟然殊途同归……”
沈珍珠看他一眼，复坐回原位：“你恐怕不知道，我与李俶早已和离，他何必理我生死。”
安庆绪有些惊讶，他摇晃着走至沈珍珠面前，弓下身躯，双手支撑着几案，面庞已距沈珍珠面颊极近。沈珍珠深觉此时的安庆绪既是可恶，又是可怜，原先的畏惧之心反倒去了，乃仰首与安庆绪对视。
“好！”安庆绪忽的一拍几案，身躯摇晃着朝后退几步，自笑自语道：“过了这么些年，你的容貌怎的还和当年一样，毫无变化？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退至上首几案前，随手拿起一盅酒，咕咕咕的又灌下肚去，抹去嘴角酒渍，指着沈珍珠道：“你就留在邺城罢，陪着我，呵呵……我们与这鬼地方同归于尽……”
酒盅被他扔掷于地，发出“啪哒”脆响。他左右狂呼：“快拿酒来，拿酒来！今天是好日子，朕要痛饮三百杯，不醉不休！”见沈珍珠坐在原处不动，挥手道：“你去罢！邺城内你想去哪里逛就去哪里，反正……呵呵……唐军进不了城，你就算长了翅膀也出不了城，哈哈……去吧，去吧……”
安庆绪从此以后果真不再限制沈珍珠的自由，虽然总有一两人跟随身后，但沈珍珠在邺城内四处闲逛从未被阻拦。
天气渐渐转冷，史思明已派出一万兵丁驻扎在滏阳，与邺城相呼应，唐军无统帅以致久攻邺城不下，十分疲累。看似形势对安庆绪开始有利，然而安庆绪心知肚明──史思明“救驾”心存不良，表面是“救驾”，其实正是瞄准“大燕皇帝”之位而来，无论是败于唐军，还是史思明打败唐军入邺城，他安庆绪都是死路一条，因而日日笙歌买醉，偶尔唤沈珍珠去他的“宫殿”一趟，他清醒时少酒醉时多，多数时候说不上几句话便不知不觉睡着。
沈珍珠暗地里着急，就算是轻生死，她也不愿意这样稀里糊涂的为安庆绪殉葬。
度过正月，邺城内粮食渐渐开始短缺。尤其百姓家中存粮本来不多，再被安庆绪属下搜刮，部分百姓家中已然断粮，军中的粥饭一日比一日稀薄，沈珍珠虽不至于挨饿，然所供饭食明显不如以前。
这日午后沈珍珠照旧在邺城中闲逛。城中大街小巷乞丐明显增多，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人都没有吃的，就算乞讨又有何用？
转过一条小巷，纳头与一人对面相撞，想是那人久饿无食力气微弱，竟然被沈珍珠撞倒在地，低着头“哎呀哎”的叫唤起来。沈珍珠心中过意不去，不顾此人衣着污秽，连忙上前去扶，问道：“老人家，有没有──”那个“事”字还没吐出来，此人忽的抬头又急忙垂首。
“你──！”沈珍珠惊得目瞪口呆，虽然面前之人稍作乔装，她仍旧可一眼认出──竟然是陈周！与此同时，她掌下被塞入一物。她瞬即反应过来，将掌下之物抵入衣袖中，语气仍是殷切的：“老人家，可有被摔伤？”此时，跟随她的两人已经上来，不耐烦喝道：“没事快滚，休在大爷前装蒜。”陈周作唯唯喏喏状，抖瑟着身躯，一步几晃的，好半天才走远。
当晚，沈珍珠乘夜半无人取出袖中之物，原来是一只碧玉小瓶，另有一食指宽大小字条。就着夜光，可见字条上以小楷写道：“善加珍重，臣等誓死救娘娘脱险。瓶中系剧毒鹤顶红，娘娘可乘隙下毒，先除安贼，再破邺城。”
陈周怎么会出现在邺城中呢？以他的武艺，不可能凌越城墙入城，莫非他竟一直潜隐于邺城？他在字条中称“臣等”，那么在邺城中的唐军细作应当不只他一人。他们究竟是受谁的差遣？李豫或是郭子仪，还是另有其人？她已与李豫和离，陈周等人竟仍称她为“娘娘”，也算是滑稽之事。
沈珍珠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轻轻扣响几下。
“夫人，陛下有请。”宫女在室外轻声莺语道。自她被掳入邺城后，这些宫女内侍们一概都称她为夫人，应是安庆绪授意。
沈珍珠不能不吃惊。安庆绪从未这样晚见她，可是以安庆绪现时的状况，她深知除非万不得已，决不能激怒他，只要能维持如前的宁静，或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想了想，她立即点燃烛火烧毁字条，穿戴整齐，再三踌躇，终于还是将那碧玉小瓶扣入腰间束带里。
宫女提灯带路。沈珍珠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行了半个多时辰，穿行过层层叠叠的“殿宇”，眼前豁然一爽，面前居然现出个庭院。
宫女悄无声息的退下。
庭院四面植以草木，稀疏挺拔，有初春嫩芽暗香浮动，别见清幽，庭院正中石几上只置着一盅酒，两枚酒杯。
安庆绪原本背向而立，听见身后声响，缓缓回过身。
他面容清朗，神色微显冷峻，没有半分醉酒颠狂之貌，与这庭院的静朗，十分合契。
沈珍珠与他四目相对，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瞬间时光逆转，眼前的安庆绪，回复成数年前她所熟悉的安庆绪。
“过来，你看这一轮明月──”安庆绪向她招手，嘴角仿佛带着一点笑，从前的他，就算笑也是隐讳不张扬的，实在高兴了，就在嘴角挂一丝笑意，就象现在。
沈珍珠走过去。
安庆绪指的是院中一口井。一轮月华正映入井中，不偏不倚，光华催动心弦，有如琉璃万顷堆砌其中，炫人耀目，叫人欲窥又不敢窥，想舍却不敢舍，镜花水月，人间万象，似幻如真，莫不如此。
安庆绪道：“这可象吴兴你闺房外那口井？（注）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月华，那年你第一次指给我看，就好象今天这样，月光璀璨，好似在仙境。”叹一口气，“只可惜，这样的明月夜，自我离开吴兴就再没有见到。没想到今天居然重临此境……”
他神情萧索，好似那年他得知慕容林致要嫁给李倓，在长安郊外，那一份不甘与失落。
谁知事易时移，每个人都沿着自己命运之轮翻涌起伏，谁能拥这份勇气，在风起浪涌时，嘎然止步？
明知不可能，沈珍珠依然还是轻轻开口说道：“安二哥，你止步收手吧！这明月其实在何处看都是相似，这么多年你只是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而已。你身负绝世武艺，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你永远会败人兴头。”安庆绪没有动怒，说话口吻象极了当年在长安郊外。
那时他因林致之事横冲过街，将沈珍珠带上马奔至长安城远郊。沈珍珠说：“你也疯够了！”
他说：“你总是这样，败人兴头。”
“你这叫什么兴头？满大街横冲直撞，不管别人死活，也叫兴头？”沈珍珠这样斥责。
当年之景，此际同时涌上两人心头，彼此都不禁一惊。
怎样开始，就怎样结束，人生莫非有一条线冥冥牵引？
安庆绪摇头道：“我不能收手。珍珠，你说，我现在还有什么？就算我不做安庆绪了，我还能有什么？除了我这把剑，我还有什么？你永远不可能移情于我，那我，也只能在死前纵容自己一回，我要占据这邺城，占据这大燕皇帝之位，有一天是一天，有一时的快乐就是一时的快乐！”他抬头看着沈珍珠，有些凄厉的笑：“我生前身后，必定要背负无尽骂名，无人理解，也无人为我辩说一二！那就这样吧──”
他边笑边扶着石几坐下，示意沈珍珠也坐，挥指夜空道：“这样的夜晚实属难得，我们就不说那些扫兴的，不如从咱们相识开始说起，好好的谈一晚上的话。”
正说到这里，忽然有内侍尖着嗓子在庭院外大声禀道：“皇上，不好了，刘妃与鲁妃在宫中打起来了！”刘氏和鲁氏都是安庆绪在“继位”后纳的妃子，两人素来不和争风吃醋。安庆绪皱起眉头，冷冷道：“那就让她们打！”
“可是，可是，再打下去，奴婢怕会出人命啊！”
“出人命正好，朕还正嫌她们烦。”安庆绪仍旧无动于衷。
“她们大打出手，若冲撞太后的神位──”
这内侍所指的太后，自然是安庆绪生母卢氏，安庆绪继帝位后一直供奉生母灵位于内殿中，一听这话，安庆绪这才起身，对沈珍珠道：“你等我一会儿。”匆匆走出庭院。
院中只留下沈珍珠一人。
沈珍珠手轻轻触着腰间的碧玉小瓶。
她犹豫着。
面前有一盅酒，现在这偌大庭院中除了她，再无别人。
这是下毒的最佳时机。
十余年来安庆绪虽然做过数不尽的恶事，对于她，似乎从未有亏欠。
然而他们掀起这漫天烽火，令得生民涂炭，遍地哀鸿。
这一刻，也许万千大唐百姓的性命都握在她手中。
她可以提前终结所有。
她启开酒盅，取出那盛装剧毒鹤顶红的小瓶，掀盖，往酒里倒下去──
忽然，手腕一紧，被牢牢攥住，手中碧玉小瓶同时被劈空夺走。
注：此井现仍在浙江湖州沈珍珠故居。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章 帝城尘梦一年间
“娘娘怎么这样糊涂！下毒酒中鸩杀安庆绪，你莫非能不与他共饮？就算鸩杀功成，你又怎么可能全身脱逃？左右你都是一死啊！”紧紧攥住沈珍珠手腕的人沉声说道。
“你！──”沈珍珠转头，惊诧的看着面前的玄衣蒙面人。从他的声音，她已然辨认出他是谁。
玄衣蒙面人轻轻放手，微略弓身，朝左右迅捷的扫了一眼，语速甚快：“娘娘没有认错，我是冯翌。安庆绪恐怕立即要回来，我与他武艺势均力敌，不能靠近他。现在诸事不宜细说，但娘娘切勿听信他人之话轻举妄动，我既然能进入邺城必定会千万百计保全娘娘。”停顿半刻，蹙眉凝息，低声道：“他们回来了，娘娘务必记住我的话──”话音刚落，人已如飞鸟般掠上院墙，一晃眼便不见。
果然没一会儿安庆绪便回来了，面上微有恼怒之色，想是那刘鲁二妃让他十分不痛快。
沈珍珠心中惴惴，思量着方才风生衣的话和陈周下午的突然出现，有些地方百思不得其解。听风生衣说话的口气，他应当是凭借自己卓绝轻功刚刚混入邺城，他本与陈周都受命与李豫，为何对让自己鸩杀安庆绪一事，明显有不同的态度？再说风生衣现在也不是一般的小吏身份，堵然离开长安日久，怎么向朝廷解释？
这一晚，安庆绪果真只与沈珍珠把酒言说往事，再无其他。
此后很长时间，沈珍珠再未见到过陈周和风生衣。陈周是极聪明谨慎的人，装扮乞丐的方法必定不敢再用第二次，再说为此事说不定陈周和风生衣已经发生争执，一次不中，二次不用，陈周大概已放弃这鸩杀安庆绪的方法。风生衣忌惮安庆绪武艺，也不敢随意涉险入安庆绪的“宫殿”。
至二月中旬，邺城内继粮草不继后再起恐慌。沈珍珠偶尔听宫女们议论，说郭子仪不知从哪里得的主意，在邺城外四处筑垒、挖壕，放漳河水入邺城，令得城中如遭洪涝，四处积水不泄。邺城排水本无问题，只因安庆绪占据邺城后大兴土木，且属下官员不通水利，将原有的排泄功能半废半弃，普通年份排水还无甚大碍，但郭子仪施用此灌水之法，使水位日日升高，邺城如同一水桶，假以不多时日，必会不攻自破。能将邺城弊病带出告知郭子仪者，大概非风生衣莫属。
在此情况下，安庆绪更加颓废。治下官吏一来因惧怕安庆绪刀剑，二来知道肃宗收复两京后对投敌者尚处罚极重，他们身为叛党，开城投降也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死守着以求史思明来援后博一线生机。因此，安庆绪麾下几员大将和官吏倒还尽忠职守，力保邺城。
二月底，时势突转。史思明亲自率兵在距邺城五十里处扎营，增援安庆绪。得知这一消息时，沈珍珠正与安庆绪同在大殿中，看见安庆绪只是微扬嘴角冷笑一声，殿中其他将领官吏多是喜形于色，恨不能欢呼雀跃。
三月初四三更时分，沈珍珠刚刚入睡，忽觉有人在推搡自己。睁眼一看，却是风生衣立在榻边。
风生衣仍是全身玄衣，道：“娘娘赶快准备，我今晚负你出城。”
沈珍珠疑惑着：“为何这样急？邺城不能攻下么？”
风生衣面有忧戚：“时势紧迫，就这两日我大唐就要和史思明决战。”
“史思明仅十余万人马，我大唐三十余万！你是说，大唐竟不能取胜？”沈珍珠惊道。
风生衣点头：“我来回邺城内外，一直观察大唐各路军马。史思明不可小觑，可我大唐兵马，……各自为政，鱼朝思颐指气使，焉能不败。”急急说道：“若大唐兵败，史思明入邺城，到时安庆绪自身难保，情况混乱，娘娘你极为危险。今晚我便背负娘娘越城门。”
沈珍珠心怀颓然，暗暗叹气，本已站起的，又退坐到榻上。轻声道：“冯翌，你老实说，你是未得任何人授意，私自来邺城的吧？”
风生衣微有一愣，想了想，才答道：“娘娘明鉴，我是收到严明书信，说娘娘被困邺城，而殿下却……”顿了顿，绕过这个话题：“严明知道惟有我的武艺方能凌越邺城城墙，我这才自作主张──”其实当天在愁思冈严明立于李豫身后，也认出了沈珍珠，他暗自留意，偷听李豫与张涵若的对话，料想李豫不会救沈珍珠后，连夜遣人托书给风生衣。风生衣当时偏巧回师门不在长安，十日前才返回，拆信一看便快马加鞭赶往邺城。他知道陈周潜入邺城之事，入城后先与陈周会合，竟得知陈周要沈珍珠鸩杀安庆绪，见情况紧急，不及与陈周争辩，就赶至邺城“宫中”阻止。
风生衣向来说话都自称“属下”，惟有这次来邺城一直自称“我”，虽是称谓之别，沈珍珠早已暗自揣测到风生衣此行不是受命而来。
沈珍珠看着面前之人，亦是剑眉星目、国之栋梁，那何灵依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和他争个生死高低，其实早已芳心暗许，素瓷虽与他无缘，却始终无法忘情。背负她出城，他口气轻松，若果真容易，何不早早就救出她，怎会在此时才作决断？
沈珍珠心念流转，脑中想着主意，口上问道：“那放水灌城的主意，定是你传出带给郭子仪老将军的吧。”
风生衣口中称“是”，道：“原来郭子仪老将军早知道陈周半年前就受命于殿下混入邺城以做内应。殿下……用心良苦，若陈周内应功成，必能将功抵过，回复官职。”说完屏息静听四面动静，再次催促沈珍珠稍作收拾赶快随他逃走。其时邺城“宫中”防范并不严密，若要混出宫不难。
风生衣提及李豫时话语含混，沈珍珠看他神情，已猜测到李豫所想所行，风生衣现在是怕她难过，不忍提起。
她怎能难过。
他本该如此，她与他已成陌路，他身负社稷江山，他不会再为她徇私情，涉奇险。
他本该如此，这才是帝王之道。她求仁得仁，又有何撼？
然而，当听到“殿下”二字时，她心中仍如万千密鼓擂动，往事微茫点点袭来，惟摒弃思量，方可不心伤。
她眉心微蹙，忽然得了个主意，道：“别忙！我久居这邺城宫中，得知一些史思明内情，定对我大唐与史思明的决战有利！”
风生衣闻言大喜。沈珍珠又道：“你稍等半刻，容我将所知记录下来，你速速送至郭子仪将军处。”说毕，先令风生衣逃避在室中暗处，再点燃烛火，果然立刻有宫女扣门入内探视，沈珍珠只说睡不着起床看书，那宫女知道沈珍珠得罪不得，告罪退下。
沈珍珠就着烛火，想想写写，须臾便写就书信，涂蜡封好递与风生衣道：“速去速回，此事不能耽搁。”
风生衣点头道：“好，这一来一回不用一柱香功夫，娘娘做好准备，衣裳要穿简便些，暂且耐心等候。”
沈珍珠笑道：“若大唐能胜，我能否逃出邺城都是无妨。”见风生衣转身，她略有迟疑，忍耐不住，猝然开口问道：“适儿──”
风生衣立时明白，微笑道：“娘娘放心，殿下对小世子宠爱有加，小世子现在有──”以手比对自己身量，“有某这里高了──”
沈珍珠眸中暗蕴泪光，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殿下决不会亏待适儿—冯翌，多谢。”转身道：“快走吧。”
待风生衣告退，身影消失于室中，沈珍珠拭过眸边泪痕，长长的舒气。
她知道，风生衣不会再回来了。
她虽然呆在邺城日久，但连安庆绪都不知道史思明的弱项隐秘，她哪里又能知道甚么“内情”？
她写给郭子仪的信，只是言明三点：其一，她曾是广平王妃、大唐镇国夫人；其二，冯翌忠于唐室和太子殿下，若执意行不可为之事救她出邺城，必会使国丧股肱，殿下失左右臂，求郭子仪看在太子殿下份上，阻止冯翌再入邺城；其三，冯翌武艺高强，若要阻止其重回邺城，只能智取，不可强敌。
当此之际，她只能这样保全风生衣。
三月初六，唐军与史思明兵马于安阳河北岸展开决战。史思明与麾下张通儒、李庭望等分率精兵，采用游击战术，分袭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四部，四部各自为战以致兵马伤亡过半。唐军虽损失惨重，然兵马总数仍大大强过史思明。郭子仪见势，欲率兵斜插攻击史思明兵马中路，谁料未及布阵交战，忽的飓风乍起，尘土飞扬，天地昏黄，郭子仪大呼：“天不佑我大唐！”乃令后退，唐军丢盔弃甲后南撤退，退至缺门检点人马，竟只余下数万，至此唐军大败。
“好消息”传至邺城，安庆绪治下将领、官吏莫不山呼万岁，暗地里喘过一口气。安庆绪只是冷笑，毫无兴奋之色，当日醉酒后对沈珍珠道：“我的末日已逼近了。”
沈珍珠道：“为何这样说？”
安庆绪摆弄手中酒杯，醉意十足：“那是当然。邺城官兵奋力死守，只因强敌是大唐，若是史思明，他们恨不能开城迎接。如今唐军被驱，史思明那老匹夫必会长驱直入邺城，接管我这一切。哈哈哈……那些将领官员们，别看他们今天拜我叩我，称我为皇上，可是明天，他们说不定就拜别人了……这就是当臣子的好处──他们可以降敌，降了后还是臣子，领俸禄，安家庙。可是我，我，我是皇帝，当然不能降，不能降，……哈哈，宁死不也能降，降了也只有死……”
沈珍珠默默的看着安庆绪。他是清醒的，所以也是悲哀的。她不能劝，无法劝。自幼读史书，看吴越争霸、三国杀伐，多少的奇人异士，自以为可经天纬地，终究抵不过滚滚历史洪涛，湮灭了，散去了，徒留后人叹息。将军沙场百战，终究有一天要面对敌人蜂拥而至，身畔萧然无人。
三月初七，天方破晓，邺城宫殿里乱糟糟一片，沈珍珠打开房门，只见内侍宫女们东奔西跑，有的身背包袱，有的东呼西叫，往常侍奉守卫她的宫女和侍卫们早不见踪影，别的内侍宫女看见她犹如未见，垂头便各忙各的。沈珍珠觉得蹊跷，难道史思明已经进城了，这样快？为何未听到攻城打杀声？随手拉住一名小宫女问是怎么回事。
那小宫女说道：“史思明已经到城门下，要皇上立即出城迎接，不然攻下邺城后杀无赦。那些守城门的将领个个都想卖好放他入城，邺城哪里守得住啊。哪个晓得史思明攻下邺城后会怎样对待我们这些旧宫人，还是赶快收拾细软躲一下吧，夫人你也赶快跑，晚了就来不及了！”
没想到史思明来得这样快，看来垂涎“大燕皇帝”宝座已经急不可耐。这正是她逃跑的机会，先逃出宫再说。
左右察看半刻，见右向人流最多，便提裙混在其中往外跑。
谁想刚刚转过一个弯角，有人便如同石柱般挡在面前：“夫人，圣上有诏，命你立即见驾！”沈珍珠一看，竟是安庆绪近旁的一名侍卫。
他终归不会放过她。
在侍卫看押下，沈珍珠一步步走入正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射入殿中，正映得安庆绪身上铁甲熠熠生辉。
沈珍珠昂首看去，安庆绪面如寒铁，全身披挂伫立大殿正中。
他与她远远对视。她从他的眼神里捕捉不到一丁点信息，惟有深深阴冷。
“你动手吧。”她竭力让自已泰然自持，淡淡说道：“最好是一剑刺死我。”
安庆绪不答话，看她的眼神变得怪异，一时阴冷，一时仿有忧伤，一时狠毒，一时失神，变幻莫测。殿外吵嚷呼叫声纷纷扰扰，与殿中如隔一层天地，这里，一切都静得让人窒息。
“轰铛”，安庆绪忽的拔剑出鞘，扬手间一剑斩断身后龙椅椅靠，殿中众侍卫都悚然一惊：“陛下！”
安庆绪已回剑入鞘，侧头，朝沈珍珠挥手：“你走吧！”
“什么？！”沈珍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安庆绪不看她，点了殿中四名侍卫，命道：“朕即刻去见史思明，待城门大开，你等从侧旁小道护送她回吴兴。”
其时殿中侍卫不足百名，都是多年跟随安氏父子的旧部。当即有人跪下道：“臣等愿护卫陛下，杀出一条血路。或者，只要陛下振作精神，以陛下绝世武功，史思明未必能攻下邺城。”
安庆绪按剑肃容：“朕大势已去，你们跟随朕日久，今日便都散了。此殿后室中仍有不少珠宝钱币，你们可自行分发。”昂然道：“朕既然称帝，史老贼兵临城下，朕岂能做缩头乌龟，就算身边无一兵一卒，亦要入他千军万马之中，死又何妨！”
殿中侍卫纷纷下跪：“臣等愿随陛下出城！”
安庆绪耸眉稍稍动容，沈珍珠断声喝道：“不可！”上前几步，对安庆绪道：“你既然都愿意放我一条生路，为何自己还要去送死？为何不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安庆绪仰天哈哈大笑，笑容乍毕，面色沉下，说道：“这是我们男人的荣与耻，你，不懂！”唤声“我们走”，众侍卫齐声应“是”，一起往殿外霍霍走去。
“安二哥！”沈珍珠在他身后徒劳的唤了他一声。
安庆绪脚步一滞，仿佛要回过头，终于只是头也不回的冷冷说道：“你快些跟上。这四名侍卫忠心耿耿，定能安全护送你回吴兴。吴兴……是个好地方，我……永远也不能再回去。你回去后，就再也不要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一拍腰间长剑，脚下不再停歇，率先踏出殿门。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一章 飘成远浪江湖际
“吱嗄──”，城门日久未启，乍然突开，声音涩滞且沉闷，犹如久霉的时岁，被推搡着一丝一缕的撕裂开。
城外刀枪林立，银色枪头如冷雾弥结，将远近的山山岭岭都遮掩得不见踪影。安庆绪扬目望去，这密密扎扎的史氏兵马，纵横交错间已结成严密的阵列。史思明与唐军恶战一场，竟然未损主力！
阵列最前方旌旗招展，数名战将驱马辗转，眼见城门大开，俱是大喜。惟其中一名中等身材的青年战将喜怒不形于色，翻身下马，远远的跪伏禀道：“臣史朝义拜见皇上！家父在营帐中跪迎皇上驾临，皇上请──”
史朝义是史思明长子，在这个时候，明知安庆绪插翅难飞，他居然还行此大礼，真算是全盘功夫做到家。连在安庆绪身后的沈珍珠都觉得此人心计深厚，能曲能伸，不可小觑。据闻史思明只偏爱幼子朝清，史朝义虽屡立战功，仍然不得欢心。这次远赴邺城“救援”安庆绪，史思明留下朝清镇守老范阳，却派朝义打前阵，可谓偏心至极。假以时日，史朝义未必不是第二个安庆绪。
安庆绪冷笑：“这样大的阵势迎候朕，史王有心了！”所称“史王”即指史思明。
史朝义初时忌惮安庆绪武艺，又怕他起鱼死网破之心带领邺城数万兵马杀将出来，这时已看清安庆绪身后侍从不足百名，暗自窍笑，说道：“陛下恕罪，家父千城驰缓救驾，足疾复发不能亲自迎驾。”一手按剑，一手背后，朝身后众将士做了个五指紧攥的手势，意即等安庆绪一行走进阵列中，便先发制人将其摛拿。
安庆绪策马欲行，人不回头，却沉声令道：“还不快送她从侧旁走！”
那四名侍卫早就将沈珍珠簇拥在中央，沈珍珠骑的是一匹脚力极健的骏马。听了安庆绪之命，其中一名侍卫低声催道：“夫人，快走吧。”牵动马缰，人马缓缓的往侧面方向行了几步，史思明兵马是正面合围邺城，邺城外除正道外还有两条小道，一条往北，通向愁思冈，一条朝南，正可沿路过平州、扬州，直至吴兴，他们惟有从南面小道越山岭逃遁。
安庆绪霍然摆首，手中马鞭如长蛇飞卷，“啪”的击打到一名侍卫坐骑的臀上，“快走！”他声音短促而断然，那马长嘶着领头冲出，随后四骑亦大奋健蹄，长足奔出。
沈珍珠仓猝中往回望，安庆绪却头也不回，跨马行入敌营。远远的听到史朝义声音极大且十分的正气凛然：“安庆绪弑父杀弟，罪行滔天，人人得而诛之──众将士──速速将他拿下──”话音未落，听到“啊──”的一声惨叫，仿佛是安庆绪属下一名侍卫已被砍翻下马，接着又是连声惨叫，安庆绪长剑挥去，人仰马翻，激起一片血雨。
沈珍珠转回头，不忍再看。
安庆绪再是武艺盖世，又怎敌千军万马？
身后有人喊着：“那定是安庆绪的家眷，别让她跑了！──”顿时有十余骑追赶上来。两名侍卫弯弓搭箭，射人先射马，追在前头的几骑应声落地，正好挡住后面几骑去路，行动稍稍受阻，沈珍珠等五骑乘势跃进入小道，暂且将追兵拉下一段距离。
三月的风萧萧作寒，夹带着山岭树木的苦涩气味，刮到脸上有如割裂般的疼痛。
沈珍珠纵马狂奔，恍惚中杀戮之音不绝于耳。
人与人之间的杀戮，是永远无法停止的。
她只能纵马狂奔，只望这奔跑无停无止，在这无停无止的奔纵中，能够湮灭思考，湮灭过去，与未来，湮灭时间。
“快看，快看！”
一名侍卫突然在身边狂呼着。
她与四名侍卫都不由自主的勒马止步。
东北方向，一股烈火浓烟朝天冒去，烧得半边天空如抹红霞，竟有一种悲壮的惨烈。
这里离邺城有多远？砍杀声仍旧远播而至，如洪水奔腾，似震雷轰响，在山岭间滚动不已，朝着远方震动过去。这场战斗，必是无比的激烈，固然是比少敌众，以弱敌强。
五人都凝伫不动，听那砍杀声愈来愈弱，愈来愈低……
火势望天而冲，浓烟滚尘日上，这场火该要烧数日数夜。
“陛下，陛下！──”先前那名狂呼的侍卫哭嚎着滚倒下马，朝邺城方向跪伏叩拜。
其他三名侍卫也纷纷下马跪拜。
沈珍珠昂首眺望，心中一片冰凉。
别矣，安庆绪。
若有来生，我宁愿你永远是太湖边扁舟上的安二哥。
或者，我宁愿从未与你相识。
你从未落入湖中，我从未去救你，李俶亦从未救过我。
生命是一条锁链，环环相息。
我们都只是其中微弱的一环。年少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改天换地，然而我们所能改变的，其实只有自己。
“夫人快上马，我们速速离开此地！”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侍卫将马缰拉至沈珍珠面前。
这四名侍卫皆已拭去面上泪痕，神情显得极为刚毅。他们的主人虽然已死，却更坚定了他们完成遗留任务的决心。
沈珍珠朝他们点头，上马，催缰，五骑马践小道，过密林，风驰电掣般朝前冲去。
行了半个多时辰，小道渐渐显得宽敞，其中一名侍卫熟知地形，高声道：“过了这片山岭，前面就是官道──”
“大哥，小心！”旁边一名侍卫大声提醒。
说时迟，那时快，忽听空气中传来一股如被撕裂的呼哨声，霎时，强劲的箭头如劈空闪电破空而至，准确的刺入那名侍卫的头颅。那名侍卫来不及哼一声，立时倒裁下马。
与此同时，那大声提醒的侍卫已合身而上，将沈珍珠扑倒下马，连滚数圈，其他两名侍卫也自翻身下马躲避，那两侧的箭矢如急雨般激流而下，直射入地面的泥淖中、树干上，不少箭矢在空中相碰，纷纷掉落。
过了好一会儿，山岭两侧才停止发箭。传来一个清亮而傲慢的喊声：“你们谁是乔装打扮的安庆绪，站出来受死！”
沈珍珠一怔，听声音竟然是张涵若。
果然见山岭左侧人影簇动，数十名弓箭手已由隐慝处站起，然仍个个持箭瞄准，蓄势待发。一会儿人影又动，如分花拂柳般让出一个盔甲披挂全套在身的人儿，光华炫转如紫云英，正是张涵若。
原来唐军虽然对战史思明失败，但张涵若一心杀安庆绪报仇，与郭子仪逃至缺门后私自带着自家千余人马折回邺城周围。她不敢惊动史思明军队，仍旧学着当年在长安近郊游击的作法，隐在邺城附近。见史思明将邺城包围，便思忖安庆绪必定要想法子逃跑，若要逃跑，朝北的诸城或被唐军占据，或被史思明抢夺，只可能从南边山路南下，于是就预布伏兵。今日她也听见邺城的打斗声，知道史思明已与安庆绪开战，心中窍笑不已，只等安庆绪入瓮。方才看见沈珍珠等五骑冲来，四名侍卫都是安庆绪兵马的服色，以为安庆绪也在其中，连忙放箭阻拦。
沈珍珠心念稍动，便猜到张涵若的想法，为保住余下三名侍卫的性命，忙率先站起：“张将军，别放箭，是我！”
张涵若乍见沈珍珠，大吃一惊，将手一捺，不准手下随意放箭：“沈……高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沈珍珠道：“我乘着邺城混战，逃出来的。”
张涵若眸光一转，笑道：“那就好！你被捉走后，郭子仪老将军大为过意不去，一直在思量怎么救你出来呢。可好，你已然自己得逃！”目光转到那三名侍卫身上，眸中有了寒意：“你们三人，是做甚么的？”
那其中一名侍卫因为自己兄长猝然被箭射死，悲愤交加，冲口道：“你要杀便杀，我──”话没说完，沈珍珠已轻轻按住他手臂，小声道：“若你要惩一时意气，让旁边两位兄弟都陪你送命，你只管乱说乱喊。”那侍卫左右一看，面涨得通红，终于还是咬唇噤声。
沈珍珠对张涵若说道：“他们三人助我逃出邺城，还望将军不要追究。”
张涵若稍作考虑，才说道：“那好吧，看在高小姐的面子，今日暂且放过你们三人。”又扬声问：“高小姐今后打算去哪里？可要我派人护送？”
沈珍珠一笑，扬首对山岭上的张涵若说道：“从哪里来，便往哪里去罢。有这三名兄弟护送我一程，将军不必担心。”
张涵若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的眉尖一挑，说道：“怎么后面还有人来？”
沈珍珠噤声，果然听到身后小道传来“达达”马蹄声，猜想着是追赶她的史思明部下，说道：“定是追杀我们的人！”
张涵若笑道：“有我们在此，管擒管杀！”
说话间，马蹄声近，两骑马由小道深处并辔驰来，跃入她的眼帘。她凝目仔细观察马上人，口中不禁“噫”了声。
沈珍珠平视过去，看得更是清楚，这两人均着玄衣劲装，沾有血痕污迹，一个是风生衣，另一个便是陈周。
风生衣何等警觉，早拉缰止步，目光如电直射张涵若所在，与张涵若对视中，彼此都是一愣。
张涵若高声讥诮道：“原来是冯大人，大人不在刑部理事，竟然千里迢迢来到邺城，职责何在啊！”
风生衣也不示弱，淡淡说道：“张将军不随郭老将军号令，竟在此处游兵自驻，军法又何在啊？”
张涵若一时气结。但她确实触犯军法，这点软肋可要比风生衣擅离职守厉害得多，想了想，转口道：“二位由邺城来，可知安庆绪死了没有？”
风生衣也顺势转移话题：“安贼身中数十剑，已经血尽气绝。”
初四日沈珍珠为保全风生衣，特意派他送“信”给郭子仪。郭子仪得信后依计行事，在风生衣茶中下蒙汗药，药倒后捆绑暂押军中。然而初六日一场大战，郭子仪兵败，退逃时押解风生衣的兵卫自作主张解开绳索，风生衣便又潜往邺城欲救沈珍珠，正赶上史思明与安庆绪今日的一场恶战。而陈周眼见安庆绪要倒台，史思明即将进驻邺城，大事已然不成，遂乘着交战混乱，由城中纵马逃出，与风生衣竟然会同在一处。二人在混乱中看见沈珍珠由南面小道逃走，便也跟随在后，且顺便砍杀不少追兵，不然以沈珍珠一行五人的速度，早已被那群急欲抢功的追兵赶上，哪里能这样清静。
陈周已看见沈珍珠，跃下马，张口正欲拜见。沈珍珠已对张涵若揖道：“小女子高月明拜别将军了！”
张涵若听说安庆绪已死，心中纷乱不已，既高兴父兄之仇得报，又遗憾未能亲自手刃安庆绪，再想起自己与安庆绪也算青梅竹马，没想到造化弄人，落到现在这个局面，思绪繁乱，见沈珍珠向她辞行，便随意点头以作应允。
陈周略显愕然，随即一个箭步挡在沈珍珠面前，连连向风生衣使眼色，低声道：“她……不能走，陛下和回纥可汗都在寻找她。”
风生衣不动声色的瞥着陈周，只觉得陈周自凤翔失守而成待罪之身后，为人已大失水准：先是为攻下邺城立大功，居然不顾沈珍珠性命要她向安庆绪下毒；现在又因着沈珍珠失踪后皇帝和回纥可汗都一意寻找，又想另立一功，真是利欲熏心。
他微蹙眉头，说道：“你没听说，她名叫高月明么？”对沈珍珠道：“夫人快上路吧，不然天色晚了，不好投栈。”
陈周瞪大眼睛狠盯风生衣，又气又恨。但他自知不是风生衣对手，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
沈珍珠微笑点头，轻声对风生衣道：“多谢大人。”
她的笑容依然是他不敢直视的，看着她慢慢别过头，山岭的尘雾透着薄薄的阳光，侧面的轮廓笼上一层金黄，那样绚烂，好似她正是玫瑰色镶边的彩云，风生衣心头微微悸动着，口中说着：“夫人客气，只是……只望……”话语在口中嗫嚅着，沈珍珠觉得奇怪，又转头听他说话。
他猛然一惊，接着说道：“只望……夫人此去后，别要怪……他……”
他说得隐晦，沈珍珠还是听懂了。她迎着那层稀薄的阳光，阖下眼睛，又缓缓睁开，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风生衣低声说道：“我会尽力忘记一切，我是高月明。”
……
她走了。
远处的山岭，沐浴在残阳的余晖中，仿佛被涂上一层丹漆，挺拔峥嵘中更显辉煌灿烂。有一缕炊烟依依在晚风中摇曳，断断续续，朦朦胧胧，似有若无。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二章 兰深芷密无人见
吴兴郡位处东南，东西苕水如玉带绕城，汇注入太湖，正可谓天光水影，绰约如画。
太湖碧波万里，时而见万壑争流，时而有微波萦回。湖畔，小小村落疏朗的点缀在嫩青色的稻田中，一片歌声杵音随风飘荡，三三两两的渔家少女盘着家常小髻，赤脚光腿，在湖畔嬉戏捣衣，自有妩媚风姿。杵声起处如众星拱月，石声叮叮咚咚；歌声唱响处，莺声呖呖，静空回旋。
沈珍珠迎风凝立，听这歌声杵音撼动在风中，不由悠然意远。
一晃眼，她从邺城被护送回吴兴已近两年，现在已是上元二年的三月。吴兴未受叛乱波及，依旧宁和平安，渔家女儿每日里“笑把渔杆上画船”。她没有回沈府大宅居住，而是由兄长沈介福安置，以高月明之名隐居在这湖畔乡间，以茅屋为居，事事亲力亲为，闲睱时或读书，将养几只小鸡小鸭，种植小菜，或听渔家女儿对唱歌曲，神气健朗，心境渐和。
“妹妹，三月里风刺骨，我们进屋去！”不知什么时候，公孙二娘在她身后说道。
沈珍珠回头，见公孙二娘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边笑让公孙二娘进屋，边嗔道：“嫂嫂又带好东西来馋珍珠的嘴了。”
公孙二娘将食盒放置桌上，说道：“还不是你哥哥──心疼你每日亲自打水、生火、做饭，他自己怕你哆嗦，就支使着我隔三差五的来。”说话间，已将热气未散的几碟小菜并一碗米饭取出，屋内顿时清香扑鼻。
沈珍珠知道这是兄嫂放心不下她的一番心意，也不多说，再取出一只小碗，与公孙二娘同分一碗米饭，邀她共同进膳。边吃边啧啧称赞“好吃”，公孙二娘平生最得意的只有两项，一是剑法，二乃厨艺，均是他人百夸而不厌的，平常沈珍珠这样有意讨她欢喜，她必定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但今天公孙二娘显然有点心不在焉。沈珍珠便知有事。
果然，待到吃得差不多了，公孙二娘开口道：“珍珠，今日朝廷又下来一拨人查寻你。”
沈珍珠放下竹箸，微笑道：“这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嫂嫂在担心什么？”这两年来，每隔三五个月，皇帝必会遣人至沈府查询沈珍珠下落行踪。沈珍珠回吴兴之事掩饰得极周密──当日她回至沈府时是子夜，父亲沈易直已于前几月病故，除沈介福夫妇外，只有一两个老家人知晓，沈珍珠现在的身份和住处极是隐密，加之皇帝对沈珍珠的去向催问并不紧迫，来使多存应付交差之念，总是轻易就被打发走了。
公孙二娘道：“这次不同。我听他们暗地里说，这回非得要找到你不可，不然无法复命。原来，这次的事，竟然和回纥葛勒可汗突然薨逝有关！”
“什么？！”沈珍珠浑身一颤，轰然站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背心一股冷汗嗖嗖而下。
公孙二娘诧异了，又将最后一句话重复一遍。
“薨逝？”多么可笑，默延啜。
他挥袖间力扫千军。
他在回纥王庭对她说：“你要记着，我回纥王庭之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说话时永远果敢，神情坚毅而执着。
这样一个人，今天被冠以“薨逝”二字，如此轻易的了结他的一生？
这不是应该属于他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孙二娘奇道：“珍珠，你为何这样失态！”
沈珍珠勉力定神，缓缓坐下，屋外天空蔚蓝如海，云彩如皑，象是永远也看不够。
公孙二娘递过一方手巾给她，看着她：“你流泪了。”
“是吗？”沈珍珠有点慌乱，纤指蘸向眼角，果然竟噙着泪水。她急忙拿手巾去拭，哪想手巾触面，热泪顿时滚滚而下。
公孙二娘也是听过些传闻的，这时分明明晓几分，静静等着沈珍珠拭干泪水，道：“你这个模样，难怪李俶会误解你。不过……我早就说过：李俶那小子薄情寡义，你离开他最是好事。不过珍珠你太过孤独，介福昨日与我谈起你，说什么『嘤其……，求其……』的，到底什么意思我也不懂。”
沈珍珠报以苦涩的微笑──她的心意，只能永远藏于心中，永不宣之于口，永远沉默。道：“那是『嘤其呜矣，求其友声』，是《诗三百》里的话。意思是人不可离群索居，须得有朋友才好。你们不必为我担心，哥哥和嫂嫂，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又肃容问道：“嫂嫂，那，到底怎样的一回事？”
“咱们吴兴消息闭塞，我不知道事情究竟。”公孙二娘深深看沈珍珠一眼，觉得还是要将所知一五一十告知她，以防万一，“今日偷听其中两名使者谈话，原来回纥可汗薨逝时没有留下遗诏指明由谁继任汗位。现在，回纥王庭中已分为两派，一派拥立大王子叶护，另一派则拥立二王子移地建，双方均手握重兵互不相让，眼见要大动干戈。宁国公主想将此事上禀皇上，叶护不准，竟将公主幽禁，公主性命有危险！”
沈珍珠心里快速的想着：此事旁人以常理论，叶护为长且屡立战功，移地建年纪尚幼，理应以叶护为汗；但熟知内情的都知道叶护并非默延啜亲子，故而反对叶护做汗王也是师出有名。叶护幽禁李婼这一招，确实极毒极妙：移地建一派若不受胁迫强夺汗位，必会伤及公主，更伤及大唐与肃宗颜面，既有顾忌，就受掣肘；叶护却可以保护公主之名自居，只要稳坐汗位，无论李婼是生是死，都可以将罪责推向移地建。
李婼确实极为危险。但相信若不到最后关头，叶护不会走这最后一步棋。
现在肃宗寻她的目的何在呢？是想借助她与叶护当年的一点“母子”之情，让叶护放了李婼？
她暗自摇头。肃宗当年既然能狠心让女儿远嫁回纥，何曾不当这个女儿已经死去，今日哪里会这样大张旗鼓的救她。更何况，叶护既然会与移地建夺汗位，怎么会顾念当年的情谊？
然而，李婼终究是因着她，才会远嫁回纥，现在有难，她就这样束手相看么？到底去不去？去不去？
她的踌躇犹疑全落在公孙二娘眼里，笑叹道：“妹妹，瞧你这模样，又按捺不住，想出去走一遭么？”
公孙二娘的话如一瓢冷水直灌肠肺，沈珍珠悚然一惊，心道：我在想什么？这世上哪有什么事缺我不可，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远赴回纥，又能真正做什么？我既已决心抛开那一切，怎能再回到那漩流之中，累人累已。
这一晚，沈珍珠噩梦连连。一时梦到默延啜浑身是血，跌入万丈悬崖，一时梦见李婼行走于回纥的冰天雪地里，伸出手，呼唤着“嫂嫂救命！”
噩梦醒来，全身大汗淋漓。
公孙二娘自那日后，已经有四五天没有再来沈珍珠住所。这是沈珍珠与公孙二娘约定的，近段时间不能来往过于频繁，以免被寻访的来使查出行迹。
又三天过去，沈介福夫妇仍没有来。第四日正午时分，沈珍珠正如常临湖观望渔家少女的捣衣嬉戏，却见一名小厮模样的摇头晃脑往湖畔行去，专朝渔家女多的地方钻蹿，每到一处，必停留下来叽叽咕咕说些什么，说完，又朝前方人多处走去。
至当日傍晚，沈珍珠所居左右人家纷纷交头接耳，咋舌议论，如撒网般传开一件惊天大血案：吴兴城中沈府大宅昨晚有劫匪侵入，劫财不说，沈家大公子介福、夫人、阖府上下六十余人全部被灭口，尸横遍地，惨不忍睹。
沈珍珠简单的吃过晚膳，依旧将所居茅屋收拾得一干二净。拿起梳妆台上铜镜，这自然比不得宫中铜镜光亮鉴人，镜中人，或许也不复当年的青春年少。
她轻轻带上茅屋的门，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夕阳，太湖软波柔风，三两艘小舟悠然荡漾……
行了近一个时辰的路，才进入吴兴城中。
沈氏本系吴兴名门，近百年多出志向高洁或擅长理家置财之士，阖族十分兴旺。沈家大宅位处城西南，占地数十亩，朱门高户，石狮镇守，威装气派。
今晚的沈府，却朱门紧闭，门前无家奴守候，门檐下两只大红灯笼死气沉沉的挂在那里，没有点燃。
这里很静，没有过往的人来喧嚣，没有一丝生气。
沈珍珠伫立在门前良久，终于走上台阶，轻轻推开大门。
门没有反拴，轻轻一推，便被启开。
青石板铺就的宅中小道，在阴冷月光的反射下，更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冷。左右两侧规划齐整的房屋黑幽逼仄，仿佛两把冰寒的刀，步步朝她迫进。
沈珍珠深吁一口气，踏上青石板的小道，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响，在这沉寂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哗！”
不远处火光一晃而燃，紧接着只听“呼呼”、“哗哗”点火之声，一时火光大动，由左右房屋中窜出无数名劲装束甲男子，或手执火把，或按剑肃立，转瞬间沈宅庭院中宛如白昼。
随着“匝匝”靴声，一前一后两名男子简衣青袍，由数名侍从簇拥着行至沈珍珠面前。
当前之人步履铿锵，行止间顿挫有力，姿容英展，正是内飞龙正使程元振。内飞龙使直接负责皇帝安全，今日正使竟然亲至吴兴，沈珍珠正在诧异，后面那名男子身形一闪，抢至沈珍珠面前，已半跪下来，低首拱手道：“罪臣陈周参见太子妃。”
陈周相貌与两年前相比没甚么变化，沈珍珠虽然心中对此事有所预计，但没有想到肃宗派来寻她的使者中会有陈周，听见自称“罪臣”，想是已复被朝廷启用。侧过身子，不受他的大礼，道：“大人弄错了，民女并非太子妃。”
陈周一笑，自行站起，解释道：“太子妃大概还不知道：太上皇听说太子殿下与娘娘和离之事后震怒非常，严训皇上和太子，和离之事就此作罢。虽未正式册立，您还是当仁不让的太子妃。太子虽已纳多名滕妾，如今最宠张良娣，但也只能立她为良娣而已。”沈珍珠一怔，心道难怪两年前在邺城，陈周和风生衣都异口同声仍称她为“娘娘”，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有时间纠正，原来竟然有这样的曲折在其中，自已远避吴兴，然而身份居然仍拘在宫中，多少有几分荒谬。
她想起陈周刚才说的话，默默念道：“张良娣？”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张涵若？”
陈周拱手笑答：“正是。”说完这句话，一直在旁未曾开口的程元振忽的由袖中拿出明晃晃的一件物什来，沉声道：“沈珍珠接旨！”
沈珍珠一愣，急忙跪下等待程元振宣读。程元振却将手中圣旨直接递入她的手中，说道：“此乃圣上密旨，娘娘自己仔细看吧。”
三人来到侧旁房中，点亮烛火，屏退众人。沈珍珠拆开圣旨，一看之下，不禁又惊又急。那圣旨上写着：“太子豫上月赴回纥，忽失音讯，朕忧心不已，特旨太子妃沈氏速入回纥，查探究竟。”下面端端正正的盖着皇帝玺印。
沈珍珠匆匆将圣旨合上，问道：“怎么会这样？”
陈周满面忧色。
程元振解释道：“前月，太子殿下得悉回纥内乱陡生，宁国公主有性命危险，便率人前往救助，谁知殿下一行方出金城郡不久，就失了讯息。任谁也不知太子殿下究竟在何处，是生是死，圣上急得龙须寸白。”
沈珍珠面色也白了，咬唇道：“殿下带了多少侍卫？他怎能这样涉险？眼下内患未平，他当以天下为重啊。”
陈周道：“娘娘或者有所不知，如今叛军势弱。前两个月史朝义杀史思明自立为帝后，连连被青密节度使尚衡、兖郓节度使能元皓打败，叛军毫无还手之力，叛军眼看一两年内真的要被平定。殿下或许正因如此，才放心立意去回纥的。所带侍从也不在少数，均是东宫卫率，由严明统领。”
沈珍珠一想也对，李倓死后，李豫已非常自责。现在他只余下李婼这惟一的同胞妹子，无论如何都会想法救她。
陈周接着说道：“圣上虽派出几拨人寻访殿下，至今仍无功难返。百般无奈下，才令罪臣与程元振大人寻访娘娘，望娘娘念及与殿下旧日情义，及与回纥故人的情份，不令大唐储君有失。罪臣想娘娘定在吴兴，为寻访到娘娘，迫不得已使出今日之计，诱使娘娘出来，还请娘娘降罪。”说到这里，程元振面上微红，插言道：“微臣羞愧难言。”
沈珍珠虽有心理准备，知道陈周事出无奈，仍有些厌恶他行事不择手段，问道：“我的家人现在哪里？”
陈周道：“无恙无恙，娘娘尽管放心，罪臣只是伪造一封书信，诱大公子夫妇至邻郡访友，并请贵府其他下人到吴兴郡府衙中稍坐一会儿。娘娘聪明过人，早就识穿罪臣的计策，臣实在是佩服不已。”他本是既当武将，又作过文官的人，行事机变，知道公孙二娘武艺天下鲜有人可挡，故而使出调虎离山之计将他夫妇二人骗出吴兴，再与程元振属下内飞龙使合力，将府中其他人全部抓起，造成沈府灭门的假象。
沈珍珠冷冷道：“我只是担心，若你四处散发那假消息后，我仍旧不来，保不定这件惨案真会发生！”
陈周有些尴尬：“罪臣决不敢！”沈珍珠暗笑，为名为利，还有多少事是你不敢做的？当年邺城之事我不怪你，可是今日我若真的不来，你只怕会真的痛下杀手！
沈珍珠看着他：“大人现在官拜几品，领的甚么职？”
“罪臣从七品，领军中折冲校尉。”陈周原为金城郡守，从四品，现在虽被重新录用，却连降数级，故而他面上多有愤懑之色。
沈珍珠眉尖一挑：“此行圣上正是要重用你了！”
陈周连称“不敢”，说：“只因罪臣曾为金城郡守，知晓北地地形物态，圣上方委我此任。罪臣只盼能从旁襄助娘娘，殿下能平安归京，某死而后已。”
程元振垂手道：“此事全因我一人作主，陈大人只是协从，他日娘娘若要降罪，微臣一力承担。”
沈珍珠听陈周满口谄媚，与当年杀强敌重伤后仍壮志不息的陈周，相去甚远，不禁暗自叹息。反倒是程元振话语不多，知进知退，难怪他可成为肃宗的内飞龙正使。叹息道：“我一介民妇，哪敢问罪于两位大人。陛下既寄厚望于我，只盼我不负所托。”想着李豫生死，心头阴霾重重，道：“既如此，宜早不宜迟，待见过兄嫂后，我们从速出发！”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三章 遥遥关塞断烟霞
沈珍珠、程元振、陈周一行快马加鞭，沐雨栉风，足足用了二十日方至金城郡。一年前金城郡已由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从南诏和吐蕃手中夺回。在金城郡稍作歇留，便启程越贺兰山往回纥腹地行进。程元振、陈周骑马，沈珍珠乘马车，带侍从近百名，混杂牛车和驼队，作商旅行人装扮。侍从人数虽少，但均是从内飞龙使中精心拣选过的，个个都可以一当十。
现在已经是春末夏初，四方草绿葱笼，解冻了的河流喧哗而欢快的淌过山间平地。出金城郡远远望去，暗紫色的贺兰山麓悍然矗立，绵延数百里，于这一片原野开旷之中更显气势磅礴，本是回纥与大唐间的天然屏障。
因为素来回纥向大唐称臣纳贡，关系密切，故而贺兰山侧麓积年日往，由来往商旅行人生生踏出一条狭窄的东西向山路，数年前沈珍珠被默延啜带至回纥王庭，就是经由此路。
这条路崖谷险峻、沟壑丛生。好在现时可谓大漠南北一年中最好的光阴，雨水甚少、天气和煦，积雪已融尽，较之冬日行路畅顺许多，途中遇见不少往返回纥与大唐、着装各异的百姓。问询周边零散居住的百姓，二个月前确有人看见一行唐人往贺兰山方向而去，那必是李豫一行无疑。可是李豫身为储君，无论何时都有信使与长安通讯，何以会失去踪迹，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想到这里，沈珍珠心中不禁一阵又一阵发紧。
七日后，攀越贺兰山路程已近一半。因着心情急迫，一行人日夜赶路，困顿时就在路侧停驻休息数个时辰。陈周谙知地形，见一众人马数日奔波疲倦不堪，加之后面的道路更为陡峭难行，便与程元振、沈珍珠商议：前方不远有一片山谷空地，暂且安营扎寨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好赶路。
果然没有一柱香功夫就看到陈周所说的空旷地带，程元振传令搭建毡帐、点燃篝火、喂食牲畜，那些内飞龙使训练有素，身手灵活利索，更兼过往扈从皇帝，经常露营设帐，套路熟谙，极短时间便将一切安置得妥妥贴贴。
陈周请沈珍珠入毡帐歇息，自己拿过一床毡子，就着沈珍珠营帐前的篝火躺下，竟要亲自守护沈珍珠。沈珍珠过意不去，劝道：“既有侍从轮流值守，大人不必如此。”陈周依旧是毕恭毕敬的说道：“太子殿下已失踪迹，夫人再若有闪失，陈某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抵数。”沈珍珠坚持不许陈周等唤她为“太子妃”，故而陈周只得含含糊糊的称她为“夫人”。
沈珍珠合衣在毡帐中躺下，听得帐外风声呼啸，偶尔鹰隼“吱啦啦”的怪叫着，仿佛由帐顶穿行而过，远处隐隐有虎狼的咆哮，近处牛马、骆驼长嘶，此起彼伏。郊外的夜晚，若然太过宁静反叫人害怕，她阖上眼睛，渐渐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大白。
走出毡帐，程元振正在清点人员、整肃队伍，沈珍珠便立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清点来清点去，少了十余人。内飞龙使以二十人为一队，几乎每队都有缺人，队正立即清查。一番查找，原以为这些人或许正巧便潲，却四处不见踪影。程元振和陈周便知不对劲，亲自遍查营帐左右，果然发现多处营帐外草地上有拖曳痕迹，陈周对沈珍珠道：“不好，这些侍从失踪非比寻常，定是昨晚被人制服后带走了！”
沈珍珠也十分吃惊，要知夜间有侍从轮流值守，这些内飞龙使虽比不得武林高手，但个个身手也不弱，是谁能这样不动声色的带走十余人呢？为今之计，第一要务是切不可动摇军心。
想到这里，她立刻敛定神色，召集所有侍从，从容说道：“昨晚之事，想必诸位将士均心中有数。我等以百人之众远赴回纥，本属以身犯险。从古成大事者，不计苟安；立大功者，素非庸众。诸位都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必不至稍有受挫便起退避之念，我等众志一心，敌虽在暗，亦然不能催我斗志。”
众侍从见十余名同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都有些惶惶。但见沈珍珠以一女子之躯尚来安抚他们，不禁心中暗叫“惭愧”，想着既然已奉皇命入回纥，便是只有向前，绝无退后之理，若是自己先逊了胆色，那已输了一半，由是个个顿起豪壮之气。程元振为防再生不测，特嘱诸队侍从加强相互照应，避免走失离队。
然而，虽是加倍小心提防，三日后再安营扎帐歇息一晚，第二日程元振清点人数，居然又少了近十人。陈周亦告知沈珍珠道：“这三日行来，路畔竟然发现一些被丢掷的内制器具。”随即将那些因风吹雨刮和人马践踏而破烂不堪的东西递与沈珍珠看，既有盛饭的簋（注：状似大碗，圆口，大腹，下有圆座），也有搭建营帐所用青帆布的残料。嚣具上隐约可见东宫特用徽标。所幸未见有兵刃残物和打斗痕迹。沈珍珠左思右想，不知李豫一行究竟发生何事，这些被丢弃的内制器具，又意味着什么。
两日后再度安营扎帐，第二日少了七八人。队伍人数锐减至六七十人。
这下随行侍卫都渐的慌张起来。这暗地里仿佛有一只无形黑手，紧紧跟随着他们行进的步伐，随时会伸手带走几人。
沈珍珠三人再四研讨，百思不得其解：这掳走侍从的，尤其有何意图？俗语道擒贼先擒王，他们要是立意对付自己这一行人，既然能轻易掳走内飞龙使，何不直接对付他们三人？这是易如反掌的，为何迟迟不下手？难道是要玩猫抓老鼠的把势，将他们一行人逼吓得半死，享受其中乐趣，直至失了兴味，再一把捏死那老鼠？
此时随行侍从人心逐渐涣散。以程元振之威，其后几日不时有侍从偷偷由来路往金城郡方面逃跑。
程元振气得七窍生烟，这日亲自抓捕数人，召集余下的四十余名侍从，当场要立斩不赦，陈周极力赞同。
沈珍珠知道程元振一为气极二为颜面三为要完成此行任务；陈周由沙场征战而来，最恨逃兵懦夫，借此法杀一儆百立威，以免逃跑的侍从愈来愈多。
此法也不无道理。可是此行限险，既然部分侍从不敢、不愿随行，那么勉强毫无用处，说不定今后还成累赘，低声劝道：“既然他们无意跟从，何不容他们归去？”
程元振却是不依，一手拽住其间一名脱逃侍从的衣领，拔剑比其头颈道：“此乃程某驭下无方，内飞龙使一入飞龙厩，便已誓死效忠陛下。今日这些小子胆怯背诺，程元振依律可立斩于剑下。”
说毕，长剑随手一拉，那名侍从来不及哼一声，颈间淌血，当场倒毙。沈珍珠不及劝阻，嘘得朝后连退两步。
这下威慑当场，不等程元振长剑比来，被抓捕回的另几名侍从皆就地滚倒，连连叩首求饶，其中一名中年侍从涕泪齐下，述道：“夫人饶命，两位大人饶命！非是我等怕死，若战死沙场属下万死不敢辞，但谁个家里没有老母妻儿，象这样不明不白死在他乡异土，无人收尸，属下实不情愿啊！”
本来在场其他侍从对这些脱逃者多存鄙睨，程元振说要斩时，皆拔剑在旁齐呼“当斩”、“杀了他们”，深觉这些人大堕内飞龙使的威名。然而此时听这名中年侍从一说，倒勾起恻然之心，一时场中倒有些静默了。
沈珍珠便知此事再不能勉强。然而程元振为内飞龙正使，所作决断若要他亲口再收回，也是不妥不当，随即朝陈周使了个眼色。
陈周何等聪明的人，心中虽有不愿，恶狠狠盯这几名脱逃侍从两眼，上前对程元振打个拱，说道：“程大人，容某说两句罢。”
程元振收剑回鞘，微有不耐烦，摆过头去，道：“大人请说。”
陈周道：“这些人虽然罪在不赦，但念在尚为初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还请大人给他们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程元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沈珍珠插言道：“要他们生，还是死。既然程大人也十分为给，依我看，可否由在场侍卫评判作主？”
她这话说得新奇，程元振转头诧异道：“哦，夫人说如何评判？”
沈珍珠缓步向前几步，提高声音，对当场侍从道：“诸位均是由陛下身侧内飞龙使中选拔出来的，个个出类拔萃。我赫赫天朝威振四邦，东西来朝，百姓富庶，谁想安禄山造反于前，史思明再叛在后，以致百业凋敝，百姓离乱。至今已近六年。朝廷力克叛军，已显胜绩，再复我大唐盛世指日可待。岂料储君忽失踪迹，天命假于你我之手，虽受重挫，必能再鼓士气，顺天应命，重迎太子殿下归京。”纤手指向几名脱逃的侍从，继续说道，“他们曾与你等同甘共苦，现脱逃于队列，以耻辱加诸于诸位，然人谁无过，改之为善；人谁无畏惧退缩之时，重整旗鼓则宜。现在，你们可有权对他们做出裁判，希望──不，可允许重回队列中？”
沈珍珠的问话隐隐在林中震荡，徐徐方落。她的问话很简单，在场侍从只要回答“是”与“否”即可。然而，一时竟然没有人回答，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伫立不动。她的话是有着震撼力的。几乎每名侍从此时均在自省已身。没有脱逃的侍从会想到：夫人区区女子都这般不畏艰险，我身为男儿，是不是从未起过害怕畏缩和脱逃之心呢？陛下以如此重任负于我等身上，我能完成这样的重任么？那些脱逃的侍从更是无地自容，深觉自己辜负重托，先前那名中年侍从再度叩首：“属下知错了，属下不敢求死，只求将功抵罪。”
片刻之后，所有的侍从皆面载坚毅之气，齐刷刷半跪下来：“夫人，二位大人，我等誓死追随，决不有半步后退！”
沈珍珠未料到自己的话竟然起了这样大的鼓动作用，程元振与陈周也为这一刻而深深震撼了。她的话，终于将即将涣散的军心，在最后一刻拉拢回来。这四十多人的力量，也许要大大强胜当初的百余人。
两日后，一行人攀越过贺兰山，面前豁然开朗，耳聪目明。
春末的草原，壮阔无比，生机勃勃。
清风徐徐，绚丽的阳光倾泻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头上扎满小辫的回纥少女策马扬鞭，高声唱着听不懂的粗犷歌谣，驰骋奔跃；山岗上、河谷中，羊群如绵软的雪堆，四处飘散；天空澄碧辽阔，那般纯粹与凝练的蓝色，与远处的山岭遥相呼应……
程元振勒马惊叹道：“没想到塞外也有这样的美景！”
陈周道：“回纥人逐水草而居，一年中草原美景，最多也不过这三四个月，过了八月后天气寒冷，草原便积雪难融。现在看是美景怡人，但越往北朔漠愈多愈大，鲜有草原绿洲，我们须得备好水食。”陈周通晓突厥语且熟知回纥人习性，正是此行最佳向导。
程元振便道：“那我们就在此附近安营歇息一晚，这附近有山涧，便于预备水食。”
沈珍珠与陈周均无异议，于是如常安排扎营。
其时将近正午，看着侍从们有条不紊的搭建毡帐，取水、生火、煮食，沈珍珠暗自叹息：前途茫茫，她劝住了这些侍从，但她与程元振、陈周可有能力保护他们，留住他们的性命，将他们安然带回大唐？
“夫人，在想什么？”程元振象是看出沈珍珠心思，部署毕扎营事宜，行至她身侧说道。
沈珍珠侧头对程元振微微一笑，说道：“我所想的，大人怎能不知？”又说：“我看大人也是满怀忧忡的。”
程元振点头沉默一会儿，才说道：“无论如何，我想夫人定会安然无虞的。”
沈珍珠轻笑起来：“你说得这般肯定，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过你。”低下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其实六七年来，诸般事情都经历过，生与死，我倒也看得淡了。”
程元振叹道：“太子殿下若知夫人──”
话未说完，已被沈珍珠打断：“我与程大人结识已久，尚不知大人家世渊源，听说大人事母至孝，家母甚好罢？”
程元振未料沈珍珠轻言细语的问及自己的身世，稍有诧异，也有几分感动，说道：“其实程某出身寒微，父亲早逝，全赖母亲大人日夜替人浆洗衣裳充为家用，才将某辛苦养育成人。”
“哦，你的母亲──”沈珍珠柔声道，“真是十分了得。”
程元振点头，眼中竟然噙了泪花：“某家祖籍相州滏阳，临河而居，冬时严寒难耐。母亲常年浆洗，落得一身病症；想当年，姨母、外舅也多番劝她老人家携子另嫁，她总怕某受委屈，执意不肯。”
沈珍珠被轻轻触动心事。寻常妇人也会拼一已之力，与儿子相守相亲。她却忍心抛下亲子这样长的时间。适儿已近五岁，她已离开他两年有余。他有多高了，他生病时可会呼唤“娘亲”，他快活时有多少人真心与他同乐？只是，若真等他长大成人，或许会永远的怨怪自己的母亲。这是她欠的他，永远的负疚，永难补偿。
不知不觉，她泪上睫下。她听见自己问道：“老人家现在安好？”
程元振答道：“她年前已经去世。”
沈珍珠派出数名侍从，由陈周引领，向周旁回纥百姓问询李豫的讯息。然而正如陈周所说，回纥人逐水草而居，方圆数里基本没有什么定居的百姓，个个摇头说“不”，至日暮，仍是一无所获。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四章 惊风时掠暮沙旋
弦月熠熠。
沈珍珠合衣躺在毡帐内的毡席上，覆去翻来睡不着觉。直觉和前几次的事告诉她：今晚定会有事发生。
前几回宿营，她也是这样的心神不宁，多次去毡帐四方巡视，然而总在她回帐歇息后，仍会发生侍从失踪的事。因此，逞着白昼曾经小寐过一会儿，她索性起身坐在毡席上，取出随身小刀，在毡帐上用力一划，割出一条细缝。因是在草原上扎帐，不同于在山谷扎帐分布松散，且明月高挂，故而从这小小缝隙可窥周边营帐的动静。
外面的世界很平静。侍从们轮流值守巡防，陈周守着篝火侧卧，不时发出阵阵鼾声，篝火时明时暗，偶尔走来一名侍从添加干枯树枝，程元振由对面毡帐走出，低声对侍从叮咛着几句什么，四面观望一时，又缓步踱回……
沈珍珠不时偷觑，始终无任何异常，时间一久耐不住困顿打起瞌睡，头往侧旁一咯，正碰着搭建毡帐的篷架，立即吃痛惊醒。眯着眼往毡帐外望去，却见南面营帐远侧，一名侍从宛若喝醉酒般，歪歪倒倒的斜下地去，她赫然一惊，全身汗毛倒竖，也不知自己是以何等惊人的速度飞奔出毡帐，高声大叫：“来人！来人！有刺客──”
她的叫声瞬时划破驻地的宁静，陈周率先一骨碌儿由篝火前跳起：“哪里，刺客在哪里？”就近的几名值守侍从已拔刀出鞘，四下里查看。
沈珍珠分明看见南面营帐后忽的蹿出数条黑影，她指向那个方向：“快，快，就是那里，抓住他们！”
正叫唤间，忽听有人喊道：“接着！”沈珍珠倏的抬头朝声音所在方向看去，在这电光火石间，耳畔“嗖”的风声抢掠，听到身后“铮”的一声，一支箭羽贴近她身躯而过，正正刺入身后毡帐的梁柱，力道不减，犹在瑟瑟颤动。
陈周双掌一拍，骂嚷了句“他娘的”，手一招，瞬即带着数名侍从朝沈珍珠所指方向扑去。此时各个营帐中歇息的侍从全被惊动，纷纷由帐中冲出，一时拔刀声，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火把四方晃动。
数名侍从靠近守卫在沈珍珠身侧，南面打斗声依约可闻，沈珍珠由一名侍从中夺过火把，道：“走，咱们去看看究竟。”
快步走至南面，方知打斗声由更远处传来。南面营帐处只留一队内飞龙使，队正见沈珍珠来至，指向东方禀道：“刺客往东面逃窜，二位大人都去追赶捉拿，且留我等护卫夫人。”沈珍珠点头，见地上倒卧一名内飞龙使，蹲下身子问道：“此人怎么了？”
队正道：“看这模样似乎被药物捂住口鼻，暂失知觉。属下已令人取水，洒泼到面上，应当可以立即清醒。”说话间，一名侍从已由营帐取来水囊，将水尽数洒至昏迷侍从面上，果然那侍从摆摆脑袋，虽然头昏沉不堪，还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告罪。
沈珍珠道：“想来那些人定是用此法，才能轻易劫走诸多内飞龙使。古来可置人短时间麻醉的药草不在少数，不知这回的药物，是用什么制成的？”
队正面有难色：“这，属下见闻短浅，实在不知。”
沈珍珠笑笑，也觉得此问强人所难。这般识药物的本事，世间除却慕容林致，还能有几人？
恰在此时，听得东面马蹄杂沓，沈珍珠面上微微变色，欲开口说话，又强自忍住，再屏气细听，那马蹄声却渐渐远去，仿似草原上掠过一阵惊风骤雨，转瞬没了声息。
沈珍珠叹道：“可惜可惜，那伙贼人定是逃脱了。不知二位大人抓到一两名漏网之鱼没有？”
片刻功夫，果然程元振与陈周带着侍从们神色怏怏的奔行而回。
陈周摇头大骂：“这伙人部署好生周详，原来早早埋伏有兵马接应！我们追赶过去，他们且战且退，不与我等纠缠交兵，追了数里路，接应的人乱箭齐发，倒让我们折伤数名飞龙使，他们却不损分毫，全身而退。”
程元振悻悻不乐，闭口不言成败。想是短兵相接，内飞龙使再度败北，他心中殊不痛快。
沈珍珠与陈周检视从侍从伤势，一边问道：“可知他们是甚么来头？”
陈周随手捡起一枚由受伤侍从身上拔下的箭头，道：“他们以驽弓射箭，箭虽短促，来势凌厉，惟杀伤范围有限，所以我们的飞龙使均只受皮肉之伤，稍加诊疗即可。──此乃回纥人惯用的弓箭。这群人，应当是回纥人。”
沈珍珠昔年在回纥也多见此种短箭，微微颔首。
陈周又去看那名曾被迷晕的侍从，回来说道：“某问询过此人症侯，那迷药亦非什么特别之物，是回纥四处常生的一种药草，叫做腾尔枝。”
沈珍珠道：“哦，何以名字这样怪异？”
陈周道：“因回纥人以游牧为生，多有与野兽相斗身受损伤的，这腾尔枝本是突厥语，意思是『迷』，可令受伤者痛感暂且消退，与咱们中原的麻沸散药理大致相同。”
“这二件事都与回纥息息相关，看来，咱们一入回纥，就被人早早盯上。”沈珍珠道。
陈周皱着眉头：“可是他们要对付我们，用意何在呢？仅仅为阻挡咱们救殿下？当前之势，我们较之他们的力量无异螳臂挡车，何至于这样费脑筋？一古脑儿杀死我们，不就万事大吉？”朝程元振喊道：“程兄，你可不能闷头不说一语，今日之事，你有什么见较？”这一路行来，他与程元振的关系仿佛亲近了一些，偶尔也兄啊弟的相称，但大多时候都是相敬如宾，客气得让人发怵。
程元振苦笑，拔出长剑插于地上，双手合抱，背向着沈珍珠与陈周，良久伫立不动。
沈珍珠劝慰道：“大人不必气馁，今日之事足以鼓舞士气。”
“夫人，二位大人，这支箭杆上捆有书信！”一名内飞龙使队正快步跑来，将手中箭羽递给程元振。
沈珍珠“咦”了声，说道：“这不正是方才刺中营帐梁柱的那支箭吗？”
队正连说“正是”。
当时情况紧急，沈珍珠一心只想速速抓住袭击他们的人，没有留意这支箭有什么特别，这时才看到箭杆上用丝绳捆着一张牛皮纸。
程元振解下牛皮纸，沈珍珠打开念道：“欲寻大唐太子殿下踪迹，由此处东行一百里至平罗遇，再折北行三百里。”字迹扭扭曲曲，看似书写汉字十分费劲。
陈周十分吃惊，将那牛皮纸拿过，从头至尾再看，边喃喃说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有什么不妥之处？”沈珍珠与程元振异口同声。
陈周抹了一下额头冒出的汗：“据某所知，由平罗遇折北前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沙漠。太子殿下怎会在那里，那里怎能容人存活！这，这，这牛皮纸所写，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珍珠轻咬嘴唇，脑中一时有成千上百个念头晃过，种种猜想交织盘错，绞弄得头脑混沌无措，好半晌才勉强定下神，说道：“这件事确实奇怪之至，他们既然要袭击我等，又为何要特地送信告知殿下下落？莫非是请君入瓮之计？他们若是要对我们不利，何以迟迟不下手杀死我等？若不是要对付我们，又为何要连连袭击，掳掠侍从？”
陈周与程元振也是茫无头绪，程元振道：“以夫人之见，我们下步如何行事？依旧往回纥王庭方向行进，还是照这牛皮纸所说？”
沈珍珠长吁一口气，见此时星河渐落，天将破晓，说道：“我们折腾一夜都累了，料那些人今晚不会再来，我们都回去各自仔细思量推敲，明早再议吧。”
其实沈珍珠哪里睡得着，回至自己的毡帐中拿着那牛皮纸书来回翻看思索。
以这封信的口吻看，李豫应该没有性命危险，尚在人间。这封信最大的用意，应该是引（或诱？）她与侍从们朝所指方向去寻李豫。
可是，为什么要引他们去寻李豫呢？自己一行区区不足百人，无论在何处都翻不起风浪，不会被任何人瞧在眼中放在心上。
还是那句老话：用意何在，用意何在啊！
第二天早上与陈周、程元振再议此事，沈珍珠说道：“我们就依这书信所写，往罗平遇后折北前行！”
陈周摆手道：“夫人，我们怎能这般被动，被那伙人牵着鼻子走！”
沈珍珠无奈一笑：“那我们该如何走呢？其实殿下在何处，你我都不知道，回纥正发生内乱，我们就算往回纥王庭方向前行，也未必就能找到殿下。这些人如此处心积虑的对付我们小小队伍，不如就依他们所说，或有意外收获。”
程元振也附同沈珍珠，道：“夫人所言有理，四下里乱闯，还不如就随书信所说，碰碰运气。”
陈周摊摊手，说道：“既然夫人与程兄都这样说，陈某就从命了。只是还有一条，过了平罗遇，你们只说由北入沙漠后，可没有讲殿下到底在哪里，我们若行进三百里仍未找到太子，可怎么办？”
沈珍珠思忖着说道：“那伙人既然要引我们入津，到时自然会设法为我们指路，不然怎生算得上一出好戏。这个，我倒觉得无谓多作担心。”
平罗遇是漠南村落地名，因此处地势平坦，水草丰足，有近十户百姓定居左右，自然而然形成小小村庄，更因由平罗遇往北是大沙漠，其后可达回纥东北部重镇特尔里，故而一些过往商旅行人多在此处稍作停留休整，储备水草。
草原上从来没有路，牧民行游，只需要方向。方向就是草原的路。好在平罗遇过往商旅多，草原上留下或宽或窄、或浅或深的牛车车辙，且陈周擅识方向，一行人由陈周带路，纵马飞驰，只用一天功夫就顺利到达平罗遇。
平罗遇的回纥百姓见惯唐人，对沈珍珠一行毫不为奇，惟有一两个回纥少女惊诧于沈珍珠的美丽，当陈周与她们以钱币换干粮交易时，不住闪动大大的深琥色眼睛，盯着沈珍珠看，艳羡不已。
陈周早就听说平罗遇往北的大沙漠中没有绿洲，此时再问这些回纥少女，少女们均笑道：“阿爷阿奶一直说平罗遇过去沙漠宽大得象天边的云彩，少说要备足半月的粮草和水，要是迷路，怕是个把月也出不来。从来没见过里面有只斤泽！”突厥语中“只斤泽”即是沙漠中绿地的意思。
程元振和陈周对行李辎重再行清理，抛弃许多无用器具，以六匹好马向平罗遇回纥百姓换了四只骆驼，备齐足够二十余日饮用的清水。多备的水囊如小山般沉沉的压在骆驼和牛马背上。
在平罗遇平平安安的歇息一夜，一行人朝大沙漠进发。
平罗遇尚有一条小河流朝北而去，随着队伍的行进，眼见着河流渐渐干涸，已入戈壁滩。再走得一两日，戈壁滩渐渐呈现出沙漠的模样，草木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完全变成了沙漠。
进入沙漠，众人才真正体会到“朔漠无边”四个字的涵义。
焦灼的阳光犹如金缕玉丝，密密匝匝的将沙漠护上一层金色盔甲，无边无际的黄沙仿若连着天边云际。沙漠中，红柳花开若焰火绚丽，梭梭枝干青嫩细软，相映相伴，还有零星可见的骆驼刺、沙枣，稀疏的点缀着这黄沙朔漠。
沈珍珠甫入沙漠掀开马车的帷帘，那一阵炫目的阳光使她突然间睁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六七年前，李豫由回纥万里迢迢接应她回中原。那是冬日与初春，虽然也要经过沙漠，阳光却没有这样绚烂与张狂。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长孙鄂，日日邀她下棋为乐，那时的李豫会挽着她的手说：“千万别累着。”
离开他这样久、这般的远，而覆盖心中的那个影子，何尝淡开化去。哪怕他会忘记她，哪怕他永远不能明白她，他仍会乍然幻化为一道光影，惊空飞旋过她的世界，降落于山川河谷，将她笼罩，难辨日月昼夜。
陈周自有他的一套法子，一入大漠，为防陷入沙中，即令侍从在牛马蹄上套以木鞋，为骆驼蹄上包了牦牛皮。
四月气候干燥，白昼酷热，并非穿越沙漠的最佳时节，且沙漠中某些地段风多沙大，当地回纥百姓称为沙流，轻则阻碍行程，重则危及性命。一年中惟有十月至来年三月，穿越沙漠方最有利。众人沿途所见，多是埋到山半腰的沙堆、波浪般的沙丘和锯齿形的红锈山峰。
到第五日，以陈周测算，一行人已朝北方行进将近三百里，离那书信所指地应当不远，可是众人目之所及依旧是象海洋般辽阔的沙漠，没有看到丝毫绿地痕迹。部分侍从不禁开始疑惑，只怕陈周带路方向弄错，若南辕北辙可就糟糕之至。
陈周经验丰富，见沈珍珠有些担忧，乃解释道：“沙漠中行走只能以金乌（注：唐人称太阳为金乌）起落或沙丘移动作指示，以识方向。尤其金乌东起西落，指示方向最为可靠。”此时正是清晨，陈周指着初升旭日道：“夫人，你看金乌初升，我们所见诸物的阴影都倒向西方，再过几个时辰，至未时三刻，金乌位于正南，影子便指向北方，至戌时金乌到正西，影子便指向正东。以此法行走于沙漠，绝不会迷失方向。”
听了他这番解释，众人才放下心。
这天晚上众人依旧依偎着驼马睡觉。白日赶路辛苦，不仅众侍从，连沈珍珠、程元振、陈周都睡得很沉。
临近夜半时，陈周忽然醒了。凭着多年来作战的经验，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因为疲劳，他依旧躺在原地不动，脸紧贴着马脖子，只睁开眼睛，依仗着朦胧的意识，聆听四周的动静。过了不久，他的脸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到远远的有十余头骆驼的一支队伍，正朝着他们所在行来。
他全身绷紧，大力推了身侧的程元振一把：“小心，有人来了！”程元振反应极快，手按腰间长剑，迅速欲弹跳起身，陈周按住他：“别打草惊蛇。”
程元振随即点头，半跪避在驼马之后，仔细察看对方的形迹。过了一会儿，他松口气道：“应该是过往商队吧，看上去骆驼上托着不少货。”话是这样说，终究丝毫不敢存有侥幸，拍醒身侧的侍从。如此顺次下去，所有侍从都被唤醒，各拿兵刃以备应战，沈珍珠也忙由马车上坐起。
那驼队渐渐走近。
这段距离看去不远，实际并不是那么容易缩短的。大约过了甚长时间，驼队曾走到一座小山丘背后，隐没队形。然而，不久又突然出现了，而且快得令人吃惊。
“什么人！”陈周提高嗓门用回纥语喊道。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五章 大漠风尘日色昏
对方驼队停住，月色昏黄下，看见有三四人骑骆驼行近。他们都身着回纥服装，其中一人虬髯满面，四十岁上下，约略是领头的，以回纥语叽里哇拉的回答：“我们是从特尔里来的商队，打算到灵州去。现在喝的水要没了，出沙漠还得四五天，天神保佑你们，大唐来的客人，请给咱们一点水吧。”
陈周认真审视他们几眼，扬声问道：“走出沙漠还需多长时间，怎么个走法。”
领头的回纥人答道：“没有十天不行！今年春天气候特别干燥，不然咱们的饮水怎会缺乏？”
陈周在心里算计一番，说道：“我们的饮水也有限，只能送你们两皮囊水。”
回纥人群发出一阵欢呼，领头的回纥人笑声爽朗，回答痛快：“二上加一成千，一滴滴流淌成湖。多有一点都是好的。多谢你啊好兄弟！”
陈周招手唤侍从：“去，取两袋水给他们。”除却随身水囊，余下的十余皮囊饮水现在皆集中负载在两头骆驼上。
沈珍珠听不懂两人的对话，远远看见那领头的回纥人昂首高声大笑，那神态那声音，让她隐隐感到不对劲，却见一名侍从答应着蹒跚走至骆驼前，预备解水囊，她情不自禁出声喊道：“不要！警惕！”
说时迟，那时快，听到“噗”的一声闷响，骆驼背上一个水囊被箭射破，水汩汩的流出，好在那名侍从见机极快，听见沈珍珠提醒，合身扑上，死死将骆驼压倒在自己身下，与此同时，数枚箭羽凌空由他头顶掠过。
陈周大呼一声，众侍从蜂拥而上，将那四名回纥人团团围住，陈周怒叱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原来这回纥人竟然是假借借水察知水囊所负位置，从而射破立囊，以绝一行人的水源，真是用心毒辣。
那四名回纥人毫无惊慌之意，领头的回纥人哈哈大笑两声，用汉语道：“你们果然进益不少，本来还想戏耍你们一番的。好了，就此作罢。”指着沈珍珠所在方向道：“你们大唐的太子妃也来了么？好，要想找到唐太子殿下，请跟我来！”
陈周与程元振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拿主意。沈珍珠已由马车上款款下来，轻轻一笑，温言道：“既然主人盛意拳拳，我们何乐而不为？”当此之际，只可如此。
领头的回纥人点头朗声道：“太子妃可要跟紧了。”一扭骆驼的头，缓缓的走回自己的队伍，十余骑骆驼以后队当前队，以前队作殿后，率先朝北沿原路行去。
陈周与程元振对视一眼，传令下去跟随这群回纥人前进。
这群回纥人仿佛惯于在沙漠中生活，天气炎热，日光当头，他们边领路，尚一边大声唱歌说笑。领着沈珍珠一行人在大漠中东弯西转，由当日清晨，至夕阳将下，仍自在大漠中打转。
程元振似乎有些焦急，见太阳将落下，策马追上前面的回纥人，问道：“你们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些回纥人显然多半听不懂他的话，只望着他，颇带嘲弄的呵呵相对而笑。领头的回纥人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快了，快了，年青小伙子，咱们回纥人常说，有了披风，下雨淋不着，有了辔头，马儿跑不脱。事情都有水到渠成的一天，着不得急。”程元振听这名领头人口中格言谚语一套又一套的，不禁头皮发麻。
沈珍珠私下唤过陈周，问道：“你可知我们现在是朝哪个方向行进？”
陈周叹口气道：“一时朝东，一时朝北，一时往南，某也要被弄糊涂了。”
夕阳下的沙漠寂静深远，那一抹惨谈的桔红，伴随清脆的驼铃声，拖曳着这队列身后长长的阴影，一直往前……
不知又行了多久，眼见夕阳已下，整个大漠将复归黑夜的怀抱，陈周觉得自己再也按捺不住了，骑马上前，一把捺住领头回纥人的衣领，“呔”的一声，说道：“你再绕来绕去捉弄我们，老子便拼就不活了，与你们同归于尽！”
领头的回纥人摇头只笑，不动声色的将陈周的手由衣领处移开：“你们大唐的人，怎么个个都着急得象猴子似的？”右手抬起，指着东方，“你看，那不就是到了吗？”
陈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目瞪口呆：东面一座小沙丘后，竟然出现一小片树林，高高低低的树林掩映后，俨然是一片绿洲！
这片绿洲仿佛是由天而降，忽然跃入他的眼帘，陈周不禁揉了揉眼睛，生恐自己看错。领头的回纥人笑道：“放心，这不是海市蜃楼，这是只斤泽！”这时，众侍从都已陆续看到了这片绿洲，个个喜形于色，振臂高呼。
回纥人引领他们进入绿洲。
这竟是极大的一片绿洲地带。胡杨树嫩叶葱绿，枝干挺拔，蔚然成林。树下空阔的草地上牛羊在悠闲的趴在地上，或啃青草，或懒懒的睡觉。一片不大的湖泊倒映着西斜的落日，湖畔芳草萋萋、芦苇丛生、水鸟嬉戏，竟隐约有几分江南风味。再往前走，可见回纥风格的房舍或以石砌，或以土垒，零星四散分布。
在数幢建筑巍峨的房舍前，有回纥兵丁身佩弯刀，来回走动守卫和巡视。见到那领头的回纥人，均面带欣喜，打个唿哨，顿时由后面的房舍中涌出数名同样装扮的，牵的牵马，拿的拿物，都是亲热之极，却不大声喧哗叫嚷，一切都办得有条不紊。
领头的回纥人着人将沈珍珠一行的牛马和骆驼带去饮用水草，朝沈珍珠打个拱，说道：“太子妃娘娘，奉主人之命，要好好款待大唐来的客人，现在天色不早，先各自歇下好不好？”
陈周截口道：“太子殿下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领头的回纥人笑道：“太子殿下好得很，你瞧太子妃娘娘也不象你这样着急，一切等主人回来再说吧。”
沈珍珠眉头一皱：“你的主人……他是谁？可否告知？他不在这里么？”
那回纥人仍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主人近两日就会回来。”
沈珍珠知道从他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来，“好罢，”她对陈周和程元振说道，“即来之，则安之，我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那回纥人显然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也无意弄懂，说道：“那好，我来为各位安排好食宿。只是，……这片只斤泽三面是大漠，另一面临近山谷沟壑，二位大人还是要好生叮嘱侍从们，绿洲中各位可以随意行走游玩，我们决不阻挡妨碍。可是，千万别四处乱走！”
陈周与程元振苦笑，这是人人都知的道理：既然莫名其妙到了这里，就算回纥人现在任由他们四处行动，谁也不敢冒冒然入大沙漠；要想回返中原，怕还得这批回纥人领路。
沈珍珠被领入与陈周和程元振相邻的石舍中。石舍虽小，然而五脏俱全，床榻、桌几一应俱有。不多时又有人送来食物和清水，食物是烤好的羊肉和烙饼，沈珍珠一行由中原走来，极少生火做饭，多是食用干粮，现在的食物虽然不合胃口，终究比干粮要好得太多。
吃过食物，沈珍珠走出房舍。迎面清风徐来，有着草木甜中带苦的芬芳。湖泊旁的树荫下，三三两两的侍从围靠成一团，低声的谈论着什么，或已带着浅笑进入梦乡。这一路行来，他们也都很累了。
“夫人。”程元振在她身后低低唤道。
沈珍珠微笑，轻声道：“是你啊，怎么不去休息？”
程元振摇头：“我睡不着。”
“还在为殿下担心么？”
程元振道：“夫人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夫人对殿下的关心和忧心，决非我等可比拟。太子妃都能坦然面对此事，程某若执意说自己尚为殿下食寝难安，未免太过作假着饰。”
沈珍珠笑了起来，缓步走近湖泊，过了良久，才说道：“那大人是为何无法安睡呢？大人既找到我，必定是有些苦恼要向我倾诉吧。”这一路行来，沈珍珠也看出程元振时而心事重重，时而满怀忧郁，以前只当他为寻觅李豫之事而苦恼，原来他竟另有什么心事和苦衷，瞧他的模样较过往憔悴许多，是什么事在折腾他？
程元振眼睛微微一亮，抢步上前立在沈珍珠侧边，张口欲言，忽然又似再犯踌躇般，犹疑不能出口。沈珍珠看在眸中，微笑道：“若你觉得难于开口，不如等哪一日你想好后，再来告诉我。”
程元振闻言轻轻吁口气，慢慢蹲在湖畔，眼睛一瞬不瞬的瞅着湖中涟漪荡漾。
在沈珍珠看来，程元振于她虽然是既熟悉又陌生，但自从两年前李豫被张皇后诬陷身处危难之际，他出手相助查出薛嵩住处后，她始终心存感激。深觉程元振虽职责所在，一些事迫于无奈，仍不失为有胆识的大好男儿，值得信重。这一路由中原至回纥，沈珍珠对程元振的信重，甚且远在陈周之上。
“夫人，恕我冒昧，你可曾做过十分后悔的事？”程元振乍然开口。
后悔？
“人的一生，谁没有几件后悔的事？”她幽幽说道。她是后悔过，当红蕊被杀死后，她后悔自己疏忽大意连累红蕊；当素瓷怀孕，她后悔未能尽到为主为姊的本份；当她离开李豫，她后悔未曾多看儿子一眼……
“不，不，夫人，”程元振原本是双手支着额角的，此时有些激动的抬起头来，幽暗的月光下，他眸中竟然闪出几缕血丝，“夫人，那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夫人，现在我十分后悔，你能告诉我──我还能求得宽恕与原谅么？”
沈珍珠心里猛的一跳，有些担心的望着程元振，不知他到底是为什么事后悔，难道？……不，她迅速推翻自己的想法，程元振不会对李豫不利的！
可是他到底做过什么事呢？身为内飞龙正使的他，不管做过什么事，或许都不会是小事，或许都是惊天动地的。不管他做过什么，他此时流露的忏悔与矛盾，都是可贵的，她为什么不能安抚他，待有一日弄清事情真相，再作分较呢？她想了想，对程元振温言道：“若你真的做过天大的错事，只要真心忏悔，并全力补救，怎会不能得到宽恕呢。”
“是吗？”程元振喃喃自语着，又将头深埋至膝下。
其后两日，沈珍珠无事便在这片只斤泽中闲逛。陈周与程元振为知虚实，特地派遣侍从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探查这片只斤泽大小并拟暗中书画地图，第一天下来，东、南、北三个方向的房舍地理形貌都画得清清楚楚，惟向朝西方向路途绵连不尽，侍从生恐不一天内不能折返，故而具图不全；第二天，陈周正欲再派侍从朝西探路，却被回纥兵丁严厉阻止，说道西面路途坎坷，多有险峻的沟壑，若不熟地形，性命堪忧。陈周虽深觉有异，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作罢。
回纥人言道他们的“主人”两日后就会“回来”，两天过去，沈珍珠仍未见那“主人”的身影，第三日晚膳时，那领头的回纥人正好在场，她不禁开口问询道：“你家主人为何迟迟不至，莫不是避而不见吧。”
领头的回纥人眉头也不皱一下：“太子妃娘娘过虑，想是路途有所耽搁，我家主人是何等人物，有什么避而不见的！”那神气，对他们的“主人”竟然是相信、推崇之至，这种信赖由心而发，毫无迟疑与犹豫。沈珍珠心中一动，这样的神情，在许久以前的回纥，在一些回纥的眼中眸里，她似乎见到过。
他们的主人是谁？
在回纥，谁还有这样的威望与气势，让这一干人甘心服从与效命？
她曾经猜想过是叶护。
可这不是叶护的风格。叶护年少气盛，没有这般的耐性。更何况，没有这样的必要。
夜凉如水，星空寥落。
沙漠绿洲的深夜，有着寂静空山般的静默，近处远处房舍的灯火已经全熄了，那是为防夜间有人发现这片绿洲吧。独自坐在湖畔，零星的几个回纥兵丁往返巡逻，并不上前打扰她。
这是茵茵绿洲，给这荒凉大漠增添无限生机。然而，若心是荒凉，该拿什么涂抹色彩呢？
从久远的过去开始，她就象在沙漠中不断前行，明知步步维艰，依旧向着那金色的流光溢彩的方向坚实踏去。刚开始行进的时候，那些光如此清晰，清晰得不断在眼前晃动，不断地闪现幻化成瑰丽的想像，美丽而充满希望。一开始的起点，不断的前进，最后的终点，却始终遥不可及。
就算是到了今日，她依旧在走着这条路。
路越走，越漫长；心越沉，越荒凉。
“哔！”耳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沈珍珠瞬的抬头，夜空中划过一道蓝色弧光，光芒乍明即暗，转瞬光影皆灭，若非沈珍珠此际坐在湖畔，决难听到看到。然而这绿洲中随即有了些微骚动，那三两个巡逻的回纥兵丁均是背脊一挺，再过一会儿，那领头的回纥人带着三五个兵丁，一阵风的由她身侧经过，连看也来不及看她一眼。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沈珍珠昂首朝那领头回纥人走的方向望去，却见他们走得极快，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没有多久功夫，低微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沈珍珠再度抬首，人影重重如山峦叠嶂。渐渐的看清楚了，一大群回纥人正簇拥着一人，众星拱月般，朝这个方向行来。
沈珍珠缓缓的站起身。
虽然群星寥落，她依旧看得如此清晰；虽然她看得如此清晰，她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也看见了沈珍珠。
他停下脚步，随意一笑，意态中自含慑人魄力，将腰间弯刀随手朝后扔去，随即有人弯腰接住，一众回纥人均恭身后退，一时都不见了。
他笑着说：“见到我就算十分惊诧，也不必吓得流泪啊！”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六章 与君别有相知分
沈珍珠方发觉自己真的在流泪，她哽声道：“默延啜，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默延啜看她一眼，似是有口无心的笑道：“是啊，就算你知道我死了，也不会来回纥；但一听说你的殿下出事，这样心急火燎的赶来。”说毕，见沈珍珠泪仍盈于睫，有一滴晶莹的泪珠，翕动在她长长的睫毛下，便在夜色中，似乎也闪动着多彩的光芒。她对自己，总还有几分牵挂吧，口气不禁软下来，微微皱眉道：“你的嗓音怎的变成这样。好了，我们总不能在这里诉旧吧。”不由分说，一把拉过沈珍珠的手臂，道：“跟我来。”
他步履顿挫，走得不快，他的手掌很大，握着她的臂这般坚实有力，有阵阵温暖传递予她。她跟随身后，亦步亦趋，他和五六年没有什么两样，他真是默延啜，他果真没有死。直到这时，她才敢完全确信这不是梦。她轻声在他身后嘀咕着：“我早该想到──你不会这样容易死！”
这句话默延啜听清楚了，他不禁笑了起来，此时他们已走入一间似作议事用的石筑房舍。默延啜似乎有些疲倦，入室后便随意靠在居中石椅上，示意沈珍珠也坐下。他闭上眼小憩小会儿，随后说道：“你不必担心，李豫他在我手中，一切安好。”
沈珍珠由椅上跳起，惊疑的问默延啜：“为什么？你，你到底在做什么！还有，你为何昭告天下说自己死了？”
默延啜招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我就知道你心急。我叫你来，当然要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你，不过这件事有点长，还得从咱们十姓回纥和九姓乌护讲起，你可要有耐心听。”
沈珍珠对回纥的渊源由来并不清楚，今日听默延啜这样说，暗中忖测，莫非这次的回纥内乱，竟与此有关？微微颌首仔细倾听。
“五百年前，鄂尔浑河滋润大漠南北，支流遍及四方。其中有一处地方有十条河，另一处有九条河，我回纥先民们就沿河居住、游牧和耕作，这便是十姓回纥与九姓乌护的由来。后来，十姓回纥中出了个名唤忙里台的了不起的大英雄，他联合十姓回纥与九姓乌护，号称铁勒部落，我们所有回纥人团结一心，部族越来越兴旺。至百余年前大隋大业年间，突厥处罗可汗恃强凌弱，突然攻击我回纥诸部，当时的首领健俟斤率领族人浴血抗敌，击败突厥，健俟斤便是我回纥的第一位君长。（注）”默延啜半靠椅上正说到这里，听得室外有人敲击，说了几句回纥语，听声音是那领头的回纥人。默延啜皱皱眉摆手，回说几句，那外面的便再不作声。
沈珍珠道：“你若有事快去处置罢，我等你就是。”
默延啜笑道：“这个自不必你说。”接着往下说道：“然而经过这连场恶仗，我回纥十九姓部落损失惨重，尤其是九姓乌护中，得里克氏原本最强盛，战后人丁却最为凋零。健俟斤为君长后，为褒奖子民，便亲许亲生女儿──我们药罗葛氏的公主托古兹下嫁到得里克去，以繁衍后代，令六畜兴盛。”药罗葛是默延啜的姓氏，乃是回纥可汗的一族。听到此处，沈珍珠心中暗叫不好，她见过哲米依、阿奇娜这般的回纥少女，知道她们性烈如火且挚爱忠贞，若是要叫她们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怕是天神下降也不能阻碍她们抗天背命。
果然默延啜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成功击败外虏，再加君长女儿成婚，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谁想到竟成了今日回纥的祸端。托古兹执意不肯嫁到得里克，竟在成婚前夜，与回纥十姓中葛萨氏的一名年轻汉子私逃。健俟斤大怒，漏夜追赶，亲自将两人捉拿回来。托古兹依旧不肯相从，健俟斤只得依照族规对这两人施以火刑──”
“火刑！”沈珍珠身子微微发抖，回想百年以前，那倔强的回纥少女焚身以火，至死不悔，那是怎样的一种惨烈与悲壮。
默延啜面不改色，略作停顿，往下说道：“虽然托古兹她们二人受到惩罚，然而裂痕已经存在了。得里克氏觉得大失颜面，不仅深恨葛萨氏，连带对咱们药罗葛氏都深有抱怨。再加上此后百年，得里克氏始终不能回复当年的兴盛，他们更加相信当初萨满巫师所言，认为是这件事造成的后果。这一回，叶护这小子──”鼻中冷哼一声，“叶护这小子，我确实是小看他了。他竟然暗中纠集得里克氏和另外数个多年来对我药罗葛氏有怨言的部族，乘外敌入侵时，想要夺我汗位！”
沈珍珠手中微有汗湿，说道：“叶护，怎么变成这样，你对他一直不薄，视若亲子。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野心！”
默延啜冷笑道：“他耿耿于怀的，正是他并非我的亲生儿子。这些年，我着意栽培他，处处为他立威，以冀望他日后能好好辅佐移地建。哪里想到他包藏祸心，行事十分歹毒，我和你，只当当年养了一匹狼。”
“既然如此，以你的威望，怎么不立发制人，为什么要诈死？”沈珍珠诘问道。
默延啜站起，侧过脸，背向沈珍珠，走了几步：“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他还有其他的罪证。”
沈珍珠觉得想不通，以默延啜素来的独断和霸道行事方式，若知道叶护的阴谋，应当一刀下去立时取其性命，哪里需要什么证据；以默延啜所掌握的军力和权力，又哪里需要诈死避于这小小绿洲！
她蹙眉，还想再问，却听默延啜说道：“我拿下李豫，就是因为现在我回纥正处生死存亡之际，决不能任由他去扰局。再说，叶护若知大唐太子来了，会对他不利。”转过头，沉声对沈珍珠道：“你也一样。”
沈珍珠恍然大悟：“原来，你对付李豫的方法，与诱我来这里方法，竟然是差不离的。”她记起一路上总会发现李豫一行丢弃的簋和搭建营帐所用青帆布的残料，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她只会骂自己太过愚笨──因为李豫一行也不时发生侍从失踪之事，既然失踪，那他们用的簋和搭营帐的帆布当然是累赘，顺理成章被其他侍从丢弃。只是为何默延啜要说回纥“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呢，事情会有这样严重？
默延啜盯着她笑：“想到了啊，你说差不离，其实我对待你的殿下与对待你，还是相差甚远的。你好歹是自愿前来，他可是我强行制服后带入这里的。”
沈珍珠道：“这一切，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们，非要设计圈套引我们上钩呢？”
默延啜摇首：“你的殿下，他自负高傲，哪里会听我的劝返回大唐；至于你，你总是太过聪明，你们一出发，我就知晓了。若不以李豫为诱，你肯来这里与我相见么？而且──”
他笑笑，“我既不想强行拉你来这里，也没有时间亲自去『接』你。”
沈珍珠叹道：“你设计得这般步步险要，无非是让我知道：如此设计并非要取我的性命，就是要牵引着我的方向走。而我，明知是计，可事关李豫生死，仍不能不甘愿入瓮。”
“我在想，天底下有几人象你这样聪慧；而天底下，又有几人，象你这样聪慧，偏偏为了一个薄情的男子，这样的赴汤蹈火。”默延啜重新坐到椅上，看着沈珍珠，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
沈珍珠低下头，轻声说道：“他终归是天下的储君，终归是适儿的父亲。”
默延啜也沉默不言。过了许久，说道：“他就在这里。”沈珍珠抬头，他继续说道：“暂被扣押在西面房舍中，连同他与你随带的那些失踪侍从，都好生生的被关押着。等一两个月后内乱平定，我自然会派人护送他和你回去。你──现在想不想去看看他？”
沈珍珠微有错愕，随即淡然一笑：“既然他一切安好，我有什么必要去看他？我与他已成陌路之人，只要知道他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对默延啜道：“不必告诉他我来过。”
默延啜轻轻松了口气，说道：“你现在的模样，和当年初见时的坚韧，忒的相似，倒叫人放心。”
沈珍珠忽的想起李婼，急急道：“婼儿现在怎么样？你将她一人抛在叶护那里，又不让我们去救她，她身处他乡异地，孤立无援，你怎能这样！”
默延啜肃容道：“她已不再是可以在长安任意妄为的大唐公主、郡主，她是我的可贺敦，一国之母。既然如此，她必定要做可贺敦该做的一切，生与死，已由不得她了！”见沈珍珠面色有些发白，方补上一句：“哈刺巴刺合孙多是忠于我的人，叶护虽想夺汗位，但不敢在城中久居，他扣押宁国公主，设计谋杀了镇守富贵城的我的叔父奇斯，现仍盘踞在富贵城中。不过你暂且可以放心，若无意外，宁国不会有性命危险。”
沈珍珠看着他：“你这样说法，局势已尽在你的掌控中？”默延啜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既然这样说法，李婼应当没有太大危险，沈珍珠稍有放心。
默延啜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样说。叶护虽然蓄谋已久，终归还是太过年轻。不过，我也需要时间。你现在出大漠并不安全。这个地方，对你，对李豫，都是最安全的。你要安抚底下那批侍从，休要随意行动，我保你们无恙回返大唐。再说，再过十几天，哲米依和承宷也要来，你们可以聚一聚。”
沈珍珠有些惊喜：“他们也要来？”随即增上几分疑惑，“他们来做什么？”
默延啜嘴角一转，有些诡谲的笑：“哲米依也是回纥人，自然是为回纥而来。”
沈珍珠觉得这一晚她要接纳的东西太多太突然：默延啜的未死，李豫的安然无恙，回纥的内乱，叶护的野心，李婼的安危，哲米依的即将到来……多得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这时，又听到敲击房门的低沉声音。默延啜眸光一敛，似是发怒，以回纥语怒斥了几句，待他说完，那房外的回纥人低声继续说话，说完后许久听不到默延啜回答，方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沈珍珠暗自奇怪，她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听得出房外的回纥人声音中充满求恳，似是在劝说默延啜什么事。她见时辰已经太晚，也不愿对默延啜行事有所阻碍，起身告退。
默延啜凝视她良久，方说道：“好，我送你。”
沈珍珠缓步朝门的方向走去，听见身后默延啜脚下皮靴踩在石板的地面上，发出扎扎的沉重声响，他就在她身后，离她这样近。
她伸手去推房门，忽然间左臂一紧，人还在懵懂之中，已经被他回拉过去，拥入怀抱。
这不是她曾经熟悉的怀抱。可依偎在这样的怀抱中，她有一种久违的、安稳若山的信赖与安详，不知为什么，她第一次没有挣扎与抗拒。她是不是太累了？她跋涉千山万水而来，以孱弱身躯支持到现在，是不是太累了？
她听见默延啜说：“珍珠，你该知道──我对你，……决不逊于世上任何一人。”
她缓缓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许是因为长途跋涉过于劳累，他的面色微有昏暗。他说道：“我说过，我决不会违拗你的心意。可是李豫他，终究不能明白你，他另结新欢，将你抛之脑后……这两年来，你行踪不定，我未能照拂到你；待你我这次一别，我只怕，再也不能见你。当年你既然能下狠心离开李豫，我惟愿你今后能真正忘却过往，不求其他。”
沈珍珠听默延啜说到“另结新欢”四个字时，只觉心与身躯都在大力抽动和颤抖，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疼痛由心房深处冉冉升起，竟致突然间情绪再亦无法自控，她轻轻推开默延啜，倚着石椅，慢慢的哭出声来。
吴兴两年，她寄情山水，从未克意不去思念他，也从未克意遗忘他。她以为自己已能坦然面对他的一切，以为他已成为她遥遥挂怀的亲人，过往岁月的回想。她选择离开，选择成全，他恼恨愤怒，他是储君，必然会移情她人，必定会娶纳新人，生儿育女，膝下成荫。便是她千里赴回纥来救他，也只因为他是她的亲人，所以她毫不搪塞，毫无迟疑。
她以为自己可以置若罔闻，可以不想，可以不痛。然而，当陈周说出李豫极宠张涵若时，她的心，依然莫名的心疼和失落。她的心室中，早有一方被他牢牢占据，就算她不从去过意碰触，他依旧在那里。现在，他的心已被她人拿走，不再属于她……这本该是她预料的结果，她一路行来，极力克制隐忍，不想不念，直至此时，终究压抑不住。
默延啜怜惜的看着她，任由她哭泣发泄，待她哭泣甫定，方上前紧握她的皓腕，沉声坚决的说道：“既然已这般伤心的为他哭过，那就更坚决一点：忘了他。”
忘了他？她真能彻彻底底的忘却他么？
默延啜半蹲在她面前，眸中诚挚与关切清晰可见。这许多年来，他为她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然而，就算她此刻从头翻悔，他已是李婼的丈夫。
她默默抽出手腕，报以凄婉一笑：“造化如此弄人，竟令我进退无路。”起身朝默延啜一福，朝室外走去。
默延啜微怔，随即明晓沈珍珠话中含意，眸中掠过一丝惊喜，惊喜中又混杂着一缕绝难看出的伤痛，他简直是踉跄着抢前两步，双臂紧紧一拢，由后将沈珍珠的身子紧紧搂住。
沈珍珠身子一僵，停住脚步。
她听默延啜说道：“若天假我时日，我与李婼原本没有夫妻之实。待移地建顺利继位后，我送她回归大唐，你与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话语中竟有种前所未有的哀伤和惶然，不该属于天神般回纥可汗默延啜的哀伤与惶然，她有些不懂，有些迷惑，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居然又落下泪来。两年来，她极少落泪，可为何见过他，会这般的连连泪下？
有一滴泪落下，滴落在默延啜的手背，温润如她的心；他依旧紧紧搂着她，没有放手，没有移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的转过身，正对着他，她轻抬眉睫，仿佛有无限迷茫，仿佛问他，也在问自己：“一切，还来得及么？”
默延啜眸中的痛楚转瞬即逝，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心不受控制的颤动。他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复又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许久许久，他才喃喃的说了一句：“我多希望，还可以──”
注：本处部分参考《旧唐书&#183;迴纥传》、《磨延啜碑》和《九姓回鹘可汗碑》记载。回纥本身原由九个氏族组成。其一药罗葛，是世袭回纥可汗家族的姓氏。二是胡咄葛。三是咄罗勿。四是貊歌息讫。五是阿勿嘀。六是葛萨。七是斛嗢素。八是药勿葛。九是奚耶勿。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七章 尘埃忽静心悄然
一连数日数夜，默延啜皆闭门议事，不见任何人。沈珍珠留意观察，见每隔数个时辰，必有一名回纥兵丁全身装备齐整，往绿洲外行去，便知定是传达默延啜意旨的。以此来看，默延啜正在加紧部署对付叶护，看这形势，虽然默延啜口中不将叶护放在心上，其实十分看重和上心。
默延啜准许沈珍珠与程元振、陈周等人相互走访谈话，毫不受限制。这日三人共同商谈，陈周显然对李豫的踪迹十分着急，连连催促程元振设法一起打听。沈珍珠将那晚默延啜的话转达给二人，程元振倒没说什么，陈周却连声否定：“夫人，夜长梦多，再呆上一两个月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再说他们回纥内乱，这默延啜必定会胜么？要是败了该当如何？不如我们及早找出太子殿下，有某带路，走出这片沙漠也不成什么问题。”
沈珍珠虽然觉得陈周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她一来深信默延啜不会输与叶护，二来确实担心李豫出沙漠后再逢叶护人马或执意去救李婼，于是坚决阻止道：“万万不可，现在形势不明，不能拿殿下性命冒险。”
陈周双目一翻，冷笑道：“夫人此言好怪，当初夫人可是急切切的来救殿下的。何以要救到了，却磨蹭着不准咱们行动。莫非夫人是恋上这里的人，想留在回纥，乐不思蜀了？”
程元振脸色一变，喝斥道：“陈大人，你在胡说什么？”劝慰沈珍珠道：“夫人切莫动怒，陈大人也是一时失言。”
沈珍珠心中冷笑，若是换作以前，陈周这样说话，她定会大怒翻脸，现在她只是微笑道：“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我当初要来回纥是自愿，非为圣旨所迫。如今想留在回纥，也是出自本心，我早已说过，我已不是什么太子妃，你休要拿这个来拘我。”
陈周目瞪口呆：“你，你，你！──”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拂袖而去。
程元振待陈周走后，方叹息道：“夫人真要留在回纥么？别不是说的气话？”
“你看我说的象气话么？”
程元振依是微有惋惜的模样：“夫人，殿下固然辜负了你。可是，你若这般，可会后悔？”顿一顿，“夫人，这一路某看在眼中：你不是能抛得下殿下的──再说，当年殿下正因为太过在意夫人你，方会这般的怪责怨恨你。这次夫人如此辛苦前来寻觅殿下，正是尽弃前嫌、重归于好的绝佳机遇，夫人，你要三思。”
“你错了，”沈珍珠轻轻开口，“我不想与他尽弃前嫌，重归于好。”是啊，她只要他忘记她，当做生命中从未有过她。然而，她又无法接受他的心给予她人。这是多么矛盾啊。
她的心一紧，为何还要想着他，不是要从此真正忘却他，忘却他的情，也忘却他给予她的痛。
她猛然窥见自己深心所想，惊恸于自己的软弱，一时竟然呆住，连程元振何时离开她的房舍没有察觉。
“在发什么呆？”不时何时，默延啜走入室内，随手将弯刀解下放在案上。
“哦，”沈珍珠答应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的好。默延啜却似并不在意，笑吟吟的看着她：“明日我要到特尔里去，那里繁盛热闹，三两天就返回来，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
沈珍珠知道他是担心她长期呆在只斤泽中寂寞无趣，说道：“你必是要办要紧的事，我手无缚鸡之力，不会碍着你吧？”
默延啜深深的看着她：“我还是当年那句话，你，永远不会成为我的负累。”见沈珍珠再无异议，便道：“你的汉人服饰还是招眼，得换成回纥装束。”着人替她拿来几套回纥女子服装。
第二日清晨出发时，沈珍珠已择了一套蓝色回纥女装换上。默延啜上下打量，连连点头称好。其实这服装沈珍珠穿着腰身略大，然而默延啜怎是计较这些的人物，只觉面前之人服饰鲜丽，与以往所见大异，又忆及当年初相识时的情形，心中高兴而已。
到特尔里去只有一日许的大漠行程。默延啜仅带数名随从，身着普通服饰，骑马往特尔里去。路上，沈珍珠有些惊诧的问默延啜：“我们来时，不是说到从只斤泽到特尔里还要十天吗？”
默延啜驱马长笑道：“那是普通的人，我们自有捷径。”
沈珍珠策马追上，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没有搞明白：这只斤泽如此大，怎么会从来没有人发现？”
默延啜见沈珍珠驱马行走沙漠略有吃力，停下马来等她靠近，说道：“你是听平罗遇的人这样说的罢？那是因为，平罗遇所有回纥子民得到先代汗王令谕，毕生为这片只斤泽守口如瓶。至于特尔里的人，──还有其他所有能发现和找到这片只斤泽的，都惟有死路一条！”沈珍珠一惊，悚然住口，听默延啜沉声对她道：“这片只斤泽，是我回纥汗国最大的秘密！你看到的兵丁和顿莫贺，都是自幼在只斤泽长大，他们，和他们的先祖，世世代代为我回纥汗国守护着这里。”顿莫贺，即是那位领头的回纥人。
沈珍珠脸色慢慢变了，默延啜伸出一只手握紧她的，说道：“你不用害怕。其实这个秘密能保存数百年，已属奇迹。过了这两个月，只斤泽完成它的使命，不会再成为汗国的秘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杀死你的侍从以保守秘密，然而事情未成之前，我必定不会放走他们中间任何一个。”
沈珍珠所虑正是此事，低声说道：“我相信你。”
傍晚天近全黑时，他们才赶到特尔里。回纥历代向大唐称臣纳贡，可汗受唐皇帝册封后方被认可，所治诸城也按照大唐制法，设立郡守、县守，特尔里的郡守是叶护的人，故默延啜等只能乔装入城，好在特尔里防守不严，守卫随意查问几句便全都放行。
行路整日，不仅沈珍珠十分劳累，连默延啜也有些疲惫，于是投驿馆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在驿馆早膳时，默延啜对沈珍珠道：“今天天气好，我陪你去逛特尔里的集市。”他身后的随从中有懂得汉语的，一听这话状似着急，却不敢发声说话。沈珍珠看在眼中，说道：“你来特尔里是要办大事的，我在驿馆里等你就好，不必担心。”
默延啜搁下手中大碗，轰的起身：“无妨，办事要在今日晚上。”以目示意数名随从，“他们白天正好作准备。”
特尔里不愧为回纥西北重镇，集市繁华鼎盛：牛、马、骆驼等牲畜交易最为热闹；身着猎装的回纥汉子叫卖着沙狐皮、兔鹘和犬子；普遍回纥百姓多来购买由大唐运至的青白盐，讨价论价；回纥少女三两成伴，选购角磨的饰品，偶尔有一两件金玉的唐饰，价格都贵得咋舌，少女们试戴着，相互嬉笑品评……
默延啜稍作乔装，将帽沿压低，看上去只是一名普遍的中年汉子，沈珍珠也未施任何脂粉，默延啜犹一路兀自笑道：“你除非脸上涂以黑灰，否则走在哪里，都是招人眼目。”说话间，他极为自然的牵过沈珍珠的手，与她并行于集市中。这样看来，他二人便象极一对普通夫妇，旁人对沈珍珠相貌投来的异样目光少得多了。
默延啜带着她径直往集市中走，他做惯汗王，对那些琳琅满目、招摇喧目的饰品瞧也不瞧上一眼，沈珍珠瞅见一样金渡黑银花领饰，正觉着甚美，默延啜着力拉她的手，道：“快些跟我走，晚了好东西就没有了。”
沈珍珠暗皱眉头，心笑默延啜本属刀尖上舔血的粗豪男子，要陪她闲逛集市实是太过荒唐。由着他在集市中绕去绕来，忽听他声音欢快：“好，正是这里！”
沈珍珠抬起头，眼前亮晃晃一阵炫目。
他们正立在一个兵器铺前。沈珍珠释然：原来默延啜是来特意选购兵器的。
兵器铺悬挂各式各样的刀、剑、枪、戟，映着正午骄阳直可让人睁不开眼。铺旁两名壮年男子手举铁锤正在铁砧上锻打铁具，已锻成的铁具扔在地上，另有一人在下搧动风箱，轰鸣呼呼。
默延啜上前吆喝一声，以回纥语对守铺的老汉询问着什么，那老汉审视默延啜半晌，方边点头边竖起几根手指。一见老汉点头，默延啜面上掩不住兴奋，由囊中抓出大把刀币置于案上，老汉这才面露微笑，在大堆兵刃中左翻翻，右翻翻，最后拿出一柄匕首递与默延啜。
默延啜将那匕首拿给沈珍珠看：“这家兵器铺，是我回纥最擅制匕首的，可惜为求尽善尽美产量极小，今天运气真好，居然真能买到一柄。你看看，怎么样？”沈珍珠见这匕首连鞘长不过两寸，鞘上无任何饰物，精小别致又显朴实无华，拔出匕首，见其坚莹光滑，寒光冷练，赞道：“确实是好东西，只是，恐怕这东西太过小巧，于你不称手。要是再大些就好了！”
默延啜含笑看着她：“这是选给你的，我用当然不称手！”
沈珍珠万万料想不到，不禁呆住。默延啜道：“我向来不稀罕这类稀世兵刃，然而你屡犯险境总须有物护身。”仰首微吁，仿佛有意未竟，“若我不在你身边，这匕首不逊于中原任何兵器坊所制精良，又兼小巧不易被发觉，于你多少有些实用吧。”
当日日落后，默延啜叮嘱沈珍珠好生呆在驿馆中不得随意走动，留下一名随从，自带着其余随从办事。
沈珍珠在房中左右不能成寐，情不自禁拿出默延啜所赠匕首，万般感怀。自己何其有幸，能与他相遇相知，又何其怅惘，是否余生真能移情于他？
是否余生真能移情于他？
李俶，在春风袅袅中向她伸出手。
李俶，在至凤翔的马车上将她紧紧搂于怀中，泪流满面。
李俶，在某个冬日里说：“贫贱夫妻更有百般烦恼哀愁，我做你的丈夫，必要将天下最好的予你……”望向她轻笑，“不知我这个人，算不算天底下最好的？”
李俶，李俶……
然而，他已不再是她的李俶，他是李豫……
“扑”，房门由外被推开，沈珍珠还没反应过来，默延啜已从天而降般立在她面前，神情依旧镇定，语速微快，一把攥住她的手：“快跟我们走！”沈珍珠情知有变，仓促间无暇收拾行李，往房间左右一看，惟将案头的匕首纳入怀中。默延啜看在眼中，微露笑意。沈珍珠低声问：“事情没有办成么？”默延啜道：“成了一半。”
数名随从蛰伏等候在驿馆的马厩旁，此时夜已深沉，默延啜吩咐道：“骑今日新购的马冲出城去！”因昨日骑来的买穿越沙漠整日，腿脚已经乏力，默延啜早就部署好新购了数匹好马以备用。
一行人悄无声息的骑马离开驿馆，不用多久就到了特尔里城的哨卡，守卫的兵丁睡眼惺松，慢腾腾的盘问，默延啜本自敷衍以求通关，忽隐隐听到身后似乎有呼喝和马匹追赶来的声音，不由眉头一皱，当机立断，朝随从使个眼色，诸人各拔兵刃，眨眼间手起刀落，立斩十余名当值兵丁于马下，顿时强行通关。
通关后一行人不敢稍作停顿，由便道策马疾行入大漠。沈珍珠紧紧跟随默延啜马后，只觉心惊肉跳，大漠风烟，塞外浴血，与她所见识过的中原杀戳，更显惨烈与孤绝。
行了有四五个时辰，听得身后追击之声渐渐断绝，默延啜率先下马，令道：“我们在此歇息一晚再行！”这时月过中天，沈珍珠策马奔行过快，下马后喘息不定，默延啜扶住她，蹒跚走了几步，两人都觉无力，不禁就地坐下，相顾而笑。
默延啜这才将此行目的告诉她听：“我们来特尔里，是为找到叶护通敌卖国的罪证。”
沈珍珠无比惊诧，问道：“他，他与哪里相通？”
默延啜鄙夷不已：“当年突厥残部与黠戛斯人突袭我回纥，就是叶护通敌，不然他们哪里能这样容易连下数城，若不是我回来的快，差点连富贵城也保不住！他为这汗位，真是费尽心思。”
原来默延啜要找的是这个罪证，沈珍珠只觉对叶护已无话可说，问道：“怎么罪证会在特尔里？”
默延啜道：“特尔里与黠戛斯人毗邻，郡守哈必若就是叶护通敌的联络人。哈必若这里，肯定有叶护部署此事的来往信件。”
默延啜不放心其他人的武艺，为取得此书信，乃亲自与数名侍从假扮成叶护使者前去哈必若府邸，直接向哈必若索要信件。可是哈必若自知此信件是叶护成事后保全自家性命的惟一法宝，左右搪塞，就是不肯拿出来。默延啜见此计不成，再生二计，称叶护说哈必若如不交出信件，必会取其性命。哈必若还是不肯交出书信，这也是默延啜意料中的事，于是当场将哈必若重伤，只堪堪给他留下一口气，这才率随从返回驿馆，连夜脱逃。
沈珍珠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还要给哈必若留下一口气？”
默延啜哈哈大笑：“这是当然，总得让他有口气将书信所在告诉儿子和亲人吧！所以我说这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余下的，就看哲米依的本事！”
沈珍珠更是惊讶：“这事又关哲米依什么事？”
默延啜道：“哈必若一死，继承特尔里郡守的，必定是他惟一的儿子肃达。”
“肃达，肃达？”沈珍珠若有所思的重复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在哪里听说过？
“回纥人人都知道，肃达对哲米依一往情深，就算哲米依下嫁大唐郡王数年，肃达仍未娶妻室！”
原来是曾经痴缠过哲米依的那名男子，沈珍珠方记起哲米依曾对她说过此事，无怪名字这般熟悉。
“现在，肃达知道父亲死在叶护手中，一定对他恨之如骨，再加上哲米依前去劝说，他向来对哲米依言听计从，将罪证拿给我们的机会就非常大。”默延啜谈笑风生中说完这一席话，见沈珍珠犹自怔怔发呆，拉拉她的衣袖道：“在想什么？”
沈珍珠回过神，轻笑道：“没想到你运筹帷幄，这样的厉害。”想了想，又正色道：“你那日说你们回纥出了许多了不得的大英雄，其实，依我看，你才是回纥前无古人，最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默延啜一听，高兴已极，扬声大笑，声震大漠数里。
末了，他对沈珍珠说：“可惜自古以来，再了不起的大人物，大英雄，他们的人生，也都有缺憾。”
沈珍珠站起，与他并肩看皓月当空，问道：“那你的缺憾是什么？”
默延啜阖目静思良久，答非所问：“我所思所做，至死不悔。”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八章 残星下照霓襟冷
接近拂晓时，默延啜率先睡醒。
身侧，沈珍珠以他的外袍为席，身姿平躺，依旧睡得很沉。
她睡姿恬静，朔漠中的拂晓时刻，天边的那一缕光芒半明半暗，极目望去四面沙海浩瀚无垠，近在咫尺的她，面颊氤氲在这幽明之间，反而似乎看不真切。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他这般近。好似这苍茫天地，月照古今，竟然只有他与她两人。
一切都短暂如拂晓寸光，梦境之上再生梦境。
他俯身看她，她的气息如幽兰沁香，他如铁石凝伫敛息，仿若欲让时光停伫。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沈珍珠乍然睁开眼。
他并无避讳，朝她坦然一笑：“醒了，那我们吃点东西，赶紧出发。”伸手将她拉起。
沈珍珠问他：“刚才在想什么？”
默延啜看着她笑：“原来你早就已经醒了，你在想什么？”
沈珍珠面上微微一红，好在光色晦明，他看不出来，“我在想，回纥冬寒夏热，朔漠处处，且无中原的美食佳酿，委实困苦。”她抬首，微笑着，“只是，默延啜，我仍是觉得──长居回纥看风吹草低，孤烟落日，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你？！”默延啜眸中划过一缕惊诧，看着面前浅笑吟吟的沈珍珠，他竟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猝然别过头。
沈珍珠正诧异着，却听默延啜大喝一声“我们走”，一只手被他紧紧攥住，身子不知怎么的腾空而起，转瞬间被他带上马背，共乘一骑。默延啜扬鞭催马，风声并着黄沙呼啸而过，她的半个身躯却在他牢紧的包裹中。
“默延啜！”沈珍珠出声唤他，只觉此时的默延啜太过怪诞。
“可汗，可汗！”数名随从原是远远守卫的，没想到默延啜突然出发，都急急的上马追赶。
默延啜如若未闻，不发一声，尽顾着不住的催马。沈珍珠从未见默延啜这样，心中又是惊异又有隐隐的骇怕。她无法回头看他的神情，攥住她腰肢的那只手却是愈来愈收紧，简直快要让她喘不过气，她在喉间低微的“嗯”了声，他倒是随即听见，稍稍放松。
策马疾行三四个时辰，终于冲进了那片只斤泽，长时间的驰聘，沈珍珠不仅口干舌燥，也饥饿难耐。
默延啜径直策马冲至沈珍珠所居房舍前，左臂一提，将她轻轻放下马：“你先吃点东西歇息一下。”未等沈珍珠扭过头，早已策马朝前方自己的居所疾行而去。
沈珍珠只是奇怪，在房舍前发了一会儿愣，体乏无力，抬步走入房中。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前脚刚入门槛，程元振匆匆闯入，满面焦急之色。
“什么事？”沈珍珠问。
程元振道：“昨日，陈周大人告诉某说，已经打探到殿下被拘押所在──是在这绿洲西面隐蔽处的一幢房舍中，与其他东宫侍卫分开拘押的──要我们一起寻机将殿下救出逃走。”
沈珍珠变色：“我不是早告知过他，现在局势纷乱，暂不可轻举妄动么？”
程元振搓手道：“正是，某也一再劝说，可是，陈周他不听，已经乘着回纥可汗没回来，独自一人悄悄潜去了！夫人，咱们怎么办？”
沈珍珠跺脚道：“他简直是胡来！”当机立断，“我们快去追他回来，不能任由他们入大漠！”说话间，沈珍珠早已迈出大门，恰在此时，两名默延啜的随从正牵着一匹马由门前经过，她瞬即冲上，一把攘开随从，纵身上马，程元振稍晚一步，眼见她催缰之间马如箭般飞驰而出，两名随从惊得目瞪口呆。
沈珍珠纵马往西面驰去，方行不足三里，远远已有数名回纥兵丁向她围来，意欲阻拦，有一名回纥兵丁会说汉语，叫嚷道：“可汗有令，不许任何人往西面去！”她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厉声喝道：“让开！”纵马硬往前闯，马蹄过处兵丁们纷纷后退，一名兵丁恼了，拔出腰间弯刀，那懂汉语的立即上前按下他的刀，道：“顿莫贺说千万不能伤她！”那些兵丁微微犹豫，乘着这间隙，沈珍珠立时纵马冲出了包围圈。
西面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沈珍珠不知道李豫究竟被关在何处，也看不见陈周的身影，见后面暂无追兵，只得放马缓行。她在草原上行过，从陈周那里粗略知道一点识辙认路的方法，仔细观察原野上的辙痕，见左右各有辙痕通向前方，左方辙痕宽且深，象是牛车留下的，右方辙痕若非细看极难察觉，似有似无，时深时浅，倒象是由人踩出。
按程元振所说，若李豫是与其他东宫侍卫分开拘押的，会不会是南辕北辙般分开？若是，哪一个方向通往李豫被拘之地呢？
她蹙眉思索着，忽然间灵机一动：李豫与那些东宫侍卫每日都需进食，东宫侍卫人数众多，回纥兵丁若要送食物，必定无法手提肩挑，只能用车马运送；而李豫若单独拘押，他的食物就不需要这般麻烦，一两个人步行送去就可。
这样说来，莫非是右方？
当此之际，她也只能赌一赌运气了。
她调转马头，沿着右方辙痕前行。草木渐渐葱郁，不时可见小片小片的树林，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见掩映在林木中的一幢小小房舍。
她的心中既是喜悦，又有些紧张，放低马步，马蹄踏在青草地上，声音极轻。
渐渐行近。
房舍正面地上，横倒着三四名回纥兵丁，一动不动，看来非死即昏。
陈周背向着她，正用由回纥兵丁身上翻到的钥匙开启房舍的大门。
沈珍珠轻轻下马，缓缓走近。
“咣铛！”陈周拉开横栓，挪开大门，“殿下，太子殿下，”他低声呼唤着。
极悉卒的脚步声，偏偏每一步沈珍珠都听得这般清楚，好似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坎上。她不能动弹，只可以无声无息的盯着那扇大门。
夕阳投射到石材所制的窗棂上，折出冷冽肃清的光芒。
终于，门槛处出现了一个青色的身影。这样瘦，而且颀长。仿佛经久未受阳光洗礼，他半退一步，抬手遮住额头，忽然，他缓缓放下手，他凝神前方──
他看见了她。
他与她静默对视。
她从他的眸中看不见悲喜。
他看着她，好似看一个陌生人，眸中不起纹丝波澜，平静得让人窒息。
她也只能这样，悄无声息的看着他；她也只是，无法移开目光。虽则世事的千阻万隔，没想到，她今日仍能这般，与他对视。
她听见鹰隼凄厉怪叫，划过长空，这一刹那。
她还是慢慢垂下眼睑，她该上马离去了。
却在这一瞬，她看见了一件万难预料的事：陈周右腕下光芒一动，闪出一柄匕首──
“不！──”她失声大喊，往前扑去。
李豫猝然一惊，然而刀刃光寒，已抵胸前，他本能的朝后退闪，右掌同时击出，“轰”的一声闷响，陈周吃痛冷哼着连退数步，身躯摇摇欲坠，李豫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捂住腹部匕首，面呈痛苦之色，慢慢滑将下去。
沈珍珠已扑将上来俯身扶住李豫，怒视陈周：“你在做什么！”
陈周稳住身形，狞笑起来：“太子、太子妃都在此，我正可一并送你们上路，好向皇后娘娘交待。”
“原来你，你，竟然投靠了皇后？！”李豫喘口气，吃力的说道。
陈周目光落在李豫腹部，见血水慢慢渗出，转瞬他胸腹间衣袍被染红大片，冷笑：“殿下，若是再指望你，只怕我到咽气那日也不能翻身。一句话，陈某等你的许诺，已经等不及了！你们死在这大漠里，当真是一干二净。”对沈珍珠道：“太子妃，这回幸得有你。老实对你说，要你来回纥找殿下，就是皇后的主意。若没有你，我哪里能这般容易的找到殿下！”说毕哈哈大笑。
这真是一出“妙计”。李豫远涉回纥，本就是留与张皇后最好的机会，虽然传来失踪的消息，毕竟不如死讯更让张皇后放心，若能趁机杀他于草原大漠之中，真是死后尸骨无存，死无对证。然而要杀死他，必定要先找到他。要在回纥找到失踪的李豫，并非要武艺多高，智谋多强，最好的带路人选，莫过于沈珍珠──虽说已有默延啜“死讯”，但她终究曾是叶护义母，多少对她该有所回护；而最重要的，是沈珍珠曾经赴过回纥，聪慧有过人之处，且要找到李豫之决心强胜任何人。陈周功利之心急迫，终至卖身投靠张皇后，张皇后正中下怀，便委他来刺杀李豫。无怪陈周会采取那样非常的手段，迫她在吴兴沈府现身；无怪到了这绿洲后，他如此急切的想要找到李豫。原来，他不要是急于救李豫，而是急于要杀死李豫。她这样蠢，虽然嫌恶陈周，居然从未怀疑过他，从未由深处剖析过他。
沈珍珠想透这一层，顿时浑身凉透，只觉连指尖都在颤抖，心如刀绞，扭头去看李豫。李豫却似身边没有她这个人，因失血面色略显苍白，淡然对陈周说道：“狡兔死，走狗烹，今日你胆敢杀孤，”皱皱眉，想是极力掩饰腹部的巨痛，“他日皇后宰杀你，亦是易如反掌。”
陈周不以为然的冷笑，一步步踏过来，“铛”的拔刀出鞘，好整以暇的吹拭刀身：“殿下不必枉费口舌，从此后史书只会记载你为救宁国公主，不幸葬身大漠风暴中。你未曾想过有今日吧──当年我投靠你，为国为你，出力都算最多──也没想到今天会亲自送你与太子妃上路。哼哼，至于皇后会如何奖赏我，已不属太子操心之列了。”说话间已行至二人面前，拿刀在沈珍珠与李豫之间游移道：“先送谁上路呢？太子殿下，陈某最后一次听你之命。”
沈珍珠左手抚上胸口，那里，藏着默延啜送予她的那柄匕首，陈周乍如其来的话，让她完全乱了方寸，她的指尖仍在颤抖，她满怀歉疚与难受，狠狠咬住了下嘴唇。她所能持的，只有这柄匕首了。就算不能同归于尽，也要设法重创他。
“哼，她算什么太子妃！”李豫漠然开口，不待沈珍珠反应过来，一掌将她狠狠推开，她猝不及防，侧倒在地。
陈周一愣，随即呵呵笑起来：“这个时候，你们还起争──”最后这个“执”字来不及出口，腹部与后背同时一凉，猝然瞪大眼睛，大张着口，缓缓向下看去：前胸陡然多了个洞，鲜血汩汩不息；腹部被一柄匕首刺入，深至没刃。
陈周微抬起头：李豫眉心深敛，手上加力，将匕首朝他腹中再狠狠送入几分！
“晃！”
陈周手中长刀坠地，“扑”的重重仰天倒下，至死不能瞑目。
在陈周倒地同时，程元振收剑回鞘，抢步上前扶起李豫，焦急问道：“殿下，伤势如何？”李豫略撑住程元振一臂，摇首道：“不碍事，皮肉之伤。”
陈周至死也难以想到：李豫为防不测，赴回纥后始终身着可避刀枪的金丝软甲。方才陈周猝然发难，李豫退闪间匕首虽刺入腹部，但因软甲防护，不过略有皮肉之伤。然而李豫知陈周勇猛过人，自已手无兵刃，如强行对敌绝无必胜把握，便故意示弱于他，以手捂住腹部，掩饰伤情，甚至忍痛将匕首下按数分，使伤口流血增多迷惑陈周，引诱他轻敌冒进，缩小袭击距离以便一发制敌。待陈周走近后，李豫一掌推开沈珍珠，同时拔出腹部匕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刺中陈周腹部。
与此同时，程元振效法沈珍珠抢得一匹马，沿沈珍珠所行蹄痕，也刚好赶至。他身具武艺，听力比常人略强，远远听到说话声随即下马潜行，至房舍附近，听清陈周与李豫对话，乘陈周注意力全被李豫与沈珍珠两人吸引，几乎与李豫同时发难，一剑由后穿透陈周胸部致其死命。
程元振急忙由怀中取出金创药，一把将李豫扶至门槛坐下，不待分说，三两下解开他的外袍和软甲，见伤口果然不深，惟是鲜血仍不断沁出，长长的舒了口气。沈珍珠轻轻由程元振手中拿过药瓶，半蹲下身，她也看出李豫伤势甚轻，可是心依旧颤抖得厉害，启开瓶塞，意欲为李豫拭药。
“不必了。”李豫看她一眼，截手夺过她手中药瓶，递与程元振，“你来替孤上药。”
沈珍珠怔在那里，李豫却抬首看着远方，口气仍是淡漠的：“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走吧。”
程元振看看李豫，再看看沈珍珠，只觉此际沈珍珠处境无比尴尬，深为同情，口中呐呐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无从开口，见李豫伤口仍在流血，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将药粉尽数涂抹上去，立时见效止血，方重新整理好衣装。
沈珍珠缓缓站起，别过头，听得马蹄“嗒嗒”声翻滚而来，声至人到，数十骑人马转瞬驰入眼帘，最当前之人，正是默延啜。
默延啜眼见面前之势，微有一惊，却丝毫不形于色，翻身下马，行走如旋风席卷，朗声笑道：“太子殿下无恙？”
李豫忍住伤痛，若无其事般站起，扬眉道：“李豫谢过可汗照拂了。”
默延啜看了眼陈周尸身，“殿下现在总该相信本汗素日所言吧。”自李豫被他拘押后，他曾与李豫面谈数次，愿意派人护送他回返中原，然而李豫怎会听他的。但这回陈周之叛、张皇后之毒辣，确实超乎李豫设想，可若要他不管李婼生死，就此铩羽而归，心中也自不快。
默延啜想是看透李豫心事，说道：“这样吧，若殿下仍执意要去我回纥王庭救宁国公主，待二十日后本汗与你一同前行，怎样？”又说：“殿下所带侍卫众多，本汗想借用来平乱，请殿下助我一臂之力。”这样说，大大照顾到李豫颜面，李豫心中稍存感念，揖礼道：“可汗救孤一命，大唐与回纥同气连枝，孤虽不才，也愿助可汗平定内乱，同沐圣恩。”
默延啜方稍稍扫过身侧的沈珍珠一眼，见她面庞雪白如莹，倒比失血过的李豫还要白上几分，孤零零立在一侧，神魂无守般，也不知是否听到他与李豫的谈话。他不知究里，以为李豫又说了什么让她伤心的话，便开口唤了她一声。
沈珍珠仿若受惊般抬头，看了他一下，勉强挤出几分笑，低声说：“哦，我先回去了。”说话间，如轻风掠过，已行至她带来的那匹马前。
默延啜只觉她神情大为不对，正待喝止，却见她纵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如离弦之箭，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二十九章 似隔前身梦寐游
沈珍珠驱马风驰电掣般在广袤的原野上穿行。
她脑中昏乱，只顾驱马狂奔，浑不分东南西北，也不管是否重复回转，是否迷失方向。
多么可笑，她以为自己真能救他？她以为她来回纥是帮他？原来一切早在别人算计之中，她是多么可笑，这样的自作聪明，若非他自己见机果决，陈周行刺那一刻起，已是万劫不复。
她还是害了他。
原来她真是累人累已，做不得一点儿用处。
她一生都是这般的自作聪明罢，多拙劣，多可笑！
他合该嫌恶她的，她巴巴的来回纥做什么？来添乱么？来害他么？
他心中早已没有她，为何她依旧无法忘记，无法释怀？
她狠狠咬唇，一点点的血由唇齿间渗出。
她多想仰天大哭一场，然而，她竟哭不出声。
她扬鞭催马快跑，谁知那马儿今日穿越大漠后，再被她驱赶跑动这许久，脚力早已乏尽，被她鞭挞几下，索性前蹄一软，就地滚倒。
沈珍珠被甩下马背，咕辘辘翻滚几圈方停下来，背心被石头咯住吃痛，脑子稍稍有所清醒。
夕阳已暗，天色昏沉，有风骤起，她脚下是稀薄的草地，四方看去都是一个样，无树无草无山，她分不清方向。
她也无需分清方向。她爬起，率性抛下马匹，漫无目的朝前走。
风愈来愈大，乌云慢慢在天空积聚，“劈擦”，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暴雨倾泻而下。入回纥以来，从未见过草原和沙漠下过一丝寸点雨，今日莫是天缘巧合，赐下这样一场好雨？
雨毫不容情的击打在她身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衣裳不住流淌，她浑然已成一个雨人。她不停步，继续在雨中行走，她不时滑倒，泥泞遍身，她爬起再行。
她忽的想起当年慕容林致所述受辱被救后的话：“你可知，被师兄救出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雨……我便好似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我好象是拼命的往前跑，雨发狂的打在我脸上，但我顾不得。”
就算两年多前她离开洛阳宫禁，被雨淋透以致高烧不退，也远远抵不上今日的痛苦。
只有在这时，她才完全明晓──当年林致的悲痛与绝望。
她只盼雨能更大些，更激烈些，就让她在这雨中，释放所有的伤痛。
若是有一种爱，有一种痛，永远无法得到，也永远无法割舍，能不能让这一场雨，帮她释放，帮她解脱。梦境、现实、幻想，通通的清洗，一干二净。
她在雨中泪流满面。
大雨滂沱而下，替她洗去所有泪痕，也洗去她行走的痕迹。
她听见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呼唤声，夹杂在雷声、雨声里，与雷雨声配合，又恍惚淹没在其中。
一切都陷落在雨中。
渐渐的，雷声小了，隐没了。那马啼声和呼唤她的声音愈来愈清晰。
她面前出现了一小片树林。她慢慢的走入林中，闪身避在一株大树后面，阖上双目。
果然那些马蹄声近了，许多人呼唤着她的名字，隐约有默延啜焦灼的声音，就隔着几株树，这样近。
她伫立在树后一动不动，直至那些声音慢慢远去。
默延啜，我消失不见踪迹，你必定会十分焦急，必定会遣人四处寻找。放心，我不会自寻短见，不会让自己有任何事。明日，我会回去，好好的，若你愿意，我从此永远陪着你。只是今晚，我只想在这里，不被任何人打扰。我只想在这雨中，在这独立而孤清的天地里。且让我任性一回。
她慢慢滑倒坐在树下，将头深深埋入双膝中。听那大雨穿林而过，发出噼啪的乱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头，不由一怔：透过密集的雨丝织成的帘幕，一道光影伫立在离她不足五步远之处。
他，不该在这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瞬间有些迷茫，随即在心中淡淡笑了一声，垂下头，只作没有看见任何人与物。
“所有人都在找你，快回去！”李豫开口，声调平和，象是在劝说不相干的路人。
“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沈珍珠淡淡回答一句，依旧坐在原处兀自不动。
“走！”李豫忽然大迈两步，一把将她拽起，隐有怒意。
沈珍珠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走出林子，四面都是雨，这样甚好，往任一个方向走，都不错。她有些迷乱，不择路，随意的往前走，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身子陡然一轻，被人由地上拉起。
她迷惘的看着他：“你为何还跟着我？”用力要推开他，却是全身乏力，她模糊的想起已近一天一夜水米未沾，难怪全身无力，她自笑自言，于是放弃推搡，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行去。腿上软沓，再度滑倒。这一次，却是用尽全身气力，竟然还是爬不起来。
“珍珠──”他猝然开口，又嘎然而止。她侧头仰望他，雨这样大，雨水击打在她的面上眼上，好疼，她睁不开眼，更看不清他的面庞。她凄婉的笑着，感觉到他合身将她罩住，她的意识已经不清，胡乱而无力的拍打着他，口中只是嚷嚷，“让开，让开……”，直至一点点失去所有知觉。
……
冷，好冷。
为什么她这样冷？
她在哪里，是在王府的冰窖里取冰，替他煎制一壶好茶？
他在哪里？
夜过三更，就算公务繁忙，他也该回来了吧？
你在哪里，回来没有？
俶，俶──
她一声声的唤着。
隐约中有人环抱着她，握紧她冰凉的手，暖意袭来。
她迷蒙的睁开眼，抬头，果真看见他了，她纤手抚过他消瘦的脸颊，依依说道：“回来了啊。”他不语，只深深的看着她。
突如一阵风来，她身子打个哆嗦，绻缩着，不自觉更贴近他，口中呐呐：“冷，我好冷──”
他迟疑了一下，又复用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只是不说话，眸色幽暗，深深复深深的看着她。
她觉神思游移，一切迷离如幻境，轻启朱唇，“你──”，她的模样可是别有媚惑，他忽然间将唇齿覆盖下来，轻轻在她脸颊唇畔啮咬着，她顿觉全身暖意更盛，回抱他的身躯。她的纤指触及他□后背，一刹间他身子如被电掣，陡然一颤，随即再度垂首，将她缓缓放倒，他的气息滚烫灼人，她却偏偏如此依恋迷醉。
“叮”，有甚么物什坠地轻响，她顾不得了，他也似乎没有听见。她与他唇齿交融，沉湎在这一片情炽如荼之中……
梦，又是梦！
沈珍珠清醒过来的第一意识便是自己做梦了，而且，她羞愧的想：居然是这般荒唐的梦。
她睁眼坐起，左右顾盼，不禁愣住：自己竟然坐在一堆软草中，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洞穴，洞外雨声浠沥，一缕曙光依依约约透入洞中。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的记忆回复──昨日，她策马狂奔，下大雨，哭泣，还有……李豫……
隔得远远的，燃着一小堆柴火，李豫半敞衣襟，怔忡无神，正将手中枯枝添入火中，听到声响，抬首向她望来──
沈珍珠悚然一惊，回看自己身上，只着单薄的中衣，而且，衣裳竟然是干的，还有柴火烘干的气味。她不是全身都湿透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她颤声开口：“昨晚，我们？──”她只是抱着最后的幻想向他求证，其实心下早已明白：昨晚她伤痛绝望之至，神志纷乱，意乱情迷，铸下大错。
李豫腹部的伤口虽已重新涂过药，仍是狰狞可怖。他掩好衣襟，走过来，将衣物放至她的身侧，说道：“我都已烘干，穿上吧，一会儿天亮雨住，想必他们便会找来了。”侧过头，“昨晚的事，是我的错。”说到这里，口中话语似是突然间凝住了，沈珍珠心中苦楚难堪，在此时此地，明明已决意与他断绝所有，竟如此不能自持，能怪何人？她拿起衣物，背过身，缓缓穿戴齐整，却见默延啜赠与她的那柄匕首坠落在一旁，心中一咯噔，弯腰轻轻拿起，置入怀中。
李豫长吁一口气，依旧负手侧对着她，沉默良久，终于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跟我回去吧，适儿他，天天嚷着要娘亲。”
沈珍珠苦笑：“适儿还好罢？”
“自然是好的，只是，虽有素瓷照拂，没娘的孩子，终是可怜。”
沈珍珠眸中沁出泪花：“我知道，我也放心──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好好待适儿的。”强自收住眼泪，又问道：“涵若妹妹，也好吧？”
李豫转身看她，眸深似海，半晌方答道：“很好。”
沈珍珠点头，站起身，强颜欢笑：“这样甚好，我便放心了。我也已答应默延啜，从此长居回纥，与他相伴。”
“你！”李豫眸光敛动，一缕震怒浮动上来，未等沈珍珠反应，双手紧紧箍住她的双肩，怒道：“我知道你怪我恼我，恨我当日竟要你死，怪我不救你出邺城，怪我昨日对你冷漠无情。可你知道，我又有多恨你，有多恨你──”他狠狠而失控的摇晃她孱弱的身躯，令得她头晕眼花，她阖上眼，断断续续答道：“是，我是该恨，现在更该恨──我移情他人，抛夫弃子，正是世上最可恨最可耻的女人，我──”
“不！”李豫一声断喝，遏止她继续说下去，他的手捏得她双肩锁骨仿佛要碎裂般，他的眼中象要冒出火来，一字一话的说道：“不是这个原因：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你，从未移情于任何人。”沈珍珠全身凛然，停止挣扎，听他说下去，“我是恨你：竟然这样不相信我，这样轻易的抛开我，这样的留下我独自一人！从前我跟你说过：只要你信我，万事由我担待。为什么你不信我，为什么？这是为何，为何？──”
为何，为何？那窒息般的绝望重新噬入沈珍珠心间，陈周行刺之事，方显天意，再无回旋余地，她只堪远远离开他，万不能再累他！更何况，已有张涵若专美于前，张涵若的美丽、聪慧和能力，并非她可比拟，张涵若方是陪伴他的最佳人选。
为何，为何？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为什么，她只要他有最满意的结局，达成宿愿，君临天下。
她缓缓阖目摇头，意图挣开他的钳制：“是，我是不信你。纵有万般情意，你却总让我伤心难过。我宁可孤身自处，也不愿在你身边。”
“所以这两年，你宁可在吴兴过得那样苦，也不肯再回来！”他驱进怒视着她，那如火灸的直视，竟迫使她睁开了眼。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早已知道！
“不，我一点也不苦，我很快活。”她没有撒谎，吴兴两年，难得的恬静。所以她扬起头，认真而平静的直视他，清晰而明确的回答他。
他停口，面对这句回答，钳制她双肩的手渐渐松下，他后退两步，轻轻喘息着，伤痛而又无奈的看着她，那眼神，竟似遗失世间至宝。
沈珍珠心中绞痛，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人生多少事，都在一念之间，若她此时合身扑入他怀中，当别是一番故事了。
然而，她还是步步后退，转头再复看着他，貌似坚定而决绝的，步步后退。脚下一个趄迈，身后伸出一只手来，牢牢将她搀住。她回头，正是默延啜。
程元振等数人同时鱼窜而入，程元振扶着李豫，只急急问道：“太子殿下，你的伤？”李豫无力的摆手：“无妨。”程元振却失声叫道：“殿下你的伤口裂开了，属下为你重新上药包扎。”李豫失力般颓然就地坐下，漠然看着那堆行将残灭的柴火，呆呆不作一声，任由程元振替他包扎上药。
默延啜何等聪明，眼瞧面前形势，李豫与沈珍珠之间必定又翻起极大的风浪，看情形，竟是两败俱伤。
沈珍珠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们走吧。我又饿又渴，你若想我我在回纥长住，总不能让我今日就此饿死吧。”她面上极力带笑，可是声音喑哑，殊无笑意，默延啜看在眼中，竟觉心头隐隐作痛，二话不说，拉住她的手便走。
“默延啜，”等走出洞穴，沈珍珠才轻声说道，“昨日我对你所说的话，全然出自本意。然而昨晚，我又做下一桩错事。我，……实属不堪，再无颜对你。从前所说的，就此作罢吧。”默延啜握她的手骤然加紧，她轻轻“啊”了声，见默延啜抿嘴直视前方，脸上忽的抽搐了下，那神情，既似在极力压制着苦痛，又象有什么话强忍不发。
她愧疚不已，道：“是我不对，你责骂我几句吧，也让我心里好受些。”缓缓将手抽回，默延啜倏的伸臂，捉住她的皓腕，凝目她良久，方若回神，说道：“你误会了。我方才是在想：回纥你举目无亲，怕不怕？”
沈珍珠勉力笑道：“有你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默延啜也慢慢自顾自的笑起来，往前边走边说：“是啊，我真是高兴得昏头了，恩，我是说，若有一日我死了、不在了，你在回纥举目无亲，那该怎么办？”
沈珍珠只觉胸口仿若有人用大磬敲了一下，咚的一声乱跳，抬头道：“你说什么？！”
默延啜呵呵大笑：“你看你，我不过随意顽笑几句，就当真了！我会这般容易死？”
沈珍珠见他笑容酣畅，方定下心，笑道：“可不正是？你是回纥的大英雄，光耀千秋的大汗，哪里会这样容易不在了！”
默延啜更是放声大笑：“那你可更要好好的陪着我这光耀古今的可汗，小心我有一日忽然不见了，你可莫要后悔终生！”
雨渐渐停了，默延啜扶她上马，将马匹上随带的水囊递与她饮水解渴。这个洞穴在绿洲西北方向，甚是隐密。昨夜沈珍珠一人纵马先行，默延啜开先还未太在意，后来一行人回至房舍，才知沈珍珠尚未归来，这才犯急，分头寻找。待发现沈珍珠丢弃的马匹，默延啜更为慌张，生恐沈珍珠一时想不开，酿出大事。因大雨冲洗掉沈珍珠的足迹，且西方原野甚大，众人兜兜转转反而各自走散。默延啜虽知这个山洞，但想着沈珍珠有意躲避，且山洞洞口隐蔽，她多半不会到洞口中，及至今日拂晓后雨下得稍小，他发现李豫所用马匹在洞穴外，这才寻觅进来。
待沈珍珠饮完水，默延啜笑着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哲米依已经到了！”
沈珍珠一直是强作欢笑，此际才真正稍稍展颜：“这么快？不是说还有十几日么？”
默延啜笑道：“这个傻丫头，一收到我派人送出的信，急得不得了一样，携带着夫君，日夜兼程的就赶来了。”哲米依虽成婚多年且已产下一女，但在默延啜眼中口里，永远只是当年那个小丫头。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章 决云中断开青天
默延啜自有要务处置，沈珍珠用过饭、梳洗后便迫不及待的去看哲米依。
有回纥兵丁领她到哲米依住处，仍是一间石舍，敲击半晌方有人将门启开，正是哲米依，连带李承宷，并那位名唤顿莫贺的中年回纥人都在房中。
哲米依拉着沈珍珠的手，上下看道：“你来得正巧，我们正说要马上去特尔里，不然又要过好几日才能再见了。”
沈珍珠见哲米依眼眶微红，倒似刚刚哭过，诧异的说：“你怎么了？怎么好象哭过？”对李承宷道：“定是你欺负她了。”
哲米依忙揉揉眼睛，赔笑道：“没有，没有，应该是我们彻夜赶路，风沙太大，弄成眼睛这样。承宷，你去预备下，去特尔里越快越好！”李承宷答应着与顿莫贺共同出去了。
哲米依形貌较之两年前圆润许多，想是与李承宷一段佳偶天成，过得十分圆满。这时哲米依急着要去特尔里，沈珍珠只能长话短说，叮嘱道：“可要千万小心。”
哲米依坦然无惧，说道：“无妨，我料想就算事情不成，肃达也必定不会格外难为我。”稍与沈珍珠家常闲话几句，但匆匆出发往赴特尔里。
默延啜既已与李豫达成协议，昨日就开释所有掳来的东宫侍从和内飞使，竟是一个不少，包括那些以“腾尔枝”迷倒悄悄掳走的，个个毫发无伤。严明当日下午就来参拜沈珍珠，见着沈珍珠高兴已极，纳头就拜，说道：“严某想煞娘娘了！”
沈珍珠亲手将严明扶起，正色道：“将军以后切不可再这样称呼我。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回宫中，也不是太子妃。”
严明一听，神情急切，抱拳道：“娘娘请听我一言：为着邺城的事，娘娘一定是误会殿下了，其实──”正说到这里，却听室外程元振高声传进话来：“严右率，太子殿下急诏，快来──”
严明眉头紧缩，眼见话不能说完了，只得急急说道：“总之望娘娘听严某忠言，不要再与殿下呕气生隙，今日严某来不及说了，娘娘有空好好想想，我，改日再向娘娘进言！”再一揖礼，飞也似的走了。
沈珍珠望着严明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所有的人，都将他与她的症结弄错，男女之间因情生间、因情生隙闹出的误会，只有情在人存，总归有明了、复合的一天。而他与她，要对抗的却是这天意高难问，这月临高阁的深寒与无奈，奈莫能何？
这一晚睡至三更，忽有人敲响门栉，将她惊醒。她问道：“谁？”
严明在门外低声道：“娘娘，太子殿下伤口感染，现在发热不退，娘娘去看看吧。”
李豫本已腹部受伤，又冒雨四处寻找她，全身湿透，虽然后来敷上药粉，然伤口破损以致于斯。
沈珍珠拥着被衾，凝坐床上。要去看他，是多么简单的事，可是她该去吗？他身子强健，这里也有良医，想来不会有事，必能挺过此关。莫若趁此机会，让他绝了念想。她低声对严明道：“你先去吧。”
严明听话意以为沈珍珠随后会至，“喏”了声便疾步回去。
沈珍珠心乱如麻，却是再也无法安枕，寤寐难安了约莫一两个时辰，严明又在外叩门，声音焦急了许多：“娘娘，严某求您，快去看看殿下吧，这样的高热下去，四面都是大漠，我怕，我怕──”
沈珍珠一咕碌坐起，问道：“他怎么了？”
严明声调惶切：“殿下开始说胡话了，大夫说这样下去，只怕不好！娘娘，我跟您叩首，求您了──”听得外头“呯”的一声闷响，严明当真在外开始磕头。
沈珍珠从未见严明如此惊慌无措，轰的拉开大门：“将军快请起，我们这就去罢。”
李豫床前已有数人守候，程元振急切的来返踱步，两名回纥人在旁窃窃私语，瞧那装束模样多半是丈夫。待看见沈珍珠进来，均纷纷自动退闪，让出一条道。程元振小声道：“夫人，已服下药了。大夫说殿下创口感染，加之忧急伤肝，方才如此。”
微风飒然，沈珍珠走近床榻，许久以来第一次这般近而认真的凝视李豫。他真是瘦削了太多，眼珠凹陷，嘴唇焦干，面颊因发热晕红，额头上正敷着一块方巾，半闭着眼，如入梦魇，神情焦急，口中呐呐有语。
严明抢步上前，附在李豫耳边说道：“殿下，沈妃娘娘来了！”李豫闻言仿佛略受震动，手猛力朝旁一挠，正捉住了沈珍珠的左臂。严明一时愣住了，沈珍珠朝他们挥挥手，略点点头。这示意已是十分明显，严明和程元振互望，与室中其他人一同退下。
沈珍珠俯首在李豫耳侧，低声道：“是我。”李豫迷迷糊糊的睁眼，眼皮沉重如山，眸中血丝密如蛛结，影影绰绰看见她熟悉的面庞，然全身痛楚，如被搁置于钉山刀林，费尽余存气力拼命挣扎，到底还是喘息着说出口：“别走……珍珠……”
沈珍珠五内如焚，她忆起当年李倓死后，李豫也是这般的重病发热。然而现今的凶险，恐怕远远大于昔日。
他的手仍紧紧捉着她的臂膀，她将自己的右手，缓缓的，迟疑的，终于覆盖上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亦是滚烫，因着她冰凉纤细手指的拂掠，极细微的颤动了下。她靠近他，柔声道：“我不走，一直陪着你。”也不知李豫是否听清，神态稍见平和，呼吸也渐的平稳下来。
发热渐渐退却，依稀在拂晓前，因着渴水，李豫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沈珍珠喂他饮用了大半盅的清水，他有些怔忡，喃喃道：“此情此景，我好似在哪里经历过。珍珠，我莫不是做梦吧。”不及等沈珍珠回答，他又倒头晕睡过去。
沈珍珠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微微松了口气。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她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也正因为此，她要尝试坚决而彻底的离开他。
他睡得愈来愈安祥了，紧握她左臂的手也放松了。她将他的手轻轻移下，渥入自己手心。
她喜欢看这时的他，温润亲和，仿佛还是当年将她捧在手心疼爱的他，她不知不觉就此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她感觉到渥在自己手心的那只手在动，她悚然一惊，蓦地醒转，抬头见李豫半倚床头，眼神幽深，定定的看着她。她忙的缩回手，有些局促的站起，解释道：“昨晚你病了。”
李豫仍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神色逐渐冷淡：“我无须你怜悯”。举掌相击，严明听到信号立时便进来，听李豫吩咐道：“请她出去。”
“这个，殿下──”严明支吾着，极想在二人中间打个圆场。
“珍珠，你也该好好歇歇了。”默延啜却在这时走入，也不跟李豫打招呼，自顾自拉起沈珍珠就走。
“我──”待走到外边，沈珍珠启口解释。
默延啜疲倦的笑笑，抬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微有沉默，慢慢舒开眉宇：“我知道──”
沈珍珠疲惫至极，待默延啜送她回房舍后，纳头便睡，至第二日正午后方醒，连默延啜其间数次来看她均毫不知情。
刚用过饭食，顿莫贺就来唤她：“哲米依姑娘回来了，可汗请夫人过去。”
沈珍珠掐指一算，哲米依来回特尔里不到三天三夜，真是极快，不知此行可有斩获？
踏入那间她曾经来过的议事用石舍，颇有惊异：石舍中已有数人，不仅默延啜居中而坐，哲米依、李承宷坐在右侧，连李豫和程元振竟然也在位。
默延啜朝她招手道：“来，我们坐下议事。”这情形，原来都在等待她一人。顿莫贺移过石椅，让沈珍珠坐在默延啜的下首，自己仍肃立一旁。李豫只在沈珍珠入室时瞅过她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
默延啜肃容正色，对哲米依道：“你再给太子殿下并诸位说说到特尔里的情况。”
哲米依刚刚才到不久，风尘之色不减，点头简短的答道：“任我千说百劝，肃达怎样都不肯将叶护通敌的证据拿出。若拿出叶护的罪证，必然会让咱们回纥人个个同时知晓他父亲哈必若通敌的罪行。他说：决不能让老阿爸一世英名蒙尘。”
默延啜已听哲米依讲过，心中自有衡量，说道：“肃达这几年胆气见识都长进了，可既然这样说，看来还是没有想透。为了阿爸的名声，置咱们回纥人大义不顾。”
哲米依倒是替肃达解释道：“肃达确实与往日不同了，可惜时间仓促，不然我再多呆几天，说不定他会改变主意。可汗，太子殿下，我这样急着回来，就是因为肃达告诉我──叶护要提前起事，已联络过他响应，他目前只是虚以敷衍。”
李豫挂欠李婼安危，耸然动容：“他会怎样起事？”
“叶护在富贵城暗地联络支持他的数支部落和郡县，打算在近一两个月内集结大军，强行攻下哈刺巴刺合孙。”
默延啜一拳重重击在椅上，“他等不及了。不过──”他蔑笑，“现在正是时候──我也等不及了！”
哲米依跳起来拍手道：“可汗，我们要出击了吗？太好了，我从敦煌赶来的路上，就咬牙想着要亲手剥剥那坏小子的皮！肃达虽然不知道可汗还在世，倒是同意我带人经过特尔里往哈刺巴刺合孙去，这样可以省去近一半路程，一个半月应该可以到达！”说到这里，又似忽然想起一事，语调下沉，睁开着眼睛看向默延啜，“可是，可汗你──”李承宷在旁拍拍哲米依的肩，朝默延啜摇摇头，对妻子的脾性有着甜蜜的无奈。
默延啜爽然一笑，按住哲米依肩膀，示意她坐下，对李豫道：“此行凶险，殿下所带待从武艺高强，最适于近身防卫和搏击，本汗前番也曾说过，想借来一用。”
李豫不假思索：“可汗若觉合用，当以大事为先。只不知到底作何用度？”
默延啜回坐椅中，道：“在座均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叶护虽占据富贵城，但其一举一动莫不在我的耳目之下，只因通敌罪证未拿到手，本汗一直迟迟未发。现在他按捺不住，打算扰起大战，本汗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我方才已传令下去，令詹可明集齐兵马，守护哈刺巴刺合孙。然而若非万不能已，本汗绝不能让咱们回纥人自已打自己。现在，我借殿下的侍从，只为万一两方对峙局面既成，他们能听我号令，擒贼擒王，将叶护及一班主要党羽拿下！”
李豫心中只叫惭愧，回纥人素以马上功夫见长，又何尝真正需要他这班东宫侍卫，不过是借此给足他颜面罢了。默延啜一向自高自大，象现在这样特加照拂，倒真有些奇异，与程元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说道：“就全依可汗的。我们即刻出发？”
默延啜点头，又侧过头去问沈珍珠，“你？──”
沈珍珠站起来说道：“我自然也要去哈刺巴刺合孙，想必，不会对你们有碍吧？”
哲米依拉沈珍珠的手道：“什么有碍无碍，我也要去，我俩正好有伴。”
默延啜倒是沉默小会儿，方缓缓说道：“好。”对顿莫贺道：“传令下去，赶紧打点行装！”
集齐只斤泽中所有回纥兵丁，并李豫的东宫侍卫和程元振的内飞龙使，尚不足三百人。因急着赶路，所有人都骑马，默延啜稍作乔装以防他人认出。当日深夜到达特尔里，哲米依拿出肃达给她的腰牌，果真无人阻挡，顺利通关。
过特尔里，是时有时无的戈壁滩，至天色将明时，大队人马方停驻下来扎营歇息。现在天气渐热，按回纥人习惯，从此后要昼伏夜出，以节省体力和水份消耗。
在马上颠簸一天一夜，沈珍珠累得够呛，哲米依虽是在马上长大的，因为来返赶路未来得及休息，也不比沈珍珠轻松。二人同居一个毡帐，并排比肩躺着，慢慢的叙话。
哲米依道：“你又来回纥了，我总想起当年我们相识的情景，倒好象就在昨天一样。没想到我也当了大唐的王妃，这六七年时间，真快。”
沈珍珠轻叹：“是啊，就象梦一般──”
哲米依侧面过来，说：“你可别说梦。真是奇怪，我这些年来，总有那种似梦还真的感觉。”
“似梦还真？”沈珍珠眼皮开始打转。
“就是，”哲米依本已累极，这时反倒兴奋起来，“有好多事，比如认识承宷吧，他从大唐来，我们就那样莫名其妙的相识了，后来才慢慢省起，这过程，仿佛在什么时候，或者是在梦中吧，仿佛早就经历过一回，奇妙极了！”
“嗯，”沈珍珠迟钝的点头，哲米依急了，推搡她：“你说说，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
沈珍珠脑中一荡，稍稍清醒了点，默了半晌，说道：“你说的那种，我倒是没有。只是，近些年来，我入睡后总爱做梦，有些梦好真实，好琐碎。过了许久，再回想过去，竟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了。”说毕，轻轻叹息，闭上眼睛。
“唉，现在可汗这般对你，你这般对可汗，”哲米依侧回身，依旧平躺，眼呆呆的盯着粘帐青灰的顶篷，“对你来说，是真还是梦呢？我是真希望，你能与可汗相依相守在大漠草原。”她静等沈珍珠回答，却半晌了无声息。侧头看去，沈珍珠鼻息均匀，已经睡熟了。
哲米依坐起，端详沈珍珠面容，满怀悲悯：“你为何如此命途多舛。”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一章 雷惊电激语难闻
行至第十日，进入广阔的草原，复改为昼行夜伏。从特尔里至哈刺巴刺合孙的路程与当年沈珍珠所走非是同一条路，少见高山峡谷，多为草原和丘陵，间或有小沙漠。沿途所见，回纥百姓的毡帐星罗散布，草原壮阔，天野相接，与前月初入草原风光又有不同，当真处处都可印证“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千古绝唱。
默延啜常与李豫并辔而行在前，沈珍珠与哲米诊则秤不离砣。东宫侍卫、内飞龙使虽与这些回纥兵丁语言不通，然一路甘苦与共的行将过来，相处已十分融洽。
至十五日后，有哈刺巴刺合孙的使者快马加鞭潜来向默延啜汇报形势。听那使者的禀报，默延啜眉头越拧越紧，不时大声喝斥使者。哲米依深有忧色，见沈珍珠听不懂，解释道：“叶护已陈兵于哈刺巴刺合孙城西二十里处，可汗一直令詹可明莫急莫躁，与援军只管紧闭城门、做好城外防守，待他至王庭后再作分较。可詹可明忍耐不住挑衅，竟然也将大部兵马阵列城外，与叶护成对峙之势！现下叶护想也无必胜把握，尚未开仗，可是形势微妙，一触即发，无怪可汗这样焦急。”
已有通译将默延啜所言转述给李豫，李豫也深自忧虑。叶护掳掠李婼必有用意，只怕真的开战，会拿李婼作先锋威胁移地建一方，道：“可汗，形势危急，我们须得加紧赶路。”默延啜点头：“我正有此意。”顿莫贺在旁一听，唤了声“可汗”，倒是想劝谏什么，默延啜严厉的扫他一眼，顿莫贺只得将后面的话吞进肚中。
于是由这日开始，行程改作行两日、歇一夜。第二日晚间，安营扎帐后，默延啜不请自到沈珍珠与哲米依的毡帐。这一路行来，默延啜有意避讳般，连话也从不多和沈珍珠说，更别说这样的突如其来。哲米依一看，说声“我去找承宷”，一晃眼就不见了。
默延啜席地而坐，将弯刀置地，笑对沈珍珠道：“怎么样，还撑得住么？”
沈珍珠自从两年多前病被慕容林致治愈后，自觉身骨强健，大异往常，常常暗自赞叹林致医术精妙，竟让昔日病怏怏的她，又回复往常的强健。这次辗转数月，由吴兴至回纥，一直是连番赶路，辛苦难与人提，然她居然可以支撑到现在，连自己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虽然现在这般骑马驰骋终日确实极累，但绝不能因自己之故，拖延大队人马行程，便作若无其事状，笑谓无事。见默延啜深有倦色，温言道：“你也得好好保重才是。”
默延啜一笑：“身为可汗，我的命，也不单单属于我自己。”只说了这一句话，已伸臂拉过沈珍珠一只手，紧紧用力一握，然后松开，站起身便要走。
他站起得急，竟然身躯有些不稳，趔趄一下，沈珍珠慌忙将他扶住，想到数日以来，他总是这般面带倦容，精神不济，这与从前的一臂扫千军的默延啜，竟是有些不一样。不由心中陡然一沉，说道：“你可是身体有疾患？快告诉我！”
默延啜垂目看她，她焦急得面色煞白，心中一暖，哈哈大笑道：“哪有的事！别要整天胡思乱想！”
沈珍珠却揪住他不放，盯着他认真的说道：“我决不是胡乱猜想，你要说实话。”
默延啜握住她的手，想了想，说道：“好吧，我告诉你，我近月来确实人易疲惫，大夫已诊疗过，说是我原先长期征战，后又治理邦国，从没好生休憩过才这样。等我收拾了叶护，再静养两个月就可。”
“是吗？”沈珍珠持有怀疑。
默延啜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日后问当年的建宁王妃，现在名满天下的女神医慕容林致去！”
“为什么要问她？而且──”沈珍珠更是疑惑了，“她如今在何方我可是一概不知。”
默延啜又是笑，摇头叹道：“你今日可是蠢极──为我看病的大夫，正是慕容林致啊！”
沈珍珠眼睛一亮：“真的？！”
“还不信我？”默延啜当下便怎样在回纥边境偶遇慕容林致，她的相貌、脾性一一描述给沈珍珠。沈珍珠知默延啜从未见过慕容林致，此时所述相貌、脾性分毫不差，这才信了，说道：“这就好，若有她为你诊疗，再难的病也不成问题。你可要遵循她的医嘱，不能逞强率性。”
默延啜听了倒是颇有感触，说道：“国运攸关，有时别无选择。”沉默一会儿，缓缓对她说道：“希望你能明白。”说毕，断然回首，掀帘而去。
默延啜走后，沈珍珠独自在帐中发呆许久，哲米依还没有回来。眼见夜色深浓，她一时也睡不着，便起身披衣，赤足出帐，脚踩在青青草地上，仰首满天星斗，清而亮，好似每一颗都低低的朝她俯下首来，她心中有一种浑沌的陶然，游目四望，不由怔住：李豫隔着数座毡帐，亦堪堪看过来，他与她的目光，极轻微的碰撞在了一起。
这样的暗夜中，距离这般远，明明不该能看清他的眸，为何偏会清晰如印，好似他就在面前？
她费尽全身力气，强尽自己扭侧过头，拢拢外裳，回至帐中，蒙头便睡。
再行十余日，距哈刺巴刺合孙仅半日路程时，詹可明遣来的秘使早已率数百心腹兵卒迎候。秘使禀报说：潜在富贵城的细作探得叶护将于明日正午开战，且会将宁国公主“请”至阵前，明是打着可贺敦的旗号以正视听，暗是以此威胁移地建，危急时更可拿宁国公主当挡箭牌。
收到这一消息，默延啜遂令安营扎帐，与李豫、顿莫贺等人商议对策。默延啜描画两派人马对峙地的山貌地势图，说道：“现下我回纥十九姓部落已有德里克、药勿葛两姓明目张胆支持叶护，葛萨、胡咄葛、咄罗勿三大姓却是素来惟我药罗葛氏马首是瞻。”指着顿莫贺道：“顿莫贺就是葛萨一姓的族长，世代为我守护只斤泽秘密。”众人只见顿莫贺在默延啜面前恭谨少言，倒没料他也是一姓族长。
顿莫贺听默延啜这样说，忙恭身道：“我葛萨一姓早就向天神发过誓，世世代代，只愿作药罗葛可汗的奴仆。”
李豫道：“如这样说的话，可汗这一方是占据优势的。”
顿莫贺道：“虽然这样，但现在只有我们葛萨和胡咄葛两姓兵马来哈刺巴刺合孙助阵，咄罗勿氏还没到，加上我们葛萨氏人丁凋落，就算加上王庭原有守军，也只能与叶护势均力敌，占不到便宜。”
程元振道：“现在叶护是罪魁祸首，要解决此事，莫若由我率数名精锐内飞龙使混入叶护兵营，将他刺杀？”
默延啜道：“若仅为杀死叶护，我早已亲自动手，岂会等至今日？”
李豫道：“看来可汗蛰伏只斤泽确有深意。好罢，可汗只说要孤怎么做便可──只要宁国公主平安。”
默延啜深看李豫一眼：“殿下真是愈发见储君风范。哼哼，了结此事，殿下还是早些回中原，那张皇后自以为聪明，终究不会是殿下对手。”
李豫不动声色浅笑：“可汗谬赞。”
默延啜转过话题，手指地图道：“我们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辰时出发，至正午前半个时辰正好可赶至。肃达默许我们由特尔里过路，确是给予了极大的方便，不仅路途缩短，而且从此路绕过哈刺巴刺合孙，可直插此处。”说话中指点地图，“这是一处山丘，正在詹可明布阵处的旁侧，叶护熟知地形，知道这个山丘甚是低矮无法陈兵，必定不会在意。咱们到达后，先作隐匿，再听本汗号令，本汗与精选出来的数十名高手同时骑马冲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乱叶护阵列，一举将叶护当场制住！”
顿莫贺大为吃惊，急道：“不可，可汗亲入敌阵太过危险，叶护狡诈，定会有所防备，不如让我顿莫贺去！再说，我们也可以与詹可明会同后，再议对策，未必要行此险招！”
默延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竟然信不过本汗的功夫？当年本汗能杀入突厥牙帐，现在这件事，对我讲不就象喝羊乳那样简单？本汗决不能从詹可明军中冲出制服叶护，那时两军一乱，必会立时引起战端！詹可明只能从旁协助！”
“可是，可是──”顿莫贺急得满头大汗，默延啜却断声道：“好了，不必啰嗦，明日，本汗还要令你做一件极重要的事。”见顿莫贺满目问询之色，补上一句：“明日再告诉你！”唤来詹可明的秘使，将有关事宜一一交待清楚。
李承宷插言道：“明日的事，我要算上一份。哲米依的事，也是我的事。”默延啜一搂他的肩膊，算是应允。
沈珍珠与哲米依卧在毡席上讲了半宿的话，听得四面嘈杂之声渐渐静了，夜已渐深，哲米依道：“外头终于部署了当，明天真是叫人想来就心惊肉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事来一般，跳起来道：“唉呀，我得再去好好叮嘱下承宷。”
哲米依出去不过须臾，帐帷一动，默延啜已经走了进来。为便于行军，沈珍珠总是合衣而睡，就要坐起来。默延啜却离她远远的坐下，制止道：“你不要起来，我不过是想和你随便说说话。”
沈珍珠依然还是坐了起来，静默顷刻，道：“你明日可得千万当心，刀枪无眼，暗箭难防。”又说：“你为何要亲自去制服叶护呢。只要有你，有你葛勒可汗的威仪，明日在对阵时当场指出叶护的贼子之心，让他们师出无名，人心尽失，不就成了么？”
默延啜一笑：“可汗的威仪，不能管一百年、数百年不变，他们这回就是要造我药葛罗氏可汗的反。罢了，今晚咱们不说这个。”
“那，明日准我也去吧，”沈珍珠把想了半宿的念头说出来。
“你去？”默延啜摇头，肯定的说：“你不能去。”
“我去，只是想看着你和婼儿，这样，我心安一点。”沈珍珠垂眸，低声说道，“我信你定能平息内乱，所以，我必定没有任何危险，对么？”
说到这里，她复又抬起头，却见默延啜一瞬不瞬的正凝神看她，不禁面上绯红，忙转过脸去。过了好久，方听见默延啜缓缓说道：“你确实不会有危险。好吧，明天一起去。李豫也会去，有他保护你，我放心。”
听到“李豫”二字，沈珍珠长长的睫毛闪动了一下，却在这瞬间，未及思量，身上一紧，默延啜若旋风忽卷，合身而上，双臂和绕，牢牢将她箍在怀中。她脑中“轰”的作响，唇间滚烫，他便这般乍然狂风骤雨般吻将下来。她只觉得气短，一阵阵的气短和晕眩，倒似连喘息都被他剥夺，脑海里空洞无物，她无力的推搡了他一把。
他的手渐渐松了，仿若方从幻梦中幡然醒转，他半愣半愕站起倒退两步，终于缓缓半蹲在她面前。
“原谅我，”他说，“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沈珍珠喘过一口气，由毡席上缓缓滑下，靠近而凝视他，握着他的手，说道：“不，是我不好。我应承过你的──”
“我说了──是我的错！”默延啜忽然勃然大怒，大声喝斥着，一把摔开沈珍珠，站起身往外走。
她不明所以，惶然失措，只得在他身后唤了声：“默延啜──”
她的声音清脆而温婉，恰如林间的飞鸟，低吟着由高高山顶，舒展的掠过幽深山谷，消失在莽莽林间。
默延啜正欲掀帐帷的手，凝滞半空。他久久站在那里，缄默不语。
沈珍珠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和失态，倒似气恼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不仅仅是失态，还有一些什么，是她不能看懂的。
默延啜却突然霍的转身，大步朝她迎来，再度一把将她紧紧攫入怀中，重重的吻上她的额头。
“要原谅我。”他在她耳畔复又说道，极低沉的吁了口气，放开她，头也不回，掀帘而出。
沈珍珠跌坐毡席上，正是万般愁思上心头，默默低头胡思乱想。帐帷又是一响，她只当哲米诊回来了，头也不抬的悠悠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也知道时辰不早？你与默延啜久处在毡帐中，孤男寡女，在做什么勾当？！”李豫站在帐帷处，冷冷的盯着沈珍珠。
沈珍珠心中微痛，别过脸，缓缓说道：“无论做什么勾当，都与殿下你无关了。”
“你？！”李豫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手虎口微张，已扼住沈珍珠的咽喉，怒道：“你为何要这般一再伤我的心？”手上微微加力，虽然他心有顾忌，用力不大，然而沈珍珠仍是觉得无法透气，一手攀住他的袍袖，虚弱的看着他，刚刚说了个“你”字，眼前就是一黑，仰头便往后倒。
李豫这才着了慌，伸臂将她的头托住。沈珍珠顿时恢复过来，轻轻将他推开，背过身不再理会他。
李豫甚悔，说道：“方才是我过于冲动。珍珠，今晚我前来，只是想说：明日待救了婼儿，我就会回长安。不管前事如何，你随我回去吧，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从头再来。”
他一字一句说来，甚是诚恳真挚，沈珍珠欲哭方知无泪，前尘往事纷涌袭来，回思半晌，方低低回绝道：“我再也不愿为你心伤，前事种种，已付尘埃。天下如许女子，再加上有涵若妹妹，你尽可以忘了我。”
“涵若，涵若，”李豫站起不耐的来回踱步，终于停下，紧盯沈珍珠道：“你为何还要拿这话来激我，你莫非真不知我的心？”
沈珍珠摇头。我岂会不知你的心？只是你的心太广太大，我曾经只想占据最小最隐秘的一隅，然而现在，我宁愿将这一隅也连根抽空。我游离于你的天地之外，你翱翔于你的世界之中，蓝天与碧水，相亲而不相融，相望而不相守。
她说：“你的心，我再不想懂。我的心，也不会再属于你。”
李豫怔怔的看着她，面色渐的灰暗，忽的长笑两声，连叫三个“好”，说道：“你比我狠决！”拂袖而去。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二章 长飙风中自往来
沈珍珠极晚方倚在毡席上迷迷糊糊睡着，又极早就醒来。
哲米依不知什么时候回至帐中的，挨着她，睡得不安稳，梦呓声声不断，说的是回纥语，沈珍珠听不清，也听不懂。
依稀的晨光中，听到远处牧民家牛犊“乌涅，乌涅──”叫唤，声音古怪，粗声粗气，此起彼落，让沈珍珠的心莫名焦躁和不安，甚至带些急促惊惶，仿佛有什么事，是她该做没有做的，有什么事，是她应当立即去做的……
她对自己的异常情绪不解，“这是怎么了？”她努力要平复自己的心情，今日，是非常重要和关键的一天，她不该这样焦躁，她应当相信默延啜的。他不是别人，他是天神般的默延啜。
她随手启开水囊塞子，欲要饮水，不知怎的一撇，半囊清水洒在地上。她的心陡然咚咚乱跳，一颗心憋闷在这帐中，象要窒息似的，她大吸一口气，快步冲至帐帷前，正想大力掀开帷布，顿一顿，终于还是轻轻拭开帷布一角。
帐外，他的背影厚重坚韧，那柄弯刀半插入土，凉风卷起层层叠叠起伏的草浪，仿若太湖的浪涛，从湖底最深处，一直涌过来。他的衣袍随风展动飞扬；而他，只端坐在那里。她眼前逐渐迷茫，只觉得青草越发幽然，他的身影卓然，风，竟然湿润起来。
终于，他昂首起身，迎着风，发出长啸。
如鹰隼划过低空，沉敛，绝然，不容抗拒。
顿时，周边的营帐全都有了低微的响动，哲米依翻身坐起：“可汗召唤，快起床，赶紧预备下，立即出发。”说完后，方发现沈珍珠站在帐帷处，吁口气，“原来你已经起来了！”一蹦跳起，随即麻利的拾掇行李，收拾小会儿，却见沈珍珠仍站住不动，上前握住沈珍珠的手，诧异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全身都在发抖？”
沈珍珠方回过神，发觉自己真是全身均在极微弱的抖动，竟一时无法自控，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哲米依看了她一眼，忽然就一头载进她怀中，抱着她“哇”的放声大哭起来。沈珍珠倒着了急，拍着她的后背，连连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哲米依却立时止住哭声，三两下拭干面上泪水，仍有些抽抽噎噎：“没有，我是担心承宷，我──”她背过身，“我好担心他──”
沈珍珠抱住哲米依道：“傻妹妹，承宷一定会没事的，别哭了，若教他看见，必定不安心。”
天色快要大亮，所有人均整装待发。默延啜策马居于队列最前，扬眉目眺远方，听到身后声响，回首朝沈珍珠微微一笑，他身后的李豫也回眸淡淡看了沈珍珠一眼，转过头。
默延啜已换着一袭黑色滚以金黄镶边的长袍，极为尊贵庄重。哲米依暗对沈珍珠道：“这是王袍，可汗平常极少穿。”
说话间，默延啜勒马回行，巡逡于众回纥兵丁面前，目光狠厉，王者之风尽显，以回纥语朗声道：“数月以来，咱们销声匿迹，隐藏于只斤泽中，为着什么？正是为今日一仗，大唐有句话，『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咱们就要象草原上的惊雷，直击叶护心脉，护我回纥汗国千秋万代基业。”
一众回纥人同时举起手中刀弩，声浪远播数里：“我们誓死效忠可汗！”竟在此同时，默延啜□战马忽的振鬣扬尾，萧萧长鸣，众战马同时和鸣，音调雄壮，回声激荡。
默延啜仰天长笑：“好！”适时“哇呀”一声，一头黑色大雕掠空而过，默延啜顺手取过身旁兵丁弓弩，弯弓搭箭，出手迅捷无伦，只听得弓弦崩的一响，黑雕正被射中，直直的栽将下来，众回纥兵丁欢声雷动，李豫暗自赞叹。
默延啜将弓箭扬手远掷，凛然挥手：“传下号令，即刻出发。一边行路，一边用食，务必在正午前赶到！”语毕，当先纵马驰骋跃前，不单回纥兵丁，严明、程元振等大唐人虽不通回纥语，但此情此景，孰人不是热血男儿？个个血脉并张，士气奋发，扬鞭催马，争先恐后的跟将上去。
沈珍珠与哲米依所骑马匹都是精选的良驹，故而她二人跟随大部人马体力不支，然胜在马匹争气，一直尚能勉强跟上不拖后腿。李豫偶尔皱眉回看她二人几眼，李承宷倒是回马戏谑道：“这便是恁强跟着男人行军的后果！”哲米依眼圈顿时红了，李承宷连连直吞舌头，说道：“算我没说，没说──”飞也似的骑马跑了，哲米依兀自不快许久。
日头渐高，碧空如洗，广袤草原翠色流淌，无际无涯，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雄鹰低空盘旋。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哈刺巴刺合孙巍峨耸立的王宫，在雪青色的山脉的衬托下，雄伟壮观，竟有几分海市蜃楼的虚幻。这座高达二十余丈的王宫，可谓回纥汗国的标志，也是一切争执与阴谋的祸端。
再行不足半个时辰，由北侧绕过哈刺巴刺合孙城，战鼓号角声扑天盖地，默延啜举手示意，队伍行进的速度稍缓，眼前景物也是一变，穿行过小片胡杨木树林，遥遥看到有山丘正挡住前路。战鼓声便隔着这山丘振聋发聩的传过来。
默延啜率先下马，大步朝山丘行去，顿莫贺与李豫也随后跟着。
三人爬上山顶隐匿于沙堆后。
朝下展目，入眼旌旗猎猎，左侧数百面镶着金色牙边的大旗迎风招展，詹可明身着黑甲，□战马膘悍，雄风凛凛，巡逡于阵列最前方，身后，数以万计黑装士卒，龙虎精神，回纥人作战不喜穿着甲胄，都是身着束腰紧身的常装。正中王旗下设座，默延啜方仅十一岁的儿子移地建虽满面稚气，却端坐在与身量极不相称的石椅中，岿然不动。默延啜低赞道：“好儿子！”
相隔近一里之距的右方，在数名首领模样的回纥人簇拥中，叶护骑汗血马，举动间阴郁沉稳，毫无得意狂傲之态，身后的士卒服饰或为蓝色，或是青色，一时倒没看到李婼身影。
詹可明近几年被委以重任，至默延啜“薨逝”前与叶护分别被拜为左右丁卢，相当于大唐的左右相，煞是位高权重。他已得默延啜指令，只可拖延，万万不能与叶护开战。他身为默延啜护卫多年，早练就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加之其性急且性情暴躁，回纥人人敬默延啜，也是人人均怕詹可明，叶护前番多次挑衅和突袭，有詹可明压阵，均无功而返。
顿莫贺低声道：“咱们来得可真是时候，幸好没有开战。”
默延啜道：“这是叶护这小子还在等援兵，你瞧他，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那眼角却暗地里不时朝南面瞅，咱们这边有胡咄葛氏协助，士卒向来训练有素，他最清楚不过。现在没有必胜把握，等援兵一到，必会立时发难。”
顿莫贺惊道：“这蓝、青两色的士卒分别是德里克、药勿葛的，难道还有其他部族也被叶护说动？”
默延啜蔑笑：“来齐了最好！”
李豫道：“那依可汗之见，他的援兵什么时候会到？”
默延啜正欲回答，却听鼓角之声乍歇，叶护与詹可明已两相对辩，大声争论起来。叶护骂移地建篡位夺权，詹可明回斥叶护狼子野心，引得身后的将领士卒各为其主，纷纷叫嚷助阵。
默延啜眉心一转，断然道：“快，叶护援兵将至。”顺势一滚，由山丘滑下，飞奔几步，一跃上马，长拉马缰，对众人招手道：“按原定谋划，听我号令行动！”说话间，不觉与沈珍珠投来的目光相撞。电掠鸿飞般一瞥，瞬息风华，沈珍珠却觉有海浪般澎湃的力量汹涌而至，屏息而无法言语，他，已生生的扭过头去。
顿莫贺稍后由山丘滑下，此际连滚带爬般扑上来，紧紧拉住默延啜马匹的辔头，涕泪交加，跪倒在地，唤道：“可汗，不，让顿莫贺替你去！”
默延啜横目，不怒自威，扬起马鞭，“哗”的抽到顿莫贺背上，一脚踹开顿莫贺，喝道“走”，率先放马冲上，后面众骑浩荡如旋风，紧随不舍。
叶护早已算好时辰，正午时又一部族的兵马将至，此际朝南面一看，尘土大作，正自窃喜，听得一声长长的“报──”声，有士卒禀道：“右丁卢，勿里用氏的兵马即刻就到！”时机正好，挥袖举起弯刀，高声道：“詹可明矫造可汗遗诏，图谋篡位，咱们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今有大唐宁国公主为我们作证，各位回纥人中的英雄，我们冲啊！──”鼓角之声大起，身后士卒齐声呐喊，挥刀朝詹可明中翼冲杀过去。詹可明见势，横刀跃马，号令士卒，声如虎吼，须发戟张，率先杀出迎战，须臾间双方已杀成一片！
“默延啜在此，停战，不得自相残杀！”平地里暴喝乍起，默延啜驱骏马，扬弯刀，由山丘疾奔而下，凛然如天神忽降。
叶护扬眉一看，脸上变色，然他见机最快，随即手挥默延啜方向，高声令身旁数百骑兵马道：“可汗早已薨逝，这是假冒的，杀了他！”
喊话间，默延啜□战马四蹄飞腾，已凌阵列，与狙击他的短兵相接。默延啜长鞭一抡，数骑应声倒地，身后的程元振、李承宷诸人兵器出鞘，泛起青色光影，将来袭骑兵牢牢压制住。
默延啜极目一瞧，双方士卒已厮杀得难解难分，詹可明如一头狂怒的狮子，挥刀四下劈砍，双手和袖上都染满鲜血，马蹄也被死伤者的鲜血溅污；身着黑色、蓝色、青色的──他的子民们，正在相互攻伐，兵器相碰撞的铿锵声，伤者低而短促的呼叫声，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混杂在一起。
默延啜紧锁眉头，钢牙暗咬。
正在此时，南面腾起一片黄色灰尘，叶护的兵卒们高声大叫：“增援的来了，增援的来了！”那增援的乃是勿里用氏的兵马，这支援兵冲入詹可明一方的右翼，驰突砍杀，让这场战争更加混乱。
默延啜目眦欲裂，马疾如电，飞鞭击落围攻他的骑兵，策马直冲叶护主营所在。速战速决，擒贼擒王，是他目前率先要做的。
叶护在一里开外之处，正凝神观看战局，却见默延啜单骑长飙袭来，不由吓得心惊肉跳，一挥手，身侧数十名精锐侍卫跃马齐上迎击。
默延啜长嗥一声，左手执鞭，右手弯刀终于出鞘，寒光炫转，天地失色，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转瞬间将近十名侍卫砍翻马下，余者纷纷辟易。
叶护见势不对，一声令下，近百名盾牌手刹时聚拢，严严密密的护在他面前，数十名弓弩手搭箭上弦，万箭齐发，直射默延啜。默延啜一提马缰，战马四蹄飞腾，他合身纵起以刀与马鞭挡箭，身若大鹏展翅，听得扑扑之声，战马身中数箭倒地毙命，他左肩中箭，掷去马鞭，倏的拔出箭头，提刀暴喝，身形如闪电，朝叶护杀近。
叶护素知默延啜武功盖世，未防竟能避过这万箭齐发，说时迟，这时快，众弓弩手已来不及再发第二箭，默延啜弯刀划过，刀风凌厉，立时有十来人咽喉暴血，倒地身亡。默延啜紧接一刀横划，“呛！”，数十面铁制盾牌碎如纸屑，盾牌手被劲风所袭，直跌出十步开外。
叶护面前顿失屏蔽，默延啜闷哼一声，猛然向上一领左掌，一连跨进三步，快同斗转星移，瞬时已至叶护跟前。
叶护身形向后一错，他正是年青精武之时，事急不及提刀，力贯掌心，堪堪迎上默延啜击来的一掌。空气在刹那之间，似乎被撕裂，随着一声巨响，漩荡的风卷起原野上的草木石屑，四下飞散，再听得“咔，咔”两声骨响，叶护右臂剧痛难禁，软软的垂下，脖上凉透，默延啜已将弯刀比至他的颈下。
千百名叶护麾下士卒见形势陡然一变，不过瞬息之间，主帅已然被擒，不禁挥刀蜂拥而上救主。
默延啜怒目一横，喝道：“还不赶快退下！”士卒们面面相觑，他们本就多半识得默延啜，以前以为可汗已死，未料他不但没死，还这般的英武过人，今日目睹亲见，为积威所慑，竟环伺在旁，不敢轻举妄动。甚有不少士卒再起仰慕之心，只觉可汗方是回纥人真正的英雄，不愿上前围攻。
“全都住手！叛贼叶护已被本汗拿下！”
默延啜气沉丹田，以丹田之气将话一字一字传开，声撼四野，竟令这打斗纷杂的战场上人人均能听见，叶护一方的回看主帅已被制住，皆慢慢放下手中兵刃，错愕无措，站在原地不动。詹可明发出一声喜悦的长啸，李承宷、程元振率一众人马越众而出，团团将默延啜与叶护围在中央，李承宷下马，拿出绳索，将叶护牢牢实实捆住。默延啜收刀，缓缓后退两步，方站稳身子。
沈珍珠立在山丘上观战，一时见旌旗混乱，双方士卒驰突砍杀，有的倒下，有的奔逃，默延啜带出的回纥和大唐侍从中多人被砍翻马下，或全身浴血受伤。随即看见默延啜单骑杀向叶护，距离很远，她看不清交战的具体情形，但见弯刀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她的目光紧随那道光芒，心中忐忑。此际终于看清默延啜成功擒拿下叶护，她的心方由半空中落下，对身侧哲米依喃喃道：“谢天谢地。”哲米依眺望见李承宷安然无恙，也轻轻舒了口气。李豫紧锁眉头，目盯战场，默不作声，仿佛身畔没有沈珍珠与哲米依两个人。
叶护虽然被擒，却是睨目傲气不减，哼哼冷笑，对默延啜道：“没想到父汗这样命大，居然还没有死！”
默延啜道：“数月以来，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要下这样的毒手？”
叶护傲然昂首：“父汗对我恩重如山，只可惜，却不能给我我最想要的东西──汗位！”
“汗位。”默延啜蔑笑，“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心？”
“就从当年义母救起我的时候，从她说要带我去大唐的时候。”叶护嘴角轻撇，“从那时起，我就恨自己，身为男人，居然要一个女人来救助和保护。所以，我没有跟她回大唐，我跟从着你，拼命的习武、学文，就是要让自己无可伦比，我要做回纥汗国的主人，有朝一日，更要当天下之主！父汗，你是我此生最敬佩的人，可是为我的大计，我不能不这样做！”
默延啜点头：“好，有志气！咱们回纥要的便是有气魄的男儿，而不是懦弱求全的孩子！可记得我当年教你大唐史话，说起三国故事，那一句『既生瑜，何生亮』？你行事不择手段，有我一日，决不能让你将回纥弄得内乱迭成，自相残杀，四分五裂！你今日命丧我手，合当如此！”
叶护双眼左右一瞟，哈哈大笑：“你看那是谁？有大唐公主在，你真敢杀我！”
默延啜朝右看去：拥护叶护的德里克、药勿葛、勿里用三部族首领方才激战不曾留意到他们去了何处，现在由后营纵马驶来。其中一骑上押解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大红长领女装，髻上戴金凤冠，簪钗双插，艳丽中兼有不可凌越的高贵端庄，正是回纥可贺敦、大唐宁国公主李婼。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三章 英雄一去豪华尽
	三部族首领在十丈开外勒马止步，其中一人先纵身下马，道声“得罪了”，将李婼拽下马。李婼被掳后，因着大唐公主的身份，叶护尚对她十分客气，未曾轻慢，这次攻打王庭，也暗押于后营，这其中原因有二：一是攻下王庭后有大唐公主在场作证，可为正名；二是万一有不测，也是最好的武器。方才三部族首领均在叶护旁侧，见情形不对，早暗地里溜出将李婼押来。李豫远在山丘上，一待瞧见李婼，便要朝交战处行去，严明一跃而出，死死拉住李豫臂膀：“殿下不可轻易现身！”
	李婼手足虽然未被捆缚，但自知凭自己微末武艺，绝无可能逃出这三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之手，平静的微笑，整理衣裳，捋正发冠，方抬目遥遥迎上默延啜的目光。
	默延啜扬声道：“可贺敦受苦了，是默延啜对你不住！”
	李婼答道：“可汗无事，我就安心了，可汗不必自责。”
	默延啜又道：“可贺敦，你怕不怕？”
	李婼轻轻摇头：“可汗不必管我，以国为重。”他们二人说话都是用汉语，故沈珍珠听得一清二楚，隔得这么远，她看不清此际李婼的神情相貌，可这样简单的问答对话，已让她心中甘苦交加，甘者，为李婼脱出旧形貌，现已真正意义成为回纥的可贺敦；苦者，李婼别故园、履异乡，说来全因为她。
	叶护听到李婼说到“以国为重”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一颤，默延啜看在眼中，并不点破，厉声喝出三部落首领的名讳，道：“本汗即位后，一直对你等部族不薄，为何要反我药罗葛氏，挑起内乱！”
	德里克氏的首领正是方才拽李婼下马的那个，枝杈着络腮胡子，朝地“呸”道：“不薄，说什么不薄！大漠南北，谁不知道百年前那件事，弄得我德里克氏人丁凋零，在十九姓中抬不起头！萨满巫师说了，除非你药罗葛氏不当大汗，否则我德里克永生永世不能翻身！”
	默延啜冷哼，又问药勿葛氏和勿里用氏的首领：“你们又是为什么原因？”
	两位首领异口同声道：“我们也是为了部族的兴旺，叶护丁卢允诺我们，将最好的水草地划给我们两部！”
	默延啜怒不可遏，将弯刀狠狠插地，喝道：“就为各自部族的绳头小利，你们便置咱们的汗国大局不顾，投靠这丧心病狂，通敌卖国的浑蛋！”
	三位首领同时大怔，齐声道：“通敌卖国？”
	默延啜道：“三年多前，突厥与黠戛斯人袭击咱们回纥，连攻下好几座城池，害得咱们无数兄弟战死。各位想想，突厥人和黠戛斯人从来都不是咱们的对手，这才被咱们赶出草原，为甚么这次会这样容易？原因就是──叶护乘我不在王庭，与黠戛斯人暗自私通，将咱们驻防的消息告诉他们，并且商定攻下王庭后，平分咱们回纥汗国疆土！”在场兵卒听到此言，既是惊异又是疑惑。要知通敌卖国最为回纥人不耻，篡位夺权凭武力，若能夺得是本事，多半还能得到回纥人的仰慕钦佩，然出卖朋友、部族和邦国，便只能教人神共弃。尤其叶护部下一些士卒，他们的亲人曾战死于富贵城保卫战，一听竟是叶护通敌，心头更是震撼动荡，一时多有小声议论的。
	“父汗，你这是强行加罪于我。”叶护并不急躁，挑战般的扬眉直视默延啜，徐徐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这句话立时提醒了三位首领：“对啊，有没有证据？”
	“可汗一言九鼎，他的话就是证据！”李婼语调拿捏稳重，从旁插言力辅默延啜。
	叶护哈哈大笑：“没有证据，怎能服众！”
	默延啜没能取到肃达手中的证据，原本不打算说出叶护通敌之事，但现在形势所逼，陡然说出口，然而确实无证据可以示人，微有踌躇，叶护看在眼中，面露得意之色。
	“有罪证！”
	“罪证在这里！”
	一女一男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女声雀跃欢欣，男声高亢，听得“达达”的马蹄，战场旁侧的小山丘上，飞马奔下一人，山丘上哲米依迎风而立，笑颜如花。
	转瞬间那一人一骑已至默延啜跟前，来人身材粗壮，长相憨朴，下马行礼，将怀中一卷物什递与默延啜，说话简短：“肃达参见可汗！特呈上叶护与哈必若私通黠戛斯人的证据。”在场多人知道哈必若是肃达的亲父，肃达竟呈来父亲的通敌证据，一时喧嚣四起，对叶护通敌卖国之事又多信了几分。
	默延啜接过那卷物什，郑重扶住肃达的双肩，道：“你是咱们回纥人中的真英雄、好汉子！”
	肃达垂首，赫色的脸略呈灰白：“请可汗饶恕肃达今天才将东西送来。哲米依走后，肃达想了一天一夜：不能为维护阿爸的名声，损害咱们整个汗国！”
	默延啜搂住他的双肩，慨然道：“你现在能送来，已经非常了不起！”展开那卷物什，正是一卷羊皮卷轴，锁眉略略看过，将卷轴迎风扬立，长声说道：“这，就是叶护通敌铁证！三位首领，如有疑窦，你们可以先派出一人过来亲眼瞅瞅！”
	德里克氏的首领犹豫片刻，摔下手中弯刀，闷哼一声，率先踏步过来，扯过卷轴，眯缝着眼仔细察看。
	佑大的战场瞬时宁静了，数万兵卒注视着德里克氏首领和他手中的卷轴，屏息无声，只有临近的马蹄声和人群中发出的短促呼吸。
	德里克氏首领拿着卷轴的手开始颤抖，络腮胡子朝上一翘一翘。
	“那是伪造的，不要信他们！”叶护狂吼，脸涨得通红，左右挣扎。
	“住口！”德里克氏首领狠命将卷轴摔掷于地，霍的抬头死死盯着叶护，双目赤红，目光如刀如噬，倒似立时要将他生吞活剐，“我和你相交忒久，你的笔迹别个不认识，难道我不认得？你──竟让我德里克氏蒙受奇耻大辱！”扬声对尚在远眺观望的药勿葛氏和勿里用氏两位首领道：“这小子把咱们都给出卖了，放了可贺敦──”
	说音未落，右袖一扬，明晃晃刀弧利光划过，原来他袖中暗藏匕首，程元振等大惊，直呼“可汗小心”，却见那光弧方向流转，德里克氏首领竟是直刺胸腹自戗。默延啜早料到他性情刚烈直截，必有此举，暗地留意在心，此际右臂疾出，生生将其手腕拿住，微一用力，匕首“咣”的坠落掉地。
	“你这是做什么！”默延啜沉声道。
	德里克氏首领扭头不与默延啜对视，言语中仍是傲气不减，“这是我带给德里克的耻辱，应该由我当场以死谢罪洗刷耻辱，我德里克氏才有面目在十九姓回纥中立足。咱们回纥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既然错了，我决不狡辩推诿。”
	“好，好一个『错了』！”默延啜镇定而威严目光的向全场凛然一扫，截口说道：“你确实是错，大错特错！”
	德里克氏首领道：“既然如此，我只求速死，但请可汗善待我部族子民，错只在我一人，德里克氏的男儿都是英雄无畏的好汉子！”他这话一出，场中许多德里克氏的士卒惊骇且伤心起来，由切切私语，渐渐演变成吵嚷，有的禁不住喊着“不能杀首领”、“族长你绝不能死”等话语。叶护也趁机鼓噪：“德里克的兄弟们，快冲上来，你们的首领受了蒙蔽，不能教他白白送死！”药勿葛氏和勿里用氏的两位首领一时失了主意，只立在原地不动，也没有释放李婼。
	“你是否知道你们究竟错了哪里？”默延啜声音陡的提高半度，以真气抑扬顿挫的将话语推开，“你们的错，不在于不知叶护通敌卖国之罪，而在于──竟然为了百年前的私怨，为了各自部族的小利，竟要挑起咱们回纥人的内战，让咱们回纥人自己打自己，打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在场各位部族首领，都应该知道咱们回纥汗国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咱们汗国能有今日的强盛，都是咱们十九姓同体同气，团结得象亲兄弟一样的结果──想当年，咱们任由突厥、铁勒欺负，现在，突厥让咱们灭了，铁勒被赶得远远的。只要咱们回纥人不自己打自己，永远这般的团结一气，就没人可以打败咱们！兄弟们都知道大唐正有叛逆造反，大唐繁华，是咱们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可自从内乱后，处处房屋焚毁，大唐子民流离失所，惨不忍睹。大唐国富民强尚且如此，我回纥决不能蹈大唐的覆辙，决不能发生内乱！”
	默延啜此话一出，全场士卒感同身受，情绪都激动起来，有的不自觉轻轻点头，有的互相交换眼色，有的已叫唤出声：“是啊，咱们回纥人不能自相残杀。”声音虽小，却如洪流渗透，每名士卒都暗地挺直脊梁，目光齐刷刷的仰望这天神般果敢英明的可汗。
	默延啜瞬即感受到这士气高昂、团结一心的氛围，目光扫过除德里克氏等三位部族首领，说道：“你们虽有错，但所幸还没有酿成大祸，本汗既往不咎。今天日子正好，十九姓的首领都到齐了，正好让我们十九姓向天神血盟起誓，决无二心！你们，怎么样？”德里克氏等三位首领方听了默延啜一番话，真如当头棒喝，心中悔恨懊恼无以复加，只骂自己昏头透顶，皮之不附，毛将焉存，若回纥汗国衰亡，何来自己小小部族的兴旺发达？药勿葛氏首领二话不说，朝李婼长揖一礼，说声“请可贺敦恕罪”，与勿里用氏首领共同携着李婼走了过来，拜倒下地：“可汗，我们愿盟誓，世世代代团结互助，永葆我回纥汗国昌盛！”
	默延啜扬声赞道：“好！”朝詹可明颌首，詹可明本是远远的守在移地建身旁，将手一挥，身后队列闪出一条道来，十余骑飞奔至默延啜面前，齐整整下马半跪：“参见可汗！”数来数去，共是十四骑，正是十四姓的首领。尚还差一姓首领，默延啜道：“顿莫贺，你也来！”
	“是！”声到人到，顿莫贺早已由土丘跟下，与程元振等人并肩作虎。此际加入十四骑首领之中，加上德里克等三部落首领和默延啜，回纥十九姓首领已全部到齐。
	叶护看在眼中，不禁倒抽凉气。
	默延啜蔑笑着对叶护道：“你今天才知道胜算有多大吧！”
	叶护道：“原来他们一直都是拥护你，你竟然一直迷惑我，让我每个部族都上门劝说，故意让我知道只有一两族人支持移地建，其他的都在观望──”这余下的十四姓首领，其中有三四姓在移地建露面且参与打斗，但大多数均号称中立未至战场，其实早由詹可明联络赶到，潜在队列后排，伺机而动。
	“各位首领不是拥护我，而是拥护咱们的汗国！”默延啜对十八姓首领道：“叶护通敌卖国，各位说说──怎样处置？”
	“祭天神！”十八姓首领异口同声。
	叶护脸色惨白，大叫：“父汗，唐人常言说成王败寇，你一刀取了我的性命吧！”“祭天神”其实是火刑，百年前药罗葛氏的公主托古兹便是身受此刑，被活活焚烧而死。因过程极是痛苦，百年来实施不过廖廖几次，知晓内情的回纥士卒均相顾变色。
	默延啜看他一眼，决然的扭头，“你罪大恶极，只有在天神面前忏悔，以求天神的宽恕！待我们血盟后，就行火刑！”
	“既然如此，”叶护狠狠咬牙，“父汗你放心，我决不会吃痛哼出一声的！只是叶护有一点不明白，不搞清楚死不瞑目──你既然胜券在握，为什么不早早的就把我拿下杀了，为什么要象猫玩老鼠，把我戏弄成这样！为什么？──”说到最后三个字，已是声嘶力竭。
	默延啜不作理会，等两名士卒将叶护押至旁侧，再有干卒捧来只盛着半碗清水的大钵，方朗声道：“我等就此血盟起誓！”拔刀出鞘朝手腕划过，将鲜血滴入钵中，众首领依旧画葫芦，均歃血钵中，十九人共围成圆形，朝天誓道：“我等十九姓向天神起誓，永葆回纥汗国兴隆昌盛，永无二志，决不相互攻伐。若违此誓，将生生世世受天神责罚！”
	誓毕，默延啜率先起身，身子微有摇晃，喝道：“移地建、詹可明、顿莫贺听令！”
	詹可明随即拉起移地建的小手，并排飞奔而至，与顿莫贺同时半跪下来。移地建轻轻抱着默延啜的腿，低声唤道：“父汗──”
	默延啜俯下身，抚了下移地建浓密的头发，缄默片刻，面色沉重，肃声令道：“即日起，移地建继汗位，詹可明为左丁卢，顿莫贺为右丁卢。”
	移地建和詹可明无比惊讶，默延啜既已归来，自然还是当仁不让的可汗，为何无缘无故的传位？顿莫贺骇怕惊惶至极：“可汗，你？──”
	默延啜断然挥手，目光炯炯扫过詹可明和顿莫贺：“听着：移地建年纪尚幼，你们，一定要好好辅佐他。你们是否能做到？”
	詹可明与顿莫贺忙伏地叩道：“我们万死不敢推辞！”
	默延啜满意的颔首，嘴角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侧首──他记得她在那个方向，他朝那个方向看去……胸膛中似有物“崩”的断裂，他竭尽全力拼至此刻，为何全身上下竟似无一分再属已身？他听到手中弯刀落地的脆响，山川草原与蓝天碧空，都淡去了光芒和色彩，他仍朝着那个方向，朝着她，执着的望去……
	他永远凝立在了这一刻……
	沈珍珠知道默延啜的目光在寻觅她。
	他成功了，这世间的事，没一样他不能做成！
	她见他徐徐抬头，她微笑着，她不能助他什么，可她能一直站在这里，迎侯他的胜利和骄傲，迎侯他寻觅的目光。
	然而，一切突然间被定格。默延啜停止所有的动作，凝立在那里，连目光，也似凝伫……
	“咣铛！”他的刀掉落在地上，震耳欲聋。
	跪伏着的顿莫贺第一个乍然惊醒，抬首连声唤着“可汗、可汗”，未得默延啜回答。积威所在，他不敢触碰默延啜身躯，凝视着默延啜面容，只是发呆，汗水涔涔而下。终于，试探般触及默延啜脉博，全身一耸，原先出汗的，现却在正午烈日下不由自主瑟瑟发抖，脸上肌肉搐动，将颤抖的手微微探到默延啜鼻息下，忽然间涕泪交流，喊道：“可汗驾薨了！可汗驾薨了──”边喊边后退几步，腿一软趴倒在地，泪水稀里哗拉的流下来。
	移地建隔默延啜最近，哭嚎喊着“阿爸”，扑将上去，还是詹可明反应快，忙将移地建紧紧拽住，膝行至默延啜跟前，掩面大悲，哽声道：“可汗被叶护长期下毒药谋害，早已剧毒深入肺腑，却仍旧拼着一命阻止咱们回纥的自相残杀，体力耗尽加上潜毒发作，已经薨逝──”
	“辟嚓！”晴天白日里霹雳划空，数万着各色服饰的回纥士卒如山倾海崩般齐齐斩跪，放声大哭──
	默延啜依旧持守他的姿势，他微微扬首，仿佛在看着远方，仿佛是在搜寻不知名的什么，仿佛……什么也没有做。
	沈珍珠心陡然若被铁锤重击，霎时头晕目眩，几乎仰面倒下，然又仿若有股力量将她狠狠前推，脚迈出两步，身体摇晃几下方站稳。她朝着他的方向，直欲大喊，声音却不受控，如被梗塞。她不住的落泪，无法遏止。
	普天之下，也许只有她，才知晓他最后的时刻想要做什么。
	而现在，她也只能隔着这长远的距离，看着他，心痛如摧，悔恨销骨。
	他是默延啜，在他身后的茫茫日月，沧海桑田亿万年，他都会永恒的屹立在那里。
	他是属于回纥人的默延啜。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四章 悲莫悲兮生别离
天地黯然，山河失色。
沈珍珠听见身侧哲米依失声痛哭，几乎所有的回纥人都不加掩饰的嚎啕大哭。
不知哪名士卒在痛哭中睹见押解在旁侧的叶护，跳起大喊：“都是他──都是这卑鄙无耻的叶护，害死可汗，我们杀了他！”当先冲向叶护，他的召唤，正合在场一众回纥士卒之心，个个血液滚烫澎湃涌动，刹那成百数千名士卒挥拳冲向叶护。顿莫贺和詹可明不及阻拦，无数拳头雨点般齐下，叶护瞬息间被活活打死，尸身被无数双脚践踏，唾以口水。叶护恃强一生，未知自己会死得这般狼狈不堪。
德里克首领跪哭许久，费力的站起身，强抑悲痛，大声宣道：“可汗是咱们回纥最了不起的英雄，咱们决不能辜负大汗的期望。今天在可汗面前，不如由可贺敦主持新汗继位，咱们十九姓回纥所有兄弟都来参拜新汗，以完成可汗遗愿，以示决心！”
众士卒应声雷动。
李婼固然悲痛，但新汗继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现天时地利人和，移地建占尽优势，不可耽搁，遂井井有条的吩咐下去，行继位大礼。礼仪从简，默延啜临终遗令众人均亲耳听闻，对移地建继位合法性毫无异议，移地建敬天神、接仪仗、登汗座，短短半个时辰礼毕，十八姓首领领一众士卒跪伏叩拜。移地建继汗位后，号牟羽可汗。
日色暗淡，众部落首领整饬军队，各自有序离开。金鼓齐鸣的战场，终归于宁静。
沈珍珠宛若石像般站在灰暗的暮色里。
她终于完全、彻底的失去他。
她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朝她走来，愈来愈近，终于到达她的面前。
是李婼。
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背：“去看看他吧。”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朝他走去。
他现在静默的躺在华贵溢彩的毛毡上。四面再无旁人，只有这时，她方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依旧温暖，额头平展着，嘴角微向下撇，威严中似蕴几许笑意。
她半跪着倚下身子，将自己的脸颊一点点、慢慢的贴在他胸前……
李婼啜泣着说：“他早已知道自己不治，叶护以极小的药量暗地里在饮食中下毒，日积月累，等到觉察，早就深入肺腑无法医治。要诛杀叶护何其容易，他设下这样一个计谋，是要让叶护和异志的部族自动现形，从而收拢归心，也替移地建清除日后的危机和障碍。”
她要怎样才能原谅自己。她从来都这般忽略他，他永远会在她需要时庇佑她，她以为他英雄盖世，上天下地，无所不能。所以她忽略他，他多次流露出的不适与疲惫，她从未放在心上。他说曾遇见过慕容林致，她竟没有深想过──原来就连慕容林致也对他所中之毒束手无策。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死，在她面前死去。
这样残忍，象是惩罚她的过错。
“我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李婼说，“可你也知道，我很怕──我敬佩他，却无法再对男子倾心。他的心思，我更是早就知晓。嫂嫂，你何其有幸，可惜你、我、他，还有……，都是注定家国一体，我们得到的越多，要抛舍的就更多。”
重逢以来，对她，他一直矛盾交织。明知已无法再爱，他却无法停止，仍旧朝她伸出手；而她，回馈他的，只有失望复失望。
她无声饮泣。
“三日后葬礼，”李婼接着说，“可汗早有吩咐下来，若你愿意，可以随哲米依至敦煌，有她照顾你，那里几乎与世隔绝。他叮嘱过哲米依──这样，他最放心。”
沈珍珠缓缓抬头，她不敢想象，他，竟然早为安排好一切。
“嫂嫂，你是什么打算──”李婼问询，旋即语调一顿，低声唤了声：“皇兄──”
沈珍珠没有回首。她的身躯被李豫轻柔的扶撑住，听他在耳畔温言：“你累了，随我走。”
她确实累。累得好似溺水之人，仅剩最后喘息机会。她艰难的站起，缓缓放离默延啜的手，他送予她的那柄匕首，在她胸间微微发颤，他不在了，过往与未来，都成虚妄。
她任由李豫扶携朝前走。星月远遁，夜色如漆，这个季节的夜晚，竟有凛冽入骨的寒风，深深渗入她的骨髓。
她朝前走。李豫扶着她，一路无言无语。
走入哈刺巴刺合孙城，进入王宫，踏入她曾经住过的房间。
房间纤尘不染，她曾穿过的回鹘装齐整的置在床头，铜镜光可鉴人。
八年的时光，他的王庭原来一直这样朝她敞开着。
然而他已不在。
他已不在。
李豫的指尖微凉，她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手，缓步坐至榻上，侧身，头方触着玉枕，困倦已极，顿时昏昏沉沉睡过去。
沈珍珠知道自己定是睡了很久，她做了许多梦，似真如幻，游移其中。默延啜纵马朝她驰骋而来，草原广阔，笑声朗朗，蓦地里冷箭截空，他笑容凝止，她失声大叫，醒来坐起，身侧立时有人扶住她：“嫂嫂”。
“哲米依？”她失神半晌才认出哲米依。哲米依含泪点头，她全身镐素，未施脂粉，双目红肿如桃，与平日形貌大不相同。沈珍珠一见哲米依，不知怎么的心中悲恸顿时触发，合身搂住哲米依，痛哭失声，哲米依原已哭过数回，又是一阵大哭，半晌两人方稍稍释怀。哲米依助她穿好衣裳，复扶她躺上床，方说道：“你能哭出来，我也就放心了。这件事是可汗要刻意瞒着你，你不必自责。他为防你发觉，若有你在场，连每日该服的药都免了，他做事处处谨慎，或要刻意瞒你，你必是不能发现的。”
沈珍珠恍惚中想起，她与他在只斤泽重逢的那夜谈话中，顿莫贺多次叩门，那求恳的语调历历在耳，原来，他竟是求默延啜服药。而他与她来返特尔里，他亦一直未用过任何药物。她悲痛难禁：“是我害了他！”
哲米依道：“若你这样想，就太不领会可汗的苦心。可汗，他这样骄傲，宁愿死，也不会在你面前露出病弱之态。定时不误的服药，最多只可让他多活数日──这一路由只斤泽行来，他虽然不说，我也可以看出：他后悔，他后悔让你留在他身边，后悔给予你承诺。这个承诺，他无法实现。”
沈珍珠道：“不，这个承诺可以实现。”她声音哽咽，“我会留在回纥，守在他的身旁。”
哲米依身子耸然一动，惊得来不得拭去脸上泪水：“你，你说什么？！”沈珍珠拉过她的手，温柔而坚定的说：“你不必惊讶，我不打算跟你去敦煌，我要留在回纥，牧羊牧马也好，逐水草而居也罢工，有婼儿照应我，不需为我担心。”她要留在这里，哪怕他永远离开，然而这山水草木，终归有他的气息与精魂。
哲米依却是摇头，听得门楣微响，李豫走入房中，说道：“太子殿下来了，嫂嫂你还是与他商议后，再加考虑吧。”站起朝李豫微微欠身，快步离开。
李豫神色清敛，坐至榻上，沉吟半刻，执起沈珍珠一只手，低声道：“跟我回去罢。过往种种，无论孰对孰非，我们都抛开不计，好么？”
他目光温和，柔情暗蕴。这样的目光，她太久未见。她生生的别过头，说道：“方才我与哲米依的谈话，你没有听见么？我与你已然和离，现在我的心中已只有他。我会留下来，永远陪着他。”
“不是这样！”李豫沉声怒嚎，执住她的双肩，咬牙长吞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由始至终，你从未移情于他。你千里迢迢来回纥寻我，这份情谊，我莫非当真不知？你要留下，是因为愧疚。他死了，你这样伤心难过，我不怪你。可有没有想过：你执意不肯跟我回去，若有一天，我病死、我被人刺杀死了，你我天人永隔，你会不会再象今天这样的后悔难过？”
沈珍珠听得李豫说到“我病死、我被人刺杀死了”这句时，本就痛彻心扉的，似再被狠狠刺上一刀，脸色煞白，倏的抬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豫，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深重的恐惧挟着寒意，由胸臆间涔涔泛上，胸口闷得发慌，支持不住抚胸喘息。李豫便知话说得重了，忙上前半搂着她，手轻拍她后背，道：“是我胡说，吓着你了。我负你良多，你也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将功赎罪。更何况，……我们有孩子了──”
沈珍珠没有听懂他的话，喘息着喃喃重复：“孩子？──适儿？”
李豫却将手轻轻抚上她腹部，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不是适儿。我是说，你又有了──”
“什么？！”沈珍珠只觉脑中轰的一下，张惶而惊异，李豫道：“这一天一夜你昏睡时我替你把过脉，也请回纥的丈夫诊过脉，你已怀孕一月有余。”
沈珍珠万万没料到，当日在山洞中荒唐一夜，竟酿下如此后果，真是欲哭无泪，她无力的靠倒在榻上，摇头道：“不，就算是有了孩儿，我也不会跟你回去。我随哲米依到敦煌，我会好好抚育这个孩子。”
李豫肃容，断声道：“不行！我决不会让你与孩儿离开我，当日你生适儿我不在你身边，教你受了无尽的苦，现在我身为储君，怎能让你再去敦煌那僻远之地受苦！”沈珍珠无言的看着李豫，他对她之挚情，从来没有丝毫移变，倒是她，面对默延啜竟起移情之念。这一刻意念浮动，人生苦短，有花堪折，何不就此随他而去，相伴相惜，不离不弃？
李豫见她不声不语，沉默稍会儿，乃接着劝道：“我知你对涵若之事耿耿于怀，可我见疑于父皇，若非涵若将张氏金矿予我，筹得征讨安庆绪的军资立下大功，众臣拥戴，父皇岂能这样快立我为储君。当日涵若与我结盟时曾戏言：她既能助我，将张氏最重要之物奉于我；我若不能助她亲手诛杀安庆绪，便要我娶她。虽是戏言，但我既不能达成结盟之诺，又怎能再失信于女子。”
沈珍珠曾听陈周说过二十年前张守珪以幽州城开出金矿，将五万突厥兵马化整为零各个击破的旧事（详见第五十七章），头脑迷蒙中恍然有悟：“原来当年幽州开出金矿，竟是真事！”突厥人从不是傻子，广布细作，若非得到确实消息，怎会动用五万大军杀向幽州？李豫点头：“只是这金矿被张守珪隐瞒下去，瞒过了朝廷，被他张氏据为已有。张涵若方能在父兄被杀后，仍能继续统御兵马意谋复仇，如无巨大财力支撑，她区区女子谈何容易！”
沈珍珠幽幽叹道：“涵若妹妹这样对你，你怎能负她。”李豫陡然色变，攥住她的双肩，逼视她：“你知道，这原是不同的。我可以宠她惯她，给她所有，除了我的心──”
沈珍珠悲痛难抑，濒于绝望，多年来种种情事一一由脑中掠过。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昔年，她应承韦妃嫁给他，便是要助他成就大业，未料从此情深相许，不可自拔，她反倒成为他前行途中最大阻碍。她何曾不愿与他朝夕相守，她是多么恐惧他象默延啜那样，永远离开她，再无言语，让她痛悔不堪。然而留在他身边，不但无法助他，更成为他最大的掣肋和弱点，张皇后会利用，无数虎视耽耽的人也会利用，他防不胜防。她宁可让自己悔恨，也不可让他再受伤害。当初既已痛下决心，今日怎可意念萧条，又如何对得住默延啜？
她终于将他推开，噙着泪，说道：“随你回去？你要置我于何地，要置涵若于何地？”
她口吻凌厉，逼得李豫倒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胸臆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悲怆，“是我错，可为何你不能再体谅我一二，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此生，我心中惟有你，难道还不够？”
沈珍珠扭过头，咬牙决然道：“不够！你可知灰心的滋味，我对你，早已心灰若死。默延啜虽死，却会永存于我心中。你为何不肯放开我？自那日你赐我自尽，我与你便再无关系，你回大唐后尽可以对太上皇和皇上说沈珍珠已死，莫让我空占着这虚位！”
“住口！”李豫厉声喝道，上前一把拽她下床：“就算你不肯跟我回去，我也绝不能容我的骨肉飘泊在外，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回长安！”
“放手，”沈珍珠大力挣脱，然而他手如铁箍，头也不回强拖着她，眼看就要走出房间。她一急，张嘴便照着他的手背咬下去。李豫手上吃痛，仍不松手，反倒回身死死搂住她腰肢，急促间只听得自己的喘息，“好，你今日任打任骂，是我负你，只要你能泄了心中这口怨气，尽管动手！”
话音未落，“啪”的脆响，沈珍珠扬手掴他一掌，隔得这样近，他猝然不防，面颊火灼般刺痛，她扬首视他，他双目熠熠，一瞬不瞬看她，毫无退避之意。她终于横了心，拼尽全力，扬手又是一掌掴去，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淌下。掴完这掌，沈珍珠顿觉全身失力，缓缓垂手，李豫倒似松了口气，放松她的腰肢，任她退闪数步。
沈珍珠稳住身形，微微合目，终决然抬头，匝地有声的对他说道：“你若觉得亏欠于我，今日我悉数向你讨还了。你我再无相欠，我与你恩断义绝。你休要再强迫我！”言毕，大力推开房门，自己先迈了出去。
天色阴沉，但听绵绵密密的吟诵之音，夹伴着铃声、铁石器具碰撞声，由王宫四面八方涌来，那吟诵之音时而粗毫，时而高亢，伴音沉重和谐。沈珍珠再复悲由心起，她听说过一些回纥的习俗，便知这是萨满在为默延啜吟诵送葬词。
“不是你说断便能断！”良久，李豫在她身后齿冷音寒的甩下一句话，拂袖离去。
沈珍珠伫立房前不知多久，聆听萨满吟诵之音，默延啜宛若行走于风云之中，未曾离开。长相思，摧心肝。
“夫人。”有人走至面前垂首见礼，是顿莫贺。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与沈珍珠：“夫人，这是可汗留与你的。”沈珍珠心中一突，忙的接过，原来是合折为二指宽的小纸条，她不知到底是什么，心头只怦怦乱跳，匆匆展开，纸是硬黄纸，光泽莹润，默延啜墨润饱满，上面只书了三个汉字：“程元振。”
“程元振？”沈珍珠脑中灵光一闪，似有什么东西稍纵即逝。
“我们先以他母亲的性命相威胁，再以他的名声胁迫，他才肯与我们相通，谋杀唐皇后，助我们将你带至只斤泽。”顿莫贺看沈珍珠一眼，慢吞吞的说道，“可汗说，程元振也算难得的人物，虽然做过这两件事，到底没危害过你与唐太子殿下，当可善加利用。今后如何，但凭你处置吧。”
沈珍珠这才明白。
程元振竟然是与回纥相通的人。
谋杀张皇后一事，除却他，有谁能更清楚皇后的行踪？而行刺后，又有谁最有便利取得那枚箭羽？
入回纥后士卒相继失踪，若无人内应，顿莫贺岂能这样容易成事？
“叶护一直与大唐张皇后暗中往来，当日刺杀张皇后不成，就是他告的密。叶护虽然已死，但可汗曾叮嘱过，若夫人愿随太子回长安，须得加倍提防皇后。”说完这句，顿莫贺再度垂首一揖，转身离开。
这就是默延啜。进与退，取与舍，他早已一一为她部署。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五章 夜如何其夜未央
两日后，默延啜葬仪。
回纥人素行天葬，惟近百年来仰慕大唐文明，贵族遂施行土葬，可汗均葬于哈刺巴刺合孙王城北的格根尔山，格根尔在突厥语中意为“大治天智”。
李豫、沈珍珠等人均不便泄露身份，乃身着回纥服装随行于浩大的队列之后。这是黎明时候，白色的旌旗在淡淡的晨光中飘扬，晓雾溟蒙似有无，格根尔山磊落英挺，仰之心慕。
李婼曾忧心沈珍珠支持不住，劝慰不必随行。沈珍珠依然悄无声息的来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竟有这样的意志与毅力，眼睁睁看着棺椁下葬，萨满吟诵绵连不绝，山川庄重肃穆，詹可明与顿莫贺抡锤落钉，每一下，都仿若击落在她的心间。好象幼时噩梦，看着陌生与装束奇怪的男人女子，抬着棺木行葬礼，铁锤一声声下去，她明明不知那棺中是何人，偏觉得紧要至极，总觉是自己最亲的亲人，只是哭嚎着“不要，不要”，一次次由梦中醒来。待至今日，方知连纵情大哭，她也不能。
晓雾渐敛，葬礼已毕，所有送葬的人朝山下徐行。渐的日出天际，四面香光浮泛，五色缤纷。默延啜以一已性命，换得回纥十九姓的团结，亦为年幼的移地建继承汗位扫平道路、驱除障碍。默延啜在位十四年（注：即天宝六载至上元二年，公元747-761），一手缔造汗国，回纥之强盛繁荣空前绝后。然英雄既殁，繁华烟销。二十年后，右丁卢顿莫贺不满牟羽可汗对詹可明亲厚，趁詹可明病故发丧之机杀牟羽可汗移地建，自立为汗，改回纥为“回鹘”，其余十八姓不服起兵，回纥从此陷入内乱，国势日渐衰微。八十年后，回鹘汗国为黠戛斯灭，回鹘人被迫西迁，或至甘州，或至安西。
沈珍珠在下山途中对身侧哲米依道：“我意欲随你去敦煌。”哲米依并不惊讶，稍作考虑后说道：“你既然决心已定，我定会竭力帮你，只是太子殿下那里……”正说到这里，却听李承宷在后面低声说道：“你们还在说什么？婼儿与殿下在后面吵起来了，还不去看看？”沈珍珠与哲米依相顾均觉诧异，沈珍珠并未十分留意李豫动静，哲米依倒是看到方才李豫与李婼兄妹二人留在队列最后，拉起沈珍珠道：“他们兄妹感情一向很好，我们去瞧瞧。”
沈珍珠与哲米依本是走得极慢的，故回返数十步便在半山腰碰见了李豫与李婼。二人身畔皆无侍从，李豫满面不豫，正斥责李婼道：“回纥蛮夷之地，你现在正可名正言顺回大唐，为甚还要这样任性！”李婼想已与李豫争执过几句，扭头道：“我偏不回去！我恨死长安，当年我自动请嫁回纥，也算是替父皇分忧，父皇育我成人，我已用半生幸福回报，再回去做什么！”
李豫怒道：“我就只你这一个妹子，你真要老死异乡？你莫非以为回纥人还当你是可贺敦？他们只是需要你主持新汗继位之礼，需要你以大唐公主的身份正名。若非我来到回纥，方才葬仪上他们定会教你为默延啜殉葬，你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
李婼眼睛一红，说道：“我做了回纥的可贺敦，自然一切要为回纥着想。就算殉葬，又有什么可怕？皇兄我知晓你的心事，你千里来回纥一趟，若不能将我由回纥带回长安，会损大唐和你这位太子的颜面！”沈珍珠听着暗自恻然，前几日她还存着与李婼相依于回纥之念，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李婼与默延啜无所出，现在的李婼虽名为可贺敦，身份十分尴尬。汉朝时曾有多位宗室王女以公主名远嫁匈奴、乌孙，然李婼为唐皇亲女下降回纥，确为千古第一人，更兼无所出，李豫要带她回大唐，确忽是替她着想，不然往后这漫漫长夜，异族他乡，她如何渡过。李承宷听得李婼话说过了头，忙喝止道：“婼儿，你别要胡说！殿下为救你险遇不测，这样的兄妹之情，你还不领会吗？”
李豫已是气极，抬目又见沈珍珠默默立于哲米依身后，冷笑道：“很好，很好！”上前一把拽起沈珍珠，转头对李婼道：“好，你嫁了人，不听我的，好，我无话可说。”对沈珍珠道：“跟我回去！”不由分说，拉着沈珍珠便朝山下走。
哲米依急了，闪身挡在李豫面前：“殿下，嫂嫂愿去哪里，应该她自己作主，你不能强迫她！”李豫“哼”道：“你也知道她身怀有孕，哲米依，你素来明理，她秉性执拗，现在虽对我有怨，然必定有解开一天。你执意插手，现在是快意，可你忍心将来我与她夫妻分离，让她腹中孩儿没有父亲么？”
哲米依一时语塞，李承宷叹道：“殿下，现在是你太过执拗了！”
“承宷！”李豫怒火中胸，喝道：“你也是宗室之人，珍珠身份谁个不晓，你若胆敢带她去敦煌，就算我不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要你父王怎能轻易饶过你，你要太上皇怎么饶过你父王！你要做不忠不孝之人么！”
李承宷微微变色，倒退半步，背过身道：“我与殿下相交一场，殿下竟然这样威胁我。”
李豫声量降低，微含歉意：“承宷，情非得已，愿你能懂我。”
李承宷想了想，拉哲米依手在其耳畔低声劝道：“你只知可汗，却不知殿下万般难处、苦心拳拳，由他去罢。”哲米依不听，大力将手抽回，说道：“你怕了？我不怕，大不了我呆在回纥陪着嫂嫂。”
沈珍珠长长的叹口气，开口说道：“你们不必争执了，听我说两件事。”四个人顿时都看向她。
“第一件事，”沈珍珠面向李豫，轻声而平静的说，“我随你回长安。”哲米依张口欲反对，沈珍珠已拉着她的手，“好妹妹，你的心意我明了。方才他说得话很对，我腹中孩儿是唐室血裔，不能流落在外。再说，”她强自挤出笑容，看一眼李豫，“夫妻原无解不开的结，我不该太执拗。”
哲米依还是觉得不妥，口中嚅嚅欲语，沈珍珠又道：“这第二件事，我还得求你帮忙呢！”
“什么事！”
沈珍珠走到李婼面前，伸出手，与她双手合握，说道：“婼儿，方才你皇兄的话也不无道理。”李婼惊道：“嫂嫂怎么也这么说，我是绝不回长安的！”沈珍珠笑了笑，转头对李豫道：“婼儿确实不想再回长安，我来作个折中好不好？”李豫见她态度转圜，心中反而忐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折中？”
沈珍珠道：“婼儿，你一人居留在回纥孤苦伶仃，不如就此随着承宷和哲米依到敦煌长居吧。哲米依，这样好不好？”
哲米依喜形于色，连声称好，对李婼道：“这样咱俩就可作伴了！”李婼从没想过去敦煌，但听得沈珍珠这个建议，嘴上不说，心头倒是微微动心。沈珍珠瞧在眼中，乃对李豫道：“怎么样？”
李豫思忖再三，也觉这对于李婼确已是最好的安排，最难得李婼心中愿意，说道：“虽然是好。但有一条：婼儿是大唐公主，若不在回纥，便应归大唐，不能不明不白的失去踪迹，这如何向回纥与父皇两方交待？”这是实情，沈珍珠先未想到，一时倒被难住。
“妾愿代公主回国！”正在这时，一个细小的女声在旁响起。
“什么人！”李豫吃了一惊，却见由旁侧的树木丛中闪出女子纤细身形，着回鹘女装，低头叩拜道：“奴婢叩见太子。”李婼松了口气，说道：“她是我随嫁的侍女秀莹。”问秀莹：“你方才说什么？”
秀莹抬起头，相貌柔美，颇有几分动人之处，道：“奴婢说，愿代替公主回长安。”
李豫拂袖道：“胡说八道，你与公主并非同一人，怎能代她回长安。”
秀莹莞尔一笑，袖中银光晃动，李婼距她近眼尖，喝着“你干什么”，却见秀莹手持利刃将自己面上一划，顿时血光四溅。李婼夺过刀，李秀莹右脸颊已划出两寸余长的血痕，容貌已毁，鲜血兀自在流，“秀莹，你疯了么！”
秀莹反笑起来：“殿下，公主，大唐识得公主的人并不多，若公主容貌被貌归国，更没有多少人敢直视公主，奴婢侍奉公主多时，知晓公主习惯脾性，且与公主年纪相仿，只要皇上认可，料想能瞒骗过关。”
沈珍珠失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秀莹道：“俗语道，叶落亦想归根。奴婢父母均是市井小民，年老多病无人照料，自随嫁回纥后，奴婢日夜思念父母，本再无回返大唐之望。今天天赐良机，奴婢宁可容貌尽失，也要回家侍奉父母左右。”重重再叩头：“求殿下成全。”
世间事竟会这样。李婼身出皇家，却不愿回返故园；秀莹宁可失去女子最重视的美貌，也要守在亲人身边。沈珍珠与哲米依几乎同时对李豫道：“成全她吧。”
李豫想着回纥本有夫死妻子割面凭吊之俗，秀莹若冒充李婼回长安，说是在回纥割面以凭吊葛勒可汗，倒也是说得过去的；至于父皇本就觉得亏欠李婼，料必也不会当真；秀莹替李婼受苦毁容，等回到长安，由她做个三五个月的“公主”，避过风头，再任她回家也就是了，缓缓点头。秀莹大喜，不及拭去脸上血痕，不住的叩头道谢。
次日，牟羽可汗移地建诏令曰“葛勒可汗可贺敦、大唐宁国公主无子，特遣回唐”。午后，一干人等都打点好行李，离开哈刺巴刺合孙。李承宷、哲米依、李婼及随从往敦煌，李豫、沈珍珠带秀莹、程元振、严明及诸侍从回大唐，虽目的地不同，但仍有十余里同路。沈珍珠知自此别后，与哲米依、李婼恐难再有相见之日，黯然神伤，但见李承宷、哲米依夫妻恩爱情笃，合同李婼，皆能远避长安纷争，长居世外桃源之地，深为他们庆幸。
分别之际，沈珍珠不禁与哲米依、李婼合拥饮泣，兹为长别，山长水阔，此生难与再逢，如默延啜，如回纥山水，深悟古人所言“悲莫悲兮生别离”，何等契合。待哲米依三人骑马走远后，沈珍珠仍长立远眺，直至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广袤草原的那一端，又向哈刺巴刺合孙城回望，心绪徐徐沉静，坐回马车。
李豫已在车内等候良久，握着她的手道：“我已叮嘱下去，咱们前行速度不必过快，一切以你的身子为要。”沈珍珠心中倦怠，漠然道：“都由着你罢，你已如愿以偿，该当满意了吧。”李豫变色：“我早该想到，你答应我，不过是为了承宷、哲米依她们三人。”沈珍珠淡然道：“本来就是如此。”
李豫眸光渐敛，清泠如雪，道：“那我便只能顾惜你腹中的胎儿了。”霍的掀开帷帘，跳下马车。
自此之后月余，一行人赶路依旧不急不缓，李豫却再未踏入沈珍珠马车一步。沈珍珠在六年前怀有李适时，妊娠反应便十分厉害，这一次既要赶路，且时近八月，大漠草原天气炎热干燥，一路上常呕吐得气喘咻咻，严明与程元振倒总来照应，只是爱莫能助，毫无办法。
沈珍珠常在呕吐得半昏半沉，半梦半醒时想：这样也甚好，虽回长安，只要众人发觉他不再钟情在意于她，她便不会为他带来麻烦与困扰，他的骨血孩儿，确实是该留在他身边，不该随着她漂泊的，这样也好……许多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
到底是支撑不住，一日驻营休憩，午夜间突然便发热起来，浑身如火烧汤煎，八月高温下，身子却不住寒战，气喘吁吁，她独处营帐中，只得用尽全力拿起身畔水囊，投掷击动帐帷。
四方惊动，她也软软靠倒席上，心智尚明，四肢已无法着力。许多人闹哄哄的进帐来又出去，严明、程元振、秀莹、随行略通岐黄的侍从……
李豫大步冲入帐中，见此情形，一把将她搂入怀，声音微微发颤：“还不开方煎药！”因为路途遥远，且知沈珍珠身怀有孕，离开回纥前李婼曾替李豫一行料理打点了不少药材，故有此说。
那通岐黄的侍从道：“娘娘此病来势迅猛，但最多只能进用温和之药，以期能慢慢降温好转，若用药过猛，必会损及胎儿。”李豫听出话中含意，又急又怒：“慢慢好转？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孤要这腹中胎儿何用！”沈珍珠泪水潸然而下，手上终是无力，轻轻的拉了下他的衣袖。他垂首看她，她温存而坚决的朝他摇头。
李豫轻叹口气，挥手屏退众人。他埋首于她颈项间，仿佛哀恳：“我们莫再赌气可好？你我两心依旧，这样不过是两相伤害罢了。”沈珍珠在身体孱弱间意志消减，想着此生如斯，快乐甚少，已至今时今日，何苦勉强自己，一点点抬手，终于回抱住李豫。
李豫欢喜无量，但见沈珍珠在他怀中再复寒战发抖，忧心如焚，连连道：“你绝不能有事，咱们用药好么？”沈珍珠反复摇头，神智迷糊，李豫面容渐近渐远，喃喃说道：“俶，不，我要留下孩子，一定要……”她依稀中感觉李豫将她紧紧搂抱，深深叹息，他青茬的胡须厮磨在她的额头脸颊，教她安适舒意，身心缓缓放开舒展。
这种感觉沉泛已久。
再度醒来时，她仍倚在李豫怀中，惊觉嘴中余存药水苦辛之味，下意识手抚腹部怆惶坐起。李豫半眯着眼休憩的，也坐起，手轻抚过她的额角，欣然笑道：“已退热，你好了。”沈珍珠惊惶问道：“你，给我服药了？”
李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是当然，不然怎能病愈？”沈珍珠急得快要哭出来：“你怎能，你怎能……”李豫这才搂过她的肩，笑道：“放心，我遵着医嘱，孩子绝无损伤。”
沈珍珠将信将疑：“我怎会这样快就恢复过来？”
李豫笑着拥她入怀，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老天见你我重归于好，特加垂怜一二，待回长安后，我得特设神坛，叩谢天公作美。”
沈珍珠微笑，心知全因此番未违拗本心，更有李豫全力支撑，方能恢复如此之快。她想：她的心终究是孱弱的，虽勉力以坚硬外壳包裹，终究还是孱弱的。于默延啜也好，于李豫也罢，她终归是贪恋着依靠与温存。她只是世上普通女人中，极普通的一个。
然而终归与从前不同了，一路行来，她与他固然两相依偎，却明明白白生分许多。
到底是有了隔膜，心与心的距离，有时极近，有时无穷远。
惟严明以为两人已全然冰释前嫌，喜形于色，整日里鞍前马后侍奉，有一日乘隙私底下对沈珍珠道：“娘娘终能体谅殿下了──当年娘娘被困邺城，殿下心下焦急，夜夜无法入眠，在众人面前却要作无事模样，惟某知晓而已；某私自传书信给风生衣，要他前来相救，殿下岂能不知？他是话语中有意提醒我，和放任风生衣而已。要知当时情形，若风生衣不能救娘娘，这世上便再无旁人了。娘娘回吴兴后，殿下曾仅携风生衣一人远赴吴兴，回宫后不知为甚，竟然大病一场。”
这其中情由，沈珍珠早已猜出一二，此际听来心头仍隐隐作痛。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六章 雷霆却避锋芒疾
一个多月后，沈珍珠孕期满百日，晨昏呕吐终于慢慢停了，精神稍见饱满。此时离大唐疆域愈来愈近，虽然行路慢，但李豫早遣了亲信卫率快马驱前送信与风生衣，暗嘱前来接应。沈珍珠寻得个四下无人的机会，将默延啜留下的那张纸条递与程元振。程元振先是惊诧，随即朝她长揖至地，再无多话。
九月下旬，艰难的攀越过贺兰山，金城郡已然在望。草木山岭依旧，众人心境已是大然不同，均情不自禁暗自庆幸，这一趟回纥之行险死还生，终于可以回归故土，愈加归心如梭。
宿营后洗却多日来的疲惫，在平明晓色中，踏上通往金城郡的大道。
李豫极目遥望，金城郡巍峨城墙黑黝黝的隐没在群山与林木之间，浑成一色。他心中欢喜，轻轻将缰绳一提，坐骑似通人意，昂首萧萧嘶鸣，此音未落，听得前方亦有马长嘶，清越入云，恰如呼应。随着马嘶之声，蹄声得得，赫然有人风尘扑扑迎将上来，青衣长剑，风采洒脱，正是风生衣。
严明最是欢喜，一马当先迎上去，唤道：“老弟，你总算来了！”
风生衣一笑，纵身下马，拍严明的肩：“严兄辛苦。”随即上前拜见李豫，道：“某已在此处等候一晚，殿下无恙吧。”李豫笑着点头，下马扶他起来，说道：“沈妃也在后面马车上，你去见见她吧。”
风生衣已知悉此事，遂上前拜见。沈珍珠掀开马车帷帘，朝风生衣微笑示意。风生衣眼角微扬，极快的扫过沈珍珠一眼，垂首道：“娘娘一切安好？”沈珍珠苦笑，道：“将军想来没有料到，我会再回来吧。”风生衣低声道：“殿下从未放弃过娘娘，娘娘怎能放弃殿下？”只说得这一句，不便再多说，揖礼退下。
驱马赶路途中，风生衣向李豫禀道：“皇上病情加重，皇后近月以来多次召见或密会越王，恐有密谋。”李豫早有预料，张皇后一心夺嫡，然诸子年幼，就算肃宗有心，但太上皇和群臣决不会同意废立；而皇帝身体愈来愈糟糕，若李豫顺利即位，新旧帐一起清算，张皇后岂有活命之理，惟今之计，只能联络李豫之下最年长的越王李係，以求生机。李豫目光闪动，嘴角牵出一抹不易觉察的冷笑，“陛下总还能支撑数月吧，孤不信──她虽然敢数次谋杀孤，莫非还真敢弑君篡位！”
风生衣道：“万幸殿下已脱险境──”
李豫微微一笑：“真的已脱险境了么？一日未抵长安，便有未卜难测之事，你来接应孤，还有无其他人知道。”
风生衣摇头肯定的答道：“绝没有，某一得到消息，稍对刑部公务作了部署，便悄悄的独自赶来了。”
李豫点头，“这样最好，只是孤远眺这金城郡，总有一种不祥预兆，须得处处小心。”风生衣昨日经过金城郡时已多加留意，未发现有什么不妥，加上现任金城郡守原是郭子仪部下，也曾跟随李豫东征西讨，并非趋附张皇后一派的，然而李豫既然这样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喏喏称是。
因行速较慢，至天色尽黑，一行人马方到达金城郡城楼下。已过酉时，依例金城郡城门已关。戌楼上士卒来回巡行，旁侧房室内灯火闪烁，人影绰绰，传来男女时高时低的调笑，更有浓郁的酒气酒香随风四下里飘散。
李豫暗自皱眉，严明道：“居然在城楼上与脂粉调笑取乐，真是大胆！”
城楼上士卒高声喝道：“下面是甚么人！”
李豫身份自然不能泄露，程元振跃马上前，道：“某内飞龙正使程元振，有急事回京面圣，速传守门官，开启城门！”来头甚大，士卒连忙敲叩房门禀报。却听室内男子醉醺醺的暴喝道：“什么内飞龙、外飞龙？律例在此，酉时既过，城门不能开启。叫他明日再来！”程元振大怒，喝道：“小小门将，不守规制，口出狂言，还不出来受死！”
李豫与风生衣对视一眼，齐声按低声音：“小心──”金城郡乃边碍重镇，最蠢笨的守将也知不能在城楼上胡闹，更不至于胆敢对内飞龙使无礼，风生衣何等敏锐，早已感觉到这城楼隐有森冷之气、杀机四伏，暗地抬手示意，载着沈珍珠与秀莹的两辆马车缓缓后退。
却听一声梆子响，城楼房室乍暗突明，密密匝匝的人头在城楼上攒动，总有数百人之众。
“放！”随着一声号令，千弩并发，箭矢如暴风急雨倾泻下来。风生衣拔剑疾呼“快退！”但见漫天白芒飞舞，嗖嗖之声不绝于耳，转瞬斩落无数箭头，李豫、程元振、严明及众侍从均且退且舞动兵器斩落流矢，躲避不及中，多人中箭落马，李豫回顾沈珍珠的马车──后退甚远，箭矢射程无法及达，正稍自安心，左肩一凉，一支箭擦着皮肉划过。
风生衣喊着“殿下快退”，长啸数声，奋起精神，正连连挥剑挡箭中，听得城楼上忽的传来女子清叱：“风生衣，你输了！”那声音熟悉至极，情不自禁朝上望去──何灵依傲然端立城头，萧萧长风中，薄纱绿裙如羽翼，飘然拂动，最令他惊骇的是：何灵依手执巨弓，箭头正堪堪对准后畔的李豫！
何灵依朝风生衣倨傲一笑，弦如满月，箭如流星赶月，疾射而出。
风生衣不假思索，纵身扑向李豫。
何灵依色变，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行动的，遂复取箭上弦、拉弓放箭，这一箭竟似倾尽全付心神，快捷无伦，劲势无伦，直追第一支箭──
便在此同时，风生衣与李豫在地上连连翻滚，避过疾雨般射来的箭矢，风生衣仓促间随手拾起一支坠落箭羽，举轻若重，力透千钧，截空如电，回射城头──
“哧”，弦声未绝，何灵依射出的第二箭已生生将前一箭击落，两支箭同时堕地。
何灵依胸口一荡，缓缓低头，胸前绽开点点血花，绿裙艳血，便在这幽暗夜里，也格外妖艳炫目。
风生衣惊骇莫名，对眼前之事无法置信。
何灵依宛若一片绿云，悠悠荡荡由城头坠下。
“师妹──”他长嗥，不顾一切朝城楼狂奔，迎面无数箭矢劈头而下，他狂乱挥剑击斩，纵身腾空，终于在半空将她接入怀中。
箭已没矢，正中心口，反倒流血极少。风生衣语无伦次，“师妹，你不能死，不能──全是我不好，是我输了，我认输，我们一起回峨眉，可好？──”何灵依的手按住他的衣襟，止住他的话，笑靥依旧，娇憨依稀，一如少年同师习武时。她脉脉看他，似温存，似感叹，留给他最后一句话：“这一生，你只怕永远不会明白──你的最爱。”
风生衣不懂她的话，心割裂开般剧痛，仰天悲嚎，四方萧木飒飒。
城楼上射出的箭矢在何灵依坠落时暂歇片刻，再复乱箭连珠，全招呼向惟一在射程内的风生衣。李豫并程元振、严明焦急呼叫提醒，均恨此行无人带有弓箭，对城楼上所发的乱箭毫无还手之力。
风生衣本自抱着何灵依尸身呆坐不动，说时迟，那时快，他猛一提剑，卷起一道凛冽光弧，剑气如长风破浪，数丈内外，满天箭矢如流星坠地，长啸声中他放下何灵依尸身，气沉腰际，提足点在城墙上，疾踏垂直的城墙，瞬息间已越上城楼。
城楼上的未料风生衣有如此武功，没来得及躲避，风生衣双目赤红，长剑翻飞，连声惨叫中右方一片士卒尚未倒地，他已斩杀向左方的士卒。
李豫远远望得城楼上血光飞溅，知悉风生衣伤痛后悔，移恨于这帮偷袭者，竟杀红了眼，深觉风生衣多年来为自己所做事情太多，今日令他无意失手，痛失所爱，暗自愧疚。左臂一暖，却是沈珍珠不知何时竟下马车走到身侧，轻挽住他的胳臂，伫立在旁。他见她面色煞白，眸中泪光若隐若见，手指微微发抖，遂回握她的手，“我没有事。”
“呃！”随着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叫，城楼上灯火渐暗，归于沉寂。“轰隆隆”闷响声中，城门中开，风生衣手中提有一物，腾跃疾行而来。
“通”，风生衣将手中之物掷到李豫跟前，说声“请殿下处置”，掉头朝何灵依尸身所在走去。
李豫低头，“那物”原来是一身量娇小的女子，长发披散，因被摔得甚重，痛苦的在地上蠕动着，没有抬头。沈珍珠闻得那女子身上散发淡淡幽香，香而不腻，浓而不妖，脱口道：“独孤镜？！”
独孤镜猝然抬头，边喘着气边冷笑道：“是我。”浓妆遮掩住她原本清秀的容颜，衣裳极艳极薄，眸眼精明中平增妖媚。嗅觉记忆本是最恒久难忘的，沈珍珠旧日在张淑妃宫中闻过独孤镜所制香料气味（注），现在不过下意识唤出独孤镜名讳，若单看相貌，说不准未必还能认出独孤镜。可是，独孤镜涉嫌诬害李豫，就算没死，现在也该在大理狱中啊！
李豫道：“果然是皇后将你从狱中劫了出来，瞧你这模样，竟是做了娼妓也不忘要杀孤！”
独孤镜艰难的一点点站起，拍掉沾在衣裳上的泥土与尘灰，扬头道：“殿下应当知道，若是奴婢得不到的东西，必然也不会让她人得到！今日事败，要杀就杀，也不必多话！”
李豫思忖片刻，拉过沈珍珠的手：“她害你最深，你曾说过要手刃仇人，替红蕊报仇，她就交由你发落吧。”将佩剑递与沈珍珠。程元振提剑，悄声提醒道：“殿下，娘娘身怀有孕，沾染血腥，恐是不祥。不如，由我──”
“不！──”独孤镜后退半步，恶狠狠瞪沈珍珠，厉声尖叫：“我宁可一头撞死，也绝不能死在你的手中。”她看着李豫，“殿下，你我总算主仆、夫妻一场，你就这样狠心，竟要我死在这贱人手中？”说到“狠心”两个字时，眸中泪光一闪，竟落下两粒泪，划过面颊的厚厚脂粉，留下两道泪痕，煞是难看丑陋。
沈珍珠从没见过独孤镜流泪。她固然极为憎恨独孤镜，曾经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可在吴兴两年中，深思至独孤镜其人，竟渐有数分理解。独孤镜出生寒微沦为侍婢，却不甘服从命运力争上游，做事从不瞻前顾后，狠决果断，杀红蕊、害林致、陷害李豫，几近成功，被张淑妃认为义女。在她的心中，或者无神明可惧，无鬼怪可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她终究如此悲惨，由李林甫、李豫至张淑妃，她不过是处处被人利用。她依然是天底下万千可怜女子中的一人。
沈珍珠曾经以为，象独孤镜这样坚韧恒定的女子，就算濒临死亡，也不会害怕，更不会落泪。可在看着她掉落下第一滴眼泪时，沈珍珠霍然明白：她终归是女人，她此生全力争取的，不仅是那灸人权势，还有李豫的心。所以，独孤镜从前会设法谋害她沈珍珠；而一旦明白李豫之心绝不可得时，便终陷疯颠，将矛头指向李豫。
执着是女人的本性，或者，也是女人的天敌。多少女子，终此一生，去挚爱一个男人；以一生的守候，去等待一颗心的回归。独孤镜也是如此，只是手法比普遍女子更加极端，因为她由生至而，已然习惯无论想要得到甚么，都靠自己双手争取。所以，她不会静静守候，她会全力出击，不死不休。
沈珍珠对独孤镜道：“你是受人指使，若你肯在陛下和群臣面前说出主使之人，我保你不死。”
独孤镜尖声大笑，说道：“保我不死？你以为我会这样愚蠢，这个人的名字，我宁死也不会说出来。”她步下踉跄，摇摇倒倒转了个圈，神智仿佛狂乱，讥讽般尖笑不停，“太子殿下，你瞧瞧，你喜爱的是甚么人？竟然没胆气提剑杀奴婢！殿下，你要这样的王妃有何用，她能助你什么？奴婢我除了不是世家女以外，有什么不比她强──”说到这里，忽然折身栽头扑向程元振，程元振一怔，未及收剑，她“呃”的闷哼，长剑透心，血如泉涌，因痛苦愈显容色狰狞可怖，身子倒下时突然奋力前伸，紧紧抓住沈珍珠裙裾，一口血喷在沈珍珠裙下。
抓得这样紧，沈珍珠不得不曲下身子，却见独孤镜陡然抬头，怪异的笑着，吐出两个字音。声音太低，沈珍珠没有听清楚，疑惑的追问：“什么？”独孤镜头一偏，已气绝身亡。
严明与程元振急速率众冲入府衙，将吓得瑟瑟发抖的金城郡守和城楼上几名受伤未死的兵卫擒来见李豫。一番审问下来，这郡守竟不知原委，连称冤枉。再审，那几名兵卫方说，独孤镜是昨日才来金城郡的，手段好生了得，将守门官媚惑得五迷三道，瞒过郡守设下圈套。那守门官方才在混乱中已被狂怒的风生衣一剑刺死，严明翻遍其尸身，并无任何书信，仅得一块中宫令牌。想来这守门官原是皇后的人，接到独孤镜与何灵依传来的皇后指令，于是一同设计谋杀李豫。那金城郡守应是确实不知讯息，不然方才城楼兵卫孤军奋战，不会无人接应。可惜这区区令牌作不得证据，张皇后行事果真谨慎。
沈珍珠默然行至风生衣身畔。
风生衣怀抱何灵依尸身，枯坐不动。过了许久，他开口说道：“我从师学艺时八岁，师妹六岁，我俩青梅竹马，从未分离，也都争强好胜，争执不断。师妹的心意……我早该明白……她为我踏入红尘，如今她走了，我所做所为，便算日后位极人臣，已失趣味──”
沈珍珠幽幽道：“我去对殿下说罢──你带着何姑娘回峨眉。”
风生衣沉默着，没有回答。
李豫徐徐走来，一件大氅轻轻罩在沈珍珠身上，他倾身扶携沈珍珠，凝立不言。三人不知静默伫立多久，惟见星河变幻，云层飘浮，百看不倦，不自觉中晓鸡初啼，晨曦微露，战场清扫完毕，金城郡城门大开，渐有商旅行人通过，慢慢热闹起来。
“櫜櫜”蹄声中，有人骑驴由沈珍珠面前经过。明明已走得远了，驴背上的人却回首，恰巧沈珍珠抬首，便朝沈珍珠古怪的眨了下眼睛，面庞皱纹迷离，老朽已极。沈珍珠一震，执住李豫的手，惊奇的唤道：“张九龄大人──”风生衣不禁亦抬起头。
那骑驴人已转过头，悠悠闲闲的朝前荡，好似没有听见沈珍珠的呼唤，口中吟着偈语，随风飘然送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空。”
八年前，黑松林中，张九龄曾吟过此句，沈珍珠似懂非懂。而今再品此偈语，仿有所悟。喜与怒、甘与苦、荣与辱、悲与欢、得与失、取与舍，便如天下万千江水河流，形态虽异，皆是生命镜射，惟心地清明，明了自己所愿所求，心中坦荡，方能真正超脱，否则一生纠缠苦痛，无论进退何处，亦不能脱却烦恼。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却用了八年时间，迂回曲折，今日方能晓悟。
她所愿所在是甚么？不过是遂他所愿。
他所愿又是什么？他心中最重的，还是那光华万丈的九五之尊。接着，便是她。
她从来无意与江山比肩。
得到这锦绣河山，他必然欢欣；然而失去她，他必定悲伤。
既然如此，既然她已与他重归于好，为何心中始终负重如山，忐忑不安，每每强颜欢笑？为何还要执着于会否拖累他？她这般的取舍不定，令他心神难安，亦是一种拖累啊。她只知刀剑会伤害他，却不知自己亦是一柄寒刃利剑，会深深刺痛他的心。
现已将至他与皇后生死较量的最后时刻。
她为何不陪他共赴这一场决战，无论生死，无论成败，至少，她已无悔。
她心神从未这样清明，紧紧回握李豫的手，与他相视微笑。佛祖拈花一笑，满座弟子中尚惟有摩诃迦叶尊者妙悟其意，希望她之所悟为时未晚。
风生衣也站起：“待某安葬好师妹，便出发吧。”
注：详见第四十九章《晶晶行云浮日光》。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七章 风入寒松声自古
在深秋渐寒的夜里，沈珍珠随李豫重新回到长安，下马车、换肩舆、入宫城。
整个东宫都震动了。明德门外灯火辉煌，官员、内侍、宫女数百人汇聚等候，张涵若依照穿着惯常的紫裙锦帔，丛梳百叶髻上步摇闪熠，美艳华贵，看见李豫纵身下马，远远的笑盈盈迎将上来，娇嗔道：“殿下总算回来了，我可是日夜牵肠挂肚。”说话间，便上前欲挽李豫。
李豫微微一笑，施施然后退几步，将沈珍珠由肩舆上扶下。
张涵若瞬时一呆，不由自主蹬蹬蹬倒退，沈珍珠腹部微微隆起，任谁也能看出身怀有孕。她怔忡顷刻，旋即挽住沈珍珠，强笑道：“姐姐，你也回来了。”沈珍珠只觉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禁恻然，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涵若妹妹，你愈发美丽了。”
张涵若眸光暗淡，不经意般由李豫身上掠过，李豫却独独看着沈珍珠，眼神温存得不可思议，仿佛有异物在她心间隐隐绰绰的游曳，面上依然笑得灿烂如花，“殿下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思念姐姐，姐姐回来就好！”
李豫执着沈珍珠的手，说道：“这里风露大，别尽顾着说话，回殿中再慢慢叙旧也不迟。”正说到这里，远远看见有人由奉化门大步跑来，转瞬已至沈珍珠跟前，合身一扑，跪伏到沈珍珠身下，紧紧抱住她的双膝，放声大哭：“小姐，小姐！你总算回来了！”正是素瓷。
沈珍珠强行将素瓷扶起，替她拭去眼泪：“好妹妹，作什么要行这样的大礼，我还没有谢你呢──这几年多亏你照料适儿。”仔细端详素瓷，精神萎糜，容色憔悴，两三年的时间，倒似衰老了好几岁，心中更加歉然。
听沈珍珠说到“适儿”，素瓷忙拭拭面上泪水，回头招手道：“快将小世子带来。”她身后原跟着一个老嬷嬷和数名宫女，只因没有她行走得快，稍落在后头。那老嬷嬷左右两手各牵着个锦衣男童。左边的身量略高，一面走，一面骨碌碌转动着那双极亮极大的眼睛，好奇的盯着沈珍珠看；右边的年纪略小，眨巴着眼四面看看后，微带羞涩的垂下头。
沈珍珠只看左边男童一眼，便知他定是自己的适儿。他已五岁有余，相貌神似李豫，眉眼中又有她的神韵。她狠心抛开他已近三年，他定然不会认得自己这个娘亲，眼角不由淀泪。
走得近了，李适一眼瞥见李豫，立时欢快的喊着“爹爹”，撒开脚丫子，一头撞进李豫怀中。李豫将他高高举起，好一阵亲热之后，方放他下来，指着沈珍珠道：“适儿，你母亲在这儿，快些叫娘。”
沈珍珠蹲下身子，哽声唤着“适儿”，欲将李适揽入怀中。李适却将小小的身躯一攘，挣开沈珍珠的手臂，扑闪着眼睛，怯怯的朝素瓷身上靠，稚声稚气的问：“姨娘，她是谁？我不认识她。”
沈珍珠心如刀割，素瓷道：“她就是你娘啊，很小的时候她离开皇宫，现在回来了啊。”李适十分较真，“那她为什么要离开皇宫，是皇宫不好吗，还是她不喜欢适儿？”李豫曲下腰，说道：“都不是，你娘是因为有极重要的事，所以暂时离开了你。你瞧，她现在不是回来了么？”伸手抚摸李适的小小脑袋瓜儿，“乖，叫一声娘。”
李适摆摆脑袋，直往素瓷身上挤，嚷道：“我不叫，我不叫！别人都有娘，迥弟弟也有娘，就我没有，别人都笑话我。我不要娘了，我不要这个娘！”
李豫有些动怒，扬起手道：“这样不听话，爹爹要打你了！”沈珍珠连忙按住李豫的手，泪光泫然：“都是我没尽到做娘的责任，切莫强迫适儿，慢慢来。”李适早已“哇”的大哭起来，李豫长叹一口气，挥挥手，令嬷嬷带着李适先退下去。素瓷又领着那名年幼男童上来，道：“迥儿，给娘娘磕头。”沈珍珠便知这是素瓷的孩儿，名李迥，素瓷虽未被定名份，这个男孩已被皇家认可。李迥极是听话，立时上前跪下，认认真真的给沈珍珠叩了三个头。
因时间已晚，李豫见沈珍珠颇有伤心，便嘱咐早些安歇，张涵若与素瓷各自回到居所。
李豫安置沈珍珠在宜春宫住下，遂立刻带秀莹前往大明宫谒见肃宗。
宜春宫在东宫东北方向，与宜春北苑相邻，张涵若自被纳为良娣后便住在宜秋宫，与宜春宫一东一西，遥相对望，素瓷与另三名滕妾则居于典膳厨侧的命妇院中。
沈珍珠在宜春宫中略作巡逡，巨型云母花鸟屏风，文杏大柱，由天棚垂落下来的紫地织金锦锻的幔帐，处处皆见富丽繁华，教她稍有些不适应。
月光穿林越隙，与宫外树影互相合抱，黑白交映，纵横交错。沈珍珠想起适儿，她负欠孩子的，是一笔还不清的巨债，她要全力补偿，也许未时不晚吧。
躺在榻上慢慢的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榻边的轻微响动。她自怀孕后睡眠甚浅，极易受惊，每夜总会睡去醒来数回，半眯着睁眼，果真是李豫，冲她笑道：“我吵醒你了，快些睡。”她困倦不过，转头再睡。
再复醒来，李豫兀自合衣倚在榻侧，脉脉看她，似有深意。沈珍珠一笑，伸臂挽住李豫脖颈，昂首道：“在想甚么？”李豫方回过神，笑道：“我在想，怎样让适儿唤你一声娘。”沈珍珠想了想，低声而坚决的说道：“不用急，我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只要爱他疼他，终归会认我的。”
李豫见她眸光闪烁，面颊在烛影下流动潋滟光辉，不由情动于衷，扶住她腰肢，慢慢吻在她的唇上，一时均难自禁，李豫轻抚着她的腹部，“是否要紧？”她容色绯红，轻轻摇头……
第二日醒来浑身慵懒困倦，李豫不在枕侧。沈珍珠掀开幔帐，天已大亮，李豫背向床榻坐在几案前。她呆呆看他背影半晌，他兀自凝坐不动。
沈珍珠静静起身，缓步走至李豫身后，不觉心口一滞。白玉案上，放着她随身的那柄匕首，鞘身泛出黑冷光泽，就如默延啜那青灰桀骜的身影。李豫的目光，便一直驻留在这柄匕首上。
“俶”，她从来只唤他的旧名，手抚上他的肩头。
李豫猛然站起，忽的一把掀翻了白玉案，发出“通”的轰响，室外内侍脚步簇动，但想是无人敢叩门进来。沈珍珠怵然退后，李豫深深吸气，眼睛逼视过来，怒喝道：“你好，你很好！你将他送你的东西贴身藏着，你既然已随我回宫，为何心里还有他？”他声音极高，震得四柱皆颤颤撼动。
他继续厉声道：“你这样的女人，孤绝不会再理睬你！”言毕，扭头不看她，毫无犹豫的甩袖朝外走去。
沈珍珠初时发怔，此际抢步上前，顾不得裙裾曳地几近绊倒，合身而上，抱住他大半个身子。
李豫步下一凝，却没有回头。
她说：“你为何要欺人欺已？我有孕在身，你不怕我再复伤心难过？”
他身躯轻颤，仍是肃声道：“你在浑说些什么？”
“你明明知晓我从未移情于他，今日为何故意这样说？你掀翻几案时看似大怒，其实小心谨慎，生恐不慎将我碰伤；你大声怒斥我，其实虚张声势，眸底并无真怒；你方才转身便要离开，不忍再看我一眼，生恐见我伤心之色……”沈珍珠转过身子，与他的目光相对，徐徐说道：“你是在怕什么吗？你造成与我不和之势，让宫中人人听见，是有意这样做的吧？你昨夜那样晚才回来，是知道什么，怕我再受伤害，今日有意寻衅而为吧？”
李豫见她柔情凝视着他，秀眸如宝石，绚丽中更蕴沉敛静虑，再也无法忍耐，伸臂将她紧紧拥于怀中，说道：“珍珠，是我对不住你，你暂且忍耐几个月。现下皇帝病危，皇后手握大权，恐怕会对我无所不用其极。她若知我还似从前那般，最最看重你，必定会从你下手对你不利。我甚为担心，怕我不能护你周全，这几个月我只可偶尔悄悄看你，你务必要保重。”
沈珍珠头枕在他胸前良久，方摇头道：“我不怕。”
李豫一惊，扳正她的身子：“你说什么！”
沈珍珠轻笑，继而坚定的说道：“俶，我既然是你的妻子，在这样的时候，必定要跟你同退的，怎么能独自悄悄躲在一边。我固然不能助你什么，但也愿能与你朝夕相对，我与你、适儿好不容易相聚，我已错过太多，不想再辜负光阴。”
一种如水般的温存从她的眼神中流泻而出，一点一滴的渗透他的心，然而他还是焦急的说：“可是，皇后的手段你是知晓的，我就算多加侍卫，也恐怕防不胜防。”
沈珍珠道：“该来的总归要来。再说，皇后这样狡诈，你今日的举措也未必能瞒得了她去。我们何必为她而白白耗费大好光阴呢！”
李豫还待再说，沈珍珠已掩住他的口，复缓缓靠在他胸前，道：“不用再说了，就这样吧。”
因肃宗病重，李豫与沈珍珠依偎不多久，便匆匆再前往大明宫。
沈珍珠拾起那柄匕首，仔细擦拭干净，依旧纳入怀中。
默延啜，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怀念你，一生一世，碧落黄泉，如此而已。
正拟赴命妇院看李适，宫女上前禀报：广远门外有人求见。
她迎来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慕容林致。
慕容林致似乎总来去如风，在她未曾料想到时，倏忽出现。
这一回，慕容林致着青袍、平巾帻，晃眼瞧去，恰如俊逸男子。甫一照面，沈珍珠便屏退左右，调笑道：“好个俊雅书生，怎的做这样装扮？”
慕容林致环身转了个圈，笑道：“我也是别无他法，既想来看看你，又怕被宫中人识出，强令我去治陛下的疾病。”
沈珍珠诧异，“替陛下治疗病症，有何不可呢？”
慕容林致不以为然，蔑笑，“我是医者，不是佛祖菩萨，并非人人我都愿医治。”眸光迅捷一扫，停驻在沈珍珠的腹部上，面色微变，“你有孕在身？”
沈珍珠平和欢愉的点头。
慕容林致已拉住沈珍珠的手，秀眉稍锁，道：“来，我替你把脉瞧瞧。”沈珍珠正是求之不得，与慕容林致双双坐定，任由她把听脉象。
沈珍珠却见慕容林致把脉极久，初时全神贯注，继而紧抿嘴唇，两道秀眉越锁越紧，双颊泛白。慕容林致医术高绝，今日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令得沈珍珠心中突突乱跳，探询般小声问道：“怎么样？胎儿无恙罢？”
慕容林致仍将手搭着她的脉搏，入定般沉默不语，急得沈珍珠连声道：“究竟有什么不妥？”
连问数声，慕容林致方慢慢抬起头来，双眸隐隐噙着泪水，似是满腹的忧伤，一时说不出话来。沈珍珠有些着慌，想着自己在回长安途中曾经大病，虽然近月来少有不适，但瞅慕容林致的神情，莫非这胎儿会保不住？正在浮燥焦急中，慕容林致已站起，紧握住她的一双皓腕，泪水涟涟而下：“你为何要怀孕？你怎么能让自己再次怀孕？！”
沈珍珠不明其意，愣愣道：“你说什么？”
慕容林致复跌坐椅上，掩面半晌，终于抬头对沈珍珠道：“我不能骗你，我还是将实情告诉你吧──”
沈珍珠已知情况大为不妙，心反倒平稳安定下来，坦然抬首，说道：“林致，你说吧，这些年过来，无论怎样的结果，于我都无大碍。”
慕容林致哽声，“这全都怪我不好，当年替你治病时没有跟你与李豫说──当年你伤心已极，大挫根本，身体需好好调养。”
沈珍珠道：“当年我的病不是已经痊愈了吗？再说，这两三年以来，我并没有什么不适，一些小小病痛，也是极快就恢复了的。”说着，还将上回发热后只服普通药材便退热康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与慕容林致听。
慕容林致却拍案而起，蹙眉痛心，“这正是最最危险的。你不知这两三年你是怎样渡过的，尤其是近一年来是怎样勉力支撑自己的──你身体看似强悍，其实外强中干，须知人之性命便如灯火，不时添膏续焰，方可微明不息。可是你──”
沈珍珠轻按着自己的腹部，咬牙问道：“我怎样？”
慕容林致侧过头，摇头不开口。沈珍珠大声道：“林致，你说啊！”
慕容林致噙泪抬头看她半晌，终于吐出八个字：“焚膏继晷，油尽灯枯。”顿了顿，拭去眼角泪水，接着说道：“尤其竟然有孕在身，更是雪上加霜。”
沈珍珠无数次身临险境，险死还生，几属奇迹。未料死亡终以这般猝不及防的方式馈临于她，在她最终了悟人生万象，情爱之真谛时，如山崩石摧般袭来，毫不容情的馈临于她。
她勉强一笑：“看模样，就连你也对我的病没有办法了。”
慕容林致摇头，泪如雨下，“就算神仙再降，也无力救生机已绝之人。”
“我还能活多久？”
二人静默无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沈珍珠启口幽幽问道。
慕容林致想了想，“不过三五个月吧，若你没有怀孕，或者可以支撑久一点：一年，或者更长。”
沈珍珠长长的舒了口气，“原来没有这个孩儿，我也不过只能多活一点点时间。看来，这个孩子来得也是时候，并非错误啊！”
慕容林致泣道：“已到此种地步，你怎么还在念叨腹中胎儿。”
沈珍珠拉过慕容林致的手，正色肃容道：“林致，我求你两件事，你一定要帮我。”见慕容林致听着，接着说道：“第一件，我求你帮助我，让我活至生下孩子那一天。不，活到生下孩子后三个月，我知道以你的医术，还是能做到的，是吗？”
慕容林致泪如泉涌，点头道：“好，我帮你，我这就在长安住下来，一直替你看病。”
沈珍珠又道：“第二件事就是，此事千万不可让李豫知道！”
慕容林致黯然，只是说：“你何必这样用心良苦。”
沈珍珠道：“他已为我伤心甚多，我不忍心。”
慕容林致心道：再不忍心，也终须有那一日。“虽然我可用药为你稍续数日性命，然而孕期越长，你会越来越虚弱，你须小心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沈珍珠点头，“我省得。”强作欢颜岔开话题，“方才忘了问你：怎么突然就想我，要来长安看我了？”
慕容林致取出香巾拭干面上泪痕，道：“这算是一件奇巧的事。三个月前我在西凉国一带行医，碰着一个名唤薛鸿现的姑娘，极是活泼可爱，我与她一见如故。更巧的是，她竟说与你相交极佳。想着我们都有数年没有见到你，便相邀着上月来长安找你，也不知怎的，我在长安等了一个月，不仅你不在宫中，就连薛姑娘也一直没有露面。今晨在市井中听传言道太子与太子妃回宫，便急忙来找你了。”
沈珍珠也很是想念薛鸿现，听了这话，悲戚中添了几分欢喜。
正说到这里，李豫领着名太医匆匆走入。他眼神锐利，一眼便认出慕容林致，见两人都面有泪痕，打趣道：“你们姐妹相见，何必弄成这般眼泪汪汪的。林致，既然来了不如多住一段时日，你好似游侠般，要走了又不知何时再能见面。”
沈珍珠强笑道：“谁说她要走？林致打算长留长安，待我产下胎儿才会离开呢。”
李豫一听喜出望外，挥手叫那太医退下，兴冲冲的说道：“有你看着珍珠，哪里再需要其他大夫，真是谢天谢地！”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八章 水归沧海意皆深
时光荏冉中，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沈珍珠腹部逐渐凸起，年关将近。这段时间肃宗的病情尚自稳定，李豫夫妇每回拜谒张皇后，张皇后都是亲热欢喜已极模样，嘘寒问暖，一派和睦气象。朝政上更是清肃平静，张皇后马不停蹄安插亲信于朝中，李豫不理朝政，只以为肃宗亲侍汤水为要务，同时，史朝义之叛军连失永宁、渑池、福昌、长水诸县，节节败退，眼见平叛真真切切指日可待。沈珍珠心知这正是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奏，有时细察李豫神情，不急不燥，成竹在胸般，稍稍放心。
她也是不急不燥的。她日日与李适相处，亲自教导他习字，陪他顽耍，看着他入睡，李适初时对她疏离，他极为依恋素瓷，若是病痛摔倒，必首先赖在素瓷怀中撒娇。然而沈珍珠不着急，她耐心细致，一点一滴的呵护着李适，时日一久，李适愈来愈依恋她，，只是仍未唤过她一声“娘”。
慕容林致隔三岔五的入宫一回，将煎制好的药水交由沈珍珠服用，只是奇怪数月过去，薛鸿现兀自没有现身长安。
张涵若每日必来向沈珍珠问安，短短数月，她容颜失色甚多，然傲气不减，沈珍珠每欲与她倾谈，她总是匆匆作别，早失了当年的亲热。沈珍珠只能暗暗叹息。
十二月十九，再逢沈珍珠生辰。肃宗长期卧病，宫中禁鸣丝竹，李豫心存避讳，恐此时大加庆寿招忌对沈珍珠不利，兼之沈珍珠一力阻止，便将那些繁文缛节全免，只预备下小小一桌寿宴，待他晚间由大明宫回来后与沈珍珠共进。
到了巳时，素瓷依例带着李适来到宜春宫，她是记得今天的日子的，便要李适朝沈珍珠叩头，李适身子扭来扭去，就是不肯依。沈珍珠笑着制止道：“哪里有这样多的规矩。”见素瓷神色甚是疲惫，眼眶泛黑，明显睡眠不足，她与素瓷随便惯了的，劝道：“你还是回院歇息吧，从前你为救我受过重伤，现在这般长期操劳，可不是顽的。”
素瓷听着她的话，眼睫轻轻闪动着，默默点头，道：“奴婢手头正有一点事要办，只是小世子在这里──？”沈珍珠知道她不放心李适，笑道：“不妨事，不是有嬷嬷给我帮手么！”素瓷方揖礼退下。沈珍珠看着素瓷的背影，心头多有唏嘘，素瓷变化甚大，每日里心事重重，难得真正开怀一笑，她有时努力想令素瓷开怀，素瓷多是强颜欢笑。这东宫中，仿佛人人苦闷，鲜见真正的欢乐。
李适性情极是顽劣，五岁的孩儿，精力极为充沛，一时与宫女嬉戏打闹，一时钻至几案、桌椅和床榻下，一时吵着要沈珍珠陪他捉迷藏，沈珍珠每日服用药水，至现在怀孕六个月有余，精神依然尚好，毫未露出病重之相，，今日见李适玩得这样高兴，不由也陪着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一圈玩下来，觉得调息不稳，精疲力尽，忙坐下歇息。
李适也玩累了，窜至沈珍珠身侧，见几案上红的绿的瓜果琳琅满目，更有方进贡来的青木瓜，煞是抢眼可爱，随手拿了个就往嘴里啃。早有宫女笑着阻止道：“小世子，待奴婢帮你，木瓜要剖皮。”
“我要你来剖！”李适又犯了倔强的脾气，双手合抱住木瓜，不肯递给那宫女，却转身交到沈珍珠手中。
沈珍珠莞尔，拿起几案上的精致小刀。孰料那果刀极为锋利，木瓜入手嫩滑，她手下一滑，那刀便划到左手手背，伤口不深，鲜血却刹时冒了出来。身旁的宫女大骇，忙抽出手巾紧紧按在伤口处，大声呼喝旁人拿药。其实本无甚大碍，但李适乍见鲜血吓得不轻，一头栽进沈珍珠怀中，“哇哇”大声哭喊道：“娘、娘！”
沈珍珠一怔，继而有种难以名状的喜悦在心底泛荡开来。这一生，她所需求的幸福不过如此浅淡。
夕阳西下的时候，李适玩累了，随意在宫中角落一歪便睡着过去。沈珍珠将他抱至榻上，仔细为他拭去鼻尖那层薄薄的细汗，他的睡相憨态可掬，睡沉了，有极细微的鼻息，长长的眼睫毛酷肖她，弯弯垂落下来，在眼帘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情不自禁的笑，李适的面容百看不厌。
听到身后传来稳健而轻快的脚步声，便知道是李豫回来了。沈珍珠站起转身，微笑迎他。堪堪转身，身躯一紧，他张臂将她合抱怀中。只是这般猝然的，紧紧的抱着她，不说话。
过了许久，她听见他说道：“此生，我辜负你的，实在太多。”他声音低沉，可一个字一个字柔密绵长，如由深心中倾倒出来，负荷着无法言传的痛楚。
沈珍珠一阵惊惶，从没见过李豫这种神情神态对她说话，只道李豫已知悉她的病情，心乱如麻，不时如何是好。
李豫已扶她坐至榻上，说道：“我今天方知道，从前我所做的许多事大错特错。我曲解你，不明白你的心意，执意禁锢你。不过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必会努力补救。”抚摸着榻上李适红扑扑的小脸，“咱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拢，从此再也不分开了。”
沈珍珠不懂其意，但细细察颜观色，他又仿佛是豁然的，甚至有着痛楚全然释放后的快意，应当还不知道她的病情，便笑道：“今日我的生辰，怎的突然想起跟我说这一通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说到“死”字时声音微微发颤，“那日张九龄大人一句偈语，你和我不是都领会其意了么？”
他的唇触着她的鬓，发间萤萤清香充臆胸脯，许多年来，他沉浸于深重的压抑，从来没有享受过这般的舒畅，“总之从此以后，我必会顾及你的心意，不再自以为是。”
他说：“好在为此不晚，我们，还有这后头数十年，上百年，长长的一生。”
长长的一生。
她委实幸运，天地何其之大，她却能与默延啜对视，能与李豫十指紧扣。
哪怕欢乐乍绽忽收，哪怕穿行于爱与忧伤之间，哪怕要承受生别离的苦痛。
哪怕，她终要归于那幽冥之境。
这样的一生，她也是无撼的吧。
上元二年的最后一日，肃宗强撑病体在宗庙行禘祭时口吐白沫昏厥倒地。当日浓墨黑云翻滚，暗挟风雷覆天盖地而来，天地震动。
三日后，肃宗醒转，无力下榻，惟卧床听政，令改年号为宝应元年。
半月后，李辅国加封兵部尚书，尽掌长安城兵权，群臣侧首，敢怒不敢言。
一月后，有刺客潜入宫中谋刺肃宗与皇后，内飞龙使程元振护驾有功，兼摄内射生使，内廷护卫悉数归其调度。
李豫愈加闲暇，每日除却侍奉肃宗，便多半陪着沈珍珠母子。随着怀孕时日增长，沈珍珠渐渐明白慕容林致所说“油尽灯枯”之意，虽是每日不挪的喝药进补，仍然精神倦怠，力气不继，体虚怯弱，时常一觉睡醒后虚汗透衫，见李豫常带忧虑，便笑着劝慰道：“怀孕本是如此，莫非你还信不过林致的医术。”这果真是无敌法宝，李豫无奈叹气，将让其他大夫替她看病的念头搁下。
三月里，薛鸿现终于来到长安。
慕容林致携薛鸿现入宜春宫的时候，薛鸿现没有身着惯常的红色衣裙，穿湖蓝窄裙，鬓旁簪朵小小白花。沈珍珠见着打扮有异，没来得说话，薛鸿现小嘴一嘟，扑入她怀中哭泣起来：“沈姐姐，我师傅圆寂了。”
原来这几年薛鸿现一直随其师傅云游四海，其师虽年愈七旬，仍身轻如燕，形貌与薛鸿现幼时无异，素来对薛鸿现既慈爱又严苛。鸿现年少女孩心性，总是爱自由自在的，所以大半年以前在回纥遇见慕容林致，一说到沈珍珠，便心痒难耐，直欲脱离师傅管束的篱笼到长安玩耍一通。其师当时没有拒绝，待三个月后鸿现欲离开时，却一力阻拦，说是“过几个月再去”。鸿现不敢忤逆师傅，心中自是怏怏不快，每日只摆撅嘴垂头跟在师傅身后。谁想就在前月，师傅半夜忽然将鸿现叫醒，鸿现迷糊中听师傅交待几句话，又沉沉睡去，第二日清晨醒来，师傅眼观鼻，鼻观心，已在入定时圆寂。
薛鸿现虽知人之必死，但她自幼将师傅当作仙人看待，认定任自己如何胡闹，终有师傅可以依靠，终有师傅的怀抱可以赖住撒娇，孰料师傅便这般撒手尘寰，方知当时师傅说“过几个月再去”是何意，原来师傅早已知道寿命将近，不过想与鸿现多相处一段时间而已。
薛鸿现说至痛处，偎着沈珍珠嘤嘤哭泣不止。沈珍珠与慕容林致相顾，各自唏嘘。沈珍珠蓦然想起默延啜，慕容要致却莫名其妙的忆及到李倓。
沈珍珠又问薛鸿现：“你的师傅圆寂前给你交待的是什么话？”
薛鸿现孩子般揉着红红的眼睛，道：“就是怎样也记不清了，所以才这样急来找你们问。”停顿下，迟疑的回忆，“好象是说──无可……不可，流浪……形……名……”
慕容林致深锁眉头，沈珍珠站起身来回踱步，忽然省起：“是不是『无可无不可，流浪入形名』？”
薛鸿现跳起来：“好象就是啊。”又疑惑，“这句不是佛经里有的啊，无怪我不知道。”
沈珍珠笑道：“这确不是佛经里的，不然我可没读过几篇佛经，还猜不到呢！这是晋人支道林写的诗，全诗是『维摩体神性，陵化昭机庭。无可无不可，流浪入形名。民动则我疾，人恬我气平。恬动岂形影，形影应机情。玄韵乘十哲，颉顽傲四英。忘期遇濡首，亹斖赞死生。』”
薛鸿现听得一头雾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诗本是推崇和盛赞维摩诃的，”沈珍珠想了想，“不过，既是你师傅最后交待给你的话，当是另有深意。”抬头见薛鸿现鬓云青葱，问道：“鸿现，你师傅可有提过叫你出家之事？”
“师傅前年曾说过，要择日替我落发，可我不情愿，所以还没有行礼。”薛鸿现有些气馁般低下头，口吻仍是坚决的，“师傅已经圆寂，我必须遵从师傅遗愿，皈归三宝。”
慕容林致此时也悟明白了，与沈珍珠同时笑起来：“不必了。”
薛鸿现瞪大眼睛，惊诧的看着她们二人，“为什么啊？”
慕容林致道：“你师傅不是说过了么──无可无不可。意思是你可出家，也可出家啊。”沈珍珠接着道：“她还说『流浪入形名』，意思是心有佛陀，不必拘于形式。”
“真的么？”薛鸿现眸中光亮一闪，掩饰不住高兴。沈珍珠也深自为薛鸿现欢喜，更是仰慕薛鸿现的师傅，此生缘悭一面，本朝崇尚佛法，她虽不通佛经，对这般的奇人，惟有深深谦卑。
沈珍珠道：“鸿现，你喜爱四处游历，从此以后，正可以和你的林致姐姐一起，相伴畅游天下。林致医术超绝，可救死扶伤；你一身卓绝武艺，正可惩恶扶弱，何其快意，也正正契合你师傅的心意。”薛鸿现连连点头。
慕容林致却低泣起来，“说什么医术超绝，我……我这样没用，竟然不能救你……”薛鸿现大惊，“林致姐姐，你说什么！”
沈珍珠本不想相瞒鸿现，且今日李豫尚未回宫，正好有事情要交待给她们二人，便轻描淡写将自己病重不治的事情说了。薛鸿现一听，又禁不住呜呜哭泣，连声道：“你不会是真的，你们别唬弄我！”
沈珍珠笑着拉起薛鸿现的手，说道：“你是大姑娘了，怎么动不动就哭？可见你跟随师傅学佛不到家，我即便是去了，也是佛语有云的──到了那常乐我净的极乐世界，远避世间的喧嚣，有什么可伤心的。”
薛鸿现只是摇着头哭，说：“说什么常乐我净，浑说的，我只知道从此世上没就有你沈姐姐了！”
沈珍珠见时间不早，李豫快要回来，忙正色道：“好了，今日正好你们都在，我有事要托你们。”笑笑，“林致，多谢你，让我能熬到现在还不露形迹，我只是担心能否顺利生产，产后，又还能活多久。”
慕容林致哽声，“放心，有我在，你必能顺利产下孩子。”
沈珍珠面上欢喜起来，期待的看着她：“等产下孩儿，我还能再活三个月么？”慕容林致不忍于她对视，别过头，“一定能。”
“那便太好了！”沈珍珠更加欢喜，“待孩儿三个月后，我立即随你们二人出宫。”
慕容林致倏的扭过头，“你真是疯掉，你怎能在那时随意走动，你现在瞒着李豫还可以，怎能到那时，还瞒着……他！”
“我只是，不想死在他的面前。”沈珍珠低头慢慢说道，“他若知其中究竟，必定会负疚终生，悲痛已极，我实不忍他伤心。”
慕容林致道：“可你这一走沓无音讯，叫他天天等待，岂不是更令人痛苦？”
沈珍珠道：“他若能荣登九五，日后身为一国之君，必会有无尽的国事纠缠于他。”起身拉开几案下屉斗，由最下面翻去一叠物什，展开，却是齐齐整整写好封皮、上了漆封的信笺，递到薛鸿现手中，说道：“鸿现，我这里有数十封书信，日期已注明，待半年之后，你便送第一封与他，说我还想再去华山一游，以后每隔一年半载，你便按期送信。”
慕容林致道：“难道你不担心他真的到华山，或者你标注的其他去处，四处寻找你？”
沈珍珠道：“那他必然是找不着的。我最明白他，他必不会因为我而耽误国事，他寻我不着，但仍知道我尚在人间，留着一丝念想，也是甚好；或者，时间一长，他以为我寄情山水不愿回宫，心存怪怨；或者，渐渐将我忘却，那是更好。时间愈长愈好。或者，再过数年，你们告知他我的死讯，只要他没有亲眼目睹，也不会十分伤心。”肃颜，对薛鸿现道：“妹妹，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你在四处游历时，偶尔以我的名字或高月明之名留下踪迹，让他，让我的两个孩儿，都认为我尚在人间。”她笑一笑，自嘲道：“其实我也恁是自私，终究还希望他永远记得我。”停顿一下，又慢慢说道：“不过，最好忘掉我。”
三人都沉默。沈珍珠又对薛鸿现说：“涵若也在这里，你若有空便去陪陪她，多开解一番。她现在，恐怕心中有些怨怪我的。”叹了口气，“涵若，很好。日后，我只盼望她能陪着俶。”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三十九章 星复南宫逼紫微
四月，肃宗依然病势沉笃。
四月二日，下诏令太子李豫监国。
沈珍珠虽已近临产，但暗地观察宫中内侍、宫女，个个谨言慎行，除人尽皆知的心腹亲信，皆对张皇后与李豫不偏不倚，政局之微妙仅从宫中诸人身上，都可见一斑，更勿谈朝廷上那些圆滑世故的大臣──此际形势不明，坐山观虎斗本是最佳选择。她常在午夜忽然惊醒，紧张得无法喘息，李豫多次附耳温言而笃定的劝慰她：“绝不会有事，信我，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部署妥当。”有时也会轻声谑道：“皇后之位，不过是正朝你招手罢了。”
她不是不信他。他愈是沉稳，不动声色，便愈有惊人后着。然而她还是觉得山雨欲来未来，一切未成定数，身体与心理都恰如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崩裂。
初五日，沈珍珠方起床梳洗毕，便有内侍上前通传道：“太上皇有请太子妃娘娘。”
是“请”而不是“召”，沈珍珠仔细的瞧了这前来通传的内侍一眼，高力士已被流放至巫州，玄宗身边贴身亲近的内侍廖廖无几，均是跟随左右十年以上的，这名内侍正是其中一名。李豫早已叮嘱她这些日子不能随意出宫行走，然而召见她的是太上皇，她怎能不去。
方出宫门，严明闪身出来，揖礼道：“某侍奉娘娘出宫。”沈珍珠微笑点头。
玄宗回长安后，本居太极宫甘露殿，后迁居兴庆宫。由延喜门出东宫，过兴永、兴安、永嘉三坊，行了一个多时辰，肩舆进入兴庆宫，至兴庆门下肩舆，此际沈珍珠身子已十分笨重，扶着宫女的手，步行一柱香时间，屏退宫女，独自踏入南熏殿。
南熏殿已经显露出灰败破旧，黄铜瓦片黯淡了色彩，四面空荡无人，原本紫红的垂幔因着日久未更替，积灰成尘，成了深褐色，兀自迎风招展着。曾几何时，这里繁花似锦，贵妃轻捻荔枝，缓歌慢舞。
“你来了。”垂幔后透出苍老的声音，一只干枯的手分开纱幔，玄宗佝偻着腰慢慢走出来，他没有戴冠，白发秃落，比前几个月沈珍珠看望他时，又显老态几分，沈珍珠不由心头一酸。玄宗看了沈珍珠一眼，摇手道：“你都这副模样了啊，免礼，自己坐下罢。”走到龙椅前坐下，嘿嘿朝天笑了几下，说道：“现下宫中太乱，朕还以为你不敢出宫来看朕啦！”
沈珍珠坐下笑答：“只要是陛下召唤，珍珠岂能敢辞？”
玄宗审视般看她，“你不怕有人冒朕名义将你劫持？要知你现在炙手可热，俶儿固然将你守得严谨，皇后却是时刻想将你握在手心，你可是足抵千军万马的法宝。”姜果然是老的辣，沈珍珠暗自钦佩，太上皇虽孤守兴庆宫，却对宫中形势了如指掌，那些老宫人中，恐怕还有不少忠心旧主，暗充耳目。也正顾虑这一点，肃宗和皇后才会逼迫玄宗迁居，流放高力士吧，毕竟是深自忌惮的。她淡雅一笑，答道：“因为陛下是说『请』珍珠，并非是『召』。”
“哦，”玄宗咳嗽半声，“不过是朕的口误，难道你还能体出什么玄机不成？”
沈珍珠欠身答：“正是陛下从不对臣子们说『请』，若要假冒陛下名义，必会说『召』，所以珍珠来了。况且，无论如何，若有人想对珍珠不利，也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落人口实。”
玄宗点头，“好，好”，忽的叹气道：“你倒是常来看朕这过气之人，惟有俶儿，从来没有来过。”仰首望着头顶黯淡的黄铜瓦片，叹息连连，“朕有些想他了。”
“俶，他是近乡情怯，”沈珍珠低声，“当年是他……以致贵妃娘娘魂断马嵬坡，以致陛下现下孤孓悲伤，他是不敢面对陛下而已。”
“你们都错了。”玄宗依旧望天，自言自语般，“你们都以为朕现今是为玉环难过，其实不是──”沈珍珠微微抬头，玉环，乃是杨贵妃小字。
玄宗说：“朕这一生，只为一个女子动心动情，她，不是玉环。”
天下人都知晓贵妃宠冠六宫，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盛名也好，骂名也罢，都将流传千古。然而玄宗竟然在此时说，他所爱的，不是她。天下最大的秘辛，恐怕莫过于此。
“朕此生倾心相许的，惟有惠妃。只可惜，她姓武，天下人都不答应，她做不成皇后。”玄宗淡然说道。
竟是武惠妃。
沈珍珠来长安时，武惠妃早已薨逝。嫁与李俶后，杨贵妃正圣眷隆厚，武惠妃仿佛是宫中禁忌，极少有人谈论，故而她对惠妃知之甚少，惟知惠妃是则天武后的侄孙女、恒安王武攸止之女，生寿王瑁、盛王琦、咸宜公主和太华公主，开元二十五年，惠妃与李林甫构陷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竟令玄宗废三王为庶人并赐死，未过多久武惠妃亦因病薨逝。
玄宗继续说道：“她想做皇后，可是朕做不到，所以明知她构陷我的三个孩儿，朕也由她去。她还是吓坏了，一病不起，这样早早的就去了。”深深叹口气，满怀惆怅，“至于玉环，不过是长相酷肖她，朕不顾一切将她抢来，看着玉环，就象日日看着她尚在人间。朕身为天子，却只能让心爱女子为妾，是朕有负于她，可是身为天子，也不能率性而为，弃万民心意不顾。”
“所以，玉环她曾求朕立她为后，朕不能答应。她杨氏一门权倾朝野，朕岂能不知？朕扶持杨氏，不过是让杨氏与李林甫、安碌山相互克制。此外，有些东西，朕也不能不用心考虑。当年你与贵妃的外甥女同时入选广平王嫡妃之位，最后，你被纳为嫡妃，崔氏女儿仅为孺人，常人都道是太子一力争取，你可知，内中真相究竟如何？”
沈珍珠听玄宗述说往事，沉湎其中，忽的听到说至自己，不禁大惊站起直望玄宗。
玄宗不动声色，语调平缓，“那是朕的决定。朕绝不会让杨家之人做朕的正牌孙媳，杨家如此坐大，必将尾大不掉，此乃帝王大忌。可惜朕还是太重玉环，哦，不是，应当是惠妃，令天下失心，更看错安碌山那白眼狼，竟让他起兵谋反，大唐江山几乎毁于一旦，朕真乃罪人，不知如何面对高祖太宗……”他反悟其身，沉思容敛。
沈珍珠往常看望玄宗，不过是家常绪话，从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么多的隐秘，震撼同时，一颗心也怦怦乱跳，觉得今日情形奇怪，玄宗恐怕另有深意。
却听玄宗慈爱的对她说道：“你素来聪明绝顶，今日朕对你说了这么多，你可明白了？”
沈珍珠怔了怔，不明其意。
玄宗道：“你本是个极好的孩子，从当年在此殿中朕第一眼看见你，便喜欢上你，也一力撮合，让俶儿也能喜欢你，冷落崔氏孺人。然而，朕没有料到，俶儿竟对你如此上心，比朕之当年对惠妃，有过之而无不及。俶儿从来决断果敢，隐忍多谋，这番与皇后暗斗，必能胜出。他定会立你为后，可是，你曾落叛贼之手，也曾四方飘零，朝中上下多有议论，你怎堪为后？这尚是小事，君王可宠幸万千女人，却不能独爱一人，否则必会欲令智昏，于国于家，百害而无一利，朕便是最大的前车之鉴。俶儿之材，可为大唐中兴良主，朕必须为他作一决断。”
沈珍珠明白了，她一点一点抬起头，极力笑道：“陛下，其实无需您作决断。”她也不能再活多久。
玄宗似乎没有听到，只接着说道：“所以无论怎样，你不要怪朕。你放心，俶儿绝不会输。”说到这里，轻轻击掌。
由殿旁角门闪出一人，尖着嗓子朝玄宗揖礼：“奴婢替皇后娘娘谢过太上皇！”沈珍珠定睛一瞧，竟是李辅国！
玄宗朝沈珍珠挥手，“你随他们去吧，勿要怪朕。”李辅国朝身后扬手，顿时闪出两名身强力壮侍卫，李辅国恭身对沈珍珠道：“娘娘，请──”
沈珍珠毫不犹豫转身，朝李辅国走去，玄宗当年对亲生儿子尚能下手取命，此时怎会顾忌她腹中胎儿？将她交予皇后手中，必是用来威胁李豫，无论能否成功挟制李豫，她怀孕之身皆难以承受这样的折腾，多半九死一生。她此际若大呼救命，严明远在殿外，未必能救出她，说不定还会危及胎儿，现在惟有她自己，方能设法保全腹中孩儿。
李辅国再一扬手，一内侍端着一盅酒奉与玄宗，李辅国陪笑道：“这是皇后娘娘孝敬太上皇的，夜朗国方进贡的美酒，请太上皇慢慢享用。”玄宗淡淡的看那盅酒，目光停留片刻，道：“朕知道了，你等皆退下吧。”
沈珍珠被看押着朝兴庆宫侧门走，出广礼门，已有肩舆侯备，李辅国谄笑着说：“娘娘请上轿。”沈珍珠冷冷看他，正欲上轿，忽听兴庆宫“铮”一声清越钟鸣，接着再“铮──”连鸣三下，沈珍珠立在当地，一时竟呆住──宫鼓连鸣四下，一短三长，正是皇帝驾崩丧钟。她转身怒指李辅国，气息急促：“你，你们！太上皇……”
李辅国恭身尖笑：“上皇老迈，今日晏驾亦属高寿。”
沈珍珠一阵晕眩，李辅国忙上前支撑住，道：“娘娘保重。”沈珍珠定定身形，扬手过去，“啪”的一掌击至李辅国面上。李辅国后退两步，抚着脸，已是极怒，好不容易忍住不发作，冷哼道：“娘娘好生厉害，老奴记下了。”倒也没对她怎样，招手让两名侍卫将沈珍珠双手捆住，嘴中塞了毛巾，强扶坐入肩舆中。
肩舆抬着她不停歇，从帷帘的隙缝中她看到，自己已被抬入大明宫，由侧旁小道绕过紫宸正殿，被半拉半扶着下肩舆，取了她口中毛巾，推入紫宸殿后一间小小房舍。
沈珍珠脚下踉呛，尚未站稳，听得角落里有人惊呼：“沈姐姐，你怎么也被抓来了！”室中有些黑暗，沈珍珠暂未适应，循声往那个角落慢慢走去，低头仔细一看，竟是张涵若，面有污迹，衣裳上四处是利刃划痕，手足被极粗的绳索捆得牢牢的，绻在角落中无法动弹，想是顾忌其会武艺，怕她逃脱。
沈珍珠省过玄宗对她说的话，简略的将如何被李辅国捉来经过一一说了。张涵若忿恨骂道：“这个阉狗！我家的兵马全被他害了！”沈珍珠惊问究里。张涵若道：“昨日殿下与我商讨，要我集齐张氏兵马，若皇后有异动，由林洪调配，杀入内宫清君侧。可昨晚我出宫与一众将领会面时，竟被李辅国知晓，率兵将我们团团围住，指我等造反。林将军为护我突围，被乱箭射死，其他大部分将领捉的被捉，杀的被杀。我也被他们活捉。”说到这里，悲戚不已，尤其林洪将军随她征战多年，情谊尤深，如同兄妹。
沈珍珠艰难的滑下身子，坐到张涵若身侧，无语是最好的慰藉。
沉静良久，沈珍珠方开口说道：“涵若，你一定很怨我吧。”
张涵若侧首看她一眼，转过脸，努力闭眼，又强自睁目，顿挫有力的说道：“不是怨，是恨。既生瑜，何生亮。是这样的恨，你明白吗？”
沈珍珠缓缓重复：“既生亮，何生瑜。”幽幽叹息。
“我一直以为，殿下可以将你忘却，我可以代替你，”张涵若语气和缓下来，语调如入梦境般迷离，“他从前那样宠我，我以为，他待你也不过那般。可在你回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错了，一切都错了──你看你的眼神，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他从来没有这般看过我，甚至，在你回宫后，几乎没有正眼瞧过我，连眼角的余光也吝惜分我一成半成。”
“可你还是这样肯帮他，涵若，你能为他做的许多事，我是做不了的。”
张涵若苦笑：“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能做的，我都做了。至于你，沈姐姐，你可知道，殿下从来不需要你帮他做甚么，他需要的，不过是你在他身侧，与他相伴。这，或许就是你和我，之于他的分别。沈姐姐，你确实样样都好，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又有哪一样稍逊于你。”
“他需要的，不过是你在他身侧，与他相伴。”沈珍珠心念大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连张涵若都能看清看明的东西，为何她一直无法理解，执意以为有助于他，方是有利于他。为了这，她错过了多少？
她发怔半晌，才说道：“涵若，没想到你我姐妹，在此时此地，方能敞开心胸。既生瑜，何生亮，若有一日，诸葛孔明不存于世，那周瑜便不会再发出这样的哀叹了。”
张涵若愣了下，“沈姐姐，你的话是何意？”
沈珍珠笑笑，正待说话，听得房门“咯”的一响，阳光射入房中，光线大亮，一群人簇拥着张皇后与李辅国走了进来。张皇后发簪金凤，走近俯下身看沈珍珠与张涵若二人，发髻上的簪佩珠饰悉索作响，嘴角含着得意的微笑，对李辅国说：“你办事果真牢靠，有她们二人在，事情已经成了一半。”李辅国眉开眼笑：“是皇后娘娘智者千虑，有统御天下之才。老奴不过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而已。”张涵若怒从心起，张口欲骂，李辅国一招手，两名侍卫上来，又用毛巾堵住二人的嘴。
张皇后带着笑意的微“哼”声，道：“李大人，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扬声朝外唤道：“程元振！”
程元振在室外高声答“喏”。沈珍珠听在耳中，虽早知程元振已投靠张皇后，仍禁不住心中惋惜，程元振这样的人材，似乎不该如此，可权势诱人，许多事也难说。
张皇后令道：“你速去东宫传话，道皇上病情危殆，令太子火速至紫宸殿。”
李辅国插言：“太子一向谨慎，若发觉有异，不肯来？──”眼角溜滑滑的在沈珍珠与张涵若身上穿梭。
张皇后冷笑，“程元振，你自然要捎带提醒一句太子殿下，他的两位妃子，可都在紫宸殿中翘首等待他。”
李辅国又道：“这可是将话挑明了，若他还是不肯来呢？”
张皇后又曲下身子，嘴角上挑，看看沈珍珠，又看看张涵若，“那便只能先奉上她们其中一位的头颅了。李大人，你看，到时是先向哪个下手呢？”
李辅国面色微微一白，指向张涵若道：“自然是先从良娣开刀，至于太子妃嘛，身怀龙种，还是留着后手吧。”
张皇后哈哈长笑，“好，就这样！”问：“紫宸殿中都预备好了？”
李辅国笑道：“万无一失，只等太子一来──”做了个以刀砍下的手势。
张皇后满意的点头，又问：“越王到了没有？”
李辅国道：“已在路上，马上就到了。”
张皇后不屑的“哼”道：“真是胆小怯懦，磨磨蹭蹭，这样久还没有至。”
李辅国赔笑，“这可不正好，待他登上帝位，天下大事都可但凭娘娘作主。”
张皇后想了想，觉得极对，道：“也罢，算我替他操心一番。带她们二人到前殿去罢！”自有侍卫上前，半拖半拉将沈珍珠与张涵若带出房间。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四十章 天际从龙自不归
沈珍珠与张涵若被带入紫宸内殿，隐隐见垂地帷幔掩映中，肃宗平躺在四方梨木龙蟠床榻上，太医令躬身坐在榻前，想是正在为肃宗请脉。张皇后款款走近，问道：“皇上病情如何？”太医令起身掀开帷幔走出来，不过四月的天气，额头汗水涔涔，揖礼后急急禀道：“微臣请娘娘懿旨，速宣太子与群臣觐见，陛下危在旦夕。”
张皇后眼角一扫，道：“你且退下。”立即有侍卫上前将太医令拉下。太医令惊恐挣扎，“你们，娘娘，你们这是做甚？”话未说完，后脑一沉，已被侍卫击晕，拖将出去。
张皇后瞥着沈珍珠冷笑：“天意如此，今日真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微一颌首，侍卫已上前将沈珍珠与张涵若皆拉入帷幔后，按坐于毡毯上。沈珍珠扭头，此际她距肃宗床榻甚近，见肃宗平卧其间，一动不动，为帝王一生，终熬不过天命，现在也只能无声无息的看着这场争斗。她四方观察，见内殿角门外、屏风后，隐约透出内飞龙使青袍衣角，不知有多少人隐匿在这殿中，只等着李豫上门便可开杀戮。
沈珍珠身子瑟瑟发抖。她不信李豫对这场变乱没有任何准备与筹划，可她还是害怕。怕他真的上殿，可他若是不来，瞧张皇后的神色，必会拿张涵若开刀，至于自身安危，沈珍珠反倒不是十分害怕，她是杀手锏，张皇后何等狡猾，不到必要时不会启用。
脚步声响，又有人入内殿，在帷幔后依稀看出是越王李係，张皇后冷屑的说道：“你可总算到了。”李係低声而又惊惶的说：“母后，我担心──”张皇后“呸”了声，低声咒骂李係，却是长串长串不停的骂，沈珍珠也没有心思去听，下意识的奋力迸挣捆住手的绳索。
正心急如焚中，忽听殿外传来李豫清朗的声音：“太子妃何在？”声音沉稳笃定，惟沈珍珠方能听出，有些微颤抖夹杂其中。她与张涵若同时一怔，不觉两相对望，张涵若眸底尽是悲戚。
张皇后喜极，朝身旁侍从作个眼色。那侍从便出殿道：“太子妃娘娘正在殿内，殿下若要入殿，须解除佩剑，孤身进来。”
绝不能让他进来！沈珍珠心绪狂乱，她身子笨重，虽然足下没有被缚，但依然无力挪动半分，只能死力迸挣手上绳索，然那绳索任她如何施力，不过稍松动些许。沈珍珠濒临绝望了。她听见殿外“呛啷”一声，正是李豫掷剑的声音。
李豫目不斜视，大步踏入殿中。
张皇后嘴角笑意浮动，道：“豫儿，你真是情深意重。”
李豫冷哼：“少说废话，太子妃在哪里？”
张皇后微一撅嘴，内侍掀开帷幔，正露出沈珍珠的面容。
“快走！”沈珍珠在心中大喊，连连向李豫摇头，焦急之情形诸于色。
“珍珠，”李豫长吞一口气，一步步踏将过来，眸色幽深，沈珍珠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碰撞，不禁呆了一呆，连她也看不明白，李豫此际是喜是怒，是忧是急，只觉这在杀机四伏的内殿中，李豫虽未佩任何兵刃，却无形有一种慑人张力朝四方贲张逼迫，四面桌几、帷幔似抗受不住这压迫，瑟瑟颤动，殿中肃静无声，当真是一枚针掉落地下也能听到。
李豫忽的展颜一笑，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隔着兵刃寒光凛冽的侍卫，隔着冷冷阴笑的张皇后，望定沈珍珠，镇定而温和的说道：“不用怕，有我。”这一瞬间，眸中锋芒乍露还敛，沈珍珠胸中“哗”的一响，仿有一道明光划过脑际。
“动手，将太子拿下！”张皇后断声下令。
李豫陡然嘴角上扬，唇边有一抹讥诮的笑。
兵刃之声大作，四面角门和屏风后鬼魅般闪出无数内飞龙使，张皇后扬眉，得意之态溢于言表，指点着李豫和沈珍珠、张涵若，高声命令道：“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程元振方踏入殿中，闻言“唰”的一声长剑出鞘，森冷气息直沁人心脾，剑光闪烁中，正刺李豫面门。
李豫纹丝不动，直视程元振，剑气临近，寒光凌掠中映射出他冷峻的面庞。
张皇后拍掌娇叱，“好！”
话音未落，程元振忽的剑势急转，长剑斜挑，正正穿胸刺过李豫身侧一名张皇后亲信侍卫，那侍卫仰面倒地身亡。
张皇后这声“好”戛然而止，没来得及反应，四侧惨叫哀鸣声不绝于耳，由角门和屏风后闪出的内飞龙使同时出手，格杀向她的亲信侍卫。她的亲信侍卫为数固然不少，但此时毫无防备，当场惨死十余人，其余全部受伤被制。
张皇后顿时呆住了。朝旁边一看，李辅国含笑看着她，不动声色。李係躲躲闪闪的偎到她身后，带着哭腔低声叽咕道：“母后，我们上当了，输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废物！”张皇后扬手给了李係一记耳光，高声朝殿外厉喝：“来人，来人！”
然而她很快就失望了，不仅殿外无人应召而入，而且殿外已传来杀斗之声，愈来愈烈。她在殿外部署的亲信侍卫，恐怕已是自顾不暇。李係被张皇后耳光扇得倒退数步，李辅国暗地使个眼色，一名侍卫手起刀落，李係发出一声短促惨叫，胸腹中刀，当场毙命。
李豫疾步上前，一把扯开幔帷，合身将沈珍珠由地上搀起，再一把扯掉她嘴中毛巾，低头便替她解除绳索，那绳索并不难解，他见她手腕有淤青，心急如若火灼，指尖微颤，终于听得极轻“悉”的一响，解开了绳索。沈珍珠但听他长长舒气，伸臂，将她牢牢揽住。
另有侍卫上前，替张涵若解开了绳索，扶至旁侧站着。
张皇后身形踉跄。
不过瞬息之间，天地永隔，她已经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猝不及防。
她一直以为占尽强势，惟至此刻幡然醒悟，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李辅国和程元振早已投靠李豫，引她入瓮。她与李辅国、程元振商量的计策，李豫了如指掌。捉捕张涵若奉于她面前，只为更加取信于她，亦令这计策有所谓“诱饵”，如锁链般一环扣一环继续下去，天衣无隙。及至最关键时候，予她致命一击。
天下原没有永远的盟友与仇敌，李辅国往日既然能与她合为一线，今日，也自然能与李豫结盟。
她的输，在天不在人。
她早该想到，她终归只是女人。自则天皇后、太平公主以后，大唐哪位朝臣不对女人干政恨之如骨？李辅国这样的阉人，本是倚靠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作威作福，有擅权之心，无擅权之量，无力压制满朝文武。当今圣上若驾崩，必定想着投靠地位稳固，能给予他更多权力的主子，而不是她这饱受非议的未来“太后”，随着她摇摇欲坠。拥立新君，则更是大功一件。
她的输，在天不在人。
她早该想到，她终归只是女人。自则天皇后、太平公主以后，大唐哪位朝臣不对女人干政恨之如骨？李辅国这样的阉人，本是倚靠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作威作福，有擅权之心，无擅权之量，无力压制满朝文武。当今圣上若驾崩，必定想着投靠地位稳固，能给予他更多权力的主子，而不是她这饱受非议的未来“太后”，随着她摇摇欲坠。拥立新君，则更是大功一件。
“哈哈哈！”张皇后纵声狂笑，笑得混身颤抖，双手胡乱在发鬓上攘来攘去，簪佩珠饰和着假髻叮铛掉落地上，长发散乱下来，往日凤姿怡态荡然无存。
李辅国不紧不慢的尖声道：“皇后敢情疯了，一败涂地，有什么可笑的？”
张皇后不理他，抬起纤纤玉指，指着李豫与沈珍珠，边笑边说道：“本宫是笑他，太子殿下，我只道真是这般的情深义重。原来，原来──”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原来不过如此！嗯，不错，不错，舍得将自己的妃子和未出世的孩儿拿作诱饵，跟本宫赌这一局，本宫自愧不如，好，好，本宫一败涂地，心服口服！你们李家之人，由高祖太宗开始，便都是这般冷心绝情，嗯，不愧为大唐李氏子孙──”一双凤眼溜溜的转到沈珍珠面上，“美人幼子，与这江山社稷相较，当然是微不足道的！”
沈珍珠面庞煞白，唇齿紧咬，身子微晃，推开李豫往侧旁踉跄一下，李豫疾伸手挽住她一臂，眸沉似水，定定的看她，说道：“信我，绝不是这样。”
正在此时，风生衣长剑浴血，疾行入殿，禀道：“太子殿下，外间谋逆侍卫已尽数格杀，众大臣正朝紫宸殿赶来。”
张皇后拍掌长笑，“妙计啊妙计，豫儿你真是将什么都算好算准了！现时大臣涌入紫宸殿，正好见证本宫『罪行』！连时间也拿捏得一分不早，一分不迟！”拖曳着长裙缓步朝肃宗躺卧的龙榻走去。
李豫喝道：“你想作甚！”
张皇后懒怠的朝他扫上一眼，说道：“本宫辞别皇上，有何不可？在你等要下诏废本宫前，本宫还是当朝皇后！”缓缓行进，已行至李豫与沈珍珠身侧，似笑非笑瞥过沈珍珠，左手一抬，竟缓缓朝沈珍珠伸出手，叹息道：“来吧，你我都是可怜之人。天下男儿皆薄倖，就连他──”手指躺在榻上的肃宗，“如今也是抛下本宫不管，好闲适啊──”
沈珍珠原本满腹心事般凝立不动，待听过张皇后这几句话，竟如痴了般，甩开李豫手臂，将右手交给她，朝前迈出几步。
在这瞬间，李豫见张皇后懒怠绝望的面庞上，有凶光戾气一晃而过，“小心！”这两个字还噎在喉间，张皇后用力回拉沈珍珠，沈珍珠身子朝前倾去，一道银光浮掠过幔帷，“啊”的女子惨叫，张皇后与沈珍珠双双倒地。
李豫竟不知自己的心该往何处着落，这一刻连惧怕都来不及，沈珍珠伏在张皇后身上一动不动，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将她身子翻过，却见她满襟皆是鲜血，他不知伤口在何处，手颤抖着在她胸腹巡梭，不停的说道：“你为何不信我，为何不信……”
“我信你。”她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李豫浑身一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见沈珍珠竟睁大着眼睛，微笑着看他，接着，慢慢在他怀中坐起，纤指轻轻滑过他的下颌，盈盈笑道：“我没有事。”
“殿下，是张皇后中刀，已经死了。”风生衣在旁说道。
沈珍珠转眸，与李豫一同看去。
张皇后平躺地上，胸口一柄匕首深及没刃，匕首鞘身光泽泠泠，正是默延啜赠与沈珍珠的那柄。
张皇后已然断气，但凤目圆瞪，想是十分不甘，右手也握着一柄匕首，只是未及出手，人已毙命。方才张皇后在回拉沈珍珠之时，欲取出袖间匕首杀死沈珍珠，不料沈珍珠早有预备，乘低头前倾时，左手拔出胸间匕首，反而先发制人，此匕首锋利匪夷所思，一刺即入，犹胜破帛，不费吹灰之力，将张皇后杀死。沈珍珠满衣襟血迹，不过是沾染张皇后鲜血而已，自己毫发无伤。
沈珍珠缓缓说道：“我终于替所有人报了仇。”
李豫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声说道：“若不是你信我，我，我……你，你……”一时无法择词，只是心中欢喜难禁。
“陛下，陛下──”
随着殿门处一阵嘈杂声响，数十名文武大臣在宰辅苗晋卿、淮南节度使崔光远诸人的率领下涌入殿中，其中不乏有人见殿中一片狼藉，张皇后倒卧于地，忠君之心大起，疾呼“陛下”狂奔上来。
李辅国款步迎上，双目一扫，止住众臣步伐，顿声说道：“皇后谋篡，刺杀太子、太子妃，已被当场格杀！”
群臣面面相顾，他们虽对张皇后殊无好感，但对李辅国此人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恰在此时，两名侍卫扶将着太医令上来。那太医令方被冷水浇泼苏醒过来，以手抚头，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待陡然一见李豫，顿时奋力半跑半爬至李豫面前，跪倒拉住李豫长袍，疾呼道：“太子，皇后隐瞒陛下病情，有篡位之心，陛下，陛下危殆啊！──”
太医令素来刚正为群臣敬佩，此言一出，众大臣已信了八分。太医令此话也正正提醒了几乎要忘掉殿中还有皇帝的一众人员──皇上病情到底如何？
李豫忙对太医令道：“皇后已被诛杀，还不赶快为陛下诊治！”
太医令慌忙站起，来不及揖礼，三步并作两步扑至肃宗榻前，李豫与沈珍珠跟上，李豫轻声唤道：“父皇。”
肃宗脸庞苍白，双目紧闭，不闻不问不作答。太医令先是搭脉搏，脸色已是煞白，再将手缓缓置于肃宗鼻下，顿时全身一震，立时跪倒在李豫面前，长呼道：“圣上龙御归天了──”
这一长呼，殿内外所有人均跪伏下地，有的臣子已夸张的嚎啕大哭起来。
李豫心中并不如何悲痛，孝仪在此，“通”的跪倒榻前，抚榻长泣。有他领头，殿中更是哭声大作，大明宫内外皇帝崩逝的丧钟同时响起。
哭得有大半个时辰，李辅国站起，由袖中取出黄绫诏书，说道：“圣上崩逝，遗诏在此，着太子柩前即位！”说毕，将遗诏递与苗晋卿，依次传给众大臣过目。一众大臣本就认定该当李豫继承帝位，加之遗诏玺印齐全，均匆匆瞥过，点头认可。
李辅国见众臣皆认可，遂率先行至李豫跟前，伏地三跪九叩，长声唱喏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崔光远亦趋前数步，随之唱喏。
便如山倾水泻般，一时殿内外诸人都同时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沈珍珠离李豫最近，正欲跪倒，李豫却左手一揽，将她身躯抬起，低声道：“你勿需如此。”面上仍满载悲戚之色，抬手示意，朗声道：“众卿平身。”
便有礼部尚书上前禀道：“先皇国丧之仪和陛下登极大典之事，请陛下示下。”
李豫负手道：“父皇驾崩，朕心哀恸，先皇即位灵武，亲挈神器，为国为民，忧思劳顿，朕之楷模，天下为先也，国丧之仪从厚从重，由礼部全力操办，不得有失！登极一事，亦由礼部择日，从简便宜即可。”
因国丧兹事体大，待李豫言毕，除李辅国、程元振外，众大臣皆纷纷退下，礼部尚书出殿筹备入殓诸事，十余位内飞使清扫殿中尸首，紫宸内殿顿时静了。
皇帝驾崩，新君尚未行登极之仪，程元振身为内射生使与内飞龙正使，职责重大，他快步上前朝沈珍珠拱手，只说了句“罪臣幸未辜负陛下与娘娘”，李豫朝他微笑颔首，他再一拱手，匆匆出殿。
李豫方淡然对李辅国道：“你好大胆！”
李辅国早预料李豫有此怒斥，赔笑道：“事急从权，此乃太上皇与皇后商议的事，老奴知情时，已来不及告知陛下。再说，沈妃娘娘现时不是安然无恙么？老奴心中有数，绝不会让娘娘有事的！”
李豫鼻间“哼”了声，语调平平，无喜无怒，“若娘娘有事，凭你一百条命也抵不过去。好罢，你翼助朕铲除皇后，居功极高，朕自会论功行赏，你先下去罢。”
李辅国喜形于色，李豫心中颇为厌烦，但丝毫不形诸于色，正挥手让李辅国退下，却听得侧旁有女子幽幽问道：“陛下，你又该如何赏赐妾呢？”
沈珍珠面庞煞白，唇齿紧咬，身子微晃，推开李豫往侧旁踉跄一下，李豫疾伸手挽住她一臂，眸沉似水，定定的看她，说道：“信我，绝不是这样。”
正在此时，风生衣长剑浴血，疾行入殿，禀道：“太子殿下，外间谋逆侍卫已尽数格杀，众大臣正朝紫宸殿赶来。”
张皇后拍掌长笑，“妙计啊妙计，豫儿你真是将什么都算好算准了！现时大臣涌入紫宸殿，正好见证本宫『罪行』！连时间也拿捏得一分不早，一分不迟！”拖曳着长裙缓步朝肃宗躺卧的龙榻走去。
李豫喝道：“你想作甚！”
张皇后懒怠的朝他扫上一眼，说道：“本宫辞别皇上，有何不可？在你等要下诏废本宫前，本宫还是当朝皇后！”缓缓行进，已行至李豫与沈珍珠身侧，似笑非笑瞥过沈珍珠，左手一抬，竟缓缓朝沈珍珠伸出手，叹息道：“来吧，你我都是可怜之人。天下男儿皆薄倖，就连他──”手指躺在榻上的肃宗，“如今也是抛下本宫不管，好闲适啊──”
沈珍珠原本满腹心事般凝立不动，待听过张皇后这几句话，竟如痴了般，甩开李豫手臂，将右手交给她，朝前迈出几步。
在这瞬间，李豫见张皇后懒怠绝望的面庞上，有凶光戾气一晃而过，“小心！”这两个字还噎在喉间，张皇后用力回拉沈珍珠，沈珍珠身子朝前倾去，一道银光浮掠过幔帷，“啊”的女子惨叫，张皇后与沈珍珠双双倒地。
李豫竟不知自己的心该往何处着落，这一刻连惧怕都来不及，沈珍珠伏在张皇后身上一动不动，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将她身子翻过，却见她满襟皆是鲜血，他不知伤口在何处，手颤抖着在她胸腹巡梭，不停的说道：“你为何不信我，为何不信……”
“我信你。”她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李豫浑身一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见沈珍珠竟睁大着眼睛，微笑着看他，接着，慢慢在他怀中坐起，纤指轻轻滑过他的下颌，盈盈笑道：“我没有事。”
“殿下，是张皇后中刀，已经死了。”风生衣在旁说道。
沈珍珠转眸，与李豫一同看去。
张皇后平躺地上，胸口一柄匕首深及没刃，匕首鞘身光泽泠泠，正是默延啜赠与沈珍珠的那柄。
张皇后已然断气，但凤目圆瞪，想是十分不甘，右手也握着一柄匕首，只是未及出手，人已毙命。方才张皇后在回拉沈珍珠之时，欲取出袖间匕首杀死沈珍珠，不料沈珍珠早有预备，乘低头前倾时，左手拔出胸间匕首，反而先发制人，此匕首锋利匪夷所思，一刺即入，犹胜破帛，不费吹灰之力，将张皇后杀死。沈珍珠满衣襟血迹，不过是沾染张皇后鲜血而已，自己毫发无伤。
沈珍珠缓缓说道：“我终于替所有人报了仇。”
李豫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声说道：“若不是你信我，我，我……你，你……”一时无法择词，只是心中欢喜难禁。
“陛下，陛下──”
随着殿门处一阵嘈杂声响，数十名文武大臣在宰辅苗晋卿、淮南节度使崔光远诸人的率领下涌入殿中，其中不乏有人见殿中一片狼藉，张皇后倒卧于地，忠君之心大起，疾呼“陛下”狂奔上来。
李辅国款步迎上，双目一扫，止住众臣步伐，顿声说道：“皇后谋篡，刺杀太子、太子妃，已被当场格杀！”
群臣面面相顾，他们虽对张皇后殊无好感，但对李辅国此人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恰在此时，两名侍卫扶将着太医令上来。那太医令方被冷水浇泼苏醒过来，以手抚头，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待陡然一见李豫，顿时奋力半跑半爬至李豫面前，跪倒拉住李豫长袍，疾呼道：“太子，皇后隐瞒陛下病情，有篡位之心，陛下，陛下危殆啊！──”
太医令素来刚正为群臣敬佩，此言一出，众大臣已信了八分。太医令此话也正正提醒了几乎要忘掉殿中还有皇帝的一众人员──皇上病情到底如何？
李豫忙对太医令道：“皇后已被诛杀，还不赶快为陛下诊治！”
太医令慌忙站起，来不及揖礼，三步并作两步扑至肃宗榻前，李豫与沈珍珠跟上，李豫轻声唤道：“父皇。”
肃宗脸庞苍白，双目紧闭，不闻不问不作答。太医令先是搭脉搏，脸色已是煞白，再将手缓缓置于肃宗鼻下，顿时全身一震，立时跪倒在李豫面前，长呼道：“圣上龙御归天了──”
这一长呼，殿内外所有人均跪伏下地，有的臣子已夸张的嚎啕大哭起来。
李豫心中并不如何悲痛，孝仪在此，“通”的跪倒榻前，抚榻长泣。有他领头，殿中更是哭声大作，大明宫内外皇帝崩逝的丧钟同时响起。
哭得有大半个时辰，李辅国站起，由袖中取出黄绫诏书，说道：“圣上崩逝，遗诏在此，着太子柩前即位！”说毕，将遗诏递与苗晋卿，依次传给众大臣过目。一众大臣本就认定该当李豫继承帝位，加之遗诏玺印齐全，均匆匆瞥过，点头认可。
李辅国见众臣皆认可，遂率先行至李豫跟前，伏地三跪九叩，长声唱喏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崔光远亦趋前数步，随之唱喏。
便如山倾水泻般，一时殿内外诸人都同时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沈珍珠离李豫最近，正欲跪倒，李豫却左手一揽，将她身躯抬起，低声道：“你勿需如此。”面上仍满载悲戚之色，抬手示意，朗声道：“众卿平身。”
便有礼部尚书上前禀道：“先皇国丧之仪和陛下登极大典之事，请陛下示下。”
李豫负手道：“父皇驾崩，朕心哀恸，先皇即位灵武，亲挈神器，为国为民，忧思劳顿，朕之楷模，天下为先也，国丧之仪从厚从重，由礼部全力操办，不得有失！登极一事，亦由礼部择日，从简便宜即可。”
因国丧兹事体大，待李豫言毕，除李辅国、程元振外，众大臣皆纷纷退下，礼部尚书出殿筹备入殓诸事，十余位内飞使清扫殿中尸首，紫宸内殿顿时静了。
皇帝驾崩，新君尚未行登极之仪，程元振身为内射生使与内飞龙正使，职责重大，他快步上前朝沈珍珠拱手，只说了句“罪臣幸未辜负陛下与娘娘”，李豫朝他微笑颔首，他再一拱手，匆匆出殿。
李豫方淡然对李辅国道：“你好大胆！”
李辅国早预料李豫有此怒斥，赔笑道：“事急从权，此乃太上皇与皇后商议的事，老奴知情时，已来不及告知陛下。再说，沈妃娘娘现时不是安然无恙么？老奴心中有数，绝不会让娘娘有事的！”
李豫鼻间“哼”了声，语调平平，无喜无怒，“若娘娘有事，凭你一百条命也抵不过去。好罢，你翼助朕铲除皇后，居功极高，朕自会论功行赏，你先下去罢。”
李辅国喜形于色，李豫心中颇为厌烦，但丝毫不形诸于色，正挥手让李辅国退下，却听得侧旁有女子幽幽问道：“陛下，你又该如何赏赐妾呢？”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四十一章 凤笙去去无边已
李豫侧身，张涵若虽面有污痕，衣裙破损，然天姿绝色丝毫未被遮敛，只是眸中失却了往常的飞扬傲气，迷惘且略带忧郁，孤零零立于一侧，显得孑然孤清。
方才张涵若被解开绳索后，见李豫对沈珍珠如此深情，视她如无物，自惭形秽，退避于殿中一角，脑中昏茫茫如塞，痴痴傻傻的听殿中各人言语，随众人跪拜行礼。众臣皆退，惟她仍立在旁侧，一时无人注意到她。
李豫颇觉愧疚，说道：“涵若，朕必会十倍补偿于你。”
“十倍补偿？”张涵若猛的下巴一扬，昂首对视李豫，眸子如月夜冷星，犀利刺人，与生俱来的狂傲重新回复到她的身上，道：“陛下是要怎样补偿我？陛下现时富有四海，是否要将半壁江山割与妾身？或者，立妾身为后，掌管六宫凤印？”
李豫微皱起眉头，张涵若已“哈哈”大笑，指向李豫道：“都不能是么，都不能？！”
李辅国在旁喝斥：“大胆，怎能这样跟圣上说话！”
张涵若继续笑，凄凉之意徐徐上涌，眸中噙泪，她强忍着，不让掉落下一滴眼泪，“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利用沈姐姐的吧？你能补偿我什么？你已经让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待吐出这四个字，张涵若自己的脸色倒是先微微变了，她惊诧：自己怎会冒出这四个字？
脑际雷鸣电闪。
她真是已经一无所有！
这样的事实，这般的现实，她悚然心惊，只觉浩瀚无边的黑暗、无止境的空虚，如潮水般不可遏止，翻涌上心间。
不会，不会！
她抱住自己的头，一遍遍在心头呐喊：绝不会，我是张涵若，论才论貌，世间哪位女子能与我比肩？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涵若。”她听到沈珍珠唤她，沈珍珠的眸中充满着怜悯。
不，她不需要怜悯！面前的案几，雕龙刻凤的梁柱，李豫惊讶而复杂的面容，沈珍珠满是关怀的容颜，瞬时变得怪异扭曲，天旋地转，全失常态！
她的世界坍塌了？
惟有殿门处阳光明硕，那大概是她最后的逃生之路！
“啊──”张涵若惨叫着长呼一声，推开面前的沈珍珠，双手合抱着头，跌跌撞撞朝殿外冲去。
“快拦住她！”沈珍珠瞧张涵若神情不对，焦急的提醒李豫，身子被张涵若推得仰后翻退。
李豫眼疾手快，伸臂将她合腰揽住，同时挥袖令道：“拦住！”
早有守卫大殿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上来，伸手挡住张涵若去路：“张良娣留步”。哪想张涵若此际神智昏乱，见有人敢挡她，不假思索，提手将左侧侍卫腰刀“咣”的声抽出，随意朝右一砍，右侧侍卫不敢还击，急忙躲闪，便在这瞬时功夫，张涵若将刀“铛”的飞掷开来，飞奔出殿。
沈珍珠急了，提手喝道：“还不快些跟上──”看着数名侍卫紧紧追出，手尚没来得及放下，突感腹部剧痛，不自禁皱眉呻吟出声，李豫脸色顿变，连迭声问着“怎么了”，微微掀开她的裙裾，一缕极淡的血色浸染到裙间，他立时将她横抱起，厉声直喝：“速传太医，传太医──”边喊边抱着沈珍珠朝殿后奔去。
紫宸殿后房舍中多有安置床榻的，李豫情急之下一脚踹开最近一间房，将沈珍珠小心翼翼的抱放到榻上，身后自有大批宫女内侍蜂拥着跟进。
沈珍珠自知生产在即，以慕容林致所计算，产期应尚有几日，大概因着今日过于惊惧操劳，这腹中胎儿竟要提前来到世间了。她有过一次生产经历，方才虽然剧痛，但此际痛感却又轻了，时痛时不痛，便料着不会即刻发作生产，只是全身竟似无半分力气可使，心中焦急，拉着李豫的手，低声道：“林致──”
李豫立刻明白，暗骂自己糊涂，放眼看去，严明正在室外巡梭，便招手唤来，急急令道：“快，速出宫请慕容小姐！”严明立时拱手领命去了。
太医令后脑伤口包裹着，领命前来。沈珍珠极不愿意让太医令诊脉，瞧着李豫焦灼的神情，虽知难以避过，还是低语道：“我现在还好，待林致来了再说吧。”
李豫郑重说道：“林致远在宫外，不时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且让太医令诊疗，莫要耽搁了。”
于是太医令恭身上前替沈珍珠号脉。阖目把脉竟有一柱香功夫，也不知是天气渐热，还是被击晕后身体虚弱的缘故，他额头、脖颈汗滴如豆，就是不开口说话。李豫便隐隐有些动怒，沈珍珠朝他微笑摇头，见着她澄静自若的眼神，他的心方稍有安定。
太医令终于站起，躬身禀道：“娘娘尺脉转急如同切绳，正是临产之兆。且胎位极正，胎儿安康，以微臣诊断，不过三五个时辰，定然会发作生产。”
李豫稍见喜色，紧执着沈珍珠一只手，对她温言说：“这就好，不必害怕，有我陪你──”
“只是，”太医令抬首看了看李豫，心存踌躇，李豫也转过脸看他，皱眉，“吞吞吐吐什么！”
太医令一咬牙，“只是娘娘体虚气弱，生产之事要损耗极大的体力，微臣恐怕，恐怕娘娘无法支持下去！”
“体虚气弱？”李豫疑惑的看了沈珍珠一眼，其实沈珍珠在慕容林致药物的将养下，比以前还要略胖一些，李豫一直甚为欢喜，实看不出她哪里“体虚气弱”了。太医令也是忐忑不安，说“体虚气弱”实在已经是最避重就轻了，他见今日情形，哪里敢说出“油尽灯枯”这四个字来。再说，他曾侧面听闻太子妃另有高人诊疗，只盼那人赶快到来，让他脱了干系。再是一片忠君报国之心，亦犯不着为后宫妃嫔之病累及全家老小。
沈珍珠低低的笑了，“太医令敢情今日被击中后脑有些疲乏，我今日尚未进粒米，当然体虚气弱，还觉得头很晕呢！”
李豫一听，心如刀绞，连忙吩咐熬制参汤，又教太医令在室外侯着。
李豫甚为不安，倒还是笑着对沈珍珠道：“若早知这样麻烦，我宁可不要这个孩儿。”沈珍珠故意撅嘴，道：“世上哪有你这般狠心的父亲。”想到张涵若，随口道：“不知涵若妹妹怎么样了？”虽然怜悯张涵若，但却不忍心责备李豫，李豫待自己已是绝好，他所做之事自己未尽一分力，人生已然如此，自己有何资格惺惺作态斥责他呢。最后的韶光，她本该分秒珍惜。
不多时参汤端来，李豫一口口亲自喂她喝下，道：“你莫若休憩罢，想必也是困极了。”沈珍珠确实觉得极困，喝了参汤全身发暖，不过一偏头便真的睡熟了。
李豫坐在榻前凝神看她，良久不动，听得室外有人咳嗽，便缓步走出去。
风生衣拱手，低声禀道：“张良娣，她方才胡乱奔出内殿，不慎误坠入太液池，想是无法找回。”
李豫动容，道：“无论如何，你叫程元振多派人手，必得将她寻回！”
风生衣向来直话直说：“陛下该知道，太液池排水渠原与广济渠相通，近日长安城连降暴雨，处处水涨船高，要寻回，只怕……”李豫也知道这确是极难，常言道水火无情，火尚有躲避之处，便人若陷入洪水中，正如沧海一粟，转瞬就被湮没。
风生衣又奉上一物，道：“这是臣由张良娣坠河处拾得的。”
李豫轻轻接过，入手温润熨贴，正是当年自己与张涵若结盟时，“赠与”她的玉佩。这枚玉佩乃是生母吴氏遗物，他曾常年佩饰腰间，与张涵若结盟时，被她一眼看中，半是强夺半是耍赖般抢去。而这件事也引起沈珍珠误会，令得沈珍珠呕血和决然的离开他。
现在玉佩重回手中，回想当年，张涵若的娇嗔与骄傲，历历在目。
他心头有些沉重，极目朝太液池方向望去，一鉴涵空，云烟千里，她，恐怕已然化作水魂。
涵若，涵若，正应她的名讳。
他确实深负于她。不过，就算重来一回，他必定仍会这样做。不仅因为要以她取信于张皇后；更因为，他不能容纳一位手握兵权的妃子，妇寺干政，至张皇后，至他君临天下，必须全然遏止。
他独自在室外伫立许久，方回至沈珍珠榻前。
沈珍珠还在睡眠中，因为轻微的阵痛持续不止，她睡得不安稳，微蹙着眉头。李豫将手抚上她的腹部，如耳语般对她说道：“从此再无人能打扰我们，天长地久，我与你，终于能守得到──”
“呃！”沈珍珠失声叫痛，猛然醒来，死死攥住李豫的手。
太医令冲进来：“娘娘发作，即将生产。请陛下回避！”宫女内侍们早就预备好，捧着各色盆盘，盛着热水鱼窜而入。
李豫纹丝不动，任由沈珍珠攥住他的手，淤痕丛生。惟有这样，他方能感受到她的痛楚。更念及数年来，他让她所承受之苦痛，心更如万箭齐戗。
还是极痛，较之当年生适儿不遑多让。沈珍珠知自己体力极差，若大声呻吟叫唤，最易损耗体力，皓齿紧咬下唇，竟要咬出血了，李豫连连说：“你若是痛，便只管叫唤出声！”
尽管这样，沈珍珠还是很快觉得全身力气已经透尽，连攥着李豫的手都在渐渐放松，腹部如坠，喘息不定。太医令仍一迭声劝道“血光之气，于天子不祥，请圣上回避”，李豫怒斥“无稽之谈”，转眼看见沈珍珠的模样，慌乱不已。
恰在这个时候，严明带着慕容林致赶到。
若不是沈珍珠仍攥着手，李豫真会不顾礼仪朝慕容林致扑将上去，以最快速度将她拉至沈珍珠榻前。
慕容林致走得太急，有些气喘，上前轻巧的将手搭在沈珍珠脉搏上，不过须臾功夫，放下手，与沈珍珠恳切的眼神一触，心领神会。李豫目不转睛的瞧着慕容林致神情，连声问：“如何？如何？”
慕容林致泰山崩于前不变色，一边厢由怀中拿出药瓶，倾倒出两枚红色丸药喂服予沈珍珠，一边厢不急不缓的说道：“无妨，有我在，必能保母子平安。”李豫心中大安，微笑着回握住沈珍珠的手。又听慕容林致说：“只是陛下你还是应当有所避忌吧，你可是一国之君，不该沾染女人生产之事。”一路前来时，严明已将李豫柩前即位之事告诉她。
李豫一笑：“你身为大唐第一流的医者，也说这样的话？朕不怕。”
慕容林致微有喟叹，轻轻瞥过李豫一眼，干脆利落的说道：“那也随你。”
说也奇怪，沈珍珠服下那两枚丸药，浑身的气力又提将起来，第二胎生产原本就该比第一胎顺利，虽然因疼痛将李豫双手划得伤痕累累，但只过半个时辰，听得慕容林致一声欢呼，再复婴儿“哇拉”有力的啼哭声传来，她浑身说不出的松泛舒畅，朝榻前李豫一笑，转头便昏睡过去。
沈珍珠恍惚入梦，见自己孤身夜行长安城中，满天星斗闪熠，万户千舍在星光下有若摇曳，遥望皇城高入云霄，祥光缭绕，紫气蒸腾，她凝望止步，靠近不得，正是无比着急，忽听接连三声更鼓敲响，从梦境中惊醒。
李豫仍坐在榻前，见她醒来，俯身低笑道：“饿了没有？”
门窗关得严紧，窗帷倒是半敞着，方敲过三更鼓，时辰已晚，沈珍珠朝枕畔侧头，李豫已知她的心意，仍然只是笑：“是女儿。”说话间挥手，老嬷嬷捧上裹着襁褓的孩儿，李豫接过手中，递与沈珍珠看，道：“睡着了。”
真是女儿。唇红，脸儿娇嫩如玉，颊边笑意浅浅，酣睡中方能发觉她的睫毛长得不可思议，形成优雅而庄美的圆弧，安宁的搭在双眼上。
“瞧，她长得多象你，”李豫满怀柔情，“上天待我何其厚啊！”
沈珍珠微有酸楚，忙低头仔细看女子，果真是长得极肖自己，那额头、脸颊、眉毛、嘴唇，真是活生生的翻板。她凝噎难言，好半晌方笑道：“那是自然，若是女儿长得肖似你，怕是不能嫁出去了！”
李豫哈哈大笑，“莫非我长相极丑？你竟然说得这样不堪！”
沈珍珠原为引他一笑，“嘘”了声，提醒不要惊醒女儿，说道：“你本是英俊世间少有──”李豫笑吟吟的看着她，笑意更增，沈珍珠倒是“扑哧”先笑出声，“只是女儿若长得象你，他日生成天姿国色的大姑娘，恐怕世人会说你──大唐天子陛下──男生女相，岂不有损国威？”李豫哑然，只指着沈珍珠笑得说得出话来。
待嬷嬷将女儿抱走，李豫方止笑，探询般对沈珍珠道：“不如由你替女儿取名？”
沈珍珠回想女儿适才恬静睡容，她生为皇女，必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同自己昔日，如同李婼。然而万般荣宠，也敌不过命运的跌宕与无情，敌不过战火纷飞，烽烟猎猎。自己曾身受的颠沛流离，再不愿女儿重蹈覆辙。
她幽幽叹息：“若天下升平……”
李豫也兴起万般感慨：“若天下升平”。若天下升平，他与她，必不会经受这样多的磨难，不会让他，用了如此长的时间，也真正明白她。
升平之世，本朝由高祖、太宗始便一力谋求，这大概是为帝王者，最宏大的理想。尽管，千载以来，从未达成。
“那便唤她作升平。”李豫复拥沈珍珠入怀，在今日的双重大喜下，他的心中除了稍许感伤外，几乎全被喜悦满满填充。
四月初六，李豫始听政于麟德殿，与礼部及群臣议定：十二、十三日葬太上皇、先皇于泰陵、建陵；五月初六，于含元殿行登极大典。
“娘，娘，你瞧妹妹的手，真小，真有趣！”
宜春宫中，李适显然对新添的妹妹兴趣盎然，自升平降生数日，均围着她打转，不是捏捏她的小脸蛋，就是小心翼翼呵她的胳膊肘儿，好多回将睡得正甜的升平弄醒，“哇哇”的无辜瞪大眼睛，哭个不休。这日又循常例，将升平闹醒，嬷嬷忙接过去哄劝，素瓷便笑话道：“你打小这样欺负妹妹，长大后可要好好的偿还。”
李适眉毛一扬，双手负于身后，来回踱了几步，停下，学着李豫的声气，有板有眼的说道：“这有何难，孤准了！”
那神气模样，活脱脱一个小李豫，沈珍珠与素瓷一怔，同时忍俊不禁，掩口失笑。她俩一笑，整个宜春宫上下气氛皆活跃起来，几名年纪较小的宫妇也忍不住窃笑，为国丧期间肃行慎言的沉闷带来了一股清新之气。
在这欢快气氛中，李豫孤自一人踏入殿中。
平素李豫听完政便必来宜春宫，今日来的时间稍晚，内侍宫女均最擅察颜观色，见李豫神色萧索，隐有不快，一个个忙的噤声躲避，李适迎上来唤着“爹爹”，李豫看他一眼，抱起略亲亲额头，便递与嬷嬷，素瓷忙领着众人都退下了。
沈珍珠助他宽外袍，低声询问：“朝政之事，很烦心么？”因天气渐热，又在服丧，李豫穿着极薄的白色常袍，她的纤指方搭上他的肩，手背一紧，被牢牢覆盖在他的手掌下。她站立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只是奇怪他的手掌竟会微微颤抖，倒似用尽了全部气力，专注缱绻，所以虚空脱力。
她倚上他的肩头，声音飘忽而温柔：“怎么啦？”
他沉醉于此刻的娴静安然，她的声音，她的一颦一笑，如藤般缠绕在他心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猛然转身，与她十指相扣，已全然摒却面上落寞忧郁之态，展出笑容时双目倒尚有微红，从她手中接过外袍，往榻前边走边说：“无事，不过有些累。”侧头，目光缓缓落在沈珍珠面上，说道：“近日你的精神面色，好象反倒不如从前了。”
沈珍珠踌躇一下，想着心中之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今日正是机会，便笑道：“正因为这样，我刚巧有件事需和你商量，不知你能否应允。”
李豫坐至榻上，垂头随手取起几上一枚精巧的釉彩茶盏在手中翻覆把玩，“有什么事你自己做主，有时间支会我一声就行，何必这样郑重其事。”
沈珍珠笑了笑：“这件事，可非得要你同意──林致说，我身骨单薄，产后身子虚耗极大，宫中幽闭且长安地气偏寒，不利恢复，恰巧鸿现妹妹也来了，邀我一同到有山有水之地闲散休养一番。她们也不想在长安城里多呆，最多只能等到升平足月后就邀我走，身子恢复便立即回来。”
她努力一边笑着，一边一口气说完，只怕自己略有停顿，便无勇气继续说下去，便会让李豫看出破绽。前两日，慕容林致在她昏睡醒后，告诉她：“因为生育时折耗过大，我无法兑现诺言，续你三个月性命。你的生命，大概只可再续月余。无论什么事，要早做决断。”慕容林致说这句话时，平静而忧伤，沈珍珠还是喜欢这样的林致。医者，救可救之人，也能从容淡定面对死亡，无论要赴向死亡的人是谁。
她希望能有这份从容不迫。
李豫肃慎的将茶盏放好，抬头，看她：“那得要多少时间？”
“能有多长时间？林致说过，多不过一年半载吧。”她口气轻松，李豫不出声，微微别过头。
她惟有以退为进：“你定是不答应了，适儿和升平都这样小，我不该抛下他们的。也罢，宫中方便照应，我便不去了──”
“我答应。”李豫忽的开口，衣袖微微一带，那枚茶盏竟还是没放稳，咕碌碌顺着他的袍子滚下来。
沈珍珠曲身捡拾，茶盏居然完好无缺。这是她没有意料到的，就象今日，她本以为会多费一番口舌──李豫向来看重她的身体，再有一千个不愿意，最终会答应。哪里想到这样轻易就应允了她李豫执起她的手，说道：“既然你喜欢，那便去罢。你也曾说过，相濡以沫，未若相望于江湖。我实在后悔以往，只顾自己所思所想，不体谅你的心思，多番将你禁锢，累得你──”他仓促的扭过头，“难得现在有一件你想做的事，我一定依从。不过，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她强自笑道：“那是当然，我会日日夜夜想着你与孩儿的。”回味他的话，又是一阵诧异惊疑，昂首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相濡以沫，未若相望于江湖』这句话，是我，是我──”当年在洛阳离开他时，她亲手撕毁了写着这句话的信笺，她记得一阵风过，摧红残绿，碎片满室皆是，就如当年她决绝而苦痛的心。
李豫只是笑，将她拥入怀中，抚摸她的长发，呢喃低语：“这个，今日我们不说……我等你。”似乎怕她听不真切，再重复喃喃道：“我等你──”

第四卷 万古江河 第四十二章 万里河山一梦回
四月十二日，行国葬之仪，卯时方过，李豫便领着群臣、诸皇室子孙，队列浩浩荡荡绵延十数里，前往距长安城二百余里、位于蒲城东北的泰陵和建陵，李适自然跟随其中。
宫中的人少了，隐却了平日的繁杂喧嚣，格外安静。数日来，沈珍珠真切的感受到生命一点一滴流失的滋味，她还是感佩慕容林致，让她撷取最后的力量一直支撑着，没有沉缅病榻，不是病弱无力的模样。既能这样，一个月，远远聊胜于三个月。她所知所能有限，这一生，错过悔过，万重梦，隔烟萝，惟能给他和儿女留下的，不过是她轻捷的身影。
“娘娘正在歇息，夫人等会儿再来。”沈珍珠听见殿外女官不紧不慢的说话。李豫一行方出发半个时辰，天色朦胧阴沉，将亮未亮。
“让开。让我进去！”外头是素瓷的声音，素瓷一向恭谨谦让，事事对人低眉顺眼，沈珍珠多年来没听过她说一句过激之语，然今日显然大为不同，声音既急且慌。
沈珍珠正欲开口令女官放素瓷进内室，但听“通”的闷响，女官的额头想是撞到了云母屏风上，低唤着“哎哟”，素瓷已冲了进来。
素瓷冲进来的时候，沈珍珠已由榻上立起，两相目光一碰撞，素瓷倒先是一怔。沈珍珠见素瓷气喘吁吁，面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上前几步柔声问：“你怎么了？”
素瓷不答，只在气息未定中追问沈珍珠：“小姐，你是又准备离开皇宫，离开殿下，跟慕容小姐和薛鸿现姑娘走吗？”沈珍珠从未刻意隐瞒她要离开之事，甚至为取信于李豫，每日总要部署一两名小宫女打点行装，冬天的裘帽，夏日的薄纱，还有幕离，帔帛，一件件的收捡和置办起来，像模似样。沈珍珠挽着素瓷的手，笑道：“是啊，我出去游山玩水一番──”
素瓷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什么游山玩水，小姐你瞧自己的模样，病弱无力，连说话也十分气短，你莫要欺瞒我！你还是不能原谅陛下么？我知道，小姐你是有意有避开陛下的！要不然，你怎么舍得抛开适儿与升平！”
沈珍珠微愣须臾，作笑不可遏状，由怀中取出手巾为素瓷拭泪，道：“你在胡说什么？”
素瓷蹭的跪倒在沈珍珠脚下，高昂起头，一字一句的顿声说道：“小姐，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小姐，你一定要原谅陛下！”沈珍珠稍有怔忡，随即弯腰拉她起身，只是手上无力，素瓷倔强，拉她不起，叹气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姐妹一场，我方方生产后，可没有气力搀你起来！”
素瓷如木桩般跪在那里，待沈珍珠话说完，抽泣着说：“小姐，你不知道，当年在洛阳宫中回纥可汗深夜造访于你，是我向皇后告的密！是那日我在回宫路上偶然瞥到默延啜可汗的身影，去向皇后告的密！如果，如果不是我告密，当年先皇和皇后怎么会那样巧刚好赶到，让你，殿下和回纥可汗闹得不可收拾，让殿下误解你，让你离开他！”她放声痛哭，“一切都是我，是我的错！”
再没有甚么说，比素瓷此番一口气说下来的话，更石破天惊。
沈珍珠回想前事，许多不解之处迎刃而破，她浑身失力，踉跄着后退几步，倚靠在榻上，只能闭上眼不看素瓷，声音软沓乏力：“原来如此，你，素瓷……我们情同姐妹，这是为什么？”
素瓷以头触地，狠狠的叩三个头，额头破损，隐有血水划下脸颊。她说：“因为我要救我的亲姐姐！”
“你是亲姐姐是？──”沈珍珠还是没有睁眼，口上问着，心里万种惆怅，仿佛没有可以着陆之处。
“她是独孤镜！”
沈珍珠霍然坐起，却使不上力，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她骇然惊觉自己竟虚脱至此！她一咬牙，好在这种虚脱只是刹那显现，多少有些气力回来，终于坐立起来。
独孤镜与素瓷，亲生姐妹？！
“我以前并不知道，她也不知。当年我与她同处广平王府，日日照面却不相认。是在由凤翔回长安后，有一回我哄弄迥儿唱从前我娘编的小调，她竟然能与我相和。原来，她真是我失散已久的姐姐。小姐你也知道，我祖籍扬州，家中是种茶为生的。二十年前一场瘟疫，爹娘死在逃难的路上，我与八岁的姐姐也从此失散。”
其实也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独孤镜与素瓷，眉目神态均有几分相似之处，素瓷擅茶，独孤镜曾与张皇后勾结开设茶楼，由那茶楼的摆设用料烹煮，均可看出背后有极擅茶之人。独孤镜临死之前，死死攥住她的裙裾，吐出两个字，当时只是听不清，此际沈珍珠忽如醍醐灌顶。
素瓷。
沈珍珠暗自心痛，有些气恨：“当年我俩被困王府暗室时，独孤镜指使张得玉谋害我们，根本不顾你的死活。她虽是你的姐姐，可对你有几分姐妹情谊，令你将我和你的姐妹之情都抛舍了？”
素瓷泣道：“虽是如此，终究是我的姐姐啊。所以──”
“所以当年独孤镜一下狱，张皇后便将她的性命要胁你，要你替她办事，以保全独孤镜的性命，是不是？”沈珍珠心随意动，瞬息便猜到来龙去脉。
素瓷点头，接连叩头，哭道：“素瓷知道错了，当年一这样做就知道错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严重……这几年来，我日夜悔过，再也不理姐姐和张皇后。在你离开当日，我就把你撕裂的信笺碎片，一点点的捡起来，每天晚上，待适儿与迥儿睡熟后，便挑灯拼凑──”沈珍珠大吃一惊，看着面前的素瓷，说不出话，难怪这回重见素瓷，竟总觉得她过于憔悴。原来，素瓷过是这样的日子！
“还好，就在你回长安不久，居然让我拼成了！”素瓷忽的面露喜色，随即脸色黯淡，“我将拼好的文字送与太子殿下，我想，他若知道你当时的心意，必能与你全然冰释前嫌，自你离开后，他日夜为你苦恼，素瓷看着也是十分心痛。可是，没想到你依旧要离开他──”她眸中泪光泫然，每每提及李豫，总有亮色一掠。
沈珍珠想起数月前那日，李豫忽然赶到宜春宫，将她猝然而紧紧的拥抱，只说：“此生，我辜负你的，实在太多。”大约就在那日，李豫由素瓷手中拿到了拼凑好的信笺，知晓了她留下的那句话。
相濡以沫，未若相望于江湖。
而素瓷，在与李豫数年来的相对中，那颗心，早就一点一滴倾向他。她为独孤镜受制于张皇后，不过是被利用，以张皇后与独孤镜的狼狈为奸，想是作戏而已。可是独孤镜真对素瓷全无一丝姐妹之情么？独孤镜临死时古怪的眼神在沈珍珠脑海中交错，得意，求恳，阴毒？独孤镜的许多心思，是她无法解破的。
沈珍珠站起缓缓走至素瓷跟前，说：“当年之事，就算没有你告密，我与他，也必是这样的结局。千错万错，皆是造化弄人，我不怪你。再说，这几年你替我照料适儿，这份情，我是永远难以偿还的。你若是要跪着不起，我就跪给你看了，看我们姐妹，谁欠谁的情更多！”微微一笑，作势真要跪下，素瓷急忙撑起半边身子扶住沈珍珠，泣道：“小姐，我无地自容。”
沈珍珠扑哧笑出声，“你呀你，为甚要多想呢？我和陛下早和好如初，现在暂时离开，不过是因为身体缘故离宫静养，必会回来的。”
素瓷拭泪，疑惑的看着沈珍珠，“真的么？小姐你不要骗我，你说个准信，最迟几时回来？”
沈珍珠见她紧盯着自己，问得极其认真，便眨眨眼，戏谑般笑道：“最迟？恩，待我想想──”作苦思冥想状背身踱了几步，煞有其事的转身，口气郑重，“我想总不会迟于五十、八十、一百年以后，你魂归太虚之时吧！”素瓷微显些许喜色，象是心头长舒了口气，眸中尚有泪花，说道：“小姐，我方才说话的口气，真象许多年以前待字闺中时……”
她说：“那时的小姐，和我，还有红蕊姐姐，真是每日欢乐无比。”
四月十五日，李豫御驾回銮。
自回长安后，李豫每日在宜春宫中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沈珍珠数次提醒新君当以国事为重。李豫我行我素，他陪在她身边，更多时候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坐在窗前，看她服药，看她逗弄李适与升平，看她与慕容林致、薛鸿现、素瓷慢声细语的谈天说地，时不时与他目光相接，会意而笑。
他明显憔悴下来，新皇听政，史朝义余孽未尽，总不比为储君，如今国事无论大小，均得一一过问。
五月初五，李豫整日演排登极之仪，入夜方至宜春宫。却见大大小小的行囊装点齐备，井井有序的堆放在几案上，沈珍珠坐在榻上，怀抱升平，呢喃有语，见着他进来，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李豫走近，见升平半眯着眼，嘟着小嘴，正是将睡未睡憨态可掬时，便随手将升平接入自己怀中，轻轻摇晃，不多时递与沈珍珠看，相对微笑──女儿发出轻微的鼾声，睡着了。
待嬷嬷接过升平，宫女侍从全都退下，李豫扶着沈珍珠倚榻躺着，说道：“明日一定要走？”他的目光扫过来，光华明亮，沈珍珠点头。他也仰身躺下，在她身侧低声耳语：“能不能，再晚一日，我明日行登极大典，后日便可立你为后。你……后日再走好不好？”说话中揽过她的身子，让她头枕在他怀中。沈珍珠摇头，他感觉到了，只是叹息，“那好，你总得待我登极后再走吧，……一定要让我送你。”沈珍珠笑出声：“这是当然，我一定等你，等大唐的天下，我还得规规矩矩的拜见陛下呢！”李豫手上一紧，将她着力搂住，沉声说道：“一定要等我！”
沈珍珠困意又至，笑着，口齿不清：“一定……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要复素瓷本姓，好好待她，涵若妹妹去了，惟有素瓷了。我若当皇后，她必要做贵……”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睡着了。
李豫搂着她温软的身躯，一动也不敢动。今夜窗外无月，树影婆娑，有鸟叫，有蝉声阵阵，他已然富有天下，却觉得黑暗无边无际，噬骨凄冷，将他层层包裹……
五月初六，骄阳滟滟，一道道泄洒落地的金色光芒映射到大明宫诸殿的琉璃瓦上，辉煌灿烂，教人睁不开眼。李豫服衮冕，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贺，诸邦朝拜，礼仪隆重，大赦天下，广诏百姓，是为唐代宗。
登极大典礼毕时已近正午，李豫步行至大殿正门，群臣渐散，已各自三三两两往丹凤门出宫城。
“陛下，微臣冯翌，有事启奏。”风生衣由侧边闪现，恭身道。
李豫心中有事，扫过他一眼，说道：“今日朝会已散，有事明日再奏，退下。”
风生衣并未退下，沉声道：“这是微臣的私事──求陛下恩准微臣辞官归隐。”
李豫侧首看他，口气淡然：“辞官？你竟会在功成之时辞官？可忘记了当年你投效朕的时候，一番豪气干云？”
风生衣道：“陛下的救助、知遇之恩，微臣永志难忘。当年臣以功名为念，如今虽薄有成就，却觉全失乐趣，陛下已荣登大宝，风生衣去意已决，余生惟愿长剑飘零，云游四海。求陛下成全。”
“长剑飘零，云游四海。”李豫嘴角勾出一抹恍惚的笑，倏的笑意全敛，说道：“好，朕准了你！不过，你在走之前，须得替朕办最后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风生衣抬头，却见李豫目光微转，朝着那群往丹凤门行去的大臣们瞅去，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人的背影上──李辅国，今日朝堂之上，因其诛杀张皇后、李係，加封行军司马，特赐宫外宅第居住。
“臣明白了。”风生衣低声说，李豫不动声色的颌首。
早有肩舆在光范门等候李豫下朝。李豫神色肃清，上得肩舆只说得一个“快”字，八名扛抬肩舆的内侍早撒开脚步，飞也般往宜春宫方向行进。由光范门，经兴安门、西内苑、玄福门，至宜春宫，也有十余里路程，那肩舆原是皇帝特用的，装饰隆重奢华，抬得时间久了，内侍脚下力乏，李豫心急如火灼，眼见将至玄福门，数名内侍已歪歪倒倒，喝声“停”，一脚踏下肩舆，疾步自往宜春宫奔行而去。
天气已是极热，他所着的衮冕为冕与中单、玄衣、纁裳配套，甚为繁复笨重，汗水滴滴浸透出来，严明跟在身后低声劝说：“陛下未若稍作宽衣，轻装前行？”
李豫不答，脚下步子更加快了，踏入宜春宫后院大门，一路内侍宫女、侍卫跪倒一片，终于进到内室，一把掀起薄纱帷幕，这颗心方稍稍放回原位。沈珍珠侧身立于窗畔，阳光投射到她消瘦已极的面颊上，空气中没有风流动，四方静谧，听到声响，她掉过头来，眸中光华缓缓流动，竟是华美难言，蓦的展颜一笑，纵身跃入他的怀间。李豫手足无措，全不知自己该如何说该如何做，只知全力将她紧紧抱住，此时此世，再不能分开。
此时此世，再不能分开。
然而愈抱得紧实，心头愈发空虚难禁，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只愿怀抱着她，纵身跃入时间与空间交错的罅隙里，再也不要走出来。
他听到自己笑着说：“我还真怕你已经走了。”
“怎么会？”她柔声也是笑，“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等你回来。”
李豫点头，展开衣袍，强自笑道：“你看，我着这身衮冕，好看么？”
沈珍珠笑着上下打量，拉起他一方绘着龙、山、华虫、火和宗彝的袍袖细看，啧啧赞道：“我从未看过哪位皇上穿衮冕如此英武挺拔的，俶，你终于得偿所愿──”忽的脑中一阵昏眩，李豫忙提手将她挽住，沈珍珠已回复过来，自笑道：“瞧我这身子，确需随着林致她们好好将养了。”
李豫闷声道：“行李都备好了？”
沈珍珠纤指抚过李豫的面庞，笑道：“瞧你，我不过只去一年半载。行李早就搬到重明门外的马车上，林致和鸿现妹妹已等了我好半天，这样大热的天，可不好叫她俩再久等。方才我到素瓷那里看过适儿与升平，他们都很好，我就不打扰他们兄妹嬉戏玩乐了。”
李豫还是点头，声音沉闷，“那你便出发吧。”
沈珍珠轻咬双唇，道：“我便走了，你穿成这样，也不必送我。自有肩舆抬我出去便可。”
李豫终于侧过头，左掌死死的抵着文杏大柱，说：“好。”
沈珍珠曲身朝他微福，正待转身，他却猝然将她腰肢一揽，她胸臆激荡，万般心绪哽咽在心，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任由他紧紧拥住，他声音喑哑干涩：“我会等你。”
他慢慢放手，后退，背过身去。
她的泪水反倒充盈眼帘，绝然转身。
肩舆行得不紧不慢，至永福门停下，需步行数十步方至重明门。沈珍珠行得极缓慢，一步比一步艰难，却执意不让身畔宫女搀扶。待行至重明门正门处，见慕容林致与薛鸿现并一辆马车正等候着她，她脚下一软，慕容林致与薛鸿现双双奔上，一左一右将她扶携住。
沈珍珠抬目望那九重宫阙，宫门幽深，天阙如云，渐的在她面前失去色彩，她喘息道：“快，扶我上马车。”
马车行进速度平缓，沈珍珠只觉眼皮深重，浑身上下无一丝点儿气力，隐约有些微温暖的阳光透进来，又有一滴泪滚落到脸上，她喃喃道：“鸿现，别哭。”
听见薛鸿现稀里哗啦拭泪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是我哭，不是慕容林致呢？”
沈珍珠勉力一笑，“当……然，林致……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学她。”手上微暖，听得慕容林致说：“你也是我最敬佩的女子。”
沈珍珠笑着摇头，只是嗜睡如命，昏沉沉偏头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马车轻晃如摇篮，便朦胧问道：“我们……到了哪里？……有没有……出长安城？”
慕容林致道：“还没出长安城，到曲江池了，不一会儿便可出长安。”
沈珍珠仿佛身上来了些气力，“曲江池？”她徐徐艰难的睁开眼，“扶我下去，我想看看……”
慕容林致与薛鸿现对视一眼，唤马车停下，两人合力将沈珍珠扶出马车，半躺在曲江池畔的草地上。
五月里的曲江池畔，酷热难当，惟有瘳瘳数人游玩赏乐，间歇偶而传来少女娇美天真的嬉笑声。
沈珍珠依依睁目仰望，说：“天，真蓝啊。”
若干年前，曲江池畔春如织，她与素瓷、红蕊相伴游乐。一切的缘起，都在这里。前承起合，仿佛一梦。
她恍惚听到半空中有人吟诵诗句，绵延不绝，萦绕天地，竟绝似她当年清越的声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她听到安庆绪说：“不知十年后再游此地，该是如何。”
默延啜说：“我回纥王庭之门，永远为你敞开。”
流光溢彩的辂车旁，李俶陡然伸手挽起她，说：“有我，别怕。”
“俶……”她徐徐吐出最后一个字，眸光黯淡，唇齿抿合。慕容林致与薛鸿现无声饮泣。
马车的车夫一直是背向而坐的，此际缓缓回头，走下马车，摘去头上的绩巾。
慕容林致抬头，哽咽着唤道：“陛下。”
他半跪下来，将她紧紧纳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心从此不再疼痛。
这颗心，随着她的离去，行将就木。

尾声·后记
尾　声
宝应元年六月初八晚，时任司空、中书令的权臣李辅国被刺死于宫外私邸，身首异处，次日晨，人头被奉于泰陵外丛草堆中，为守陵卫士发现。
宝应二年正月，史朝义败走范阳和广阳，朝降唐的守将所拒，只得北入奚、契丹，行至温泉栅，唐军追至，走投无路之下自缢于林中，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遂至此终结。
大历十年六月，独孤贵妃薨。
十四年三月，汾阳郡王郭子仪幼子尚升平公主。
十四年五月，代宗李豫病笃。二十一日，于大明宫宣政殿宣遗诏，令太子适监国。
是夕，李豫移驾宜春宫。
宜春宫虽位处太子东宫，然已被封闭十七年，软榻抬入时，惟见蛛网结尘，鸾镜蒙灰，不时有灰末由殿顶、梁柱沙沙掉落，宫女内侍只是屏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抬至内室，内飞龙正使严明无声无息挥手，一干人等皆敛息退下。
李豫躺在明黄耀目的软榻上，缓缓的喘着气，低声如自语：“没料到，朕，竟然让她等了一十七年。”
严明双鬓早已染就白霜，他环目四顾，眼眶微热，说道：“娘娘一直在微臣心中。也在许多人心中。”
李豫似有所感，叹息道：“可惜了素瓷，朕对不住她。”
“贵妃始终以为沈后娘娘不肯原谅她，一切是她的错。为着当初娘娘一句『魂归太虚之时相见』的戏言，竟会傻到认为自己之死会令娘娘回宫见自己遗骸一面，可以让娘娘与陛下重新『相见』，居然在正值盛年之时，饮药自戗！”严明感慨，“她的这片心，也不枉陛下册她如此尊贵的位份──”
李豫倦怠的阖上眼，过了一会儿，又低咳数声，仍是不说话。
“启禀圣上，史官在宫外候旨。”内侍以极低极细弱的声音禀报。
李豫半眯起眼，严明遂恭身退下。
史官年纪极轻，以史为姓，其父去年病故，世袭而就。
李豫问道：“本朝之史，卿家修撰得如何？”
史官揖礼，不卑不亢，“微臣由宝应元年始述，至今晨圣上宣诏令太子监国，无一遗漏。然高祖太宗早有遗制，圣上不可干预史官撰史。”
李豫低声咳嗽，待喘息甫定，淡然道：“朕只想听听卿家是如何写太子适生母沈氏的。”抬目直视史官，“你可有带来？”这样的病势危殆中，眸光仍是凌厉迫人。史官深吸一口气，不敢对视，恭身答道：“微臣没有带来。然微臣既日记万事，自有执笔不忘的本领，所记每字每句，皆在微臣脑中。”
“那便吟诵与朕听。”李豫断然道。
史官迟缓一下，缓声吟道：“太子适生母沈氏，吴兴人，世为冠族，父易直，秘书监。天宝十二年，上为广平郡王时，纳为正妃，天宝十四年，生太子适。禄山之乱，玄宗幸蜀，妃从幸不及，流落民间，其后被拘于东都掖庭，上犯险迎回凤翔。及上册拜为太子，为太子妃。宝应元年，生升平公主，月余，以病薨逝，上感念痛哀。”
李豫以手指轻弹榻上明黄锦锻，慢慢说道：“卿家实是能人，天下皆知沈氏忽失踪迹，朕十七年遍访三山五岳，虽寻觅不得，但仙庾岭、三皇山诸处均曾有传她的踪迹，卿家竟敢说她已然薨逝？”
史官一笑，微微恭身，“为史官者，必得有千眼千手，知天下人所不知，秉史直笔。”
李豫不置可否，复阖上双目，沉默良久。
史官伫立原处，以为皇帝昏睡过去。正待呼唤太医入内，忽听李豫朗声道：“卿家所述有误，该当这样记下：太子适生母沈氏，吴兴人，世为冠族，父易直，秘书监。天宝十二年，上为广平郡王时，纳为正妃，天宝十四年，生太子适。禄山之乱，玄宗幸蜀，妃从幸不及，流落民间，其后被拘于东都掖庭。及上破贼，收东都，见之留于宫中，方经略北征，未暇迎归长安。俄而史思明再陷河洛，复收东都，失其所在，莫测存亡。上遣使求访，十七年寂无所闻。”他抑扬顿挫一口气说完，又是连声咳嗽不已，浓血沾染到明黄锦缎上。
因着烛光幽暗，史官也看不甚清，执拗回言：“恕微臣不能领旨。”
“廖廖数笔篡改，于本朝之史毫无影响。”李豫声音严厉起来。
“一来，篡史违背祖制家训，微臣不敢为；二来，此笔篡史，于圣上圣德有亏，若流传后世，必有纷纷议论，以为圣上危难之时弃糟糠，薄义寡情，为皇帝后再觅发妻，惺惺作态。”史官说话铿锵有声。
李豫失笑，“这是朕心之所甘，后世纷扰述评，便由朕全力承担。卿家也算不得篡史，自安史二贼之叛，我大唐史料散佚者多不胜数，卿家只当沈氏之事散佚失传，多属传闻，无法验明属实便可。”复深深叹息，看着幽明灯火下面前年轻的面庞，说道：“卿家既知朕要如此修改史记，当可体朕之心意。何以不能成全朕呢？”
史官感怀于心，身躯微微颤抖，忽的猛咬下唇，一揖至地：“微臣领旨。”转身疾步走出。
李豫面上徐徐绽开笑意。
她已然远离尘嚣纷扰。
然而，既然她希望天下人都还认为她活着。
希望他还以为她活着。
那他便让她永远活着吧。
活在他的心间。
活在这山水之间。
让他俯瞰这万里河山，江南明媚，中原厚朴，南蛮苍莽，塞北黄沙白草，处处都有她的气息精魂。
后　记
大历十四年五月二十一，唐代宗李豫崩。太子适遵遗诏于柩前即位，是为唐德宗。
德宗诏云：“王者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则事天莫先于严父，事地莫盛于尊亲。朕恭承天命，以主社稷，执珪璧以事上帝，祖宗克配，园寝永终。而内朝虚位，阙问安之礼，衔悲内恻，忧恋终岁。思欲历舟车之路，以听求音问，而主兹重器，莫匪深哀。是用仰稽旧仪，敬崇大号，举兹礼命，式遵前典。宜令公卿大夫稽度前训，上皇太后尊号。”
德宗在位二十五年，数次下诏寻找生母沈氏，终一无所获。于建中元年十一月，遥尊圣母沈氏为皇太后，陈礼于含元殿庭，如正至之仪。

番外(两篇)
一、水声激激风生衣
第一次见着他的那年，是七岁，抑若八岁？
这个概念始终是模糊的，隔着十数年的光阴回想过去，似乎就在昨日，又仿佛有千年万年。许多事都是这样，不愿意回想的，就是这样，有意无意间淡化了时间、空间和每个细小的场景，只余下一抹如轻烟的影子，平增惆帐。
惆怅。
他该有惆怅么？在许多年以前，他是没有想过今日的。青衫磊落，长剑挟风，游侠天下。
昂首远眺。峨眉高出西极天，千山万水走过，不知不觉终于行至峨眉山下。峨眉双峰相对，直拔入云，世人总道是横空出世，气势无两。然而这世上的事，哪里有双雄并起并立恒久的，终归是东风吹尽西风起。大多数人，总是被遮掩在他人的光芒之下。放诸其他种种，也是一样，譬如情爱……想起这两个字，他眼皮微微一跳，慑定心神。
峨眉山。从十余年前离开（到底是十几年呢？十六、十七，还是十八年？），极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梦回一次。倒是这几年，陆陆续续的梦着过往种种。师傅拈着胡须，微有叹息：“你是难以入道的。”师傅的身后，是万壑飞流，水声激激；师傅的目光，却是远远的着落在那片红叶漫天舞动中，灵依习着一道新剑法，全神贯注，半点也没分心。师傅顿了顿，又说：“灵依，也是。”他那时只是恭谨的屈腰答道：“师傅，风生衣从未想过入道。”师傅并不惊讶，点点头，说：“这样甚好。”等他抬起头时，师傅早已行步如云，自顾自的下山去了。其实他自幼语拙，有许多话都放在心里，从未与人说。他那时一直在想，师傅虽是入道，依旧难脱俗务，入道又有何乐趣可言？师傅亦曾经私下自叹：“吾一生志愿，不过是持长剑，游天下。”他那时不明白，于是用了十余年来的光阴，终于明白。师傅若有灵，可否想到膝下弟子十七名，惟有他，遂了师傅的心愿？
“大侠，大侠，等等我──”侧首，少年连跑带滚的，气喘吁吁，行至自己面前，一把朝面上抹去，灰尘中裹着黑泥，愈发显得脸上肮脏滑稽，惟有眼睛晶亮。风生衣饶有兴致的瞧着他：“回你叔父那儿去吧，我不收弟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儿，巴蜀连发疫疾，这少年父母不幸染疾身故，少年孤苦无依正要被豪绅抢收为奴。碰巧路过，便带了少年出来，送至其叔父家中。（陛下，你的江山，依旧处处不平啊！）然而，这少年却一路跟将上来，他放马缓行，也让他跟着。
“不，大侠，我不是想当你的弟子！”少年倒象是吓了一跳，蹦起来嚷道。
“那么，是叔父对你不好？”
少年还是摇头。
他就奇怪了：“这是为甚？”
少年憨憨一笑，露出略带澄黄的牙：“我只想，侍奉大侠身侧，以报恩情！”
他哈哈大笑，心中快活爽朗之极：“原来如此，那不必了，回家好好跟叔父过活吧！”
待他笑定，少年仍立于原处不动，方一板一眼说：“不行，我爹在世时说过：还钱还债易，还情难。天底下最难还的，就是别人的恩情；我虽然年纪小，但也决不可欠大侠恩情，弄得我今后每天每夜，都要记得欠人家的东西，每天每夜，都没法子睡着──”
风生衣下马。此情此景，原来如此熟悉，如同时光倒流，他就是面前这稚嫩执拗的少年──
那一年，恰是饥荒之年，整年大旱，颗粒无收。这正是开元盛世，官吏们哪里容得将大旱大灾的讯息传至圣上耳中，那四州八郡朝外的道路均是封死了，由着亲人看着亲人一个个的饿死去，莫可奈何。他豁然记起，那日是八月十五，正正好的中秋佳节，月圆如盘，惟那清冷的光洒下，娘的脸凄白如纸，他是遗腹子，母子本就艰难过活，她带着他逃荒，然而逃不出去；她羸弱身躯终于倒下，奄奄一息的躺在路旁，看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惟一不能放心的儿子，一点点的，难舍难弃的，阖上双目。
他不懂。他摇撼着母亲的身躯，轻轻唤，一声一声的唤，但她不答应。
终于，有人在他耳畔说：“她死了。”
于是，他第一见着了他。
他与他年龄相仿，身量也差不多。那时的他，也不过穿着极为普通，惟五步外有数名神色肃谨的带刀侍卫，方显得身份不凡。幼年的风生衣只觉得面前之人，与素常的玩伴不同，与乡间大户的公子哥儿也不同，明明与自己年纪相若，那眉间神情状似大人，从容自若，看着自己的眼神，并无鄙视的白眼，亦无悲悯与同情，倒似对他熟悉之至，抚着他的肩头，说：“好好安葬罢。”
无需自己操动──当然，他自己那时又有何能力好好安葬母亲呢──母亲与父亲终得合葬，再过几天，便问他是否愿去峨眉学艺。他自然愿意。
他所欠他的，自然是恩情。所以，他要还。所以，他要穷半生心志，辅他登上那万丈光华之位。所以，他要成全他所想所求。所以，有许多事，有许多许多的，这一生，他都无法开口，不能开口，包括她。
二、打金枝
已近亥时，大明宫渐渐静谧。这几年圣上兴佛盖寺，愈来愈喜爱安静，故而宫中内侍、宫娥莫不学得行止间轻捷如履锦纱，言语里轻细如春雨沙沙。
严明有条不紊地巡查防守至紫宸内殿，诸当值的内飞龙使见着他的身影，均远远地拱手行礼。身为内飞龙正使，他早已无需日日巡防，然而，任职近二十年内飞龙正使，成千上万个漫漫长夜，他若不巡防，又该做什么？他已然习惯这样，世人都道九重天阙无限好，又有几人知晓高处不胜寒。内殿，灯火晕微，低声的咳嗽时断时歇。他想：我所能做的，不过是陪着他吧；当所有的人都慢慢地离开他时，我仍然要陪着他。
他立于玉阶之下，仰首，今晚好一轮满月。
“严大人，陛下召见。”内侍在旁唤他。
他知道，这般的月色，这样的夜晚，圣上，他必定也是睡不着的。
严明轻轻踏入内殿，听到圣上熟悉的声音：“来，严明，陪朕叙叙话。”圣上斜倚在锦榻上，面色焦黄，说了一句，又咳嗽半声，示意严明坐至面前，道：“说来你比朕年长，倒老当益壮，朕是一年不如一年啦。”严明心中一阵凄苦，强笑道：“陛下说笑了──”圣上挥手，将手中拿着小盅汤药缓缓喝下，道：“其实儿女均已成人，朕亦无所牵挂。严明，你可还记得，你当年第一次瞧见她，是怎样的情形──”
严明忽然就觉着，有一种液体乍地涌至眼底。他说：“臣怎生会不记得？臣那时陪陛下在沈府对面的茶楼守望着，那日阳光正好，沈府的朱漆大门轰地中开，臣就看见她了──其实隔得很远，臣虽有武艺在身，眼光锐利，也是很难看清娘娘玉容的，臣却看见陛下眸中光芒了，好似天地间精华都齐聚在陛下眼前──”听到这里，圣上的眸中也慢慢地增了光彩，笑道：“你这话不尽不实，我不信你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严明答道：“臣不敢。”
圣上笑意更盛，语带有戏谑，“不敢？”又皱眉，问旁边：“朕可有年老耳聋，谁在殿外喧哗？”
内侍这才敢回禀：“是升平公主请求陛见。”
圣上叹息，遂道：“让她进来罢。”
升平飞奔入殿，纵身扑入圣上怀中，大哭失声：“父皇，父皇，我被郭暧那小子打了，你要替我作主！”圣上轻声抚慰，升平方觉有外臣在侧，边拭泪边缓缓蹲至父亲足下，却是梨花带雨、楚楚堪怜地望着父亲。
从这个角度看升平，她的相貌极似她的母亲。然而珍珠何曾像她这样，纵身入怀，撒娇求救？她几乎永远是含忍着，那一滴泪，有时噙在眼角，有时噙在心中，她的痛，他要在许久以后，在这漫漫十七年中，一一回省体味，于是，她的痛就浸入他的骨髓。从骨髓里生出寒，生出冷，许是这样，他的咳嗽之疾久治不愈，越来越重。
他禁不住再次连声咳嗽，升平急得又是手捶背又是抚胸，声声唤着“父皇”。好容易平息下来，容色又黯淡几分。他缓缓抬手，抚过女儿鬓边一缕散发，说：“升平，父皇是庇佑不了你一辈子的。”
他说得这般无奈，含着悲辛，升平早把自己所受的委屈撇下，泪如雨下：“都是升平不好，些微小事也来打扰父皇，父皇，父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含笑，“这样甚好，你的性子，总算有些象你母亲了。你的母亲，象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已是才名满长安，……”
“可是，母亲，她，她是为什么！”明知母亲是父皇的禁忌，升平仍忍不住忿忿开口，“她难道会不知晓父皇生病么？这十七年来，她从未回宫，我连她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从未尽母亲之责，我，我，”她一时哽咽，“我从不敢怪她，但她若还不快些回来，我一定会恨她，恨她！”
“住口！”他果真怒了，挥袖间，一片金玉坠地之声，严明忙上前扶携，叹道：“公主殿下，老臣本不该插言，公主你让圣上难过了──”
升平惊骇，然而倔强咬唇，说：“父皇，我没有错。我信她一定还在人间，她游历的大好河山，不是父皇辛辛苦苦，日夜操劳，才得以四海安然的么？她为甚就是不愿回来，再有多少的误会隔阂，难道抵得上父皇这十七年的等候苦痛？”
他乍然听到“还在人间”四字，心痛如绞，呼吸如被滞压，半晌，不能再出一语。
升平亦惊觉失言，她急促地站起身，长袖拖曳至地，看她的父亲──他曾纵马天下，睥睨群雄，收复河山，他曾豪饮千杯，倜傥风流，远殊世人。其实，他也只能望佳人兮天一方，他，多么寂寞。
终于，听到有内侍禀道：“汾阳郡王绑了驸马，跪伏于兴安门外请罪。”
“去吧，升平。”
他说：“无论如何，要勇于承担自己，你，长大了，父皇能给你的，都已交给了你。此后的荣辱悲欢，要全凭你自己作主。”
升平似懂非懂，曲身行礼，退下殿去。
她和他的一双儿女，他从来不敢宠溺。一手交付天下江山，一手托付与最可信重的忠臣，天子所虑的，惟有身后事。
他缓缓坐回榻上，对严明道：“我们，继续说──”
──全书完──

书评(四篇)
一、纵然光影却已世界
──《大唐后妃传：珍珠传奇》
宁静致远
离开他这样久、这般的远，而覆盖心中的那个影子，何尝淡开化去。哪怕他会忘记她，哪怕他永远不能明白她，他仍会乍然幻化为一道光影，惊空飞旋过她的世界，降落于山川河谷，将她笼罩，难辨日月昼夜。
就是沈珍珠令人心碎的爱情吧，虽然很多人评价珍珠不应该继续爱李俶（抱歉，在我心中，珍珠喜欢的永远是那个叫李俶的身影），可是一旦爱了，谁又能说什么应该与不应该呢？
追《珍珠传奇》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到这个小说连载的，后来的几天自己就沉迷在这个故事里面，而且热切的追寻这部电视剧，直到现在我都会那首主题曲。同时也使我回想起二七广场那个家中，那台笨重的老式录音机还有生命中的年幼的快乐时光，这大概就是回忆的魔力吧？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后，发现我心目的珍珠远比电视剧中的雍容高贵，也许作者沧溟水深受这部电视剧的影响，才有了演绎这位奇女子的念头，不管怎么样，她给了我一个窗口，通往感情世界的一次遐想。
忘记说了，之所以热衷于这部小说还有一个原因，在于我的毕业文论是中国古代婚姻制度的研究，可能我和水大一样热衷于想象和了解古代人的生活空间和情感世界，对于婚姻制度她写的几乎没有瑕疵，可能这也是我愿意看下去的另一个原因吧。
树归正传，很多人评论这部小说不仅感情写的和好，更重要的是把安史之乱的恢宏和荡气回肠写的淋漓尽致，可是我还是喜欢看感情的部分，毕竟是女人在看女人写的东西，对文本的解读还是用的女性视觉（嘿嘿，中文系毕业，好久没有用这么专业的词了）。记得在自己感情受挫的时候，读到珍珠因为张涵若吐血的部分，自己实在读不下去了，体会到什么心碎的感觉，真的很痛啊，这种感觉很难用文字传达，到是那种淡然的东西却容易引起共鸣，正如上面的那段文字。
爱一个人对女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正如我题：纵然光影却已世界！我不想探究珍珠为什么会不爱安二哥和可汗，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有了那句“有我，别怕”便有了一个天，我想如果没有这段战乱，珍珠和李俶会多过纪念神仙眷侣的生活。想必现在的珍珠怀念的也是那时少年夫妻的生活，而非近日太子妃的处境。可怜的却是，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忘记他们生于帝王家，于普通人他们又多了一重兴国安邦、争权夺利的使命，渴望幸福必定昭示着悲剧，彷佛命运是注定的，只是网绳在不断收紧而已。
于是一段感情只能另后人感叹的光影，即使当事人也在感叹的光影，也有人评论李俶的形象不够饱满，更像珍珠冥想的影子，对我来说，我希望他能再次出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把他的想法都说清楚，好像读者与他谈了一场恋爱，忽然不爱了，希望他把话说清楚，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到也无悔，再次悼念这光影的时候，不会带着忿忿和不解，那时候他无论喜欢谁都可以释然了。至少他们的曾经是谁也不能代替的，就够了。
还有人评论说其实珍珠、李俶和林致、李炎的感情路径根本就是一样的，只是珍珠和李俶都是善于隐忍的人，所以林致、李炎荡气回肠，珍珠、李俶心痛不止，我觉得有一定道理，正如上文所说悲剧的根源是他们一出生便具有的使命。只是我觉得珍珠和李俶感情里的亮点在于他们之间的“无相忘”，因为世间多少男女无论因为什么“俩俩相忘”那种锥心的感觉，所以有一部分人仍然希望这能是个戏剧结局，二人破镜重圆，然而无相忘就意味着他们彼此都不能原谅曾经误会也好，真实也罢的伤害，我断定即使那个躺在李俶怀里的女人未必是幸福的，而珍珠未必是孤苦的，也许这样才可以将伤害降低到最小，于是让他们彼此都忘记这伤痛，只记得生命中从那曾经的光影。
二、那一场倾心绝恋
丁　香
不知道是哪一天，无意中发现了沧溟水的《珍珠传奇》，保存在收藏夹里。只记得，在这之后的某个周六，百无聊赖的我打开电脑，随手打开了这篇小说。那一刻，我便走进了过往那个一度繁华如锦，又一度风雨飘摇的朝代，走进了那位兰心慧质、玉洁冰清的王妃沈珍珠，和那位极爱她也极伤她的长情君王李俶的故事里。
沈珍珠，唐玄宗嫡皇孙广平王之正妃。广平王，即唐代宗李俶，后改名为李豫。史料记载，沈珍珠在安禄山之乱中不及随玄宗逃走，曾被掳。一年后李俶收复长安洛阳，与珍珠重逢。但李俶未将珍珠迎往长安，仍留她在洛阳。在至后的史思明之乱中，珍珠失踪，从此生死不明。李俶登上皇位后的十八年，虽极端宠爱贵妃独孤氏，但后位却一直为珍珠而悬！
沧溟水的《珍珠传奇》，以此段历史为主线，讲述了皇宫中的这一段情，一段恨。广平王时的李俶，霸气多情，风神俊朗，将珍珠疼入骨髓，爱至心灵。但为了皇权的争斗，在已有一妾的情况下，纳野心勃勃但于他有助的独孤镜为妾；又为了寂寞的排谴，在闻得珍珠死讯却未核实的情况下，与珍珠贴身婢女素瓷生子；收复失地之后，为了稳固地位，又娶了巾帼红颜张涵若为侧妃（故事还未讲到纳妃，但据上下文来看，我猜是如此，强烈希望我的猜测是错误的）。或许在未完的故事中，仍会有多位女子出现在他的身边，而珍珠，纵使再雍容大度，也是经不起如此之伤的啊。她愿意与他的夫君共同进退，虽屡遭离乱，却毫无怨言；但在情感上，却三番五次受伤。她需要的只是一份专心致志的情感，一份撑起她生命的爱恋，再坚韧，却奈何，还是输给了命运！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早知如此，何不跟随回纥汗王默延啜去那远彊。仍记得，默延啜为了给珍珠治眼睛，在雪地伫立三天三夜只为请得神医下山；仍记得，默延啜对珍珠的誓言：“如果你愿意留在回纥。不论是做我的可贺墩，还是长期居于回纥，我默延啜终此一生，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仍记得，他借酒浇愁，说出心中满腹辛酸：“我只恨那日没有要了你！……若我真要了你，不知你那夫君还会否对你不离不弃，奉若至宝？是否会和那建宁王一样，嫌弃妻子失贞，弃如敞履？”如此至情至真的男子，珍珠岂能不动心，哪个女子能不动心？但珍珠只能辜负这如海深情，随她心中的至爱回到那繁盛的国度。现在想来，如若珍珠从此与那默延啜居于回纥，是否便是另一种人生？
整整看了1天加半夜，终于在周日中午将作者所写部分看完，心中对珍珠的疼惜竟是如法抑止。看过许多类似小说，也曾日日追随，时时刷新，也曾为书中主角或喜或悲。但从未在看过之后仍对书中人物如此牵肠挂肚，纠结于心。亮着小夜灯，在迷迷糊糊中睡去，心中有思，心中有痛，夜半四时醒来竟再也无法入睡，辗转成眠，却已天明。珍珠，珍珠，如若我是男儿，如若我们相遇，我一定将你好好怜惜，即使舍却性命！
心疼痛难耐，仅仅是为这个千年以前的女子。即使李俶即位后为她空悬后位18年，又有何用？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万生奔走，却留不住倾心红颜，即便得了天下，李俶也是有憾的吧！
“红酥手，黄腾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销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
红袖翠竹，一代红颜，从此湮没于历史的滚滚烟尘……不知那时的她，是否会想到，千年以后仍有人为她和李俶之间的爱情而叹息甚至深深陷落，为她的命运而感伤直至无法呼吸……
心跳乱了节奏
梦也不自由
爱时的绝对承诺不说
沉到一千年以后
放任无奈淹没尘埃
我在废墟之中守着你走来
我的泪光承载不了
所有一切你要的爱
因为在一千年以后
世界早已没有我
无法深情挽着你的手
浅吻着你额头
别等到一千年以后
所有人都遗忘了我
那时红色黄昏的沙漠
能有谁解开缠绕千年的寂寞
Ps：终于忍不住问作者沧溟水：即使历史如此，即使知道珍珠命运，但仍奢望在你的书中能给珍珠一个好点的结局，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罢。水水回：这个，有点困难。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想你痛彻心脾却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
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却装作丝毫不在意
没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用一颗冷漠的心在你和爱你的人之间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相互了解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尚未相遇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一个在天
一个却在深潜海底
三、读沧溟水《大唐后妃传：珍珠传奇》
妖媚动人
最近迷上了史书，当然是所谓的野史，野史虽不如正史的大气磅礴，虽不如正史那般注重史实，但正因为如此，才有它独特的吸引人之处，很多古代的谜团在正史中找不到答案，只能从野史中，从后人的揣度中探得端倪。
早前，一直很喜欢唐朝，不仅仅因为唐朝是封建王朝中最强盛的一个朝代，更因为唐朝出现了很多有貌有才的女人，青史留名。以前，喜欢那贤慧聪颖的长孙皇后，喜欢那女中豪杰武则天，喜欢那才情不输洛宾王的上官婉儿，如今却一直沉迷于那大唐后妃──沈珍珠的传奇一生中！
“天资蒙珍宠，明眸转珠辉！”
是怎样得漂亮，使一代天子为她折腰！
是怎样得坚忍，方能于乱世中求生存！
是怎样得坚强，以后妃之身从容面对那些个流言蜚语！
又是怎样得善解人意，为夫为子洗尽沿华激流永退。
从此伊人不在，引得那天子空悬后位十几载，引得那后人几番波折为寻她！
也曾想，若李豫不是李豫，又或者说李豫不是皇位的继承人，那珍珠跟李豫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该过着多么幸福的日子！可是若李豫不是李豫，又怎堪配得起玉质冰清如珍珠呢？
也曾想，自苦天子多薄情，珍珠得李豫真心相待多时，也算曾经爱过，又何不在走散之时，与那回纥可汗共缔良缘？可是虽然那可汗愿为珍珠出生入死，并许诺回纥大门永远为珍珠而开，然而那可汗总归难比李豫细腻，难与珍珠吟诗作赋，又怎配得上那兰心惠质如珍珠呢？
也曾想，风行衣为守护珍珠，不知入得多少次鬼门关，算是真心真意，前两人都有江山与美人之比较，难免踌躇，也就难免令人难以托付，既要平实的生活，既要找个人真心相待终身相许，何不与那风行衣就此退隐，笑傲江湖？可又想，风行衣却只知舞刀弄剑，只知为珍珠，却难免疏离，难免隔阂，又怎配得上那吴兴才女沈珍珠呢？
那是大唐几百年历史中最富传奇的一个女人，正史中少有描述，便给了野史更多的空间，给了世人更多的想象与猜测。
对功臣大将如此，对幸臣佞臣他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掘他们可利用价值，等到他们成为众矢之的，一举将他们除掉，让许多受害者对他感恩戴德，赞颂他的英明。李辅国拥立他登上的大位，后来，他想除掉李辅国又不想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竟然派刺客去将李辅国刺死。作为一个皇帝，用这种手段去惩治佞臣，未免有点滑稽。
对李辅国如此，对程元振、鱼朝恩等宦官头子也是如此。该出手时就出手，毫不容情。
代宗当政不足十八年，却让元载做了十五年宰相。元载是有名的奸相，但愈是奸人愈受宠信，这大致是一种历史规律。李林甫是个奸相，罩了玄宗十九年，几乎把大唐给搞垮，但却能寿终正寝。元载在当政的十五年里，一手遮天，炙手可热，贪赃枉法，害人无数，和里林甫也没什么两样。但元载没有李林甫会搞，以至于单宗不喜欢他了，他还不自觉，继续胡搞，代宗在觉得“君臣之份”无法保全之后，终于挥起了屠刀。结果，行刑的士兵用袜子塞着老元的嘴巴将老元送上了不归路。但代宗最恨他的，倒不是元载生前的作为，而是他死后。因为他死后抄他的家，抄出来的珍宝异玩，比皇宫里的还好。
代宗重用过刘晏。刘晏是个著名的理财家，他经过几年的努力，大唐着实又富了好一阵子，但代宗的儿子德宗却不领情，一上台，还是将刘晏害死了事。
在个人感情方面，代宗痴情得几近情种。他的第一位皇后沈氏在安史之乱爆发时被丢在长安，被叛贼掳到洛阳，后来，代宗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收复洛阳，曾与她相遇，但代宗却没把她带走，以至史思明再破洛阳后，沈氏就此不知去向。史书上替代宗辩解，说代宗军务繁忙，时间紧迫，其实，代宗之所以仍然丢下她，最有可能的是，将士们都在沙场拼命，他作为三军统帅，不敢为了一个女人惹来非议。无论如何，沈氏的失散成了代宗心头永远的疼。代宗在位十八年间，一直没有停止寻找沈氏，也一直没有再立过皇后。
代宗第二个宠爱的女人是独孤贵妃。独孤贵妃早死，代宗把她的遗体保存在宫中数年不忍下葬，而且还时常前往凭吊，哭得象个泪人儿。
这两个女人，作为皇帝的后妃，死后能有这样的际遇，在几千年的封建历史上简直是个奇迹！因为在皇帝身边，最不缺少的就是女人，如果有本事，皇帝可以拥有三千美女。而这两个女人，能有本事让皇帝记住她们，甚至在她们从皇帝身边消失数年之后还让皇帝念念不忘，这简直是中国女人的骄傲。
在古代，美女们都跑到了皇宫里，少差的跑到了侯们大宅；在今天，美女们都跑到了舞台上，成了大众的“情人”，这便是独裁社会与民主社会的最大的差别。
四、关于安庆绪
Aither
史上的安庆绪是个乱臣贼子，甚至有过于他老爹安禄山，夺权弑父，为人奸险粗鄙，头脑昏庸。
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所感兴趣想说说的是水大笔下的安庆绪，呵呵。
水大笔下的安庆绪给我的感觉有以下几点：
一、算得上至情至性。他对珍珠一直有情有意，虽然一开始他甚至自我欺骗感觉爱上了林致，他是如何爱上林致的呢？因为他以为林致救了他？怀着对林致的感激之情？然而，他把这种感激之情和兄妹之意当作了爱情。虽然他以为自己爱的是林致，而他的种种行为显示，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一直很在意珍珠的。而一开始珍珠是倾心于他的，却以为他爱的是林致，误会加深，她只能把这份爱埋入心底深处，不得不为了家庭和还债嫁给广平王李俶。女孩子都会有一段时间以为自己爱上什么人，但那个人并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真命天子，直到她真正看到李俶，真正的爱情发生了……当安庆绪终于醒悟自己爱的是珍珠的时候，为时已晚，珍珠已经嫁为人妇，而且一片赤诚地爱上了李俶，而不再是以前所说的“还债”。但，安庆绪并没有为难珍珠，他尊重珍珠的选择，甚至在和李俶决斗时，他都没有使出全力，当他看到珍珠满怀关怀的眼神投向的不是他的时候，他只得叹息一声，让给了李俶，然后头也不回地黯然离去。
二、鲁莽、任性。虽然水大笔下的安庆绪也是才学过人，并且精通医术。然而，他却不如李俶来得细腻，虽然李俶的爱也是带有自负、霸道、任性的。但安庆绪没有李俶细腻细致，可以说他不如李俶懂得珍珠，他只是率性而为。他第一次要带珍珠天涯海角时就能表现出他的鲁莽和任性。如果他早一点能明白和懂得珍珠的心，真正懂她，或许结局也未可知了。呵呵，不过水大是不会那样安排的，毕竟珍珠和李俶才是夫妻，是铁一般的事实，哈哈。呵呵，安庆绪这个人物似乎很不懂女人，对珍珠这样，对林致也是懵懂无知，真不知道德宁怎会喜欢他的，大约是喜欢他的真性情吧，不过，可惜或许政治生涯会转变一个人，也未可知了。
三、还未定论，因为水大还没写完这部分，呵呵。在他攻陷西京时，他不惜采取任何手段都要拿住珍珠。我相信他还是爱珍珠的，并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我想，或许他只想把她留在身边，世上向来没有大度的情敌，能够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在自己情敌的怀中。
可悲可怜可叹──
当安庆绪一剑刺入珍珠胸口时，我想他此时也是有种“哀漠大于心死”的感觉，世间的荒凉，莫过于此。他刺了她，他伤了她，那个原本让他珍惜如珍宝的人儿，现在却在他面前倒下了，并且是在他的剑下倒下的，多少幻影，多少往事，皆在这一刻辉映在眼前，如影如幻，梦魇众生。青梅竹马的种种，犹如过眼云烟，仿若昨日的事，而今却已相隔千万里，故人面前，却已经人世两非。他痛恨自己当初的糊涂，明明心理喜欢她，却误以为爱上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他伤害了她和她那最初的纯纯的情感，直到她已经嫁为人妇、心有所属，他才恍然大悟，原本他能珍惜到的，而今再也寻不到踪迹了。他想要带她远走高飞，任由自己任性和率性。
然而，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脉脉含情，她的心底再也容不下他这么一个人物了，她的所有身心都给了另外一个男人，他痛恨他，他想要杀掉他。然而，当他看到她眼中所带有的痛楚和对那个男人的关切时，他犹豫了，他成全了她、和他，独自一个人走了，以后的路，越走越远，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任何交集。第一次，他成全了她、和他，而为何第二次他不能成全？因为自己父亲的命令？那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在于他内心：他不甘心……
当初那个果敢、潇洒的自己已经消失了，此时再次出现在这座都城的已经是一个手上沾满了她的国人的鲜血的杀戮者和闯入者，他的心早已麻木，没有了爱情，亲情又如此淡漠，他唯有将王权作为他一生的追逐，那个情敌将来可以坐上的位置，他凭什么不能与他较个高低？！他夺走了他的全部幸福，他也要夺走他的一切！让他也品尝一下什么叫做锥心刺痛！当他趾高气扬地面对着柔弱的她时，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变得很怯弱、很矮小，而她在他面前那股神态自若，让他无法正视她明媚的眼神。当他看清楚她手里捧着地那颗他送给她的珍珠时，更是一震，昔日的情景似乎历历在目，却又似恍若隔世般，压抑得他透不过气来，珍珠依旧还是那颗珍珠，然而，他们却已经越离越远……
她向他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个让他把那个奄奄一息的武士和她的婢女放走，这有何难？可是这第二件，似乎有声巨雷在他耳边炸开，这一剑是是该刺还是不刺？他知道，这一剑如果刺了下去，就彻底隔断了他与她之间的一切、一切的记忆、一切的情感，从此他们将成为陌路人、敌人……他望着她，虽然柔弱，却有股正义凛然，让他不由自主地抽了口气，他明白她此举的深意：她是不想有辱王室，确切地说，她是不愿意有愧于她的丈夫──他的敌人，她也不愿意成为那个他的负累，她可以为他牺牲自己，那个他何其有幸，而自己又何其不幸？
但是，他曾答应过她的，这是他许下的承诺，这也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保全她的清白。她在他身边倒了下去，像只断线的风筝，他怒吼着，这不公的命运。他扶起她，看见她嘴边浅浅地虚弱地微笑，一抹心痛，袭击他全身，摇摇欲坠……他剩下的一生，将充满着杀戮，那高高在上的王的宝座，将成为他新的宿命，而那永远美好的情感，将永远埋藏在心底，牢牢地锁上、锁上、锁上……他要用杀戮来麻痹自己，要用权势来麻痹自己，他会拥有至高无上的王权，也会拥有很多女人。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她，比不上她在他心中留下的永久的痛……

